第89章

作品:《满满

    他和闻时序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是滔天的巨浪——
    他们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这个密室,这个悲剧,不仅仅是解谜。他们正在亲眼目睹,他们那位在现实世界中堕成厉鬼的雪仙哥哥,是如何在这个吃人的时代里,被命运硬生生催熟、推向那条既定的不归路的起点。
    “是不是有人欺负我师父……?是不是大帅府的人欺负他!”柳雪仙紧紧握住拳头,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悲伤裹挟着他,让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最后咬牙切齿地嚎啕,“你们帮我找到凶手好不好!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我们……”闻时序声音哽咽,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垂眸温柔地告诉他,“我们就是来帮你的,也帮你师父。凶手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柳雪仙的眼泪流得更凶,一张精致的桃花脸被泪水晕得乱七八糟,真像鬼了。他这时奇异地稳住了些许心神,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他用力点头,把信纸和那张宝贝的洒金笺一起,仔细叠好,重新塞回怀里,贴肉放着。
    “你们现在要怎么做?我可以配合你们。”他抹了把脸,努力想做出坚强的样子,那么小小的一个少年,在这横竖写满吃人的世道里,一步一步走得实在太过艰辛。
    “师父信里说,有照片,要给报社的谭先生。可是……照片不见了。”话题被拉回眼前的谜题。
    警长顺势接话,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似有若无地在会长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信被拆过,照片失踪,邮差被杀。偷照片的人,必定与柳凤灵的死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就是杀害邮差的凶手。”
    法医点点头:“是,而且这个人动作很快,必须在邮差拿到信到送达这里的这段时间内下手。说明他很可能一直在暗中盯着戏院,或者……早就知道会有这封信。”
    会长停止了摩挲戒指的动作,儒雅的面容上带着凝重与思索:“言之有理。不过,偷走照片若只是为了藏匿证据。为何非要冒险杀人呢?除非……邮差在送信途中,或许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所以凶手要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现在最关键的是,”警长总结,“找到谁有机会、有动机偷走照片。戏院的人?大帅府的人?还是……”他欲言又止,话锋一转,“有谁在案发前后,靠近过戏院,或者邮差?”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法医说:“既然是密室,且刚刚杀了人,那这个人一定还在这个戏院里面,是活人,我们分头去查?还是……”
    话音未落,警长摇头:“我们先去柳凤灵房间,看看他在信中所说的那个床下铁盒里面有什么吧。没有任何线索,无头找只会浪费时间。”
    众人点点头,从通道离开,柳雪仙在前面带头,从通道折返,带领众人左拐右拐,又路过了那间学徒宿舍,从戏楼和学徒宿舍的平房中间抄小路,可以更快绕到柳凤灵的居所。
    一股恶臭味从前面传来。
    众人不由得掩住口鼻,法医皱紧了一双细眉:“是厕所吗?这么臭。”
    会长在她身后,道:“民国时期是这样, 都是旱厕。”
    没有抽水系统,自然就臭了。
    正说话着,带路的柳雪仙忽然停下来,记者问:“怎么了?”
    柳雪仙有些害怕地退了一步:“那个,要不我们还是换条路走吧……我走到这里才想起来,这个厕所很可怕……我,我有点害怕。”
    警长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听这话,他就更得往前查看了。作势就要往前走,被柳雪仙一把拉住:“别去!警长先生!很……很恐怖的!”
    记者安抚他,道:“没事,你仔细说说,具体是怎样可怕?”
    柳雪仙急忙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你们听——”
    众人连忙屏息静气,寂静的夜晚,从小道深处尽头那间木头搭就、茅草铺顶的旱厕里传来了——
    咀嚼的声音。
    声音里还夹杂着微弱的人声:“嗬……嗬……”
    “我丢……”法医连退了好几步,“谁会在旱厕里……吃东西?吃的啥啊,总不能是……吧?”
    某个字主动消音,她都说不出口,这想法也太他妈阴间了。
    警长与记者对了对眼,压低声音道:“一起去看看?”
