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 第1章 [穿越重生] 《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作者:余何适【完结+番外】 文案 【cp:西域妖女x高岭之花佛子】 乌兹国王女洛朝露乃西域第一美人,裙下臣无数,一舞可令君王抛却半壁江山。 上辈子,她绝色美艳,却残酷冷血, 受人蛊惑挑唆,诱惑高高在上的西域佛子, 骗了他的金刚不坏身,破了他的大明不动心。 她害人害己,自此沦为美人刀, 被献给了一统西域的大梁新帝后,命殒他乡。 死后再一睁眼,朝露重回故国,仍是那个骄纵恣意的乌兹王女。 前世名震西域的佛子,此时正被囚禁宫中,被逼破戒。 乌兹王庭已是风雨飘摇,他是她逃脱泥淖的救命稻草。 于是,朝露一改前世的妖女心性, 收起魅人的手段,藏好锋利的爪牙, 小心翼翼地讨好这位未来的佛子哥哥。 一朝历史重演,洛朝露被迫又要嫁去大梁。 她强颜欢笑,与他拜别: “你去成佛吧,我也要嫁人了。” 烛火明灭,佛子颔首不语,喜怒不辨, 衣袂随风拂动不止,修长有力的五指一寸一寸捻着掌中佛珠。 朝露未曾想,在她大婚当夜,同一双纤尘不染的手遍布血污,褪下袈裟,碾碎佛珠,为她再入红尘。 而她这颗朝露,会成为他的掌中之珠。 *** 佛子洛襄,光风霁月,不染俗尘,有信徒百万,受世人敬仰。 他佛心坚定,持戒甚严。 唯独曾有一梦,久久不能释怀。 梦中,夜雨霖霖,他一向乖巧的妹妹扑入他怀中, 玉指勾了勾他项上佛珠,音色是从未有过的娇柔婉转: “襄哥哥,你既能渡众生,何不也渡一渡我?” 【女主重生,男主会慢慢恢复前世记忆。是一个弥补前世遗憾的故事。】 【1v1,sc,he,救赎文,前期男救赎女,后期女救赎男】 【男女主伪兄妹,无血缘,开局解除兄妹关系】 【佛子有马甲,剧情纯为感情线服务】 【排雷:女主妖女本性,就是美得不讲道理的那种!有喜欢女主的男配!除了感情专一,其余就是离经叛道,不择手段!跪求道德准则高,要求女主完美的读者勿入!非金手指流爽文!救赎文意味着女主身处逆境,前期不强,成长线长,介意勿入!】 人设灵感来自于王尔德《莎乐美》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重生 <a href=https:///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虐渣 主角视角洛朝露洛襄配角李襄李曜洛枭邹云戾英昭月昭明 其它:作者专栏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禁欲佛子 x 西域妖女 立意:坚定本心 第1章 雪夜初霁,月缺沉钩。 玉门关前的雷音寺矗立在塞外恢弘的夜幕中,掉了漆的碧瓦朱甍覆满白霜,透着暗暗的血色。 寺庙破败已久,正殿佛像蒙尘,龛笼腐朽。此时殿门紧闭,唯有寒风吹动一扇半掩的破窗嘎吱作响。 殿内幽暗,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嚓——” 洛朝露燃起香案上的烛台,一小簇火茫攒动,照亮了她隐在黑暗中昳丽的面容。 两弯黛山眉,一双秋水眸。唇上的红脂如残血,樱口翕张,呵出一缕白茫茫的气来: “佛经上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我眼前的法师,究竟是实相,还是虚相?” 烛火晃了一下,光影摇动。 灯下,僧人跏趺而坐,神姿岿然。华贵的玉白袈裟裹身,背影清俊且冷冽,如寒崖立雪松。 朝露莲步轻移,裙裾在镶金的僧袍边徘徊,绣着并蒂莲的袖边低垂,若有若无地拂过僧人的宽肩。 “若是实相,堂堂大梁圣僧国师,竟私携宫妃出逃,何其荒谬?” “可若是虚相呐……” 她低身从后拥住了他,狐裘从臂弯上缓缓滑落,露出一段白腻的肌肤,朱唇偏在他耳侧厮磨,幽声道: “法师的眼耳鼻舌身意,何以如此真实?” 染了丹蔻的玉指一一点过僧人的五官,攀上壮阔紧实的肩背,再一寸一寸游进了袈裟下的胸膛。 气息炽热,体肤滚烫。 她唇角微微一翘,勾出一个得逞似的戏谑弧度。十指却愈发放肆,继续往下滑去。可还未下探几分,就被一只粗砺的掌钳住了腕。 僧人掌心如炙,音色却冷寂: “诸相非相,万法皆空。出了玉门关往西,便是你的故国乌兹。女施主,可就此归家了。” “归家?……”朝露嗤笑一声,面露怅惘。 曾经在乌兹,她作为唯一的王女,仗着父王的万千宠爱,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自父王故去,她虽还是王女,却跌落尘泥,无权无势,旁人看到的便只有她这副美艳的皮囊了。 群狼环伺,一个个都想从她身上扒下一块肉来尝。 她只能去求乌兹新王,那篡夺了她父王王位的叔父庇护。 彼时的她,自幼蜜里养出的美人儿,太过骄纵,也太过天真,不懂这世上,凡有所求,皆附代价。 叔父还她尊贵的身份,予她奢靡的生活,最后手指一勾,也要她用这身皮囊,去诱惑威胁他王位的西域佛子,使他破戒还俗。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2章 自她咬牙应下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从此开始急转直下。 凡事有一便有二,待乌兹彻底投靠大梁之时,作为西域第一美人,洛朝露又被献给大梁新帝李曜。 作为贡品,她初入宫廷,受尽欺凌。朝臣忌她异族身份,宫妃恨她深得帝宠,人人都可踩她一头,她活得如履薄冰。 因有美貌,李曜破格将她封为“姝妃”。姝者,美色也。她从始至终只是帝王掌中赏玩之色。 直到她触怒龙颜,被囚禁宫中,传言不日就要被赐死。 如此想来,此生每一步,都如逆风执炬,刀尖舔蜜,万般不由己。 “凭什么我的命,要由他人一念而定?”她的唇边凝着一抹冷艳的笑,“我不甘心……我岂能甘心?” 僧人缓缓睁眼,寡淡的目色虚虚落在她身上,道: “女施主不该因此丧命,我送你回乌兹,无人会再动你分毫。你当从此为自己而活,亦再不是他人傀儡,更无需为此执迷不悟。” 洛朝露在僧人身旁的蒲团上支颐侧躺,笑着勾了勾他颈项上的佛珠,来回摇晃: “是。是我执迷不悟,是我业障难消,已是无可救药。倒是法师你,说什么四大皆空,一直以来教我汉文,授我诗书……” “如今,更是救我出宫,带我回乌兹,形同私奔。一再为了渡我,枉顾圣谕,破了清规戒律……” 攥在指间的佛串越缠越紧,细绳几近崩断,在僧人的颈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却也不见他为她俯首一寸。 她笑意更甚,顺着佛珠往他身上攀,与他默念经文的唇越离越近,气若游丝地问: “法师,莫不是对我这个妖女动了真情?” 灯芯“啪”一声爆裂开来,打破了案前沉闷已久的阒静。 僧人如佛龛上那座释迦像,一动不动,无情无欲。 静默良久,他没有答她挑衅的问,只淡淡道了一句: “女施主不是妖女。” 朝露微微一怔,转而松了佛珠,以袖掩口,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在乌兹,她仗着美貌,年少轻狂,践踏过无数真心,更是诱使神坛之上的佛子与她一夜荒唐,身败名裂。 入宫后,她为了活命,以色侍人,谄媚君上,用尽卑劣手段。到头来,被冠以妖女之名,要以死谢罪。 真是成也美色,败也美色。落得今日下场,本是她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可他却说,她不是妖女,她命不该绝。 朝露抬眸,目光沿着晃荡的佛珠,落在僧人面上。 他明明生得俊眉修目,只是一块疤痕遮挡住大半张脸,不见本来面貌。 唯有一双眼,黑白分明,琉璃一般的清亮,却又像是覆着一层薄霜,冷气森然。 眼前这个人,她从未看透。 他本是当朝国师,修得至高佛法,佛荫泽被天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可这位光风霁月的圣僧,并不曾修得一颗佛心。 佛陀身,修罗面。慈悲相,杀戮心。 既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亦是皇帝筑权的杀器。 李曜亲令他涉政事,掌兵权,整肃朝堂,经略西域,王公大臣皆唯他马首是瞻。 朝堂之上,丹陛阶前,他慢捻佛珠的手纤尘不染,底下佞臣叛王的血,从未干过。 他亦是她的汉文恩师,授她以文,可她一直以为,他甚是厌恶于她。 每当看到她依偎皇帝身侧,妖媚惑主之时,他向来毫无波澜的面都会不认可地轻蹙眉头。 在宫中相识数年,他不会像旁人那般唤她“娘娘”,只称一句“女施主”,一贯待她冷淡疏离,话语不多,多说一句都是吝惜。 可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倾尽全力救一个祸国妖妃? 朝露恍惚了一刻,忽闻佛殿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响,极其轻微,像是阵风拂过,又似飞雪拍门。 而今夜的风雪,已停了许久了。那声音,分明就不是风雪。 该来的总会来。她早就逃不掉了。 朝露仰起头,举头望向佛龛。 兜率诸天的未来佛端坐千瓣莲,左手结与愿印,右手作无畏印,悲悯睥睨着众生苦苦挣扎。 她直直跪了下去,身上环佩随之泠泠轻鸣,华丽的绉纱衣袍迤逦在地,沾染残垣尘泥。 “神佛在上,我以本心发愿。”她眼眶微红,咬了咬唇,轻声道,“我曾有一位故人,我害他破了无上戒,坏了金刚身……我,有愧于他。” “我愿受炼狱之苦,只求来世能再见他一面。” 从来不信神佛之人,竟也会为了一人,跪在佛前,祈愿与他有一个来世。 僧人拨动佛珠的拇指一顿,微微颤抖,复又闭上了双眼。 朝露抬手拭去淌落的清泪,然后缓缓回眸,最后望了僧人一眼。 若不是面上那道疤痕,举手投足,真是像极了那位久别的故人。 她罪孽深重,昔时已负佛子,今日何故要再祸及国师。 朝露敛衣起身,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端正持重: “我在宫中满腹算计,巧言令色,但与法师的师友之情,实乃发自我真心。法师助我良多,朝露永生难忘。” 她嘴角微微一勾,带着三分妩媚,三分顽劣,探身倚在僧人肩头。 “我洛朝露,才不要你救我。”她与他交颈耳语,“法师,你好好活着,忘了我罢。”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3章 本是垂头闭目的僧人倏然睁眼。 佛殿的门已大开,穿堂风扑入殿内,寒意彻骨。 那抹灼人的嫣红半晌前还在他怀中肆意,此刻已没入苍茫夜色之中。 今生今世,贪嗔痴、爱别离、求不得,皆系于她一人,教他如何能忘? 他霍然起身,佛珠被巨大的力道扯断,一颗颗琉光珠子坠于尘地,四散而去。 …… 洛朝露朝山门走去,凛冽的风裹挟着雪粒,落满她石榴色的罗裳。一缕如描似削的身段,红得仿佛掐得出血来。 一炷香前,她在殿内已听见了相斗之声,她猜到,破庙的殿前门后、屋顶阶下,早已布满了追杀二人的暗卫。 叛逃出宫,乃是株连重罪。 方才那场妖女诱圣僧的戏,是她故意为之,演出来给这些人看。 舍己身,保一人,是她此生最后的算计。 面对山门下蜂拥而上的甲兵,朝露高声道: “国师持戒甚严,是本宫以色相诱之,以人命胁之,逼迫他送我出长安。叛逃一事,万千罪责,皆在我一人。” 形容气度,恍若仍是那个艳压群芳,盛气凌人的姝妃娘娘。 切切嘈嘈的兵戟声静了半刻。 乌泱泱的甲兵一眼望不到头,天子亲卫簇拥着一个身着朱紫绫袍的男人。他高大的轮廓陷在阴影里,神色晦暗,意味不明,唯独甲臂上的五爪金龙纹绣在黑夜中熠熠生光。 朝露惊觉,李曜贵为帝王,竟亲出长安,追她至此。 她不由后退一步,脚后跟踩在血迹斑驳的雪地上。四周横七竖八躺满了护送她出宫的侍卫。 密密麻麻的箭镞从草丛屋脊还有门后探了出来,寒光凛凛之中,朝露不紧不慢地朝皇帝走去: “请陛下放过他,我随你回宫。” 话音未落,重重弓箭护卫之中,一支利箭突如其来,如银电一般撕裂了荒芜的夜幕,分毫不差地刺中了她的心口。 瞬时血花喷涌,她原地趔趄,惊愕地望着阴影中的皇帝。 他率天子亲卫千里迢迢来此,竟是要亲自将叛逃出宫的她一箭赐死,就地正法。纵使往日恩爱雨露,缠绵悱恻,帝王之心,残酷至斯。 雪地石阶寒凉无比,中箭的胸口扯裂一般地疼痛,血腥气溢满口鼻。 朝露倒下去的时候,看到那身后的佛殿有道玉白人影也朝她走来。 两个男人几乎同时来到她身旁,一道俯下身来。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历历可闻。 李曜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她顺势伸手,抓住他玄底金纹的衣襟。 朝露咽了一口喉底上涌的血,声音细细柔柔的,刻意一字一字地朝他说完了那句锥心的遗言。 闻言,李曜勃然大怒,吼道,“医官!医官……” 皇帝平定天下如探囊取物,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竟也会失态至此吗? 只可惜,她再没有气力抬起头,看不到他的面容,此时该是震怒,还是愤恨,或是痛惜? 死前能如此刺痛他,朝露顿觉心中畅快无比。 她最后微微偏过头,她又看到圣僧那片玉白僧袍与她妖冶的红裙覆于一处,一同沾了地上污黑的雪泥。 她忍不住抬手,想要将他干净的僧袍拾起,可不要为她再弄脏了。 伸出的手指去被他倏然握在掌心。 她不知道,往日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圣僧,此时为何会将她的手握得如此之紧,甚至连手腕都在发抖呢? 朝露扯了扯嘴角,口中却猛然溢出甜腥的血。几滴猩红渗入皑皑白雪中,蜿蜒而去。 闭眼前,她失焦的目光最后落在那间佛殿。 那里,她方才点起的微茫烛火仍在燃烧,无限光明。 昏黄的光晕像极了那一夜,华灯千盏之下,少年佛子朝她伸出手来。 若有来世,她定要……定要…… 第2章 西域乌兹国。 夕阳余晖,云蒸霞蔚,笼罩在广袤绵延的乌兹王庭之上。 城墙逶迤数十里,四方白塔直上云霄,环绕着中间一座座穹顶宫殿。明黄为底的金漆砖墙已有数百年历史,镶满繁复的青蓝花纹。 一束天光从雕花窗牖透过,照在一处幽静的寝宫。天色向晚,宫娥们在各处燃起了琉璃为盏的灯烛。 烛影里,绡纱随着晚风轻拂。帐下,王女侍官毗月心中不安,命小侍女们打起重重帷幔后,屏退了众人。 她碎步上前,撩开纱帐,只见昏睡已久的王女秀眉紧蹙,眼圈湿红,不知是泪是汗,透湿了鸦云鬓发。 她轻叹一声,低声回禀道: “殿下,佛子已入宫了。王上召殿下前去……” 洛朝露惊醒。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撕心裂肺的感觉仍在,只是中箭处完好无损。恍若前世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烛火在她身上投下碎玉般的光点,映出她额头细细密密的冷汗。 毗月心中忐忑,无不担忧地道: “殿下可是魇着了?王上那边……” 朝露垂落在榻上的纤长五指一下子抓紧了薄衾,缎面揉皱不成样子。 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被倾盆冰水当头浇灭。 此地是三年前的乌兹王宫。她重生的时机,说好不好,说差不差。 乌兹王庭惊变已然开场。 她的父王一夕之间溘然长逝,叔父迅速带兵入王城,擅权夺位称王。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4章 父王死得蹊跷,但群臣摄于叔父狠辣手段,默认其为乌兹新王。诸王子或叛或从,死的死,逃的逃,再无生息。 唯有九王子洛襄,日行千里,孤身回到乌兹。 他是西域佛子,座下僧众可抵百万兵,西域诸王,无不忌惮,在乌兹境内更是一呼百应。 叔父惊惧不已,生恐好不容易得来的王位再次易主,以修佛道为名将佛子诱骗入乌兹王庭,自此幽禁宫中。 之后,叔父要她以色相诱使他破了色戒,跌下神坛,失却民心,再无信众。 色字头上一把刀,而她洛朝露,就是那柄美人刀。 她前世命运的悲剧,就由这场阴谋而起。 朝露倏然起身,挥臂摆开纱帐径自下榻,绣鞋也不趿,踩在寒凉的花砖地面上往外跑去。 没走几步,她趔趄一步,只觉双腿沉重,一下跌在毛织毡毯上。 毗月赶忙上前扶住她,道: “殿下,小心些,您的腿……”她心中酸涩不已,话音低了下去,默默望着朝露那双缠着纱布的脚踝,提起蹙金莲纹绣鞋,为她穿上。 朝露腿骨钝痛,纷乱的记忆涌入脑海。 乌兹于舞乐闻名,其中乌兹王女的舞姿,盛名在外,艳而不俗,极尽奢靡。兼具西域浓墨重彩的风情,又有中原的华美庄严之相。甚至西域有一小国国君主曾放言,愿以半壁江山换她一舞。 她一身殷红的薄纱舞裙,据说皆是由鲜血染就。由是,她每舞一曲,就如踩在血海中翩翩起舞,极尽残忍的绝美。 彼时年少恣意,张扬热烈,不知这身舞裙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终有一日化成她的锦绣地狱。 自叔父举兵入宫,坐稳王位后,他便荒淫无度,夜夜笙歌宴饮。一日,他底下有将士酒醉后,求叔父开恩要她在宴上跳舞助兴: “听闻王女殿下,色绝西域,舞姿倾城。王上,属下是否有幸得以一观?” 她是王女,不是伎人。岂可为人赏乐? 但是,自父王故去,叔父大权在握,母亲因二嫁羞愤而闭门不出,几位哥哥都在叔父手中磋磨,她哪里有反抗的余地? 如此,她受召入殿,跳了一夜又一夜,每每被迫忍受那些流连在她身上不怀好意的赤裸裸目光,甚有人当庭拉来一舞姬淫乐。 那舞姬,穿着和她一样的纱裙。 最后一回跳舞,她旋身之时故意一扭,当着所有人的面,折断了腿上筋骨。众人扫兴,由着她被抬了下去。 养了数十日,也疼了数十日,正骨之时,好几次痛昏过去。所幸的是,再也不用跳舞了。 可虽不用再跳舞为人取乐,前面却又有更深更黑的深渊等着她往里跳。 “殿下,王上应是派人来请了……”毗月担忧地望着殿外,想要为她更衣。 朝露咬紧牙关,一步一瘸行至一方楠木案前,一把将此案掀翻,案上金玉瓷器尽数滚落地上,碎裂一地。 门外的侍女宫人入内,见此状纷纷跪地收拾。 她冷冷看着这些不知是谁的喉舌,轻轻一摆手道: “通传一声,我腿伤未愈,便不去赴宴了。” 宫人领命退去,低垂的眼尾映着她纤瘦美丽的身姿,凝脂般的玉足尚有乌青肿块,心下不由怜惜不已。 此时没有人会想到,王女已不是当初的王女,同样娇弱的躯壳里,装着一颗死而复生的魂灵。 她重生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先杀一个人。 *** 王宫内,乌兹新王洛须靡,正于王殿大开筵席,宴请群臣。一众宾客中的重中之重,自然是归来的西域佛子,曾经的乌兹九王子洛襄。 自洛须靡登上王位,周边的小国纷纷遣使,携带奇珍异宝,美人胡姬,忙不迭向这位西域大国的新王致敬示好。 直至佛子无故回到乌兹王庭。 那一日,宫门大开,钟声肃然,万千华光当中,佛子一身玉白色镶绣金纹袈裟,携百余信众踏莲而来,飞花满袖,流霞漫天。 他拂手站定,风姿卓绝,如若天光方破晓,如若江潮初升平,如若灯火映诸天。 所有人都朝着他来的方向稽首大拜,人潮中甚至还有信徒喜极而泣的低啜声。 佛子一来,王庭的风向有所变动。往日对他唯唯诺诺的大臣们,有不少动摇,只因洛襄是现存唯一的王子,才是乌兹王位最为正统的继承人。 他幼时入佛门为僧,待修行圆满,就要正式受封佛子,统领西域佛门,乌兹群臣和百姓皆是将他奉若神明。 王位岌岌可危,着实令洛须靡心虚又愤恨,却不敢轻举妄动。 佛子虽只身入宫,只携十余僧侣,可城门外尚有他的百万信众,还有大把虔诚信佛的西域君王,愿为他舍生忘死地出兵相助。 硬碰不得,只得陷害。 洛须靡咬牙切齿,举起案头的白玉杯,将葡萄酒一饮而尽,余光朝殿内瞥去。 今夜乌兹王庭的侍酒美姬是精心挑选过的,薄纱衫裙半褪半掩,身姿玲珑有致,容色露骨,与宴上宾客眉目传情。他的手下已有几员猛将坐不住,猛灌几口酒后,搂过几个按在怀中亵玩,靡靡之声不断。 唯有殿前一处,清静异常。 那处,一群绛红僧袍当中,围着一人,身着玉白袈裟,袍边蹙金织纹潋潋,耀人睛目。 他神容端肃,静坐在侧,如若阶庭兰玉,遗世独立,仿佛眼前声色犬马,与他所隔山海,不闻不见。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5章 此时,三两美姬手捧香甜的葡萄酒,朝那群僧侣走去。 座前小僧率先起身,垂目对之一拜,拒之: “僧人不可饮酒。施主请回。” 训练有素的美姬绕过他,径自走向当中的佛子,走动间,舞步摇曳,衣衫渐渐滑落,状容绮丽无比。 佛子身前的两名武僧登时站了起来,拔出戒刀,怒目而视。 美姬吓得花容失色,仍有胆大的,举起酒杯,颤悠悠地递到佛子面前。 眼见武僧挥刀之时,清冽的嗓音响起,有如玉石之声: “不得无礼。” 武僧默默收了刀,恭敬退下。美姬虽有命令在身,此时面面相觑,皆露难色,始终不敢靠近。 洛须靡腾地起身,指着佛子,高声道: “本王请你喝酒,高僧何不饮?” 佛子眸光寡漠,淡淡回道: “凡修佛道者,一律不得饮酒近女色。还请王见谅。” 洛须靡拧着粗眉,冷笑一声,一把抽出佩刀,走下王座,随手捞起一个敬酒的美姬,厉声道: “你今日不喝,我便杀了她们。” 佛子起身,宽大的袖袍垂落,淡漠地讽道: “我不知乌兹新王胸襟至此,挟持弱女以强逼。” 洛须靡不屑道: “哼,她们因你而死,你便是犯了杀戒。” 舞乐之声渐渐停了下来,饮酒作乐的人群放下杯盏,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心下哀叹,如此乃是死局,佛子今日怕是不破酒戒,也得破杀戒了。 大殿沉寂一片,唯有风涌动帷帘的轻声,还有美姬惊惶失措的啜泣声。 洛襄不动声色,上前接过美姬手中的酒杯,缓步走出坐席,忽然道: “这酒,是幻象。” 洛襄敛起袍袖,倾泻酒杯,缓缓将酒液洒于地上。 阵风拂过,地上的酒渍很快挥发消散,只余一股越来越淡的酒香。 “这酒杯,是幻象。”佛子五指收紧,将瓷白酒杯捏碎在掌中。碎片霎时割破血肉,鲜血淋漓。 洛襄面无表情,松开手中殷血浸染的裂瓷,掷于地面,一脚踏过,碾成齑粉,渐渐随风飘散,须臾间亦不见踪迹。 “你!……”洛须靡话音未落,却见佛子立在他身前,竟徒手握住他的白刃。 在场之人大惊失色,眼见鲜血自他手掌中溢出,将他一身玉白泅染作朵朵红莲。 洛襄不退不惧,视若无物,手臂收紧,将白刃从洛须靡手中夺去,轻轻抛下。 “咣当”一声,刀身坠地,血流逶迤一地。 “利刃、肉身,亦是幻象。” “凡所有相,皆是虚相。王上所见与所求,不过都是幻象,何必执迷?” 他的声音明明无悲无喜,却有如惊雷一般,响彻王殿,众生静默,连窃窃私语都止住了。 佛子辫经之才,西域闻名,今日以佛法中的“空相”之说轻松破解了洛须靡设下的两难陷阱。 洛须靡还不肯罢休,还欲拔刀上前。 “王上既是请我入宫修佛议经,此便是佛道,王上是不愿谛听?” 洛襄清冷的眸光掠过一道厉色,缓缓扫过来,锋利犹如薄刃出鞘,威仪万千。 洛须靡被他一眼震慑,望着那柄血淋淋的刀,又看了看他沉定的面色,咬了咬牙,未再坚持。 谁人不知他以求佛论道请佛子入宫的真实用心,却被佛子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一语击破,辩无可辩。 况且,众目睽睽,若是佛子被他强逼之下再行自伤,若是传了出去,怕是明日就有千军万马攻破他乌兹城门。 他必得留着他的命,让他自己破戒才好。 一场阴谋消弭于无形。几个小僧小声低泣,围住佛子,为他用纱巾包扎起伤口。美姬感激涕零,伏地朝他跪拜不止。 佛子洛襄终得以借更衣之名,离开这糜烂之宴。 月影西移,殿外一处长廊,悬着百盏八角水晶宫灯。灯影微动,洛襄与随行小僧缘起穿过长廊,行至一片无人的湖边。 “师兄,何故要自伤?”缘起忧虑难安,时不时瞥向他的伤口。 “人命可贵。”洛襄淡淡道,“于我而言,不过区区流几滴血;于她们而言,确是几条人命。” 他若饮了,便是违背戒律;他若不饮,必有无辜伤亡因他而起; 两相之下,破解之法唯有自伤。 缘起心下一叹,点头应是。 那乌兹新王分明对佛子心怀不轨,以人命相逼。佛子素来悲悯众生,宁肯以身饲虎,也不会见死不救。 他忧心忡忡地问道: “此地凶险,何时回去?” 洛襄垂眸道: “先王去世,机会难逢,我需从王殿取回我的物件再走。” 缘起道: “师兄还是想查清自己的身世?可王殿守卫森严,如何能进?” “我自有办法。” 缘起不再作声,一仰头,望见一轮圆月高挂,他倏然一惊,担忧地望了望洛襄的面色,扯了扯他的袍袖,小声道: “今夜月圆,还是早些回去,以免……” 缘起神色慌张,欲言又止,洛襄沉默不语,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湖岸向安置的佛殿走去。 水波澹澹,吹散宴席间一股酒色之气,顿觉神色清明。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6章 未走几步,忽闻湖对岸几座巍巍假山后边,传来几声男女的娇吟粗喘: “刘郎,你慢些……嗯……” “殿下,臣私慕王女殿下已久……臣今日,就算死在这花下,也甘愿了。” 缘起闻声一愣,拂袖忿忿道: “素闻乌兹王女骄奢淫逸,光天化日竟敢……” 缘起正欲改道而行,却见前面的佛子骤然停下了脚步。 第3章 夜阑人初静。 乌兹王庭方开宴,身着云纹青袍的一众大梁使臣鱼贯而入,饮酒作乐之声隐隐从远处传来。 朝露立在宫掖深处,一汪碧澄澄的深水湖前。她一身玄色氅衣风帽,隐在夜色中,远远望着亭台楼阁上歌舞升平。 叔父称王后,常在王庭宴请大梁使臣。 前世她未曾发觉,原来这个时候,叔父与大梁的关系便如此之紧密。她想起前世的结局,只觉冷汗透背。 自大梁数战力压北匈,打通西域门户河西走廊后,名臣张氏出使西域,曾言“得乌兹者得西域”,自此大梁不断遣使拉拢乌兹,将她母亲,宗室贵女封为承义公主嫁予乌兹王,也就是她父王。 父王曾摇摆于北匈和大梁之间,两边都不想得罪。 叔父夺位后,又娶了她母亲,送国书与大梁修好,获得大梁支持。梁人自是要抓住叔父这位亲梁的乌兹王,以谋西域,再谋天下。 使臣向着叔父,想要佛子破戒堕落,保住他的王位。各事其主,本是无可厚非。 但他们不该把她也牵扯入局。 若非要如此,这些人便是非死不可。 湖畔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朝露回身,朝来人问道: “找到了吗?” 毗月是与她自小一起长大的亲侍。她虽惊异今日她与往日大所不同,还是小声回禀道: “确如殿下所言,今日有位使臣姓刘名起章,第一回 入王庭,此时方在宫门外拜帖赴宴,还未入席。” 前世这场宫宴上,叔父召来数十美姬劝酒,佛子不肯破酒色之戒。叔父怒不可遏,却摄于他身份,不好当众强迫。 佛子破戒,必得让他心甘亲愿,方才有用,否则,只会引起群情激奋。 正是刘起章后来向叔父进言道: “佛子少时曾恋慕王女殿下。王女色艺双绝,或可为王上所用。” 佛子洛襄为乌兹九王子时,自幼修佛,与她不过只有数面之缘,并无交集。 此人信口开河,想要借嘴皮子讨巧立功,却害得她前世受这副皮囊所累,余生日日遭此酷刑。 趁今生他还未接近叔父,她必要先下手为强。 她隐隐记得这个身材瘦小的男子,常坐在前排乌兹大将的最后头,半身隐于帷帘处,默默观她跳舞,如同窥伺。 看她的眼神,定定的,像是发着幽光。这种目光,她上一世在无数男人身上见过无数回。敢想不敢动的男人罢了。 朝露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面上冷意森然。她从袖中取出一封花笺,用指尖轻轻弹了弹。 “去,找个人拦下他,把这个给他。”朝露捋了捋额间碎发,唇角勾起,道, “就说,我想见见他。” 毗月一惊,见那笺上芙蓉一朵一朵,似是少女用来传情的手书,吞吞吐吐道: “殿下,找此人这是……” “无他。”朝露扬了扬眉,冷笑一声道,“就他该死。” 风徐徐,吹皱湖面几缕烟波。湖边的朝露漫不经心地拨动食指上的缠丝玛瑙戒指。 人人都以为,她洛朝露靠着一副好皮囊,美则美矣,不过是一株菟丝花。 却不知,菟丝花又名杀人藤,其藤蔓看似柔弱,实乃杀器,可在方寸之间绞杀参天大树。 重活一世,她还是那株依附他人的菟丝花,却也要做主宰自己命运的杀人藤。 …… 刘起章,大梁敦煌郡人,他父亲虽是小小佐官,但受命跟随承义公主和亲乌兹,他才得以随行,后被擢为长史。 他一入乌兹王庭,便被这西域大国的富丽堂皇所惊艳。 他不由想到,那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会不会比这更加雄伟?他心底打着小算盘,若是此行顺利,再熬个几年,凭本事混水摸鱼,收复西域得以归长安受赏,该是何等荣光。 接到王女的亲笔信笺之时,他甚是惊异,差点要跳起来,颤抖的手将信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无法平复了狂躁的心跳。 脑海中不由浮现前几日看到王女的舞姿。 不愧是名动西域的王女,他往日流连的敦煌郡秦楼楚馆,当中花魁都未见有如此之色。明明少女容色清丽,可那身段,却无不妖娆动人。他看得痴迷,当下酥了身子。 夜色沉沉,偏僻的小道宫灯昏暗,照不见来路。 宴上他饮了几杯,此时已觉脚步轻浮,眼神迷蒙,差点撞上眼前的假山丛林。 影影绰绰间,仿佛有一角红裙隐在青翠山石之间。 他左右踯躅,假山后忽而伸出一双手,将他拉了进去。 “刘郎……”一声欲迎还羞的叫唤拂过耳际,一双滑腻素手夺走了他手中紧紧攥着的信笺。 假山里头太暗了,看不清人。只可见眼前一片雪白丰腴,却足以让他酒后的下腹顿时发躁起来。 “刘郎,你可有跟王上说些什么?”那娇柔的声音问道。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7章 他酒后意乱情迷,迷迷糊糊,狠命咽了咽口水,才哑声回道: “今日只和同侪饮酒,还未和王上说上话,便赶着来见殿下了……” 那头似是有人轻舒一口气,雪脯起伏,他正想埋首下去,闻一闻那泛着春红的香汗,忽觉后脑一沉。 倒下去的时候,眼前仿佛有金碧辉煌的长安之景一一闪过。 紧接着“扑通”一声,他意识昏沉地坠入深湖。浪花涌起,将他的身躯包裹着下坠,他扑腾几下,无尽的水流夺走了他的气息。 碧波荡漾,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映出岸上两道纤长的人影,正冷冷望着男人沉入湖底。 此湖极深,此人不会游泳,神仙都救不了。 待来日浮尸水面,也只会判个酒后失足撞在假山上坠湖。 死在西域的大梁使臣不计其数,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小长史的生死。 “他没伤着你吧?”朝露望着一旁的胡姬秋叶。 秋叶换上了她的衫裙,故意扮作她在假山中引诱刘起章。王庭中的舞姬乐姬,是城中仙乐阁的胡姬,大多是西域兵荒马乱下无父无母的<a href=https:///tags_nan/guer.html target=_blank >孤儿,卖艺卖身为生,甚是可怜。朝露前世在宫中无甚朋友,常乔装与她们一道吃酒作乐,都是真性情的女子,倒也相处自在。 秋叶正敛着衣衫,朝那湖中啐了一口,道: “碰都没碰着,这个怂货。呸,什么东西,敢觊觎王女。” “你悄悄出城去避避风头,不到一月不要回来,这些钱给你买酒吃。”朝露递予她一锦囊的银钱。 秋叶将夺来的信笺塞在她手中,笑道: “你的恩情我一直记着,下次还有这种事,尽管来找我罢。”她大大咧咧接过银钱,也不推脱,月牙似的眼睛一勾,便拍拍手离去了。 朝露掀开一旁宫灯的琉璃盖,将信笺一卷,在灯烛上点着了火。 她静静望着火苗肆意燃起,一一吞噬了笺上瓣瓣淡色芙蓉。 心中无名地升腾起了一丝快意。 玉指轻搅,抖了抖燃尽的纸灰,火星子翻飞,几近烧了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一刹那,羽睫微颤,心间大动。 手中最后一缕信笺的焰光,照见了湖的对岸,立着一个人。 时间恍若静止了须臾,唯有袍袖随着湖波轻轻拂动。 一道隐秘而深远的目光隔着一湖春水,正朝她望过来。 不过是黑色的剪影,面容模糊不清,却有着洞彻人心的目光。像是山间冰凉雪,融融而化,照在她身,有如烧灼。 此时,虽不见面容,但她心中已万分笃定。 就是他。 这样的目光,她只在一人眼中见过,死生一世,难以忘怀。 朝露恍若在湖面清波之上,望见上辈子的倒影。 人海中万民景仰的遥望,相拥时烈火烧身的凝视,离去后隐忍不语的回眸…… 她与他之间寥寥数次无声的对望,如同一点点微末火星,弹指间点燃了她心底荒芜已久的记忆。 前世,叔父将佛子幽禁宫中,数十人钳住他的身,将鹿血酒灌入他喉中,并召来数十美姬,莺莺燕燕在他面前搔首弄姿。 佛子身姿如玉,岿然不动,数日来始终手持念珠,闭眼诵经,丝毫不为美色所动。 最后,美姬渐渐散开,朝露身着绉纱霓裳,拈花而舞,碎步翩跹,伏于佛子身前,支颐侧卧,呵气如兰: “法师,她们不美吗?” “芙蓉白面,不过红粉骷髅。”他道。 名贵的鲛油灯烛半明半灭,幽香旖旎。软罗纱帐如烟似雾,来回摇曳,隐隐勾勒出两道靡丽轮廓。 帐中,佛子大汗淋漓,唇瓣浸了血一般的红,檀口翕张,诵经不断。 她为他拭去额上、颈间、胸前汗水,只觉他浑身烫如火,发颤不止,紧抿的唇舌就差要咬破: “法师,你很难受……何不纾解?” “肉身凡胎皆是幻象。所见即是空,所相亦为虚,耳鼻舌意,亦复如是。”他道。 她玉臂轻展,勾上了他的颈,顾盼间上唇轻咬下唇,轻声道: “法师,你爱慕我,我也爱慕你,何不共赴极乐?” “汝爱吾何?”他问。 “我爱你眼,爱你鼻,爱你口,爱你耳,爱你身。”她指尖轻点,自他的面上至颈下,一一抚过他紧紧闭阖的眼睑,密如羽扇的睫毛,在他白玉雕刻般的面。 佛子摇头道: “眼中但有泪,鼻中但有洟,口中但有唾,耳中但有垢,身中但有屎尿臭处不净。” 她顿了一刻,而后葇荑微微一挑,衣衫缓缓滑落,柔纱层层堆叠在不盈一握的束素。 无瑕白玉,含苞红蕊,世间绝色。 她笑问道: “法师倘若真的心无杂念,为何不敢睁眼看我?”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我爱你眼……”“眼中但有泪……”几句出自《摩登女经》 第4章 前世的洛朝露,贵为乌兹王女,西域第一美人。 那一年浴佛节,听闻她将在盛会上扮作女尊者乾闼婆,多少人千里迢迢赶来乌兹,绕了王城数圈不绝,只为能远远一睹其神容。 姿容姝丽,万方倾倒。 原本是受新王洛须靡胁迫,逼她出卖色相,使得佛子破戒。她被富贵烟云迷了眼,不屑一顾地应下,却在佛子这里栽了跟头。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8章 在为数不多的相见中,佛子身正端持,不惧声色,从容闭目间统领千万僧众。那一身皎若云雪的袈裟,在她眼中恍若神祇,不可逼视。 可神祇无情无欲,目中只有苍生万物,却唯独无她一人,始终不曾看她一眼。 旁人只需她微勾手指,自会殷勤上前;可对于佛子,即便她使尽浑身解数,献媚于他,亦不过是镜花水月,无动于衷。 她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她一出生就有一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好皮囊,幼时更有父王万千宠爱,为人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乌兹的王公贵族,凡是男子无不是捧着真心任她玩弄。 即便裙下臣无数,她从未对任何一个男子动过心。 她却对一个千不该万不该的人,起了心念:若是高高在上,不染浮尘的佛子也沦为她的裙下臣,会是怎么样的光景? 世人叹惋虎兕出于柙,却最爱看龟玉尽毁椟中。 越是得不到的,便越是想抓在手心。她誓要将神祇拉下神坛,占为己有。 由是,他成了她的心魔深种,她亦是他的劫难一场。 此间夜风吹过,湖波澹荡,撩人心绪。 往事渐如潮退,朝露身上薄衣浸汗,被风一吹,冷意如针,泛起皮下一阵战栗。 他方才一直在对岸立着,湖面毫无阻隔,此岸假山处的风景一览无余。 她引诱刘起章,再狠下杀手。种种行径,他全看到了吗? 她像是被那道极其浅淡的目光戳中了心口。 上一世,她在他面前极尽妖媚之术,用尽心机,引诱他破戒,最终害人害己。 犹记得最后那一夜,少年佛子对她伸出手去,望着她道: “欲海无边,回头是岸。我今日以己身渡你,你可愿从此随我修行?” 当下,心底和身体的快意一道袭来,她迷失在阵阵浪潮之中,又骗了他,满口答应会修身养性,做个好人。 后来她确是有一度想要悔改,可惜,她最终被迫入了大梁皇宫,成了姝妃。 她无依无靠,身如飘絮,为了能在深宫活下去,只得不择手段,以色侍人,惹下一桩又一桩的杀孽。 唯有入夜之时,宫廷玉阶凉如水,她会秉烛窗前,遥望四面高墙,总会想起那浪漫至死的一夜,还有一个以身渡她的男人。 她庆幸他不在宫中,不会再看到她一手血腥,一手勾人的模样。 在雷音寺赴死之时,她跪在神佛面前,发愿求一个来世,再见他一面。 却未成想,重生的第一夜,她得偿所愿见到了他,却又让他撞见了她残酷冷血的一面。 信笺的火苗窜起来,烧到了她的手,灼意自指尖烫至心口。 朝露被烫得回过神来,甩去烧尽的纸灰。随着火苗燃烧殆尽,微弱下去,夜色又沉了下来。 那道人影转身离去,仿佛从未存在。 像是极夜里短暂交汇的光,星星点点照亮了至暗至沉的夜空,却在转瞬间湮灭了踪迹。 朝露提步想要追去,小跑起来脚踝伤口撕裂般的疼痛,她所行不快,只见那道人影一晃而过,消失在重重长廊之后。 廊间有三两使臣自夜宴上下来,走过时低语议论: “那九王子朗月清风,真乃谪仙一般的人物。若是乌兹能有九王子坐镇……” “哪还有什么九王子,人家是佛子。” “落入新王手里,不知会如何了。宴上佛子拒不破戒,不惜以命相搏,真是惨烈。” “听说,王上在佛殿中用了那种药,刚又送了几个美姬过去……哎,佛子破戒,只在旦暮之间了。” 一众啧啧惋惜声掠过,朝露心惊肉跳。 佛子才进宫一日,洛须靡便等不及要下手了。这一世,没了刘起章进谗吹风,洛须靡还会找上她吗? “殿下……”毗月的叫唤声传来。 朝露回身,见毗月形色匆匆赶来,面上阴云密布,见了她低声道: “殿下怎地还在此处,叫我好找……王上,王上召人来宫里,说要你过去……” *** 乌兹王宫的大殿以纯金画漆镀墙,在满堂烛火映照下,如同片片金鳞闪耀,熠熠生辉。 大殿深处有一间穹顶小殿,原本是父王的书房。朝露幼时,常被父王抱在膝头,看着他处理接见使臣,处理国事。 朝露一步步走入殿后,只觉这一世归来,满目金漆壁画,连睡莲纹的青蓝花砖都不曾褪色,仍是幼时的样子。 只是朱颜改。 殿门口的侍官见她来了,微微一躬身,最前头为首的,还瞟了她一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一身翠色绉纱仙裙,花簇状的高领口只露出颈侧若隐若现的雪肤。即便似是刻意素净了些,却仍难掩春色。 那人看直了眼,咽了咽口水,道: “王女殿下稍后片刻,待奴前去通传新王。” 从前父王在时,她想去何处,何人敢拦,她穿着为何,何人敢如此看?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垂目淡声应是。 那人见她乖顺,笑眯眯地往里走去。 稍后,那人领着她穿过几道云纹玉雕屏风,行至殿内。 “那人油盐不进,外头的僧众若是发现要攻打王城,该如何是好?!”内里传来洛须靡大发脾气的吼声,一下一下就重重砸着书案。 每震一回,殿前垂头默立的小侍官就浑身哆嗦一次。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9章 朝露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抓着,皱了几寸衣料。她用指甲掐了掐手心,努力镇定下来。 她缓步走过去,向乌兹新王行叩首之礼,伏身下拜: “儿拜见父王。” 每一个字念出口,就像扎在她心头一般。她垂首伏于地上交叠的手背上,极力压下这一口气,未有抬头。 案后的洛须靡在群臣簇拥中回过身来,望见地上跪伏的女子,一缕纤腰都要贴至地面,极为恭敬的正礼。他微须的唇角翘得老高,难掩得意之色,心下即刻舒坦不少,招手道: “朝露啊,何必行此大礼?来,到这里来。” 朝露起身,只微微上前几步,并不靠近那群人。她垂首之时,只觉殿内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恣意地打量着孤身一人立在那头的她。 她不由想起了前世,李曜和她还有朝臣们一道把玩各国上贡的珍宝时,亦是这样的眼神。李曜宠爱她,会由着她挑选。 当时她满心欢喜谢恩,却不想,她与这堆叠的珍稀贡品,并无甚分别。 “真乃绝色也。” 使臣中有人叹了一声,随即又缄默了一片。 众人心中感慨,绝色又有何用,还不是要为人鱼肉。 洛须靡身旁最近的那个使臣见气氛尴尬,朝新王一拜道: “恭贺新王,得女如此。” “王女殿下天姿国色,无怪乎令佛子也动了凡心呐。” 朝露猛然抬头。 明明刘起章已死,还未和人说起,这个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那个开口的使臣,也是梁人。 她下手太急,又怕露了破绽,并未当时就问刘起章此谣言的来处。此时方知,打算出言劝新王将她献给佛子的人,不止刘起章一人。 他们的背后,究竟是何人要害她? 朝露埋下头去,心底陡然生寒,只觉一瞬间冷汗透湿脊背。 眼底,一双狮纹金靴一步一步朝她走近。她不由自主后退几步。 洛须靡本想拂去她身上的树叶,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此时猛地一挥手。众臣知趣地退去。 人走后殿内再度寂静无声,朝露还未喘一口气,却被猛地抓住了手腕。 她不敢挣脱,死死抿着唇不动。 “朝露,你怕什么?”感觉到她手在颤抖,洛须靡不耐地松了手,道,“我是你叔父,现在就是你父王。朝露啊,我爱极了你母亲,只要有我在王位上一日,必不会有人敢动你母亲和你一根毫毛。” 又来了。前世也是这套说辞。可是将她送去献给佛子,又再献给李曜之时,未见有过一分心慈手软。 “可是,现在有人要动我的王位,可怎么办?” 朝露把头深深埋下,低声道: “朝露不过一弱女子,无能为国家大事分忧。” 洛须靡在她身侧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朝露只觉他窥视的目光像是蛇信一般拂过她全身。 “你大哥叛变被我诛杀,你三哥下落不明,我本以为可以高坐王位,岂料你还有个九哥哥。他是佛子,我动不了他,但是……” “你可以。” 他挑了挑眉,目中流露一股阴冷的笑意: “他们都说,佛子曾心悦于你……” “不是的。”朝露抬头。简直无稽之谈。他怎会心悦于她,他前世对她避如蛇蝎。她深吸一口气,摇头道: “他只当我是妹妹。” “我不问他,只问你。你可是不愿?”洛须靡不满地皱了皱眉,伸手拂过她几绺散落的鬓发,勾在指尖,稍一用力,扯及头皮,疼得她扯了扯嘴角。 朝露想到洛须靡上一世都在拉拢大梁,甚至对之后的新帝李曜卑躬屈膝。她定了定心神,说道: “在大梁,兄妹不可结亲,这是乱了伦常的逆举。父王既要与大梁交好,怎能不顾民心?若是大梁皇帝知晓你如此不顾三纲五常,岂会容你?若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攻讦你身为王,所幸不正,可如何是好?” 洛须靡丝毫没被震慑,反而冷笑一声,道: “可朝露,他不是你亲哥哥啊。我已查出他并非我大哥亲生之子,不过是从大梁接回来的一个孤儿。今日宴上,我已褫夺了他的王子封号,自此他就是一介庶民。也不再是你的九哥哥。” 洛朝露跌坐在地,身心俱冷。 她没想到,洛须靡下手,会如此之快,她想借口拖延都来不及。 王子的身份对洛须靡而言,始终是个夺位的威胁。太多人会因为洛襄是王子,倒向他这一边——即便佛子无意上位,志不在此。 洛须靡既为王,必要先夺了洛襄王子之名,再去了他佛子之身,方能高枕无忧。 他的笑意漫开来,意味深长: “朝露啊,他不是你哥哥,也只有你,可以让他不再是佛子。” 朝露后退几步,想要跑,又能跑去哪里。 “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头顶传来洛须靡残酷又无耻的声音,“王女绝色,加上些许药力,任是佛子,定是也难以把持……” “今夜,王女何不与佛子共度良宵?” 第5章 一轮满月爬上梢头。几株细细的胡杨在风中无力地晃动不止。 洛朝露回到寝殿之时,整个人才瘫软下来。 她浑身僵直地任由洛须靡派来的侍官们将一袭胭脂色的新裙罩在她身,为她细细打理纱裙上镶了金丝边的褶皱。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10章 一层一层的裙摆,将她单薄的身段紧紧裹起来,像是结成的蚕茧,把人深深困在其中。 衣装毕了,朝露被人扶至妆奁前梳妆。浓黑的长发被盘成双环髻,再饰以三四枚镶着红宝石的金簪,如同沾了血的箭镞,将她头顶的发髻一道道刺穿。 朝露对着铜镜里花容月貌的女子,如同被抽了魂魄一般毫无生机。 想起洛须靡方才对她美貌的夸赞,只觉下腹一阵作呕。她抬手摸了摸鬓角上方一枚垂落的金簪,只觉指尖竟比那簪子更是冰凉几分。 她将簪子缓缓取下,沿着面颊一寸寸滑下来。 精致纯金簪身嵌着于阗国名贵的玉石,珠光宝气。到底是乌兹国的王女。哪怕改朝换代,吃穿用度,都是最上乘最精细的物什,就为养着她这身矜贵却无用的皮囊。 美艳红妆,皆是杀人利刃。 柔软的指腹触及簪尖,发觉尖头处被磨细了,锋利无比,只要轻轻划几下,铜镜里的人脸便会面目全非。 一个念头倏然在她脑海中掠过。 若是没了这张勾人的脸,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逼迫她了? 若是她自毁容颜,再装成痴傻,他们就不会利用她这副皮囊做她不想做之事了吧! 她的手停在颧骨处,尖锐的簪头抵在柔嫩的肌肤上,丝丝凉意渗入她心底。 朝露闭上了眼,一个声音却在此时涌了上来,如惊雷一般贯入她耳中: “女施主不是妖女。不必再为他人傀儡。” 朝露缓缓放下了簪子。 是了,错的又不是她,她何故要为此自伤? 剜肉之痛,凭何要她来受? 上天予她重来一世的机会,可不是要她委曲求全的。要她又丑又傻,苟延残喘重新过完这一生,还不如当初就死在雪地里的干净。 可她又如何能逃脱这泥沼一般的乌兹王庭呢? 朝露忽然回想起洛须靡方才威逼利诱,在她离去前最后一句戳心之语: “你最爱的三哥已经逃去北匈。没有人会来救你的,死了这条心,乖乖听话……” 她的三哥,乌兹三王子洛枭是父王与北匈夫人所生之子,深受北匈单于喜爱。洛须靡忌惮他背后的母族势力,不敢直接动手杀他,便假手于人,千方百计想要除掉他这一隐患。 清剿部落叛乱之时,洛须靡故意派三哥深入敌后,撤去支援,想将他困死在敌阵之中。三哥智勇过人,杀出重围,借机逃往北匈,求得单于庇护,后来被立为北匈右贤王。 洛须靡以为,三哥剩了一口气好不容易逃去北匈,天山漠北,不会再回乌兹犯险救她。可他错估了三哥和她的感情。 洛枭虽不是与她一母同胞,却是自幼与她一起长大,亲密无间的兄长。 乌兹王军中顶天立地的悍将,唯独会在他心爱的妹妹面前蹲下身来,自幼不厌其烦地教她骑射功夫,送她喜爱的汗血宝马。 上辈子,洛须靡和母亲,还有乌兹众臣都要将她送去大梁。唯有三哥洛枭,得知她要出嫁的消息后,不顾被洛须靡捉拿的风险,冒死从北匈赶回乌兹,乘夜翻墙入她的寝宫,想要救她出王庭。 若是这世上有一个人永远不会弃她于不顾——那个人,便定是她的三哥。 她必要与洛须靡虚与委蛇,在这乌兹王庭撑下去,伺机逃出去,去投奔她的三哥。 朝露不由攥紧了手中金簪。一个险中求胜的计策涌上心头。 洛须靡既要利用她陷害佛子,那佛子为何不能为她所用? 西域诸国历来尚佛,洛襄贵为佛门至尊,不是君王,却更甚君王,一身可抵百万兵。只要他没有因她而破戒,便仍是那个万人之上的高贵佛子。 如今,她不得不被迫接近佛子,正好趁此机会求得他庇护。以他之能,有他相帮,她必能逃出宫去找三哥。 如此一来,佛子不会因她破戒,她亦可借他之手逃脱泥淖,避免前世两人各自的悲剧。 思量已定,朝露神色稍舒。她从铜镜前悠然起身,敛了敛皱起的衣摆,身姿高昂地出了寝殿,向灯火煌煌的远处走去。 …… 乌兹王庭的佛殿,内里数百支灯烛齐齐燃烧,亮如白昼,映出薄薄一层窗纸,照进了外头漆黑的夜幕。 殿外,刀光剑影,剑拔弩张。 两队铁甲侍卫脚步“锃锃”地逼近,将门口守卫的僧人团团包围起来。 “这么晚了,佛子谁也不见!”小僧缘起刚赶跑了几个不怀好意上门的美姬,见状气上心头,怒斥几声。 为首的侍卫冷笑道: “这可由不得你了。我们乌兹的王女殿下要来与佛子议经,都给我让开!” 缘起和几个武僧自是知道来人目的。哪有人这么晚来讨论佛经的? 一想到乌兹王心思歹毒,手段恶劣。他们不肯退让分毫,原地立在殿门前,也朝着来人拔刀相向。 “你们敢进来,就踩着我的尸骨过去!”缘起闭眼,大喊一声,视死如归。 眼见双方就要大打出手之际,殿内传来男子平和的声音,掠过层层嘈杂的兵戟: “让她进来。” 缘起一惊,睁开了眼,怔得目瞪口呆,与几位僧人面面相觑。 佛子竟然允许王女在深夜进入他的佛殿。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师兄!……”缘起的声音悲望又无力。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11章 “你们退下。”里头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重复道。 缘起只得硬着头皮,万般不愿地给一身黑色氅衣的洛朝露开了殿门,一面还恨恨地剜了她一眼。 朝露视若无睹,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步入殿内。 仰面望去,佛陀世尊端坐佛龛正中,身旁是两位胁侍菩萨,周围大大小小布满一座座伏魔金刚。两旁金璧之上,深浅不一的莲纹镂刻栩栩如生。 赤红与碧蓝的经幡交替悬于殿梁上。微风徐来,漫天经幡拂动,眼前一片浓墨重彩。 殿门一道一道关紧,满殿浮动的金光在一刻间收束起来。 昏暗中,朝露一步一步朝珠帘走去,垂落的双手不由攥起了两侧的衣摆,柔软的纱料皱在了手心。 