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与告别

作品:《第二圆舞曲(兄妹)

    邱心妍站在尼尔斯的公寓门前,手指悬在密码锁上方停顿了两秒,然后按下那串熟悉的数字。门锁发出清脆的解锁声,她推开门,走进去。
    室内暖气充足。她弯下腰,脱下黑色平底靴,放在鞋柜旁。接着脱下羊绒大衣,挂进衣帽柜里。
    走出玄关,右侧的开放式厨房里,尼尔斯背对着她站在炉灶前做晚餐。他穿着灰白色休闲裤和羊绒衫,袖口挽到手肘。
    听到脚步声,尼尔斯转过头,脸上绽开温暖笑容:
    “欢迎回家,雏菊女士。”
    邱心妍挤出一个微笑,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的目光扫过备餐台,牛排、西兰花、玉米粒、小番茄、蒜瓣,整齐地摆放在白色瓷盘里。她又看向餐桌,玻璃烛杯、高脚杯、粉玫瑰……他在准备烛光晚餐迎接她。
    她移开视线,把随身小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岛台前,挽起毛衣袖子:
    “我帮你。”
    尼尔斯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在她中指上的戒指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他温和地说:“你来制作蔬菜沙拉吧,菜我已经洗好,都是我继父菜园里种的。”
    邱心妍点点头,背过身去,洗干净手,开始切蔬菜。尼尔斯转回身,继续煎牛排和配菜。
    两人背对着,沉默地做着手上的事。厨房里只有刀具切在案板上的声响,和煎锅的滋滋声。
    邱心妍切着蔬菜,紫甘蓝在她刀下越切越细,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向老沃克的菜园,尼尔斯的三十七岁生日,第一次接吻……
    愧疚感淹没了她。邱心妍握刀的手指收紧,强迫自己不要去回忆,只专注眼前的动作。
    切完紫甘蓝,她继续切羽衣甘蓝、胡萝卜、苦苣。将切好的蔬菜放进玻璃碗里,按照尼尔斯教她的比例,加入沙拉酱、橄榄油和香醋,又撒上少许盐和黑胡椒,开始搅拌。
    蔬菜在碗中翻滚,裹上酱汁。邱心妍搅拌着,鼻子发酸。她暗自深呼吸,压下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将搅拌好的沙拉分装在两个白色餐盘里。接着端起盘子,走向餐桌。
    摆放沙拉盘时,她的目光落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一周前,她还在这张桌上和尼尔斯做爱。她躺在桌面上,他站在她双腿间,进出她。那时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而今晚,在这张餐桌上,是他们的分手晚餐。
    “牛排好了。”尼尔斯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邱心妍转过身,看到他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他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笑容温暖平静。他将餐盘放在餐桌上,拿起打火机点燃蜡烛杯。
    邱心妍走到墙边关掉客厅的大灯,回到餐桌前,两人相对而坐。尼尔斯拿起两周前他们喝过的那半瓶红酒,拔出软木塞,将深红色的液体倒入两个高脚杯。
    牛排需要静置一会口感更好。两人先吃沙拉,小酌红酒。邱心妍叉起蔬菜送入口中,但尝不出味道。
    尼尔斯也吃了一口沙拉,他抬起头,对她微笑:“非常棒,芙蕾雅,你制作的沙拉越来越好吃了。”
    邱心妍扯出一个微笑:“你教的好。”
    尼尔斯举起酒杯,温柔地看着她:“欢迎回家,我的雏菊女士。”
    邱心妍举起酒杯,与他轻轻碰杯。她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将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红酒。
    尼尔斯能清楚地察觉到她的反常,包括她的沉默,她的回避,以及中指上多出的铂金戒指。但他什么也没有问,当作一切如常,继续吃沙拉,切牛排,吃牛排,偶尔喝一口酒,偶尔温柔地对她微笑。
    这份温柔让邱心妍几乎要崩溃。她宁愿他质问,宁愿他发怒、责骂。但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接受着她的反常,用一如既往的温柔对待她。
    这份温柔,是她此刻最承受不起的东西。
    与此同时,林钧宥站在温西的大房子前,输入指纹密码,门锁打开,他推门进入。
    屋内暖气充足,他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换了鞋走向厨房方向。
    来到厨房门口,厨房内只有母亲一个人,她系着浅米色围裙,正站在炉灶前忙碌。
    “妈妈。”林钧宥进入厨房。
    邱蕙转过头,惊喜而温柔地笑起来:“钧宥,回来啦!晚饭马上就好了。”
    “玲姨呢?”林钧宥问。
    “陈玲这几天休假,和家人出去旅行了。”邱蕙转过身去,烧热锅准备炒青菜,“妈妈做了避风塘炒蟹,粉丝蒸龙虾,还有猪肚鸡汤,都是你喜欢吃的。”
    林钧宥看着母亲系着围裙,一个人忙着为他做晚餐,心里涌上一阵愧疚。他挽起毛衣袖子,走到母亲身边。
    “妈妈,我帮你炒。”
    “我来就好。”邱蕙温柔一笑说,“你把炒蟹和汤端去餐桌上,粉丝龙虾再闷一分钟。”
    林钧宥点头,走到母亲另一侧的砂锅前,猪肚鸡汤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双手端起砂锅时,邱蕙敏锐地注意到他左手中指上多了一枚铂金戒指。她的眼神微微一变,他和钟欣文交往七年,手上从未出现过任何戒指。如今已分手,手上却出现了戒指?
