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作品:《三世首辅,躺平种田

    口信来自泽鹿县南境边界上的一处安置点,有位老道士自称是雪里卿的老师,前来投奔。
    雪里卿闻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问:“可知对方姓名?”
    衙差道:“姓孙,名相旬。”
    孙相旬,是老师的名字。
    雪里卿按捺住心中激动,向衙差问清具体位置,紧接着去后院找到正在制药膏的蒋老大夫,拜托他照看医馆,在县城内临时购买了衣物、食物、药品等物资后,立即赶往安置点。
    周贤结束县衙那边的训练,照常来医馆找雪里卿,半道上就看见自家马车往出城的方向一路狂奔。
    他懵了一瞬,赶忙驭马追去。
    雪里卿坐在马车里,满脑子都是关于老师的事,根本没注意到车厢外的呼唤,直到马车忽然停住,周贤一把掀开窗帘,探头望进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把周贤给忘了。
    见雪里卿眼圈红彤彤,神情不对,周贤关切:“出事了?”
    雪里卿怔了怔,挪到窗前,双手扒住窗框连声道:“周贤,老师来了,老师终于来找我了。”
    雪里卿从未如此失态过。
    他从来都是一副清冷骄傲、运筹帷幄的模样,只在周贤面前会露出些许脆弱或幼稚撒娇之态,如今神态却宛如平日面对雪里卿的赵康琦,好似一个依赖孺慕的孩子。
    感受到雪里卿的急迫,周贤握住他的手,安抚道:“两匹马拉车更快,我把这匹马栓去车头,咱们边赶路边说,好不好?”
    雪里卿点头。
    第264章
    雪里卿不是一开始就那般厉害的。
    最初,他也只是个被亲爹后母虐待压榨的小哥儿。
    虽天生聪慧,幼年有些才名,但阿爹死后雪里卿便断了读书,被困在小县城的后院苦难里,平日接触到的也都是觊觎他那张脸的破事,更无人教导,所习得的本事都只是自己吃亏琢磨出来的些许经验罢了。
    那些官员权贵又不真是任人忽悠的傻子,雪里卿离家时年仅十七,能有什么见识与学识?单凭此背景,他怎可能在短短几年内,从先生谋士做到王府文官,年纪轻轻便高居首辅。
    三世历练的确长本事,但起初总有个由零至一的启蒙。
    这启蒙,都是孙相旬给的。
    第一世初,雪里卿离家出走,满脑子都是对雪昌的怨恨,知道对方最向往功名,便打定主意要去京城——那个天下读书人的证道场,雪昌终其一生也摸不到门槛的地方。
    他偏要去,去打下一片天。
    可进京打拼哪有那么容易?光是那千里路途,都是道坎。
    担忧被雪昌派人抓回去,雪里卿东躲西藏,花了好几日的功夫才购置出需要的干粮马匹与防身武器,换上一身男子衣袍上路。
    因为离开的决定太突然,他身上所带银钱也不多,更无远行经验,为此吃了许多苦头。
    比如,他好几次天黑了还找不到落脚地,胆战心惊露宿荒野,再或者遇上些不道义敲竹杠的人家,前夜明明一副好客模样,次日醒来便翻脸不认人,不给一大笔钱不准走。更有一次,他差点被一位见色起意的独居寡妇强掳回家当夫君,坦白哥儿身份才得以脱身。
    一路吃了一堑又一堑,几乎每日都在刷新他的认知。
    雪里卿骑着马哒哒走了半个月,精疲力尽,荷包也空了大半,他正愁着盘缠,又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里,遇上五月的小雨季。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幸好没走多远碰到间破庙,雪里卿牵马进去避雨,遇上个老道,对方抬头第一句话便是:
    “小哥儿要去京城?”
    一句被点出两个真相,雪里卿瞬间警惕,握住袖里的短剑。
    孙相旬一身青衣盘坐在草团上,抚摸白长髯道:“别紧张,老道会些卜卦看相的本领,观你我有缘,便想在此提醒一句。”
    “你走错路了。”
    雪里卿正敏感着呢,立时皱眉不悦反驳:“雪昌林氏那般算计卖我,我没半夜杀了他们再走,已是善心大发,我何错之有?!”
    孙相旬笑眯眯道:“此处乃千斗县境内,位于泽鹿县东侧,京城须西行,你走反了。”
    雪里卿抿唇,撇开脑袋。
    这老道贼得很,套他的话,他不喜欢。
    孙相旬毫不在意他满脸写着不想理你的态度,继续问:“京城繁华,人才济济,有许多机遇也更难出头。你此去京城,可有想过做什么?”