璎珞珠帘的那一侧,一道人影静立在前,似在与她对望。 朝露屏住了呼吸,脚步不由慢了下来,在璎珞珠帘前停下。 她无法抑制,心口直跳。 之前远远在湖对岸,夜色浓重她看不真切,此时在百千烛火下,才算看清了他的脸。 隔着斑驳的珠帘,只见高大而清瘦的身姿,工笔篆刻般分明的轮廓,平直的浓眉下,一双温润如水的眼,所望之处,皆是万相光明。 沉默不语间,威仪凛然,如风如霜,似有雷霆万钧之势。 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为她所累,最后又沦落何处呢? 她打探过他的行踪,至死都想再见他一面。 有人说,他后来徒步游遍西域,最后不是死在了瀚海风沙里,就是圆寂于某处藏经洞窟中。 还有人说,他还了俗,娶妻生子,庸庸碌碌了地过完凡人的一生。 在无数个语焉不详的传闻中,当年曾有一个日常亲侍他身边的小僧,在他破戒后变得疯疯癫癫。这个疯了的人却说,佛子远走中原,去往大梁,一生在长安弘法。 朝露的心头倏然有千尺潮涌,翻腾而上,尽数哽在了喉间。 她身后跟进来的甲兵抬起冰凉的刀柄抵了抵她侧腰,示意她必须继续往前。 都是洛须靡派来监视她的人,换作平日,敢碰她一丝一毫,早就被她手起刀落斩断了手掌。 可今日在佛子面前,她不想轻举妄动。 朝露背对着侍卫,松了系带,脱下了大氅堆在脚底一圈,内里赤色衣衫如血浸过,灼人的明丽。 她一颗一颗地解开盘扣,轻薄的纱衣滑落,卡在臂弯,露出的削肩白如初雪。 红与白,极致的色泽对比,几个侍卫看得不由喉头发紧,唇齿生津。 “我奉王命与佛子议经,尔等有这胆子在此同看吗?”衣衫半褪的洛朝露回身,朝后面的侍卫挑了挑尖细的眉峰,声色娇俏中带着几分寒意。 珠帘那头的洛襄听到声响,望向来人,心中涌起一丝异样。 她就立在几步开外,凝望着他,那双明艳的眼眸分明含着笑,下一刻却像是要溢出泪来。 见她竟自褪衣衫,他皱了皱眉,闭上眼。 眼帘闭阖的一刹那,衫裙正尽数飘散,大片的雪色之中,一颗红痣深深映在了他眸中。 小小两瓣,宛若双生之莲。 似曾相识。像是在他经年之梦里见过的。 第6章 夜色渐深。 佛殿内,洛朝露眯了眯眼,冷冷扫视一圈围着她的侍卫。都是洛须靡派来监视她的眼线。 “还不快滚?”她轻轻道,音色不失娇柔。 到底是尊贵的王女殿下,侍卫心知她为王上所倚重,此来是身负重任。几人思忖之下,对视一眼,纷纷避退。 待人走后,殿门禁闭,一片幽暗。 朝露得意地轻蔑一笑,却闻珠帘那头传来一声: “女施主,何故杀人?” 她一愣,想到湖旁假山处,她的所作所为被他亲眼目睹,此时无可辩驳,顿时有几分泄气。 原来他屏退其他美姬,单独放她进入佛殿,是为了此事。 见他摇了摇头,往佛殿深处走去,朝露又惊又气。 她从前在乌兹王庭跋扈惯了,为人骄纵,独断专行,更是视人命为草芥。 西域盛传,有人只不过多看了她一眼,她对那人笑了一笑,转眼便将人卸甲缚手,由奔马拖曳了整整十里。最后,那人袍衫糜烂,鲜血淋漓,只剩了一口气,还未救治便一命呜呼。 不知这些骇人的传闻是否传到他耳中,但她今生不想给他留下嗜杀的印象。 朝露撩开珠帘,快步跟上去,张口解释道: “襄哥哥……那个人,他就该死。” 她不想让他误会她滥杀无辜,便忍不住将此人进谗之事一并告之他,只是暗自省去洛须靡要她勾引他一事。 末了,她还恨恨道了一句: “这些人信口开河,损了哥哥清誉,死一百回都不足以谢罪。” 洛襄缓缓睁眼,目色漠然,反问道: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众口铄金,你堵得住?” 朝露怔忪在那里,一脸茫然,不明就里。见她不语,洛襄缓缓拂了拂袖口,又问道: “今日是一人,今后或有百人。你都要一一杀之,以绝后患?” 朝露被他诘问,张了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了,她杀了一个刘起章,后来还是有人要用她献计,讨好洛须靡。她这身皮囊,只要存在于世,便是冤孽。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12章 子虚乌有之事,只要有人,有利益在,便可以吹得天花乱坠,以假乱真。 可她只要一想起前世,满腔的怨恨便止不住地翻涌而上。那刘起章本就害过她,根本死不足惜,她也不算错杀。就算杀了他,也不足以泄她心头之恨。 这样阴毒的心思,她自然不会在洛襄面前表露出来,只小声争辩道: “杀都杀了,你难道还要我以命抵命不成。” 语罢她抬头,却见他已转身行至内殿,跪在一座佛龛前的蒲团上,开始默念她听不懂的经文。 她跟了过去,盘腿坐在离他不远的另一个蒲团上,手肘支起,托腮笑问道: “哥哥,你今日念什么经?” “《涅槃》,《度亡》二经。”他道。 朝露忍住笑,唇角微微勾起。 他以为她不通佛理不懂经文,其实这两篇经文她知道的,都是佛家超度死者往生之经,有隔绝鬼气,平息冤怨之用。 洛襄虽一面语气不善地斥责她犯下杀孽,一面却默默为她犯下的杀业诵经超度。 今生归来,之前未曾留意之事,开始变得有几分微妙。 “襄哥哥。”她如从前那般唤他。 洛襄淡淡回道: “我不是你兄长。女施主不可如此唤我。” 朝露微微一怔。 佛子不会眷恋此等虚无的俗名,王子的头衔说抛就抛下,并未与洛须靡辩驳。可她此时却心存惋惜,她与他最后一点的关联,就这样断了。 若是前世,她才不稀罕,可今生归来,她偏要与他攀上关系,勉强亲近一些。 她把头一扬,笑道道: “我记得佛经上有一句,世尊曰:‘虽睹女人,长者如母,中者如姊,少者如妹、如子、如女’。襄哥哥,依世尊所言,你视我为妹妹,而非女色。你我仍是兄妹相称,又有何不可?” 洛襄抿了抿唇,未有言语,不置可否。他闭目,口中又复诵经。 朝露凝视着他诵经时微张的唇口,忽然福至心灵,耳后浮上一抹薄红。 前世,她与他共处一室,他也是诵念不断,令她厌烦,只觉耳边如蚊虫嗡嗡,又似金钟长鸣。 那一日,洛须靡又逼迫于她,洛襄不肯就范,只默声诵经。 她一时间心浮气躁,捂了捂耳,念叨: “别念了,别念了……”语罢,她干脆俯下身,以舌尖撬开他紧抿的唇,封住了他的满口佛经。 娇软对上僵硬,热烈对上生冷,反复扭转碾磨。 第一次,虽是探索得生涩,却让她生出不一般的感受来。 可眼见他纹丝不动,唇齿如顽石般冷酷,她心中顿生出三分愤恨,三分悲哀,还有三分不甘,最后一狠心,她不讲道理地咬破了他不通情欲的唇瓣。 她放开他的时候,望着他血浸染的通红的唇,还有颤抖的手,心中不由大快。她舌尖一勾,将他溢出的几滴血珠尽数舔入口中。 腥涩中带有一丝甘甜,回味良久。 美艳的蔷薇生来带刺,不仅扎人唇口,还要刺痛人心。 当时,她面露不屑,挑眉瞥了一眼月复下微微鼓起的那处袈裟,笑得狂妄,面刺他道: “法师,若你不是心有杂念,何须念经来助你静心呢?” 她就是那么恶劣无耻,坏到极致的一个人,他最后放纵她的时候,想必也是后悔至极吧。 这一世的朝露听他默声诵经,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微小喜悦。只觉他所念出的经文有一种安稳的定力,令她重生归来这颗怨气丛生的心平静不少。 殿内数排烛火明亮,光摇影动,落在佛子清净无垢的面上。一股陌生的幽香钻入心肺,朝露觉得喉咙有几分干涩,忽然想起些什么。 洛须靡说他在佛殿用了药,她未有饮食,身体却开始发烫,那这药必定在香烛之中。 她起身,用力扯下一大片经幡甩开来,盖在佛前的一排排灯烛上。 火光一下子被扑灭了,整个佛殿霎时被夜幕笼罩,漆黑一片。 她方才想到,洛须靡命人点在洛襄住处的蜡烛,不是一般照明的火烛,是西域出产的特殊香烛,其中所含浓烈的麝香香料,有催情之效,会让人止不住地心生邪念。 上一世,洛襄虽意念强大,极力克制,但因此非常痛苦,她不想他再受一遍了。 外头的月光照了进来。一轮满月,已升至中天。 殿内宝顶重檐,雕梁攒尖。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青白,像是浸在水中一般氤氲不清。 双眼还未适应黑暗,无法视物。朝露扶着长长的佛龛,慢步走回去,一面轻声唤道: “襄哥哥……” 她有些怕黑。 前世最后的日子她被幽禁宫中,听候凌迟,她夜夜担惊受怕,不燃灯烛无法入眠。 可并没有洛襄的回声。 殿内死寂,衬得殿外的风声犹为凛冽,如鬼夜哭。她惊魂甫定,一身的冷汗在背上冷飕飕的,颤颤巍巍继续朝前走去。 她微微仰头,借着昏渺月色,可见殿后两侧布满大小不一的佛像。 不是慈眉善目的佛陀世尊,而是一座座怒目而视的伏魔金刚,手中神兵利器仿佛正齐齐指向一处梁柱。 连呜呜咽咽的风声都在此刻全然静了下来。 顷刻之间,万籁皆寂。 梁柱背后,一道修长的人影静立在侧。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13章 “襄哥哥?” 朝露奔过去,再度靠近他的时候,才发觉一丝不寻常。 他的左手扶在梁柱上,贲张的青筋隐伏在他臂侧,龙蛇一般游走其上。用力之大,手指都在发颤。 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壁上万千镂雕,重重浮影,明暗交错,倒映在他白玉无瑕的肌理,有如狰狞的兽纹。 英挺的面庞在霎时变得凶神一般。豆大的汗珠从惨白的额角不断落下,将他一双漆黑的眉眼浸染得更深更沉。 双眸间遍布血丝,淬了火一般的红,宛如炼狱的底色。 宛若与刚才全然变了一个人。 朝露绷直了身子,还未来得及惊呼,洛襄的身体像失力一般松垮下来,下颚抵在她的肩头,整个人重重压在了她后背。 他滚烫的躯体火一般地将她重重包围。 朝露向后趔趄了一步,背靠石墙。她扶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只觉他浑身绷得紧紧的,坚硬如铁,却在止不住地发抖。 她觉得恐怕是洛须靡那香烛的药力,但她不敢开口告之他实情。她还有求于他,不能让他知晓她不堪的来意。 可此刻香烛尽灭已有半刻,就算中了些许媚药,也该消退了,他又怎会如此? 她心中疑窦丛生,轻声问道: “襄哥哥,你是不是病了?” 许久没有回音,耳畔只有粗重的灼息。 于是,她铆足了劲将他搀扶至佛龛前的蒲团上坐定。 感到他在发热,她敛起衣袖,想要为他拭去满面的汗珠。 似是察觉到她的意图,洛襄睁开眼睛,将头别去一边,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了一口气,薄红的唇瓣死死抿着,声音低哑: “走,开!……” 说话间,他面色惨白,倒了下去,撞倒了一处佛龛。 “轰——”地一声,铜制镀金的佛像轰然坠地,香烛横断,净瓶水流泻一地,碎瓷四分五裂。 洛襄倒在蒲团上,像是困兽一般抽搐不已。 朝露心中已有几分惧怕,却仍想试着照看,却听他咬牙重声道: “不要过来。” 下一刻,殿门被轰然推开。 “王女殿下!——” “佛子!——” 几个守在门外的带刀侍卫见殿内熄了灯烛,又听到不小的动静,前来“好心”查看。 脚步声逼近二人所在的后殿。洛襄强撑着一口气,低低道: “不能……被他们看到……” 朝露反应过来,若是洛襄真在此时犯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恶疾,可不能让洛须靡的人抓到佛子的把柄和弱点。 只有那个地方,可以让他们打消顾虑。 “襄哥哥,你跟我来……”朝露毫不犹豫地环住他颤抖的手臂,扶着他朝里面的禅室走去。 洛襄昏昏沉沉,感觉身体像是浸入冰水之中,却有一股陌生的暖意从指间涌入。 他撩起沉重的眼皮,看到她正牵着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 少女夜色中柔白的侧脸,轻轻晃动的耳珰,一头浓密的乌发散着淡淡的香息,勾人心魄。 自成年后,此生从未有过和女子接触,他心头一震,想要松开,无奈身体太沉太无力,始终动不了。 禅室里,是一张供僧人休憩的罗汉床,床上笼着如烟似雾的软罗轻帐。 这方床榻,这片纱帐,朝露可记得太清楚了,几乎算是铭刻在心。 前世,就是在这里。 朝露收回思绪,将洛襄扶上了榻。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紧紧跟来的脚步声。 下一瞬,她闭上眼,解开腰上鸾带,褪下汗湿的薄衫,坐入他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虽睹女人,长者如母……该整句出自《生经》卷一 第7章 守在佛殿前的一批侍卫是新王洛须靡刻意挑选过的精兵,首要职责乃是守卫佛子。 名为看守,实为囚禁。谨防他出逃或者与城外僧众传递消息。 一日来,侍卫将佛殿四周守得犹如严严实实,宛若铁桶一座,进出皆由重兵把守。 本来,像他们此等普通甲兵,在宫中一世,何曾有缘得见王女。 今夜王女驾临,一见便如戳心掏肺一般,夙夜难忘。 众人心领神会此为何来,一想到如此绝色竟便宜了个和尚,心中难免既是怜惜,又是心痒难耐。 如此作想,连殿门前守卫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多了一圈,就差趴在门缝听殿内的声息了。 此时,一听到殿内巨响,心怀鬼胎的几人对视一眼,想也不想便飞快地破门而入。 殿内昏暗无光,烛火尽灭,只剩杳杳月色,清辉散落,照于各处。 几人听到内里禅室的动静,心中如获隐秘的惊喜,忙不迭追了过去。 禅室不大,内里促狭,只有一片帐幔笼着一方簟席矮榻。 帐幔底下,一层一层的绡纱垂坠,朦朦胧胧间,似有两道人影交缠在内。 带头的侍卫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正要拿刀挑开纱帐一探究竟,刚刚穿过缝隙的刀柄却被一只劲臂猛然握住。 “咣当”一声,白刃被拔出鞘,寒光一闪,又再度重重收回刀鞘之中。 侍卫把持着刀鞘,被吓得后撤几步,却听到一声男子低微的喘息。 他想要再近一步,却被一声斥退: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14章 “你们好大胆子……”王女冷冽的声音从内传了出来。 众人闻声跪倒在地,却不低头,仍是昂首定定地注视着帐内动静。 软纱帐轻轻晃动一下,一道纤细的身影若隐若现,缓缓立了起来,靠近纱帐外头,挡住了身后的男人。 是王女! 那雪白的是…… 众人的呼吸在半刻间急促了万分,呆立不动之时,头顶传来几句娇喝: “我与佛子清修,岂可打扰?王上怪罪下来,你们担得起么?还不速速退下!” 两个侍卫匆匆告退,各自心中浮想联翩,暗暗描摹着帐内那副销魂之景,心里头邪火直冒,顿觉这长夜漫漫,甚是难耐。 …… 翌日一早,朝露去洛须靡哭诉,说是本来快要成事,却被人打扰,氛围全无,再也支棱不起来了。 洛须靡找来侍卫问清来龙脉,几人不知有诈,绘声绘色将所见所闻如实告知,证实朝露所言非虚。洛须靡当下大怒,下令重重杖责,那几个窥伺不成的侍卫挨不住几下便全死透了。 朝露心中大快,还令行刑者剜了尸首的眼。 谁让他们看了不该看的呢。 她一面却装作哭哭啼啼,表示受了看守的欺侮。洛须靡见她有意向着自己,戒心消了一半,佛殿的侍卫也被随之撤去一半。 如此,她行动自由了些,也离她的计划稍近了一步。 朝露在宫中走了一圈,待回到佛殿,在殿后的中庭听到了一阵阵鞭笞之声。 她听到那鞭声只觉心头一跳,快走几步,绕过长长的庑廊,在角落里遇到一个小沙弥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小沙弥不过到她肩头高,只是个半大孩童,却气势汹汹,指着她鼻子大声道: “都是你!你不是好人!” 朝露知道自己从来不是好人,却没有被人如此当面骂过。她也不恼,故意俯下身,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头顶,笑道: “你又是谁?” 小沙弥大惊失色,慌忙跳开一步,抬手拍着脑袋,仿佛要抹去什么沾了的脏东西一般。他目露惊恐之色,结结巴巴道: “你……你勾,勾引师兄,害,害得他受刑。” “缘起,不得无礼。” 清朗的声音从庑廊后方传来。缘起狠狠瞪了她一眼,前去扶住缓步走来的洛襄。 朝露见他行动迟缓,只着一身缁深单衣,虎口处隐有斑斑血迹。 她心中有几分羞愧,更多是不解。 昨晚明明只是权益之计,什么都未有发生。 她虽松了衣衫,可洛襄始终闭着眼,坐怀不乱。这一世,她哪敢再亵渎佛子。待人走后,很快敛衣退了下来。 后来的一夜,洛襄发病,在禅室昏睡过去。她可是独自一人在前殿的蒲团上将就了一晚。晨时起来腰酸背痛,还赶紧跑去叔父那儿告状,替他免去了一半的守卫。 他又何故要自笞己身? 朝露抬眸,见洛襄目光冷如霜雪,未有在她身上停留一下,便拂袖转身离去。 她想追过去,却被守卫在侧的武僧拦住了去路。 “师兄今日要闭关译经,你还是请回吧,他不会见你的。”缘起双手抱胸,瞥了一眼,面上颇有几分得意之色,正要跟过去,却被她抓住袖口。 “你,你别碰我!”缘起惊呼起来,猛拍袍袖想要挣脱。 朝露毫不客气地将他拽至身前,弯下腰在他耳旁,轻声耳语道: “小和尚,你且记住,殿里的香烛有问题,不可点燃。我会差人偷渡一些正常的烛火带进去。” “你,你会有那么好,好心?……”缘起半信半疑。 朝露朝他挑了挑眉,故意学他口吃说话道: “你,你今后就知道我有多、多好了。” 她今生,既要求洛襄庇护,至少要在他面前,装做个好人。 …… 缘起回到幽暗的佛殿,跪坐在洛襄身侧。 洛襄手握经卷,目不斜视。 “她终于走了。”缘起默默倒了一句,轻舒一口气,若有所思。 他虽不生长于乌兹,却有所耳闻这乌兹王女乃是西域第一美人。自昨夜见到那位人口中王女,纤妙匀婷的身姿,风仪万千,明艳绝伦,连他看过的那些画上神女都被比了下去。 想着想着,缘起脸热了起来,慌忙垂头默念了几句经文,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罐,想帮受刑后的洛襄上药。 他小心翼翼掀开洛襄染血的僧袍,见其背上血肉黏连,不由面色戚戚。他想到,师兄自愿受刑杖,定是因为那个妖女干的好事。 缘起心中忐忑,犹豫良久,才问道: “难道,你破戒了?” 洛襄摇了摇头。 缘起后悔自己发问。师兄向来持戒严苛,若是破戒便不可能只是受刑如此简单了。他哀叹一生道: “师兄既未破戒,这又是何必? 他转而怒从中来,愤然道: “都怪那个王女。这宫里没有一个人好人。我看,昨夜月圆之夜,那王女就是故意熄灭灯烛,害得师兄发病,伺机接近师兄,真是心思深重……” 洛襄目光定在字里行间,回道: “我的旧疾,她从不知情,并非有意为之。” 洛襄正在翻看经卷,瘦长的手顿了顿,许久没有翻动一页。是他不由想起了昨夜。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15章 少女巧笑倩兮,一如往日。望向他的时候,眸光如水,似有无限思量。只不过在看到他发病之态时,那眼神瞬间失了颜色,渐渐被恐惧溢满。 即便他极力克制,仍是露出了异样,就差一点无法抑制…… 那些踏入佛殿搜寻他和她的侍卫不怀好意,她为了掩盖他病发的模样,情急之下竟在榻上抱住了他。 彼时,他身体僵直,神思恍惚,本欲断然避退,可她的触碰,竟让他浑身难耐的痛楚得到一丝微妙的纾解。 少女柔软的肌肤,馥郁的香息,于他而言,全然的陌生之中却隐有一丝熟悉之感。好似一剂良药,无声无息地驱散了缠绕他多年的魇魔。 一刹那,想要更多。 只此一个倏然而逝的念头,即便无意识地发生,也足以他今日承受这刑杖。 窗外有风徐徐吹来,手中死气沉沉的经卷不知何时被风翻动不止,簌簌作响。 洛襄断了思绪,眉头紧锁,颔首双手合十,重新拾起了被风翻乱的经卷。 缘起支支吾吾,有一下没有下地看了看洛襄,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师尊说过,师兄这两年有一大劫,若是二十四岁前不破戒,便能受戒成为真正的佛子。师兄可是整个西域最年轻的佛子啊!” “师兄,你可不能再见她了。昨夜月圆,已是十分危险,万一……我怕……”缘起垂着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他不想说出佛子会破戒的担忧,可他知道他的隐疾非同小可。 那并非体肤上的病痛,而是一股邪念心魔。虽不会危及性命,但无药可医,每逢月圆必要发作,于清心修佛大有阻碍。 即便佛子心智甚坚,此症时常无法克制,甚至发作之后会毫无意识。若是再加上那个妖女在侧,真怕她会故意利用,借此害了他。 缘起不敢再细想。 “休得胡言乱语。”洛襄抿了抿唇,轻声斥道。 他微微抬头,望向殿外花树,落英缤纷,淡淡道: “我与她,不过暂时因缘,一别无期。” 这人间烟火,万丈红尘,早已与他遥遥不见,永世隔绝。 “依我看,还是得早日出了这王庭才好。”缘起神神叨叨,继续道,“新任的乌兹对我们并无善意,召我们入宫就是个圈套,为何师兄当初要一意孤行入宫呢?” 洛襄手捧经书,翻动书页,神容寡淡却又冷峻非常,道: “父王死因有疑,生前身后之事错综复杂……即便这王庭是龙潭虎穴,我也必得闯一闯。” 缘起迟疑片刻,问道: “师兄,你是还执着于自己的身世吗?” 洛襄放下手中书卷,垂眸凛声道: “即便希望渺茫,我仍想放手一搏。” “可师兄,我们现在连这佛殿都出不去。这乌兹王人面兽心,步步紧逼,不想放我们出去,整日就送酒送女人进来……”缘起声色忿忿,道,“现在大言不惭说要我们翻译完这些经卷,才准我们离开王庭。师兄,不如即刻召集城外的师兄弟们来救我们。” 洛襄问道: “你可送得出去信件?” 缘起瞬间瘪了,低声道: “一封都送不出去……这地方鸟都飞不出,只能再想办法。” 洛襄似是早有所料,平淡无波地道: “既来之,则安之。先译经,且看他意欲何为。” 一夜春雨后,殿外一株花树新发了芽,枝叶生长不少,翠绿的尖头探出在佛殿高高的镂窗前。 一缕陌生的暗香,在此时随风送入殿内。 清脆的女声响起: “襄哥哥,我懂汉文。我可助你译经。” 二人闻声抬头。 殿门未关严实,缝隙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芙蓉面,桃花靥。一头乌发如缎,一袭红衣似火,双眸映满人间烟火,万丈红尘。 “是你!你又是怎么进来的?!”缘起惊起道,“佛门清修之地,你赶紧走!” 朝露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她没有说话,垂下头,故意撩起了裙摆,露出一截脚踝。 洛襄很快别过头去,侧身的余光里瞥见了白腻肌肤上的伤口。 那里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朝露为了不再跳舞而落下的腿伤并未好全,为了见洛襄绕道后殿,再翻上墙从佛殿的后窗爬入,不慎被碎瓦勾破了,在小腿上划出一道伤来,血迹干了,却留下了印子。 她抿了抿唇,捂着伤口,声音放低,死皮赖脸又带着几分娇气道: “襄哥哥,出家人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腿受伤了,疼得走不动了,不如我在你这殿内稍作休息,顺便帮你译经,等不疼了再走,成吗?” 少女仰起头望着他,颊边泛着薄红,晶亮的眸中溢着莹莹春光,说话间浓长的睫毛扑闪,乖巧中又似透着不易察觉的狡黠。 像是哪里闯入的小兽,小心翼翼地藏起了锋利的爪,跟昨夜判若两人。 “胡闹。”洛襄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缘起。 小沙弥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还未收起的伤药递到她面前,一边还嘟囔着: “上完药赶紧走。你会译什么经?” 朝露把药别去一边,凑过去,微微一笑: “襄哥哥,我不是来译经的。” 她有意无意地拂过他垂落的袍袖,悄声道: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16章 “你的把柄在我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佛子的隐疾和前世有关系,后文会慢慢揭晓。 【小剧场】 今日的朝露:气死,我虽然馋他身子(不是),但我今生哪敢再亵渎佛子??缘起你不要诬赖好人。 后来的佛子:我渡你,也想亵do你。【灵感来自评论区,鼓掌!】 第8章 朝露昨夜踏入佛殿前便想通了。 有人要利用她这副皮囊,她不能坐以待毙,非但不能让他们如愿,还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她要和佛子做个交易。 昨夜他发病,事出突然,她未把心中计划和盘托出,反倒撞见了他的秘密。今日外头虽还有监视的守卫,但借此译经之机,她想要和他达成共盟。 她要助他在乌兹王庭渡过此劫,也要他帮她复仇。 “什、什么把柄,你休要胡言乱语!”缘起起身,虽然有几分心虚,但阵势不输人。 朝露只笑不语。 小沙弥以为她要用昨夜所见之事要挟佛子么?她才没那么蠢笨。 虽不知洛襄所患何病,但看昨夜他不愿示人的模样,必有内情。若是佛子被洛须靡抓住弱点,声名尽毁,于她也毫无益处。 不管佛子是否情愿,两人此刻就是一条船上的人,需得同舟共渡。 她所说的把柄,是另一事。 朝露覆手在背,绕着案牍踱着步子,道: “襄哥哥,你已离开乌兹十年,却突然只身前来,是为何事?” 洛襄侧身而立,玉姿风骨,始终没有应答,一分目光都未施予。 “让我猜一猜,”朝露自言自语,忽而转身面朝他,定定望着他道,“定是因为王庭中有你所求。” 洛襄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依旧沉默。 朝露试图从他古井无波的神色里捕捉些什么,继续道: “而且,你所求事关重大,不可告人,更不能为洛须靡或是其余人知晓。所以你宁肯自降身份,不带一兵一卒,甘愿入乌兹王庭,成为洛须靡的囚徒。” 声震西域的佛子不光有佛门武僧,西域强兵都甘为他麾下,怎会因乌兹王邀请求佛论道就亲自来王庭受屈冒险? 旁人以为佛子洛襄是有意于乌兹王位,可她经由前世知晓,他根本志不在此。 朝露眸光轻扫,看到一旁的缘起闻言已渐渐变了脸色。 “十年前与十年后,唯一的变数便是我父王。今时今日,我父王故去……”她不疾不徐朝洛襄走过去,眉眼弯弯,语笑嫣然,道,“襄哥哥,你来王庭,是为了我父王的遗留之物吧?” “你说,这是不是一个把柄?” 洛襄既未肯定也不否认。他面无表情,深邃的眉宇在日光的阴翳下略显沉黑。 朝露望着他,唇角微微上扬,道出: “可巧,我自幼便能随意出入王殿,对内里布局了如指掌,可助哥哥一臂之力。” 口说无凭,朝露从案上取来一张空白的黄麻纸,将狼毫笔蘸了蘸墨,一笔一划在纸上画就些什么。 “你,你的腿伤是如何来的?” 小沙弥的惊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朝露回眸一看,原是她坐下来的时候,裙裾散开来,露出的小腿伤口早已开始红肿渗血。 她慌乱中想要用裙摆遮盖,下意识抬首,正对上洛襄的眸光。 清冷出尘,威严中带着一丝悲悯。 朝露像是被这样的目光穿透了,无处遁形。朝露笔尖一顿,也不管纸上晕开一大团墨,慌忙用袍角盖住伤口,生恐让洛襄看出她的腿不是爬墙摔的。那分明就是旧伤未愈。 是了,单单爬墙又如何会摔得如此严重。 可堂堂王女,跳舞为人取乐之事太过屈辱,她难以启齿。心中更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不想让洛襄知晓自己竟落魄至斯,已成玩物。 朝露不言不语,敛神在黄麻纸上继续书写。最后几笔收束,点墨在一撇一捺间凝结。朝露将黄麻纸推至洛襄面前。 洛襄眉头轻蹙,缓缓捻起了佛珠。目光下移,最后落在纸上“王殿布防图”五个大字上,他面色一沉,抬眸,头一回直视眼前的少女,漆黑的眼瞳敛着摄人的锋芒。 无声的沉默里,唯有风过经幡的响动。 良久,他缓缓道: “你的条件。” 朝露攥紧衣袖的手终于松开。她深知洛襄一向洞察秋毫,她的心思瞒不过他,她也不再弯弯绕绕,径自摊牌直言道: “我需要佛子在城外的百万僧众,与我里应外合,攻陷王庭,杀我叔父,再助我三哥夺得王位。” 待她三哥洛枭顺利逃脱,必会想方设法来乌兹救她。有他和佛子之力,不愁这乌兹王庭不是囊中之物。 洛襄却摇了摇头,淡淡道: “不可。” 朝露一愣,不顾腿上伤痛,快步走到他面前,愤声道: “襄哥哥!你也知道新王这王位来得不正,父王是含冤而死,何以不能报仇雪恨?” 洛襄看也不看她,目中空空,回道: “我已遁入空门,当守佛门戒律,不得干预俗事。乌兹王权纷争,我无意牵涉其中,更不想见王城血战,生灵涂炭。” 朝露冷哼一声。 这不就是等同于说,乌兹王庭,国仇家恨,与他有什么干系。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17章 她拂袖道: “叔父篡权夺位,又害死我父王,这一笔血债,我无论如何都要清算到底的。你身为佛子,也被他幽禁于王庭,日日或有不测,你难道就不怕吗?” 洛襄神容凛然,摇头道: “是我甘愿入局,无悔,更无惧。况且,此债为何要以满城无辜受戮的百姓来偿?若是如此,我宁可永困王庭。” “你甘愿永困王庭,可我不愿!”朝露气急,不敢高声被人听到,只得咬牙反问道,“哪怕千万人受难身死,乌兹王庭血流成河,又与我何干?” 沉寂已久的佛殿静了一刻。 洛襄全然回过身来,用同样空寂的眼转向她。 “看来我昨夜劝诫,毫无作用。”他面露失望之色,望着她道,“女施主杀心太重,执迷不悟。道不同,不足与谋,还请回吧。” 他冰冷而沉静的目光扫过来,朝露只觉前世种种为人鱼肉的记忆再度涌现,历历在目。她浑身颤栗,胸前起伏,悲愤交加,冷笑道: “我就是杀孽深重,不肯悔改,那又如何?我只是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我错在何处?” 见他闭目不答,朝露反倒笑了一声。 她微微扬起下颚,修长的脖颈伸直,显得不可一世却又脆弱易折。她后退几步,立在二人面前,忽然娇声婉转,道: “哥哥方才不是想问,我这腿伤是如何得来的吗?” 她一把撕裂了裙摆,露出伤痕累累的脚踝,道: “你且看清楚。” 她俯下身,略微颤抖的手指一一抚过纤弱不堪的小腿,直至尚有青肿溢血的踝骨,一字一句道: “这上面的筋骨,是我自己,生生扭断的,每一寸皮肉,是我自己,亲手割裂的。” 朝露忽而轻轻笑了。笑得一如既往地明媚动人,风情万种,樱唇檀口里吐出的,却是最为惊惧骇人的言语: “因为我不想被人逼着跳舞,日夜沦为为人赏乐的器具。” “为了不让他们看我伤好之后再让我跳舞,数十日来,每每骨头稍稍长好一些,就要再扭断一回。” 皮下白骨,筋肉相连,一次又一次被迫分离。伤好之后,她从此不可再如从前那般作脚尖旋舞。 加之前世今生,此痛此苦她一共经受了无数回,每每忆及,心中杀意,不可抑制。 谁会想到,外表风光无限的乌兹王女,内里有着一颗早已腐败生疮的心呢。 此时此刻,日阳高照,佛殿光明万千,满殿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各方神佛,只静静观望。 佛子立在其中,同样低眉颔首,沉默无言。而她,如同深陷泥淖里的死物,仰望着他高高在上,勘尽她的苦难,却无动于衷。 朝露唇角勾起,故意轻佻地扬了扬眉,问道: “折骨摧心之痛,日夜如受焚烧之苦,佛子可曾体会?” 未等他回答,她便嗤嗤地笑了起来,一双美目,满是讽意。 “不,你不曾。”她收了笑意,冷冷看着他,道,“因为你高坐神坛,生来就是佛子,又怎知被你踩在脚底下的天下世人疾苦?” “说什么佛渡众生,不过都是择人而渡罢了。” 朝露直起了身子,断然收手,裙摆垂落下去又散开来,又再度全然遮住了踝骨。仿佛一切的丑陋和不堪从未存在,烟消云散: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就算无人相帮,我自会另寻出路。” 语罢,朝露转身就走,看都不看那两人是何等神色。她不愿看到无谓的怜悯和同情,于她的境遇,毫无用处。 才迈出几步,却不料被佛龛上迤逦在地的经幡绊了一下。她不防,跌倒在地,剧烈的痛楚再度袭来,硬是将她逼出了几滴泪,在眼眶打转。 她轻“嘶”一声,又羞又恼,愤然随手一抓,扯去了佛龛上供奉的经幡。 殿内又陷入了幽静之中。 不知何处吹来的风,轻轻拂动头顶连绵的经幡。 经幡上绣满救世佛经。因而有人曾说,风动经幡一次,正如口诵经文一回,是天上神明赐给凡人一次祈愿的机缘。 可从来没有神明回应她的所求。 朝露双手撑地,挣扎想要爬起来。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散落在地的经幡拾起,缓缓递至她面前。 第9章 佛殿庄严肃穆。风动,经幡动。 朝露抬首,目光顺着一缕垂坠的经幡落在那张冷冽的脸上。 视线中,洛襄英挺的轮廓下,一双沉静的眼无言地凝望着她。 他向来如此,想要扶她却也从不逾矩,必要借助器物,隔开二人。 前世,她一直厌恨极了这施舍般悲悯的目光。 他的悲悯,像是一面透亮的镜子,照出她的狼狈,她的无耻,她的不堪。 所以最后一夜,她正是利用了他的悲悯,狠狠骗了他一回,将神明拉下神坛,与她一同堕落,沉沦欲海。 可她因此番恶行,往后余生忆及他的眼,如受千刀万剐。 今生,她有前世之鉴,算准了他的心性,仍是要一步步利用他。 先以乌兹王位试探,见他不允,再以腿伤示弱,与他纠缠。其中每一步都是她设计好的套路陷阱,要引他悲悯,引他怜惜,心甘情愿地救她。 唯独,痛是真的,情也是诚的,只是目的不纯。 五分攻心算计,五分真情流露,无限逼真。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18章 她如此恶劣,终究还是那个不择手段的恶人。 朝露眸光下垂,落在经幡上的那双手。骨节上有薄薄的一层茧,是日夜手持念珠诵经所留下的痕迹。 她想到昨夜,他因她杀人还为她诵经消了业障。 朝露心中酸楚,赌气拂开他递上的经幡,死死抿着唇道: “我才不要你可怜我。” “污泥能生莲花。” 他清越而又淳厚的声音响起。 经幡又递到她面前,男人修长匀称的手指落在经幡边缘的镶绣。 底下是翻涌的泥海波涛,烟波之上,一株纯净的莲,细茎如玉,亭亭生长,含苞待放,瓣尖灼灼的红,如有暗香盈盈。 他凝望着她,轻声道: “莲者,生时虽处于浊水,而可清净无所染。如人,虽处泥淖,亦可如莲华自生,无垢无尘。” 朝露微微一怔。 莲,乃佛国至高至洁的宝花。其花庄重,香馥长远;不枝不蔓,无挂无碍。莲花之根永恒不枯不死,来年又发生,象征人死而魂灵不灭,不断于轮回海中往生,求脱彼岸。 如她这般两手血腥,满腹算计之人,也可被他比作佛国最为圣洁的莲花? 朝露摇了摇头,唇角翘了翘,像是讽他,又像是在暗自自嘲。 当真是双目空空,不染红尘的佛子。 “佛子高高在上,不染凡尘,怎知深处泥淖之苦?”她冷淡地回道,“我等凡夫俗子,就算谛听佛陀亲传佛音都如于事无补,不牢佛子费心。” 朝露转过身,扶着佛龛想要自己站起来。跌坐已久的腿脚甚是无力,竟生了麻意,她一个趔趄,往前跌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稳稳接住,扶起,又很快抽离。玉白的僧袍在她指间如流水般拂过,男人清寂而坚定的嗓音落入她耳畔: “我有我的泥淖。” “折骨摧心之痛,烈火焚烧之苦,我亦有体会。” 朝露抬眸。她没想到,方才她随口嘲讽他的反问会得到他的回应。 “如女施主昨夜所见。我身患隐疾,每逢月圆之夜,必要发病。发作之时,浑身亦如烈火焚身,其苦难耐,梦魇不断,有损修行,月月如此……” “师兄!”愣神许久的缘起忽然惊呼起来,打断了他。 如此事关一生的秘密,如何能随意告之这个不怀好意的妖女。若是被有心之人传出去,佛子这一弱点定会被世人攻讦,更甚会身败名裂,一蹶不起。 缘起急得直跺脚,恨不能上前制止他。 “无妨。”洛襄声色从容,继续道,“她既已看见,与其任由她妄加揣测,不如我如实告之。” “此疾,便是我的泥淖,命中有此一劫。” “我亦是凡人,同你一般。唯有苦修精进,断绝恶念,方可证得菩提果,如莲生于泥淖,秽自去除,清净自在。” 他的声音并无波澜,静水流深,却如惊涛骇浪从洛朝露的心头掠过。 完美圣洁的佛子,竟也深处泥淖,为此痛苦不堪。如此可使得佛门动荡,与他荣辱相关的惊天秘密,他竟如此坦诚,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只是为了慰勉于她。 可即便他一番安慰她的言语实在真挚动人,朝露始终没有忘记此来谈判的目的。 他温热的怀抱近在眼前,淡淡的旃檀香息刹那间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闻到他熟悉的气息,数日来,朝露一直强忍着,此时终于鼻尖发涩,痛哭出声,落下泪来: “襄哥哥,我做不了莲花了,乌兹王庭的泥淖太深了……他们都欺负我,欺负我没了父王,欺负我母亲无能,欺负我三哥不在……” 洛襄默默听着,没有作声。 分明是锦绣堆里长大的金枝玉叶,记忆中乌兹耀眼的皎皎明珠,一朝被迫面对家破人亡,还为此成了伤残之躯。 待她站稳,他登时松开了手。他不习惯与她触碰,那股陌生却又熟悉的香息令他无端怔忪。 却被她拽住了臂弯。几息后,他只觉袖上濡湿一片。 一刻前还如此骄纵蛮横的少女,此时在他怀中泪如雨下,像是一片无依无靠的落叶,凋零风中,落入他怀。 洛襄有几分无措,轻叹一口气,用极轻的、几近不可闻的声音道: “别哭了。” 岂料他话音刚落,她倒是哭得却愈发厉害,大滴大滴温湿的泪水汹涌而出,透过僧袍,渗入他的体肤。 洛襄抬手,想要轻拍她哭得一颤一颤的肩,手指刚伸出,便收拢起来,缓缓放下。 他只郑重地道了一句: “你父王于我,有养育之恩。今日你父兄不在,我暂代兄长之责,护你周全,送你出城,与你三哥相见。” 朝露擦去眼泪,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抽噎一声道: “襄哥哥,你这是答应了吗?” 洛襄背对着她在案前敛袍坐下,道: “当务之急,我会动用城外僧众帮你找到你三哥,送你出乌兹王庭。” 朝露垂头。只要暂时借助佛子的力量,逃出乌兹王庭,也算迈出求生的一大步。其余算计,之后再可徐徐图之。 洛襄拣起一小张黄麻纸,写下寥寥数语,将她写好的王庭布防图一并折起来封入函中,回身道: “此乃我亲笔手书,盖有我的印信。今日我座下僧人会入王庭为你父王作超度法事,我等困于佛殿不得出,烦请你将此信交予他。”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19章 朝露抬手接过,想要抽走信函之时他却未有放手。 她一怔,抬眸,对上他清冽的眼,像是一汪深潭,望不见一丝波纹。 听他一字字道: “此计凶险,若有不慎,你求自保即可。切记。” 待她茫然点头应下,他才松开了信函,缓声道: “去吧。” 朝露收好信函,捻着鬓边垂落的一绺辫子,绕在指尖打转,心思在另一件事上。 俄而,她眨了眨眼,又故技重施,身子一软,半倚在佛龛上,颤声道: “襄哥哥,我脚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入夜就疼得睡不着……在伤好之前,想要夜夜与哥哥同住,听哥哥诵经才能好……” 她还要与叔父装模作样勾引佛子,不得不用此计打个掩护,让洛须靡负责看守的人都看到二人同住同行,免得他疑心再起。 “这怎么行?”一旁的缘起闻言清醒过来,“腾”地起身,又惊又气,面色发白,道,“师兄,这绝对不行!” 洛襄淡淡看了一眼缘起,示意他过去,未言可或不可。 小沙弥缘领命走过去,听洛襄与他耳语几句。 之后,缘起“蹬蹬”地跑过来,瘪着嘴扶起她往外走去,一面还十分不满地小声念叨道: “我师兄又不是医官,你跟着他伤也好不了的。” 朝露不说话,在心里回一句“要你管。” 二人来到殿外庑廊,缘起看四下无人,便将一个瓷瓶塞到朝露手里,道: “喏,你记得擦伤药。” 她接过瓷瓶,望见上面细腻地镌刻着一道甚是特别的莲纹。她心下一动,问道: “你师兄让你给我的?” 出家人不可诳语,小沙弥缘起不肯承认,也不否认道: “这伤药是我自己调的,里面有珍稀草药,什么擦伤烫伤都能治的。” 朝露打开瓷瓶,在腕上试了试药。 确有一股奇异的清香,十分浓郁却不刺鼻,直往人鼻尖钻。 “咦,你有那么好心?”朝露用他说过的话反问他。 “哎,你,我……”缘起用小粗指擦了擦鼻头,在一旁绞着双手,吞吞吐吐道,“我,我给你送了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朝露睨了他一眼,道: “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说吧,什么事?” “昨夜师兄犯病的事,你不可告诉任何人。”小沙弥伸出手指,指了指天上和低下,神神秘秘地说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朝露沉吟片刻,随即问道: “这到底是何疾病,如此古怪?” “师尊说是什么心魔深种,前世因缘,今生证劫……我也不懂。”小沙弥摊了摊手,道,“总之,你需得守口如瓶。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他们会把师兄当成怪物。这样,他就做不成佛子了,他本来再过两年就要受封了。” 她忆及昨夜,白日里光风霁月的佛子,在灯烛全灭之后竟有如恶鬼罗刹。谁能想到,佛子竟有这等隐疾,无怪乎要保密。 可她分明记得,前世的洛襄,并无此急症,也不会无故发病。 今生,究竟有什么改变了呢? 朝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 缘起见她神情随意,一张娃娃脸理直气壮,振振有词道: “不行,你发誓。” 朝露觉得好笑,还是指天为誓道: “我洛朝露愿为缘起小师傅守一辈子誓言,永不泄秘,否则死后下无间地狱。行了吧?” 缘起听后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 回到佛殿之时,缘起见洛襄已在案前如常翻译佛经。他身段直挺,一丝不苟。那双握书卷,执狼毫的手,在经卷中来回游走,不疾不徐。 好似方才那一出闹剧不过蜻蜓点水,未经他心底。 缘起面有难色,犹疑着小声嘀咕: “师兄,我知你慈悲为怀,可是她虽然可怜,我总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你在乌兹王庭,本就是危险重重,何必要多此一举帮她呢?” 这一回,不同于前夜在宴上从洛须靡手中救下舞姬,洛襄没有以“救世渡人”云云来解释,只是沉默。 只因,佛前不可妄言,而他,藏了一份私心。 他身患隐疾,每每淫靡梦魇缠身,周遭一切混沌,缠绵之际,看不见那女子的容貌身形,只曾窥见一抹雪峦上的红痣,清晰至极。 自昨日她入佛殿,他无意中看到她褪衣之后,他似乎看到了极为相似的轮廓。一枚莲瓣状的红痣,在她身上若隐若现。 只一眼,转瞬即逝,恍若只是一道只存于他脑海中的幻觉。 没有缘由地,她的一颦一笑,与他幻觉里的那个女影交织在一起。 他抱有一线渺茫的希冀,从她的身上,或许能找到他隐疾的根源。 即便,那就意味着,她,便是那个预言里所说的,他此生要渡的劫难,佛陀设下的考验。 洛襄双眼垂下,黑沉沉的眸光,如同在凝视一座一望无涯的深渊。 那枚红痣所处隐秘,他是佛弟子,不可妄见,妄动。 但他想要确认。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朝露:没想到你是个臭,流,氓,想看人家哪里?你再说一遍…… 后来,朝露:嗯,再亲一口。 第10章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20章 离开佛殿后,朝露穿过半个乌兹王庭,行至西南角一座偏僻的小宫殿。 四方高耸入云的白塔中间,浑圆的雕花藻井之下,她的父王停灵在此。 守门的侍卫见她前来,默默避退一旁。 朝露缓缓步入殿内,只见中央放置一座金漆雕壁的棺椁,其上四面绘有极乐往生之佛经变画。一排错落有致的香烛在棺前熊熊燃烧。 她记得前世跪倒在香烛哭得肝肠寸断,被蜡炬流下的灰灼到了手背都浑然不觉。彼时,她也不知哭得究竟是父王,还是自己往后的命运。 今日,她无暇自怨自艾。 在殿内巡视一周,果然如洛襄所言,有僧侣在此做法事。 两侧各跪着三俩身着绛袍的僧人,正在诵经。中有一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僧,体态清癯,面有长须,绕着棺椁走了一圈又一圈,干枯的手臂中挥舞着火杖,时不时拂过棺椁上方,口中念念有词。 朝露也跪坐下来,左右一望见无人注意,趁老僧经过她前方之时,伸手拽了拽他的僧袍。 那老僧转身,明火在二人面前一晃,朝露趁机将那封信函塞入他垂下的袖口。 僧人似是心领神会,袍袖一卷,将信函收入袖中,其后还绕着她转悠了一圈。 见他久久未有离去,朝露心中犯疑,坐立不安,片刻后却见他已转身,紧接着火光一闪而过,他手中的火杖失手掉落在地。 老僧人痛嘶一声,手背被飘飞的火星子所灼伤。 “师父,师父!”一旁的僧侣纷纷起身将二人围起来,帮老僧查看伤口。 那老僧捂着手上的伤,朝她望过去,低声问道: “女施主可有伤药,能否借贫僧一用?” 朝露一愣,想起缘起赠给她的伤药,犹疑须臾,便递给了老僧。 老僧见到瓷瓶,眼前一亮,接过后连连称谢,被众僧搀扶着坐去一边。之后,僧人们做完法事,便由侍卫领着出宫去。 朝露轻舒一口气,遥望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才想起药瓶没有拿回来。她腿伤发作,开始疼痛,最后伏跪于地,向棺椁磕了三个头,便起身离开此处。 她回去的路上一颗心惴惴不安,总觉送信一事,太过轻易。要说哪里怪异,左思右想却毫无头绪。 日影偏西,天色渐晚。夜幕阴云密布,似是将有暴雨。 朝露回到佛殿之时,几个武僧虽仍旧怒目凶恶瞪着她,却也未再拦她。 她推门而入,只见殿前空无一人,唯见洛襄跏趺坐于蒲团上,背影英挺如松。 听到她的脚步声,洛襄缓缓睁开眼。 朝露将今日所见所闻如实告之,可他却始终未有再问她信函一事,而是从怀中掏出另一个更为精巧的红釉瓷瓶,递至她面前: “此药于你伤病有效。” 他之前不是已经让缘起给她送过一次药了吗?好像知道那瓶药会被那受伤的老僧取走似的,又赠予她一瓶。 朝露将小小瓷瓶握于手心,拇指摩挲着光滑的瓶身,听他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沉声道: “身体发肤,虽受之父母,但终究是为你自己所有。你不应为任何人而舞,更不该为此自伤。” 她用腿伤借题发挥算计他,他却还在想着她未愈的伤口。朝露张了张口,道不出谢来。她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便故意刺他道: “以我在西域的名声,佛子不怕与我过从甚密,会引人非议吗?” 她在西域,艳名与恶名一道远播,他好像浑然不觉,从未计较,不仅赠药,还愿意让她留在佛殿,恰好缓解洛须靡不断向她施加的威压。 洛襄复又闭上了眼,如同佛龛里的神像,一身浩然清气,高洁出尘。他回道: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凡事只求问心无愧。” 朝露又道: “可我杀人作孽,佛子何必对我这般好?” 他睁开了眼,一双黑眸如星如电,望向她,仿佛能包容世间万物。他淡淡道: “你说佛渡众生,却不渡你。其实,佛不生分别心,你与众生,在他眼中,并无分别。” 朝露眨了眨眼,她随口发泄的狠话,他怎么都记着,随时纠正她的错处,像是要管教她似的。 佛子多智第一,尤其以辩才名绝西域,她怎么辩得过他?朝露败下阵来,便没有再说话。 夜色寂静中,一道迅疾的闪电撕裂夜空,往日光明的佛殿照得晦暗阴沉,四方香案散着惨白的银芒。 大门外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雨水滩中“啪啪”作响,分明夹杂着兵刃相碰之声,甚是明晰。 朝露回身,见佛殿数扇大门被轰然破开,数十甲兵锃锃入内,瓢泼大雨随之涌了进来。 “你们……”朝露斥责声还未出口,正欲逞凶,却见一旁洛襄已无声起身,挡在她面前。 身姿清俊挺拔,玉白色的袍袖被风吹起,湿了一角。 朝露骤然意识到,来人不是寻常监视二人的侍卫,这是洛须靡身边的亲卫。 “襄哥哥?”她惊恐间抓住了他飞扬的袍角。 “别怕。”他微微侧身向着她,目光一如既往地清润如水,轻声道,“记得我与你说过的。” …… 今生的此夜雨雾茫茫,殿前檐上悬着一盏孤灯,忽明忽灭。 殿门涌入的雨丝打湿了洛襄的轮廓,僧袍泛着苍茫的雪色,融合在发白的雨幕之中。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21章 她想要追上去,却被何处窜出的甲兵钳制住,只能呆呆望着他的背影消散在幽深的夜色里,再无踪迹。 朝露被带回殿中幽禁。 夜色泼墨一般的黑,暴雨如注,拍打着紧闭的门窗。 她跪在丝凉的花砖上,硌得膝骨生疼。因只着单衫,在春夜中冻得瑟瑟发抖,连脑袋都浑浑噩噩起来。 为父王做法事的僧人出城时被截住,搜身之时那封密函被没收交至新王。她为洛襄往城外送信一事已然败落。 耳边混杂着叔父的叫骂声,还有母亲哭哭啼啼,不断为她求饶的泣声。 母亲也来看她了?自父王病去,母亲闭门不出,她已数日见不到她了。 今日到她生死存亡之际,母亲终于肯现身了吗? 朝露感到被一双柔弱的臂膀抱住,她回眸一望。 眼前的女子一袭藏青织金的襦裙曳地,乌发梳成厚厚的盘髻,饰以少许珠翠。纤弱的身姿迎风就会摧折一般,在她身侧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前世,朝露一直觉得母亲是一个极为懦弱的女子。 乌兹改朝换代,作为大梁的和亲公主,皇帝为了争夺乌兹,令母亲“再从胡俗”,二嫁新王。兄终弟及,乱了伦常,由是,母亲避入自己宫中,除了接见大梁使臣,平日里就是在府内的佛堂吃斋抄经,不问世事。 母亲又成了另一个男人的笼中雀,数年来惶惶不可终日,还多次被他利用,甚至连亲生女儿都拿出来牺牲。 朝露曾为之不甘,为之愤恨,为之痛惜,却也无可奈何,立誓决不能做母亲这般懦弱的女子,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掌握。 可最后,谁又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呢? “咣当”一声。 