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作品:《曲线救鬼指南

    能借友人结识这样一位女先生,倍感荣幸,同时不怕笑话,在下实有意愿与先生交个朋友,虽则现在彼此仍为陌路,然自有预感,仅是现在而已。
    首先,请允许在下小作自我介绍,卫姓,名余晖,亦是土生土长的西京人。可惜年少便参军远赴了离家甚远的东阳,不曾有机会与先生偶遇,今岁二十又一,戍守边境已七载矣。
    友人还道及,先生对将士一向敬重,这便令在下生出了同感之情。幼时读书,同生常言在下性直,夫子亦觉我非走仕途之料,反有将士之才——此言深得我心。诚然,在下自幼仰慕“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的威武英姿,还有“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的雷厉风行,难免情不自禁,心向往之。
    带着此心向往,在下年满十四便步入了军营,而这里的大漠黄沙、吹角连营,果不负所望,真真锻得身心骨更硬、肉更坚。
    军旅生涯,兴许先生略有耳闻,每日生活一举一动无不严格规范,时间更是从早到晚的紧张,除学习操练外,几乎没有剩余,不比私塾自在。若说在下毫无羡慕这种自在,那是假的,可若说后悔,倒是无稽之谈了。
    愧才疏学浅,笔迹潦草,诸多欠佳。耽误先生的宝贵时间至此,让你见笑了,愿教学一切顺遂,若能得卿指教一二,余晖实感三生有幸。
    卫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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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晖实感三生有幸——!”
    卫霁声情并茂地念完最后一句话,终于丢下泛黄的信纸,拍着桌子大笑出声,哪还见得到半点威名响遍五行山的严肃状?
    一旁邵卿正替女儿收拾下山除祟的行李,她脸皮没父女俩厚,听着年少多情时的酸句子,即使不是自己写的,都听得头皮发麻。
    好不容易捱到笑声停歇,她撇过一点头,睨了某位三生有幸的人一眼。
    夫妻多年,卫余晖自然领会到对方眼神里的含义,神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霁儿都多大了……这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给她看个新鲜也无妨。”
    “就是就是。”卫霁举双手表示抗议,“本来就是三生有幸嘛,假如石姨彻底遗漏了那封信,抑或是觉得过去太久没必要再折返交给娘,那后面可就没我什么事了。”
    卫余晖自然点头称是。
    于是继续追问:“所以后来娘还是给爹回了信,你们就这么认识上了?”
    “你接着往下看。”
    邵小姐:
    展信安。既然你认为先生这个称呼过于死板,那便还是叫你邵小姐罢。
    万万没想到,老天还先安排了如此戏剧性的巧合,方才有了你我相识,这种开端不得不说,当真有趣极了。能这么快得到你的回复,是余晖的荣幸,希望这说明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但愿不是误会一场。
    读罢来信,惊讶之余,亦觉感动。最令我欣赏的是你的坦率和真诚,这不仅让我三个月来的些许失落荡然无存,且实实在在感受到,与之交流的确然不失为一位特殊的奇女子。
    昨夜正好轮到我站岗,月升迟迟,夜色朦胧,倒让人方便沉思。三更过后,玉轮始出,彼时胸揣玉函,我望着它则在想,虽未得见尊容,但本人定像“卿”这个名字一般静美。
    可惜后面营中生变,第二封信我回晚了,想来多让你等了数日,实在抱歉,具体原因不便透露,乞求谅解。
    这次收到你的回信,是余晖生平最激动的一次,诸多赞誉,受之有愧,尽管识得几个字,毕竟总在舞刀弄枪,于文笔方面,作为私塾先生的你委实强我太多,不必过谦,不过,我对此仍十分受用和感激。
    近日寇乱频发,恕要务在身,无暇多谈,下次再叙,祝一切安好。
    卫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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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卿:
    近祺!