    但她什么也没问,继续下油炒青菜。林钧宥端着汤走出厨房,并未发现母亲眼神的变化。
    放下汤他又回到厨房,端起那盘避风塘炒蟹出去。他放下炒蟹后,先盛好两碗汤,接着回厨房端出蒸锅里的粉丝龙虾。邱蕙炒好青菜,取下围裙,端着青菜来到餐厅。
    母子俩相对而坐,开始吃晚餐。林钧宥先喝了一口汤,满足地说:“妈妈煲的汤,永远最好喝。”
    邱蕙温柔笑着:“尝尝炒蟹和龙虾。”
    林钧宥微笑:“好。”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龙虾肉放进嘴里。龙虾肉质鲜嫩,粉丝吸收了汤汁的鲜美,口感爽滑。
    时间在两张餐桌上一点一点流逝。
    尼尔斯的公寓里,两人先吃完了晚餐。邱心妍将刀叉整齐地摆放在餐盘上。
    尼尔斯正要起身去切点水果,邱心妍喊住了他:
    “尼尔斯。”
    尼尔斯重新坐回餐椅上,看着她,眼神平静地等待着。
    邱心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对不起,尼尔斯,我们分手吧。”
    尼尔斯沉默着。他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微微倒吸了一口气。在一周前他已有预感,从她突然请假要去“处理家事”,到今晚她回来后的反常,以及她中指上那枚戒指。他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刻来得比他想象的快许多。
    沉默了十几秒,他尽量平静地问:“为什么?”
    邱心妍低下头,不敢面对他的目光。她的手在桌下紧紧握住,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说出口:
    “因为……我背叛了你。”
    尼尔斯再次沉默。看着她,目光没有谴责,没有愤怒,只有深沉的平静。
    邱心妍不敢抬起头,强迫自己说下去:“这一周,我去了夏威夷,找我的哥哥。他不仅是我的哥哥,还是我从小深爱的男人。我们彼此相爱,在夏威夷……已经成为了夫妻。”
    尼尔斯再次倒吸一口气。他终于明白她右手中指上那枚铂金戒指的意义,他看着她的脸,烛光下,她脸颊有泪痕闪烁。
    活到三十七岁,他知道世上有各种超出常规的关系。但他从未想过,这类禁忌会离自己这么近。他一时间无法将那位纯洁明媚的雏菊女孩与“乱伦”联系起来。
    他甚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邱心妍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浅蓝色的毛衣领口,留下深色的圆点。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多残忍,多不堪。
    她流着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哽咽着说:“对不起,尼尔斯,我是一个很坏的女人,你可以骂我,可以侮辱我,是我伤害了你。”
    尼尔斯看着她的眼泪,仍然沉默着。过了良久,他才低声说:“不,你不是坏女人,你只是病了。而你的哥哥却跟你一起病。”
    邱心妍流着泪摇头。她知道尼尔斯无法理解她和林钧宥的感情,她不想多解释,因为任何解释只会显得更加苍白。
    她声音哽咽:“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
    尼尔斯看着烛光映着她的泪光,声音仍然平静:“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们的母亲知道吗?”
    邱心妍点头,又摇头:“我哥哥已经回家去跟母亲坦白了,我想母亲会同意的,她知道我们已相爱十几年。”
    尼尔斯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他无法想象一个母亲会同意自己的儿女成为恋人、夫妻。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沉默。
    邱心妍擦掉脸上的眼泪,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明天,我将发辞职邮件给劳拉,按事务所流程离职。”
    尼尔斯看着她:“因为我吗?”