    这里太臭了,闻时序没有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中相机,凝重地点点头,嘱咐其余四人在这里等着,不要妄动。
    满满说了一句:“你们小心——”
    通道很窄,中间是一条用来过水的沟槽,两侧生了厚厚的青苔,有些滑。
    警长记者打着手电一前一后往里走,很快来到了那栋狰狞腐臭的旱厕茅屋前。
    味道更加恶臭。闻时序只觉得早些时候吃进去半根铁板鱿鱼和阎王茶姬在胃中翻涌。
    生锈的插销早已经坏掉了,堪堪用一截粗铁丝权当连接,警长推开木门,吱呀——
    没有预想中的鬼来个jump scare(突脸惊吓),茅坑一览无余,一个人都没有。
    老式旱厕在零几年的时候,在农村还有分布,闻时序虽然幼年潦倒,但扎扎实实是个城里人,只听说过,全然没体验过这种恐怖的如厕方式。
    而警长生前是个如假包换的农村人,上过这种旱厕。
    所谓旱厕,就是在一个粪坑上搭起一条条木板,中间抽去一条,两脚一左一右踏上去,蹲下进行如厕。
    如若你往下看,就可以看见屎尿中爬行着无数密密麻麻的蛆虫,非常恶心。
    现在,那个咀嚼的声音就从抽空的木板底下,粪坑里传来!
    声音就在脚下,更清楚了。
    警长记者捂着口鼻对视一眼,各自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极度的震惊和惊恐。
    “嗬……嗬……”
    闻时序有些腿软,扶着茅屋门,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偏偏他连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都做不到,这里实在太臭太臭,深吸一口气他一定会原地撅过去的。
    警长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把电筒往那条宽约25厘米的空隙中照下去。
    两个人往下一瞥——
    闻时序顿时猛地大叫了一声,只这一眼,早些时候吃下的铁板鱿鱼旋风土豆半杯阎王茶姬迅速翻涌到喉间,压制不住。拔腿就跑,跑出远远的,扶着墙狂吐!
    警长也被这一眼吓得差点再死一遍,这一幕实在太毁三观,刑警的职业生涯从未遭受如此重创!
    不过他好歹稳了稳,来都来了,心里接受了这件事,壮起胆子又走进去。
    闻时序真不行了,四人急忙围上来关切,满满为他拍背:“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柳雪仙在身后淡淡道:“是不是看见粪坑里有一颗头,脸上爬满蛆,后脖颈子被插在竹竿上,仰着脸再吃排泄物?”
    法医吓得腿都软了:“我草了我真是草了!你听听这还是人话吗啊!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吧还敢不敢再阴间一点!”
    闻时序吐过了一阵,想起来还没有拍下这重要一幕,这下有些心理准备,攥紧了相机就又要走过去,大家拦不住他。
    “喂你们两个!在干嘛!还不赶紧回来!!!”法医大声吼道。
    十几秒后,茅屋里警长和记者先后高呼一声惊恐至极的“我草!”几乎掀破茅草顶,随后两人几乎是一起飞扑出来,撕心裂肺地大喊:“跑——!!!快跑!!!”
    两人的身后,茅厕那条坑里拱出了一个黑黢黢的人形,没有四肢,颈上围着锁链,顺竿蛄蛹上来:“救救我……救救我!”
    一行人吓得差点原地再死一遍,你架着我我拽着他往远处狂奔。
    逃得足够远了,一行人狼狈地扑趴在地上,用力喘气。
    没有人看见茅厕门口惨白鬼影顿现,提着扫帚把,脸上挂着恐怖的笑,一棍子把那颗恶心的头又鼓捣回粪坑里去,然后桀桀怪笑一声,丢下扫帚把飘走了。
    警长把隔夜饭都吐出来,法医从箱子里掏出缓解恶心呕吐症状的胶囊,哆哆嗦嗦剥两颗药,柳雪仙去一旁到了两碗水:“干净的,快喝一点。”
    然后她拿着药盒碎碎念:“干,茶苯海明,准备得还挺齐全!”
    远离了那里,此时他们处在戏生们平时练功的院子,满地刀把花枪大皮鼓散落,空气中也没有那恶心的臭味了,警长与记者稍稍回了回神,警长松了手,把他在茅厕木板上捡到的血书布条拿给众人看。
    ——拜尔高堂明镜火,燃我残躯作灯油!!!
    这回这封血书上的字格外狰狞,外加了三个感叹号,足可见柳凤灵在写下这封血书的时候,心底的恨意有多浓。
    “这么恨,”闻时序喘了两口气,“里面那个人……想必就是大帅本人了吧。”
    “走,我们去柳凤灵的房间。”警长吞了颗药,已经恢复血条,又开始引领众人解密了。
    经此一着,他们是再也不敢抄小路了,老老实实往大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