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慧摇头,“我瞧着他是不想再找了,他明显还爱着你。可惜异地夫妻真是蹉跎感情,离婚……唉,也是无奈。”
    方秋芙低着头,勉强扯了个苦笑。
    不得不说赵驰的效率非常快。在广播通知一周后,他就已经将方秋芙的归乡手续办妥,将那一叠盖满红公章的档案递给她。
    “这个你收好,到了沪市再拿出来就是。沿途的通行证也开好了,你放在钱包里。”他默了下,递给她一张盖了章的纸片。
    方秋芙坐在客厅,周围已经是打包好的两个纸箱。里面是她这些年在家属院生活时留下的衣物、文具、旧书还有赵驰给她买的一堆补品,全部分门别类码放好,准备直接邮寄回沪市。
    她收好那张纸片,嘴唇翕动几回,才终于开口问出,“明天是怎么安排?”
    “……”赵驰微微哽了下喉咙,“明天早上我们直接去苍川县民政局。”
    “嗯。”方秋芙转过头,恰好看见桌上那对写着“喜”字的搪瓷杯,眼泪毫无预兆掉了下来。
    “别哭,回家是好事。”赵驰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安慰道,“后天车票也买好了,你应该会是第一批回乡的知青,我没办法送你回沪市,你自己要多多珍重。”
    方秋芙捂着脸点头,声音干哑。
    赵驰搂住她安慰,等到她情绪平复,他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和各种票证,全部塞到方秋芙的手心,“这些你都拿着,还有家里之前留着的,你全部带走。”
    “不用。”方秋芙推回给他。
    赵驰很坚定,他解释道,“回了沪市,到处都需要用钱。方家宅子拿回来的话,修缮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当初结婚我没能拜访你父母,这些就算是我的心意。”
    方秋芙知晓他说得都对,几乎是完全站在她的角度考虑问题,“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平时哪里用得上这些,驻地里两点一线简单得很,拿着也是浪费了。”
    方秋芙捏紧那厚厚一叠,抿唇许久,张了张嘴想要承诺什么,却发现无论什么话放在他这样纯粹的牺牲面前,都显得太过虚无。
    这份心意,她是还不上了。
    偏偏赵驰还死心塌地告诉她,这份夫妻情意,相遇相守那五年就是他毕生所求。
    方秋芙在心中哀叹,究竟他们是前世有何种纠缠,才能让他与她之间的缘分执念至此?
    第二天的民政局办事处,热闹得有些荒诞。
    方秋芙和赵驰并肩走进长廊,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卷烟的味道和焦灼的气息,狭长的通道内挤满了人,全是来办理离婚手续的夫妻。
    越往里走,越来越热闹。
    靠近柜台的位置,一个穿着碎花袄子的年轻女知青正在和一个戴眼镜的当地男人拉拉扯扯。
    “你就一定要回去吗?孩子才多少岁!”男人拉住她的袖子,“我妈根本没办法照顾他。”
    “儿子留给你们家还不够吗?我也可以带他走,你们家愿意?”女知青不为所动。
    男人默了下,没有回答,转而打起了感情牌,“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呢?最后的回旋余地都不肯留给我吗?是我这几年待你不够好?还是你觉得我不够爱你?”
    女知青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语气冷静,“我说过,我这些年一直想回家,我们就好聚好散。我家里已经给我找了工作,单位那边我得早点去报道,不然错过就没有名额。”
    男人挽留她的手滑下来,转而蹲在墙角,闷头抽烟,一言不发。
    另一边,一对中年夫妇正在为了几张工业券和一只缝纫机的归属权吵得面红耳赤,昔日的恩情在“回城”这张入场券面前,碎得比纸还薄。
    方秋芙和赵驰在这幅喧嚣的画面中,静得像两尊雕塑,排在队伍的最后。
    离婚的手续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其实如果她和赵驰不讲究,或是闹得难看些,完全可以直接撕掉那张薄薄的结婚证。在眼下这个混乱的时间点,这样草率离婚的夫妻不在少数,返城的知青更是重灾区。
    方秋芙和赵驰都不愿意那样。
    他们的婚姻不全是因为当初的那场手术而结缘,随后五年情意,又怎么舍得轻轻松松将纸页撕碎来了断。
    郑重地开始,自然也要郑重地结束。
    “下一对。”办事员头也不抬地喊道。
    赵驰走在前面,先一步说明情况。
    办事员看见他的军官证,罕见地抬头看了眼方秋芙,确认她的身份,“返城知青吧?”