    邱心妍摇摇头,又点点头,泪水再次涌出:“我无法再面对你,我亏欠你。”
    尼尔斯长长叹息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遗憾和一丝疲惫。他认真地看着她。
    “不,你不亏欠我。因为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直到上周之前,你都是真诚的。”他的声音平缓而清晰,“我们一起骑行,滑雪,徒步,划船,看枫叶……所有这些简单快乐的事,那些美好时光,都是真实的。”
    邱心妍咬着嘴唇,泪水无声地流下来。是的,那些时光都是真实的。惠斯勒的雪,斯坦利公园的枫叶,海边的骑行,森林的徒步,公寓的烹饪……那些都是真实的快乐,真实的温暖。
    尼尔斯继续说:“虽然结果让人遗憾,但过程已足够温暖。所以,你无需对我感到亏欠,因为你曾温暖过我的人生。”
    这句话让邱心妍哭得更加无地自容。他的包容,他的温柔与理解,此刻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她宁愿他骂她,恨她,这样她的愧疚感或许会轻一些。但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接受,甚至还在安慰她。
    尼尔斯看着她哭泣的样子,虽然心疼,但他知道他越安慰,她心理的愧疚感就越沉重。于是他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等她这阵哭泣慢慢平息。
    过了几分钟,邱心妍的哭声渐渐停歇,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她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水,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尼尔斯说:“明天开始,你把你手上的工作交接给克洛伊,我会跟克洛伊打招呼。没有意外的话,你下周五就可以离职。”
    按照事务所规定,初级设计师提交辞职信后,离职流程需要两周。作为她的直系上司,他可以决定她的离职时间。他知道她想尽快离职,为了不再面对他。让她提前一周离职,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邱心妍流着泪点头,然后起身。走向曾经两人共同的卧室,开始收拾她的物品。
    尼尔斯想帮她,但想到这个时候不帮最好。他于是起身,沉默着开始收拾餐桌。将餐盘、刀叉、酒杯收去厨房水槽,一件件清洗。
    邱心妍在卧室里再次抹掉脸上的眼泪,打开她搬来时用的行李箱,到衣柜前开始收拾她的衣服。一件件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折迭整齐,放进行李箱里。她的动作很快,但也很仔细,像在逃离,又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十几分钟后,她的物品装满了两个行李箱,她合上箱子,拉上拉链。将行李箱立起来时,她的身体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落地窗前的雏菊盆栽上。那盆雏菊原本放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她不在的这一周里,不知何时被尼尔斯移到了卧室窗前。她深吸一口气,果断移开目光,推着行李箱离开卧室。
    尼尔斯已经收拾完餐桌和厨房,正站在客厅中央。看到她出来,他沉默地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杆。一手拉一个,走向门口。邱心妍拿起沙发上的随身小包,转身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到达地下车库,尼尔斯帮她把两个行李箱搬上丰田后备箱。箱子有些大,需要调整角度才能放进去,他仔细摆放好,固定,然后关上后备箱。
    分别时刻来临。
    邱心妍再次涌出眼泪。她看着尼尔斯,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一句哽咽的:“对不起……”
    尼尔斯下意识想帮她擦眼泪,手刚要抬起,却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他不能,这个动作太过亲密,而现在,他们已经不是恋人。
    他只是微微一笑,笑容温柔而克制:“小心开车。”
    邱心妍哭着点头,转身走向驾驶位,打开车门坐进去。她抽出车上的纸巾,给自己擦眼泪。眼泪擦干后,深吸一口气,启动车子,驶离。
    在转弯前,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尼尔斯还站在原地,一米九的身影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独立而孤单。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目送着她的车离开。
    邱心妍的眼泪再次涌出来。她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看向前方。车子转弯,驶入坡道,尼尔斯的身影在后视镜中消失。
    白色丰田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温哥华夜晚的车流中。
    尼尔斯在原地站了一会才转身,走向电梯。
    回到公寓里,他第一次觉得这间公寓如此空荡。客厅宽敞,但没有了她的身影;厨房整洁,但没有了两人一起做饭的温馨;餐桌干净,但烛杯和花瓶还留在那里,提醒着刚才那场最后的晚餐。
    而他的内心,也仿佛缺了一块。
    他回到卧室里。里面已经没有她的物品,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的化妆品不见了,浴室里她的洗护用品也消失了。只剩下落地窗前那盆他送给她的白雏菊,还孤单地留在那里。
    他坐在床边,望着那盆雏菊,一动不动。
    再过三四个月,雏菊还会盛开。但他已经失去了他的雏菊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