朝露听到拔刀出鞘的尖利之声,寒冰般的白刃已架在她颈间,一道怒声赫然而起: “你胆子越发大了!胆敢帮他通风报信,之前是我宠你太甚,竟让你不知天高地厚……” “在我军中,与敌人私通军情,乃是死罪一条!” “王上不可!”一双素手抱住了他执刀的手。 争夺中,刀尖不断回晃在朝露的肩头,她一动不动。 是母亲在旁护着她,跪着爬向暴怒的男人,凄声道: “朝露只是受人胁迫,如今信件已被王上截下,信中也无甚内容,只是虚惊一场罢了。她是冤枉的啊!请王上手下留情,饶我儿一命罢!” 朝露此时脑中百转千回,搜尽念头想要脱身,蓦地茫然抬头。 无甚内容?怎会无甚内容? “你说,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颈间的凉意未散,头顶再次响起叔父的质问。 他将一张紧捏在手中的黄麻纸揉作一团,恶狠狠砸在朝露身上。 朝露眸光低垂,望着纸张缓缓落至地面。她认得这张洛襄亲笔所书的黄麻纸。 她屈身匍匐在地,往前拾起了纸团,缓缓摊开来。 目光所及,令她眉心一跳,指尖颤动不已。 黄麻纸上,空白一片,无字无据。 殿外,电闪雷鸣。她脑中亦“轰”地一大响,嗡声鸣鸣。 她分明看到洛襄提笔书写,此时缘何变作了白纸一张?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引自《岳麓书院》 第11章 雨花在雕窗上一圈一圈乍起。 殿内,跪坐在地的朝露耳边充斥着阵阵轰鸣之声。 尖刀抵着她颈上,那一寸的脉搏不断“突突”起伏。 朝露顾不得利刃在喉,翻来覆去,反复确认,手中的信函并非被大雨化开,而是确实一点墨迹也无。 她闭眼回忆着,明明看到洛襄落笔几行字。怎会到了叔父手里,便作了一张空白的黄麻纸。 难道,他早就料到信件会被人截获? “不肯说?”白刃又硬生生逼近几寸,已在她颈畔划出一道极浅的血痕。 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回响在殿内: “王上,朝露一向机敏过人,一定是她用白纸替了原件,没让那些人把信送出去。她对王上忠心不二啊……” 她的小臂被母亲拽得生疼,听到母亲压低声音对她道: “快说,是他硬逼你送信的。你为了蒙蔽他,求得他信任,答应送信,然后自己替换了信件。” 朝露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 洛襄将信函交予她时的情景涌入脑海。 那一刻,他没有任她拿走信函,而是顿了半晌。望着她的眼眸蕴着深深几许的暗光,一字一字对她道: “此计凶险,若有不慎,你求自保即可。切记。” 彼时她不解其意,此时方知,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为她谋算好了后路。 是了,这几日叔父将他二人严加看管,她的一举一动,怎会逃脱监视。更何况是入宫的僧人,出宫之时怎会不接受一番严密的盘查? 一旦东窗事发,她被视作私通外敌,纵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如今搜到的是,竟是一张空白的信纸,无凭无据,足够她自圆其说,逃脱严酷责罚。 朝露瘫坐在地。 他是要她出卖他,以求自保。 朝露垂头良久,最终硬是逼出几滴眼泪,声泪俱下地附和道: “叔父,他要我为他向城外送信。我为了迷惑他,假意同意,其实替换了真信。我一心向着叔父,饶命……”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22章 “果真如此?那原信呢?”洛须靡掐着她低垂的下颚,硬逼着她抬起头来,怒声道,“我问你,原信上写了什么?” 他虽尚未收刀,却似是信了母亲和她的一套辩白之辞。 见她抿唇不语,母亲暗自在她皮肉上拧了一把,想要她回话。朝露痛嘶出声,凝在眼角的泪夺眶而出,落在花砖上溅开了一道一道的水渍。 “我不知叔父早有防备,怕被那些僧人发现夺去,坏了叔父大事,已经烧了……”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便紧抿唇瓣。 洛须靡见强逼无用,松了手哼笑一声: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无非是想送信出去,让他的人来攻我的城,夺我的位……我岂会让他如愿!” 一想到佛子与外头暗通款曲,谋夺王位,洛须靡惊惧之下,心头怒火攀升,他大喝一声道: “我不如现在就去杀了他,一了百了。看他还能再起什么风浪!” 一旁的母亲出声阻止: “王上不可!敌众我寡,此事必得再忍下,以谋后事!”见洛须靡恨恨收刀入鞘,面色稍舒,母亲再次为她求情,道,“王上,既然信未送出,还未走漏一丝风声。朝露也无过失,不如……” “让她闭门思过!”洛须靡狠狠剜了她一眼,大步离开。 大门一开一合,潮湿的雨汽趁着缝隙漫入殿内。 人走后,母亲为泪流不止的朝露擦了擦脸,将她从地上扶起,轻轻推着她坐在妆奁前,对着铜镜为她梳妆。 像幼时那般,母亲拿起檀木梳为她一缕一缕梳着满头青丝,一面低声道: “我的儿,乌发如缎,雪肤花貌,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你为佛子办了事,他有没有对你好些?” 朝露神色一滞,望着铜镜中呆若木鸡的美人,不由悲从中来。她望着母亲一双手从她的鬓边抚至发尾,为她抹上浓郁的蔷薇发油。 “王上送去的美姬都毫无作用,朝露,还是得靠你这身美貌诱他……” 朝露一把推开檀木梳,回身蹙眉道: “阿母说得这是什么话?如今,连阿母也要来逼我吗?” 母亲掰正她的头,直直对着铜镜,仍旧有条不紊地为她理着散乱的发,梳子卡至打结处时,拉扯头皮,痛得朝露咧了咧嘴。 “这世上,女子只有依附男子,方可立足。如今有王上在,方可予我们母女俩庇护,若是他失了势,你那些叔伯,只会变本加厉对付我们。” “啪啦”一声,朝露将梳子重重砸在妆台上,起身摇了摇头。 “阿母此言差矣。”她深吸一口气,道,“女子若是靠嫁人谋取后半生的幸福,那女子的命运,岂不是永远掌握在所嫁之人的手中?” 前世,她嫁给李曜,万千荣宠系于他一身,她的所言所行,一切都要以他的喜怒为准则。 身为后妃,容要端庄,行要得体。不得再骑马射猎,不得再说胡语,更不得妒他宠幸其他嫔妃…… 连死,都不能随心所欲,掌控在男人手中。 这样的日子,她绝不要再重来一回了。 话音刚落,朝露又被母亲硬生生按回了妆奁凳前,听她泣诉道: “阿母命苦,十四岁沦为戴罪之身,去国离乡,来到这腥膻之地嫁给你父王,如今又被迫二嫁你叔父。我一汉人,在这西域异族立足,何其不易?那佛子当众斥王上杀兄娶嫂,阿母也为千夫所指,被骂为不伦,更是连大门都不敢出,何至于此啊!” “如今你叔父视他为眼中钉,我们母女俩日子哪会好过?你叔父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方才阿母真是怕呀,怕他一冲动就要杀了你了,我的心肝肉啊……” 朝露心中既是厌烦又是惊恐,咽喉像是被一只手扼住了一般窒涩不已。 前世,母亲也如此劝过她,她当时唯唯诺诺,乖乖照做,怎么就没有听出话中之意? 生她养她的母亲,畏惧人言,不堪谴责,也要用她这身皮囊,堵住悠悠众口,求得那新王庇护。 洛须靡是威逼,是利诱;她的母亲,更是四两拨千斤,那朱唇所吐之言,字字句句,像是细细密密的针似的,一根根扎在她身上。 母亲一手拢着她的一绺发辫盘成髻,另一只手握着一支血红的宝石簪子,在她手中华光流转。 正是朝露前日握在手中,想要刺破脸的那一支。 尖利的簪头将她盘起的发髻一下子刺穿,将方才如云如水的青丝一把牢牢固定在头顶。 朝露想要逃,双肩却被手肘牢牢按住,望着铜镜里的美人妆发既成。 “为何这几日都未有得手?他不肯要你吗?” 朝露垂眸不去看铜镜里令人惧怕的美人,指甲几欲攥破掌心,道: “他佛心坚定,是不会区区女色破戒的。阿母,你不必白费心思了。” 铜镜里的母亲冷笑一声,灵巧的手指将她鬓边的碎发勾去耳后: “色授魂与。女子以色授之,男子才会神魂颠倒。你还是处子,许是不懂其中门道,我召个人来教你。” “阿母!……” 朝露惊起,大门再度紧闭,门外传来母亲重重的叹息声: “好好学,我去求王上,再给你一次机会。” 不多时,一个体态丰腴的碧罗裙女子被带了进来。半老徐娘,细眉挑目,口脂嫣红,鬓边散出一缕碎发,脂粉无不是勾栏曲水的风尘之气。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23章 朝露认得此人,和秋叶她们喝酒时见过的。 不是舞姬,是仙乐阁的妓。 她扭着身子走来的时候,朝露后退一步,发觉声音竟有几分颤抖: “你敢?……” 那女子拂了拂碎发,眼睛眯成一道缝,皮笑肉不笑道: “奴家奉命调教,没有什么使不得的。你阿母可说了,何时学好了,殿下才能出这门呢。” “殿下金枝玉叶,不懂男人的喜好。这男人呐,就喜欢你勾着他。”那徐娘丹蔻半褪不红不白的手指捏了捏她身,鸟喙般的长指甲挑开她的衣襟,一面啧啧称奇道,“这身腰,真乃不可多得的尤物,谁见了不欢喜?” 朝露浑身泛起一阵战栗,紧紧闭着眼,恍若眼前面对着一道深渊,狂风在身间呼啸而过,拖不起她不断下坠的身。 徐娘绞着帕子捂嘴嗤嗤地笑,宝贝似地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指予她道: “这个姿态,奴家可是从佛经里看来的,也算是‘因材施教’了。写着是什么双身金刚曼荼罗,说什么以欲制欲。你看你看,菩萨都要双修,更何况一个和尚,怎么忍得住不贪你这色。” “要这般扭,才勾人……”徐娘照着册子,扶着她的腰,推着她继续坠落,“这小衣呀,半松半紧,小荷才露尖尖角,最让人着迷……” 这般伎俩,她前世入宫前亦学过不少的。色授魂与,心愉于侧。既换得了盛宠,也换来了最后一箭穿心的赐死。 这一世能有什么不一样?先是被逼色诱佛子,再被卖给大梁皇帝李曜,一生沦为刀俎下的鱼肉,重蹈覆辙,不得自由。 如此重过一生,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朝露从委屈到麻木,渐渐任由她摆弄身体,作出各种姿态,如同深陷流沙泥淖里,越埋越深,想要吼叫却发不了声。 此时此刻,幽暗之中,她莫名地,想起了他。 想到他静立佛前,眸光澄澈,专注地望着她道,“污泥能生莲花。” 朝露闭了闭眼,她的恐惧和忧虑渐渐淡了。 她不是那洁白无尘的雪莲,她就要做赤血里生出的红莲。 …… 殿外连绵的大雨仿佛仍在下。雨声似乎掩盖住了一切不堪。 暗夜无边。耳边的滴答滴答,不知是檐下未尽的雨水,还是经夜不绝的更漏声。 衣衫松垮的洛朝露,平卧于花砖上,任由凉意侵袭周身,一双空茫的眼盯着穹顶的般若花藻井。 盘好的发髻解散开来,那支固定的宝石簪子被她握在掌中,簪尖的血痕已然凝结,还有几滴洒在她襟口处,浓稠的血液使得柔软的衣料变得僵硬。 外头的风雨似是停了,那老鸨仓皇逃逸时胸口的鲜血迤逦一地,没走几步就扑通倒地,垂死之际喑哑的嗓音都已随风消散了。 朝露冷冷看着她,将手里的簪子随意丢弃在一旁。 可她为什么还在下坠?像一片落英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迟迟没有坠地的实感。 朝露缓慢地爬起身,只着单衣打开了门。 巡逻的重重卫兵把守着她的寝宫,她多走一步都受限。她便干脆坐于阶前,衣衫被雨水打湿,凝结的血水淌落成殷红的细流。 夜凉如水,天光熹微。 许久只觉胸前袖口湿了一大片,她原以为是露水,低头仔细一看却发现是自己温热的泪水。 朝露兀自笑了一笑,泠泠的目光泛着冷意。偏过头,却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狐裘大氅。 回身一望,一眼看到为她披衣的男人,朝露一时愣在那里。 她一夜黯淡的眼底一点一点燃起了星火。 男人来得正好,她的眼泪也来得正好。朝露朝他仰起惨白的小脸,梨花带雨,泣道: “我,我没有杀人……是她撞到我簪子上的……” 第12章 风雨稍歇,积了一夜的雨水自卷草雕纹的檐边一点一点滴下,落入阶前。 “滴滴答答——” 在沉寂的夜里,像是落了满地的呢喃细语。 男人身形高大,背后的列队侍卫训练有素,一进一出,已无声无息地将老鸨的尸体抬出去,将一切恢复原样。 宫砖上的血水已被涌入的雨水冲刷,越来越淡,仿佛杀孽消弭。 “殿下,不必害怕。”男人面容清肃,寡言少语,与手下的侍卫处理完一切,正欲告退。 满面泪痕的朝露倏然莞尔一笑,披着他的氅衣缓缓起身。氅衣底下的小手勾了勾男人的箭袖。 他脚步一顿,定在原地,讶异回眸。 朝露仰首,浅笑盈盈,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若说重来一世有什么好处,就是她知道每一个人的未来。 就像此时,这位闷声不响为她披了一件衣的禁军侍卫,会是将来追随李曜征战西域的大将军邹云。 她不禁细细看一眼面前的男人。 这个时候的邹云将军,分明只是个大不了她几岁的少年,一身绛衣银甲,已有宽肩窄腰的精壮身形。 到底是胡人与梁人的混种,虽是胡人的身材,却是汉地男子清秀的面貌。 这个时候,他已在乌兹王庭当禁军首领了么,升得可真快呢。 想当初,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男人的时候,他身着不合身的粗麻衣衫,袖口脚口都要短几寸。他当时不过是在她宫中的一个马奴,因将她的心爱之马养得极好,广通马性,熟知马相,是可造之材,被她随意指给了父王,自此编入乌兹王庭禁军,进而一步步提拔成了侍卫长,掌王庭内外。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24章 后来,李曜染指乌兹,剑指西域,他慧眼识人,将邹云纳入麾下。于是,这个混种少年,成了李曜一路征战的“活舆图”。 李曜御极称帝后,邹云以收复西域的无上军功成为皇帝肱骨,本是位极人臣,却在最后与那位国师一道领兵救她出宫。 在她死后,以李曜的雷霆手段,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这个时候,她才隐约觉得,这个总是跟在国师身后默默不语的少年将军,对她有着独一份的心意呀。 前世,她辜负了这份心意。 可今生,她又要利用这份心意了。 朝露拢了拢身上的雪氅,慢悠悠地站起来,歪了歪头,不发一言地凝视着眼前皮肤黝黑的少年。 看她笑中带泪望着自己,邹云不由揉紧了手中不敢递上去的丝帕,一颗心也跟着被揪住了。 “朝露谢过邹云将军。” 她竟记得他的名字!邹云猛然抬头,却又想到,可他分明还不是将军呢…… “这皮毛是微臣亲手猎得的,殿下放心,我从未穿过的……”邹云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区区马奴,怎配穿这身雪氅,可他也不知,花了几月军禄去裁缝处制成这衣,自己不穿又是要献给谁呢。 她却似是毫不在意,紧紧裹着他的雪氅沿着石阶漫步。 “邹将军你看,我腿好多了,可以让我在这庭中骑一会儿马吗?”朝露眨了眨眼,望着垂头不语的男人。 她的腿未伤前,常瞒着母亲与三哥去塞外荒原纵马,一天一夜才兴尽而归。自腿伤后,卧病在榻,已许久未骑马了,也许久未见过他了。 可马,是她与他的联结,今日必要派上用处的。 “我不出这宫廷,定不会让将军为难的。”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我被幽禁在此,骑马还是可以的吧?” 邹云此时心中在想的却不是宫规和军规。 他知道她为了不再跳舞,折断了腿。 她的舞,那一夜在宴上,他也偷偷跑过去看了一场。无法言喻的感觉,他只觉在战场上被敌人架着刀都不似这般的心惊肉跳,之后更是夜夜梦里都是她的舞姿。 “邹云将军?”耳边传来她的轻声细语。 邹云回过神来,默默叫属下把她的马牵入庭中。 朝露展颜一笑,抚摸着马鬃。 此马毛色黑中带红,鬃毛浓密,蹄毛泛白,有如踏雪。是北匈王族才能驱使的马种,是三哥洛枭特来去北匈替她寻来的高山马种雪云驹,她宝贝得不得了。 作为西域土生土长的女子,朝露骑射皆精,弓马娴熟,都是她三哥洛枭自小手把手教的。父王曾赞她的骑射,称比之他的亲兵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惜哪怕养好了腿,后来入了宫,李曜素来不喜她的胡人做派,她便与弓马无缘了。 朝露一扯缰绳,纵身一跃,便骑上了马。 邹云伸出的双臂本想要扶她的,此刻滞在半空,迅速地收了回去,转而默默为马匹收了收马辔,将缰绳握在手心。 默默在前头为她牵着马。 朝露骑在马上,眺望乌兹王庭的金墙碧瓦,穹顶白塔。 “邹将军,”她幽幽道,“这一方寸土外,有大漠瀚海,辽阔山河。你想不想去看?” 邹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际,点头道: “男儿志在四方,微臣一向仰慕骠骑大将军收复河西走廊,乃吾辈楷模。” 听他如此说,熟知后事的朝露不由勾唇一笑。 他不过收复一个河西走廊。 而你的铁蹄,会踏遍整个西域。 青史留名,千秋彪炳,将会是大梁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邹将军非池中之物,必不会一直困在这王庭宫墙之中……”她望着走在前头的邹云脚步缓了下来,用谈笑般的语气向他抛出了至关重要的一句,“我也不想被幽禁宫中,一辈子以色侍人。” 轻飘飘的声音,散在了风中,却像生生割了伤疤上的腐肉,露出内里流脓的溃痈来。 邹云脚步一顿,垂着头,沉默不语。 那老鸨被请进她的寝殿,尖细的嗓音时不时的调笑,他和他的属下正在殿前巡逻,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众人心知肚明,所谓何事。其他人都在意淫个中种种靡情,他的心口却像被巨石压住一般那么难受。 她不是这宫中最为尊贵的乌兹王女么,为何她要被迫与那老鸨一道教习? 他思来想去,只觉呼吸不畅,越发难以理解。 马儿不耐地嘶鸣几声,邹云这才想起来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他的踯躅与犹疑都被朝露看在眼里。 她知道他是奉命看守她,监守自盗之事,说易行难。他今日是不会冒着被洛须靡革职的风险救她的。 但她比前世更有心思,即便她身如芦草,但一旦在他心头种下,却能一寸一寸扎进他肉里,迟早有一天生根成芽。 如此日积月累,待到有朝一日,稻草亦能压翻骆驼。 “邹将军,我腿又开始痛了。骑不动了,回去罢。”她轻声道。 虽然离她的寝宫门口不过几步路。马在四面高墙中也走不远,她还是对他说了一声。好像二人是这方小小天地的玩伴,而非主仆。 他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弓下身去,像旧时的马奴一般充当她的脚凳。 朝露心道,真是和前世一样,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呐。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25章 她扶起了他,柔声道: “邹将军,你已不是马奴,今后不必为任何人屈膝。” 她一直记得的,每每李曜圣驾在临之时,满朝文武也就国师和他不必跪地行礼。 闻言,邹云一怔,不由挺直了腰背。 他心道,不是了么?可他还记得从前,殿下会夸他作的人凳极稳呢。 雪云驹乃是高头大马,朝露下马的时候,受伤的右腿没有站稳,一个趔趄,倒在一双有力的臂弯之中。 许是她吹了风有些凉,只觉那双劲臂绷得很紧,火一般的热。 “恕、恕臣僭越。”他将头埋得更低,耳根略有薄红。 朝露不语,只笑了笑。 其实西域女子,大多爽朗开放,哪会在意汉地那些男女大防,繁文缛节。 可她见他如此紧张,心下多了几分了然。 前世,是李曜发掘了邹云为将,他由此为他誓死效忠,勇战沙场;这一世,是她先选中了他,他会不会也为她俯首称臣? 只要她能够逃出这座乌兹王庭,西域之广袤,天下之浩大,李曜可为之,她亦可图之。 朝露冷锐的眸光如星子闪烁,笑意渐渐浮上唇角。她的一抹余光,定在一旁浑身紧绷的男子。 佛子清心寡欲,只在修行,这一张牌,变数太多,于她而言,或许高攀不上,或许远远不够。 而这一未来的大将军,她也必要牢牢握在手中。 …… 这几日晴空烂漫,星子璀璨,她便在这方庭院中遛马为乐。邹云与她的话也渐渐多了几句,偶尔会讲起这宫墙外的趣事。 一日才方入暮,侍官毗月匆匆赶来,望见朝露和邹云在庭中倚马谈笑,禀告道: “王上刚解了殿下禁闭,让殿下即刻前往佛殿……” 朝露心下一笑。 这几日想必洛须靡没有少送美姬女人诱惑佛子,他定是看都不看一眼。唯有她,是可以光明正大踏入佛殿的人。 她的任务未完成,洛须靡必要她再出山。他不会在意她杀了谁,和谁玩乐,只要还要用她这副皮囊,他就不会妄动她。 是时候了,朝露回身望了邹云一眼,淡淡笑道: “邹将军,下回再见。” 邹云微微颔首,面无表情。 他知道她要去何处,所行何事。 可他无能为力。 少女石榴色的裙摆一晃眼消失在雕花门廊后。在无人看到处,邹云覆在身后那双牵着缰绳的手,一点点紧握起来,拧成拳头。 *** 佛殿幽静。 夜幕降临,白日里威风凛凛的金刚罗汉像在夜里显得鬼影幢幢,有几分瘆人。 朝露步入殿内,点燃一根火烛。 她怀揣几株未有催情香料的鲛油烛,带来了佛殿。 “襄哥哥?”她压低声音,试探着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她心跳不止,举起烛火朝前一探。一小簇微茫的烛火,只能照亮眼前一小段路。 朝露一步一步朝内走去,看到了佛龛下的洛襄。 他跏趺坐于蒲团上,身背英挺,似在闭目养神。她走近一看,看到他掩在袖袍下一双瘦削的手泛着绛红朱紫之色,清癯而修长的手指僵直,止不住地发着颤。 她这几日有所耳闻,洛须靡为了严惩佛子,又不敢用重刑,更不能被人发现佛子有伤。在佛教中“出佛身血”乃是永堕阿鼻地狱之罪,即便是不信教的君王,仍是心有所忌。 于是,洛须靡命人以为民祈福之名,要他在一日内手抄经卷千万。 正逢春寒料峭,如此酷刑,在表面不留痕迹,实则伤筋动骨。 这可是一双佛子的手。这双手今后所写佛偈,会被天下信徒颂念,所译经文,会传遍四海万国,奉为释门圭臬。 若非为了她出逃,这双手怎会受此酷刑? 朝露心下微微渗出一丝涩意,忍不住伸手握了握他僵冷的手指。 他似有所感,指尖微动,不经意间划过她的腕,在她的心间滚过一阵酥麻。 朝露惊吓般收了手,定了定神,见他仍在闭目休憩,才舒了一口气。 她深觉,多与他靠近一分,都是亵渎。 她后退一步,倚着案牍,看到半卷工整抄写的《楞严经》经文。 她本是对佛经毫无研究,可独独对《楞严》颇有几分心得。前世有一年万寿节,为了给李曜祝寿,她也曾手抄楞严全卷,哄得李曜龙颜大悦。 因为,前世那位圣僧国师,最是推崇此经,教授她汉文之时,常常以其中经文选段为材,将释义一一指点予她。 “《楞严》以破魔始,至破魔终。正知正觉,明心见性,不被邪魔所惑。”他常道。 彼时她还在心底笑他,妄图凭几卷佛门经书,就想渡化她一个妖女。 他因她受苦受难,她无以为报,今夜或可为他抄些许经文。 想到此处,她便盘腿坐在蒲团上,将他抄了一半的《楞严》翻开,一双素手掬了一捧清水,倒在砚台上,开始研墨落笔。 烛火燃烧,蜡灰成冢,一点点缀满烛台上的莲纹镂刻。 灯下,朝露伏于案上,螓首低垂,几缕鬓发倒映在少女皎白的侧脸,随着火光摇曳如水波,柔光潋滟。 润如白玉的小臂一侧,那一摞写满经文的黄麻纸一页紧接着覆上一页,成堆成山。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26章 朝露难得做筋骨,抄了一个时辰的佛经,手臂酸胀,腰背也松弛了下来。她扭转发酸的手腕,舒展坐麻了的双腿。 袍边如云散开,轻轻拂过身旁一双垂落在地的手。 纤细的身姿,挡住了一半的烛光,像是一片云翳,投影在身旁静坐之人苍白的面上,轻轻晃动。 朝露想要起身,却觉身下倏地一紧。 她回眸望去。 光影泛泛,照得一旁的男子轮廓分明,如白玉雕琢般的俊美。 他不是入定,而是似在昏睡。 双眸紧闭,檀口微张,那双手骨节突出,手腕劲瘦却有力,不知何时攥起了她垂落的衣角,揉在了错综的掌纹之中。 那手腕隐贲的青筋瞬间暴凸,手臂骤然收紧,猛力一拽衣角,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 “嘘——”佛子在做梦。 什么梦? 文案里的那个…… 【再强调下】女主人设就是妖女,文案有过排雷,手段就是这样,会绿茶会白莲花会心狠手辣,前期偏弱有憋屈,踩着男配一步一步上位,喜欢她的男人不止一个,后来被男主收归他有。如果介意的读者不必再看了。 第13章 洛襄又堕入了周而复始的幻觉中。这样的幻觉,他此生已历经了无数回。 像是梦,却又真实得触手可及。 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火海,炙热滚烫,炎波浩荡,吞噬众生。 佛经上说,大千世界,爱欲如火,渊深似海。火海之下,痴愚众生,生生世世流转。千千万万人深陷熊熊火焰,情天恨海,因生爱欲,再生贪嗔痴,便有无妄轮回。 幻觉中,他自身亦溺在其中,随着汹涌而来的浪涛,渐沉渐浮。 身下,赤红的海面像是被鲜血浸染,一片一片映满无穷无尽的世间百态幻影,被烈焰燃烧成灰烬,烟消云散,又周而复发。 靡靡火海之中,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娇声: “襄哥哥,为何不敢看我?” 他才意识到自己紧闭着双眼。 “你是佛子,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欲望。既有欲望,就需宣泄。” “何不与我一道,共赴极乐?” 后来,那柔媚如丝的女声渐渐染上悲音,声如幽兰泣露,犹如绝唱一般越来越沉,越来越低: “襄哥哥,你说佛渡众生,我也是众生,你为何不能渡一渡我?” “求佛,渡我……” 那声音越来越渺茫,像是阵风散去,却如风中苇草,扎了根。一字一字,像是给他身体种下了蛊。那蛊生了根,想要冲破他意念的桎梏。 他的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寰宇大荒,如同鸿蒙初开,火海滔天,不见佛国,不见彼岸。混沌之中,恍若有一株红莲,自赤潮的泥淖中生出。 天地间,唯有那一抹初生的莲瓣,一点点朱砂红,是眼底仅有的亮色。 那嫣红的莲瓣在不断跳跃着。 没由来地,想要抓住这片独一无二的红,紧紧握在手中。由是,他探身朝前,伸出手去。 火海中的一个吐着火舌的巨浪打来,他沉了下去,在泥淖中下坠,再下坠,陷落深渊。 柔软如云,香息缭绕。 恍惚间,他听到同一个声音冷嗤一声,娇笑道: “襄哥哥,七情六欲的滋味如何?” “放手。我……才不要你救我。” 火海熊熊燃烧,幻影上下颠倒,意识一片混沌,连记忆都尽是错乱,佛法救渡不了他的沉沦。 他头痛欲裂,身不由己,想停下来,却只能在惊涛骇浪中随波逐流。 万般折磨,刀山火海。就在他恍惚间,似有徐风在指间拂过,香息拂过,他无知无觉地想要将那阵风攥在掌心。 是一双小手握了握他的腕。 柔软细腻,暗香浮动。 他下意识地捉住,用手掌反握住这双手,紧紧压了下去。那纤细的指尖微微一顿,柔软的指腹在他掌心稳稳停留。他穿过那双手的指缝,十指紧扣,深深陷在衣袍里。 双臂不断收紧,再收紧。 好像只要如此紧贴相触,就能缓解,如同久旱逢甘霖。 耳际,娇俏的声音有几分犹豫,怯生生地传来: “你、你这是梦魇了。我为你诵经可好?” 他沉滞的眼皮动了动。 灯火粲然,人影朦胧,只可见窈窕轮廓,口吐经文,音色朗朗,如璎珞敲冰: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梦中的火海渐渐消弭而去,燥热退散,身间清净,心境平和。他神思渐渐恢复清明,复又闭了眼,睡了过去。 …… 洛襄醒来的时候,幻觉和那道为他诵经的人影都已散去。 佛殿冷如冰窖,寂寂无声,燃了一夜的残烛化作一滩泪冢。 空荡荡的书案上,一卷《楞严》的书页被风翻动,一旁零散着他抄了一半的经卷。 他压下心底的怅然若失,坐回了案前,照旧提起笔。 手指冻伤,僵硬无比,每每落笔,火辣辣的疼。他心无旁骛地继续抄经,却也写得不慢。 俄而,门外传来人声。殿门“轰”地一声打开。 “师兄,你醒了!”是缘起欣喜的声音。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27章 洛襄微微点头,目光不移,落笔不停。 “你睡了一天一夜,定是饿了,我去灶上做了粥,尝尝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洛襄正襟危坐的姿势稍稍一顿,抬起头来。 数十日未见,她消瘦了些许。 一袭胭脂色的红裙,焰火般热烈,腰间系满璎珞珠串,走动间琳琳琅琅。仔细看,袖口被烧破了几个小洞,一双素手上沾了不少烟灰。 洛襄目光一掠,仍纸上在运笔,不发一言。 朝露笑语盈盈地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放在他案上。见他不语,又小心翼翼地将粥碗往他那侧推了一推,催促道: “他们送来的东西不能吃,我重新给你做了一份干净的。” 昨夜她来的时候,察觉到他的异样,才发现他的吃食里,都被洛须靡派人故意放了催情的药。 他一直在艰难克制,浑浑噩噩。所幸他所食不多,她念了几遍经文后,喂他服下大量的清水后,他终于慢慢恢复。 缘起在一旁帮腔道: “是啊是啊,师兄,女施主亲手上灶煮的,费了不少气力呢。”他一面想起方才灶房被扫荡一般天翻地覆的模样,心叹这女施主也不算太坏。昨夜她也没有趁人之危,还救好了昏迷的佛子。 洛襄始终默不作声,如佛像般端坐。 他的一缕余光里,少女虽眼底微微发青,面有悴色,但眼神殷切又紧张,就在等着他尝一尝她的粥不肯罢休。 他终是探出手去,捧着微烫的瓷碗。饮了一口,他的眉头皱起,却又很快平复,缓缓喝完了整碗。 朝露素手托着腮,眉眼弯了弯,看着他一饮而尽,她面上的欢喜呼之欲出。 缘起方做完早课,也还未饮食,也自顾自端起碗。一口粥下肚,缘起面色骤变,捂着嘴跑出了佛殿。 “咦?”朝露看他仓皇的背影,不解道,“我第一次做粥,味道怎么样?好喝吗?” 洛襄落笔专注,并未抬眸,淡淡道: “风味颇有几分……不俗。” 闻言,朝露眼角一翘,像是收到夸赞一般面露得意之色。 “襄哥哥,我昨夜帮你抄了经,你看看有无错漏。”她从怀中拿出了一叠黄麻纸,递到他眼前。 洛襄微微抬眸,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一摞经文上。 暮春时分,天气湿热。 她回来得急,发了一身汗,鸦青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呼出的气息时不时拂动额前的碎发。双手伏在案上,红袖挽起至手肘,露出整段莹白的小臂。 洛襄挪开视线,不动声色,抬手接过她递来的经文。 薄如蝉翼的纸张上尚存她的余温,还有一股旖旎暗香,扑鼻而来。 清甜的香息挥发,在空中蔓延,缠绕心怀。 像极了…… 像极了梦中…… 洛襄指间一颤,呼吸一滞,烫手般收了手。 手指一松,经文缓缓飘落,四散在各处。 “襄哥哥,你的手……可好些了?”她望着他颤动的手指,迟疑地问道。 梦里的那个人,也叫他襄哥哥。 “无碍。”他闭了闭眼。 “都是我,害得你如此。”朝露绞动着身侧的衣衫,垂头道。 “女施主不必自责,是我心甘情愿。”洛襄起身回避,悬在腕间的佛珠轻轻一晃,“我当日既在佛前立下誓言,必会护你周全,送你出城。” 朝露抬首,问道: “你早就算到他们会查,会找到那封信?才用了白纸替代?” “不错。兵行险着。所幸信已送出,城外我座下僧众,十日后乌兹王大宴,会有比丘、比丘尼以为王祈福之名入王庭。我已作安排,你可混在其中,逃出王庭。” 朝露秀眉一蹙,问道: “那信,不是空白的吗?不是没有送出去吗?” 缘起倚在殿门前,得意地笑道: “那是师兄的障眼法。玄机就在我给你的药瓶里。那药有奇香,你在拭在手中,师伯一闻便知,定会察觉。” 朝露突然忆起,当日那位老僧被火杖烧了手,向她求了药。 原来,那信藏身竟在那不起眼的药瓶中。 面前的洛襄微微偏过身。朝露感到一束温润的目光望过来,笼在她身。听到他缓声道: “当日未曾告之于你,是怕你因此受了牵连。” 所以,他布下一张白纸之局,就是要让洛须靡抓住错处,如此既不会让人注意那小小药瓶,更是给了她辩白的机会,让她自保。 “我已于信中命西域诸僧四处找寻洛枭下落。待你出王庭之后,便送你去你三哥处。” 听他此言,朝露抬头,问道: “那你呢?……” “我还需留在王庭。”洛襄神容端肃,言辞冷峻。 朝露望着他颀长而孤绝的背影,微微一怔。 你可知这王庭,危机四伏,各个都想在你身上分一块肉下来。朝露心道,是她以色诱为名,暂时压制住了洛须靡各种手段。 若她一走,洛须靡为了让佛子破戒,怕会是无所不用其极。 届时,佛子所受之苦,怕是不止是如此。 朝露抿了抿唇,昂首道: “为何不一起走?襄哥哥……”她还欲再辩,却被他轻斥一句: “待你出城,你我再无瓜葛。不可再唤我哥哥。”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28章 这一句轻描淡写,使得朝露重重愣在那里,千言万语像是一道墙堵在胸口。 眼前的洛襄,一身玉白如苍山覆雪,立在满堂佛像之下,金光画壁,竟也压不住他这一身的冰魄玉骨。 佛子目下无尘的气质在他身上浑然天成。 数步之遥,却恍若犹隔天涯。 朝露不甘地上前一步,将头撇去一边,低低道: “我偏不。我送你烛火,给你做饭,为你抄经……你既收了我的心意,我如何不能再唤一声哥哥?” 洛襄不语,背对着她俯下身,一张一张从地上拾起她昨夜手抄的经文。 然后,当着她的面,将一摞经文置于烧着的火烛之上。 “女施主昨夜抄错经文,乱了文序,实乃藐视佛法,视同亵渎佛祖。” 朝露怔忪地望着一夜心血被火焰一张一张吞噬,转瞬间化作猩红的烧烬,被他一把丢入火盆之中,最后灰飞烟灭。 她昨夜一夜未眠,一字一字,写得极为辛苦。她一一与原文对过,怎会有错? 前世,国师明明指点过她所抄的《楞严》。 万寿节上,她手抄百条经幡,为李曜祝寿。在场诸位高僧一见,皆是赞不绝口。 怎会有错! 朝露一脸不可置信,不甘地从火盆中拾起未燃尽的黑灰碎屑,想要证明自己没写错。 乱飞的火星子烧了她白玉无瑕的手,乱中一抬首,却见洛襄回身,深深望了她一眼,而后在漫天飘飞的灰烬中背身而去。 他的身姿,太过清绝,那双眸子,太过摄人心魂,让人移不开眼。 可那目光,又太过冰冷,分明和前世毫无分别。 前世,那时日日夜夜相对,她无数回挫败,只得他一句: “女施主,爱欲烧身,及早回头。” 明明也是肉身凡胎,可他这个人为何比那玉雕的佛像更冷? 朝露眼眶发涩,气急败坏,一脚踢翻了铜盆,转身跑出了佛殿。 烛火惶惶,欲灭不灭,摇曳不定,只余一小簇微光。只需从何吹来一阵风,便会倏而一下子全化作青烟一缕。 暗香亦如涟漪一般慢慢淡去,消散。 恍若一场经久的幻觉。 呆呆立着的缘起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摆正翻滚在侧的铜盆,忍不住捡起其中一张烧了一半的经文。 他将那一角经文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 “师兄,她,她好像没抄错啊?” “她没错。”许久,立在阴影里的洛襄开了口,“错在我。” 缘起抬首看向他,见他半张侧脸映着血红的烛火,另外一半张却全然浸在黑暗之中,不见容色,只闻其声深幽: “是我,犯了色戒。”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观自在菩萨……”该句出自《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众生流转爱欲海……”该句出自《华严经》 【小剧场】 后来的朝露:喜欢做梦的佛子,容易推倒。 结局的朝露:总是被推倒的好像是我? 第14章 听完洛襄述梦,本是大骇的缘起一拍大腿,连连摆手道: “梦中之事,怎能作数?不算犯戒,绝不算的……” 洛襄双手合十,道: “虽是梦,但若非起心动念,何来有梦?佛门中人,起心动念,皆是罪孽。” 缘起虽小,学习戒律已有数年,一板一眼道: “可师尊说过,戒律皆在于罗汉身心,如无邪淫之心,不以邪淫为乐,便不算犯戒。” “师兄在梦、梦中,可、可得……得了,淫乐?”几个难以启齿的字眼,小沙弥说得支支吾吾,耳根通红。 洛襄摇了摇头道: “只生惧恐,未觉有乐。” 缘起舒一口气,拍手道: “不受乐者,无犯。师兄只是遭了梦魇,如何算得了犯戒?再说,是那乌兹王心思歹毒,昨夜在师兄食水中下了药,如此强力所迫,必不算犯戒的!” 洛襄神色漠然,垂眸道: “待王庭事了,我回去禀明师门,向师尊请罪,自当由戒律院决断。” 缘起见他一脸沉肃,心叹师兄一向持戒严苛,往日里戒律院的长老都对他赞赏有加,真乃师门典范。 不过是一场梦,又何足挂齿呢?但听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方才一直没敢发问,师兄的梦中之人,到底是谁呢? 虽未有问,但他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身影。那人只要一现身,明光照人,定是不输以华美著称的观音金莲二十八部众。 缘起正出神,却忽闻洛襄张口念了一句: “一切邪淫戒,以破梵行者所守之戒,罪过最甚重,将永为佛法所弃,必堕无间炼狱。” 缘起抬眼一看,只见洛襄浓眉微锁,面露忧色,竟比方才言及自身犯戒更为哀恸。 他的师兄素来性情寡淡,宠辱不惊,他从未见过师如此。 是了,污人梵行的女子,视若阎罗之属,将经受轮回之苦,永生永世不得彼岸。 师门中,多年前曾有一师兄为妙龄女子所诱,那女子为佛门信徒所唾弃,后竟为人肢解而死,死相极为惨烈。 缘起想起这桩陈年旧事,不由口中多念几句“阿弥陀佛”平复心绪。他望着洛襄独立的背影,不禁猜测: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29章 他难道是在担忧梦里那个损人梵行的女子会下地狱吗? 洛襄沉吟良久。 梦里,他犹如隔岸观火,见到自己与那女子行云雨之事,醒来只觉心悸万分,冷汗涔涔。那女子人面桃花,娇柔婉转,却一身戾气,满心恶念。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幻象从脑中摒除。 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他应该找到她,渡化她。 …… 洛朝露一路回到寝宫中,呆立许久,心中激荡不已。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她受折辱,佛子答应护她周全。 她要出宫,佛子排除万难,为她布下万全之策。 一切分明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她为何这般心境浮躁? 朝露盯着铜镜中默然无神的女子,双臂猛地一甩开,一把将妆奁上金簪珠钗,胭脂水粉,连带着铜镜全部推至地面。 碎的碎,断的断,琳琅遍布一地。 “啷啷”响声动静不小,侍女毗月匆匆赶来,看到她在殿内,道: “公主方才命殿下今夜留在自己宫中,不得出入。” 朝露转过身,疑惑地问道: “不是解了我的禁闭吗?阿母今夜让我不必去佛殿了?” “上头吩咐。奴婢不敢不传。” 朝露皱了皱眉,默默从地上捡起一根断簪,轻抚其上粗砺的裂痕,若有所思。 她心觉有几分怪异,接着问道: “王上那边,可有新事?” “今日王上盛怒,因着城外大批佛众欲迎佛子归,和守城将士起了冲突。两相争执不休,众僧请于十日后王宴之时入宫探视。王上本不肯同意,在公主再三劝诫下才答应。” 十日后,就是洛襄为她安排的出宫之日。原是以僧众造势,为她求来的这一逃遁之法。 “这会儿,王上还在宫里大发雷霆,还说要拿刀砍了佛子……” 朝露心下冷笑,但凡洛须靡有这点杀人灭口的胆色,也不必今时今日才得了这乌兹王位。 要杀洛襄,不仅要一击就成,还要不留痕迹,不能被人查到一丝一毫的错处,否则后患无穷,或许整个乌兹国都会因此覆灭。 想到此处,她心间一跳,一个莫名的念头倏然一动。她问道: “可有在我宫中见着邹云?” “今日未曾见过,听说是有要事。” 朝露心中莫名惴惴难安,在庭中来回踱着步子,绕阶而行。 狂风阵阵刮过,檐上廊下细绳吊着的八角宫灯摇摆不定,里头的萤火微弱如星点,又忽地就暗了,涌出一缕青烟袅袅而散。 她仰头望了望天。 穹顶之下,夜空晴亮,层层疏云,似被狂风揉碎,像是池鱼细鳞,又如棉絮散碎。 极目远眺,千里之外的群岚披着满幕夜色,时有一道闪电银光乍现,隆隆雷声随之而来。 春雷本是稀松寻常之事,今日却越发让她心惊肉跳。 “殿下这是要去哪儿,今日宫中可有禁令呢……” 朝露不顾劝阻,朝外奔去。 一路穿过王庭,她顿感今夜颇有几分不寻常。即便是往日戒备最是森严的王殿守卫都稀稀疏疏,似是被抽调了兵力。 一排排宫灯朝后退去,灯光在漆黑的眼中失了色一般黯淡。 可仍有焰火在眼前肆意跃动。朝露缓缓抬头一望。 一大片浓黑的烟气伴着冲天而上的火光映入她皎白的面庞。 那个方向是,佛殿。 佛子…… *** 黑压压的甲兵如潮水一般在整座佛殿外围漫散开来,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每一个人面上,都映着中殿燃起的熊熊火光,却人人纹丝不动,死守在外。 邹云一身战袍,手执长戟,巡视一圈严阵以待的守卫。 耳边时不时传来内里僧侣四下逃窜的哀嚎悲鸣,他面容沉毅,八风不动,立在墙下,静静望着远处天光,计算着时辰。 “侍卫长!有人擅闯佛殿,拦不住!”属下慌慌张张来报。 “何人如此大胆?”邹云皱眉。 “是,是王女殿下!”属下叩首,还未起身,却见邹云已大狂奔而去。 邹云还未赶至当场,便已闻“嗖——嗖——”的声响,破空而来。 一道道长鞭如银蛇游龙般腾空而起,落下之时,激起扬尘万千,砂石飞溅,将一众拦路之人打得叫苦不迭。 只见红衣少女手执长鞭,已打趴了一众守卫。 她每进一步,就要甩鞭开道。源源不断的守卫涌上来,将少女团团围住,虽不敢动她分毫,却也不能使得她顺利进入门墙。 众人见邹云来到,如蒙大赦似地禀告道: “侍卫长!这……这拦不住啊。” 邹云不语,大步上前,轻轻一跃,劲臂一挥,一把抓住游走在半空中的长鞭,紧握掌中。 朝露被制住,挥不动长鞭,侧身一望,看到邹云一手抓着她的鞭子,一手跪下撑地,道: “殿下,得罪了……” “邹将军,你来的正好,佛殿起火,你那么多兵,为何不救?” 邹云不答,埋首下去,低声道: “殿下,请回。” 朝露冷冷望着他,将长鞭卷起,道: “你既不愿救,那便放我进去。”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30章 重重甲兵闻声窜过来,堵成一道人墙,挡住了她的去路。 “今日王上有令,任何不得接近佛殿!请殿下不要为难臣……” 一片刀光凛凛生寒,朝露的眸子比之更冷,挑眉笑了一声道: “你受了他的命令了,就不听我的话了?” 邹云薄唇紧抿,躬身拱手道: “佛殿遭天雷击中起火,殿下金贵之身,不宜入内。” “呵,”朝露轻哼一声,微微偏过头来盯着他看,问道,“究竟是天雷,还是人祸?” 一语落下,阒寂无声。一众带甲侍卫在明刀晃晃中一个个低下头,面面相觑。 邹云却在一片死寂中微微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王女殿下。 日前还是泫然欲泪的柔弱少女,此刻她的目光却冷锐如薄刃,一一掠过众人之时,恍若能见血封喉一般。 火势已渐大,半个夜空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邹云看呆了半刻,见她被火光照得泛红的容色,如云开月明一般的明艳。听她朱唇一张一合,所说之言却令他心惊万分: “邹将军,你拦也好,不拦也罢,今日这佛殿,我是非要进去不可!” 神色之冷冽,语气之摄人,好似那佛殿之中藏的,是她不可触、不可动的禁忌。 “殿下……”他如鲠在喉,还欲再劝,却见她倏然朝他身后一拜,道一声: “父王!”众人以为乌兹王驾临,纷纷回身跪地行礼,许久未见一人前来,方知中计。 那一抹耀眼的胭脂红已穿过人群,跃入门墙,朝火海中的佛殿奔去。 …… 朝露没想到洛须靡丧心病狂,竟想要装作天灾,火烧佛殿。 她狂奔而去,在佛殿前庭的沙地路过几个烧得浑身发黑,瘫倒在地的武僧,她一眼看到被众僧围在中间照顾的小沙弥缘起。 她冲上去一把捉住他的衣襟,道: “洛襄呢?我问你,他人呢!”她直呼他的名字。 缘起被烟气呛得半昏,还未开口就先哭了出来,用撕扯般的嗓音哑声道: “师兄,师兄还在里面……” 朝露望了一眼几扇紧闭的殿门,所幸火势尚未不大,仍有可入之处。她闭了闭眼,没有丝毫迟疑,一撩裙摆打成结,就要往里冲去。 一双劲臂牢牢钳住她的手腕。 朝露回首,望见邹云那双黑沉的眸子。 “殿下,火势太猛,你会受伤的!”邹云咬了咬牙,声音放轻放低,道,“只要他死了,殿下就不必,不必……” 她知道他吞吞吐吐的“不必”两字后面应该接着什么词,可他咬烂嘴唇都不肯戳破这个恶疮。 朝露静静看着眼前隐忍不发的少年,忽而笑了一声: “你以为,没了他,我便不必以色侍人了?” “错了。”她笑意漫了开来,火光映在她面上,像是两抹荡漾的红晕,“大错特错。即便佛子死了,还会有其他人的。” 只要她继续如此孱弱无依,就算不必再色诱佛子,今后她也会被送给大梁,沦为宫中的玩物。 “朱唇千人尝,玉臂万人枕。今日是佛子,没准有朝一日……”她玉指抬起,不轻不重地点了点他胸前的铠甲,“就是将军你。” 邹云一惊,猛然抬头,却对上她柔光潋滟的眼: “你,就没有想过么?” “可今日你若是不来救我,那就没有来日了……” 在他愣神间,少女语笑嫣然,下一刻决然转身,赤红的裙衫稍纵即逝,踏入火海之中。 邹云只觉胸膛里的一颗心跳得悬浮,始终没有着落。 余音袅袅,长久地在他耳边回荡。 像是一颗火星子坠入他深不见底的双眸,一刹那,心火燎原。 明知是火,还要扑进去。 …… 佛殿内只烧了一角,火势不大,只是黑烟滚滚,在宽敞的大殿内渐次漫散开来。 朝露拨开浓雾,俯身以袖掩住口鼻,咳着一声声唤着洛襄的名字。 “噼里啪啦——”一声巨响。 大火烧断了大殿的雕梁。 轰鸣之后,半边雕着诸天神佛的天宫藻井塌陷,一条烧了一半的柏木梁坠下来。 朝露躲避不及,差点被砸中之时,只觉周身有一阵风拂过,一双有力的臂弯将她拢去另一侧。 “你回来做什么?” 低沉的声音响起。 黑烟散开,她看到洛襄的面庞,清倦却又沉定,澄净的眸光穿云破雾,如百川归海般浩大而沉寂,缓缓落在她身上。 她愣了一愣,莞尔一笑道: “我来救你啊。” 生死当前,她只顾着想要来救他,都忘了自己还在生他的气。 “胡闹。”洛襄声色严厉,向来冷肃的面容却被火光映得有几分温和。 朝露被他稳稳扶住,目光直视之处,正是他胸襟处。 一页熟悉黄麻纸从他那雪白的襟口露出,烧灼的边缘,蜿蜒的焦痕。 她不由伸手抽出来一看。 正是她前夜抄写的经文。 “襄哥哥,这是什么?不是说我抄错了,要全烧了么?”朝露举着经文在他面前扬了扬,唇角微微勾起。 这一回,他没有回避她的注视。 漫天火海,红光艳艳,朝露心头直跳,只觉此刻他的眸子漆黑如墨,沉静的目光比周遭火焰更为灼人。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31章 作者有话要说: 朝露:拿捏~ 洛襄:胡闹!(又被发现了…… 【注释】关于犯戒、破戒的定律参考自《阿含杂经》《优婆塞五戒相经》 犯戒要达成三点,第一个起心动念;第二个有这个行为;第三个已经造成事实。这三方面都具足圆满之后才算犯了戒,缺少任何一个,都不算犯戒。 第15章 洛襄任由她夺走他怀中藏匿的一纸经文,没有作声。 当时火势虽然还未烧到他的所在之处,佛殿满堂被夺目的红光笼罩,其实看不来人的清身形容貌。 可她的身影朦胧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回来了。 不必看清,甚至不必刻意记住,她的轮廓在脑海中就是无端地明晰。 洛襄阖上双眼,压下看到她时心底不知从何而起的波澜。 片刻后,掌心被纤巧的五指勾住,洛襄睁开眼,目光从紧扣的十指上移,看到红衣似火的少女正牵着他的手,往外快步走去。 “襄哥哥,你为何不逃?”来之前,朝露还以为洛襄又被他们用什么手段制住了,脱不开身。此时见他完好无损,不由发问。 洛襄清醒过来,五指从她手中抽出,收入袖中。 “你可知为何火势只起于佛殿,未有殃及池鱼,其余僧众皆可顺利逃出?”他停下脚步,与她隔开几步,道,“因为,他们要烧之人是我。我若是逃出,那么其他人,可还有活路?” “可是哥哥……” “不必担心,我自有主张,你且去吧。” 现在跑,离开佛殿,还来得及。 一簇新燃起的火焰沿着经幡窜上屋梁。 所剩的另外半边柏木被烧断,从头顶坍落下来,强行分开了互相搀扶的二人。 “走!”洛襄的声音在耳边如风吹过。 朝露趔趄一步,站定后回首。 漫天沙尘之中,洛襄止步不前,隔着那起火的木梁遥遥与她对望。 他似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推了过去,推向生的那道门。独留自己在火海的那一头。 他的目中似有一闪而逝的温柔,更多的是深沉的决绝。 依旧是一言不发,只是对她缓缓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看到那样的目光,她的心像是被灼到了,内里登时也有一把火烧了起来。朝露撩起衣袂,一跃而起,横跨过那根阻隔二人的木梁。 “襄哥哥!” 她身体腾空,闭上双目,仍能感到眼帘上满堂火苗的不住跳动。 下坠的时候,身体落入一个温热而干燥的怀抱。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白旃檀香,由淡转浓,将她包裹起来。 二人一齐跌坐在了地上。折断的梁柱暂时与大火的来处相隔,二人在佛龛后方坐定。 洛襄回身望着向他飞奔而来的少女,抱着她的双臂都在发颤。 她身上华贵的丝缎都被火苗烧成一缕缕的焦线,玉白的小脸沾满黑漆漆的污痕。 可她浑然不觉,抬手将鬓边散乱的发撇开,露出灼灼的明眸,透着一丝狡黠,对他道: “襄哥哥,这下,我也走不了了。” 洛襄失笑。 真是个呆子。 他见她捂着脚踝,问道: “你的腿可有摔伤?” “多亏方才哥哥护着我,毫发无伤。”