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作品:《曲线救鬼指南》 柳浥尘抱着凝霜剑,在泽天门上坐了整整一日。
门下则有教徒陆续赶来,席地而坐。
她垂眸看着,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心里却有数。
即便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可亲眼目睹教徒在得知大敌当前后的丑态百出,再看看愿意随她留守的不足十之一二,还是多少出乎了她的意料。
难怪在她闭关的这段说短不短,但和建教千年比起来,说长也不长的时日,天璇教会被外界倾覆成那个烂泥巴扶不上墙的样子。
——天璇教是真的,气数已尽。
柳浥尘摸着那枚太傅掌印,忆起关楣机将它交到自己手中的情形,顿时觉得有些愧对师尊。
不过想到留下来的多半是焚天峰弟子,她又觉得自己这十年太傅当得……倒也不算太过失职。
转身望向山下,已依稀能听见由远及近的喊杀声,柳浥尘五指一用力,生生捏碎了掌印,再松开拳头迎风一扬,伴着那随风散开的粉末,徐徐站了起来。
千军万马齐聚泽天门前,她却懒得细看,且刻意地没去看叶无眠。
意外的是,在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二皇女身边,她见到了一副老面孔。
毕竟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山林逃杀已过去了十几年,郑羡财瞧着老了许多,要不是下巴那颗惹眼的带须黑痣,她一时半会可能真认不出他来。
郑羡财明显一眼便认出了柳浥尘,举起拐杖摇摇晃晃地指着她,老脸愤懑,嘴里想必骂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柳浥尘恍然大悟。
难怪外界会得知她以为早就埋没在渭城泥土里的出身,原来是因为有他在。
至于原因,八成是怨恨唯一的孙子郑徂,受她牵累惨死吧。
叶无仞与风满楼交换了个眼色,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
那把直指他们的剑刃毫无惧意,已足以说明,根本不需要先礼后兵了。
柳浥尘深吸一口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高高举起了凝霜剑。
“诸君,且战!”
柳浥尘挥剑破阵,轰然震散数十人袭击的同时,亦被反冲之力逼得连连倒退,抵着石柱方才勉强站稳。
她反手拔出深深插入肋下的毒箭,将满腔腥甜死命咽回腹中。
石柱上雕刻的字硌得背疼,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背后对应的字是什么。
是“悯生问道,不计谤詈;愿泽天恩,万古余璇”最末的那个字。
是天璇教的“璇”。
她的白衣已被鲜血几乎染成了红衣,有敌方的,有己方的,有她自己的。
她的身边已再无一位教徒。
而面前,仍是兵甲浩荡,刀戟蔽天。
所谓以一敌千,终究是舌灿莲花的说书先生亦说不出的壮烈,真正亲身单扛,只觉犹胜黑云压城,压得柳浥尘从不弯折的脊梁骨都被疲倦所浸透。
她感觉自己渐渐麻木,伤了多少人,被人伤了多少,早就数不清了。
这场注定必输无疑的孤军奋战,被她以一己之力拖延到现在,已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
可血肉之躯,终有累的时候。
也终有想结束的时候。
柳浥尘抬起酸软的手腕,用最后的力气挥动凝霜剑,催动最后的仙力,咬牙使出了今夜漫漫最后一次杨柳剑法。
初叠!二叠!三叠!尾泛!
十六剑过后,九剑横扫而出。
杨柳与君同!
九剑未歇,十剑再暴而起!
哪怕看似无穷无尽的人海,也不得不被这杀招悍然撕开一道口子。
但这回,她没有停手。
脚下已无一处地面不是尸山血海,柳浥尘唯有踩着它们,再度飞身跃上了泽天门。
她居高临下立于门顶,决然劈完了六六三十六剑。
最后玉石俱焚的,那一剑。
“天地同归——!”
