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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厄里倪眯起眼打量他们。
    她和他打过照面的,在实验室。当时战管局想给她一笔封口费, 让她离开宿衣。她好想杀这个人。
    姓崔,一个部长。
    “诶,放在这里有谁看?放国家艺术馆的那些,才是真艺术。”
    “流芳千古。”
    恭维的浑厚笑声, 正常游客一个都不会这么笑。
    虽然刻意压低声音,但厄里倪听力比常人敏锐。
    两个男人谈得兴致盎然,没注意到科学家身后的人。
    原来参加密会的高管就是他们?
    不近不远地在他们后面跟着。
    “楚长官年纪也不小了。退役以后,说不定还是战略部的领导。”崔说,“现在搞好关系要紧。”
    “您怎么不把千金带来?”另一个问。
    “女儿还在赛斯维尔攻读管理学博士。再者,一个文人,一个军人,不般配。”
    “哎呀,崔部……”
    “看热闹不嫌事大。”崔瞪他一眼,“现在军部不让媒体管着,谁知道谁背后脏的干净的——楚长官这么漂亮。”
    “小声点,您。”
    “她爱听。”
    两名官员对这些蜡像不感冒,走马观花地欣赏。碰到漂亮影星会多停两秒。
    听到他们议论楚戎,厄里倪很不舒服。
    毕竟是长官。
    出生入死的人,沦为猥亵的谈资。
    “……她是军队里的,我们万一吃瘪怎么办?”那个不认识的男人问。
    崔沉默。
    “不是说了,机密不要在桌下讲。”
    “我还是担心……”
    “当局有当局的牌。也总不能老让军部捏着。”
    当局有恃无恐。
    宿衣的眼神闪烁,听到他们说的话,不安地回头。
    万一当局提前把楚戎说服,她们现在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斟酌再三,思考措辞。
    厄里倪没有向前走。等着博士下指令。
    影子在要求她们面见楚戎时,有没有想过当局会先行一步?她知不知道崔会参加密会?
    “倪小姐!博士!”
    小蜜跳起来,声音大了些,被厄里倪捂住。
    但小蜜毕竟是个全息玩偶,轻而易举从她手背钻出头。
    “您就相信夫人一回吧。夫人是政报的记者,平时再怎么出格,都没跟当局对着干过。”
    “而且……而且……”
    “宿衣,你能听到吗?”
    小蜜忽然哑了,光脑传出影子的声音。
    “可我不想……”宿衣说。
    “听着,宿博士。她不会和当局妥协的。她是个好人。”
    顿了顿。
    “我是当局的人,如果你们被抓,我也完蛋了。我犯不着赌自己的命,您要相信。您很聪明,您猜到我的意思,您就这样跟他们过去。”
    “宿衣……我还是想见她。”
    厄里倪突然说话了。
    声音在发抖。
    楚戎的脸在她心中挥之不去。她从没见过楚戎,但那身军服,勾起一些愧疚和遗憾。
    她愿意相信影子的话,楚戎不是坏人。
    两个男人已经走远,上了观光电梯。
    气味在穿针引线。在蜡像馆后面,应该还有一座建筑。
    “你应该相信长官的。”厄里倪说。
    “好孩子。”
    话音未落,影子就挂断了,把话语权还给小蜜。
    为什么相信?
    最讨厌这群狗腿子的白痴军旅情节和牺牲精神,被人耍得团团转还乐意数钱。总认为谁都和她一样实心眼。
    宿衣鼓着气,在心里吐槽一堆。
    但最终还是由厄里倪去了。
    结局已经不重要了。
    死了还是活着,死在哪里,海岛还是监狱,还是实验台上。早就受够了。
    对于无法定向的实验、无法改变的未来,宿衣一贯摆烂。她只想好好看着厄里倪如何做决定,特别是关于她的决定。就像看培养皿里的霉菌如何生长。失望和惊喜都是常有的事。只不过这次,自己充当培养基。
    让她生长在自己身上。谁也不能独活。
    如果菌长好了,她不会扔掉,会一直养着。自己种出来的东西,她一向舍不得。宿衣只想和她在一起。
    顺着他们的路线,把观光电梯召唤过来。厄里倪分辨出他们按下哪一个按键,电梯飞速移动。
    一段露天栈桥。
    电梯停在半空中,圆形平台。模仿天空的装置离头顶很近,甚至能感受到微风。云絮飘在金属色天花板上。
    正前方,巨大全息屏。
    [游客止步。]又要验核身份。
    “我们是与会记者。”小蜜壮着胆子喊。
    [未登记人员。请出示通行证。]
    小蜜举起一张二维码。厄里倪把光脑放在扫描仪前。
    [报社地下记者:最高权限批示。准许通过。无需上报。]
    [请记者注意军区保密法则,切勿拍摄,切勿透露机密信息。记录已在案。]
    [各位无冕之王:欢迎进入。]
    宿衣耸耸肩。
    看来影子哪里都能去。上回自己和厄里倪都被耍了。
    这样就……混进来了?