她笑靥绽开来,凑近他道,“用了你给我的药,我的腿伤好全了,骨头都长好了,哥哥你瞧……” 下一瞬,她站起身来,在他面前,双手作花蕊状举过头顶,莲步轻移,旋身一舞。 嫣红的裙摆如芙蕖荡漾,袅娜的身姿似月华流转。 惊鸿一见,美不胜收。 他看得怔住,许久才挪开目光: “即便痊愈,今后也不必跳了。” “嗯,我答应哥哥,不会再给他们跳舞了。”朝露点点头,又拿出方才那纸未被焰火烧尽的经文。 她对此事并未罢休,仍是攥着半张字条,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而后歪了歪头,望着他,娇声向他求证问道: “哥哥,我可有抄错?” 底气十足。 洛襄眸光低垂,轻轻摇了摇头。 经文一字未错,是他作茧自缚。 洛襄默然起身,从佛龛的净瓶中倒出水来,浸透一方锦帕,撕成两半后,各自覆在二人的口鼻之间。 湿帕隔绝了呛人的烟气,也止住了她继续言语。余光里,只见那湿帕之下,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有几分急促,并不平静。 火海中,洛襄凝视着她眼里自己的倒影,突然轻声问道: “怕死么?” “你不会让我死的。”朝露说得极为笃定,望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眸。她心道,前世,你不惜破戒,也想救我一命,今生又怎会看着我死在此处。 她唇角一扬,笑道: “况且,襄哥哥从来不会求死,你定是有办法逃生的。” 洛襄咽了咽干涩的喉。他确实在等一个时机,但并不想有人和他一道犯险,才将其余僧侣全部赶出佛殿。 只是,他不知道她还会回来。 洛襄遥望塌陷后敞露的夜空,舒卷的流云被火焰烧红,飞逝如奔马走。他淡声道: “再等一刻,便有雨水。” 朝露一怔,也望向密云遍布的天穹,许久看不出所以然来,问道: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32章 “你怎知会有下雨?” 洛襄轻轻吟道: “鱼鳞天,不雨也风颠;棉花云,不久雷雨鸣。” “是测雨之术。中原所沿用的历法,精妙至极,可正农时,平止水患,春播秋收,皆循其时,年年风调雨顺。”洛襄转头望着她,明光如注,道,“我略知一二,女施主若是有意,我可教你。” 朝露心间一颤。 鱼鳞天,不雨也风颠;棉花云,不久雷雨鸣。 同一句话,一模一样,前世那位国师亦教过她的。 …… 前世她的汉文师父,大梁国师圣僧空劫掌太常所,携百余太史令编撰了大梁迄今为止最为完善的历法,对天时星象颇有研究。 在宫中曾有一夜,她回宫路上忽遇瓢泼大雨。 她可惜一身新裁的孔雀翠羽裙,沾了水那青蓝的翎毛便不好看了,遂躲入太液池边一处荷塘水榭避雨。 她正百无聊赖地喂着池中锦鲤,一抬眼,远远望见一道玉白身影自荷塘上的九曲长桥走来。 男人身姿高彻,夜色中满身雾蒙蒙的白。身后跟着的一名内侍小跑步,小臂举得老高给他撑着一顶绸伞。 曲桥迤逦,弯弯折折,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迈开一步,僧袍前摆便微微一皱,随风扬起,又垂落下来,覆住一双长腿隐隐的轮廓。 发现水榭中有人,来人脚步一缓,浅浅一躬身行礼。 身旁的侍女一向怕极了这位国师,挤了好几个眼神示意她回礼。 朝露淋了雨,衣衫被雨水打湿黏腻,一身狼狈,想到国师素来不喜她,定是不会给她好眼色。 岂料他只是瞥了一眼内侍,那内侍便识趣地将伞递给了她的侍女。 他宽大的袍袖垂落,吟道: “为师曾教过女施主:鱼鳞天,不雨也风颠;棉花云,不久雷雨鸣。见此天此云,必有大雨。” 她忆及他确实对她如此相授,只不过被她忘记了,她垂下头去绞着手中锦帕,低声道: “在我故乡,可不像长安有这般多的雨。” 他与她一道立在荷塘前,凭栏观鱼,问道: “池鱼思故渊。女施主在长安宫中可过得惯?” 她将最后一把饵都丢入水中。 鱼儿几番争抢,鲜红的鱼尾跃出水面,时不时涌起小浪阵阵,终究翻不出这小小水塘。 她望了池面,叹着气回道: “四面都是墙,跑不了马,天空也看不到几颗星星,跟故乡好不一样……法师,你可知,在我故乡,无论春夏秋冬,夜晚都可看到好多星星。如今,我远望,不见故乡,也不见亲人,更看不到星星。” 雨声喧嚣,一旁身长玉立的男子静默不语。许久,久到朝露以为他或已不在,却见他从袖中伸出手,指向夜天西北,示予她道: “北斗星勺柄最末端的那一颗星,叫做‘摇光’。摇光星所照之地,便是你的故乡,乌兹国。今日天雨,不见星月,待天晴之夜,便可观测。” 她的面上终是露出一丝笑意,眺望夜空中被雨幕遮掩的渺渺星芒,回道: “多谢法师指点。往后我在宫中看到那颗星,就好像能看到故乡一样。” 他微微颔首,面容如常冷漠,冒雨离去。 那一刻,她望着他雨雾中的背影,觉得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厌恶于她。 …… “滴答——滴答——” 朝露收回了前世的思绪,掀起眼帘,睫毛微颤。 凉丝丝的的水滴坠在她的眉心,再沿着她的面,淌下滑腻的侧颈,透湿了她的薄衫。 她迟缓地伸出手去,接住一滴落在她掌心的雨水。 不愧是佛子,果然料事如神。 雨滴越来越密集,接连不断打在二人身间,浇灭了身边熊熊的火焰,灼热消弭。大火为倾盆大雨所灭,各处仍有烧烬的梁木,屋瓦倾颓,泛着一片濛濛的青灰。 洛襄从满殿残破余烬中站起身来,轻轻从柜中取出一身干净的僧袍,盖在她的身上,而后推门而出。 晨曦的微光自烧焦的雕窗照下。 朝露看到他立在佛殿门前,湿透的玉白袈裟迎风招展,清袖拂动。 他的身后,是数丈之高的金身释迦像,犹如身披万道华光,有大光明之相。 他手捻佛珠,平视远方,一言不发,既如和风细雨,亦是雷霆万钧,动人心魄。 不知为何,佛子的身姿与她记忆里前世那位国师身上的玉白之色渐渐交融,重合在雨幕之中。 不仅朝露怔住,守在佛殿阶下的众人齐齐大震。 为首的邹云和身后的大片守卫目瞪口呆,立在原地,任由手中本来拿来救火的水桶翻滚在地,与漫天雨水混在一处。 “神佛显灵了!佛子开恩啊!” 乌兹人向来迷信。 见大火骤然为暴雨所灭,佛子毫发无伤从佛殿走出,他们既心虚又惊恐,顿时神志慌乱,当场腿脚一软,纷纷放下兵器,不住地朝佛子跪地求饶。 佛子困于火中一时,其声名传遍乌兹王庭。 今夜之后,世人惊闻,佛子大有神通,能受业火而不焚。一夕之间,王庭上下,修佛之人成百上千。 唯独朝露心有隐忧,他声名愈盛,对洛须靡威胁愈大,在王庭中便愈发危险。 *** 之后的数日里,正逢乌兹王宴,西域诸国来朝,王庭四处皆是服饰各异的使臣,往来各人甚是庞杂。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33章 乌兹以西的大宛人高鼻深目,东面的车师人皮毛为衣,大月氏人肤色黝黑,金发碧眼。来使纷纷入宫,明为觐见乌兹新王,其实未必不是来查探佛子的。 这一日朝露晨起去往佛殿,在王庭的一处九曲回廊间,迎面碰上一队使臣。 是云纹青袍的大梁使臣。 洛朝露一身白羽红衫,神容艳绝,走到哪里,都有人偷偷看她。 与这队使臣队伍错身之际,她总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 她快走几步,下了长廊的石阶,一时不察,踩空了一级,往下跌去。 一股遒劲的力道捉住她的手腕,没让她摔下石阶,而是靠在了那人结实的肩臂上。 “当心。”那人沉稳有力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朝露瞳孔睁大,心跳骤然猛烈起来。 惊愕间,她沿着那人臂上镶绣的青云纹往上看去。 还未看到那人的脸,却见他已松开她的手,侧身离去,只可见一个高昂的背影,与这队大梁使臣一道,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的树荫之中。 独留朝露怔在原地半晌。 俄而,她醒过神来,迈开步子朝佛殿狂奔而去。 没走几步,她一头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怎么了?” 洛襄方下了早课,见她慌慌张张跑来,伸手扶住了她。 闻到熟悉的白旃檀香,听到他和煦的声线,朝露狂跳不止的心才平复下来。 “明日便是乌兹王宴,有人会来带你出宫。”他似是看出了她的不安,以为是为了出宫一事,便出言安慰于她。 她知道,洛襄是要趁王庭使臣繁多,洛须靡无暇顾及,且禁军人手不够,要掩护她逃出王庭,重获自由。 可她此刻萦绕心头之事,却不在此。 她抬眸,望着他温和的眉眼,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襄哥哥,乌兹王宴,你也会出席吗?” 洛襄点了点头。 朝露忽而眉心一跳。 她终于忆起,前世就是在乌兹王宴上,当着诸国使臣的面,佛子第一回 破了戒。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引自《楞严经》 这一句贯穿始终,算是两人感情的谶语。 猜猜谁来了?男配收集完毕,到齐了,修罗场要开始了~ 第16章 前世去国离乡太久,洛朝露淡忘了故国的许多事。 乌兹王宴,乃是彰显国威的大宴。乌兹王接见西域各国使臣,为他们更换新王颁下的官牒,以示继续维持邦交。 西域广阔,绵延万里。草原荒地,绿洲沙漠之间,大国小国遍布其中,没有一百也有数十。 朝露知道,后来李曜以乌兹为据点屯田屯兵,征伐西域如探囊取物,这些国家大半皆臣服于大梁,成为大梁藩臣。 要说李曜何以对西域如此熟悉,只因他还是个落魄皇子之时,逢宫变为人追杀,混入大梁使臣之中,逃至乌兹。 她和他的渊源,便始于此。 前世有一日,她救起了一个奄奄一息却面容英俊的汉人使臣,她为他疗伤,命人悉心照料。 无他,只因此人样貌有几分像那个她得不到的男人。 可此人伤好之后却不告而别,毫无影踪。 彼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是逃亡西域的大梁四皇子李曜。更不知二人再见之时,他成了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帝王。 可惜,这一命之恩,不过换来几年盛宠。要牺牲她保住皇位的时候,李曜丝毫没有手软,仍是令亲卫一箭刺死了她。 于是为了报复,她死前在他怀中,一如从前那般千娇百媚,故意说出那句遗言: “陛下以为,臣妾爱你至深?错了。我恋慕陛下,不过因为陛下这张脸,像极了臣妾从前最爱的男人罢了。” 字字戳心。李曜向来疑心深重,此一句足够让他余生临幸其余女人之时,即便软玉温香在怀,都会时时疑神疑鬼,不得安宁。 即便是九五之尊,她也必要让他颜面扫地。 闭眼之时,听到他一向沉稳的声音,声嘶力地喊她的名,朝露心下不知有几多畅快。 岂料重活一生,今日又在乌兹王庭听到李曜的声音。 他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一瞬,她以为是幻觉,却切切实实惊出一身冷汗。可那人掉头就走,一个正脸都未露给她。 她不敢确认,长廊中与她碰面的那个使臣,究竟是不是李曜? 可她明明记得,前世要在洛须靡即位的一年后,重伤逃亡的李曜才会跟着大梁使团中,出现在乌兹王庭。 这一世,为何提早那么多? 冥冥之中,前世的既定之事似是已在悄然变幻。她只摸到冰山一角,一股彻骨的凉意就已从她从脚底涌上头顶。 许是她太过害怕,认错人了罢。 这一世,她再也不想被献给李曜,在那座坟墓般的大梁皇宫耗尽一生了。 佛殿中,烛火恹恹,经幡轻拂。 她又梦见了前世一箭穿心的惨烈结局,一下子惊醒而起,满头湿汗,手脚冰凉。 “女施主,可有噩梦?” 朝露揉了揉惺忪的眼,看到洛襄坐在她身旁,正闭目诵经。 她正是从他柔和且刚定的经声中醒过来,没有陷在那噩梦中。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34章 这才想起自己跟在洛襄身后回到佛殿,说是要与他一道译经,实则时时坐立不安,最后竟在蒲团上睡了过去。 身上盖着一袭厚重的僧袍,定是他给她披上的。 在他身边,她莫名地感到一丝心安。 朝露起身,垂着头低低道: “襄哥哥,我梦见有人要杀我。” “女施主,可是起了杀心?” 她一惊,抬眼看到洛襄仍闭着双目,正手持佛珠,一颗一颗在指腹捻过。 他虽并未在看她,却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有何不可?”她有几分心虚,小声回道。 洛襄睁开眼,沉沉的目色落在她眼中,淡声说道: “杀戮无能止战。今生你杀他,来世他再来杀你……宿世业缘,如此轮回,因果相报,永堕无间。” 朝露是死过一次的人,凡事皆已看淡,不以为意地说道: “你们佛家重因果,想让人苦修今生,以求来世得果。可是哥哥,我只想求这一世的快活,不想管来世业火滔天。” 上一世太苦了,能重来一次,哪怕造再多的业障,她都只想过得随心所欲一些。 想到此处,她灵机一动,凑到洛襄身边,扯了扯他散开的袈裟边角。 “哥哥,我没什么佛性,不如,你收我为徒,我与师父一道修行,你来教教我?” 她想着,若是有佛子护着她,她不必再任人宰割。 闻此言,洛襄薄唇轻抿。 小姑娘身子柔软,直往他身上靠,小手叠在他肩头,支颐着她精巧的小巴。一双含笑的眸子,正摄魂似地望着他,在等他回应。 他眉头一皱,轻斥一声: “真是胡闹。” 语罢,就起身将她晾在一边。 又是胡闹。朝露扑了个空,心中顿生有几分哀怨。她心想,前世,他明明还邀她一道修行呢。 彼时,她有所耳闻,佛家有些隐秘的宗门,确有男女一世双修,共登极乐佛国的法门。 她便当场笑他因这一夜露水,生了欲念,有了劣根,心思不纯,讽他道: “和尚,破戒破上瘾了?是想夜夜与我同修吗?” 他似是默不作声,又似轻声叹息,最后低低念了一句: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 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现在想来,或许他真的只是想救她而已。 试问一个诱使佛子破戒的妖女,既无父母庇护,亦无兄友相助,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呢? 他似是早已料到了她之后的结局,才想以修行之名护她,可惜被当时狂妄骄横的她断然拒绝。 若是当时与他一道离开乌兹,哪怕剃光了头做个比丘尼,跟着佛子清修,青灯古佛一世,也好过困在宫中,最后死在李曜手里,不得善终。 朝露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 “襄哥哥,你明日真的不和我一道离开王庭吗?” 他留在王庭,艰险重重,也不知洛须靡会怎么对付他。 虽然今生她没有害他声名尽毁,但她想到他即将经历的困苦,忍不住想要劝他。 洛襄沉默了片刻,道: “他们要对付的是我。这王庭内外都盯着我一人。你出逃不易,加之我,只会难上加难。” 朝露愕然。 原是为此。 这是障眼法。他要以己身,牵制住洛须靡,使得她顺利出逃。 她没有想到这一层。若是佛子出逃,洛须靡必不会善罢甘休,至于她,在乌兹王庭内向来从容来去,只要稍加伪装,逃出王庭,硬是无人在意。 洛襄一直背对着她,不曾回头,声色不带一丝人间烟火。他许是不想她再劝,径自道: “你三哥应是已收到我僧众的报信,正在赶回乌兹,若是快马加鞭,明日会在城外接你。” 三哥要来接她了! 无愧是僧兵遍布西域的佛子,大有神通,竟然不出几日就知道了她的三哥。朝露心潮澎湃了一瞬,却仍有一丝隐隐的失落。 她侧身一望,看到他面对着佛龛,双手合十,神色肃穆,俯身一拜,道: “自此一别,山高水长。望女施主今后一生圆满,一世自在。” 朝露先是微微一怔,转而勾唇一笑。 旁人的临别赠言,一般无非是平安顺遂,大富大贵。 他却祝她自在圆满。 朝露静静望着佛子在神佛前低眉,为她虔诚诵念。她看了许久,眼圈发红,心下酸涩,面上却笑着应道: “好。” 他不知道,这一世,她既得不了自在,也始终无法圆满。 *** 朝露一夜宿在佛殿,辗转反侧,不得安眠。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入暮。 身上仍然盖着洛襄的僧袍,他已不见踪影。 朝露起身来到前殿。 隔着一面壁画影墙,宝殿中,神佛前,跪满近百个比丘、比丘尼,正齐声诵经,一派的庄严肃穆。 少年佛子洛襄坐在正中的宝华莲座,被一众远道而来的西域高僧和弟子围坐在中心,正在为佛门弟子讲经。 他娓娓道来,聆听的高僧有些长须发白,有些破衣蔽体,时不时以额点地,双手合十,默念“阿弥陀佛”。诸僧皆是昂首沉浸玄妙之中,无不似醉似迷,如入化境。 朝露不由想起佛经中,维摩诘居士与诸菩萨、众罗汉议经,有天女腾云驾雾,携飞花而来,散乱四处,绚丽纷呈。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35章 此情此景,让人不忍打破。 正出神,眼前出现一个比丘尼,个子小小的,捧着蜡黄色的海清和伽帽,悄声递到她面前。 朝露接过衣帽,再抬头望去,晚课结束的洛襄已被高僧簇拥着跨过佛殿门槛,玉白身影泛着濛濛青灰,渐渐远去。 小比丘尼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目露讶异。 她抹了抹泪,很快换上了海清,浓密的长发用了数根簪子才盘好收拢在伽帽中。她偏过头,看到小比丘尼伸出手指,好奇地点了点她卸下的钗环。 “送给你。”她将那支金钗递过去。 “我不能收。我是佛门中人,不动贪念。”小比丘尼慌忙摆手拒绝。 “佛也该有七情六欲。若是没有人的情感,如何普度众生?”她坚持道,“今日你不收,我便不走了。” 小比丘尼不明就里,眨了眨眼,张口结舌。她迟疑之下,还是收下了金钗,放入怀中藏好。 “女施主跟我来。” 朝露跟着数百比丘和比丘尼的队伍后头,穿过整座王庭,来到城门口。 白塔穹顶,雕花门廊,明黄墙体,青蓝花纹,在眼中一一掠过。 城门洞壁映入眼帘,幽长且深邃。经过这最后一道,便是城外了。三哥应是就在前面等着她的。 她马上就可以逃出王庭了。她利用佛子的目的已达到,她不该回头,不必回头。朝露攥紧袖口,一声一声对自己说道。 即便一切如她所谋划的那般顺遂,可心底总有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来。如同心有挂碍,挥之不去。 朝露低垂着头,任由城门守卫粗粗翻了翻她的衣衫,便放行了。 待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一队美姬舞女端着白玉酒壶酒盏,莺莺燕燕,从另一侧扭着身子走过。 为首一女雪肤娇貌,美艳异常,手捧一樽三面兽首的长颈酒壶。朝露直直望了过去,脑中似有一道惊雷劈下。 那瓶酒,她认得,是天竺秘酒。 前世,洛须靡特地寻来,要她逼着佛子饮下,趁机与之交欢。 那张清俊的面庞染上贲张血色,极力克制却难以压抑,大汗淋漓,痛苦异常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没由来地,她的心底深处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像是无数微小的针落在五脏六腑。 身后传来城门“嘎吱”一声启动的声音。今日王宴,王庭宵禁。 沉重的石门缓缓闭合,中间那道缝隙透出来的光线越来越窄,越来越暗。 朝露迟疑,停下脚步,忽然毫无预兆地掉头往回跑。 在城门完全合拢前,她跻身再入王庭,将一身素色海清扯去。 她洛朝露一向爱憎分明。上一世她欠他的,这一世必要偿还清楚,两不相欠。 除了她,任何人都不能让佛子破戒。 作者有话要说: 洛襄:……只有你能救我…… 朝露:死和尚嘴硬,看我不(在船上)玩死你。 【注释】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 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是《诗经.将仲子》,这首词寓意很丰富,和剧情有很大关联。 本文中有关西域的描述主要引自《汉书》和《大唐西域记》 第17章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洛朝露一路狂奔回到自己宫中。 毗月找不见她,正瘫坐在毡毯上直掉眼泪。此时见她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毗月的神色有几分茫然,从地上爬起来,抽噎道: “殿下去哪儿了?吓死我了。” 朝露急着赶赴今夜王宴,快走几步坐在妆奁前开始梳妆。她透过铜镜,却看到毗月满脸泪痕,瑟瑟发抖。她心中有了几分莫名,转过头问道: “你哭什么?” “殿下回来就好……”毗月垂下头去。 朝露愈发疑惑,猛地一瞥,看到毗月下颔有一道血痕,接下来无论怎么问她都不肯再说话,只是支支吾吾指了指寝宫深处。 天色渐暗,四处有宫灯燃起,仍是压不住沉沉夜色。 朝露心下一动,随手拿起一根簪子握在手中,朝内缓步走去。还未走几步,却见云母屏风后面突然窜出一道黑影,闪至她面前。 电光火石之间,她向前挥动簪尖的手腕已被那人牢牢钳住。 那人好似知道她的出招路数,一只手打掉她手中利器,将她扣在身前,另一只手掌捂住她的唇。 身后那人呼出的热息有几分似曾相识,在她耳后幽幽拂过: “是我。” 朝露听到声音,惊起回头望去。 背后之人一身夜行衣,左衽玄袍,胸甲未卸,其上似仍有斑斑血迹。 宫灯下,光影攒动。男人高鼻深目,轮廓如刻,极为出挑的五官,在眼前清晰起来。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望着她,笑意昭然: “露珠儿身手差了些。把我教你的都忘了?” 身形影动间,一绺发从他两道玛瑙额饰间挑出来垂下,衬得其人散漫又不羁。薄薄的眼睑耷拉着,声音也懒懒的。 她恍惚了一下,才喊道: “三哥!” 她的双手不由拽紧男人的双臂,仰面望着他。 眼前之人,身材高大,肩背魁梧,已是成年的身形,却还是少年人俊朗的样貌。毕竟是乌兹王军中常年带兵的王子大将,举手投足间难掩一股杀伐多年的锐气。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36章 前世,她生前最后一次在大梁碰上乌兹使臣来朝,李曜却不准她与三哥相见。最后,她想方设法买通了内侍,隔着宫门遥遥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记忆中在大漠所向披靡的猛将,一身伤病,步履蹒跚,被落在了使臣队伍的最后头,连马都要人扶着才能骑上。 今生这个时候,三哥还是这般意气风发。只是因长途跋涉,比之记忆中少时的模样,下颚消瘦了不少,棱骨更为分明。 她忍不住眼眶一酸,落下泪来。 此刻的洛枭低下头望着默声掉泪的妹妹,在箭袖上擦了擦手掌中的血迹,稳稳地将一步之外的她拥入怀中,轻声道: “都要出嫁的人了,怎还这般孩子气?” 他下颔都长了青色的胡茬,显得有几分落拓不羁,此时说得这般风轻云淡,好似不像方死里逃生的亡命之徒。 朝露扑入他怀中,他的胸膛一如从前那般宽阔紧实。她眨眼抖落羽睫上的泪珠,小声道: “三哥惯会取笑我的。你怎会来了?” “我性子急,左等右等你都不来,便就先入城来找你了。”洛枭扯去伪装的络腮胡和唇须,大喇喇地倚在墙角。 他不知混入哪队朝见的使臣中,冒险进宫来寻她来了。 朝露轻声道: “三哥,王庭太危险了,他们都在抓你呢。” “没什么能拦住我的,我来带你走。你的侍女说不见你,可把我急得……嘶……”洛枭捂了捂一侧臂膀。 朝露一看,他的左臂划出了一道口子,仍在渗血,将夜行衣泅染成更深的墨色,惊道: “三哥,你受伤了?” “我无大碍,”洛枭轻哼道,“有个禁军杂碎,甚是厉害,追了我一路……别说了,赶紧出宫吧。”语罢,他催促她,往外走去。 二人掠过立在门外的毗月之时,洛枭瞥了她一眼,拔出掖在革带上的匕首,正要灭口,朝露忙拉住他的臂弯,轻声道: “三哥别杀她,她是无辜的。”毗月自小与她一道长大,也算情同姐妹。 洛枭晃了晃手中尖刀,若有若无地在她头顶比了比,威胁道: “敢透露出去半个字……” 毗月面色发青,哭都不敢哭出声,嘤嘤呜呜在那里发抖。 朝露在庭中远望声色喧嚣的王殿,心中放不下的那件事渐渐盖过了再见三哥的喜悦。她步子渐渐慢了下来,在原地踢着地上石子,踯躅着问道: “三哥,出城之后,你要带我去哪儿?我可以和三哥一起去北匈,闯荡天下吗?” 洛枭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去。 少女垂着头,不肯再往前走。面上渐露微红,双颊映着点点灯火,衬得雪肤浮光,娇而不媚,甚是动人。 妹妹已不是幼时那个缠着他,求他抱着骑马放纸鸢的小姑娘了。 不知为何,如此看着她,洛枭心头却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悲伤来。 “朝露,三哥不能带你去北匈。” 三哥一向只唤她小名露珠儿,甚少正正经经地叫她“朝露”。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止步不前的三哥。 洛枭却没有在看她,而是目色沉沉地眺望远处天际的群峦。 “父王生前,已为你定下一门亲事。等送你完后我才会独自再去北匈。” 她是大梁公主的女儿,单于不会容她,和他去北匈只会平添险难。待他倚靠北匈站稳脚跟,才能回来护住他的露珠儿。 朝露怔住,扭头就走,拂袖道: “亲事?怎会有亲事……我才不嫁人。” 前世可从未听说父王为她定下了亲事,今生为何好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傻话。”洛枭失笑,追过去拉住她,轻抚她散乱的鬓发,“姑娘家怎能不嫁人?” 朝露气急,不知如何与他说清,二人僵持之际,她忽然被疾行一步的洛枭猛地扑向另一边: “小心!” 须臾间,一支利箭擦身而过。 朝露趔趄一步,朝后望去,只见洛枭肩头被疾飞而来的利刃戳破,裂帛散了开去,露出精壮的大臂。 “三哥!” “只是皮肉小伤。”洛枭屈膝半跪于地,捂住右肩溢血的伤口。到底是多年征战的大将,他面容镇静,道,“是那个杂碎追来了。” 远处传来兵戟之声,似是朝她宫中而来。 可断不能被洛须靡的人发现三哥的行踪。 朝露上前扶着洛枭,急步往寝宫内里走去,刚关上门,就听外面有人问毗月: “可有看到一个黑衣刺客?” 毗月久久未答话,那人大喝一声: “给我搜!” 朝露听到声音,心念一动。她将受伤的洛枭推去榻上,想用数层帷帐和几床薄衾将他掩住。奈何他身形太过高大,盖了头还露出脚来。 洛枭陷在柔软的衾被中,一股少女的幽香直冲他鼻尖。他脸一沉,心觉不妥,刚想起身,外面的甲兵已破门而入。 少女纤弱的身姿挡在他面前,对来人高声斥道: “我的寝殿,你们也敢擅闯?” 数十个甲兵围在她前方几步外,蠢蠢欲动。后头忽闻一声: “闪开!” 绛衣银甲的邹云从重重甲兵中现身,拱了拱手道: “殿下受惊了!” 朝露料到是他。这天底下能伤到她三哥的人实在不多。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37章 她拉下帷幔,笑语盈盈望着低垂着头的少年: “是邹将军呀。好久不见。” 自那日大火起,邹云似是避着她似的,不常来她宫里露面了。 说是近日西域各国使臣还有僧众纷纷来朝,王庭内外禁军布防,他不得空过来。 实际原因,她心知肚明。 “臣死罪。宫中有刺客,在殿下宫外发现刺客血迹。请殿下准臣入内查探,确保殿下安危。”他不敢看她,只低着头。 “哦?刺客?我倒没见着。”朝露慢悠悠起身,将一头鸦云乌发拨去背后,行至他身侧。袖口有意无意拂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臂,又很快背身离去,坐回榻上,“我要歇下了,你还要来查吗?” 众人望着一眼刚刚才日落的天色,立着不动,默默无语。 邹云垂头,目中只有腰间回晃的刀柄,鼻尖却闻到一股幽香,丝丝绕绕,往人心里去。 王女闺房,怎敢窥视?他只遥遥在外头看过,从未离得如此之近。 “邹将军,你让其他人先退下。”悦耳的声音飘过来,隔着一层薄纱帷幔,多了一丝朦胧之气,“我只准你来查。” 少女微勾手指,似是邀他入帐中。 邹云浑身僵直,鬼使神差般低声令道: “全部退下。” 甲兵如蒙大赦,锃锃地退去外头,还贴心地为二人闭上殿门。 邹云上前一步,立在榻前几步开外,方才被她拂过还泛着酥麻的箭袖下,虎口脉搏狂跳。 他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却见眼前晃过一片雪色。 “邹将军,想要怎么查?” 少女在他眼前缓缓褪去石榴色的外衫,只着一身素绡纨衣。姣好的面靥含羞带怯,玲珑的身段若隐若现。 两位杀伐果决的悍将,一位躲在榻上,一位立在榻前,此时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去,屏住呼吸,手足无措。 不妥。如此极为不妥!二人齐齐在心底念道。 “殿下既没看到刺客在此处,臣,臣这就告退……”邹云面上通红,犹如火烧一般。 他转身大步离去之时,忽闻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谁在那里?”邹云向来敏锐,飞速转过头去,一下拔出腰刀。 刀尖穿过重重帷幔,往帐中一挑。 薄衾散落,从中滚出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衣男人来。 同样面色绛红,粗声粗气,与此时的他别无二致。 二人面面相觑间,邹云此时才认出那刺客的脸来,睁大了眼,道: “三,三王子殿下?……” 话音未落,洛枭已翻身扑上来,其势迅猛非常,掏出匕首直直向邹云面上刺去。 邹云被突袭,差点要招架不住,只觉那还在滴血的刀尖直往自己双目寸寸逼近。 洛枭就是要剜他的眼。 “三哥!”愣在一旁的朝露回过神来,忙掰开在毡毯上缠斗的二人。 “你,给我穿上衣衫!”洛枭冷着脸,恶狠狠瞥了一眼朝露,很快又别过眼去,继续拿匕首对准邹云。 朝露拢上外衫,将被洛枭制住却不敢还手的邹云赶去外头,才好不容易劝退了二人。 洛枭怒发冲冠,又恨又急,道: “你是女子,你这身子、这帐中只能给你夫君……”他顿时说不下去,气不打一处来,只挥一拳砸在地上。 “可三哥刚才不也我帐中……”朝露撇撇嘴,小声嘀咕。 “我也不行,任何人都不行!女儿家的清白你还要不要了?”洛枭刀刻般的下颔线顿时憋得泛红,他突然想到什么,拧着浓眉,道,“可有其他男人让你这般,这般……” 朝露不由想到,前些天,她和发病的洛襄也是这般掩人耳目。 第二日,洛襄清醒过来,自受笞刑,浑身是血,而后,他望着她欲言又止。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再将她赶出佛殿。 他是不是也是为了她的清白? 朝露手指漫不经心地勾着发丝,噘嘴一跺脚: “哼,他才不会。” “他是谁?”洛枭一惊,警觉起来,猛地起身抓着她问道,“不会是那个什么佛子?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洛枭此前逃亡,唯独不放心这宝贝妹妹,生怕她在王庭受了新王磋磨。今日一入宫,便打探她近况,可听到的却是一些风言风语,皆是关于王女与佛子的不堪入耳的传闻。他一怒之下,杀了几个嚼舌根的宫人,这才被人发现了行踪。 “露珠儿,那和尚到底怎么你了嗯?” 见朝露娇靥薄红,垂头不答,似是默认了什么,洛枭不由怒从中来,咬得牙口“咯吱”作响。 他挺身一跃而起,猛然拔刀,冲出殿外,恨恨道: “他污你清白,看我今日不一刀杀了他!” 第18章 洛枭自小看着洛朝露长大。 她不仅是父王的掌上明珠,也是他心头最宝贝的露珠儿。 他最是放心不下的,便是一直以来有太多不怀好意的男人,觊觎他的露珠儿。 那个说是宁愿失却半壁江山也想看她一舞的小国国君,洛枭不仅找了个借口出兵攻破了人家国门,还将那国君当场斩杀,剜了眼,割了舌,曝尸十日示众震慑。 意为,下辈子也休想看到,休要胡言。 后来,有一幅她跳舞的艳画在西域各邦广为流传,堪比钱帛,千金难求。他曾花了大价钱辗转各国收回不少,后来甚至动用亲军去抢夺画像,当众射杀描摹的画师和买家。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38章 可那画却屡禁不止——那些人冒着被他剜眼曝尸的风险,也要一睹那画上芳容。 如今,在外漂泊数月不见,他的露珠儿愈发出落得亭亭玉立。他一下子都快要认不出来。只有当她像旧日那般入他怀中撒娇,才多出了几分真实。 见她为了护着自己不惜在外人面前褪衣,洛枭心中本是五味杂陈,又想起那些编排她和那佛子的流言蜚语,一股无名之火直冒上头顶,一时杀心大起。 朝露赶忙挡在洛枭身前,拦住他道: “三哥,你误会了。你不在,是他一直护着我。”这确实是实话。 “真的?”洛枭将信将疑。 她三哥粗中有细,她瞒不过他。朝露迟疑了片刻,将洛须靡利用她的色相使佛子破戒失势一事告之洛枭。 死寂一片。 洛枭听罢,面色万分骇人,似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必要将他碎、尸、万、段。剥他的皮,给你做鼓;抽他的筋,给你做鞭。” “洛须靡还盯着三哥,”朝露忙拉起他,道,“此地危险,我让邹云快带你先出宫……” “怎么?你不和我一起走?”洛枭眉头又皱起。 “佛子今日有难,我不能不救。”朝露吞吞吐吐。 洛枭心口一紧,不由分说揽着她往前走。 “他有何难?又关你何事?快跟我出宫去……” “三哥!他今日赴宴,也是为了声东击西,牵制洛须靡,可以让我们顺利出逃。”朝露细眉一横,振振有词,“是他想方设法让我们兄妹团聚,怎能不知恩图报?” 洛枭一时语塞,心中愈发不安定。 西域民风开放,不如汉地成规甚多。他常年在军中,身处丁壮堆里,亦眼见过不少风月之事,自是知晓男人一旦垂涎美色,能使出的那些龌龊手段,小恩小惠,钓鱼上钩。 一直以来,围绕在露珠儿身边的男人虽多,可从未见她对任何人多看一眼。 那佛子到底有何神通,凭何可得她如此青眼?值得她宁可不随他出宫,也要如此相护? 露珠儿年岁尚小,定是受了那人蛊惑。 洛枭认定如此后,面色渐沉,低声道: “露珠儿,你还小,可别被男人哄骗了。” 朝露气笑了。向来只有她哄骗男人,没有反过来的。她正色道: “三哥,佛子在西域盛名在外,座下僧众如千军万马,本就可为我们所用。” “父王无故身故,洛须靡抢了你的王位,拉拢佛子,我们才有胜算呐。” 洛枭浓眉紧锁。他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深沉。 他一直没有告诉她,他逃亡北匈,亦是为了要卷土重来。 复仇之路,凶险万分,他不想她有所牵连,只想依照父王遗愿,为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不成想,她已在局中,为他筹谋。 洛枭百念交集,拂手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值得你以身犯险。这是男人的事,你不要再牵扯进来。” 朝露覆手在背,摇头道: “若是我说,我已有万全之策呢?”语罢,她双手捞起洛枭垂落在身侧的手臂,将一块宝石塞入他手中。 洛枭缓缓垂首。幽深的眼眸像是没有尽头的夜。 却在目光一触及掌中之物之时,顷刻间点燃了丝丝焰火。 …… 洛枭一直记得他最小的妹妹七岁生辰那日。 王殿中,宝莲烛台燃着数百支名贵的鲛油香烛,映满两壁鎏金彩画,座前铜马香鼎。 一向威严的父王坐于正中的黄金王座之上,将宠爱的小女儿抱在膝头。那是所有王子都未有过的待遇。 洛枭与大哥立在阶下,从小到大甚至都不曾摸过那王座上镶嵌着璀璨宝石的金身底座。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座上的妹妹,眼见着她铆足了劲,白腻腻的小胖手一抓,竟硬生生从王座扶手处抠下一块殷红的鸽血石来。 父王见了也不恼,反而大笑一声,大手一挥,对座下群臣骄傲地说道: “我儿与我这王座有缘,有君王之相。” 开宴后,他被大哥逼着猛灌了些烈酒,头昏脑涨,不久便借故离了席。 他独自在外头醒酒,漫步于一树紫藤萝蜿蜒的长廊,只闻花香四溢,又在尽头处听到一声清甜的笑。 洛枭回过身去,望见小姑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她年纪不大,已是个美人胚子,望着他的时候,一双入画般的眉眼弯成一道新月。 她奶声奶气地唤他“三哥”,便提着金灿灿的小仙裙,麻溜地“蹬蹬”跑过来,将什么东西塞到他手中: “三哥,送给你。” 他摊开手掌,看到了她从王座上偷拿的宝石。 鸽血一般的红,映在他暗沉的眼中,亦深深烙在他心底。 微风徐徐,他酒气已散了大半。他蹲下身来,抬手轻抚小姑娘绸缎般浓密的发,柔声道: “露珠儿,这个三哥不能收。” 即便他口中如此推拒,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着: 露珠儿,再等等他,待他再长大些,待他变得更强,终有一日,他也可以像父王那般,任由最宠爱的妹妹以王座上的宝石为乐。 当时,小姑娘甚是不解,以为他不喜欢,默默收走了宝石,跺着小脚道: “那我今后定要送三哥更漂亮的。”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39章 “也不许送给别人。”他听到自己语气有几分强硬,“待有一日,三哥再来问你要。” 今日,当初稚嫩的小姑娘已长成风姿绰约的少女,又将那块宝石置于他掌中。 一如十年前的那夜。 只不过这次,她却是为了另一个人: “只要我今日救得佛子,三哥想要之物,我来日必将双手奉上。” 洛枭从宝石上移开目光,晦暗的眼眸深不见底,独独映出少女袅袅一缕的身影: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少女似是了然,柔腻的双手按着他的五指将宝石收拢在他掌中: “三哥所求,亦是我心之所向。” 洛枭眯起狭长的眼。 宝石折射的光芒溢出他修长的手指,在指缝间肆意闪动。 “我竟不知,露珠儿有如此胆色。”他抬起手,将她颊边的鬓发缓缓敛至耳后,神色玩味,“三哥要什么,自会自己争取,毋须妹妹为我如此。” 朝露敛眸,避开他探寻的目光。 她知道,他已然起疑。 前世的三哥,从小到大未曾在她面前流露过争夺王位的心思。 她是到了大梁才渐渐领悟,三哥后来倚靠北匈,所思所谋都是为了重回乌兹,从洛须靡手中夺回王位。 可惜,后来的洛须靡有大梁撑腰,而北匈日减衰微,三哥一次次功败垂成。 这一切,此刻的她本该是不知道的。可她已不是前世那个被他护着的露珠儿了。 毕竟是未来的北匈单于座下的右贤王,她三哥不仅擅杀伐,窥视人心的思量更胜她一筹。她怕再多说几句,反倒更令他怀疑。 朝露伸手勾住他的臂弯,轻轻摇晃,娇俏道: “以三哥之才,区区王座,本就如探囊取物。妹妹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洛枭被她缠着,这才轻笑一声,道: “露珠儿心思单纯,三哥怎能放心?之后再议,先随我出宫。” “可是三哥,佛子若是被洛须靡逼死了,我们便失了一大靠山啊!”朝露急道,“现在时辰不早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洛枭如若未闻,心一横,劲臂一收,揽过她的腰直往牢门口拽去。朝露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扣在怀里,她奋力踩了他几脚,只觉他身体硬如铁石,丝毫不知道痛,一刻不停地提着她大步往外走。 朝露慌乱中大叫一声: “邹云!” 见状正左右为难的邹云闻声立马冲过来,抽刀拦住他道: “三王子殿下,您不能……” 洛枭冷冷扫了他一眼,刚想拔刀,忽觉心口一颤,指间一抖。 朝露趁机脱了他的束缚,却忽见他俯下身来,面色发白: “三哥,你怎么了?” 邹云语气不卑不亢,背后冷汗淋漓: “臣,臣方才捉拿刺客,不知是三王子,射箭伤了殿下。那支箭上,涂了毒……解药在此,但需休养一日才能好全。” “你这杂碎!”洛枭目眦欲裂,想要砍了此人,却浑身无力,只啐了他一口。 “你速速将我三哥送去城外解毒休养!如有差池,提头来见!”朝露装作怒道,起身欲走。 一股强大的力道扣住她的手。洛枭将她拽了回来,咬牙切齿地问: “你呢?” “三哥你等我。你给我一日时间,我必会出宫与你会和。”朝露轻拍他的手,柔声道,“三哥放心,露珠儿,定会好好的。” 意识开始下沉,洛枭望着少女的面容,眼前渐渐模糊。 他的手中始终紧握着她给他的鸽血石,色泽在暗夜里如割破血肉般猩红。 …… 邹云为三哥解毒的间隙,朝露回头,对吓得避去一边的毗月道: “去,把那条舞裙找出来。” 毗月愣了半晌。 主子有很多条舞裙,但能用“那条”指代的,只有唯一一条。 “殿下不是说今后都不再跳舞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今夜,非跳不可。”朝露垂下眼帘,褪下衫裙,只着素绡纨衣,开始梳妆。 朝露接过毗月双手递上的一条千羽织金纱裙。 那裙子妙就妙在,九重羽纱半叠半散的织法,静立之时,身间如云雾缭绕;一旦舞动,层层荡开,隐隐可见薄纱之下双腿流转,一览无余,香艳至极。 她一一抚过其上皎白如月,柔软似缎的轻纱。而后,她抬眸远眺,望向暮色下的琼楼玉宇和那处灯火恢弘的夜宴。 她想要为他,再舞一回,最后一次以色侍人。 作者有话要说: 洛襄:老婆怎么还不来救我【东张西望 朝露:下一章就来啦! 洛枭:谁来救我【可云.jpg】 第19章 洛朝露换了衫裙出来,步入庭中。 邹云已为洛枭解了毒,治了伤,他面有不忍,低声告之她,洛枭浑身遍布箭伤刀痕,无一处好肉。 饶是身经百战如邹云,都觉触目惊心。 朝露静静听着,望着昏迷中的洛枭,而后蹲下身来,裙裾曳地如点点流金挥洒。 她心知,他为了逃脱洛须靡布下的埋伏,赶来救她定是历经九死一生。穿一身夜行黑衣,也是为了掩盖身上重伤。 一刻前,他在她面前还如旧龙腾虎跃,丝毫看不出有恙之态。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40章 他藏得很好,是怕她担心。 朝露为洛枭擦去手掌的鲜血,不经意抚过他手指上厚厚的茧。 这双手教她骑马射箭,为她千里奔袭,无论前世今生,都想护她无虞。 她撤回目光,定定望着邹云,道: “邹将军,我有一事相求,你答不答应?” “这……”邹云猜到了几分,硬声道,“臣身份低微,昔年殿下于臣有知遇之恩,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好一个肝脑涂地,”朝露站直了身子,盯着他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先与你说清楚,免得你将来后悔。” 她昂首朗声道: “新王有令,三王子洛枭叛逃,捉拿归案者,赏百金;取其头颅者,赏千金。你可知晓?” 邹云颔首: “臣知。” “王庭中盯着我三哥行踪的耳目不少,你救了他后若是被人发现,不仅没了今日功名地位,还身负死罪,或将一世流亡,你可知晓?” 邹云回道: “臣知。” “既然都知道,你为何答应?”她微微侧目,望向他。 少年抬眸,目光灼灼: “三王子殿下忠肝义胆,英勇盖世,绝非叛逃。且,臣有自信,不会为人察觉行踪。” 朝露一笑。 她三哥领乌兹王军,声震西域,自是有拥趸万千。 邹云果然是李曜选中重用的人,不仅慕强进取,亦对政治敏锐,有是非之心,雄才伟略。 “邹云,你听好。”她在他身前踱着步子,道,“之前佛殿大火,你未有来救我,是欠我一条命。我今日将我三哥托付于你,你送他出城,照料好他,全当还我一命。你可愿意?” 邹云咬了咬腮。她不知道,当夜他其实违背王命军令,冒死前来救火了。 可此刻,他却有几分庆幸,她并未发觉。 他不再犹豫,回道: “臣,愿意。” “好。”朝露心下稍舒。 夜色渐沉,子规幽啼。 她蜷起手指,紧握成拳。 心知佛子有难,她不能再耽搁了,便起身朝门外走去,却觉身间忽地一紧。 朝露回眸,看到她的一缕裙摆被邹云拿着刀柄勾住。 之前,他连她的衣衫边缘都不曾碰过,从未有过如此逾矩之举——可即便此刻逾矩,也只是用刀柄,而非徒手沾了她的裙。 寥寥数个宫灯,萤火之光有几分凄迷,映在少年暗沉的眸光中如同星子点点。朝露听到他一贯沉稳的音色: “殿下曾对臣说过,不想被幽禁宫中,供人赏乐。殿下腿上伤口未愈,为何还要前去献舞?” 语气冷硬,还有一丝,于他当下身份来说,不易察觉的狂妄。 前世那位少年将军睥睨天下的凛然气魄,已在此时初显。 朝露轻笑一声,反问道: “你以为,只要腿上受伤,就可以不跳舞,不供人赏乐吗?” 她轻叹了一口气,走动间,裙裾翩然,轻轻拂过他的箭袖。 “我父王故去,我三哥势单力薄。我在乌兹王庭一日,就要受制于人一日。我无一兵一卒,谁来护我?”她眉尖微挑,侧身看向他,问道,“就凭你吗?” 邹云握紧了刀柄,刀身嗡嗡作鸣。 他不愿看她身着舞裙,为人赏乐的样子。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劝住她。 可此时,他却被她问住了,此刻之前脑中翻江倒海的思绪,不切实际的幻象通通被浇灭了。 是了,他不过一小小禁军头领,听命于洛须靡,又凭何能护得她一世?她已无父兄,名震西域的绝色在乱世中只会沦为男人们争夺的物件。 那么,有谁可以护她?他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不可置信、不可思议的答案。 一旦想通,佛殿着火那夜,她一切无端的行径在此刻有了解释。 邹云气息初定,声音却沉了下来: “殿下今日着舞裙赴宴,是又要为佛子解围。” 朝露不由侧目。少年人神思敏锐,她只需轻轻一点,他便开悟了。 她看到他神色半明半昧,唯有一双眸子,炽烈般的亮。 往日里,他的目光总是刻意避开她。今日,他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的舞裙,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好像如此定在她身上,就能让她走不了似的。 见她不语,邹云又近一步,目色隐忍,沉声道: “殿下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要从筹谋多时的洛须靡手中救下佛子,何其不易,无异于以卵击石。 朝露敛了敛衣,那缕柔纱便轻轻离了他的刀柄间,低低垂落。 她声音很淡,容色却异常坚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佛子身在虎穴,她若不能同往,如何得利?在乌兹王庭,她和佛子的命运,就是捆绑在一起的。她这株菟丝花,唯有奋力缠上他粗重的树干,才能喘一口气,逃出生天。 邹云没有再言语,默默为她让开了道。二人错身之际,他却再一次叫住了她。 她回身,看到少年面色恢复了冷静,眼中却仍有不散的余热。 “臣今日还有最后一问,”他望着她,开口道,“为何殿下一直都唤我为“将军”?” 他明明只是个侍卫长,离这个他心底渴求的位置不可谓不遥远。 朝露怔了一怔后,莞尔一笑。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41章 因为你就是大将军呀,她心道,不仅乌兹,就连整个西域,都会匍匐在你脚下。 她眨了眨眼,嘴上却道: “因为我梦见,你有朝一日会成为大将军。” 邹云怔忪,一直目送着她远去,此夜心绪却再难平静。 又是一个有朝一日。 可他,竟也会入她的梦吗? *** 乌兹王宴已是数年未开。洛须靡新王即位,为显威仪,将此宴布置得穷奢极侈。 数百支金莲灯台,烛火映着金漆壁画,满堂辉煌,亮如白昼。酒盏碗箸,皆是白玉为身,镶金为饰。毛毡坐席,是新猎得的狐裘作底,细密金丝编织其中。 席间丝竹管弦,歌舞升平,从未间断。 窈窕的舞姬穿梭宴上,劝酒行乐,将远道而来的各国使臣哄得眉眼带笑,乐不思蜀。 可众人即便喝得神思摇荡,却始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开宴以来,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王座之下的席首。 那里,佛子洛襄被众僧簇拥在中间,滴酒不沾,闭目静坐多时。 有喝得醉醺醺的使臣前来敬酒: “佛子,美酒佳肴,何不共饮一杯?” “酒色,乃佛门大戒。”他回礼拒道。 闻言,座上数名西域番僧看准时机起身,为首有一人身着缁深长袍,络腮胡须,对着佛子道: “听闻佛子七岁学佛,十岁能日诵千偈,惊世辩才闻名西域。我等今日前来,就是便要与你辩一辩。” “若是你输了,你便要饮下这杯中之酒。” 满场哗然,众使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佛门弟子饮酒,就是破戒。这群番僧不怀好意,挑战佛子是为了让他破戒。 一片喧哗声中,洛襄从座上缓缓起身,同样双手合十,微微一躬身,身如玉树,风仪万千,气度端严,令人无法逼视。 他知此战避无可避,淡声回道: “愿闻其详。” 见佛子不惧声色,从容应战,一群番僧齐齐来到堂前,其中一人指着场上一群艳色舞女,道: “乌兹乐舞源于祭祀,就是献给神的礼仪,佛子为何不睁眼一看?”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道。 下一个番僧目露精光,双手合十,道: “让我说,佛子此言差矣。佛国有妙音鸟迦陵频伽,如是美音,若天若人;亦有歌舞之神紧那罗为天宫伎乐,幻化为散花飞天和伎乐飞天,劝人发菩提心。如此,怎可视作空?如你所言,岂不是佛国亦是空相?我等所修佛法,亦是空相?” 洛襄神色平静,对曰: “此非佛国,何来仙乐?此非净土,何来飞天?” 一语破执,化解了无稽的类比。 这个番僧无言以对,默默退去。他身旁另一个长臂番僧不甘心地继续问道: “佛子所奉大乘佛法,视诸法皆空。是也不是?” 洛襄微微颔首,应道: “不仅色相为空,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此番僧见他落入陷阱,咧嘴一笑,指着洛襄案上原封不动的酒壶,道: “既是一切皆虚,这酒亦是空无,佛子饮下这酒又何妨?” 