    雪里卿垂眸:“我想做官。”
    “科举需验身。”
    “入仕又不止科举一条路,官员的谋士幕僚无需验身,只要得到赏识,获得举荐,亦可入仕。”
    这是这段时间赶路时,雪里卿思索好的盘算。
    虽然在外人看来,举荐的路子比不上科举出身,官途上限低,更不要说从幕僚做起得到荐官机会有多难,但他是个不可为官的哥儿,想入仕,只有这条路最容易躲过身份盘查。
    况且给七品小县令当师爷,遇上像洛士成那般自己官途都没谋明白的,自然无前景可言,但若是能得皇帝皇子赏识,又何愁上限与前途?路只是难,却并非不可为之。
    逆水而上,谁都困难。
    结果究竟如何,还要看路怎么走,走这条的路的人又是谁。
    雪昌那般蠢货,花上一万辈子也不可能成功,但雪里卿年少自傲,认为自己只要肯用功,定然可成。
    想到这里,雪里卿眸子微动。
    他悄悄望向那边老神在在、好似什么事都知道的老道士,抿了抿唇,轻声道:“你给我算一卦。”
    这事究竟顺不顺利?
    孙相旬道:“一线生机。”
    雪里卿蹙眉。
    这结果,他不爱听。
    雪里撇开脑袋忍了忍,半晌又耐不住回头问:“生机在何处?”
    孙相旬笑眯眯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拜我为老师,保你官拜一品首辅,世世从龙之功。”
    这话跟江湖骗子有何区别?
    雪里卿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牵马走到更远的角落,不再理他。
    见他似乎不太好忽悠,孙相旬转转眼珠子,提出建议:“拜老师的确不好盲目,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都不能走,不如我在此同你试讲几课,你若觉得不好,雨停后自行离去,否则就留下当我学生,如何?”
    “左右只是听我说说话,就当无聊听老头讲故事,你又不吃亏喽。”
    雪里卿迟疑着答应了。
    仲夏的雨水簌簌冲刷着绿叶,烟雾般笼罩山野,也完全山间破庙的讲学声吞没。一天一夜后雨停,雪里卿便多了一位老师。
    孙相旬无疑是位好老师。
    他教导雪里卿细致认真,涉猎内容多而广杂,包括但不限于诗书典籍、历史杂学、朝堂局势、兵法谋略以及为人处世的原则道理等等,这些都让日后的雪里卿获益良多。
    只是,孙相旬明明是位道士,唯独不传授雪里卿经文道法,唯一的例外是道平安符,教他平日画来静气修心。
    雪里卿问过:“符文那般多,为何独教我平安符?”
    孙相旬笑呵呵道:“人心欲念纷繁复杂,拜完这神拜那神,唯有平安朴实无华、贯穿始终。千帆阅尽之人只求平安,最真挚的人心也唯祝平安,这二字最安人心,是老师此生夙愿,也是老师对你的祝福。”
    当时的雪里卿似懂非懂。
    四世人生,历经了王朝覆灭,见证无数生死,重获亲友学会情爱,雪里卿才懂何为“平安”。
    年少微末之时的教导,造就了雪里卿,那段经历与教导一直铭刻在心。他同孙相旬相处时间不长,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就一年时光,这在他的三世经历中既不够惊险也不够浩荡,老师却始终是他心中最敬重依赖之人。
    周贤总感慨说雪里卿这种脾气,一个人如何独自支撑过三世岁月中的愤怒与委屈?
    耐着性子勤理朝政时,雪里卿谨记老师教导的仁善普爱之心,一意孤行无人理解时,他反复确认自己所作所为完全符合老师教导之经世原则,无亲无友无人可信时,他知道,世间还有老师在为他祈求平安。
    这就是老师对雪里卿的意义。
    ……
    前往安置点的马车上,周贤静静听着雪里卿娓娓而谈。
    他觉得这位老师对雪里卿而言,已经不仅仅是寻常的教导之恩,更如父如母,承载着他许多精神信念,填补了他自幼在亲情上的空缺。
    这种感情,周贤能找到最恰当相似的类比,就是他对妈妈的感情,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珍重。
    周贤十分能理解雪里卿。
    雪里卿双手交握着周贤的手,敛眸轻声道:“我们有约定,分别后我不可擅自寻找老师,有缘自会相见。他一个算命卜卦的老道士,总神神叨叨,起初我并未多想便答应了,却没想到每一世都只有最初那一次相遇,至死都再无联系,再问他也从不告诉我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