    全息屏像素展开,玉色地板浮起,在脚下搭出长桥。
    空旷的走廊,能听见前面硬底皮鞋的声音。两个男人边走边聊,走得不快。
    “崔部长。”
    在喋喋不休的低语中,忽然响起阴森的女声。
    瞬间鸦雀无声。交谈停止了。
    还有女士香烟的味道。
    “尤厅长。这么急,什么事儿啊。他们水都喝两杯了,一个也不愿意告诉我。”
    这个女人。
    宿衣浑身发冷。
    厄里倪怕她是有道理的。一向不畏强权的宿衣也毛骨悚然。
    “呵呵,还有您不知道的事情?”崔强行干笑。
    冒冷汗。
    “当局想让军队干什么,给句话就行,还要劳动大驾?”
    “不是的,楚长官。是我们有事相求,有事相求。”尤打圆场。
    轻笑。
    楚戎没再答话,两个男人的气息已经变得虚浮,胆战心惊的。
    是在后悔不久前背后调侃楚戎吧。
    “吱呀”一声,沉重的门开启又合上。
    他们进会厅了。
    厄里倪加快脚步,想跟过去,忽然被人拦住。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个机械勤务兵。
    “少校,密会不允许窃听。”
    “无冕之王也不能吗?”厄里倪问。
    “您不是‘影子’本人。”勤务兵说,“请回吧。”
    没人知道密会会持续多长时间,还是找地方躲起来。
    这里是最高层,坐观光电梯,往下走。
    次高层也不输会议室的装潢。偌大空间,只有一扇半掩的雕花双开门。
    厄里倪走过去,把门推开。这里和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是休息室。
    军官的衣服随手扔在沙发上,穿过的,很干净,怪不得会有她的气息。
    梳妆台除了一盒润肤乳,一把红木梳,别无他物。
    玻璃台面上养着水培满天星。
    厄里倪把宿衣放在沙发上。走了这么久路,又没好好休息,宿衣很累。倚着扶手靠下,尽量不碰到她的衣服。
    好好等着就行。她会回来。
    是影子的贵客,这样不算冒昧吧?
    一个中将。
    厄里倪上辈子见都见不到的人物。
    眸子被衔章映出一点金色,厄里倪忍不住看她的军衔。
    满天星清淡的植物味。
    宿衣只觉得会开了好长好长时间。室温温暖,扶手深陷,枕着昏昏欲睡。
    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等信物交到中将手里,要求她庇护重罪流窜民。从当局的围堵中开辟一条前往海岛的路。
    赌楚戎的人品和影子的计划。连宿衣自己都觉得荒谬。
    更何况战管局正在喋喋不休,游说楚戎。
    既来之则安之。
    睡着了。
    “宿博士?”
    蔚凛坐在她旁边。
    “不要戴着这个。”弯腰,摘掉脚上的镣铐。
    奇怪,不应该疼吗?
    宿衣迷茫地看着完好无损的脚。没有洞,没有流血。
    做噩梦了吧。
    她的脸好完美,快乐地看宿衣。就像刚把她捡回来那天一样。
    “我们要快点走了,船要开了。”蔚凛拉着她。
    奔跑。宿衣发现自己不能跑。景物飞速移动。
    我不能跑。宿衣说。眼泪流下来。
    海风吹在身上。温暖的风。
    蔚凛把行军服脱下,披在她肩上。
    我不冷。宿衣说。身体在发抖。
    站不稳,摔在地上。好多假人的残骸,厄里倪的脸。
    骇然中用手撑起身体,厚重的军服滑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