此言一出,使臣纷纷侧目,停下杯盏,势如看场大戏。众僧亦是神色一凛,暗暗叫苦,为佛子捏一把汗。 因明眼人皆看出,这群番僧实在是有备而来,故意为佛子设下此两难之陷阱。 若是他认为无妨,便是要饮下这酒;若是佛子不饮,便是视酒不为空无,推翻了自己方才关于“空相”之言,同样是输了辩论,亦要饮酒为罚。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停杯投箸,昂着头伸长颈子,就等着佛子回应这一残局。 王座上的洛须靡唇角已止不住地上扬。他设下此局,已等候多时,就要看佛子当众出丑。在洛须靡的之示意下,殷勤的酒侍甚至已在佛子案前斟满了一杯酒。 箭在弦上,危机关头。岂料佛子身后的僧众中冲出个比丘,一把夺过案上酒盏,将酒一饮而尽,掷于地上。他满眼含泪,抹了抹面上颈上淌下的酒液,悲愤道: “我替师父饮酒破戒!你们一个个不怀好心,休要再强逼!” 他向着佛子双膝跪地,道: “师父,我破了戒,按律当逐出门墙,不容于佛门。先谢过师父授业之恩。” 语罢三叩首,他趔趄着后退几步,趁人不备一把拔出宴上侍卫的腰刀,引颈自刎,血溅当场。 两个武僧急忙上前制住他,夺下了刚沾血的刀。在场沙弥比丘见此惨状,无不痛哭流涕。洛襄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他上前为伤者把了把脉,对身旁几个比丘道: “还有救,扶下去疗伤。” 宴席上有几个中立的使臣唏嘘声一片,哀叹痛惜佛子今夜赴此鸿门宴,乃是羊入虎口。 洛须靡眼见差点得手,场面却因此人搅局变得混乱。他猛拍大腿,又坐不住了,狠狠朝那群番僧使了个眼色。 番僧们呆立片刻,那为首的络腮胡奸笑一声,仍是要纠缠。他指着洛襄,大言不惭: “佛子,你徒儿已替你认了输,你认是不认?” 在他的不断造势之下,早被洛须靡拉拢的几个看客使臣顺势帮腔接话: “是啊,佛子既输,就该自罚三杯酒!”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42章 “难道,佛子想要抵赖,不认账吗?” 一时间,窃窃私语,嘲弄嬉笑,不绝于耳。 场面难堪之际,一声娇喝忽从殿门外传来: “你们一群人欺负一个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讽意昭然,不留情面。 众人纷纷朝后望去,只见一少女缓步入殿,一身织金白羽仙裙,与满壁流光交映生辉,耀人睛目,摄人心魂。 她声如银铃,语笑盈盈道: “只我一人,便可使得佛子破戒。” 第20章 霎时,宴上所有人的视线都如一道道光束,投在闯入的少女身上。 她走近了,如皓月出云,华光四照。玉面灼若芙蕖波,朱唇一点樱桃滑。 娇容瑰姿,尽态极妍。 她一言既出,更是语惊四座。 洛须靡正愁无人破局,眼见洛朝露盛装前来,不由心中大喜,故意问道: “王女有何高见?” 朝露从容不迫,盈盈一拜道: “王上,佛子方才说色相皆空。我也要以此和佛子打一个赌。” 她扬起精巧的下颚,望向垂眸不语的洛襄,道: “我今日愿在宴上,为佛子献上一舞。其间,若佛子看我一眼,便是并非视我为空相,就要依照与番僧之约,饮下此酒。” “反之,若是佛子始终闭目,我便认输。” 她确信,以洛襄之定力,一舞终了,也绝不会睁眼看她一眼。他今夜此难,就会很快顺水推舟地揭过。 夜宴之上,花光灯影,宝鼎香浮。 众人光见了她便已痴醉了几分,闻她此言心中皆是激荡不已。 乌兹王女之舞,闻名西域,惊世绝艳。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事,今夜若能亲眼见之,不仅可谓是三生有幸,更怕是十世才修得的眼缘。 本是阒静的席间又再次躁动起来,纷纷把酒痛饮,兴起呼喝,为王女助阵。 始终静默的洛襄撩起眼皮,目光中的讶异只一闪而过,须臾便淡漠如初。他面朝一身艳裙的少女,双手合十,神色端凛,语气平和: “女施主,是为何而来?” “我自是为佛子献舞而来。”她避开他的目光,故意挑衅道,“我就不信,你双目空空,不肯看我一眼。” 我确是为你而来,但我知你佛心坚定,不会看我一眼。她心道。 众僧见她言语放浪,怒目而起,恨恨骂道: “你这妖女!” “大胆妖女,休要胡言乱语!” 洛襄锐利的目光轻轻一扫,众僧便收了声,只目中仍含着鄙夷与不屑。唯独洛襄轻轻摇了摇头,面露哀色,复又闭上了眼。 洛须靡喜笑颜开,大声叫好,道: “佛子不反对,那便是答应了。王女,开始吧。” 朝露一笑应下,莲步轻旋,退至殿门前。 俄而,神女自远至,左右芙蓉披。 水袖垂地如云霞掩映,影影绰绰间,不见其中少女身姿。 下一瞬,少女将水袖一扬,如绿波一般漾开去,离得近的宾客似是都能闻到玉体散开来的幽香,一丝一丝地勾着心魄。 裸露的腰肢缓缓舒展,纤纤一缕,如清水菡萏,含苞待放。 起初,只是微微摆动,腰间璎珞玉珠的环佩随之轻鸣。随着那束素越扭越快,间隙不断地泠泠作响。不盈一握的腰肢隐在云缎中,看不清实影。 少女忘情舞动,柔纱裙摆一道一道散开来,玉杵般的小腿若隐若现。皎白如雪的肌肤,明明至纯至洁,却又莫名的美艳靡丽,刺激着观者五感六腑,触之即是烈焰焚烧。 众人心神荡漾,如痴如醉,看得眼都直了,手中杯盏掉落在地都未察觉,只觉腹下邪火暗涌。甚至有在场好事者忍不住议论道: “飘若惊鸿,婉若游龙,倾城之色呐。” “怪不得说王女一舞,可换半壁江山。若是能在这牡丹花下风流一夜,那滋味怕是死也甘愿了……” “小声点,那可是王女。”“王女怎么了,王女也要嫁人承欢的……” 语罢,有人偷瞄一旁席上的佛子,却见他面色沉定,双目闭阖,毫无波澜。唯有眉心似是在微微蹙起。 鼓点密集,丝弦铮铮。 舞曲即将收尾,最后一个高音一拨动,少女纵身一跃,腾空而起,玉臂伸展,水袖似是两道虹光悬于天际,恍若神女下凡。 落下之时,朝露脚尖点地,不料脚上有旧伤,不够力度,没有站稳。 失衡之下,她身子歪去一侧,踩在垂地的水袖上。“嘶”地一声,她被撕开来的裂帛绊倒,重重跌地。 “嗯……”她痛吟一声。本以为好全的脚踝又扯着疼起来。 朝露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一双清湛的黑眸。 洛襄已睁开了眼,正静静望着她。 二人的目光,掠过殿内无数道杂乱的视线,无言地交织在一起。 对视的刹那,他的眸底静水流深,她的眼中泪光潋艳。 纷乱的乐音和人语都停了下来,偌大的宫殿像是没了一丝声息。 一阵夜风自殿外吹来,穿堂而过,重重帷帘之下,烛火摇曳。 烛影里的佛子随之轻轻摇晃,身姿轩昂,眉目如画,明灭不定间,却看不真切。 朝露发了一身汗,被冷风吹过的身子颤动着,一丝丝寒意自赤着的足底泛至天灵。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43章 他为何要睁眼? 明明前世她在他面前百般诱惑,如此艳舞跳过千万回,他连眉峰都不曾动一下,睫毛都不曾抖一下。 今夜他自己的生死关头,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施舍她这一眼…… 凝视着他渊深似海的双眸,朝露只觉胸口发闷,似有千斤巨石压着透不过气。 不知为何,她又隐隐感到,这一眼,比之从前似乎有些许不一样。 心底的这一疑惑顷刻间被愠怒盖过。 她想到自己舍弃逃出王庭的机会,抛下三哥,只身前来献舞,就这么被他一睁眼,坏了她救他的计划。 朝露被汗水浸润的小脸气得煞白,一双美目中既有嗔色,又是不解。 “这妖女好生歹毒,竟施奸计诱使佛子睁眼。”一中年僧侣突然跳出来,愤愤不平地斥责倒地不起的朝露。 经他一开口,其余众僧回过神来,纷纷附和道: “对,她就是故意摔倒的,利用佛子的怜悯之心!其心险恶,罪不容诛!” “就是就是!妖女使坏,这赌局,不能作数!” 朝露闻言,先是一怔,然后悲凉地低笑一声。她跪伏于地,头垂得极低,额头几欲贴至冰冷的宫砖。 始终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 千夫所指,欲辩无词。 她心念,如此也好,她承担了骂名,他便不必饮酒破戒了。 “住口。”一声低斥止住了僧众的谩骂。 朝露抬起头,只见洛襄已缓缓起身,玉白袈裟覆满霜色,像是在他身间落了一夜的雪。 一双眼眸,寒光似电。神容肃然端持,声线四平八稳。 “是我自己睁眼,与旁人无关。”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众人惊异万分的目光中,那位高高在上、目无下尘的佛子垂首应道: “我,愿赌服输。” 愣了神的洛须靡忽然仰天长笑,大手一挥,指着那特地准备的三面兽首的酒器,道: “快,快!给佛子倒酒!” 洛襄闭了闭眼,坐回案前,伸出手去,握住了白玉杯盏。随着杯盏的微微晃动,酒水荡开来,醇厚的香气四溢,如同罪恶的深渊,拽着他往下沉。 众僧见之,哀嚎一片,有低声啜泣者,更有失声痛哭者,跪地不起,悲鸣不绝。 “慢着!” 又是一声娇喝。 骚动的人群回身望去,只见洛朝露从地上缓慢地爬起来,半身支着梁柱,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走来,她大声喊道: “王上,佛子,且慢!” 正欲暴动的众僧眦目视之,怒吼道: “你这妖女,还有什么把戏?!” 朝露目不斜视,往前走去。她目光如注,牢牢定在洛襄手中那杯酒上。 她自是知道这酒里有什么。 前世,酒中的天竺秘药害人不浅,洛襄被逼饮下此酒,比往日更为痛苦,大汗淋漓,粗喘不断。 那一晚她一如往常地撩拨,哪怕他极力克制,忍耐多时,竟有一刻朝她伸出了手。 颤抖的指尖都快要抚上她朝他仰起的下颔,最后却缓缓收拢,紧握成拳,再重重地砸在榻上。 一刻后,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将素白的帐幔泅染成极深的赤色。 今夜,必不能让历史重演。 为了他,再做一回妖女又何妨? 她尚有最后一谋。 朝露收回目光,望着王座上的洛须靡,道: “王上,我赌赢了,是不是也该得一个赏赐?” 洛须靡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此刻只想让佛子速速饮下那秘酒速速,先破酒戒,再破色戒,他便自此高枕无忧。他急声问道: “王女要何赏赐?是要宝马香车还是黄金千两?无论要什么,我都准了便是。” “谢过王上。”洛朝露勾唇轻笑一声,细心描绘的眉毛肆意挑起,纤手直指着那金光四溢的王座,提高了声量,道,“西域盛传,我这一舞,本是可以换一国半壁江山的。” 闻她此言,又见她一脸胜券在握的狂妄,洛须靡面色骤变。奈何方才已允诺于她,不好当众食言,只得强挤出一丝笑来,幽声问道: “王女难道是想要我乌兹的半壁江山?” 朝露强忍着脚踝的剧痛,站了起来,一点点行至洛襄身侧,立定。 冰凉的玉指抵在硬挺的下颔,将佛子高贵的头微微抬起。 “不,我既不要宝马香车,也不要黄金千两。”万众瞩目的美人身娇声更娇,道,“今夜,我只想要佛子一吻。” 语罢,朝露一把夺过洛襄手中酒盏,将掺了秘药的酒饮尽后含在口中。 她朝他俯下身,低垂螓首,发丝迤逦。 酒液浸润的檀口微张,更添几分妖冶的红,对准了他薄韧清冽的唇。 气息开始交缠,一寸一寸贴近。 第21章 殿外有风而来,金丝帘幔层层鼓起,翻涌不息。 躁动的帘幔之下,席间杯盏凌乱,案上有两道渐渐重合的轮廓。 玉臂如钩,一手勾着酒盏,一手环上男人的颈。 越来越近的时候,朝露顿了顿。 佛子面似白玉,目若朗星,即便一身僧袍袈裟,亦是英俊的美少年。纵使她阅人无数,也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 烛火无声无息地照亮,雕刻般分明的下颔,在雪白衣襟的映衬,显得更为清冷出尘。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44章 凛凛冰霜节,修修玉雪身。 那日诵千偈的檀口就在咫尺,多近一寸,都是亵渎。 心绪不定,羽睫低垂,如飞蝶鼓翅,颤动不止。 朝露在顷刻间收了所有思量,终是俯身轻轻压下去,挑开他的唇瓣。 出乎意料的滚烫,一如既往的僵硬。 她翕张的眼帘留了一道小隙,望见男人向来古井无波的面上,先是掠过一瞬的惊异,再是懵怔,最后是一丝无可奈何。 紧缩的瞳仁渐渐睁大。男人一双黑眸里倒影出的少女,像是一颗细石,投进了那眸底的波心,荡开一圈圈罕见的涟漪。 她屏住呼吸,完全闭上眼,任由铺天盖地的黑夜沉了下来。 面靥紧贴,唇齿相融,津水暗渡。 没有多一分无用的厮磨,只是平静地轻轻含了须臾。然后,唇与唇便再度分离。 她未有沉溺,也不敢沉溺,起身离去。她刻意地披散下来的青丝拢在身前,在他面前掩了掩过于暴露的舞裙,掖住方才纠缠间散乱的裙摆,捋顺后严丝合缝地垂落,遮住她发冷颤栗的身子。 汹涌的脉搏渐渐平息,心底像是潮退般寂静。 “咣当”一声。 酒盏失了束缚,抛了下去,自案檐滚落,掉在地上。 怔住半晌的众人这才清醒过来。 王女竟以口为佛子哺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几乎是一眨眼之间。在场之人还未反应过来,这一个惊世骇俗的吻便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各国使臣方观赏了一场王女糜艳之舞,本就早已垂涎,此时目瞪口呆,哗声大起,可叹,谁不想尝一尝那动人的娇唇,竟便宜了这不通风月的和尚。 一旁的僧众见状,怔在原地,回过神来个个咬牙切齿,义愤填膺,破口大骂道: “妖女!你胆敢轻薄佛子,不得好死!” “亵佛者,当下阿鼻地狱!”比丘们愤愤不平。 诅咒叱骂,一声声钻入洛襄的耳中。 洛襄一动不动,仍是方才跏趺端坐的姿态。 身间萦绕的幽香如同千树万树的花开。那柔软潮湿的触感恰似朝云暮雨的水汽。 只经停了一瞬,便稍纵即逝。却恍若已历经百世。 她用两瓣唇送至他口中的“酒”,清甜黏腻,丝丝入扣,只混着一股极淡极淡的酒气。那分明不是酒,是…… 他一惊,喉头滚动,下意识地咽入,那股陌生而又缠绵的气息正肆意地侵入他五脏六腑,久久挥之不去。 洛襄极力稳住逐渐溃散的心神,抬眼望去。 在一群人的指指点点,叫骂声中,少女偏生扬了扬眉,寻衅似地扫视了一圈。她吸引了所有人或恶毒或不堪的目光,以她凌厉的锋芒,掩住了他的狼狈与失态。 只见她漫不经心地蜷起食指,勾去唇角的一滴清液,淡淡道: “是我轻薄他,那又如何?”语罢,她随手拢了拢鸦黑的发丝,故意又笑道: “和尚可真是无趣,呆若木鸡,太没劲了……” 语罢,少女负手于背,翩然离开夜宴,徒留一室面面相觑的众人。 “哈哈哈哈——”王座上的洛须靡笑得狂妄,“今夜佛子与我乌兹王女这一吻定情,可算是破了戒律?” “阿弥陀佛,非也非也。”一个老僧仰首长叹,摆手凛然道,“佛门弟子,迫于强力,不曾受乐,不为破戒。佛子清心寡欲,持戒极严,并非自愿主动,便也不算。” “妖女轻薄佛子,怎能算破戒?!” “定是你这乌兹王,诡计多端,假意陷害!” 本被压抑许久的众僧愤然而起,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痛斥洛须靡今日诸番毁佛行径,一时间碗飞案碎,奢靡夜宴顿时狼藉一片。 洛须靡和众使臣大惊失色,本是自知理亏,生恐被牵连,一个个撩袍穿靴,仓皇退席,只得再谋后计。 在场面趋于混乱之前,洛襄已起身离去。 “师兄,你去哪儿?”缘起抹泪跟过去,抽噎道,“妖女害你破了酒戒,这可如何是好?……” “她不是妖女,”洛襄脚步顿住,回过头,面色清寒,一字一句道,“也没有让我破戒。” 缘起一愣,凑上他跟前闻了一闻,确实毫无酒气。缘起讶异,只觉他下一句话比面色更冷: “今日,是我亏欠于她。” 洛襄掉头就走。只因他敏锐地注意到,她离去时挺直端正的背影后,掩在裙裾底下踉跄的碎步,还有那双颤抖不已的手。 有几分不同寻常。 *** 王庭花园中月影树摇,寒蝉凄切。 朝露一脚深一脚浅,拖着虚弱的身、扭伤的腿,拼尽半生气力奔离了夜宴。直到听到那处觥筹交错的人声渐渐远去,她才舒一口气。 呼出的气有几分灼热,是秘酒的药性已开始发作了。 当时她将夜宴上那盏酒一饮入口后,便尽数吞入喉中。 她以借亲吻之名哺酒,最后喂给洛襄的,是一点点口津,掩人耳目罢了。 此刻那天竺秘酒的药性正在体内愈来愈烈,她恐被人发现,躲入这片没有侍卫宫人把手的僻静之处,想要抄近道回到自己寝宫好生休养。 黑夜本就难以视物,这一处小道边上的几排宫灯还黯淡异常,似被夜露浇灭,只余一盏还亮着。 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欲坠,暗无天日。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45章 她越看越觉得头脑昏沉,迷迷蒙蒙的眼帘出现了两团庞然阴影。 “王女原是在这里,可让我们好找啊。”那人已在她面前,声音在她听来却很缥缈。 “今夜王女之舞,可真是万般销魂呐……”另一道嬉笑的声音响起。 朝露努力睁大眼睛,才看清是两个洛须靡手下的小将,方才也在宴上。其中一个,她隐约记得,就是第一次要她献舞的人。 此二人一高一瘦,身形壮阔,此时解了衣襟扣子,薄衫半敞,毫无顾忌地露出身前大片的肌肉,正朝她缓步逼近。隔了数步,都能闻到人身上散出的熏天酒气。 见他们语气轻挑,不怀好意,朝露趔趄后退,手往腰后探去,却只摸了个空。 她今日换了这身舞裙,可惜平日里常带的防身匕首并不在身上。 朝露强作镇定,厉声喝道: “我是乌兹王女,你们敢?” “我仰慕王女已久,今日得见,更是饥渴难耐,还求殿下可怜我……”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朝露咬了咬牙,想要跑走,却脚步松散,虚浮无力。 “王女殿下,那酒可好喝?喝了,今夜可就不一般了……” 二人对视嗤笑一声,一人见她站不稳,伸手想要拽住她的裙摆将她整个人擒过来,却被她猛力甩开。 “王女何必要便宜那个和尚?“那人恼羞成怒,气急道,“和尚可以,为何我们兄弟俩就不可以?” “此处无人,幕天席地也无妨,及时行乐……” 朝露强忍着身下不适,对其中较为矮瘦一人眯眼一笑,勾了勾手指,故意轻声喘道: “你过来,我只想和你一人……” 那人见她主动,血气直冲头顶,乐颠颠地快走几步,正要伸手揽过她的腰之时,朝露一面笑着,一面铆足了劲,朝那人下腹狠狠地踹了一脚。 那人不防,被正中靶心,痛得仰倒在地,惨叫连连。 三哥教她的对付男人的功夫,一直以来都极为好用。 朝露利落地收脚,转身便没入一处黑压压的灌木中,只闻身后传来暴跳如雷的低吼声: “贱、贱人……” “阿弟,阿弟,你怎么样?” 人声飘远了,暂时没有追上来。 朝露朝小道深处走去。往日平直的长廊在目中变得崎岖难行,平常走惯的宫道草丛犹如密林。 她慌不择路,只觉身子越来越沉,一时误入了一处半人高的蔓草林木中,走得越来越慢。 脱力的双臂还在不断拨开从一侧泻下来的低垂枝叶,林间一群乌鸦惊起四散,盘桓半空,遮住了朦胧的月色,在道上投下大片影子。 茂密的枝叶散去,眼前出现了一面镜湖。 是她当日暗杀刘起章,沉尸其中的那片湖。 她扶着假山,移步往深处走去,最后实在难以再行一步,便斜倚在岩体凹处,支撑着身子。 朝露脸色发白,既觉身上如万蚁噬咬般难受,又觉得体内空空荡荡,想被什么东西填满。 她掐了掐手心的肉,用痛意来压制这股空茫之感。可一阵短暂的酸麻过后,药劲依旧会泛上来。 这里太静了。可除了她剧烈的心跳,好似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靠近。 起初以为是哪里的虫鸣,待她屏息细听之后,才觉应是袍衫相触的摩擦声。 朝露瞳孔猛缩,心中大骇,缓缓朝后望去。 透过假山之间一道裂开的罅隙,她看到一旁的观湖亭中立着两道黑影。 亭子由砖瓦砌成,八角攒尖,宝顶重檐,,湖光月色下泛着冷冷的青白,像是浸在水中一般氤氲不清。 亭中之人,看身形,并非是方才那欺凌她的两兄弟。 倏而,模糊的黑影本是一团,忽而变得高大且单薄。 “扑通”一声,其中一道黑影坠入湖中,激起小浪阵阵,片刻后再没了动静。 亭中,霎时只剩下一道黑影,身长屹立。 那人影轮廓,好生熟悉。 见此凶杀,朝露死死捂着唇,极力不发出一声声响。只见亭中那人并未久留,气定神闲地敛袍下了石阶,朝假山处走来。 只因观湖亭已是此处尽头,返程必要回头经过假山群。 假山石阵本是七弯八拐,错综复杂,朝露侧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祈祷此人可千万别走她所在的这一处。 借着岩石作为掩体,她微微侧身,目之所及,只能看到嶙峋怪石,有一双墨黑的长靿靴在几步开外停下。 死寂中,幽风拂过,树影婆娑。 那人立了半刻,却最终没有进入假山,转身朝前面另一条道走去。 惊惧中的朝露屏息良久,此时已几近窒息,却不敢大声喘气,只见那人隔着一处山石与她几乎是擦肩而过。 月色凄迷,漏入山石,一道幽光在她眼前掠过。 错身之际,只见那人一身暗色绸袍,镶绣浅金色卷云纹路的箭袖下,五指紧握着一柄锋利的短刀,寒刃还在滴着鲜红的血,与枝叶上残留的露水一道,淋漓一地。 云纹青袍,竟是大梁使臣。 可大梁使臣,为何会在王庭中杀人呢? 朝露心跳似是滞了半晌。 前有狼,后有虎。不知为何,重生以来,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慌乱。 此时她大气都不敢出。直待那人的脚步声走远了,完全听不到了,她才瘫倒下来,跌坐在地,连手脚都麻木了。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46章 不过又是一个凉夜,她却犹然生了几分闷热,一身冷汗透湿脊背。 寂寂无声的偏远宫道,蔓草丛生,随风摆动,落花狼藉,满地残红。 朝露惊魂甫定,不知过了多久,正要抬头,一只手从后面窜出,一把将她四散的裙摆捉住,猛地一拽。 她惊呼一声,整个身子被人拖曳出了假山。 是方才那俩兄弟追了过来。长长的舞裙裙摆漏出假山缝隙,泄露了她的藏身之处。 “贱人还想往哪里跑?”“那秘酒,可不是那么好消的。” “我奉劝你还是乖乖的,少受一点苦。”“跟了我,一会儿就舒服了……” 朝露奋力挣扎,心念一动,反倒高声尖叫道: “杀人,有人杀人了。” 二人愣了一刻,抹了一把下颔,狂笑道: “你叫也没用,今日王宴,没人会来救你。” 一人扭着她的肩,不费吹灰之力将她软绵绵的身子整个翻转过来。她拼命甩动双臂想要抵抗,一双细腕在半空中被另一人牢牢钳住,抵在了她瘦削的脊背后。 朝露涣散的目光被迫钉在地上,余光里眼见着二人脱下的衣衫一件一件掉落在身旁。 “我必会将你们千刀万剐、开膛破肚……”她咬唇道。 一双粗糙的大手掐着她白腻的颈子,在她耳边呼吸浊重,低低道: “临到头了还嘴硬,只怕你今夜此番过了之后,就离不了我们兄弟了……” 话音未落,那声音像是断了气似的闷哼一声,再没动静了。 背上被强制压住的力道好似轻了些许。朝露偏过头,看到亵裤完好无损地还在。她转个身,恰好看到其中一人捂着脖颈,鲜血不断从他指间涌出。 另一人已横卧在地上的血泊之中,早没了气息。 一道漆黑的人影逆光而立,手上的短刀散着凛凛寒光,新鲜浓稠的血滴在刀尖缓缓淌下。 是一身云纹青袍不假,只是比普通使臣多了一条系于半身的玉銙革带,勒出一把有力的劲腰。不知是被露水还是鲜血湿透的衣袍,紧紧贴着腰线以下挺拔的轮廓。 朝露浑身颤栗,顿生几分后悔。她方才故意喊出“杀人”几句,确实是想引来此人,借此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哪料到此人下手狠辣迅疾,她都未等到三人缠斗之际逃走,已成了引颈就戮的羔羊。 没由来地,她只觉那道看不清脸的黑影远比追她的那对兄弟更加骇人。 朝露腰背紧绷,手撑于地,眼见地上那两人的血滩已朝她洁白的裙摆处漫开来。 那人似是刻意克制着拔刀的力道和方位,硬是没让她身上溅到一滴血。 她想要后撤,可只退了一步,那鲜红的白刃已在转瞬间抵住了她的喉咙。 “别动。” 听到熟悉的声音,朝露心跳一滞。 刀尖在喉,死到临头,她不管不顾地抬眸,想要看清此人样貌。 咫尺之距,男人的面容终于显露在渺渺月色之下。 月白清辉给高大而俊朗的轮廓勾了一道浅浅的银边。眉眼深邃中透着阴冷,英气勃发又带有几分玩世不恭。 目光扫过来,似电芒锋锐,又如霜雪凛冽。 雄浑之势,贵气逼人。一张注定是天潢贵胄的脸。 朝露全身的万道血流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成冰。 记忆如奔流汹涌而至。 前世死前的鹅毛大雪,仿佛仍旧落在她身上;倒地时破庙石阶上经久不化的积雪,寒意侵骨蚀髓,将今生此时此刻的她淹没。 那支贯穿她前胸后背的暗箭,撕裂了衣裳和皮肉,刺痛之感犹在心口。 她从未料到,今生再逢李曜会在这样的时刻。 若是那日在长廊,她还可以逃走。可此时他就在眼前,这样的境地,她毫无避退之机。 重生归来,她自视步步为营,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握。可在今日毫无防备地见到李曜,她所有的信念和力量在此刻轰然倒塌。 她仿佛仍是前世那个被他一箭穿心而死的宫妃。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朝露毛骨悚然,极力避开男人探寻的目光,生怕被他看出自己的一点心思。她压下心中恐惧,蜷缩起身子,低声示弱道: “谢,谢阁下救命之恩……” 她想假装没看到他在此杀了人,只当是他路见不平救了她。 闻言,男人瞥了一眼她惊吓过度的脸,倒是很快收到了刀。 眼见刀刃离了她的颈侧,朝露还未松一口气,却又听他轻哼一声,冷冷道: “救命之恩?不是你喊我回来救你的?” 朝露一抖,肩背上湿漉漉的冷汗滚落,浸透衣裙。 她这才想到,李曜素来心思缜密,洞察敏锐,杀人之时怎会不留意四处。 那兄弟二人都可以发现她,那李曜定是早就知晓她藏身在此,就等着她出来自投罗网。 他一早就看穿了她利用他脱身的把戏。 朝露拧紧衣角,看到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将刀身一横,漫不经心地转了转刀鞘。一寸寸寒光映在他面上,亮如碎银。 这样的表情,她前世见过太多次了。 李曜每每要动手诛杀朝臣或是皇亲之时,亦是这样在丹陛玉阶上把玩着什么,好似天下皆是他掌中之物。 朝露脑中飞快地转动,以颤抖的音色据理力争: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47章 “阁下所杀之人,与我无关,但阁下却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愿以性命担保,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我又凭何要信你一面之词?”男人似是冷笑一声,抬手摁了摁刀柄,道,“唯有死人,嘴巴才最牢靠。” 朝露闭了闭眼眼,狠下心道: “我乃乌兹王女洛朝露,我母亲乃大梁承义公主、乌兹正夫人,于阁下而言,我绝非无用之人。” 男人似是来了兴致,直起了身姿,挑了挑眉,声音却比方才更沉: “哦?你知道我身份?” 朝露一惊,他在试探她。 方才的所有逼问和恐吓,都仿佛是为了这一问句。 见她不语,男人一步一步走近她。她低着头,看到他投在地上的阴影一点一点将自己覆盖,直至完全笼罩。 朝露发狠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镇定。 “阁下既着大梁使臣服制,定与大梁有所渊源。留着我,与阁下有百利而无一害。况且……”她抬眸,对上他深沉的眼,道,“若阁下意欲杀人灭口,方才又何必救我?” 朝露深吸一口气,忍了忍,最后仍是向前世那般,恭敬朝男人俯下身去。她死死咬着唇,口是心非道: “阁下救我于危难,我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语罢,她哽咽一声,硬挤出几滴泪来,朝他抬起水光涟涟的眼,芙蓉娇面含着哀求,楚楚动人。 静默了半刻。 黑暗中,男人的头微微一动,似是朝她偏了偏,正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朝露不知是否是错觉,此刻他看她之时,嘴角竟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在看什么猎物,又像是观赏她的戏法,要穿透她的眼,直抵她的内心。 她忽然感到,李曜身上的杀气淡了——或者说,从始至终,对她并没有那么浓。 倏然间,他已倏然抬手,攫住了她的下颚。力道不重,却让被药性浸润,浑身无力的她难以挣脱。 她还未反应过来,男人粗砺的厚茧已顺着柔软的肌肤一寸寸抚过。方才握过刀柄的手尚有几丝冰凉,她不由泛起一阵阵彻骨的战栗。 厮磨间,朝露只觉身下那股被惊恐压抑许久的秘酒药性又涌了上来。她细眉微蹙,面色潮红,杏口微开,想要惊叫却发出一声低吟: “嗯……” 不轻不重,却婉转娇柔,令人浮想联翩。 再抬首,她发现,李曜眸色一暗,看她的眼神已然变了。 朝露惊悚地想到,他方才一直躲在假山后头伺机杀那兄弟,定是听到了二人污秽不堪的对话,也就知道她身中秘药,难以自持。 作为西域女子,她虽看淡贞洁,但是宁死都不想和李曜发生纠葛。 朝露目露戒备之色,张开双臂,挡在胸前,男人一只手已伸了过来,一把捉住她的腕,往自己身上送。 “张嘴。”他厉声道。 朝露茫然间,柔嫩的唇瓣被他用拇指强硬地掰开。 男人一手扶着她后颈,修长的手指已探进口中,势如破竹,直入口侯底。 “唔……”她感到一阵反胃,肚里翻江倒海。 他冷漠看着她将腿紧紧扭作一处,裙底已是濡湿一片,骤然加大力度,声音有几分喑哑: “把酒吐出来。” 朝露弓身一手扶住一旁的岩石,虽始终未吐出来,但有感到体内浊重的气息微有纾解,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 她有几分惊异。李曜知她处境,却未乘虚而入,而是帮她将掺了秘药的酒以催吐方式逼了出来。 朝露稍作思量,心下冷笑。 李曜好歹是自小由大梁朝翰林大儒教授的皇子,明礼修身。面对这位道貌岸然的所谓正人君子,她必不能落在他手中。 “咳咳咳——”她假意剧烈地咳嗽起来,却趁男人将食指撤出之时,报复式地狠狠咬住指骨,皮开肉绽的血腥味涌入口鼻。 她想趁他失神间拔腿跑走,却被眼疾手快的男人揽住了腰肢,紧紧扣在身前。 她以为他动了怒,要使狠劲,可男人却只微微一怔,也不恼,只是瞥了一眼被她咬伤的食指,将鲜血一下又一下地擦在她面上,冷哼道: “好一头中山狼。自己舒服了便要恩将仇报,救命恩人也不顾了?” “方才不是还说要结草衔环?可有凭证?”他的语气颇有几分散漫不羁,幽幽道,“我看,倒不如,以身相许。” 大掌没有松开她,仍游离在她滑腻的颈间。 从前李曜在床笫之间,一贯最是喜她后颈那一寸,可以说是爱不释手。时常为她拨开背后泻下的长发,不由自主地细细摩挲良久,百般回味。 朝露陡生恶寒,虚汗直冒,正要挥手打去,却被男人另一只手牢牢制住。 下一刻,发髻散落,满头如云青丝,自纤纤玉颈迤逦而下。 “取个凭证。”李曜并未动她,只不过是从她脑后抽出一枚束发的金簪,横至二人眼前,道: “以此簪为盟,改日定来求娶你。” 朝露怔忪在原地,懵了半晌有余。 前世,她救下逃亡乌兹受了重伤的李曜,岂料他伤好之后偷了她的马出逃。 她策马追了过去,却被他一把揽过,横抱在怀,摘了她发髻上的金簪藏于怀中。当时,也是这般语气对她笑道: “此马借我一用,改日归还之时,顺道再来娶你。”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48章 当时她气笑了,区区一个奴隶,竟口出狂言要娶她。 世事难料,她以为的戏言却成了谶语。 再见之时,是在大梁皇宫的九霄云殿。李曜身着描金衮服,头戴九旒藻冠,容姿轩昂,风神俊朗,已丝毫不见初见时的落魄。 她与李曜,一个是高坐金銮的帝王,一个伏跪于地的贡女,四目相对之时,他那双睥睨天下的眼望向她时却满是柔情似水。 少年夫妻,即便因联姻结合,各怀目的,也曾真心相待。 平心而论,许是因为年少初遇时的相救之情,李曜向来对她,有求必应,算是专房之宠。 可到头来,最后赐死她的时候,这位平日里深情万种的帝王可曾手下留情? 她洛朝露,这一世绝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她奋起去夺那枚金簪,可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扬手,她始终够不到,只觉扣着她后腰的大掌又用力几分。 面前的男人皱眉,面露不悦,道: “怎么,不想嫁给救命恩人吗?” 朝露恨不得当面啐他一口,眼前忽有几道刺眼的亮光闪过。急促却又沉稳的脚步声从身来传来。 “王女已有婚约,不劳阁下费心。” 朝露听到洛襄浑厚且有力的声音,她回过神来,已被一双劲臂牵着跨出了假山。 她被他护在了身后。 玉白袈裟微微拂动,宽阔肩背挡在她面前,旃檀香比往日浓烈,沁人心脾。 她虽看不到洛襄的面容,心中却莫名安定下来。 李曜来不及去追,只见一角衣袂从手心游走。他缓缓收拢五指,紧握在侧,眯了眯眼,望着假山后重叠的人影,反问道: “你又是她什么人,敢为她擅作婚配?” 耳边传来洛襄沉定的声音,一口极为流利的汉话,语气是她从未见过的重: “我听闻汉人嫁娶,讲究门当户对,三书六礼。敢问阁下何门何姓?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竟在此无人之地,乘人之危,强迫王女议亲?” 朝露感到假山那头的李曜沉默了片刻,声音又低又沉,缓缓道: “原是佛子。我竟不知,身为佛子,也有尘缘未了,妄想为人嫁娶?” 面其冷讽,洛襄神色不疾不徐,道: “还请阁下将王女金簪交还。来日王女出嫁,此物不可为凭证,留于他人手中,为人话柄。” “她要出嫁?嫁给谁,嫁给你么?”那头嗤笑一声,“若我不还,你当如何?” “若阁下乃良配,自当光明正大,现身一见,退还金簪,再议后事。”洛襄重复了一遍,冷冷道,“若非心中有鬼,何必一直避而不见?” 又是一阵死寂。朝露心若擂鼓,感到了假山那一头熟悉的威压,她担心地晃了晃洛襄的怀袖,拽着他后退几步。 李曜手里还有凶器,她怕他困兽犹斗。 可李曜始终没有露面。他的身姿没在了假山的暗处,只能看到一道颀长的影子,斜斜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之上。 “今日作罢,这桩亲事,我来日必要再来计较。”语罢,枝叶仍在晃动,假山背后,已空无一人。 她这才发现,假山周围,湖对岸,已密密麻麻布满了火杖,遥遥望去,应是王庭守卫。 佛子无论去哪,洛须靡自是要派人跟紧了他,唯恐他在王庭生乱。见了如此阵仗,李曜身单力薄,自是不敢再纠缠,怕泄露了身份。 朝露轻舒一口气,却见洛襄侧过身,眼眸不自然地下垂。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她看到自己的手竟搂着他。 方才实在太过紧张,她竟不自觉地环住他的大臂,紧紧拢在身前,与肌肤相贴,连他声声跳动的脉搏都清晰可闻。 他却始终没有动,任由她这般抱着,直至手臂僵直。 “别怕。人走了。”他察觉到了她的惊恐。声音温柔,语带关切,在她听来,却像是一根羽毛挠了挠耳垂,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朝露慌忙松开了手。可烫意却从与他相触的双手漫散开去,全身上下都发起热来。 身间消停了一会儿的热流又再次涌动。秘药药性未散,她被李曜这一惊一吓,反而气血上涌,身体里各处像是起了火,五脏六腑越烧越旺,比起初的时候更为难耐。 意识开始模糊起来,眼中似有漫天繁星在纷扰缭乱,耳边似有野蜂嗡嗡鸣叫。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却碰到一块坚硬结实的胸膛。 纤纤素手摸索着,随意挑起了男人项上那串琉璃念珠,一圈一圈地勾在自己皓白的腕上。 琉璃珠子带着丝丝凉意,舒服极了,可经由手心传上来就淡了,怎么都解不了心底的热和渴。 她眼波流转,意识迷乱,未经思索,干脆将侧脸贴在了几颗珠子上,漫无目的地蹭着。俄而,越来越觉得不够,便又勾过来一段,缠绕在自己滚烫的颈子上。 绷紧的珠绳一收缩,她不由自主被推向前面,撞上了念珠另一端的男人身上,娇柔的唇触碰到了男人的喉结。 朝露眼帘迷濛,像是起了一层薄雾,看着那圆骨上下一滚,像是一颗更大的琉璃珠,耸动间煞是诱人。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不明就里地凑上去,轻轻含住了珠子。 “啪嗒”一声。缠紧多时的琉璃念珠似是被什么人扯去,如裂弦崩断。 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掉落在地,四散而去,一发不可收拾。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49章 作者有话要说: 琉璃念珠:这个家不能没有我【得意脸 李曜我其实也很喜欢,也可以磕,和佛子的修罗场很多。 第22章 朝露不是第一回 尝到这天竺秘药的滋味。 上辈子,她随着洛襄一道饮了这秘酒,醉生梦死了一回。 前世王宴的那一夜,佛子为洛须靡所暗害,当日暂时口不能言,由他座下僧人代为对战西域番僧的辩经。 不料那僧人以大乘佛法相辩,却不敌有备而来的番僧。他败下阵来,羞愧不堪,意欲以自身替佛子破戒,然后自尽。 有几位来自西域佛国高昌和莎车的使臣看不下去,呵斥道: “辩论总有输赢,佛门也有戒律清规,怎可强迫佛众弟子饮酒破戒?” 几国之间,时有征战,本来就隶属不同阵营,见乌兹投靠大梁心存不满,纷纷借此挑拨离间。双方剑拔弩张,相持之际,眼看就要爆发更大冲突。 “大乘之法,在于以己渡人,舍身利彼。”洛襄敛衣正容,面向大殿,声色肃然,他举起酒盏,一饮而尽后道,“以我一人,止战停戈。” 他将空荡的酒盏轻掷于地,闭上眼,复又诵道: “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 此言一出,满堂僧众齐齐跪伏于地,哀鸿遍地,恸泣一片,甚至有沙弥比丘哭到昏死过去。 朝露后来才知,此句为《阿汉经》中佛陀超脱生死,涅槃成道前的誓言。 佛子饮酒破戒之后,在那一刻萌生了弃世之心。 而后,他被洛须靡关在佛殿。 是夜,朝露被侍官唤起来沐浴更衣,像是什么精心打扮的礼物,被赶着往佛殿送去。 因是方被热汽熏蒸,朝露面若桃花三两粉,骨酥身软娇无力。她小步慢慢,穿过层层庄严的经幡,看到佛子盘腿跏趺,端正地坐在那间促狭禅室的罗汉榻上禅定,正低声诵念清心咒。 可是,看似平整的玉白袈裟之下,是颤颤巍巍的手臂,还有躁动不已的心跳。 她照常那般上了榻,平移至他身侧。像是一条小蛇一般蜿蜒攀上他,玉手撩开早已被汗水湿透的僧袍。 指尖刚碰到襟口,就被扣住了手腕。 那双手,像是淬了火的赤铁,紧紧覆在她柔嫩的皮肤,烫得如油煎一般。一向大胆的她莫名顿在那里,不敢再近,他也始终未曾松开。 她对那秘酒的威力有所耳闻,却不知竟有如此大的药效。 面对他的异样,那一刻,她说不上是欣喜还是惧怕。 几息后,他借着腕力将她推去一侧,才放开了手。 “不要,过来。”他声色隐忍,沙哑异常。 佛子哪怕身中秘药,仍是拒人千里的气度。不仅身意至坚,更是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朝露眸色黯了下来,计上心来。她上前将玉臂枕在他一侧肩头,在他耳边轻声道: “你今日饮了酒。那酒里可是有天竺秘药,若是不得纾解,一夜过后便是要死的。襄哥哥,你不怕死么?” 他闭目答曰: “如此,甚好……” 他要求死? 朝露一怔,如此不咸不淡的口吻,不像是在说死生之事,倒是如同甘之若饴。 她缓缓躺在他跏趺的腿上。披帛缓缓滑落下来,露出白腻的肩头。如此之姿势,她的体肤贴近他剧烈的心跳,仰头望去,正好是他高昂的颈和俊美的侧脸。 这个视角,可以看到他是不是滚动的喉结,再往上,下颔绷得结实,甚至可见一条粗细均匀的青筋,自颈间隐伏而上。 她轻声道: “襄哥哥,你不是立誓要传经去中原,渡化众生,教化万民。如今大业未成,怎可半途身死而废呢?” 他平静地说道: “今生不成,尚有来世;来世不成,自有百代万世。” “前人虽身故,还有千万后人,为我前人不能为之事。” 朝露语塞。 见他无动于衷,她环住一截精瘦的侧腰,轻声呢喃道: “朝露今日便陪着哥哥一夜,哥哥何时受不住了,我在这里等你呢。” 头顶传来一声轻叹,声音淡得像是燃尽的香篆: “明日终成枯骨,恐气味难闻,声相可怖,还请女施主早些离去……” 他言语轻浅,混着他身上隐约的檀香,散入空中,难觅其踪。 一时,朝露五味杂陈。 动人的是,他怕死相难看,吓坏了她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劝她离开。 气愤的是,他竟然宁可死于这秘酒之下,也不肯与她一道解了药性,活下去。 她既是屈辱又是不解。 人的性命何其可贵。她为了保命,可以不惜出卖色相,离经叛道地诱惑佛子。 可他,却要以死证道。 长夜漫漫,静谧中,他颈上一滴汗流淌下来,落在她唇瓣上。她不自觉地舔了舔,只觉说得口干舌燥,心烦意乱。 她心中悲哀,腾身而起,一眼望到榻上那三面兽首的酒器。 原是洛须靡恐药力不够,控制不住佛子,将残酒置于此处,要她适时加码。 被人逼迫,又被他拒绝的悲愤涌上心头。朝露举起酒器,掰开玉盖,在他面前晃了晃,娇声婉转道: “你既要死,我来陪你。今生你不肯与我做一夜夫妻,那便一起到了地下,做一对鬼鸳鸯。”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50章 闻言,静坐的洛襄蓦然睁开了眼,摇头道: “女施主何苦执着?” 朝露最是痛恨他每每说她执着的样子,那么风轻云淡,那么高高在上。 他修佛要破执,不动妄念,可她一凡人,沉迷纸醉金迷,七情六欲,怎能不执着? 她举起杯盏,哼笑一声: “你不让我执着,我偏要执着。” 语罢,她当着他漠然的面,淡然的眼,赌气似地一口饮下了那杯秘酒。 “和尚,现在我和你一样了。你的每一分痛,我也受着……”酒器被她丢在地上,滚去一边,打了个旋儿就不动了。 她身姿摇曳,走不稳的莲步娉婷,纤腰袅袅,跌入他怀中,含着似有似无的期待,搂着他笔直且僵硬的颈,低低道: “你说如此,我们算不算同甘共苦,又修了一世姻缘呢?” 他身体未曾抗拒,语气却依旧冷硬: “我与女施主,并无夫妻姻缘。哪怕再修百世,亦是枉然!” 好一副铁石心肠。 朝露莫名地想要哭,却只觉渴得厉害。 方才那酒她饮得太急,药力极烈,不一会儿便如潮水一般涌上来,来势凶猛,可以焚烧一切意志。 身间体内,像是一片荒野,被这一滴滴骚动的秘酒燃起了火星子,然后越演越烈,刹那间对他的渴望如燎原烈火,无法止息。 却在他无言的注视下,尽数凝结成了万里冰原。 她心有不甘,在他怀中支起身子,玉臂一展,抱住他的头,一树梨花春带雨。 泪水比身体更烫,随着衣衫一道滑落在雪色的僧袍上,泅染出一朵一朵至臻至纯的白莲。 如此软玉温香,任是千年寒冰、万年玄铁,也该化了。 俄而,佛子微微抬手,解开了僧袍。 朝露心头一动,以为他终是受不住要动情,岂料随着她肩头一重,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褪衣,只不过是将自己的僧袍盖在她身上,掩住她一身冰肌玉骨。哪怕春光再是诱人,在他眼中,与红粉骷髅,无甚分别。 “你这和尚如此无情,我今日死了,也是因为你不肯救我。”朝露捂着心口,大口喘息着道,“你口是心非,你一派妄言!” “我何来妄言?”他皱了皱眉,清澈的目色纤尘不染,突然问道。 她玉指轻点,抵住他开口的唇,眯起柔情的眼眸,贴着他的面,大口大口吸纳着他不断呼出的浊气。 她与他感同身受,她这般难抑,他也定好不了多少,却能一次次强硬拒之,不动如山。 反倒是用这般悲悯的目光俯视着发作的她,正如睥睨众生一般。 她冷笑道: “你说佛道慈悲,不生分别心,你却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 “你说你普渡众生,我也是众生,你却为何偏偏不渡我?” “我要死了,是为你而死。你还不肯渡我……”绝望中,她的凄声低了下去,身子也低了下去。 强劲的药效漫散全身,朝露双腿一软,跪在他身前,像是膜拜庙里的神佛一般折腰俯身,哀怜道: “襄哥哥,我好难受……朝露好难受……你抱抱我,好不好?” 根本不会有任何回应的。 洛朝露后悔饮那酒了,如此以身激将,他也不得要领,更不会怜香惜玉。 无法抑制的泪自她眼底不住地滚落,将僧袍大片大片地都浸湿。她的声息越来越弱,像是旷远的夜空里一颗微不足道的黯星,即将陨灭。 太过寂静了,连风都忘了吹拂。 死寂之后,灯芯“噼啪”一声爆裂开去。 纤约束素陡然被一双劲臂扶住。 汗湿的衫裳似是终得解脱一般飘落,掐灭了暗燃已久的烛火。 窸窸窣窣的细响,像是封冻的冰面出现了一道缝隙。那道缝隙越来越大,水下是火山热焰,须臾间破冰而出。 下一瞬,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将她包围。她一时竟难分辨,究竟是谁更热烈…… 她沉沦下去的时候,如同身陷沸海。 他像是已万念俱灰,又像是在奋力求生。那诵念佛偈的薄唇一开一合,一道低吟穿云裂石而来: “我来渡你。” 声音一遍一遍地萦绕,她愈发听不清了,只觉面前混沌如天地初开,又似千山雪尽,万里日照。 纤瘦的雪颈不受控地向后仰去,颤抖的指尖紧扣着榻沿,泛起一阵阵麻意。 “求佛,渡我……渡我……”凌乱的呢喃一经吐露,就碎在了风里。 身陷沸海之中,她仍要半睁着水雾迷濛的眼。 他说诸相皆空,她便偏要以目光细细描摹他动情的眼耳鼻舌身意,证明她和他的此时此刻,真实不虚,能除一切苦,能渡一切厄。 最后,只能看到轮廓重影,一片朦胧,唯独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烙刻一般映着她糜艳的倒影,清晰至极。 …… 前世今生,画面交错,同一双眼渐渐重合在一起。 朝露方从那场醉生梦死的记忆中清醒过来,正对上洛襄此时比夜色更沉的目光。 时辰缓慢流淌过去,此间的静默比昔日纵情之时更为难耐。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他似是迟疑地问道: “你很难受?” 他的唇近在咫尺,说话间呼出的气微微拂过她细碎的鬓发。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51章 太近了,朝露抑制住肌肤相触的欲念,回神之际,才觉裙下已是湿凉一片,像是汗水,暗流涌动,泛滥成灾。 她不想被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上辈子,她在他眼里就是个妖女,骗他纵欲,扰他修行,毁他一生,是极致的恶,不择手段,不容宽恕。 重活一世,她再也不想害他了。 下一股药性泛上来的时候,朝露想要避退,走动时身形一趔趄,眼底看到洛襄微微拂动的袖口,料是想要扶住她。 不等他抬手,她就张开左臂横在他身前,像是筑起了一道高墙,阻隔了二人。 她埋首,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远,再转身离开了重重假山。 凉风习习,湖波漫漫。 洛襄独立在婆娑树影里,只觉喉间灼烧,热意难消。 *** 天边浓云遮蔽,玉轮缺了一角,高悬疏桐之间。 朝露回到寝宫,身如飘絮摇摇欲坠。 她学着李曜的动作,徒手深入喉中抠了抠,终于吐出一些水来。腹下稍舒,她以为今夜就此消停无事了,便去了榻上,敛起帐幔休憩下来。 半梦半醒之前,她无意识地夹紧了衾被,翻来覆去地想要找到一个更为舒服的睡姿。总觉身间空寂,五指深深陷入绸缎之中,想要抓住什么。 恍惚间,她听见洛须靡和母亲在殿外争吵之声: “今夜机会难得……晚了就错过了……” 母亲没有作声,沉默片刻后,她似是听到殿门“嘎吱”一声开了。 之后,她像是被人泡在了热气腾腾的浴汤里,蔷薇玉兰花瓣落了一水池,红白缭乱,迷了她的眼。她玉体横陈,任由几个侍官为她沐浴更衣,擦身绞发。 她换上全新的齐胸襦裙,质地细腻柔软,仿佛是女人肌肤一般滑溜。金丝边的薄纱披帛,露出雪白的肩头。竟是汉人的服制,侍官一面给她系上肩带,一面发出小声的啧啧惊叹。 好紧。她被细带压得呼吸不畅,目中不知是水汽还是其他什么,氤氲缭绕。她浑身无力,再也看不清了,意识又渐渐沉了下去。 …… 洛襄绕着湖岸走了一圈又一圈,吹了一个时辰的清寒夜风,身后有王庭的侍卫在十步开外紧紧跟着。 不多时,有一侍卫匆匆赶来,上前示意他该回去了。 他攥了攥衣角,没有反抗,沉默地被几人引着回到了佛殿。 大殿空旷而寂寥。残月落影,忽明忽暗,透过斑驳的窗棂照入佛龛,像是被打散的白芒,又似星子纷纭。 他不曾点灯,径直跪坐在中间的释迦像前,想要开始诵经静心,却骤然想起琉璃佛珠已尽数断裂,只剩下几颗珠子落入他怀袖。 他凝视着掌心一颗残存的琉璃珠子,缓缓收起五指,握在手中。 可心绪再能收拢。 洛襄在黑暗中闭目静坐,几刻后起身,往禅室走去。 禅室雕着菩萨坐莲的窗扇一向闭阖,今夜不知为何被风吹得打开,外头满地落英,点点青白。 罗汉床上的软罗纱帐亦随风摇曳,一起一落,如烟雨濛濛,陌生的气息隐隐从帐子里头漫开来。 洛襄缓下脚步,顿了半晌,停在榻前。 一会儿风已停了,纱帐仍在不安地轻轻晃动。 一只白如初雪的小臂从帷幔间漏了出来,横在了他身前。 皓腕一转,葇荑微动,拽住了他散开的袍边,探了进去。 第23章 绢罗纱帐低低垂落,四下静得只剩簌簌的落花声。 洛襄目光下移,看到那双熟悉的素手。 十指纤纤,勾人心魄。同一双手,平日里为他拈花秉烛,曾为他一笔一画抄了一夜佛经,更是在火海中牵起他的手想要带他逃生。 此时这双手柔弱无依,像是溺水之人,想要拼命抓住他求生。 他缓缓俯下身,头一回逾矩地抬起她的手,想要将袍角从中撤出。 触碰的一刹那,丝丝烫意从指头泛了上来。 洛襄举起烛火,向榻沿走去。 烛火微茫,隔着薄薄一层纱帐,少女的模样尽数展露在他眼里。 满头青丝未束,流泻在肩头,衣衫半褪,雪脯起落,不断喘息,缩在角落里像是受伤的小兽。 他闭了闭眼,侧坐在榻边,眼尾的余光隐隐看到她发抖的身体,以为她冷,便展开衾被,想要帮她掩住着太过单薄的衣衫。 还未触到衾被,他在榻上漫开的袍角又被拽住。 