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作品:《曲线救鬼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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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
    朱儿睁开沉重的眼皮,目之所及仍是一片朦胧,只依稀辨出一道紫衣身影,她下意识当成是庵里哪位姐妹,便扶住了对方伸来的手。
    坐起后又缓了半晌,才逐渐看清了那张陌生的面孔,连同周遭陌生的一切。
    她顿如惊弓之鸟般甩开手,拳头捏紧,面上浮起愤恨,一副想打过去的架势。
    奇怪的是五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犹豫到最后,竟也没有动手。
    虽说这么个柔弱美人,动不动手结果对叶甚都一样,不过真连一下手都不动,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而不动手的原因,无非就两种——不敢,或不想。
    唉,无论哪种都怪可怜的,叶甚想了想,还是直接拿出卖身契,举到人眼前。
    见那双剪水秋瞳愈发骇然,摆明已经看清了,她便抓起柔荑,将它塞了过去:“归你了,烧了撕了还是糊窗户随便。”
    朱儿呆住了。
    话里还她自由身的意思,她并不难听懂,可……
    “不可能,他怎么……”
    叶甚与没有与之弯弯绕绕的闲心,开门见山道:“在讨论他怎么肯割爱之前,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其实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
    否则常人在陌生地方醒来,就算第一反应是攻击,也肯定会问“你是谁”。
    朱儿咬了咬唇,视线从那身华丽的紫紶宫裙上,挪到了额心处的蝴蝶花钿。
    “我听哥哥说过,你是嫂……”她自知失言,当即改口,“二殿下,对不对?”
    哦,果然是兄妹。
    叶甚厚脸皮地摸摸下巴,暗忖叫声嫂嫂也不能说不对,毕竟百年前在另一个时空,自己曾经的确姑且算是。
    面上不动声色改了称呼:“他从未提及还有个妹妹,你何时见过本宫?”
    “……我没见过,看打扮猜的。”她自幼深陷泥潭,哪有机会得见皇女?
    叶甚心下稍宽,尽管也猜到两人不可能见过,为保万无一失还是易了容。
    既然如此,倒更方便她本色出演了:“但看你方才下意识想动手,他虽不曾对本宫提起你,却恐怕没少对你提本宫的不是罢?”
    见对方不吭声,俨然是默认了,心里不免又替真正的叶无仞骂声白眼狼。
    根据自己之后查得的前情来看,那几年夫妻情分,叶无仞待朱昧并无过错,甚至可以说宠爱非常,纵有为了麻痹敌人的掺假成分,可全假也是不至于的。
    正自顾自暗骂着,朱儿却突然开口:“我不是因为那个。”
    叶甚一愣,再转便悟了:“是因为他的死?”
    最末那个刺耳的字令朱儿再度捏紧了拳,把卖身契都揉变了形:“……是。”
    叶甚不在意地笑笑:“看来除了他,本宫那好皇兄也没少提不是。”
    “你别瞧不起人!”朱儿猛地激动起来,一把将纸团扔了过去,“他是告诉我你杀了哥哥,要我帮他拉拢人脉替哥哥报仇,那又怎么样?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一直都知道!我才没真信他!”
    叶甚偏头闪过,敛了笑意,语气平淡:“你知道?那你可知道朱昧和他……”
    “你闭嘴!”朱儿尖声打断她将要说出口的话,哪还顾得上什么身份地位,扑上前就捂住了她的嘴。
    明明并没有受到阻拦,手却不受控地越抖越厉害。
    “我知道……我都知道……也知道你……不见得是哥哥说的那样……”
    哥哥口中的嫂嫂,是个专横、粗暴、水性杨花的贱人,可如果真的是那样,为什么哥哥从来不那么说大殿下?
    “就算知道……但……但那是我唯一的亲人……”
    是从小相依为命,她不惜卖身也要供其出人头地的亲兄长啊。
    “搬弄了是非……又怎样!难道你敢说,你和哥哥的死,没有半点关系?!”