至于剑光劈下后如何,她已看不到了。
天地如墨,她眼前却是白光茫茫。
她看到自己的身体连同染血的白衣一齐炸成飞灰,像极了被散于风中的掌印粉末。
还看到了陪她直到最后一刻才碎裂的凝霜剑。
柳浥尘惊呆了。
那碎裂的剑中,飘然化出了一缕残魂。
那残魂的脸她再熟悉不过,只因曾在梦里千回百转,无数次触而不能及。
“原来羲庭你……”
对方朝她伸出那只长着六指的手,面上是一如当年的柔和笑意。
“是,我其实一直都在。”
时隔多年,她终于能够触碰到他。
忽然想起当年那只纸折的鸿雁。
——雁去远川生亦苦,归巢杨柳与卿同。
可惜她再不能给他也折上一只。
——魂散骨消死亦甘,梦回杨柳与君同。
第161章 鹣鲽
“先生明日见——”
邵卿对着一众学生颔首回礼, 而后抱着一摞簿册快步离开了私塾,以经验来掂量,今日交上来的课业略轻了些, 准有人在偷工减料。
十之八九又是世家里那几只小兔崽子, 所倚仗的无非是爹或娘是某某记不清的名字,以及仗着少年人日渐挺拔的体格, 欺负新来的教书先生身量小得出奇,毫无男子气概。
想到这句无意听到的闲言碎语,邵卿面色颇为无奈, 径直用手肘撞开住处的门虚虚一掩, 放好簿册, 将穿着的外袍脱下,折叠齐整后挂在了衣架上。
那件外袍宽大厚实,这副长六尺的身躯一套简直活像个竹筒,不过一旦剥开筒壳, 便显出袍下难以遮掩的玲珑身段来。
——那显而易见, 是绝不属于男子的身段。
是以邵卿无奈纯粹是出于恨铁不成钢的心态,对这类爱拿外形来嘴的闲话,她一点也没觉得值得置气。
她本就是女子, 要那男子气概作甚?
再说了, 就那几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纨绔子弟,他们口中自诩的男子气概,哪怕她是男子,也照样不稀罕。
男子气概……何谓男子气概?
不是靠对弱小个体评头论足来体现, 也不是借能有红颜左拥右抱来证明,更不是用哗众取宠的反叛劣举,来彰显所谓的硬气。
至于真正的男子气概, 至少在邵卿看来,是可以在沙场点兵不惧喋血,亦可回家化作无限的绕指柔。
“发什么呆呢?”熟悉的声音将她从腹诽中拉了出来。
“小石头?你不是一早道别后就走了吗?”外头天色渐黑,好在来人是邵卿自幼熟识的小石头,对方喘着粗气,看不清的额角估计也是大汗涔涔。
“嗐!还不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搞得我都离开西京好几里路了,又急火火赶回来了!”小石头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不由分说塞了过去。
邵卿摸着温热的信封,没反应过来:“什么终身大事?”
小石头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呃,就是吧,你不是说过将士军爷乃真英勇,堪可托付终身吗……刚好我有个朋友的朋友,在东阳边境那带参军,就顺便给你介绍了一下……”
邵卿登时哭笑不得:“我是开玩笑的好不好?再说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小石头急了:“我不管!大老远的跑回来送信,你怎么着也得回一封信意思意思,哪怕是婉拒人家也好过石沉大海三个月吧……”
邵卿捕捉到了关键字眼:“三个月?”
“呃……”小石头好似被掐住喉咙,气焰忽的弱了下去,“其实……这信他三个月前就寄到我那了,毕竟没有你的住址嘛……但那时我好像临时有点急事?具体什么忘了。反正顺手就压被褥下了,本打算回头再给……结果半路闲着没事清点行李时掉了出来,才想起这茬……”
邵卿心说怪不得信封折旧,暗暗叹了口气:“……可被你压了那么久,人家指不定早默认我婉拒了,何必再突兀地回封信?”
“也、也有道理……唉,这事儿全赖我,只是觉得线是我牵的,石沉大海更失礼……”小石头被说得垂头丧气,索性摆了摆手,“算了!横竖信我给到了,至于回不回——你自己决定吧!”
待邵卿一天内二度送人走后,坐在案前轻吹火折子燃了膏烛,这才真正看清了封皮上的字迹,不禁眼露惊艳。
不似草书潦草,也不同楷书端正,而是一手胜过旋风的行书,常言字如其人,单单“邵卿亲启”四字,钩锁相连,如行云流水,足以窥见那人的遒润大气。
邵先生:
冒昧来信,还请见谅,另,希望如此称呼不会令你感觉冒犯。提笔时原想写“邵小姐”,听闻友人说,这位小姐素有教书育人之志,又苦于世俗偏见而女扮男装在私塾教学,想来以“先生”之称开头,方显在下一片赤诚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