洛襄抬眼,看到她似是正要醒转,覆着水汽的眼睫微微颤动。 他不由停下动作,犹疑之时,耳边响起一声低低的轻吟: “嘶……” 他这注意到,她乌黑的墨发全散开来,迤逦满榻。被鬓汗浸湿的发丝,细细密密地黏在额间,有一绺不知何时勾住他的手指,他未曾察觉。 他埋下首去,想要解开缠绕的发。她似是被扯痛了,紧紧咬着两瓣鲜红的唇。 不知为何,脑海中闪过谁人说起过的“断发不祥”的俗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少女紧闭双眼,像是在梦魇。小脸被闷得散着潮红之色,呼出的热气一阵一阵拂过他的面,一字字低喃如同呓语: “好热……好渴……” 洛襄一怔,伸臂过去,用手背抵了抵她汗湿的额头。 太烫了。他的手指一缩,手背再轻轻压下去,又试了一次。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52章 不是幻觉,她确是烧得厉害。 “你在发热。我去找人来。”他当机立断。 “哥哥,没用的。”她倏然睁开了眼,轻声轻气,细小的音色随着她的身体一道颤抖得厉害。她朝他摇了摇头,道,“没有人会来的。整座佛殿已被封闭……” “你应是病了,必要找医官来看看。”见她意识不清,洛襄遽然起身离开罗汉床。 其实,洛朝露的意识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 方才在假山处,她在他面前已是尽力忍耐,不欲被他发现一丝一毫的异样。 可她方被女官浸入热汤中沐浴,浑身慢流的血液再度沸腾,未排出的秘药仍在一寸寸浸入她的躯体和意志。 太难受了。 哪怕前世尝过滋味,今生再来一回,仍是难以克制。 胸口如同有无数只展翅之蝶破茧而出,吞噬着她焦躁却无力的身躯。似是有火在烧,又像是溺水在一片汪洋之中,每呼出一息,都是煎熬。 自从饮下秘酒后的每一刻,她在脑中遍历过无数种可行的解法。 重生后的她计较得失,筹谋未来,想着若是非要解酒,如何将自己今生的初夜利用得当,才能避免前世凄凉的结局。 无数张男人的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无数种将来的可能在她面前铺开来。 可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这对熟悉的眸子上。 唯有他,是可以让她不计得失,心甘情愿的人。 她最渴望的人,只有他。 今次,她想赌一把。 朝露下颚低垂,抵着膝盖,低低道: “襄哥哥,我其实,一直瞒着你一件事。” 洛襄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 “我不想骗你。一直以来,我接近你,只是因为洛须靡想要利用我,让你破戒。” 洛襄心下失笑。 自他只身入王庭以来,她在他身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他怎会不知她的来意。 今夜,她如此模样现身在他的禅室,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心中已然明白几分。 少女水淋淋的眸子看着他,何其真挚地说道: “今夜洛须靡计划又落空,他已恼羞成怒。哥哥,你必得赶紧离开王庭……” 洛襄立着不动,敛眸问道: “今日你本该依照我的安排,出了王庭,又是为何要折返?” 她曾经为了不再为人赏乐,不惜一次次折断新长好的筋骨。也已允诺于他,今后不会为任何人而舞。 今夜又是为何要来到这场无间盛宴,奔赴刀山火海? 他更百思不得其解,她为何宁可要背负骂名,也要执意替他饮下那杯酒,以这种方式避免他破戒? 他自幼苦修佛道,钻研佛法,雄辩西域。可此生从未有过一刻如同今日一般,无数个因她而生的疑问交织缠绕,宛若千万线结,这般难解难分,长久看不通透。 是以,他必得有此一问。 朝露就等着他这般问她。 “我今日在夜宴上多有冒犯,哥哥莫怪。我不想让你破戒,自作主张为哥哥饮了那杯酒。”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蚊虫嗡鸣一般道,“因为那酒、那酒中有天竺秘药,会让人,让人……”她把头埋得更低,抿着唇没再说下去一个字。 “他们以为哥哥今夜饮了那酒,便把我送来此处,也是想要我诱你……” 她本是舒展的身子蜷起来,默默退至罗汉床的最后面,瘦削的脊背尽力地抵着墙,与他拉开距离: “哥哥,你别过来,你快走吧……” 许久,帐幔那头传来一声轻叹,男人高大的影子投在帐幔上,似是回过身来,声色寡淡: “你方才不是说,他们已将佛殿封闭,我又能走去何处?” 闻声,朝露呜咽道: “哥哥,我好难受,不如你为我诵经吧。听到哥哥的诵声,我便会好多了……” 轻声细语,丝丝袅袅。 洛襄点了点头,抬手之时却摸了空。 琉璃念珠已不在了。 眸光掠过空荡荡的指间,他的脑中不由地浮现出假山里旖旎的那一幕。 她的不适,她的失态,她的难以自持,他都看在眼里,洞若观火。 她今夜所受之难,原来全是因他而起。 “哥哥为何不念?”她再度发问,声音略带几分娇滴滴的急切。 洛襄只立着不动,摇头道: “我已念不出经文。” 他垂下眼,藏于怀袖中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若非你出手相助,我今日已破酒戒。” 洛襄仰头闭眼,终是凛声问道: “敢问女施主,此药,可有解法?” 朝露静默不语。 她终是等到了这一刻,要他自己开口。 可她却没有径直回答他的问,而是透过帐幔,望向男子身长玉立,隐在帘后。 她的眼前光影浮动。 洛襄暗色的身影投在她樱粉的面靥,修长的手指微微晃动。 原是他退去一侧的小案,食指微曲,拨了拨幽暗的烛芯。 灯火亮堂了些许,很快又弱了下去。一缕丝丝的火光的映照下,他的手指像是透着柔光,越发显得白净圣洁,不可亵渎。 朝露看了良久,只觉额上湿汗直冒,薄纱抱腹紧紧贴在身上,呼吸愈发急促起来。 她动了动唇,因嗓子干涩,轻咳一声,朝男人问道: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53章 “襄哥哥,我听到宴上僧人说,只要你不动念,不为乐,那便不是犯戒,对吗?” 她问了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方才每一句,都是她一一设下陷阱,但是这最后一刻,仍想要向他确认,等他应允。 只要佛子此番不算破戒,仍能为她所用,她一晌贪欢又有何不可? 换而言之,这世上,本就没有比情欲更为密不可分的关系了。 “不错。”洛襄点头应道。 夜里流光四散,不知时辰多久,始终寂静无声。 洛襄微微侧过身,望向背后的罗帐。 朦朦胧胧的帐中,少女已缓缓起身,花瓣状的裙摆在榻沿漫开来,从中伸出一双羊脂玉似的足,自素白绡纱的缝隙里漏下。 他下意识地挪开目光。 余光里,少女赤足来到他身旁,不紧不慢地朝他伸出玉臂,勾住了他紧扣在袖中的手。他迟疑了片刻,却听她在耳边轻声道: “哥哥,洛须靡图谋不轨,害你又害我,我有一计,还请哥哥配合。” 洛襄问道: “此计为何?” 她似是轻笑一声,并未作答。他不解地任由她轻轻地牵着,一同来到了榻边坐下。 灯火如萤,摇曳不定。春夜芙蓉帐暖,屏退了窗外的寒意。 他看到她直起腰,站在他身前,微微仰头挑开了帷幔。她方才发了一身汗,黏在体肤的薄衫之下,紧紧裹着玲珑的身段,如山峦起伏。 她原是要去取了纱钩子,将重重叠叠的床幔全部放来下来。像是一道屏障,将帐中相对而坐的二人围在了一处。 下一刻,她吹灭了一旁的烛火。两人一同陷在了夜色之中。 她还觉不够暗,扯去肩上的一段雪缎披帛,盖在膝上叠了一叠,系了一个松松的活结,蒙上了他的双眼。 “襄哥哥,这一回,别睁眼,别看我……好不好?” 他颔首应下。本也无法看清,只能捕捉到几缕模糊的暗影。 可黑暗中的五感反倒是犹为敏锐。他凝神听见一旁细碎的响动,仿佛是有一件件衣衫窸窣滑落在地。 影影绰绰间,是一抹耀眼的白,像是月上柳梢,秋霜冷光,正透过覆于他面上的薄缎,直抵他幽暗的眼底。 然后又是一阵寂静。他感到眼前雪白的纤影在动。是她转过头来,仿佛在细细打量他的神色。声音从未见过的柔情,甚至还含着微微的笑意: “今日,是我身中秘药,难以自抑,此举此行,是我强迫佛子,是我一厢情愿,与他无由。若是神佛要降下罪孽,皆由我一人承受。” 洛襄识她以来,知她一向骄纵恣意,嬉笑怒骂。可此时仅凭言语,都能感受到她郑重的神容。 他张了张口,欲言无辞,愣神之际却觉她呼出的热息越来越近了。 可她只是捉住了他压在膝上、垂在袖中的右手。 右手是常年用来捻珠诵经和抄译佛经的。食指和中指最是修长,指腹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骨节清瘦而突出,指尖圆润而饱满。 少女嫩白的葇荑蜷起,与他十指交缠,来回轻轻摩挲着。她的手不似人匀婷,倒是极为瘦小,只能握住他的两根手指。 “襄哥哥的手,生得真好看……”只不过是一句喟叹,可他听得出她声线里微弱的颤意,还有极力克制的幽咽。 她如常般牵着他的手,如同指引。粗砺的厚茧,缓缓抵上了一寸甚是柔嫩的肌肤。 “今夜,哥哥就是我的解药……” 洛襄双目空茫,待反应过来之时,指尖燃起的火,已烧至心头。 第24章 如此良宵,月至中天不觉。 树上蝉鸣清切,如人语低颤。玉人灭烛来相就,琵琶半倚,弦上反弹。轻惜轻吟,一声声深入夜色,烛烟杳杳散去。 她口中娇声起伏,浅斟低唱一般萦绕,尾调还勾着颤音。 “你……”洛襄被蒙着眼,当意识到她在做何事之时,已经来不及了。 “嘘……”她微热的指尖抵在他唇间,不让他开口。 “哥哥,你、信我……”她呜咽一声,字音随着凌乱的气息一顿一顿地吐出,“我在,救你……” 月影西斜,云收雨霁。烛火不断地跳动,光晕忽明忽灭。 不知过了多久,此夜的静谧被一声砸门声撞破。 洛须靡携带大批僧众和各国使臣闯入佛殿,撩开翻涌不止的经幡,手举明火杖四照。火急火燎来到禅室前。 轻纱帐帘微微拂动,一道岿然身影静坐,一袭玉白袈裟披身,如雪崖松竹,清俊端严。 佛子盘坐其中,禅定多时。 只见他一身缁衣僧袍齐齐整整,一丝不乱,亦分毫不见狼狈之色。 见此状,匆匆赶来的僧众一颗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如释重负,双手合十朝着佛子伏跪在地,如视神明。 听到纷杂的脚步声,佛子从榻上起身,缓缓回过身去。面容冷肃,寡漠却锋锐的目光如薄刃一般扫向来人。 洛须靡脚步虚,心更虚,被他这眼神一震慑,竟吓得后退几步。他压下声音,狠狠低斥身旁的亲卫道: “你不是来禀我说事成了吗?……” 亲卫耷拉着头,思来想去,肯定地说道: “我分明从窗缝看到王女褪去了衣物……听到她的声音……我以为是……”亲卫支支吾吾,回想起朦胧的纱帐下,确实只模糊看到起伏的身影,隐隐听到水声和销魂的女声,便未疑有他,此时想来,却也并不能真正确认。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54章 洛须靡瞥一眼佛子干干净净的僧袍,细细一看帐中榻上,一丝痕迹都未发觉。 亲卫还欲争辩,向洛须靡描绘细节,一抬头,却撞上最前方一道寒意凛然的目光。他瞬时被那清正的威仪震慑,如遭雷击般呆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嘤……” 一声泣声从帐子后边传来。 “王上饶命,是朝露无用……” 灯火蔓延开去,只见一道窈窕的身影从深处的黑暗里展露在众人面前。纤姿袅袅,秋波湛湛,弱柳扶风,清丽中透着一丝妖娆。 细看,她湘裙斜曳,似是未穿完好,略有褶皱不平,底下露出一双凝脂金莲点地,肌肤胜雪,白得耀人睛目。 僧众见状,一齐别开目光,几个比丘把头死死地垂下,默念几声“阿弥陀佛”。 朝露玉袖一扬,腰身塌下去,伏于地面,她双目滢滢,假模假式地泣诉道: “佛子心智至坚,不肯破戒。今夜朝露色诱不成,有辱王命,求王上责罚……嘤嘤嘤嘤……” 僧众闻言大惊失色,数十支手指,直直戳着懵怔的洛须靡的脊梁,怒斥道: “好你个乌兹王,竟敢派妖女诱惑佛子!”“你这是渎佛!当下十八层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亏你还是一国之主,竟犯下如此罪孽,不配为王!” “不配为王!”“不配为王!” 洛须靡连夜召集佛门诸人前来捉奸,本想要放一出佛子沉迷女色不可自拔的好戏示予众人,使之身败名裂,彻底失去与他争夺王位的威胁。 哪能料到佛子衣袍整齐,与平日别无二致,毫无淫乱之相,倒是他信任的王女暴露了他的奸计。于是,他等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愤怒的僧众如怒潮般将他包围,一句句让人心惊肉跳的控诉声不绝于耳,想要将他扣押起来。 洛须靡只带了几十亲卫,骂也不是,抗也不是,被他们护在最中间,神色慌张,哪里还有一国之主的威容。 朝露冷眼看着洛须靡被佛门子弟围攻,心中顿生一股快意。 有前世的经验,她早就料到秘酒的设计之后,洛须靡必会派人强闯佛殿,想要当场揭发佛子破戒。于是,她将计就计,这一招祸水东引,利用佛门对付洛须靡,让他自食恶果,真是痛快至极。 朝露还未得意一刻,只听洛须靡高声道: “一派胡言!是她自己勾引佛子,与我何干?你们为何要听信她一面之词?” 僧众静了片刻,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信谁。 乌兹王女艳名远播,行事放荡,任性妄为,西域谁人不知。今夜她还在乌兹王宴上当众以吻诱惑佛子。此时她在佛殿如此行径,究竟是受人指使还是故意为之,竟也一时也难以下定论。 洛须靡见事有转机,继续大呼道: “佛子,这妖女胆大妄为,其心不纯,亵渎佛门,当以酷刑惩治!与我无关!” 众僧窃窃私语,开始对着朝露指指点点,愤意难消。寂静中,所有人的视线转向静立不语的佛子,在等他示下。 面对怒目僧众,洛须靡怕得牙齿打颤,看到洛襄如逢救星,慌乱之下,趔趄走过去,就差要跪地求饶,扯动他的袖口,道: “此女三番五次亵渎佛子,任凭佛子、佛门处置。” 始终低头的朝露终于缓缓抬首,朝人群中那道气宇轩昂的身影望去。 隔着无数道愤恨的目光,只能望见重重暗影之中,他俊美的侧脸,英挺的下颔,连成一道晨曦般清冷的弧光。 她看到那道弧光渐渐隐去。 洛襄微微颔首,沉默须臾,隐在袍袖中的五指一寸一寸收拢,攥紧,最后终是轻声令道: “将王女关押。” 声音平静且冷漠,散在夜色之中,无比寒凉。 朝露垂首,空洞的目光盯着佛殿地上莲纹的青砖,失神了片刻。 三两比丘尼奉了命,缓步行至她身边,要将她扣押带离佛殿。 她忽而甩开她们的桎梏,心头火起,愤慨无比。她盯着他的背影,唇瓣不住地颤动,指着洛须靡道: “都是他逼我的,始作俑者就是他!你不信我?” 她接近他确实心怀目的,想利用佛门对付洛须靡。可是唯独今夜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替他解围。难道就是因为方才那一出恣意的戏,冒犯了他,就要将她的好心好意全部抹杀吗? 这一世,他又将她视作妖女了么? 沉寂的佛殿之中,滚滚经幡拂动。 他始终未回身,也未回答她质问,连一寸目光都未施舍于她。 朝露大恨,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被关押在了一处偏殿。 …… 尘埃落定,人潮散去,洛襄屏退了僧众。 殿内,烛火不知何时已黯淡无光。 黑暗中,一名身材矮小,圆头圆脑的比丘未走,现身为他燃起一盏灯烛,毕恭毕敬地取出一卷绢帛和一环佩交予他。 那比丘思忖回忆片刻,述道: “先王密室中还有不少物件,什么翡翠金石,书法墨画,还有一幅女子的画像。唯独这两样是被锁在柜中,宝贝得很。” 乌兹王殿平日里戒备极其森严,他命比丘按照她给的布防图指示,趁今日王宴之时,侍卫大批调去,潜入王殿之中,取来了先王遗物。 正是他此行所求。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55章 洛襄拾起那半枚玉玦,举起在灯下细看。 上好的羊脂琼玉,玉质滑腻,色泽柔亮,表面无暇,只在火光下中透着隐隐的絮丝。 这玉玦是他自出生以来所携之物,幼时常佩戴在身上。直到有一回,有大梁使臣前来觐见先王,来来回回盯着他的玉玦许久,若有所思,说是在哪里见过。 先王听其所言,面色骤变,当日便将他的玉玦收起,不肯再予他。 直至先王溘然长逝,都未曾将此玉玦还给他。 洛襄自小受乌兹先王之命,遁入佛门,对这位所谓父王并未有多大印象,亦无甚感情留恋。只是认定自己身世必然与之有所关联,才必要走一遭乌兹王庭,掩人耳目地取走此玉玦。 他敛眸,将玉玦收入袖中,淡淡道: “这本就是我所有之物,你此去只是替我取回,不算偷盗,不为犯戒。” 比丘拱手一拜,了然一笑,回道: “既是佛子之物,我必当守口如瓶。三年前多亏佛子照拂,收我为僧,否则我就不是被人打死,就是饿死街头了。此行能为您所用,我感激不尽,就算有偷盗之罪,也该报在我身。阿弥陀佛。” 待那比丘走后,洛襄将另一份绢帛置于掌心,解散红绳,摊开一阅。 白绢帛内里是赤底金字,两侧绣有青蓝花纹,底下刻有国之印信,是乌兹王亲笔的国书。其上用乌兹和莎车的文字写就了一桩儿女姻缘。 是以国书之仪备下的一封婚书。 洛襄看到上面“乌兹王女洛朝露”几个大字之时,捻着绢帛的手指微微蜷起。 当时在假山处他喝退那个求亲的大梁人之时,并非他妄言王女的婚配之事。 王宴上,城外固守已久的佛子僧众终于得以进入王庭,见到洛襄时一并禀报,他们已差人找到三王子洛枭。 洛枭请他取来这一封婚书,之后要带她前去莎车国寻她的未婚夫婿,要看她出嫁才放心。 这门亲事是先王一早定下,只是不知因何一直秘而不发,恐连她本人都不知晓。 他今日得见婚书,才知确有其事。那么有婚书为证,就算先王故去,莎车国难以反悔。就算不认,以他和洛枭二人之势,不怕莎车国不认…… 他筹谋一番,思量许久,眼睫微垂。 她要嫁人了。 红尘里,女子的归宿皆是如此。她也会要嫁人,待他顺利将她救出乌兹王庭,会有照顾她一生一世的夫君。 烛火一跳,渐渐黯淡了下去,映出灯下洛襄平淡如水的神情。 他卷起了绢帛,又用红绳系好。绳结系得太紧,柔软的帛面凹下去一块。他抬袖伸出手指,复又展开帛面,将那一处细细抚平。 雪白的绢帛映着指腹上一抹淡红,闯入他深黑的眸底,煞是显眼。 绢帛上一个个规整的文字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昨夜遥遥万里,就在弹指之距。 恍惚间,如有温热的水流在指间汩汩流过。他胸口一热,心跳得毫无章法。 流星划破初开夜空,银河潜入纵深海底。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黑暗中,是她用唇语默念着佛经,一声一声,像是被风一撞就散,断断续续,越来越破碎,一出口就化为了风中的灰烬。 起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不敢动。仿佛一动,他就会收了所有念想,断然离去。 他亦不动。生怕一动,便是万劫不复。 后来,她的手不受控地越扣越紧,拂在他面上的热息越来越急促,如同暗流汹涌,深深缠绞。 心间的潮涌最甚之时,他紧绷的肩头忽地一重,是她娇巧的下颚,不受力般虚虚地抵在了他颈侧,呵出一缕力竭倦怠的浅息。 只一息,交颈相触,却又分离。她似是不敢再碰到他,语气娇俏中带着一丝冷硬,如释重负一般地道: “今夜各取所需,你为我纾解药性,我为你逼退洛须靡。哥哥仍是佛子,我做我的王女,我们互不亏欠……” 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似是在向他解释,又像是自我安慰。 他没有回答,始终沉默。 外头传来异样的动静,他的眼前一片雪白的影子倏地晃动,听到她轻手轻脚,开始迅速敛衣起身的响动。 有那么一瞬,他想撕去覆在眼前的披帛,看清她身前,究竟有没有那一颗梦里的红痣。 他攥紧了手,覆于膝上,良久未动,只不断默念经文。 直到她最终解开了遮住他视线的披帛。 丝缎落下,他的目光最先触及的,是素白的小手上她难以自抑时自己掐出的指甲印,微微泛红。 她用袖口掩了掩,将披帛当作帕子,为他一一拭去手指上的水渍。 指间再次恢复干燥,唯有几点胭脂似的红残留不去,被稀释了些许。还有一丝嵌进了甲缝,已化成极淡的樱粉,像是一瓣零落在雨里的夹竹桃,美艳却剧毒。 此时在明光下看来,如同篆刻,如同烙印。 洛襄从怀中取出那块绣着并蒂莲的披帛,绞成帕子,再次擦拭起来。 眼中,指间血污渐渐淡去,心底,一抹残红挥之不去。 ***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夜。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56章 一场浓稠的春雨润如酥,丝丝密密,拂过千树万树的花开,琼苞含露,蓓蕾初绽。 朝露被幽禁在偏殿一夜。其间,几个武僧负责看守殿门,她虽出入受限,也并未有人折辱于她。只有一位较为年长的比丘尼曾来为她治疗脚踝上的伤势。 夜半,熟睡的朝露被骤然响起的兵戟声惊醒。 “笑话,此地是乌兹王庭,我乃王庭禁军,岂容你们擅自囚禁王女?” “王庭内外,皆是由我禁军把守,今日谁再敢拦我,问问我这把刀答不答应!” 门外传来打斗的锵锵之声。片刻之后,争斗停息。 “啪——”一声,殿门被撞开。 一身绛衣银甲的邹云破门而入,快步走入殿中,看到她时脚步慢了下来,将尖刀收入鞘中。 朝露恍惚了一下,看到他身后几个被打趴在地,痛吟不止的武僧,从榻上起身,想要奔过去,身下仍是有几分酸麻,战立不动。 邹云打量着面色苍白的朝露,眉头紧皱,用力按着腰间的刀鞘,大怒道: “这些和尚竟敢囚禁殿下于此! 他恨恨别过头去,劲臂虚虚揽在她背后,沉声道: “我带殿下离开此处。” 朝露目光清明,淡淡道: “我不走。” 邹云面色一沉,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道: “殿下可知,你在王庭费尽心机诱惑佛子一事已在西域传开,信众已是沸反盈天,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以儆效尤。” “我听闻,有些佛门信众极为疯狂,渎佛者还有被活活烧死的。殿下万一落在那些人手里,佛子还能护得了你吗?他受千万信徒供养,最后难道不会牺牲小小一个你以维护自己的声誉?” “臣记得殿下曾与我言,想要自己把握命运,今日难道要留在这里,任人宰割?” “将军觉得,我还有何选择?”朝露冷笑一声,挑眉望着神色肃穆的邹云,轻飘飘地道,“就算将军今日能帮我从佛门手中脱困。可洛须靡睚眦必报,此番奸计败落,已将我视作眼中钉。就算没有佛门的监禁,我此后在王庭也不会好过。只是换一种死法罢了。” 邹云沉吟良久,默不作声。 “殿下,是想永远离开王庭?” 朝露望着他犹疑的目光,唇角微微勾起,没有回答。 上辈子身不由己,含冤而死,重活一世,她最恨受制于人。佛子不愿予她庇护,还要将她囚禁,她就只能另攀高枝。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时至今日,她没有退路,必须图穷匕见了。 朝露不再徘徊,在邹云面前立定,突然笑着问道: “邹将军,你既然已从城外回来了,我三哥如何,可安置妥当?” 邹云低声道: “不负殿下所托,三王子已在城外养伤安置,他随行仍有数百亲卫,可保他安然无恙。殿下且放心……” 话音未落,邹云倏然抬眸,黑眸中隐伏波澜。 朝露注意到他一瞬的失措,知晓他已明白过来。她再无顾忌,将手中的筹码一下子抛出来,坦白道: “邹江军,自从你违背王命,将我三哥送出王庭,我和你就是一条船上的了。你若不肯救我出王庭,我大可将你私藏逆犯之事泄漏出去,你不仅在王庭也无立足之地,还会有杀身之祸……洛须靡既不容我,也容不了你。” 当日,利用他的愧疚之心送出三哥,只是她拉拢他的其中一环,有一便有二,如此环环相扣,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她必将他牢牢扣在身边。 邹云乃王庭禁军首领,只要他愿意相助,避开王庭和城门守卫并非难事。 她不仅要他救她出佛门的禁锢,还要他抗旨,亲手将她送出乌兹王庭。 “殿下你……”邹云立在烛火的阴影里,面上重重阴翳难掩眉宇间一股锐利之气。 他虽是马奴出身,但禁军大权在握已有时日,何曾受过人威胁?偏生威胁他之人,还是他的知遇恩人,他心头不可撼动的白月光。 邹云目光复杂,心中翻涌。 见他沉默不语,朝露眼睫轻颤,逼出几滴泪来,低低道: “当初,我三哥提携你入乌兹王军,掌管宫中禁军。现在,我三哥为了救我,一身重伤只身潜入王庭,此时还在城外等着与我相见。我分明答应过他,一日之后要和他在城外会面……如今我被困佛门,三哥必定心急如焚,寝食难安,也不知他的伤好了没……” 说着,她的眼泪便如雨落纷纷,我见犹怜。 良久,邹云仰头闭了闭眼,终是心头松动,叹了一口气,道: “殿下如此相求,想必心中已有对策。” 朝露雾气迷濛的眼含着狡黠的笑意,纤指朝他一勾,示意他附耳上来: “我确有一计。” …… 半个时辰后,邹云带兵去而复返,此时佛门已在幽禁朝露的殿前加强了防守。 近百个武僧,密密麻麻地将门口围住,为首之人大喊: “佛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带走王女。” 邹云冷哼一声,面不改色地拔出腰间佩刀,闻声,与僧众对峙的十几名禁军也一道拔刀。 持械相斗之中,几名禁军寡不敌众,渐渐败下阵来。 为首的一名武僧跳至朝露身前,朝她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 “还请女施主回到殿中。佛子自有安排……”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57章 朝露不动,目光瞥向她让邹云此次带来一名女子,正是她的侍女毗月。 毗月上前,怀抱一身干净的衫裙,朝武僧屈了屈身,行礼道: “王女殿下未曾洗漱,需要更换衣物。还请师傅避退。” 非礼勿视,武僧只得侧身让一袭黑色大氅的毗月步入殿中。片刻后,余光里见一女子从殿中走出。 “我必要来接走王女。”邹云朝落败的禁军令道,“撤。” 武僧见邹云带着来时那侍女离去,心下莫名一跳。他探身,缓缓朝殿中瞥了一眼。 朦朦胧胧中,确定看到有一女子纤细的身影在帐中背身休憩。武僧这才舒出一口气,不敢再多看,令人马上闭阖殿门,继续守在外头。 朝露正是料定了不近女色的僧众不会细看分辨她和毗月,才施下此障眼法,迷惑看守之人。 她身披玄氅,头戴兜帽,掩住了身形,直到走出百步之后,才悄悄回望了一眼那间灯火通明的佛殿。 只片刻,她便收回目光,默默抚平心中波澜。 这一世,佛子没有因她而破戒,渡过了王庭王庭的大劫。她前世在乌兹王庭欠他的债,已算还清了。 那夜,秘酒作用之下,她纵情肆意,已流露了太多不该有的情愫。 他是慈悲为怀的佛子,她是心狠手辣的妖女,二人殊途陌路,不该再有交集。 *** 翌日,暮色低垂。 疾风自西向东,掠过蔓延千里的荒原。 一队人马轻骑飞驰,已将夜色中恢弘的王城远远甩在身后。 草原百里不见人烟,唯有一条荒道绵延向西。出了荒道再行十余里路,风沙止息之处,便是黄土夯实的边陲小城,歧城。 这小队人马趁着将夜的天色疾驰入了城。 绛衣银甲的骑兵簇拥着中间几个碧眼雪肤的胡姬,打马而过,扬起沙尘阵阵。 最前头一匹高壮的骏马慢了下来,马上挺拔的男人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一群莺莺燕燕的胡姬,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女子,轻声道: “殿下,这里就是歧城。” 他们连夜出城,掩人耳目没有走官道,绕路山野荒原,一日一夜才来到歧城。洛枭之前受佛门保护,就在歧城城北的千佛寺中养伤。 朝露摘下流苏面纱,露出一双明丽的杏眼,瓷白肤色被天际处的火烧霞映得彤红。她对身旁的胡姬道: “秋叶,今日多谢你们带我出城。” 有邹云的禁军包庇和掩护,她伪装成仙乐阁的舞姬,如同木藏于林,才无声无息,顺利出了乌兹王庭。 其中唤作秋叶的胡姬勒马停下,也揭开面纱,笑道: “你对我们有救命之恩,能帮上你的忙,再好不过了。” 昔年,曾有乌兹贵族大闹仙乐阁,不仅仗势欺人,侮辱舞姬,还将其中几名从仙乐阁劫走私藏府中,是她带着侍从将闹事之人打了个半死,救下她们,自此与这群舞姬结缘。 她们是她在乌兹唯一的朋友。 朝露轻抚马鬃,道: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秋叶摆了摆手,爽朗大笑道: “别说丧气话。西域各处都有我们仙乐阁,定是还会再见的。” 语罢,几人作别,一队人马分散开来,各自上路。 朝露心中急切想要尽快见到洛枭,猛甩马鞭,朝那千佛寺奔马而去。 邹云策马跟上她,指着日暮间已入酣睡的沉寂小城,道: “今日出城太顺利了。我心中不安。”他警惕地回顾四周,对几个心腹属下令道: “四处看看,若发现有人跟踪,杀之,一个不留。” 山道人迹罕至,枝桠横斜,草蔓丛生,常年为风沙掩埋,坑坑洼洼且多沙碛。 尽头处,一处偏僻的寺庙矗立在山间垭口。 夜色映照下的千佛寺静谧。最正中是一座黑漆漆的大雄宝殿。浩大的夜幕沉沉压在殿顶的鸱吻上。 众人下马步行,月色将几人单薄的身影拉得老长。随着几人步入佛寺山门,渺小的人影被大殿所投下的庞大阴影尽数笼罩,一点一点淹没在黑暗中。 “这佛寺,有古怪。”邹云握紧了腰间刀鞘,低声道,“前日我来之时,还有不少僧人驻寺。我请来几个略通医术的老僧专程照看三王子起居。今日,这寺中竟一个和尚都看不到。” “殿下小心,让我先行。”邹云拉住了她,朝身后几人示意一眼。几人领命,微微分散作雁形阵,悄声缓步上前。 朝露被几个甲兵护在身后,望着最前方的邹云缓缓抬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踹开了虚掩的大殿正门。 “呀——”的一声,半开的门缝中飞出几只黑鸦,掠过她的头顶飞去。 她心若擂鼓,跟着前人,提裙跨过正殿的门槛,进入空旷的大雄宝殿。 檐壁的残破彩画隐约可见栩栩如生的天上佛国宫阙。一众佛像的金身早已褪色,满殿威武的十八罗汉鬼影幢幢,只剩高高低低的暗沉影子,有几分瘆人。 正殿前方的一方香案上,立着一双红烛。 邹云快走几步抬手探去,指尖掐了掐灯芯,回身对朝露使了一个眼色,道: “有人来过。香烛还是热的。” 朝露心中一紧,疾步跟着邹云来到洛枭安置的后殿。 邹云示意几个紧紧跟着的心腹,用唇语道: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58章 “戒备。” 他自己在前,以刀鞘撩开一道遮掩的幕帘。 内里,空无一人。 “三王子会不会先走了?”其中一个心腹疑问道。 “不会的。”朝露摇了摇头道,“三哥说了要等我见面,必会在此地等我来的。” “他身上有伤,与我约在此处,必不会无故走远。”邹云收刀,沉毅面色凝于夜色,厉声道,“四散,找!” 白日里寻常的一座座佛像,在夜色浸溺下,此刻显得尤为庄严肃穆。 一众神态各异的神佛注目下,无人的佛殿如同废弃。 越走,越暗,直至无法视物。 一刹那,黑暗中出现一片昏黄的光晕,不断放大,几道人影在光晕隐隐约约地浮动。 香案上的灯烛不知何时已燃了起来。 烈焰之下,光影窜动,照出佛像下两排严阵以待的武僧,个个身着绛赤僧衣,目光如注,有如塑了金身的罗汉,一派庄严。 最中间一人,面朝佛像,背身而立。一袭雪色袈裟随风翻飞,缕缕丝线如白玉碎金,皎皎生光。 朝露脚步顿住,指尖轻轻颤栗。 走在前面的邹云看清了来人,将她护在身后,拔刀相向,冷冷道: “佛子这是何意?王女多番救你,声名尽毁,你还不肯放过她?” 那道玉白的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沉静的眸光,如有万千星辰坠落的银河,浩大深邃,包容世间万物,此刻却独独落在她一人身上。 “我既已许下诺言,必会将你从乌兹王庭这泥淖里救出。” “女施主,何故要逃?” 第25章 烛火乱动,经幡狂涌,如有急雨将至。 晦暗的佛殿笼在短暂的光明里,一道道阴沉沉的影子照得如同暖玉生烟一般。 跃动的火光落在男人莲华般清朗的面上,半明半暗,神色难辨。 朝露面颊发烫,屏住了呼吸,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即便她克制着低垂视线,仍能感到那道温润的眸光如锐电般照过来。 她从未想到还会再见到他。 他竟是派兵在千佛寺守株待兔等她。 他静默的背影被月华勾了一道冷光,此时看起来是那么的飘渺在上,遥不可及,一贯的疏离如隔着万重山。 眼尾的余光里,她只觉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平静的语调仿佛在诵念一段经文,却令她听得心惊肉跳。 私自逃离他掌控的朝露先是有几分心虚,可转眼间,心头被他冤枉被他幽禁的愤慨涌了上来。连带着经久压抑的恶念一并骤起,冲散了她前世垒砌的对他的愧怍。 哪怕在王庭之时他和她曾同舟共渡,一旦罹难过去,他仍是那个不染俗尘的佛子,而她,始终是那个为他所厌恶,为世道所摒弃的妖女。 她一向厌透了自己前世对他所作所为的恶劣,就一同厌透了他此时目空一切的神色。 即便她本就身在泥淖又如何,才不需要他高高在上的怜悯和救渡。 朝露冷笑一声,掠过护着她的邹云,从他身后款款走了出来。 “不必佛子费心,我根本无需你来救。” 她覆手在背,一步一步朝他走去,望着他眉眼的轮廓在光晕中越来越清晰。 “佛子先是将我幽禁,现在又来追我……”她刻意行至他面前,语笑嫣然,嘴角噙着一丝轻蔑,嘲讽道,“怎么?难道是想继续把我抓回去囚我,让我做你的禁脔吗?” “阿弥陀佛……”一旁的小沙弥缘起跳了出来,双手合十,愤然道,“我师兄善心冒险前来助你脱困。你竟,竟然口不择言……” 朝露瞥了一眼洛襄略显苍白的面色,别过头去,不以为意道: “我这个妖女,声名狼藉,害人不浅,杀人如麻,可不敢与佛子同行,恐是会毁了佛门和佛子的清誉。” 那日,众僧在佛殿里辱骂她的一言一语,她今日就要全部还回去。 “你!”小沙弥还欲再辩,一袭宽大的袍袖拦在他面前,制止了他。 洛襄从明灭不定的烛火阴翳里走了出来,华光给他玉白的身姿勾了一道金边。 “我从未将你视作妖女。” 他的声音淙淙铮铮,徐徐入耳,朝露秀眉轻蹙,疑惑地抬眸。 四目对视。他清冷的目色在光晕里涌动,如潮水一般朝她缓缓淌过来。 有那么一瞬,她那些刺人的话卡在喉中,再也说不出口,像是要在他的目光里深溺。 此时此刻,在她复杂的目光里,洛襄却垂下双眸,避开了她的注视。 早在乌兹王庭,他一眼就看透了她救他的计策。 先在王宴上使得洛须靡误以为他饮了秘酒,再以障眼法让守卫误会二人,让赶来的洛须靡扑了空,还将丑陋的谋算全然暴露在佛门面前。 她为他解了围,自己彻底与洛须靡撕破了脸,与乌兹王庭几近决裂。 洛襄神容端持,望着眼前她杏眸圆睁,盛气凌人的模样,道: “先前幽禁你,也并非我本意,只为将你顺利送出乌兹王庭,才出此下策。” 洛须靡要将罪责全部推在她身上,他本欲将计就计,顺势将她强留在身边,再带出王庭。只因除此之外,他再无其他正当的理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国王女带走。 可面对她离去前清光涌动,悲愤交加的双眸,向来辩才无双的佛子,头一回感受到了有口不能言的涩然。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59章 他对她许下的诺言,要带她逃离乌兹王庭,从未更改。 可她却跑了。 素来洞悉一切,游刃有余的佛子,没有料到她会故意设计,利用那批擅闯的禁军,用侍女李代桃僵,无需他的庇护就离开了乌兹王庭。 他的心绪便再难平静,快马加鞭赶至千佛寺。 修行多年,毁誉得失,早已视为空相。他所行所为,问心无愧,她已顺利逃脱,他本不该再调头再来见她。 可没有缘由地,他不想让她误会,深觉自己还欠她一个交代。 “朝露施主,你不知道,我师兄一出了王庭,就发了佛子诏书,将乌兹王的恶行昭告天下,还你清白,为你清了罪孽。”小沙弥缘起从洛襄身后探出头来,大声道。 他绘声绘色地讲述,洛须靡因渎佛事迹败露,派重兵把守王殿,瑟缩其中,生恐愤愤不平的僧众冲进来将他赶下王位。 “‘多行不义,必食恶果。今日为了乌兹百姓,不欲相争;他日再行恶举,必千里征伐’。”缘起复述了一遍,拍手道,“你是没看到,那乌兹王听到师兄这句话,吓得径自瘫倒在王座上。” 朝露望着案上跃动的烛火,亮得刺目,忽然感到有那么一丝眩晕。 佛子本来利用王宴,遣千百比丘比丘尼入王庭,想要将她掩护其中送出,她为了救他独自折返,此计落空,只得再想办法。 幽禁她,料是他的不得已而为之。 如此简单的障眼法,她本该看破的,本该信他的。 可前世的阴影太深,在她心底扎了根,蒙蔽了她的眼,使得她不愿意再相信任何人。 朝露眼睫微颤,轻叹一口气,肩头似有千钧大石卸下。 左不过一场阴差阳错。 即便如此,她不想和他再有瓜葛。她所奉之杀道,所行之恶事,与他南辕北辙。她只想尽快找到她三哥洛枭。 朝露复又抬首,冷冷地望着他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前事作罢,我不欲与佛门计较。之前有赖佛子帮我找到三哥,还请你告之他此刻所在。” “三王子不在此处,已被我送往蒲城避难。”洛襄摇了摇头,声色冷静,道,“你已中计。此为是陷阱。而你,是一个诱捕他的饵。” 朝露怔忪间,一旁怒目而视的邹云忽而俯身,耳贴地面听了半刻。 “有人上山了。”邹云神色骤变,低声道:“来人至少有数百人,我的人手不足以相抗。我们即刻护送殿下往后山逃。” “来不及了。”小沙弥自顾自走过去,瞥了一眼几人,轻哼一声道,“乌兹王派人跟踪你们了一路。为今之计,你们只得随我换上僧袍伽帽,晚了等人冲进来,帮你们一个个抓回王庭,就真来不及了。” 邹云和身后的禁军接过早已备好的僧袍,面面相觑,最后望向朝露,等她示下。 朝露咬了咬牙,又急又气,望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洛襄。 塞外烈风骤起,马车銮铃作响。大风鼓起他玉白的袈裟,猎猎作响。而他一脸漠然,风轻云淡,高不可攀。 他真是什么都算计到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除了求他庇护,她别无选择,只得点了点头。 缘起仿佛就等她这一刻的屈服,了然一笑,又将一比丘尼的海青缁衣递给了朝露。 又要她扮尼姑?朝露语塞失笑。 事急从权,她不耐烦地一把捞起海青,低着头去殿后换衣,一抬眸,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奴婢为殿下更衣。” 原是她用来掉包的侍女毗月,此刻也穿着一身海青,混在比丘尼当中。她的眼神躲闪惊恐,为她系带的手微微颤抖,连打了几个绳结都松开了。 朝露心思烦乱,回忆着这数日来发生的一切。 洛须靡又怎会知道她此行是去找洛枭的,又怎能如此之快地追来,还一路跟踪着她?到底哪一环在她未察觉之时出了纰漏? 太多的疑团盘桓在心头,朝露掠过毗月,随意系了个结,就走出了后殿。 这一件海青有些宽大,系紧了肋下带,左右襟口还是半敞开来。听到缘起催促的声音,还有殿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兵甲声,朝露心慌意乱,衣角边缘还拖沓在脚边,一步一个趔趄。 来人在大雄宝殿前抽出刀,撞起了紧紧闭阖的殿门,准备破门而入。 殿内的火杖和灯烛在一瞬间熄灭,黑黢黢一片。庄严的佛殿顷刻间成了幽深的洞穴,什么都看不见。 洛须靡来抓她回去的人正在闯入,眼前又遽然一黑。朝露素来怕黑,惊惧万分,碎步踩到垂地的衣角,踉跄一步,朝地上摔去。 身下骤然一轻,她没有坠地,而是被一双劲臂揽入怀中。 朝露惶惶失色,身体失衡间,不由伸手抓紧面前人的衣襟不掉下去,下意识地顺着越抓越松的衣襟往上,攀着了男人结实的肩头。 本以为是哪个武僧,直到襟口熟悉的青白之色映入眼底,英俊如刻的下颔抵在她额头。 朝露心口一颤,紧紧勾着他脖颈的双臂一松,往下撤去。身体没了依靠,也滑了下去。腰间却有一股强劲的力道托着她稳稳落地。 洛襄缓缓跏趺,盘腿坐于蒲团上。他手臂一扬,披散袈裟,如画卷般舒展开来,迤逦在地。 恰似溶溶雪色,覆于她一身。 朝露在他怀中目不转睛,看着他手臂起落。她竟不知,他的袈裟如此之大,几乎可以裹住两个自己。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60章 “藏好。” 语气平和,淡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轻轻呼出的气息在她鬓边拂过,她游离的碎发顿时乱了几绺,散在越来越娇红的面靥间。 熟悉的檀香萦绕身间,朝露鼻翼翕动,不自觉地吸了吸,被迫蜷起身子,窝在他怀中。 太过亲密的姿势令她重重一怔,颊边绯红如火烧云霞一般染就。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老鸨色授于她时,指予她那小册上赤身交合的金刚。 那幅褪了色的绘画中,明王屈膝盘腿,面色平静,不动如山。怀中柔媚多姿的明妃面向他而坐,四臂相交,面露欢喜之色。 谁能想到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此时竟以如此暧昧的姿势相拥在一处。 “我才不要你救……”朝露小声嘟囔一句,想要推开他,挣脱逃走,“你……你快放开我!” “对不住。”他的面容冷若冰霜,声色之间,分明一丝笑意都无。可她只觉身间越箍越紧,怀抱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她就像一瓢蜉蝣,在浩瀚的秋水中沉浮,除了他这块浮木,她无处可依,只得紧紧攀附。 很快,朝露便无甚机会再遐思或是挣扎了。 “砰——”地一声巨响。 殿门大开,无数甲兵冲入堂前。为首之人拔刀一跃在前,大喝一声道: “好你个佛子,快把人交出来!” 第26章 寺间檐铃声大作,一阵一阵脚步声沓来,回响在夜半的上空,连底下的地面都在隐隐撼动。 来人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盔甲蹭着盔甲,刀鞘连着刀鞘,一片切切嘈嘈,声势震天。 站在最前排的一众武僧大跨一步,变换阵型,如同铜墙铁壁,拦住了气势汹汹冲入殿中的甲兵。 小沙弥缘起丝毫不怯,从武僧中探出身来,清声道: “来者何人,竟敢打扰佛子清修?” 为首那膀宽腰粗的大将洛木齐一见如此阵仗,忆及出发前几个近臣耳提面命的警告,不可得罪方出城的佛子僧众。 可哪知才追上擅自出城的王女一行人,就要在这千佛寺顺藤摸瓜寻到叛逃的三王子洛枭回去讨赏领功,就和佛子的人撞个满怀。 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朝缘起一拜道: “小师傅有礼。有人在此窝藏我乌兹叛逃要犯。我奉乌兹王命前来捉拿归案,还请佛子行个方便。” 缘起双手合十,还礼道: “阿弥陀佛,此地除了我等僧侣,并无他人。佛子今夜在此休憩,不相干之人,不得打扰。” 大将龇牙咧嘴,环顾一圈剑拔弩张、战力不俗的武僧,心中思忖,若是和佛子的人起了冲突,结了梁子,在西域不好混了。可是军令难违,如何两手空空回去面见王上? 王女或是三王子,至少要拿到一人前去交差才行。 在他四下犹疑间,先前跟着王女的几名探子从后排匆匆上来,气喘吁吁地道: “王女一行人不见了。进了这间佛寺就找不到了。我们来来回回找了好久,一点人影都找不见!” 那几个探子也是军营里出来的七尺男儿,此时吓得不轻,面色个个煞白。其中一人双手发颤,扯了扯他的箭袖,低声道: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这佛寺邪门得很,一个人影都没有。将军,不如我们退了吧……” 乌兹大将洛木齐以军功起家,数十年来手中冤魂少说有几百几千,并非没有夜半鬼叫门的忧虑。他心头略略发虚,但面上也只嗤了一声,劈头盖脸大骂道: “没用的东西!怎么会没找到?” 缘起双手抱臂,哼笑道: “这位施主,你的人都说不见人影了,便不要在此打搅佛子禅定。还请速速退下,否则,便是扰乱佛堂之罪。” 大功一件,本是唾手可得,洛木齐怎会轻易善罢甘休。他眯了眯眼,冷笑着大手一挥: “我的人找遍了这破寺,就剩这间佛殿没找。佛子,得罪了。” 身后的甲兵得了军令便上前逼近武僧阵,刀光剑影,连在一片。 之前一字排开的武僧围作一圈,严丝合缝地环绕佛子一周,不留一丝窥视的机会。 一旦有人不知好歹朝佛龛靠近一步,武僧大睁双目,手持戒刀,当头劈下,吓得那人连连避退。 一众甲兵碍于军令如山,只得硬着头皮纷涌而上,翻箱倒柜,搜寻佛殿。 齐刷刷抽出的腰刀,一一划过前面几樽泥塑的罗汉像,锋利的刀刃“咣咣”作响,在死寂中犹为动魄惊心。 朝露心中紧张,低垂着头,将脑袋埋紧在男人宽阔的胸膛。 “扑通扑通——”她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如此之快,就像要跃出胸口一般。 她的手无知无觉抓着雪白的襟口,越攥越紧,在男人挺拔的颈侧渐渐勒出一道淡淡的红印。 “松手。”他轻声道,无可奈何。 朝露闻声抬头,却见他眉头微微蹙起,双目闭阖间,浓长的睫毛密密地覆在眼睑处,在光影中弯成一道好看的弧度。 她心跳加速,盯了一会儿被她揉皱的衣襟,那片雪色如同密云一般涌起。她不由自主地抬手轻轻抚摸那处褶皱,想要恢复平整。 绷直的身子却越绞越紧,不经意在他怀中沉了下去。一双大掌伸过来,虚虚扶住纤约束素,没让她跌下去露馅。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61章 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劲臂上的青筋凸起游走,剧烈的脉搏“突突”地不断在跳。朝露虽是侧坐在他怀中,想要沉心静气,可是越想面上越是发烫,想要解除这般姿势,一点一点将双腿收回来。 可一动,蜷起的脚尖似是挠到了什么。 低沉的声音响起: “别动。”他往日英挺舒展的浓眉此时紧皱在一处,似是忍耐许久,才从唇缝中咬出两个字。 朝露不敢再动,往袈裟里头缩了缩,退回去躲好。 “将军,没有!……” “将军,找遍了,没有……” 洛木齐的数十个手下搜遍了全殿,一无所获,纷纷前来禀报。他抬手抹了抹嘴,犹豫的眼神落在被武僧团团围住的佛龛底下,那道清寂的身影。 佛子背对众人入定,肩宽背阔,神姿有如天人。 一袭玉白袈裟似是被风吹起,鼓鼓囊囊,勾勒出蜿蜒起伏的轮廓。 洛木齐心生疑窦,再近一步。 踯躅良久,他终于思定,猛地撇开开众人,一步一步逼近佛龛。武僧直立原地,以身筑墙,丝毫不退。 跟在大将身后的手下们惊愕无比,面面相觑,当中不少人本就信佛,无人想和这群西域高僧打斗,更有人听闻不敬神佛者当永堕阿鼻,不得善终。于是,最前有一人拽了拽大将的袍角。 洛木齐本就不断放慢的脚步一顿,冷汗从按着腰刀的手心浸出。 一道金光闪过他眯起的眼帘。 袈裟重锦的缎面射出一缕缕反光,无数冰蚕金线,细细密密地缝在丝缎中。稍稍一动,满目金光,如焰火四射,似明光灼灼。 大将被金光晃晕了眼,仰首立在佛殿当中,只觉身如蝼蚁般微渺。 巨大的释迦像直入眼底,两旁的伏魔金刚威严耸立,四面的诸天神佛威压如山倾一般直逼下来。 惯常杀戮无数的大将心神一愣,听到一声雄浑有力的谶语从前面传来: “诸行无常,诸恶莫作。” 不由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将军,将军!”有手下从山门飞奔跑来,在他面前禀道,“在城外发现禁军踪迹!” 洛木齐一惊,骤时回过神来,才觉自己不知不觉正在跪佛,一下子飞身而起,领着众人冲出殿门外。 黑压压的甲兵如同潮退般散去,宝殿再度寂静下来。 小沙弥缘起已命人重新点上烛火。明光四照,殿前恢复了一片亮堂。 一众武僧并未撤下,仍旧站得笔挺。邹云心急如焚,推开挡在面前的武僧,冲入围住的佛龛中: “殿下!” 目睹此情此景,他当下愣住。 只见王女身上宽大的衣袍半褪,无比信任地瑟缩在男人怀中,香肩小露,雪脯微敞,正低低地喘息着。烛火照入隐秘的阴影里,浩大的袈裟如波涛蔓延起伏,底下隐有交织的轮廓。 她一双小鹿般清澈无辜的眼,旁若无人地仰头凝望着双目紧闭的佛子。 这一种目光,他从未见过她示予过任何人。 邹云止步不前,只觉一股无名的怒意从脚底涌上心头。他正欲上前,却见佛子缓缓睁眼,不动声色地将袈裟盖在怀中女子的身上,起身离去。 恍若他方才眼中所见的,那香艳的画面只是脑中自己拼凑的一场幻觉。 邹云还未从巨大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只见朝露已敛衣起身,面上的柔和一点一点褪去,如覆冰霜,冷冽万分。 小沙弥朝她行了个礼,道: “乌兹王知道了你们的行踪。你们之中,有人告密。” 朝露扫视一圈殿中之人,轻笑一声。 下一瞬,她已飞快地一把抽出武僧的戒刀,毫不拖沓,一步一步朝邹云走去。 佛殿之中,噤若寒蝉,刀锋拖在地上,每进一步便要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声。 几名武僧已将邹云和一众禁军五花大绑起来,听候她发落。 邹云睁大双眼,眉头锁紧,愤声道: “殿下,我没有!” 他一时连反抗都忘了,任由那雪白的刀身在抵在肩头。泅黑的瞳孔猛缩,映着女子逼近的身影。 本是沉眉闭门的洛襄缓缓睁眼,示意武僧夺下她的刀,不可杀戮,切莫伤人。 就在她举臂横刀的时候,邹云苦笑一声,闭上了眼。 一阵清风拂过,预想中的痛楚没有来临,倒觉身上一松。 邹云睁开眼,发现绑着他的绳索被砍断。一双纤细的小手正在身间,拂过他的臂弯,掠过他的颈侧,为他和他的人一点点解开绳索松绑。 她的声色温柔且坚定: “不是他们。” 几个本以为来要死在此处的禁军又惊又喜,生死之间,又见王女在旁亲手为他们解绑,只觉心中暖流四溢,无比动容。 邹云喉头哽住,千言万语无声凝噎,只低低唤了一句: “殿下……” 朝露半蹲在地,轻抚他微颤的肩头。她心中想着,未来征伐西域,无所不能的大将军,也会如此柔软的时刻么。想到此处,她不由朝他微微一笑。 