    “嗯,沪市。”方秋芙答。
    办公室微微挑眉,没再多说什么,核对完资料,冷静地敲下公章。
    贴有照片的那张结婚证收回,换成了两张薄薄的、灰白色的离婚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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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年吉祥~[抱抱]
    第102章
    蒸汽正从火车头里喷涌而出。月台到处是叫卖声、呼喊声和各式各样口音的混杂。
    赵驰拎着方秋芙那只小皮箱, 护着她一直来到卧铺车厢门口。他陪她一同登上车,将行李塞到她的床铺地下,还顺便确认了桌上的水壶里装满了热水。
    搞定好一切, 他不忘记嘱托方秋芙, “卧铺车厢要干净卫生许多, 人也没有那么繁杂,列车员会巡视, 你可以放心睡一觉。”
    “嗯,我知道。”方秋芙梳着一个单侧马尾辫,一如当年她刚到苍川的模样。
    这年头火车票一张难求,但赵驰还是用军官证给她买来了一张卧铺乘车票, 这和硬座不同,需要一定级别才有资格购买。
    赵驰低下头,凝视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 还是没有忍住伸手抚摸她的脸,“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打电话。”
    “记着呢, 我还会给你写信。”方秋芙前几日流干了泪水, 如今还能牵起嘴角笑笑。
    “要抱一下吗?”他眼神始终锁定在她脸上。
    方秋芙没有答话,而是直接主动攀上他的腰,将整个人贴在他的胸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她近距离无声感受着他的体温。
    登车的人越来越多, 混杂的声音围绕在他们周遭。列车员在这时大喊着, “要发车了!送站的家属亲友们请尽快下车。”
    方秋芙闻言,手中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她紧紧攥住面前男人的腰腹,舍不得松开。
    赵驰压抑住胸腔中那股想要彻底不管不顾,随她去沪市的冲动,轻轻在她头顶落下一吻。
    “我该走了。”他道。
    “……”方秋芙没有答话, 但手上的力道正缓缓松开,一点点移开手指。
    “蓉蓉,一路平安。”轻吻沿着头顶往下滑到额头、鼻尖和嘴唇,他旁若无人地亲吻着他亲手推开的爱人,“有缘我们还会相见。”
    列车员恰逢检查到这节车厢,被两人亲密的拥吻吓了一跳。虽说这段时间风气要比过去自由不少,但还少有见到如此不知羞的夫妻。
    他扫了一眼两人的打扮,轻轻咳嗽了一声提示,“这位长官,我们即将发车了。”
    “好。”赵驰深吸一口气,“我该走了。”
    方秋芙不得不松开他,她抬起脸看他,想要记住眼前这张守护了她近十年的面孔,“再见。”
    两道身影在车厢内分开,赵驰裹着大衣转身。隔着车窗玻璃,方秋芙注视着他的身影在寒风中渐渐远去。
    站台顶端的老式时钟发出沉重的“咔哒”声。此时,指针正指向下午三点四十八分。
    圆形表盘上,时针微微倾斜指向四点前的刻度,而分针笔直地悬垂在它的对角线上。一长一短的两根指针在这一瞬间,呈现出一个极其精准而又残忍的180°。
    这道横贯表盘的直线,像是命运在他们之间划下的一道深渊。
    指针向左,那是西北的戈壁、家属院的小窝和银杏树;指针向右,那是她心心念念的家乡,是她即将开启的新生活。
    “赵驰!”方秋芙猛地推开半扇车窗,风猛地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乌发。
    赵驰站在月台上,冲她挥了挥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了一个温煦的笑容,用口型默默地说了一句:“再见,好好的。”
    前世苦苦求来的缘分,在这一刻走到陌路。
    汽笛声响起,火车轮轴开始缓缓转动。
    同一时刻,站台钟表180°的平衡被打破,分针向前跃进,时针向下偏移,那道曾经交汇的直线开始无可挽回地倾斜。
    方秋芙看着赵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光点,消失在西北茫茫的风沙中。
    这辆列车从金城出发通往沪市,沿途设有十多个中点停靠站,挤满了返城的知青。
    方秋芙静静坐在她的卧铺床上。
    前面那节硬座车厢熙熙攘攘的闹声透过车厢中央的通道传过来,列车员走过去合上车门,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这节卧铺厢里很安静,大多是探亲的军官或是有一定级别的干部,没有普通硬座厢那种汗臭、旱烟和嘈杂的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