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
作品:《错姻缘(换妻NPH)》 次日清晨,沉怀瑾与李含钰同乘一辆马车,动身奔赴城外的清晖山庄。
这清晖山庄离城门约有三十里地,坐落于一处清幽僻静的山坳之间,屋宇院落宏阔非常,规制仅仅稍逊于公主府。沉月华乃是当今圣上最为疼爱的公主,为先皇后所出,亦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嫡妹。除却不曾赐下兵权、命她执掌三军之外,但凡她心之所欲,圣上几乎无有不应。这座山庄,便是当年御赐于她的及笄贺礼。
车厢之内,二人相对静坐,皆是一言不发。李含钰垂着双眸,指尖反反复复缠绕着手帕;沉怀瑾的目光,则落在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缕天光之上。周遭这份沉寂,不由得令他忆起昔日同她回李家省亲的光景——来时一路默然,归途亦是无话,两程路途之中,只剩车轮碾过路面辘辘作响。
在外人眼中,他们是一对夫妻,可实情却是,她是自己的妻妹、弟弟的妻子。这般盘根错节的关系横亘其间,难免令人局促难安。转念一想,四人早已打定主意维持眼下这般局面,又何须处处心存芥蒂。自己身为长兄,若是一路冷脸缄默,反倒落得行事不够坦荡磊落。
他抬眸看向垂首静坐的李含钰,寻了个由头,温声叮嘱:“此番赴宴,二妹妹不必惶恐,只管跟在我身侧便是。若是碰上难以应答的问话,缄默不言即可,总比一时失言闹出纰漏要好。”
李含钰被他骤然开口微微一惊,抬眼望了过去。只见对面男子生得一副俊朗容颜,鼻梁高挺,薄唇轻抿,一双沉静幽深的眼眸正望向自己。她心底暗自思忖,他眉眼和沉怀瑜约莫有六七分相像,只是一身气韵却是迥然不同。
李含钰敛去心头的思绪,朝着他浅浅一笑,唇角两边旋出一对梨涡,轻声回道:“大哥尽管放宽心,我心里晓得分寸。”
方才等候东院马车前来西院接她之时,李含钰心底便已然盘算清楚。此番去往山庄,免不了又要当着一众外人的眼,同沉怀瑾扮作一对夫妻。往后悠悠岁月,这般需要逢场作戏的应酬,怕是数不胜数,一念及此,难免生出几分局促窘迫。
只是她本就不是爱惯于自苦、辗转纠结的性子,现已然豁然释怀。旁人无论问出何等难答的言语,尽数当作过耳之风,不必放在心上。至于沉怀瑾,权且当作一同应付眼下局面的搭档,暂且抛开其中盘根错节的纠葛牵绊,二人齐心把戏份做周全便是,何苦每一回共处都心神惶惶、举止拘谨放不开。
沉怀瑾与李含钰往日相见,李含钰总是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面上神色也素来淡淡的,沉怀瑾亦不便仔细端详她的模样。唯有那日湖心亭二楼书阁,他无意间撞见她与二弟亲昵,方才知晓,她脸上原能生出这般鲜活万千的神态。此刻猝不及防迎上她这一抹笑颜,他心头猛地一跳,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话。
霎时间车厢之内重归沉寂。不多时,马车便驶入山间山道。此地离京城已然遥远,平日里行人罕至,可这条山道却修得宽阔平整,路面尽数铺砌青石板,一路笔直,直通清晖山庄。开山辟路本就耗资靡费,便是京城之内,尚有许多偏僻小径不曾铺石。此处已算是郊外荒僻之地,竟能修出这般绵延数十里的坦途,其间耗费的人力物力,自是可想而知,亦可见圣上对沉月华是何等宠爱。