邹云怔住,抬头见少女红唇含笑,眼眸晶莹透亮,在朦胧的暗光下透着难以言喻的风情。 他呆了半刻,并未言语,与她沉默对视。 朝露翘起的眼角里,有一抹余光瞥见一片翻飞的白色僧袍正缓缓朝自己走来。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62章 头顶传来的声音有几分哑。 “你就那么信他?”一直静立在侧的洛襄走近她,洞若观火的目光直直望着她。 朝露微微一怔,直起身子来,丝毫不怯地与他对视,道: “若是他们有意出卖我的行踪给洛须靡。方才那群人来搜查之时,便是最好的邀功时机,他们其中必会有人跳出来指认。但是,他们没有。” “由此可见,出卖我之人,不在他们当中。” 洛襄声色如寒风凛冽,言辞却淡淡道: “你又怎知,他不是蓄意接近你,受命潜伏在你身边,以此获取你的信任,是要伺机将你和洛枭一网打尽。” 朝露心头一颤,迟疑了半晌仍是高声道: “当日王宴,三哥冒险闯入王庭来想要救我出去,是我命邹云将三哥带出城去养伤。他若是要背叛我,大可当日就禀告洛须靡抓人,何必要等到今时今日?” 洛襄面无表情,寒眸中透着冷意,反问道: “他本是王庭禁军,只忠于乌兹王一人。若非有利可图,他何必要大费周章,将你从我手中救出?” 朝露喉间一涩,一时无言。 她不会告诉他,自己是如何威逼利诱邹云上她的贼船。她用心险恶,不择手段,必会为他所不齿。 他说得句句在理,她无法反驳。眼下最为可疑之人,便是邹云和他身边的禁军。 若换作是旁人,他的此番说法,她定是深信不疑。 毕竟,现下洛枭失踪,蛰伏在她身边继续找到洛枭才是上策。只要将洛枭和她抓回去献给乌兹王,之后加官进爵,平步青云,必不可少。 可这个人是她前世就认识的邹云,是那个不惜一切也要和那位国师一道将她带离大梁皇宫的少年将军。 因为是他,她从未有过一刻的怀疑。 朝露抬头,直视那双洞察人心,似是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直言不讳道: “邹云救我三哥,又助我出逃,必不会加害于我。我与他是年少相识相知,患难与共,情谊深厚。” 洛襄垂下眼眸,收回了目光。心中莫名起了一丝波澜,隐隐浮动。 “情意?”他背身而立,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回道,“人世间七情六欲,皆是虚空幻象,最不牢靠,最易动摇。” 朝露感到他冷淡的目光如逝水不可追。 夏虫不可语冰。他遁入空门,断情绝爱,怎能体会到这人间的喜怒哀乐,情意执念? 她便释然般笑了笑,轻声道: “情之一字,害人不浅。但我此生,注定沉于爱恨情仇,溺于恶念欲念,如此执迷一世。” “告密之人,我自会彻查。不必再劳烦佛子。” “今日多谢佛子相助,后会无期。” 语罢,朝露一声令下,身后的禁军跟着她浩浩荡荡走出了佛殿。门前,她倏然转身回眸,望了一眼还呆立在殿中的毗月,冷冷道: “还不快跟我走?” 毗月目色惶恐且犹疑,看了一眼满殿威严的僧众,终是垂下头,颤颤巍巍地跟着她离去。 …… 一轮圆月升至中天。 人声淡去,空寂无边。千佛寺殿前,洛襄遥望山下风烟滚滚,眉头紧蹙: “追兵并未退去。” 缘起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在无人处压低声音,道: “师兄忘了吗?今日是十五月圆。师兄若是发病,万一被有心之人看到的,这可如何是好……” “要去救王女,王女也未必领你的情。师兄何必急于今日一时啊?过了这月圆之劫,明日与我们几万僧众会和,再去救人也可啊!” 洛襄抿了抿渐渐发白的唇,垂眸不语,继续往山下疾行。 行至山门前,只见乌兹禁军的马匹仍在。洛襄回头道: “人没走,在后山。” 他握紧了手中的缰绳,绳结粗糙的纹路深深印入他的掌纹,纵马奔向后山。 后山深处丛林密布,熟悉的人声果然从几处的矮坡处传来。 待洛襄走近,虚掩在树下,只见触目惊心的一幕。 她的侍女毗月蜷缩着身子,匍匐在地,四肢抽动,试图从禁军的人墙中爬出去,口中嘤嘤呜呜道: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金钏儿在玉腕上来回晃动,纤纤素手从红袖中深处,半刻前还搭在他胸膛,此时恶狠狠地挑起了那可怜女子的下颚: “我不会立刻杀你。我怎会让你这样的人轻易地死?” 娇声冷厉,如刺刀划破他的心口。 洛襄目色渐沉,只见一旁的邹云在她的示意下,从腰间缓缓拔出利刃,朝着那女子走去。 “住手。”洛襄出声低斥道。 朝露没想到他还会再来,懵怔之中,被底下的女子一把抓住了垂落的披帛。霎时,柔软的披帛像是细绳缠紧了她的脖颈,她被迫俯下身去。 毗月突然嗤嗤地笑了起来,哪里有一点像方才跪地求饶的模样。她双眸猩红,漾开的血丝如火在烧一般。她艰难地扬起头,在朝露耳边轻声道: “殿下,你逃不掉的,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你这一世,都逃不掉……” 她的声音轻飘飘般无力,朝露只觉毛骨悚然,还未问出口,惊异之下,颈侧的披帛已勒得她颈脉突起,呼吸不畅,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 说时迟那时快,情急之下的邹云一刀将毗月斩杀,松开了要她命的披帛,大片的血流自身下汩汩漫开。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63章 洛襄疾步上前,手指覆在那死去女子的经脉,摇了摇头,似是失望至极: “女施主的杀心,还是如此之重。” 朝露当下愣住,望着去而复返的洛襄,忽然笑出了声。 她本想避开他,暗地里动手,没想到他还会找上门来。 朝露举头,望了望缥缈的月色,目色怅惘却从容自定。她淡淡地述道: “毗月是母亲自幼指给我的侍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待她亲如姐妹。” “当日三哥来王庭寻我之时,除了邹云,只有她在场。当时三哥要杀她灭口,是我,我一念之仁,保下了她的一条命。” “可她却恩将仇报,转头将三哥与我相会之事告诉了乌兹王。害得我们此刻被围追堵截。” 朝露侧过身,目光直视沉默不语的洛襄,道: “她通风报信,害得我三哥重伤在身还要四处奔逃。背主求荣之人,我自是杀之而后快。难道,我杀错了么?” 洛襄垂下眼,掩去眸中冷意,声音清越悠远,语带叹息: “她不过奉命行事,罪不至死。” “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来杀我。”为人背叛的愤意和不甘如汹涌的潮水一般将她淹没,朝露干咳几声,目中尽是凛冽的杀意。 既然被他戳穿了,那么她就再无须遮掩,无所顾忌了。 “我恶名昭著,佛子从前没有听说过吗?在乌兹,哪个男子多看我一眼,我就会命人将他的眼剜出来。有人曾想偷乘我心爱的坐骑,便会被我用奔马拖曳至死。” “曾有人大闹仙乐阁,打扰了我的朋友们,我便命手下将那些男人的手脚都砍断了,还不足以泄愤,扔进山野里被野狼啃食,尸骨无存……” 洛襄静静听着,五指在掌心扣紧,眉心微蹙,眸光暗沉无光,沉声道: “那名湖畔的大梁使臣……” 朝露轻哼一声,毫无愧色,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哦对了,在乌兹王庭你也看到了,我随意就淹死了那个大梁使臣。我当时就是骗你的,我其实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他们都该死……” 洛襄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最后问道: “乌兹王庭那夜,你是故意引洛须靡前来佛殿……” 朝露勾唇一笑,负手而立。 “洛须靡要加害于你,又于我有杀父之仇。”她顿了顿,坦坦荡荡地道,“没错。我就是想利用你,让乌兹王庭和佛门两大势力大打出手,借佛门之手,为我报仇。” 她笑起来,眼尾挑起,眸色在光晕里泛着微微的碧色,像是蛇信子一般游过他的眸底。洛襄望着她蹙起了眉,摇了摇头: “若非我一力压制,佛门信众真和乌兹王庭相争,必将是血雨腥风,生灵涂炭……你此计,牵连太多无辜之人,未免太过狠辣。” 朝露眼见洛襄越发沉黑的眉宇,不由抿嘴一笑,将那把尚在淌血的刀掷给了他,笑得娇柔婉转,又轻挑讽刺,道: “我从来就喜欢滥杀无辜,草菅人命,佛子不如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也杀了我?” 见他静立不动,月色清辉如水,给他清冷出尘的玉白袈裟勾了一道银边。浑身那至纯至净的雪色因她染了血渍,斑斑驳驳。 久久立在阴影里的朝露嗤笑一声,一步一步走向他,讽道: “怎么,不肯动手,你是舍不得?” 她低语如呢喃,声音细细,像是密密麻麻的针,直往心口刺: “让我猜一猜,你为何舍不得?” 朝露来到他身侧,在他来不及反应过来之时,十指已扣紧在二人胸前,一览无余。 她挑衅的目光描摹着上面每一节指骨和厚茧。目之所及,体内回味,如感同身受。 一想到,如此干净的手指曾那么肆意地跃动,每一寸都曾沾染过她极尽欢愉的污秽。她心生一丝愉悦,抬眼看向闭目不语的男人。 “是不是因为那夜,你才舍不得杀我?”她勾着他修长的手指,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唇语,在他耳边低低道: “可我们不是说好了,那夜不过各取所需,又不算破戒……难道,无情无欲的佛子真对我这个妖女动了心?” 第27章 夜风徐来,树影婆娑。风烟中细小的尘埃在空中凝结,漫散天地,久久不落。 不知何时,缘起携着众僧,邹云带着属下,一干人等已默声退去数十步外。 良久,洛襄睁开眼,空荡荡的黑眸渐渐映出少女明艳照人的神容。 熟悉的狡黠中,隐透着一丝故意流露的残忍。 身陷泥淖里的莲花,一身污秽的恶,却又无助,脆弱,难以描摹的美丽。 她呼之欲出的恶意,更像是在向他呼救,并非真的是无可救药。 洛襄神色清寂,气度从容不迫,声音低沉有力: “一夜行差踏错,我愿为此自请入戒律院受罚,乃至逐出佛门。” 朝露愣住了。方才一番故意刺痛人心的气愤之言,没想到他会给她这么一个答案。 “大可不必。”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说过,那夜于我而言,不过是形势所迫,儿戏一场。昨日逝如露水,还请佛子休要介怀。” 今生,无论她对旁人如何残忍,如何不择手段,都不会因一己之私又害得他如前世那般众叛亲离,颠倒梦想。 朝露忍不住抬眸望向他,不知是否是她错觉,他的眉目间透着一丝淡淡的苍白,在月色下显得犹为虚弱。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64章 洛襄背过身去,没有回应,声音低沉,还有一丝微微的嘶哑: “千佛寺不可久留,追兵恐会折返。我先送你去蒲城见你三哥。” 朝露收起心绪,冷冷瞥他一眼,又别过头去,道: “你救了我这个无恶不作的妖女,不怕今后我继续杀人为乐,引得你后悔吗?” 洛襄淡淡道: “救世渡人,本是佛门子弟应做之事。我不会后悔。” 眼见她背对着他不语,似在赌气。他迟疑片刻,又无奈地说道: “当日,我在佛前许下誓言,要带你出王庭,送至你兄长身边。你一日未与他汇合,我便要护你一日周全。” 这个答案根本无需她发问,是早已在他心中盘桓数日,思量经久,才得来这般通顺自洽的逻辑。 此事一旦理清看透,就如一道横亘心头的难题迎刃而解,胸间顿生一丝久违的舒畅。 可朝露只觉得他不情不愿,毫无诚意。她一跺脚,下颚扬起,冷笑道: “这是你的誓言,于我何干?佛子救苦救难,可惜我们这等妖女高攀不起。就此告辞。” 语罢,朝露猛地一转身朝早已等候多时的邹云等人走去。 未走出几步,袖口一紧,被人轻轻拉住。 朝露回眸,撞上他浓睫掩映下晦涩的目光,翕张的薄唇,一字字道: “女施主在乌兹王庭多番舍身相救,我铭感五内。此乃因果恩德,我必定要报答。请女施主,允我护送……” 何时见过高高在上的佛子这般无可奈何,又低声下气的模样。朝露一怔,心下失笑,胸中郁结已久的气消了大半。 “既然如此,有劳佛子。此行之后,互不亏欠,一笔勾销。” 她说完,便欣然朝自己的人走去。 洛襄在原地静立许久,窒涩许久的胸口忽而一颤,一股甜腥遽然涌上喉间。 “师兄……”缘起一惊,慌忙奔过去将他扶稳。看来师兄隐疾又要发作,又添一份凶险。 可万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无事。”洛襄抬手,缓缓抹去唇角溢出的血渍,复又阖上了双眼。 今夜月圆,他本不该为了护她,方才一时情急在佛殿与她身体相拥,肌肤相触。 更不该对她妄动嗔痴,被她激得心潮起伏。 最不该,明知不可为,还妄想渡己渡人;不该明知她如带刺蔷薇,还想一力护她周全,哪怕被荆棘刺破心口的血肉。 可他沉寂已久的心流出了血,好似就此感受到了一丝活气。 …… 朝露来到殿外的庭院中,举目望向一轮玉盘似的圆月。邹云一行人自然而然地围在她身旁,等她示下。 朝露心知,此局这般收场,今日必要斩断诸人的后路,把他们一个个变成她牢不可破的羽翼。 洛须靡有追兵而来,此是她的危机,亦是她的契机。 她覆手在背,扫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道: “邹将军,洛须靡定是已发现你们私藏三王子,还偷渡王女出城。如此算来,罪加一等,你们若是再回王庭,只会是死路一条。” 闻声,几个年龄不大的禁军本是忐忑的心底更添几分不安。怎么随王女出了一趟城,便再也回不去了。 唯有邹云面不改色。 他送她出宫的念头,并非一时之勇,自他动了这个念头,便早已在心中盘算了相应的回报。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臣等,愿意追随王女和三王子殿下。” 朝露唇角勾起。她就知道她没有看错人。 走一步,看三步,才是未来大将军的风范。当一般人才刚想到接下来的困境,他已一眼看到解法和出路了。 “邹云,你问过我,为何要一直叫你将军,”她头一回端端正正地看着他,小巧的下颚微微扬起,一贯的傲慢却不失真挚,道,“因为,并非在梦中,在我眼中,以你之才,确是能成为横扫西域的大将军。” 她看到邹云以及身旁一众人,夜色中漆黑的眼睛发起亮来,便继续道: “待在乌兹王庭中,你们哪怕做了禁军头领,只可能一辈子只是个侍卫。良禽择木而栖,洛须靡如何配作乌兹的王?从今日起,跟着我三哥,逐鹿西域,来日未必不能衣锦还乡……” 她并未把话说透,点到为止。 她早已在心中认定,洛须靡夺了三哥的乌兹王位,她必是要帮三哥夺回来的。 以乌兹为起点,西域广阔,自由天地,大有可为。 这里是歧城,由此出了乌兹,北面天山巍峨,有终年不化的积雪,是北匈的属地;东面经由一条狭长的河西走廊,是日益崛起的大梁朝。这其中横着一片广袤的沙漠,绵延万里,南北之间分布有高昌、莎车等西域最具盛名的三十六国。 前世,她一点一点看着李曜以雷霆之势,席卷西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西域成了他的属国,乌兹作了他的藩臣。 今生,朝露立在乌兹一处寺庙破败的庭院中,从怀袖中掏出一卷她出发前从母亲宫里偷来的乌兹舆图。 她将舆图置于院中一方破旧的石案。 玉指轻点,依次移过图上重峦叠嶂,山川湖泊,大小城池,将她和他们未来浩大的宏图在矮小的石案上缓缓展开。 乌兹广袤的国土,还有父王的王位,她都志在必得。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65章 朝露声线轻柔,语气不过平平,却似有惑人心魄之力,令人无法抗拒: “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终日囿于方寸之土?诸位愿与我一道建功立业的,今日与我击掌为誓。自此,生死相交,永不相负。” 庭中顿时响起了“啪啪”的击掌之声。 在一片寂静中,声势不大不小,却未盖过众人此刻澎湃的心潮。 朝露心中亦颇不平静。 她终于可以将这泥淖一般的乌兹王庭抛在身后,今后也不必再被送去大梁为妃。 马上就可以见到三哥了。前世阴差阳错,今生她和他可以从此相依为命,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了。 她重活一世,终于有了一个全新的开场。 思及此,朝露唯独想起一个人,心中再难以安定。 她望了一眼新入麾下的亲卫,计上心头。 “这第一桩事,便是请你们传出去,就说……”她眯起了眼,皎皎目色掠过一丝少见的阴冷,道,“大梁四皇子,此时正藏身于乌兹王庭。” 禁军虽守王庭,但毕竟来去城内外,四通八达,是一个绝佳的消息源头。 浅浅一个消息,就是李曜的夺命刀。 若她记得不错,前世的李曜是被大皇子加害,才流亡西域,东山再起。她当时救起他之时,他已几乎没了半条命。 这一世,哪怕李曜先走一步,来到西域,必是要耕耘一番。若是他的死对头门知道他人就躲在乌兹,李曜从此岂有安生之日? 而她洛朝露借刀杀人,又岂不快哉? 之前与李曜狭路相逢,她寝食难安。前世一箭之仇,今生她必要他血债血偿。 庭院中,邹云几人虽不知她用意,但也很快应下。 朝露面上极冷的笑意漫开来。 李曜呀李曜,前世,你用邹云征服西域,今生,我用他杀你,如此,是否也算因果报应呢? …… 一行人整装完毕,径直往寺门外走去。 朝露走在前面,偶一回身,望见洛襄,走在最后面。他那泛着青色的薄唇上,有道血痕隐在纹隙中。她心下犹疑,但是念及洛襄冷淡的声色,便也忍住不去过问。。 万籁俱寂,山道崎岖,在夜色中怪石嶙峋,坑坑洼洼,更是极为难走。 一行人刚出了山门,传来一阵急促且细碎的脚步声。 朝露循声望去,原是秋叶和几个掩护她出城的胡姬,此时竟去而复返,又来找她了。 秋叶打头,策马行至她面前,疾声道: “朝露,我们回去路上看到有乌兹王军,担心他们是来千佛寺抓你。便把你们的马放走了几匹。那些傻子看到是王庭的军马,便追了过去。他们可有发现你?” “好一招声东击西。”朝露赞道,“若非你诱敌,方才在寺里那些人还不肯走呢。” 邹云皱眉道: “如今一时半会儿没了马,可如何走?” 朝露心一横,掠过众人的目光,走向落在后头的洛襄。她挑了挑眉尾,朝他娇声道: “送佛送到西,哥哥不会不肯吧?” 洛襄垂眸颔首,算是没有拒绝。周围的僧众一直对她目露敌意,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 朝露视若无睹,兀自跟着洛襄来到歧城的一处驿站。 只见另有几个僧侣照看着香车宝马,一应俱全,似是早已备下的。 朝露一眼望见了马车后面她的坐骑雪云驹。洛襄竟帮她把她最爱的雪云驹带出了王庭。 不仅如此,他似是知道她自那夜后腿间酸麻,不大能骑得了马,特地为备下了舒适的马车。 朝露面上一热,抬眸盯了一会儿洛襄,似是要从他淡漠的神情中找到一丝端倪: “哥哥,可真是有心了……” 见他面无表情,她抿了抿唇,当着他的面,硬是忍着腿根的酸痛上了马。 她身上本就异常宽大的海青在马上漫开来,开叉的袍角随风扬起,露出踏在马镫上小半截脂玉般白腻的小腿。 一刹那,几道目光齐齐呆住,又缓缓移开。月华下,气氛登时莫名旖旎了些许。 洛襄皱眉,瞥了一眼缘起,终于开口道: “找一件新衣来。” “不必佛子挂心。”邹云抢先一步,朝秋叶使了一个眼色。秋叶心领神会,递上了出城前早已备好的胡袍,推着朝露去马车后边更换。 “朝露,我瞧佛子,怎么怪吓人的……”秋叶趁她换衣之时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道,“那面色,怎么像极了我那些服了散的客人?” “服了散?”朝露不解。 “就是那种让人情动的药啊……”秋叶睁大了眼,歪头看着她,朝她耳语几句。 “绝无可能。”朝露一怔,有几分慌乱地摆摆手。 她换完衣服,从马车后头走出来的时候,却突然忆及,上一个月圆之夜,洛襄是在王庭的佛殿发病。 当时他的模样,确实和后来误食掺了药的饭食无甚区别。他汗透僧袍,喉结不住地滚动,压抑地低喘,看都不会看她一眼,还要她后退,不要靠近…… 她突然想起,缘起还煞有介事地一再勒令她,万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若是普通的急症,何须隐瞒?除非,就是与佛门戒律相违的“隐疾“了。 朝露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洛襄清癯的身影,心中百念交集。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66章 她忽然明白,他说他也有自己的泥淖。 今夜若不是洛襄提前将洛枭撤离,并留在寺中保护她,怕是她和三哥此时都凶多吉少,更何谈团圆和后事呢。 他助她良多,她却言辞相激,肆意妄为,不肯收敛前世的本性,一再触及他的底线。 朝露目中微光一动,心生愧疚,想要对他说些什么,邹云却在此刻出言打断了她的思绪: “恐怕追兵不时便至。现下人多马少,我们需有几人分马共骑,需要委屈殿下……”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不必。” 朝露在众人讶然的神色中回头,看到洛襄此时正朝她走过来。 两人的目光相触,四目相对,一个暗沉,一个明亮。 在场的僧众眼中闪过异色,恨得下颚紧绷。他们围了上去,不准她靠近佛子。 洛襄从阻隔二人的重重人影中走出来,面有倦色,神容却是今生以来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声线更有几分喑哑: “洛朝露,我接下来的话,你且听好。” 他头一回唤她的名字。 第28章 夜里的驿站寂静异常。 几扇破旧的木门漏了风,“咿呀咿呀”作响,几匹精壮的战马蹬蹄,嘶鸣声不断。 朝露敏锐地觉察到此刻的洛襄有一丝异样,默默跟上他的脚步。二人来到驿站僻静的黄土墙下。 塞外辽阔的天际,满天繁星汇做一条发光的银河,横亘夜空,流泻而下。点点星光的归处,尽数隐没于一双冷清清的眸子。 朝露望着洛襄映满星辰的漆黑瞳仁,也看到了他眼中自己一闪而逝的轮廓。 洛襄却没有在看她。 他负手静立,举头望向苍穹,声色肃然道: “歧城以南有一道峡口,蜿蜒百里。穿过这道峡口,再往西便是莎车国边镇蒲城,你三哥正在蒲城等着你。” “我护送你去峡口,你从此一直往西走,不要回头。” 朝露秀眉一蹙,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问道: “那你呢?” 洛襄敛眸,垂落的袖袍随风摆动,在夜色下如同云卷云舒,抓不住,摸不到。 “追兵在歧城各处都有眼哨,不出几刻就会发现你们的行踪。我和我的人会在峡口拦住追兵。否则,你们毫无胜算。” “不可。”朝露一把扯住他漫开的袖口,疾声道,“要走一起走。” 洛襄摇了摇头,清俊的眉眼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浓烈,音色低沉: “你听好,追兵不出半个时辰会找到驿站。现下马匹不够,双人共骑速度过慢,极易被追上。这是唯一万无一失的办法。” 朝露一愣。 原来,自从他离开寺中,下山一路沉着脸的时候,就在筹谋这一出。 “万无一失?”她哼笑一声,逼近洛襄一步,径直来到他胸口。挺翘的鼻尖几乎触到他颈下微敞的襟口,“我是万无一失,可你呢?” 洛襄侧身,避开她灼然的目光,回道: “我自有主张,你不必管。” 见他避着她,朝露偏要跟着转过去,面朝着他。他本就身量极高,身姿英挺,她需得仰起头才能直视他的眼: “寺中他们没找到我,肯定已怀疑上了你。这里是歧城,他们是不敢动佛子,可到了野外,无人之处,难保他们不会为了洛须靡的军令对你狠下杀手。” 在乌兹王庭,洛须靡都敢假借天雷着火想要除掉佛子,现下,因她挑拨之故,洛须靡更加对佛门和佛子惊惶不定,恨之入骨,不知会不会先下手为强。 万一他真的要在此地对佛子的人马痛下杀手,也可以伪装成盗匪劫掠之流。反正,死在这片荒原里的牲畜和来往商队太多,峡口尽是成片的枯骨。 若是名震西域的佛子为了救她也化作其中的一抔黄土,她又要成了千古罪人了。 朝露心中急切万分,重声道: “你此去,无异于送死。” “我只为求生,不会求死。”洛襄目光凛然,淡淡道,“况且,死生轮转,与你无由。” 朝露盯着他夜色下幽邃的双眸,迟迟不发一言。 她一直深知,洛襄是一个目标清晰的人。 十岁受戒,在西域各国的大经会上雄辩群僧,以绝世辩经之才扬名天下,一步一步登顶,既是无上的天资,亦是后天的执著。不出意外,假以时日就会正式受封为佛子。 一直以来,无论是面对众生,还是面对她时,他言语温和,行事从容,如水一般包容万物。哪怕她故意流露残忍和恶意,也不见他有过情绪起伏。 而此时此刻,却是少见的强势,不容她拒绝的一意孤行。 他下定了决心,不会再更改。 “方才不还说我心狠手辣,你倒甘愿牺牲自己,救一个心狠手辣的妖女?” 见他蹙眉不语,朝露反倒笑了笑。她抬起手,拂了拂他落在他肩头一层浅浅的风沙,声色变得轻柔婉转: “可是哥哥,我不想再欠你人情了,朝露怕还不清呢……”她踮起脚尖,朝他的下颔贴去。她能感到自己呼出的浅息,经由他的侧颈回流至唇间,变得有几分灼热。 “救命之恩,上回就有人要我以身相许,你之后要我怎么还呀?” 她一丝一毫都不想再欠他人情。她故意撩拨,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避嫌放弃。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67章 就在她等着洛襄如寻常那般避开,可他却任由她的面颊若有若无地抵在他肩头。 “并无之后。”他渊深的目光有如广袤的夜幕,沉沉落在她的额头、她的眉眼。男人低醇的声音扬在风中,幽幽散去,“我与女施主,今夜一别,或一生不得再见。” “我最后能为女施主做的,仅此一事。”洛襄最后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她,闭上了双目,道,“我既说过会送你和你三哥团聚,必不食言。” 朝露一怔,不禁莞尔。 他好像只有这个理由。 面对她,他都在用同一个理由,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她渡过难关,多番回护。 这个理由,就像一座高塔,将他牢牢封闭其中,让她看不见,触不到。 “哥哥,你刚才可是唤我名字的。”朝露在他胸前仰起头,眼尾微挑,笑得狡然,“既然是最后一面,你再叫我一声朝露,我就让你救我。” 沉默间,两人交织的气息回荡在风中,流转的灼意久久不散。 熟悉的字眼在舌尖凝滞良久,他终是开了口: “朝露。” 宛若一声轻叹。 “不行,太生硬了。再叫一声。”她不依不饶。 “朝露。”他没有犹豫,又唤了一声。 朝露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轻声道: “朝露是我的闺名。哥哥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叫过我闺名的男子。” 闻言,她看到洛襄缓缓睁开了眼,落了霜一般寡白的面上似是露出了极为清浅的一笑,刹那间如同云雪初霁。 这是今生她第一回 看到他笑。 即便前世朝夕相处,他都不曾对她笑过,望向她的模样永远是眉头紧锁,薄唇轻抿。 今生的洛襄似乎,与前世有些许不一样了。 朝露本来只是在无人处小意戏弄于他。她还未回味其中意味,他那抹微茫的笑意却稍纵即逝。 耳边紧接着传来一阵沉重且急切的脚步声。 “殿下!”邹云的声音响起,“驿站东五里,发现有人追来。” 朝露朝洛襄眨了眨眼,笑道: “哥哥,那你驾马最后送我一程?” 见他又一言不发,只拨动佛珠,朝露立在他身前,一双明眸柔情似水,秀气的眉高高扬起,道: “我腿疼骑不动马……最后一回,你也不肯依我?” 她此句的重音咬在“腿疼”和“骑不动”几个字眼。她确信,就凭他为她备下了马车,因为那夜的缘故,他断不会拒绝于她。 洛襄颔首,兀自来到雪云驹前。朝露便也得意地跟了过去。 她知道的,只要是洛襄没有开口拒绝的,便是由着她的。 朝露望着洛襄在马前熟练地调整辔头,忽而顿了一顿,回头望了她一眼。她看到他抿了抿唇,似在犹疑,用极轻的声音问道: “可需侧坐?” 朝露愣了愣,反应过来,耳根泛起一抹薄红。 她才没有那么娇气呢。和前世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前世那绝无仅有的一夜才是真的磨人。 朝露垂着头红着脸,随手勾起了鬓边一缕碎发,硬要不服输地笑着回道: “跟哥哥一道,怎么坐都好。” 洛襄默不作声,率先上了马背。他坐在马上靠后的位置,揽起缰绳,微微俯下身,修长的手从袖中伸出,递到她面前。 朝露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他温润的掌心,五指一瞬被他收拢在手中。接着身子腾空一轻,他将她捞上马前坐定。 僧众怒目而视,心底暗骂几句“妖女”,邹云等人只摇了摇头,纷纷上了各自的马匹。 一队人马风驰电掣地驶向歧城以南。 马上,洛襄微微弓身,似是极力克制着不与她身体相贴,只是宽大的袍袖偶尔拂过她的臂间。 朝露被他环在身前,男人熟悉的气息沉稳有力,将她笼罩其中。 她只消稍稍抬头,就可以看到他沉毅的侧脸,嗅到他身上令人安定的檀香。 奔马中,他硬挺的下颚时不时轻触她柔软的肩头。一呼一吸贴着她的脸颊流动,很快消散在了疾驰的风中。 她看到马缰在她的臂侧不断晃动,俄而,那绳越来越松弛无力。她等了片刻,默默接过了他已握不紧的缰绳,朝后靠了靠,轻声道: “襄哥哥,你若是累了,我来驾马也好。” 洛襄低垂的头已无知无觉抵在了她的颈侧,越来越浊重的灼息在她肌肤间泛起一缕缕酥麻。 “到了峡口,叫醒我。”他声音低哑,仍然很是坚决。 “好。”她面色平静,满口应下。 朝露一踢马腹,猛摔缰绳。耳边呼啸的风声带来了男人越来越沉滞的呼吸声。 上辈子她欠了他一生。 这一世,她才不要欠他一条命。 …… 沉寂多时的歧城千佛寺又冲入数百个乌兹甲兵。 为首的大将气冲冲地率人再回到寺中。面对已人走楼空的大殿,他吹胡子瞪眼,气得一脚踹翻了正中的佛龛。 歧城的各个眼哨尽数来报,并无王女踪迹,他左思右想,仍是怀疑人就在这千佛寺里藏身。 穷尽兵力将此破庙掀了个遍,终有人来报: “报告将军,僧舍中搜到一条密道,直通正殿。” 大将捋了捋唇边小须,忽然忆及方才在正殿中就差佛子身侧未有搜查。他明白过来,一拍大腿,恨恨道: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68章 “一群秃驴竟敢耍我?!” 一个手下递上一封密函,与他低声耳语道: “王上有令,将军不必顾虑。凡阻拦者,皆可杀之。” 大将眯眼一笑,心中大快,拔出腰刀朝半空一挥,吼着向全军发令道: “他们跑不远。跟我出城继续追!” 正好需要一泼鲜血给他这把新刀开一开刃。 *** 洛襄清醒过来的时候,一行人已几近驶过了歧城外最窄的峡口。 峰峦高耸,山谷狭长。连绵黄沙扬起,漫过雾霭迷离的羊肠小道。急促的马蹄声铮铮,在峡口中回音不绝。 山谷间仍有积雪,出了前方大片的雪松密林,便是边境蒲城。 “你……”洛襄双眸微张,意识仍是模糊,这才发觉中计。 “对不起,”朝露语笑嫣然,掩饰心虚,轻轻道,“哥哥,我趁你发病,骗了你。” “你要与我同骑,也是为此?”洛襄哑然。 朝露点头。她故意示弱,以当夜之事威逼洛襄与她同乘一马,是想借此制住因发病而不受控的他。 她决不会让他为了她而以身犯险。 “洛须靡心狠手辣,出了城,在此荒野必不会放过你的。”她见他没有答话,呼出的气又热又弱,道,“缘起说过,你这个病不可以让别人知道的,我更不能留下你独自一人。” 她轻轻一笑道: “你说你在佛前立了誓,要一直护着我逃离王庭,找到三哥。我也是曾经在缘起面前发了毒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病。” “你有你的誓言,我也有我的。” “你不能食言,我也不能。” 言辞既是冠冕堂皇,又是发自真心,百折不回。 “你这又是何苦?”洛襄摇头轻叹。 “哥哥,方才我语出无状,不分轻重,不是故意的……”她微微偏过头之时,双唇不经意拂过他的鬓边,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似有怯意: “还有,其实那些欺负仙乐阁舞姬的人,我只不过找人揍了他们一顿。不知后来,为何就被传成了那样……我没有杀过几个人。” 她也不知道,她为何要向他解释。没有传来回音,她以为他又昏死过去了,心头难免失落,这些解释她不会说第二遍。 可耳边忽有灼热的气息拂过: “那些传言,我并不会轻信。我也从未认为姑娘是大奸大恶之人。” 朝露愣住。 乌兹内外,直至整个西域,有关她的恶名不断,穿得愈演愈烈,毫无真实可言。 父王满不在意,母亲视若无睹,反倒纵容她肆意妄为,连三哥都只是将传言之人惩戒。 可他却说,他从未信过那些传言。 黄沙莽莽,马蹄踏过半人高的荒草丛,接连不断沙沙作响。 耳边只剩沉沉的风声,还有呼之欲出的心跳。朝露心中悸动,久久未听到洛襄回话,忽闻身后一声闷响。 “师兄!”紧跟在后的缘起惊呼一声。 “佛子!……”不明就里的僧众大惊失色。 朝露回身一看,只见身后的洛襄失衡跌下马去,滚入一处黢深的草丛中,压折了边上几株枯草。 她一下勒停了雪云驹,飞身下马奔过去,身影也随之没入那处草丛之中。 邹云亦停下马来。他眺望夜空,见远处隐有火光窜动,恐是追兵。邹云心中焦急不安,拨开前面的几株芦草,朝那深处的草丛缓步探去: “殿下?” “不要过来!”邹云听到朝露慌乱的声音,还有男人抑制不住的粗喘,愣愣定在原地。 众人只得原地待命,眼见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火杖越来越亮,马蹄声轰然,正在逼近。 劲风呜咽而过,月色影影绰绰地穿入草间缝隙,投影在二人大汗淋漓的面上。 草丛中的朝露亦是心急如焚。 她隐约觉得,洛襄今次发病,比上回严重。 他的隐疾,是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的,不然如何做得了佛子? “哥哥,可还能走?”朝露揽过他的臂弯,想要扶起他来。 洛襄以手掌撑地,埋首于胸,低低喘息着。周身撕咬般的疼痛漫上来,他身上发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浸湿了一整片脊背。 少女独有的幽香不断钻入他的口鼻,他如受心火焚烧,声音又低又哑: “你,不要过来……” 今夜来势犹为凶猛,他怕克制不住,会伤了她。 只有他自己知道,上一回月圆在佛殿病发之时,极力隐忍之下,面对她时,他心底的贪欲和渴念。 如困兽犹斗,破笼欲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朝露:“跟哥哥一道,怎么坐(做)都好。” 第29章 大将洛木齐原是乌兹王军中的一名猛将。他出生低微,从戍卒起家一步一步做了将军,领军后更是杀伐征战,为人残暴嗜杀,每夺一城,喜将战俘横尸吊于城门之上,以作震慑。 在先王在时,他便与洛须靡暗通款曲,当初先王病重,洛须靡率军入乌兹王庭之时,就是他大开城门迎新王登基。他对洛须靡忠心耿耿,唯他马首是瞻,后来辅佐洛须靡继位后才正式被赐了“洛”姓。 洛须靡将捉拿洛枭的重任交给他,就是看中他不择手段,忠心不二。毕竟屠杀王子一事,极易落人口舌,不交予亲信他难以安心。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69章 待洛木齐快马加鞭赶至歧城城外的峡口,一眼望见了尽头处,数排眼熟的绛袍武僧拦住他们的去路。 最后一遭前,他还是打算先礼后兵。 “佛子私藏王女,究竟是何居心?我奉乌兹王王命,还请归还王女。”洛木齐勒紧了缰绳,腰刀刀口直指马前的众僧道,“此乃我乌兹国事,王庭家事,佛门休要干涉,否则,别怪我对佛门中人不客气了!” 为了掩盖真实用意,他自然不能说是为了追踪洛枭。 众武僧方才已领受命令,此时齐齐高声喝道: “王女渎佛,自当受佛门审判。佛子已带走王女,将军请回!” 洛木齐扫了一眼四周,此处通路只有一条。佛子定是穿过了峡口,往蒲城去了。 他不由一惊。 蒲城已是莎车国境内,若是出了乌兹,到了两国边界,这人便不好追了。 想到此处,洛木齐心里一横,缓缓举起刀,誓要将这群拦路虎杀个干净。他箭袖一扬,命身后的弓箭手就位,霎时飞沙走石,密集的箭矢如落雨般袭向前方峡口处。他一声令下,身后集结的数千精兵挥刀纵马,朝阵中的武僧们冲去。 武僧被箭阵逼退数十步。他们受了令,并未与之缠斗,假模假样对阵片刻,便佯装不敌,给这杀气冲天的军队让出一条道来。 洛木齐心中急着追人,并未细细分辨其中是否有诈,便率军风卷残云般奔出峡口,想要在蒲城前截住佛子一行人。 峡口另一侧的山坡密林中,一片草丛在风中摇摆不定。 一双明亮灿然的眼睛正望着乌兹军飞逝而去的背影。 朝露拂去颊边淌下的热汗,心下稍舒。 她的计策暂时奏效了。 邹云等人隐在一群武僧中为她和洛襄引开追兵,让洛木齐以为他们已经朝蒲城去了。待洛木齐中计驶离峡口,那么藏身此处的可他们以趁机脱身。 朝露偏过头,看到发病昏迷中的洛襄,无意识地倚在她肩头。浓密的睫毛投影在极薄的眼睑下,如蝉翼微微鼓动。 真是个极为俊美不失刚毅的男人。只可惜,是个不通情爱的僧人。 山间夜凉,风息还带着微微的寒意,她的头脑却被吹醒了几分。她闭了闭眼,将跃动不止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到洛襄他不知何时已醒了,正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他冷白的面上有枝丫的倒影,显得清寂又暗昧。 “哥哥,你醒了?”她莫名有几分紧张,问道,“追兵暂时走了,你可好些了?” 洛襄安静地盘坐在树下,如同入定一般,只是眼角微红,隐隐有蛛网状的血丝密布。 对她的关切,他没什么反应,以往沉静的眉眼在此刻显得尤为空茫。 值到他的目光缓缓下移,看到僧袍下腿侧的水渍之时,他瞳孔猛缩,倏然背过身去,冷硬的唇线甚至有几分颤抖。 朝露不明就里,在掌中松开一块半湿的锦帕,在他面前晃了晃,道: “哥哥方才出了很多汗,我沾了点水给你擦汗,不小心给溅到了。” 北面就是天山群脉,春夏之交,冰雪消融,化作无数股细小的溪水,自山间流下,穿过山麓的草甸,在山谷汇合。她方才就是在旁的溪流边用丝帕浸了浸水。 在他病发昏迷之时,她不知如何能为他纾解痛苦,只得一遍遍为他拭去了满头的汗水。 朝露知他向来洁净,一身僧袍虽朴素,却也从不染一丝灰尘,日日光亮如新。她顿生几分愧意,凑了过去,歪着头看着避着她的洛襄,轻声道: “抱歉,我再帮你擦干吧。” 洛襄并未再言语,似是长舒了一口气,只是用宽袖掩去了那片可疑的水渍,声音仍带一丝颤意: “不必了。”语罢便又退了一退。 见洛襄避她更甚,似乎不愿再与她相触分毫的架势,朝露翻了个白眼,只得悻悻离去。 僵持之际,忽觉大地隐隐震动,远处一队骑兵自峡口逼近这一处的山麓。 她咬了咬牙,目色晦暗。 竟然还有援军。洛须靡动用那么多兵力找洛枭一人,就不怕王庭守卫空虚,有敌军趁虚而入吗? 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庸才。这样的人,怎配为王? 她忿忿不平间,身旁的草丛登时已被几柄乱戳的刀鞘扫过。 很近了,再走几步那几个甲兵就会发现她和洛襄。 袖口忽地一紧,她回身,看到背后的洛襄面色如覆了一层雪一般苍白,唇间呼出的热息更添几分急促,一寸一寸烧到了她纤弱的颈畔: “往西跑,别回头。与其他人汇合。” 朝露料到了他的意图,摇了摇头,也用唇语道: “我不会丢下哥哥的。” 语罢,她看到洛襄眼中微动,在星夜中如清辉点点。他动了动唇,却没有回话。 朝露心道,即便丢下他,她也未必能逃出生天。倒不如巧言令色,换得佛子一念动容,来日或许有用。 她告诉自己,她对他,只是算计,这让她心安理得,心中多了几分踏实。 在那刀尖朝二人所在的草丛里袭来之时,朝露食指和拇指贴近唇,吹出一声“吁——”。 闻声而起的雪云驹踏草朝她奔来。 她即刻拉起洛襄上马,解下腰际鸾带将二人绑在一起,捞起他垂落的双臂拢在她腰前,让他低垂的头靠在肩上。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70章 她猛地一踢蹬,驾马朝前狂奔而去。 “射她的马,捉活的!” 身后先是传来一声怒喝。一刹那,铺天盖地的箭雨朝二人袭来。 不知是因为身侧穿梭而过的流矢,还是因为颈窝间他汹涌的喘息,朝露持缰执鞭的双手微微发抖。 雪云驹乃是神马,风驰电掣,后面的骑兵见到二人身影,更是穷追不舍。喊杀声,飞箭声,马蹄声直冲云霄。 岂料山地崎岖,马蹄遽然踩空,二人连人带马跌入一处斜坡,一连滑下数十丈。 慌乱中,朝露只觉方才还在发病毫无知觉的洛襄,当机立断一把将她拽了过去。 仿佛是下意识地,将她牢牢护在怀中,用身体替她挡去斜坡上硌人的碎石和枯枝,一道滚下斜坡。 二人在一片硕大的枯树根藤处停下,起身坐稳,洛襄才放开她。她想问他可有受伤,却见洛襄以指抵唇,示意她噤声。 很快,无数火把的刺光从坡顶射下。 “给我四处找!提头来见者,赏百金!” 脚步声,兵戟声从头顶,纷至沓来。 雪云驹轻嘶一声,踏了踏蹄子,有几分焦躁。朝露将马缰绳一扯,顺了顺马鬃作为抚慰,马儿听话地盘腿下来,紧靠着二人。 两人一马,一道躲藏在坡下,以枯藤灌木作为掩护。 脚步声渐近。是有一名甲兵跳下陡坡,沿着地上的马蹄和脚印找来了。 那人“咣当”一声拔出腰间佩刀,手腕一转,用刀刃拨开二人面前的草丛,一步步朝枯树走来。 朝露想过吹哨召回邹云等人,又转念一想,不待他们赶到,怕是哨声会引来更多的甲兵,她和洛襄两人早已成为眼前这急于求得封赏之人的刀下亡魂。 藤蔓上潮湿的苔藓,方才被滚落的二人擦身而过,露水一滴接着一滴缓慢地坠下,将时间拉得无比漫长。 她也不知自己身上的衣衫,到底是谁的汗水浸湿的,还是那淌下的净水滴落的,紧贴在一起,泛着湿漉漉的潮气。 身旁的洛襄忽然闷哼一声。 透过缝隙中漏下的月色如烟似雾,她看到他又皱紧了眉,神色痛苦,浑身再度发颤。 此时此刻的死寂令人无比难熬,人的五感被无限放大。 洛襄身量极高,病发之时周身滚烫,大半个身躯无意识地压过来,灼热的鼻息拂过她鬓发处,烧得她那一侧耳畔绯红。 朝露眸光下垂,只得把注意力放在那人不断靠近的脚步中。林草的缝隙间,那人的革靴绕行一周,挥刀乱砍探查。 她的手指不断摩挲着腰际一把短刀的刀鞘,在心中计算着出刀的时机。 只有悄无声息,一击命中,方不会引来更多的人。 一只温热的掌覆上来,按住了她拔刀的手。 发病的洛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静静地望着她,用唇语一字一字道: “别动。躲好。” 她仿佛预见到了他要做什么。眼看他骤然起身,朝露先是扯住他的僧袍一角,再顺着袍角环臂圈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往前一步。 洛襄只觉大臂一阵温热。少女柔若无骨,整个身子贴了上来,像是水底的海藻将他紧紧缠住了,不让他走。 备受煎熬。 只因她的每一寸触碰,好似能解他发作时五脏六腑燃起的火。柔软的环抱,可以让体内叫嚣的热意消退一些。 进而想要汲取更多。 理智不允,戒律不容。洛襄冷静下来,闭眼,将袍袖一点点从她手中抽出来。 朝露自然不肯放。二人僵持间,各自进退不得,却见那名乌兹甲兵已然闷声倒地。 细看,一支利箭刺入那甲兵的铁盔,一箭贯穿了他的前胸后背。 不止是眼前这个甲兵。所有下到坡底来寻人的甲兵都在无声无息间被一箭射穿,一声都来不及吭便已往生。 枯藤底下的朝露缓缓抬眸。 透过密密丛丛的虬干枯藤,只见百丈开外的陡坡上,立着一道挺拔的人影。 一身黑袍猎猎如夜色无边,手中弯弓如上弦月半。那人居高临下,悄无声息地射杀无数甲兵。气势凛然,连旷野无尽的风息都被压了下去。 她一脸愕然。 这样好的箭法,在她毕生所认得的人中,只有一人。 下一瞬,她听到一声熟悉的“吁”声。 身旁的雪云驹如受召唤,甩开蹄子,破藤而出,马头高昂,欢快地朝那人奔去。 那道人影自坡顶一跃而下,一双劲臂撑地,稳稳落在地面,塌碎飞石无数。 紧接着,他身后数道人影骤现,亦随着他从坡上跳落。一时间黑袍飞腾如层层密云,如雨后翻墨般的天色。 来人一着地,便拔出腰间长刀,直朝她和洛襄冲来。 第30章 远处,群山雪满,峡谷幽邃,一抹鱼肚白在暗色的天际间隐隐浮现。 微弱的曦光照在来人沾满鲜血的箭袖上,血痕自虎口蜿蜒而下,刀柄银白的纹路被染成道道鲜红。 昼夜交替,光影攒动,映着几道黑漆漆的人影。 为首之人身后是一排排携刀玄甲亲卫,在一片刀光剑影中独独向朝露走来。 朝露呆在原地,愣了片刻,奋力拨开枯藤,也不管荆棘划开了手冲了出去。她不敢大喊只轻轻唤了一声: “三哥!”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71章 她张开双臂奔了上去,一下子猛扑入洛枭怀中。身间被温热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胸怀包裹起来,她才感觉到一丝真实。 从前,她厌极了三哥身上的血腥气,他每回自外出征回来都要沐浴更衣才会来见她。可此时,这样熟悉的血腥气却是最让她安定的味道。 不是她累极了的幻觉,真的是三哥。 洛枭被她的力道震了一下,无力的右脚后撤一步,才支撑起身子。他扔下了血迹斑斑的长刀,将她紧紧搂住,杀气升腾的面上顿时柔和些许,轻声道: “露珠儿别怕,三哥来了。” 朝露揽着他的臂弯,上上下下摸了摸他四处,抽噎道: “三哥怎么来了,你的伤可好了?” “全好了,不必担心。”洛枭咳了几声,背过身去,幽声道,“我一直担心你出事,便在峡口这条必经之路上等你。” “我若是再不来,你就要困死在这里了。” 洛枭拾起掉落在地的长刀,用鲜血浸湿的绑带缠在手腕处抽紧了,一身杀气凛然不散。 “当日在王庭,你说一日之后在城外与我汇合,我足足等了三日你都未来。你答应我说你会好好的。”洛枭锐利的眸光扫了一眼逃亡中衣衫破碎,走路一瘸一拐的朝露,沉声道,“这就是你说的‘好’?” “三哥,我这不还是逃出来了吗?”朝露心虚地垂下头,扯了扯他的袖口。 “我在城外听到有人传言,说乌兹王女诱惑佛子,要受佛门审判。”洛枭眯起眼,抬起手臂,刀刃直指朝露背后的洛襄,“什么诱惑佛子?我看,根本是他沉迷美色,蛊惑于你。” “三哥,不是的!”朝露拽紧洛枭的袖口,想要让他将刀放下。 洛枭任她挡在面前,迟迟未放下刀,厉声逼问道: “告诉三哥,他到底哪根手指动了你?” 朝露一怔,脑中飞速一转,摇头急声道: “没有!是我们演了一场戏给洛须靡看。” 朝露将当夜情形细细告之于洛枭,只是绝口不提秘药一事。 她不敢告诉他。以三哥的脾气,非得砍断洛襄的手指不可。 洛枭闻言,劲腕忽而将刀一转,臂上一股青筋暴凸,腕间的狼图腾刺青割裂开来。 他眼中的落寞陡然转为森森冷意,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望着洛襄,在晨曦中透着锋刃般的凌厉: “佛子对王女,就真的没有非分之想?” 朝露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如此发问,气得直跺脚,面色发红。她咬着唇,重重低喝道: “三哥!” 他到底在说什么呀? 要有,也是她对佛子有非分之想。 朝露心中大为不解,只觉三哥今日和平日大为不同,有几分异样,此时几乎是口不择言。 她刚想拉走洛枭,却听到一直默不作声的洛襄忽然开口道: “王女救我于危难,我却深陷她于不义。我自会向天下请罪。” 洛枭侧目,冰冷的目光久久盯着眼前气势凛然的僧人。 一时之间,山风烈烈。 二人对望如对峙,一个黑青玄袍,一个玉白袈裟,相对而立,其势比呼啸而过的风更为凛冽,分毫不逊,难分伯仲。 俄而,洛枭浓眉稍舒,面上冷意不减,哼了一声道: “如此最好。若是让我知道你敢欺负露珠儿一分一毫,就算是佛子,我也照样杀得。” 朝露终于轻舒出一口气。 洛枭定是故意恐吓,想要探出当夜真相,还好她有所隐瞒。她心中却有几分讶异。方才洛襄说要向天下请罪,那是什么意思? 朝露还来不及细思,便觉一只手轻拍她的肩,将她的身子掰了过来。 “露珠儿,以后这种事万不可再做。如此……”洛枭正凝视着她,犹疑几息后,别过头道,“如此有损姑娘家清誉,即便是为了救那和尚,那也不成!我告诉过你,父王身前已和莎车国国主为你定下一门亲事,你已经有了未婚夫婿,从此不可再任性妄为了。” “莎车国?”朝露若有所思,拂袖退去一侧,娇嗔道,“三哥,我之前都跟你说了我不嫁人。宁可去庙里做姑子也不嫁!” 洛枭哭笑不得。他知道,他自小便惯坏这个妹妹,养成了她极为骄纵的性子。本来,他洛枭的妹妹,自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把天地掀翻了都有他来收拾。可如今,国破家亡,他再也护不住她,只得先将她送去莎车国找她未婚夫婿庇护。 若非父王溘然身故,他本想护她一世恣意,今日却不得不让她暂且收一收性子。 本是万千宠爱的王女,今日却要被迫离开乌兹,去国离乡,他心中不由诸般滋味涌上心头。 要是他能带她走就好了。 可他不能。 洛枭垂眸,本来锐意万般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他柔声道: “露珠儿受委屈了。” 朝露自是不知道洛枭此刻心中所想,笑盈盈地搂着洛枭的臂弯,摇头道: “只要能见到三哥,一点都不委屈。” 她只觉今日洛枭对佛子敌意甚大,见他此时不再针对他,她便一面小声劝解,一面将洛枭执刀指着洛襄的手臂缓缓放下: “三哥,是佛子救我躲过一劫,没被追兵捉住的。三哥可别怪错好人。” 洛枭这才从沉吟中回过神来,收刀入鞘。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72章 “一码归一码。今日,若非佛子相救,我们兄妹俩早就中了洛须靡的圈套。”洛枭大步走向沉默的洛襄,垂刀拱手道,“我洛枭一向恩怨分明。有恩必偿,有仇必报。今日你派僧众相护,是我欠你一条命。” “不负三王子所托。我佛不会见死不救。”洛襄淡淡回礼道,“此地不宜久留,恐追兵极易复返,请三王子和王女速速撤离。” 朝露缓缓抬眼,看向洛襄。她凝望着他侧身而立的背影,立着不动,突然问道: “既然同去莎车,佛子何不与我们一道走?” “道不同。