    中秋刚过,不知你是如何欢度月圆夜的,想来私塾里门生众多,应当很热闹。我所在的军营难落得清闲,将军便放手让我们开了场篝火晚会,晚间诸位将士们各凭本事,堪称十八般武艺各显神通,样样出彩。
    若说精彩之最,莫过于一位来自舞山关的小骑兵,他表演的是和爱妻分别时的一刻,本该温馨十足,却接连发生意外,滑稽得所有人都为其神态动作而开怀,同时又深感动容。言语无法描述,有机会我定要模仿他的表演给你一睹,相信你亦会会心一笑。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正道出了所有浪迹异乡的游子的思乡之情。记得将军曾经说过,身为将士,每一次分别都包含着与亲人生与死的离别,而每一次相聚则都可能是最后的团聚,因为算不准何时在外捐躯。
    卿卿,你是否会不喜我用这种谈笑的方式写信?如果不喜,请多多见谅,我只不过想多谈谈你所好奇的军旅生涯罢了。实则,没什么值得好奇的,我和我的生活最平凡不过,但如果你愿意听,我会慢慢把所有都悉数道来。
    另外有个好消息告知,边关近月一切安稳,加之我也数年未请探亲假,这次十之八九能获准,甚至内心已经提前开始激动了。若有机会,待回家洗去风尘后,可否允许余晖携礼登门,来私塾旁听上一堂课?望不吝赐教。
    卫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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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上的称呼逐渐亲密,地上也逐渐七零八落铺满了一地的信纸,原本折成的纸鹤状早被拆得没半分原状,卫霁这才读完最后一封,别说读得口干舌燥,甚至连面部肌肉都有点笑麻了。
    最后准确算作家书的信,她其实是有一点印象的,那时多数是娘带着她过活,爹难得回家。直到娘在世家那碰了壁,不愿留在市井教书,在信中坦言有意参加天璇教的星斗赛试上一试,不料爹某日忽然背着行囊出现在家门口,说自己销了军籍,正好随妻女一起。
    卫霁灌了一大杯茶水,清了清喉咙:“娘,磨了这么久,你也就肯给我看爹写的两百一十八封,忒小气了吧。”
    邵卿收拾齐全,总算接话道:“几百封还不够你看个新鲜?”
    卫霁笑得揶揄,直接反问回去:“我爹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好笑归好笑,但肯定娘写的才有看头啊。不然怎么死活捂着,连半封都不肯给我瞧瞧?”
    “少来激将法这套,说不给就不给,没得商量。”邵卿头也不抬,双手猛一用力,牢牢扎紧了包袱系带。
    卫霁闻言鼓起腮帮子,颇为不满地接过包袱,风月剑的剑鞘在表面擦了擦,边起身边嘟囔:“不看就不看,那我走了。”
    卫余晖顺手帮女儿理了理领口:“去吧。听爹一句话,你一个女儿家,在外打打杀杀的,务必注意安全。”
    卫霁最不喜欢听这类“你一个女儿家如何如何”的唠叨,敷衍地嗯嗯两声,抬腿便走。
    “霁儿。”邵卿犹豫了下,临了终是叫住了她,带着一丝无可奈何解释道,“娘并非不愿给你看,而是觉得……你还太小,不到时候。”
    “不到时候那是要到什么时候?”卫霁腮帮子里的气还没漏完,转身抬手在头上比划了一下高度差,“娘,我已经比您还高、比您认识爹的时候还大了。”
    “不是指这个小。”邵卿笑意很浅,眼睛不再似女儿这般年纪时的灵光,却不显浑浊,只是转而沉积着中年人的稳重,“等你懂了娘给你的佩剑取的名字……再说吧。”
    说到“风月”这个名字,卫霁便忍不住“嘁”了一声,攥紧手中剑柄摇了摇:“哦,那算了,娘那部分的信,还是留给您自个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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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烧这么多好菜了,浪费。刚得到消息,霁儿这次接的除祟,貌似有些棘手,约莫要迟个数日方能返回。”邵卿拿着书信进了厨房,对着站在高灶台前的卫余晖如是提醒。
    卫余晖“嗯”了一声,显然对此见怪不怪,手上左右翻炒的勺未停:“没事,差不多都熟了,权当给咱夫妻俩加个餐、打个气。”
    听见最后三个字,邵卿沉默了一会,直到对方准备出锅时,她才开口说道:“算起来……我们与以棠自从星斗赛相识,距今已有快二十年了。”
    卫余晖又“嗯”了一声,手仍未停,利落地一一装好盘。
    邵卿垂眸长叹:“真这么做的话,无疑是彻底和他撕破脸,也极可能会将他置于死地。”
    卫余晖不语,仔细洗净了满手油污,方才拉起她的柔荑,珍而重之地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范以棠定有大问题,一旦公然戳破,经不起太师和太傅查证的。你我念在多年情谊,已经一忍再忍,可他佛口蛇心,恐怕早就不再是我们最初认识的那个李芃了。为了天璇教,不得不除。”他语气坚决,一字一句道完,“娘子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