    朱儿松开手,眸底通红一片。
    叶甚其实想无比诚恳地表示,我和你那白眼狼老哥是真没半点关系。
    然而面对那样的眼神,终究难以开口。
    良久她叹息一声,还是替人认了:“有关,他的确死于本宫之手。”
    不过又立马接道:“但也是他咎由自取。本宫给过他无数次机会,是他不识好歹仍妄图毒杀本宫,才会走到那一步。”
    朱儿沉默了。
    她想过这个答案,却没想到会由面前这个动手的人说出口。
    偏偏还是这个人,将她于多年水火中,救了出来。
    想愤,想恨,又不知凭什么。
    可不愤不恨,她又要以什么样的心境活下去?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她已不想深究那人怎么肯,而是……“为什么要救我?”
    叶甚总不好说是为了搞死叶无疾,只避重就轻道:“本宫知道,他执迷不悟亦是受人指使,即使人已死,本宫也想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顿了顿又道:“若你愿意交代,本宫可带你去他的坟前祭拜,此事并未声张,也算给他留个全尸。”
    潜台词是,不愿交代,或许全尸就没了。
    朱儿听出这话里藏着刀,咬了半天唇才松口:“我不清楚多少内情。”
    “你要清楚的多了,他才不肯忍痛割爱。”叶甚不以为意,“本宫只想问几个你一定答得出的问题。”
    “……问什么?”
    “你们兄妹是怎么认识他的?”
    “当年我……卖身进了阳春庵,被他一眼看中,不曾想哥哥躲在房中,还想打晕他带我走。哥哥自然没得逞,但他也没生气,反而摘下面具,坦明了身份,许诺替他做事,便不会亏待我们。”
    “所以文官的身份,也是他安排的?”
    “挂个名而已……别说一个文官,那边整座城……都是他的势力。”
    整座城?难怪师尊当年按师丈的路线图出逃,偏偏一过天机门就暴露了。
    “你的意思是,天机门城中,大小官员,皆为其爪牙?”叶甚眯了眯眼,“可有证据?”
    朱儿脸色霎时有些发白,娥眉紧皱,像是在回忆不愿回忆的事情,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毒”字。
    “毒?他用毒来控制手下的人?”倒是很符合这货的作风。
    朱儿点了点头,说得颇为艰难:“除了我……他也给好些花娘都下了毒……我不知道那毒是什么……只闻到过有股很怪的香味……然后能让我们……传染给他想拉拢的人……”
    叶甚暗骂畜生:“但既然他和四十号没事,说明此毒有解。”
    朱儿捂了捂心口,涩然道:“解药,其实就是传染之人的心头血。他定期给手下的,只是和我一样的毒,靠以毒攻毒暂缓药性而已。”
    叶甚头一回骂得词穷,深吸了口气接着道:“……那你呢?”
    “我?我没事。”那双凤眸仿佛被掏空,笑得愈苦,“他说,那药只会在男子身上毒发,也只会在男子身上留痕。”
    “可惜除了那个人,他从不让我二次接客,所以我也不清楚中了那毒之后,到底会出现什么痕,其他花娘也一样……我知道的,真就这些了。”
    “无妨,扒光了那帮爪牙,总能找到那个痕迹。”对面的声音隐隐低沉下去,“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兄妹俩,并不叫这个名字吧?”
    朱儿只觉脑袋钝钝的沉,眼前也逐渐朦胧:“双亲死得早,我们没有名字,就叫朱大和朱二……朱昧……是他给哥哥取的,然后直接……叫我朱儿……”
    意识垂死挣扎出最后一丝清醒,她终于意识到,这阵强烈的困意来得突兀,绝不可能是偶然。
    她自始至终不曾哭出声,此刻却无比惶恐地落下泪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拽住那片紫紶宫裙:“你骗我……你……”
    叶甚垂眸,人已彻底昏死过去,只垂落的手依旧紧紧拽着自己的裙角。
    纵心生不忍,亦不得不为之。
    朱昧的尸体,早在那场人鬼换皮时降下的天火中化为灰烬。
    即使没有那团天火,她也不可能预见今日的局面,先给白眼狼留个全尸。
    她不是第一次用骗人来达到目的,却是第一次从内心深处感到……
    “对不起。”叶甚喃喃。
    阮誉不知何时出现在床边,帮她解了易容诀,揭下花钿,再用发带扎回马尾:“没什么对不起的,纵使不考虑穿帮,就那些回忆,统统忘了,对她才好。”
    叶甚怅然起身,起身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内室的门终于开了,风满楼应声看去,见两人神色怅然,再看被抱着的女子容貌打扮,大致也猜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