我自有去处。”洛襄回看一眼纹风不动的洛枭,催促道,“事不宜迟,请三王子快马加鞭,即刻离开。” 洛枭却在此时道: “不急。”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酒囊,慢悠悠地拔开盖头,一股浓厚的酒味弥漫开来。 “三哥,你都受了伤怎么还可以这般饮酒?把酒囊给我!”朝露去夺那酒囊,洛枭人高马大,要躲开本是轻而易举,可他并未避退,任她抢走,反倒笑呵呵地低声道: “上回出征,我带回了露珠儿最爱的玉珠葡萄酒。一直没来得及给你……” 朝露拿起开口的酒囊在眼前晃了晃,顿时酒香四溢。 三哥即便逃亡在外,却也一直记得她最爱喝的酒是玉珠,里面是每季最初一摘的鲜葡萄酿制,加入枸杞、肉苁、丁香、玫瑰等入味,口感层次丰厚,芳香独特,是她自幼以来的心头好。 奔波一路的朝露唇齿干燥,不由咽了咽口水,没忍住举起酒囊饮了一口。 一旁的洛襄蓦然抬眸,平静无波的眼中有一瞬的荡动,目光落在素手握着的酒囊上,一直没有移开。 不过片刻,洛襄便眼见着少女拿着酒囊的手慢慢松开,半刻后缓缓失了力气,静静伏在洛枭肩头,昏了过去。 洛襄垂眸,了然一般轻叹一声,望见一旁洛枭拱手,朝他俯身,用极为郑重且恭肃的语气朝他道: “佛子在上,今日我有一事相求。” 何时见过杀伐决断,目中无人的乌兹三王子这般求人的姿态。 洛襄眸光微动,问道: “你是想要让我照顾她?” 二人的目光一同落在娇弱无力的少女身上。 洛枭没料到他洞若观火,一下子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不由侧目道: “你一早知道?” 洛襄声色淡淡,回道: “三王子精于兵术,百战不殆,连我都能察觉到追兵已在五里之外,你不可能没发现,还有闲情逸致在此处饮酒聊天。” “因为,你必有对应之策。”洛襄直直望向面色凝重的洛枭,道出,“你的万全之策,就是以己身为饵,使得她能够顺利逃脱。” “不愧是佛子。你既然能看出我的用意,我便明说了。”洛枭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朝露的睡靥上,月色余晖给向来凶悍的面容勾了一片柔和的光斑: “露珠儿是我掌上明珠,我今日想将她托付给你。” 洛襄摇摇头,拒绝道: “再行数里,就是蒲城,我的僧众本可护得你二人周全,三王子何必如此?” 洛枭将手中染血的刀掷入地底,扬手道: “方才,你不肯与我们一道去莎车,也是想要替我们拦住追兵吧。” 洛枭望一眼面前风姿玉骨的僧人,垂头嗤笑一声,不屑道: “我敬你是个英雄,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派来保护我的僧众,我分毫未动就在蒲城。” 他指着远处莽莽山河,无边广阔,忽而沉声道: “乌兹是我故国,我生于斯长于斯,不愿挑起佛门和乌兹的争端,牵连无辜百姓。想必佛子素来慈悲为怀,亦有此想法,所以才想以身阻拦追兵。” 洛襄默然伫立,眉眼沉静,缓缓拨动指间佛珠。 无怪乎她会一直认为她三哥才是乌兹王的不二人选,如此,确是仁君之风。 风骤起,茫茫夜色中凝结的密云又被悄然吹散,动荡不已,变幻莫测。 洛枭迎风而立,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望着天边聚散不定的流云。 “洛须靡要抓的人是我,只要我在外一日,露珠儿受我牵连,一生都会为追兵所扰,被迫逃亡,不得安生。” “她一直以来,只是想跟你在一道。你可有问过她的意思?”洛襄望着少女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道,“她已成人,所思所想,自有她一番道理。你不该瞒着她做此决定。” 洛枭笑了笑,垂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若非如此,以她的脾气,她不会走的。” 怀中的少女乌发如缎,垂落他的肩头。洛枭静静看了许久,不肯移开目光,不由抬起手指,想要为她拂开挡住面颊的碎发。却在看到自己的满手血腥之时,默默收回了手。 洛枭极尽温柔地看着她,轻声道: “她应该一生平安喜乐,儿孙满堂,不该随我颠沛流离。” 语罢,洛枭眼眶有几分发烫,转头望向始终不语的洛襄,紧紧扣住他坚硬如山石的肩头,一字一句道: “请佛子以佛祖之名发誓,从今以后要护她一生一世。” 洛襄目色低垂,佛珠在指腹缠绕,流转间越扣越紧: “我乃佛门中人,她无意于修行,与佛门无缘,我如何能照顾她一生一世?”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73章 洛枭冷哼一声,道: “父王当年救你性命,将你养育成人,又送你入佛门避祸,照顾了你半生,你可曾报答过他?” “父王与你,无亲缘相系,唯有一腔责任。若不是父王,你年幼之时,早已惨死在西域风沙之中,根本活不到今日。” “今时今日,我的露珠儿就像当年的你一样……”洛枭偏过头,望着怀中静静睡去的少女,“她没吃过苦,此次离开王庭,凶多吉少,或许根本无法活下去。” 逃出乌兹国的王女,还是声名在外的西域第一美人,乱世中会是什么下场,洛枭不敢去想。 他唯有孤注一掷。 威风凛凛的悍将,半生倨傲,不可一世,即便在千军万马围困之时,也从未求过人。 可此时此刻,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撩衣袍,屈膝半跪,拱手道: “只要你肯答应,我洛枭今日在佛子面前,以天地为证,自愿入佛门。若今后有幸生还,必当自此修佛,供奉释迦,一生不殆。只要,你收留她,不要让她孤苦一人。” 洛襄静静看着他掌中血迹斑斑的刀鞘,青筋暴起的腕骨,还有双眸中隐伏的红丝。 如洛枭这般一生征伐,杀孽深重之人,也会为了一人,心向佛门么?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乃是无量功德。 可他若是答应洛枭,便是违背了佛门的清规戒律。 他隐隐感知,她的身上有太多的奥秘,冥冥之中在与他纠缠。 在乌兹王庭,已是一晌,岂能一错再错? 洛襄沉默良久,问道: “为何是我?” “因为你是佛子,在西域有无上权利,千万信众任你差遣,连一国君主都不如你势力强劲。只有你才能护得住她一落魄王女。而且……”洛枭顿了顿,眯起狭长的眼,道,“你执掌西域佛门,受万人供奉,必不会对她动什么歪心思。” 洛枭深思熟虑,自有一番打算。 因他是佛门至高无上之人,是由千万信众供奉,便有千万人替他看着他的诸言诸行,清规戒律之下,不可近女色,无法对他的露珠儿有非分之想。 正是为此,他才能放心将朝露暂时交予他照看。 方才他故意句句对佛子出言相激,反复试探,也深觉此人行事磊落,并无破绽。 他深信,他没有看错人。 更何况,此时此地,他也再无更合适的第二人可托付的了。 见对面之人迟迟不肯回话,洛枭浓眉紧皱,仰头望去。 只见眼前玉白袈裟如流风飘荡,一双瘦长白净的手从袍袖伸出,缓缓将他扶起,似有千钧之力。 再听到一声轻叹,音色混入喑哑的夜风中又低又沉: “要我将她收入佛门,只有一个办法。” “请三王子允我僭越。” 第31章 天穹处阴云笼罩。已近破晓的天,却是夜色最深最浓的时刻。 洛朝露是在疾驰的雪云驹上醒来的。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神思恍惚。她目之所及,是身侧随风涌起的雪色僧袍。 身后手握缰绳驭马的男人见她醒来,腿胯向后撤了稍许,只是回道: “离蒲城还有半日路程。先在此歇息片刻。” 朝露听到洛襄的声音,微微一怔。她不由偏过头,从他起起伏伏的胸膛,望至他被远山雪色映得清正明朗的容色。 他不是不想与她同行吗,怎么仍在与她共乘一骑? 她环顾四周,只见万里荒原苍茫,毫无人迹,问道: “我三哥呢?” 缰绳一松,马蹄渐渐慢了下来。 洛襄并未言语,只是面无表情地先行纵身下马。他将马匹牵至一处树荫下立定,朝马上的她伸出手去。 朝露将双腿跨去马背一侧,托着他伸出的手,下马的时候才觉骑马多时大腿内侧酸胀不已,像是被磨破了皮似的火辣辣地疼。 双脚踩空的时候,她感到支撑她的那只手尤为劲道,几乎可以单臂将她整个人环抱而起。 待她安然落地,那双劲臂已然退却,连衣上的折痕都不曾留下。 空寂的林间忽闻一声明显的“咕噜”声。 朝露面上红一阵,白一阵。逃出王庭,奔波一天未有饮食,这会儿确有几分饥意。 她摸了摸空空的肚子,抬眼看了看洛襄,不知他听到没有。想到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佛子就在面前,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未几,她低垂的眼帘底下出现一只宽大的手掌。掌中是小半块薄纸包着的馕饼。 “这是哪里来的?”她有几分惊异,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洛襄整平了膝上垂落的僧袍,一本正经地缓缓道来: “幼时随师尊连日参加法会,时常需诵经一日一夜不休。师尊怕我年纪小挨饿受不住,会偷偷把小块的馕塞给我。从此,我便时常随身带些馕饼备着。” 朝露惊得合不拢嘴。世人敬若神明,不染俗尘的佛子竟会在袖中私藏吃食。 原来,他也是凡人呀。 一想到洛襄在万人来朝的法会上论述经文妙法,寥寥数语可以引得无数高僧如闻仙乐,倾倒一片,他却偶尔在无人处端庄地吃馕充饥。朝露难掩笑意,纤手将馕饼撕开一半,拈在指尖,递到他唇边,小声道: “你也吃罢。” 少女有几分凉意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燥热未散的唇,正含笑望着他。洛襄复又闭上了眼,道: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74章 “我不饿。” 还需时日才能到蒲城,追兵会潜伏在各个大小城镇,他们不能走官道,只能行野路,为了掩人耳目也不能在路上和其他僧众汇合,恐数日不得进食。他身上并未带干粮,只有这小块馕饼作充饥。 朝露“哦”了一声,于是自己浅浅咬了一口。 馕里的馅子竟是风干的玫瑰花瓣。不如乌兹王庭中做的那般甜腻,闻起来倒是有股沁人的淡香,混着他久存于怀里的檀香,尝到嘴里却是一丝花瓣的清苦之气。 像极了洛襄的口味。 她暗暗将这个味道记在心底,将馕饼对半撕开两半,她将另一半的馕饼递给洛襄,道: “我三哥行军打仗,身上也常备着肉干。你不能吃肉只能吃馕,我吃他的肉干就好。” 洛襄沉默,并未伸手接过那半块馕,而是抬眸望向唇角还沾着碎末的少女。 他神容平静,如水面无波,终是淡淡开口道: “你三哥将你托付于我,自己回去拦截追兵。” 他没有接过的馕掉落在地,油黄的松软酥边沾了些泥。 少女呆在原地。 这一刻,静得风声也全无。她像是连气息都没了似的,面色可见的一点一点发白。 倏而,她抬眸,镇定自若地开始叙述道: “洛木齐此次所带之兵最多不过千人,且为了找我分散在各处,战力极为不均。我三哥有精兵亲卫一百,再加上你送去护他的三百武僧……”她心下一算,唇齿凝滞,沉默了须臾,“虽然、虽然三哥兵力不及一半,但他久经沙场,以一当百也不再话下。若是战略得当,依据山势地形伏击,未必不能赢……” “定是有赢面的……” “三哥一定能赢。” 她从小到大,从未见过洛枭吃过一场败仗。 她一面自言自语,一面低垂着头将地上掉落的半块馕饼捡了起来,用袖口擦了擦边上的泥渍。她呆呆地望着撕裂的馕边,极力挤出一丝笑来,咬了下去,囫囵地又细细说道: “再说了,我三哥是乌兹王军的领将,乌兹百战百胜的大英雄。洛木齐所领的也是乌兹王军,那些兵本是我三哥麾下,见到他必会让他几分薄面,不会狠心伤到他的吧。” 洛襄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她说得一板一眼,只音色有几分颤抖,泛着水光的眼无比殷切地望着自己,似是在等他给予肯定的答复。 “是吧,哥哥?”她问出口的声音越来越低。 洛襄起身,坐去她身旁,缓缓抬手将她紧紧握在手中咬烂了的馕饼夺了过来。 几缕碎发挡住了她的侧脸,看不见眼泪正顺着面颊一滴滴滑落,融进了馕里的玫瑰馅中。 她方才浑浑噩噩,不自觉地拼命往嘴里塞馕,就着苦涩的泪一口一口吞入腹中,那张小嘴早已再也塞不进东西。 “咳咳咳……” 她全吐了出来,趴在地上猛咳。她仰起泫然的双眸,哀求似地扯着他的袍袖,抽泣道: “你告诉我,我说的对不对?……” 空中仍有玫瑰淡淡的香息,清甜中带着一丝苦涩。 洛襄轻叹了一声。他的手臂抬起半刻有余,终是缓缓落下,抚在她战栗不止的脊背,防止她抽噎被呛到。 “你说的,都对。”他垂下眼眸,道,“只是,他不肯带走我的僧众。” 朝露一愣,霍然站了起来。 “你是说,是说……”她的身体在发抖,声音却极稳,像是被什么镇住了似的,“他只带了百人?” 树影枝桠簌簌作响,洛襄始终沉默。 “他这是去送死……”朝露迈开步子,朝系在一旁树下的雪云驹奔去,厉声道,“我要去找他。” 她都忘了出家人不会妄言,洛襄从未骗过她。 奔逃间,她的纤臂被一把拉住,头顶男人的声音沉定万钧,不容她抵抗: “你三哥一切都是为了你。他以自身性命作抵,帮你摆脱追兵,难道你想辜负他的心意,再被捉回乌兹王庭?” 朝露秀眉一横,声色凛然: “我并非贪生怕死之徒。” 朝露深知,洛枭若被捉回乌兹王庭,只有死路一条,可她不一样,她回去仍是乌兹王女,大不了又要像前世那样,承受为人傀儡,一世不得自由的命运。 可重活一世,她预知未来,已有了先机,可以在无数个节点,再一次改变命运。她可以逃出乌兹王庭一次,必可以有第二次。 最坏的结局,无非就是再嫁给李曜入宫,最后被一箭刺死。 她连死都不怕,重蹈覆辙又有何可惧的? 朝露遥望眼前这片草原,忽而眼眶发涩,鼻尖一酸,落下泪来。 她记得这片辽阔无垠的草原。 幼时,洛枭曾带着刚学会骑马的她来此处游玩。当时,是她头一回离开乌兹王庭,和他一道跑马到那么远的地方。 雪山脚下,天高云阔,草场莺飞,美得不似人间。 “等露珠儿长大一些,三哥再带露珠儿去更远更美的地方。只要你想,我带你踏遍万里河山,看尽天下风光。” 此时此刻,她一字一句念了出来,不知不觉已哭得泣不成声。 朝露的腿脚软了下来,若不是洛襄扶着她的双臂,她几欲跪倒在地: “我好不容易和三哥团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75章 她仰头如视神明一般望着他,字字凄切: “襄哥哥,你是佛子,你一定有办法救他对不对?我求求你……求你帮帮我,带我回去救他……” 她扯去发髻,满头青丝垂下,紧接着抽出腰际短刀,递到他面前,急切道: “我可以剃度入佛门,我可以跟你修行,从此一心向善,再也不行恶事了……你们佛门子弟不会见死不救的对不对?求你,带我回去救他……” 洛襄黑沉沉的眸光落在她发抖的手上,虎口间的薄刃闪着寒光,投影她在莹白如雪的面上。 一番话简单明了的话,一字字落在他心头。 他不由想起一个时辰前,洛枭怕他不肯答应,甘愿当场皈依佛门。 如今看来,这对兄妹,果真是如出一辙。 只不过,她此举太过出人意料,他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她。 哪怕是被群僧诘难,在夜宴上千夫所指,那夜之后被污蔑为妖女,她都是翻天覆地,不屑一顾的姿态。 她冷漠无情,肆意恣睢,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连带着他,都好像是她利用的其中一人罢了。 唯独对她的三哥,一贯如此深情么? 洛襄凝神,一把收走了她的短刀,放回鞘中。 回想起洛枭临走前的嘱托,他望着披头散发的少女,低声道: “女施主不必多言。你尘缘未了,与佛门无缘。” “我受了你三哥所托,必要护你平安。我的僧兵,还有你的侍卫已离此处不远,正在赶来,一道护送你去莎车国,我的道场。从此,王庭众人,无人敢再来相犯。” 朝露一把甩开他的双臂,后退几步,道: “我既不肯帮我,才不会跟你走,我便自己去找三哥!” 她语罢欲上马,一双劲臂将她扣住,让她举步维艰,动弹不得。 朝露垂眸看到那双熟悉的手,忽而冷笑一声,道: “从前我唤你一声哥哥,是因为有求于你。今时今日,你既非我父兄,也非我夫君,凭何身份来管束我?” “就凭我三哥一句托付?”她咧了咧嘴,冰冷的笑意凝在唇边,斜眼看去,忽而笑了一声,幽声道,“你既然是为了他的承诺会护我一时,那么他日,亦可因为对另一人的承诺而背弃于我。” 她嫁给李曜之时,年轻的帝王也从衷心许诺会爱护她,可结果呢,还是为了稳固帝位,一箭将她赐死。 这天底下,哪有什么牢不可破的诺言。 “这样的承诺,只是你一时兴起,迫于无奈,根本不是你真心实意,我才不稀罕。放我走!” 她才不要被他们两个男人当做物件一般,推三阻四,互相承诺。 朝露本是反讽,却不料洛襄清冷的眸光转过来,也在定定地回望着她。 那是极其清浅的一望,沉静且冷肃,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她看不出他渊深的眸子里蕴着怎样的奥秘。只听到,他顿了良久,开口道: “若我说,我愿意护你一生一世呢?” 第32章 前世。 第一缕晨曦初开,天穹虹线光芒万丈,照下高低错落的明黄宫墙。 酣睡中的乌兹王庭喧声盈天,火光成簇,人头攒动。 成千上万的僧众一举攻破城门,闯入佛殿,欲迎回他们至高无上的佛子。 佛殿禅室内,洛朝露懒洋洋地从罗汉床上起身,随手扯来一段被揉皱的绢纱外衫,掩了掩一丝不挂的玉体。 她抬头,一眼看到榻沿静坐的僧人。 他背对着她,如常般盘腿坐定,只着绔裤,宽阔的肩背裸着,其上密密麻麻地还留有昨夜她难耐时留下的划伤。 有指痕,亦有咬痕。 一道道结了痂的暗红,深浅不一,是欢愉的印证,亦是她得胜的纪念。 朝露嘴角微勾,抬手轻抚上去。 痂面的触感凹凸不平,像是撕裂开来的沟壑一般。她顺着那背上的印痕一寸一寸望上攀,从后环住了男人的肩头,下颚抵在他的颈窝,故意呵气道: “襄哥哥,七情六欲的滋味,如何?”她纵情一夜的声音仍有几分沙哑,灼烫的唇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颈肤,仿佛能止热止渴一般。 “你尝过了,是不是就不想死了?” 僧人不动,细细密密的浓睫翕张,缓缓睁开眼来。忽然一抬臂,将玉白袈裟盖在她只着寸缕的身上。 下一刻,潮水一般的僧众破门而入,将促狭的禅室围了起来。为首的几大长老立在前头,望到室内床榻凌乱,弥漫着浓浓的靡丽气味,又见佛子的玉白袈裟盖于王女身上,大怒喝道: “大胆妖女,竟敢诱惑佛子!” 朝露漫不经心地拢了拢散落的鬓髻,手指勾着一缕碎发在打转,笑道: “我是妖女,那你们的佛子便是妖僧。这里是佛门圣地,佛子却与我在此一夜欢爱不断,好不畅快呢!” 几名僧众不敢置信,见那妖女一双玉臂像蛇一般缠着佛子的颈,在体肤间落下斑驳的吻痕,而佛子不避不退,神色淡然。 众人大呼道: “定是你以妖法胁迫佛子!”“你这妖女,此罪当诛!” “杀了她!”“杀了她!” 立在后头的武僧手持戒棍戒刀得令奔入内,扬起手中万般伏魔利器,纷纷往榻上砸去,想要将人碎尸万段一般。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76章 朝露这才知道怕了。她被重重人影包围在中间,慌乱中裹紧了袈裟。 她惊恐的目光朝隐在僧众人群最后的洛须靡望去。他正得意诡笑,却站立不动,并未前来救她。 先前,洛须靡只威逼利诱让她来使佛子破戒,却从未说过事成之后,如何护她不为癫狂的信众所伤。 她面露惧色,往后退去,仍泛着潮红的面上有凛冽的刀光一闪而过。素纱帐幕一层层破空掀开,又慢慢垂落。 一道颀长宽阔的身影挡在她身前。男人的声音沉定肃然,如浩大的天幕缓缓降下: “我,酒色二戒尽破,已不配为佛子。” “业障因我而已,由我而生。是我自陷情欲,与他人无由。此罪此孽,只在我一人。” 他转过头,望向在榻上瑟缩不已的朝露,清澈冷寂的眼瞳尽处,一道深深的回眸,如山穷水绝,如轻描淡写。 他遂朝她伸出手去,眉眼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不染俗尘: “女施主,我此生愿以身渡化你。” “你随我修行,我护你一生一世。” 又是一生一世。 佛子清定不移的声音如烟似雾地散去。 今生的洛朝露又听到洛襄如此说,怔忪良久,恍若又回到了前世那个决定她命运的初晨。 当时的她,不仅不屑一顾地拒绝了他,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讥讽他六根不净,重色重欲。她以为完成了洛须靡的任务,大功一件,仍可以做回那个恣意骄纵的乌兹王女。 她确实还是王女,却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卑微贡品,被献祭给了大梁,永无归家之路。 后来她才隐约明白过来,他似是一早预料到了她之后的下场,宁可不做佛子,也要当众立誓,说要护她一生一世。 可她知道的太迟了。等领悟的时候,她已困在大梁皇宫里,折尽了羽翼,陷入更深的深渊,没有回头之路了。 她曾经无数回在深夜坐在冰冷的宫阶上,幻想着如若当时答应了他,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想到最后,她只会默默安慰自己道,她的一生一世太过坎坷且艰难,就算她当时应下,他也未必能说到做到,真的渡她一生一世的罢? 沧海桑田,流云消霁。此刻头顶的苍穹前世今生都不曾更改,一样的广袤无垠,不见尽头,其间有几束天光流落林中。 朝露望着洛襄,捕捉到碎玉般的光影在他白玉般的面颊上徘徊不定。 忆及前世那分叉的路口,她不由心口抽痛几下,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她又面临重来一次的选择。她有过一瞬的迟疑,可她心底已下了决定。 前世,她要被迫要被送往大梁,只有洛枭冒死回到乌兹来救她。 她犹记得,一身玄袍黑氅的三哥立在夜色中,潮湿的雨汽给他周身镀上一层迷濛的光晕,显得往日意气风发的大将军有几分落拓。 他想要带她去往北匈。当时,他说话声音浑厚,却很低沉,浓黑的眉宇下,隐有连夜奔波的疲态。 “露珠儿……”三哥还像儿时那般唤她的汉名,既轻快又亲昵,“只要露珠儿不想,三哥可以马上带你去北匈。没有人可以逼你出嫁。” 可她像是哑了一般,怯懦地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望着他宽阔的肩背微微弓着,卷刃的刀尖垂地,一步一步离她远去。 她从未见过三哥如此失魂落魄的背影,回过神来再想追上去,却只望见茫茫黑夜,再无人迹。 前世,她与三哥,就此遥遥相隔天涯。 三哥从未放弃过她。她今生,也不会为了苟活而放弃他。 洛襄见她怔在原地,垂眸,淡淡重复了一遍: “从今往后,我代你三哥,照顾你一生一世。” 朝露掉头就走,一把扯下马绳,忽而回身又朝洛襄,衷心地笑了笑,轻声道: “佛子好意,朝露心领了。但我不能放任三哥为我去送死。” “我与三哥,自小就约定了要同生共死。”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一时之勇,她方才已经想过了,如果她重生归来,仍是救不了三哥,仍是众叛亲离,一无所有,哪怕真得了佛子一生的承诺,一世的庇佑,那究竟还有何意义? 这样的一生一世,她宁肯不要。这一世重活,本就是她偷来的,她不放手一搏,定会悔恨终生。 闻此一句豪言壮语,洛襄眉头微皱,眸色渐沉。 他远望山林浩渺,沉默不语之间,他不知从何抽出一根长长的鸾带,劲臂一挥,绑在她腰上绕了三圈再打了个死结。 朝露一怔,眼见着自己方才在峡口用来在马上绑着二人的鸾带此刻在他手中,一头困住了她,另一头被他牢牢缠在手腕。 他只消轻轻一扯,就能将她控在掌中,拥入怀中。 洛襄在她眼中一向温和寡淡,从未见过如此强硬之举。在王庭的时候,在同一案上抄经之时,甚至连手指都不愿与她接触分毫。 “女施主,得罪了。”他沉稳的声线丝毫不乱,抽走她握在手中的马绳,一举抱她上了雪云驹。 明明是三哥送她的、她自小养大的烈马雪云驹,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掌控。 她不甘心,还想扭动挣扎,腰际的鸾带已被紧紧扣住,她本就没什么力道,被一根鸾带轻松制服,被迫在马上塌了腰,不至于坠下马去。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77章 他坐在她身后,相隔有距,仍有分寸,低沉的声音随风浅淡地飘来,却莫名让她脸热心跳: “沙尘将至,女施主最好坐稳了。” 马蹄所到之处,植被从青葱的密林慢慢转为荒芜的原野。稀稀拉拉的胡杨树四散在广阔的天地间,一大片一大片快速地向后退去。 朝露倏然意识到,洛襄驾马的速度越来越快,甩动缰绳的臂力一下比一下狠。 她回身,掠过男人平直的肩头,看到身后的胡杨林逐渐被铺天盖地的黄沙吞没。一刻前还清晰如画的远景,已成模糊的剪影。 洛朝露生在王庭,自小娇生惯养,最远不过在天山北坡的山麓跑马,甚少有野外遭遇沙尘的经历。更不知古往今来,商旅军队,多少人命丧于荒地,哪怕只几丈高的沙尘都可在顷刻之间要人性命。 她惶惶不安,心随着马背剧烈的起伏而“突突”地跳着,下意识地向后倚去,靠在背后男人的胸间。 陡生的害怕便淡了些许。 茫茫戈壁一眼望不到尽头。二人驾马路过一处洼地,其间竖有数块大小不一的石林,经年累月被风沙磨得陡峭嶙峋,横斜当中,如同怪阵。 洛襄当机立断,牵着她飞身下马,将她藏身于一块最大的礁岩底下。 雪云驹也已听话地蹲伏下来,马儿闭上了眼,浓密的睫毛挡住了风沙。唯有赤黑的鬃毛还在风中乱飞。 “别怕。”他的声音冷静自持,不见丝毫的慌乱。 朝露还未开口,便被灌了满口的沙子。她被他覆在身下,随即感到自己像是被一大片斗篷罩住了。还有一双手将斗篷牢牢圈在她头顶,进而覆住她全身。 甚至,肌肤相贴的热意还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至她的五脏六腑。 狂风席卷荒漠,飞沙走石漫天。晕眩中,她再也睁不开眼,连意识都随着肆虐的风消弭了一般。 周遭是尖锐的风声,仿佛要刺破这已堆石成山的巨岩,将这广阔天地磨砺成连绵一片,难分你我。 朝露无枝可栖,即便已被安全地牢牢护着,仍想要自己抓住什么稳住身子不被吹走。 纤弱无力的手臂摸索着,环住一处瘦劲的侧腰,仿佛握住了什么保命符似地贴了上去。 比她温热多的躯体僵了一刻,没有退却,任她越缠越紧,似是在无声地回应她。 恍惚间,她嗡鸣不断的耳边,似是有人低声诉道: “不仅是因为你三哥的托付。” 朝露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身体僵直,愣在那里。 背上盖着她的袈裟如风狂涌,那句话很快随风散碎了,仿佛只是混沌中的幻觉。 …… 不知时辰几何,遮天蔽日的沙尘终于散去。 朝露醒过来时候,看到身间覆的僧袍和袈裟,华丽的金线已被磨去了辉光,绢帛抽出丝来,在还未停歇的细风中袅袅扬起。 她抬起视线,遽然望见他光裸在外的臂上全是被碎石刮伤的血口子,星星点点,并无几寸完好肌肤。 她只看了一眼,身上的僧袍已被倏地抽去。只不过须臾,洛襄已穿戴整齐,目光寡漠望了一眼还蹲在地上的她,言简意赅地道: “走了。” 朝露起身,掸了掸身上薄薄一层砂石,垂目间,看到自己腰际间还捆着长长一条鸾带,扣在他的指间,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她默默跟着洛襄的脚步,一面眺望远处。有一处方寸大小的绿洲,一汪浅浅的潭隐在一片茂密的胡杨红柳的丛林之间。 她一顿,朝走在前面的男人高喊道: “哥哥,我身上都是沙子,我要去潭水那儿沐浴一番。” 洛襄停下脚步,喜怒不辨的眸子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可少女没有等他答好或不好,便径直掠过了他,小跑而去。手中的鸾带被牵引着,他不由跟着她快走几步。 洛襄被鸾带拉着来到潭水边。少女已面向潭面,盈盈的波光映出灼若芙蕖的雪肤。 一双修长的玉腿,纤纤立在潭前的一块崖石上。她正在解开肋下的盘扣,忽地顿了顿,停下手中动作,若有所思地回望他一眼,挑眉道: “哥哥,你可不准偷看哦。” 洛襄垂眸,眼底的一寸余光里,衣衫一件件滑落,勾勒出曲线玲珑的身姿。 他也随之背过身去回避。他将手上扣紧的鸾带放长了几丈,缓缓坐在不远处,潭口另一块岩石上。 少女在水中嬉闹,时不时有“哗啦哗啦”的泼水声,甚有几滴扬起的水滴纷纷落在他僧袍上,泅染了一层更深的色泽。 洛襄轻蹙眉头,闭了闭眼,只觉臂上有被无数奔走的砾石擦破的血口子,此刻开始撕扯般疼。他在怀中想要找出一块丝帕来擦拭,摸出来的却是一段绣着并蒂莲的披帛。 绢丝上仍有几道淡淡的血迹。说来奇怪,他竟清晰地记得每一道血痕的位置。 每一道血痕,映入他漆黑的眼底,脑海中随之有一个声音不经意地窜出来: 她能抑制他的恶疾。 他得了洛枭的应允,可以带走她,让她与自己一起修行。 洛枭的嘱托,掩盖了他心底万分荒唐的念头,顺理成章地滋长了他不甘的欲望,又像是一道枷锁,牢牢将他锁在其中。 洛枭拜别时冷冷的言语犹在耳畔: “我最后有一言,请佛子且记住。你只有是佛子,才能护住她。脱了这身袈裟,你就什么都不是。你若什么都不是,又拿什么护得了她?”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78章 洛襄不动声色,将披帛折好再度收起来,呆坐良久。 不知何时,指间的鸾带松松散散地垂落,另一头已全然浸没在潭中,精细的织金莲纹在水里影影绰绰。 洛襄劲臂一抬,毫不费力地拉扯出一大段鸾带出水。 腕上绕着的鸾带空空荡荡,他心间一颤,缓缓回过头去。 潭面如镜,空无一人。连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都已淡得只剩几缕极浅的波纹。 她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洛襄:老婆又跑了sigh 露露子:我今后还要跑n回,够你受的。 第33章 洛朝露踮着脚尖穿过矮矮的灌木丛。 身上滑腻腻的潭水来不及擦干就穿上了衫裙,衣料贴肤被浸透,化成水柱,在她身后滴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渍。 朝露步履蹒跚,走得不快,却很着急。 她不死心,仍是想要原路找回去追上洛枭。她始终不明白,她和他好不容易相聚,他为什么要抛下她独自去赴死。 她头顶烈日,走出潭口快一里的时候停了下来,背倚在一颗粗壮的胡杨树干,不由气喘吁吁。 朝露遥望戈壁风烟滚滚,鲜有人迹,眼见并没有任追上来,或许洛襄根本还未发觉,她在心下舒一口气。 方才那一泓绿洲潭水四面未有砂石,毫无树荫遮蔽。她就是掐准了他一向死板守礼,肯定不会在她赤身时回过头查看她的所在。 她恰可以借此逃出来去找三哥。 朝露从潭水中出来的时候,最后望见雪云驹在洛襄几丈外悠闲吃草,缰绳并未紧缚在他的手中。 这是一个绝佳的时机。雪云驹日行千里,如此一来,洛襄便再也拦不住她回去了。 朝露在唇边“吁”了一声吹哨。 熟悉的马蹄声踏沙而至。 她遥遥望去,沙尘暴停歇不久,草甸上扬尘如烟雾弥漫。受召而来的骏马鬃毛飞扬,热烈地奔向主人。 朝露纵身上马,一踢马腹,甩开缰绳,大声道: “走,带我去找三哥!” 雪云驹听话地迈开马蹄,载着她在荒漠中如风一般疾驰。 戈壁、山林、谷地,旷野的色泽由浅入深,依次变换,在她的身侧穿梭而过。她一路奔驰,一路以唿哨声召唤邹云等禁军部下。 凄厉的声响回荡在空旷无人的天地之间,透过浓密的层云,直上九霄。 待朝露驾马靠近峡口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心下一惊,将马速渐渐放慢了下来,直至完全停下马蹄。 氤氲的沙尘幽幽散去,方才与洛枭相见的熟悉的峡口就在眼前。 骤雨将至,天际处密云滚滚,雨滴细细密密地飞落而下。 峡谷深褐的岩壁在雨水冲刷下泛着浓墨般的赭红之色,纵横交错的沟壑,宛若天堑一般将她和前路分隔开来。 朝露颤颤巍巍地下了马,牵着马绳向前走去。身上的水渍还未干透,凝结在裙摆末端,随着走动在沙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印。 她的脚步颤抖且沉滞,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殿下!”“殿下……” 一道道黑影在稀疏的雨点中立在面前。 “你们是!……”朝露认出了眼前一个个人影,飞奔过去,脚步踏起大片的雨泥。 正是洛枭的亲卫,足足有上百人。 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焦味,衣袂袍角尽是蜿蜒的烧痕,雨点滴在他们身上,打落了衣料烧毁后的余烬。 “主子知道王女殿下一定还会回来追他,派我们守在此处。见到殿下便即刻护送你去莎车。”一身左襟玄青衣袍的执刀勇士如人墙一般将她拦住,“前方还有追兵,王女不可再近了。” 朝露惊愕,即便生死关头,洛枭仍要将身边最后的精兵留给她。她一把扯住为首之人的衣襟,愤声道: “我三哥呢?他在何处?” 那人垂下头颅,鬓边的长发被烧焦了一片,低声道: “有人放火烧山。主子困在其中,没能出来……” 朝露重重摇了摇头,不敢置信。她拨开人墙,坚韧不拔,抬起脚步,继续往峡口走去。 越往里走,尸体越多,堆积如山。她认得的,那一个个都是她三哥自小带在身边的亲卫,战死当场,死不瞑目。 她的腿脚越发抖得厉害,血腥气如焚烧的浓烟将她一口一口淹没。 她强忍内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每每碰到趴着看不见脸的尸体,她都要用颤抖的手臂将他翻过来,一一确认。 这个被一刀穿心的不是三哥,那个没手的也不是三哥。 漫山遍野都是面无全非的尸首,她耗尽全身气力奔走,衣衫被尖刺的荆棘划破,可哪里有洛枭的踪迹。 朝露像是丧失了知觉,在尸山血海中踽踽独行。摇摇晃晃的身形像是一缕轻烟,一吹就能散去。 最后,她一步都走不动了。一个趔趄,跪倒在地,狠狠摔进了尸堆里,污秽的尸首压着她的眼底。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都是曾经伴她游玩过的,三哥身边的熟人。 如此惨烈的战况,触目惊心,哪还有什么残存的希望。 可她又还在期待什么呢? 她颓然俯身,朝天高喊一声: “三哥!”带着啜泣的悲鸣阵阵,猎食的秃鹫惊起,鸟喙衔着刚撕开的肉飞远了。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79章 少女抬起头来,不断挥舞着纤弱的手臂,驱赶着来食尸的恶鸟,生怕哪一只会把她最爱的三哥叼走了。 北匈人丧葬极重全尸,以祈求来世的健全之身。她的三哥有一半北匈血统,她怕自己连三哥的尸首都保不住。 朝露咬咬牙,又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奔走着,四处驱赶着那不知餍足的秃鹫,好像这样就能强留下已经离去的人。 前世,她负了太多人了。 她负了洛襄。所以今生,她牺牲自己保卫他不为洛须靡所害而破戒,她想看他受封成为佛子。 她也负过洛枭。前世他冒死来救她出宫的时候,她没有狠下心答应跟他走。所以这一世,她再也不想和她的三哥分开。 她以为有重头再来的机会,于是拼尽全力,只是想一点一点弥补全了这些前世的遗憾。 可是,命运的丝线只需轻轻一扯,渺小的人就会在顷刻间分崩离析。 她再也找不到三哥了。 少女绝望的哭喊声响彻天地,不断回荡在峡谷之中。 除了偶尔几声尖锐的鸟鸣,天地间再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膝盖浸没在似乎还温热的血泊中,殷红一片漫过了她的裙摆。 俄而,一道有力的脚步声传来。一双手将她浸在血水里的衫裙轻轻拾起。 来人逆光走来,看不清面容,只有隐约熟悉的身形轮廓。他立在她面前,微微屈膝俯身,正在替她抖去衫裙上肮脏的污渍。 连绵的雨珠折射的光刺眼,落入她满是清泪的眼里。模糊的眼帘里,朝露看到熟悉的绛衣银甲。 邹云领着禁军赶到,望着她俯身半跪,轻声道: “殿下,节哀顺变。” 洛枭的亲卫围了过来,默默将她从血堆中扶了起来,纷纷屈膝跪下,朝她拜道: “主子有令,从今往后,我等视殿下为主,此生追随殿下,绝无二心。” 朝露深吸一口气,想要抬手拭去眼泪,却见袖口掌心尽是斑斑血迹,便仰起了脸,让大雨冲刷去她的泪水,不让底下之人看到她满面的泪水。 “前方追兵还有多少?” 为首之人一愣,拱手道: “本有千余人,皆是精骑,与我们对战之后,已不足千人。” 朝露闭了闭眼,听到雨声和雷声中传来一阵隐隐的马蹄声。她唇角勾起,冷冷一笑,道: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来得正好,我要为三哥报仇。” 众人一惊,面面相觑,邹云沉声问道: “殿下,我们不过数百人,如何与那近千人对战?” 朝露她巡视四周,扫视了一圈牙口两侧山坡上的密林浓荫,道: “敌在明,我在暗。地形优势在我,瓮中捉鳖,将他们一网打尽。”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翘起,望向身后的荒原,眼尾勾着一丝狡然的笑,道: “况且,我还有救兵。” …… 朝露一行人埋伏在垭口两侧的陡坡之上,居高临下,数百支箭矢寒光闪闪,齐齐对准下方的垭口。 不出一刻,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果真有人追来。 黯淡的雨幕中渐渐出现一道幽黑的口子,大批人马踏雨驰骋而来,震天动地,响彻垭口。 细看,一匹匹都是骏马良驹,马鬃在雨珠下散着绸缎般的光泽,马上之人都是背负长弓箭囊,腰配长刀的骑射好手。 为首之人忽然勒马,扬臂一挥,露出斗篷下的锦袍,一身暗光浮动。 身后的精骑看他手势,也勒马停下,马蹄声顿止,唯有雨声滂沱。 一道道黑黢黢的影子在垭口之前停留,始终不肯进入他们的埋伏圈。 好似知道有人在此,止步不前。 大滴大滴的水珠自鬓边落下,已不知是汗还是雨。朝露听到声旁的邹云道: “殿下,我去将他们引来。” 朝露摇了摇头,道: “如此阵势,他们必然早有戒备。你单枪匹马出现,必会被围困射杀。” “他们要找的人是我,只有我出现,才能迷惑他们,且安然无恙。” 成串的雨珠从他的眉骨落下,邹云猛地甩落满面雨水,制止道: “殿下不可。” 朝露拨开身上掩护的树叶,轻声道: “我是王女,他们不敢伤我。这是唯一一的机会。” 邹云眼见她话音未落就疾步离去,他来不及去追,咬了咬牙,朝四处低声令道: “弓箭手戒备,一个不留。” 朝露一出现在垭口的时候,那队人马果真开始依次进入她的埋伏。 她策马扬臂,驾着雪云驹朝前奔去,引得身后的人马奋起直追。 岂料为首之人驾马长驱,一下子拦在她的面前。狭小的垭口间,再无去路。 朝露心头一紧,忽闻来人道: “洛朝露,你可让我好找啊。”平淡的语气丝毫掩不住微微的愠色。 会这样直呼她全名的,这世上就一个人。 朝露抬起朦胧的眼,只见那人缓缓摘下斗篷上的兜帽,容貌在雨幕中渐渐清晰起来。看清他的那一瞬,她的瞳孔猛地睁大,向马后跌去。 来人伸出劲臂将她揽住,微微勾起的唇角似是在笑她的惊惧,竟吓成这样。 “怎么是你?”她收腿继续往后退去。 “怎么不能是我?”来人扬了扬剑眉,反问道,“见到救命恩人不高兴么?”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80章 洛朝露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碰到李曜。 她掠过他绣着云纹的肩头,望向他身后一个个拔了刀的亲卫。 李曜今次这回带了不少人马,究竟是恰巧路过,还是正要捉她回去王庭的。 朝露没有犹豫,她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前奔去。 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反倒失衡向后坠去。 朝露回首,见自己垂地的裙摆还握在李曜手中,被他翻来覆去地把玩着。 见她逃跑不成,李曜眯了眯眼,上前一步将要跌倒的她搂入怀中,面色微微的笑意不减。 巨大的惊恐之下,她顿时觉得,自己像是猫被踩住尾巴的老鼠,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跑什么?我是来带你回家的。”李曜撩了撩她散乱的鬓发,已是极尽耐心,“我奉你母亲承义公主之命,前来带你回去。你身为王女,怎可擅自离开乌兹王庭?” 原来是母亲要她回去的。她一直以为,母亲不问世事,根本不会在意她的死活。朝露心中有几分怪异,又见李曜正盯着她,面色不虞。 “况且,西域战乱频发,征伐不休,这一路上有多凶险。一个女人……”他双手抱臂,笑得漫不经心,“尤其是像你这般漂亮的女人,到处乱跑,要么迟早丧命,要么,是会被人掳走的……” 朝露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咬了咬唇道: “我是生是死,与你无甚关系,更无需你费心。” “与我无关?”李曜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金簪,在她面前一晃,道,“你我有金簪为盟,你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怎么无关?我亲自来接你,跟我回去罢。” 朝露指尖掐破掌心,死死盯着那枚金簪。 若是跟李曜回了乌兹王庭,她必将重蹈覆辙,再走一遍前世那毫无转圜余地的悲惨命途。 她会眼睁睁看着李曜发展势力,一步步吞并西域。她会和前世那般,被迫嫁给他成为异族宫妃,最后在那吃人的皇宫里困守一生,客死异乡。 今日她有洛枭留下的精兵,还有骁勇善战的邹云一干禁军,她未必没有胜算。 朝露昂起头,今生头一回直视那双她怕了一世的黑眸,道: “今日,我必不会跟你回乌兹王庭的。” 她摒弃了所有的杂念,方才的惧意一扫而空,朝垭口两侧大呼道: “放箭!” 转瞬间,密密麻麻的流矢,夹杂在倾盆大雨之间,朝二人身后追击的人马落下。 马蹄声嘶鸣哀嚎,马上之人接连中箭,应声倒地。饶是训练有素的梁军精骑,在狭小的峡口之中,躲避箭雨,节节败退,起了一阵阵骚乱。 可是,许是顾忌她和李曜离得太近,唯恐误伤了她,始终无人朝李曜发箭。 李曜黑沉的眸子映着眼前绝色的女子,目光不经意地在描摹着她纤细却凛然的轮廓。 他看到了一线生机,忽而笑了一声,抓准时机,驾轻就熟地伸出双臂,一把将面前的女子抓了过来。 手中的一把短刀飞速架在她颈上,挟持了她。 “乖乖束手就擒吧,我的王女殿下。”他的气息带着喘,拂过她的耳际。 流矢的破空声渐渐停息,邹云恐她受伤,已停止了攻势。 身后的梁军正在重整旗鼓。 豆大的雨点不断落在她面上,模糊了她的视线。朝露羽睫颤动,朝那山坡望去,大声吼道: “放箭!杀了他!” 只要杀了李曜,他的人必方寸大乱,哪怕她就此被牵连受伤甚至死去,她也不会后悔。 她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杀李曜的机会。 可头顶再也没有箭矢落下。她和李曜太近了,没有敢冒险射出那一箭。 好似一切已偃旗息鼓。 就差一步,她就差一步,可以将这些梁人杀个片甲不留。 朝露大恨,猛地俯首,咬了一口李曜箭袖中露出的手腕。 李曜未有防备,吃痛,钳制她的双臂失力了一瞬。 朝露趁机从他怀中逃脱,趔趄奔走几步,李曜奋起直追,眼看就要捉住她的衣角。 正在此时,说时迟那时快,忽有一道锋刃自身后而来,擦着李曜的右臂而过,打落了他手中的短刀。 白光一闪,尖锐的箭镞钉入杀地,刻满莲纹的箭身来回晃动,嗡嗡作响。 李曜瞥了一眼大臂处的血口子,回首一望。 天色辽阔,大地苍茫。 眼界的尽头处,烈马崩腾,人影纷纭。 为首之人,玉白色的袈裟逆着风,其上缝制的千万条金线缓缓浮动,破云穿雾而来,如同天地混沌初开时的金芒清光。 他手握一把巨大的雕弓,朝他射出了那支不致命却足以警戒的飞箭。 是故意偏了几寸,否则,这支暗箭正中心口取他性命也不在话下。 李曜眯起了眼。 下意识地先查看双方兵力。 来人翻来涌去的袍角像是一道徐徐展开的帘幕。帘幕落下之后,峡口黑黢黢的灌木丛中,不知何时涌现出了百余道暗色身影。手执利刃,明刀晃晃,一时间竟如大军压阵,滚滚浪潮一般奔涌而来,将来人簇拥在中心。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从天际尽头雨幕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与他一般高大伟阔,袍袖鼓满了烈风,翻涌不息,面上却依旧清冷无波。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第81章 声音冰冷且铿然,如亘古寒峰,破风而来: “放开她。” “她说了,不想和你回去。” 朝露看清了那道玉白的身影,还有熟悉万分的声线,热泪盈眶。 她等到了她的救兵。 她向他奔去,毫不迟疑。 在一片对峙的刀光剑影中,两个身形相近的男人同样冰寒的眸光撞在一处。 “你又算什么东西?凭何阻我?”李曜转身,看到声势浩大的僧众,他面上的惊愕不过转瞬即逝。他从喉底轻哼一声,舔了舔被风吹得干燥的唇。 “我无意与大梁使臣动干戈。但……”洛襄开口,沉静的目光掠过一重重利刃的寒光,落在二人中间势单力薄的女子身上,“她今日不能由你带走。” “口气倒不小。”李曜剑眉一凛,覆手在背,冷冷道,“身为佛子,不守清规戒律,刻意接近乌兹王女,究竟有何目的,是何居心?” “没有目的,更无居心。只为故人一诺,必当誓死遵守。”洛襄回道。 “呵,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李曜嗤了一声,淡淡质问他道:“你已不是乌兹九王子,既非她亲族,亦非她夫家,凭什么插手王女之事?” “难不成,佛子想要独占王女不成?”李曜顿了顿,故意提高音量,道,“亏你还是修佛问道之人,竟作如此卑劣之想!” 僧众闻声愤然不已,当他竟敢污蔑佛子,此时戒棍戒刀相触,震声不断,山谷中许久仍有余音。 洛襄寡漠的面容毫无波动,眼神微微一示意,周遭杂乱的声音再度平肃。 空旷的山谷中,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有力: “她想离开乌兹王庭,我必当从她所愿。你大可问一问,她想与谁一道。” 李曜冷笑一声,反诘道: “我还记得第一回 与佛子在王庭相见,佛子还与我论道汉人嫁娶之俗,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约。那我今日便告之你,女子待嫁之前就该听从父母之命,出嫁后也自有夫君管教。在西域如此,在中原更是如此。 “今日她母亲让她回到王庭,她就当遵从。这本是天经地义的规矩,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洛襄眉头轻蹙,声色淡淡,反问道,“从来如此,那便从来都对吗?” 洛襄下了马,一步一步顺着缓坡,不疾不徐地朝山谷下的二人走去。 他的音色比风声更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 “女子也是人。身而为人,便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其余他人,无论是你,甚至是她母亲,也并无资格去决定她的人生。” 李曜一怔,眉头紧皱起来,面上多了几分森然的冷意: “听闻佛子在王庭与王女日夜相对,传道受业解惑。佛子便是如此教唆于她,让她忤逆父母的?” “是非公道,自在己心。”洛襄面色从容,淡淡回道。 “不过,佛子既如此说,那今日便让她自己来选罢。”李曜轻飘飘望向呆立正中的女子,道,“洛朝露,今日你要跟谁走?” 朝露恍惚了一下。 纷乱的记忆一一闪过,她的喉间顿感窒涩。 前世她母亲一面任由她仗着美色胡作非为,却一面要她诱惑佛子堕落,又逼她入大梁皇宫以色侍人。 而她的夫君李曜,平日里予她万千恩宠,却转头就将她幽禁宫中,最后一箭赐死。 所有赋予她身上的,名是宠爱,实为控制。 洛襄方才却说,她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在这一刹那,她只觉浑身凉透了的血都沸腾了。 前世,她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是临死之前,被救她出长安的国师点醒的。 他也说,她不是众人口中的妖女,她不必为人傀儡,她本是可以为自己而活的。 只可惜,太晚了,当时在那寺中她已穷途末路,就这样白白虚度了一生。 今生,她是不是还能有重来的机会? 朝露抬起湿润的眸,望见佛子玉立在斜坡底下,一如既往地朝她伸出手去,眉眼不改的淡漠。 虽不言不语,却如有千钧之力定在她心底。如寒崖磐石,从无转移。 奔跑间,朝露骤然听到背后李曜的声音: “洛朝露,我可是有你三哥的消息。你不跟我走吗?” 她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同样英姿勃发的少年帝王立在另一头的谷底,同样难辨无情还是有情的眼,亦在深深地望着她,向她邀约。 第34章 前世,洛朝露一度被李曜幽禁在宫中数月。 她被赐居的明霞宫,昔日金雕玉砌的宫殿暗沉无光,门庭稀落,形同冷宫。 李曜孤身一人前来,身上不是镶绣朱紫五爪金龙的朱紫绫袍,只着一袭素锦常服。他背后只远远跟着一个内侍,其余的皇帝亲卫皆守住在明霞宫门外。 偶有零星的宫人路过明霞宫外围,见此阵仗不敢抬眼,垂头匆匆离去。 一夜雨水滂沱,阶前的白梨花零落一地。 织金蟒纹的六合靴踏入宫门,一路踩在满庭的落花上,碾碎丝丝残香。 内侍为李曜打开了殿门,扯着嗓子道: “陛下驾到。” 待他进去后,内侍眼明手快地又关上门,静静候在外头。 殿内未燃烛火,八角玉雕宫灯落了灰,冰冷漆黑。没有宫娥打起一层层华贵的金丝帷幔。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