当今圣上,年方二十有三便于烽烟乱世之中底定山河,乃是一代雄主。昔年征战,有勇有略,杀伐果决;及至君临寰宇,又善辨忠佞,体恤黎元,虚怀纳谏,不惮直臣之诤。践祚之初便海内休养,万民安居,大有文景治世之风貌。而今王朝开国已满四十春秋,普天之下河清海晏,盛世升平。沉怀瑾心中暗自忖度,圣上一牵涉先皇后膝下子女,便难以自持往日的清明,一味姑息纵容,才任由沉月华行事这般奢靡铺张。
除却沉月华颇得圣眷之外,当朝太子沉继衡,亦蒙圣上格外垂怜。论理政之才,沉继衡在诸皇子中资质不过中平。凡圣上所付之事,他每每勉强办结,殊少卓异之绩。只是他承袭了先皇后宽厚仁善的心性,每遇地方灾祸,从不畏路远途艰、风霜劳顿,必亲赴灾区,开仓赈济。朝野间多有传闻,说他肯放下东宫储君的仪仗排场,与流离失所的灾民同食同宿,半分天家子弟的骄矜也无,故此博得了一个贤德的名声。
然则欲固山河、延国祚,仅凭一颗仁厚之心,终是单薄了些。这般道理圣上岂有不知,却迟迟不肯生出易储之念。想来一则平白无故废黜太子,于朝纲礼法有碍;二则终究还是念及与先皇后的旧日情分。
若问沉怀瑾他认为谁最堪承储君之重,那同为先皇后所生,太子的胞弟,二皇子沉继宸,是上上之选,他文武兼修,胸中颇有韬略,处置庶务条理分明,年少之时便已经显露出过人的见识。奈何他十七岁那年,皇家秋狩围场之上不慎坠马,腿脚受了重伤,从此落下跛足的顽疾,身有残缺,入主东宫的可能便已然渺茫。
偏偏祸事接踵而至,就在他坠马的同年,边陲小国九夷悍然兴兵犯境。此国气焰猖獗,麾下兵马亦颇有战力,我朝接连数战皆不利。江南当年又逢特大水患,大片良田被洪水吞噬,粮产骤减,军中粮草补给日渐拮据。圣上审时度势,深知此刻若是与九夷死战到底,国力必将大损,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暂且隐忍,遣使前去议和。
九夷来使开出条件,竟指名要公主沉月华远赴彼邦和亲,一时间朝野哗然。几经斡旋,其间内情外人无从知晓,最后的结局陡然生变,改为遣二皇子沉继宸前往九夷充当质子。
靠着这份盟约,边境换来了两年短暂的安稳。待到江南水患平息,堤岸重修、田地复耕,仓廪渐渐充盈、粮草储备充足之后,圣上御驾亲征,一举挥师平定九夷,将这片疆土纳入版图,此地后世唤作靖朔。
战事既定,沉继宸便主动上书,恳请留在此地镇守治理。圣上准其所奏,自此他便长驻边荒,迟迟不曾返回京城。经他数年苦心经营教化,这片从前民风剽悍之地焕然一新,如今已然成为一方富庶安定的疆土。
除却沉继宸之外,如今皇子之中尚有几分夺嫡胜算的,便是四皇子沉继钺。
此人骁勇善战,当年圣上御驾征讨九夷之时,他亦随军出征,于乱军之中亲手斩下九夷国王的首级。麾下将士见状士气大振,一鼓作气,终是大获全胜。经此一战,生母出身寒微的沉继钺声名鹊起,朝野上下皆有言,说他身上颇有圣上年少平定乱世的几分风骨。
沉继钺先前曾数次与沉怀瑜并肩作战,有心将沉怀瑜招致麾下。奈何沉怀瑜一心只愿戍守疆土,无意卷入储位纷争,这份心思几乎明摆在面上。沉继钺见状,便打算转而从沉怀瑾这边下手,几番差人送来拜帖,暗含招揽之意。
沉怀瑾心底,对沉继钺这份胆识胸襟倒也有几分叹服。自家祖父昔年官拜太子太傅,虽说如今已然告老还乡、不再干预朝局,可在外人眼中,沉府素来是太子一派。沉继钺明知如此尚且仍旧主动示好,只是沉怀瑾万万不敢贸然站队,令整个沉家被推到风波浪尖之上,故而每一次皆是委婉推辞。
除却此二人之外,余下几位皇子,并非尽数资质庸碌,只是有这两颗珠玉在先,旁人的光华便不免相形黯淡。这般关乎身家性命的腹诽之论,沉怀瑾自然深埋心底,半句也不曾向人吐露。
沉怀瑾正兀自沉吟思索,马车顺着宽阔的石板山道缓缓前行,不多时,已然行至清晖山庄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