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归美人,美人归我》 第1章 《江山归美人,美人归我!》作者:雁东鸣【完结+番外】 文案: 穿了书的穆谦原本只想着做一条咸鱼,借着系统送的皇族身份混吃等死苟一辈子,可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穆谦最终还是被拖进了大成祯盈年间的腥风血雨里,算计他的还是他心上人! 怎么办? 宠着呗,还能离咋的? 有人问穆谦,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您到底要美人还是江山?穆谦答,如果非要选一样的话,我要我的美人坐江山! * 在书里的美人外挂“美强惨”黎豫眼里,只要于国于民有利,人人皆可算计。他以为自己继承了老师的意志,成为了守护大成的利刃,到头来才发现,他不过是老师为他人选中的磨刀石而已。 众叛亲离见弃家族都抵不过信念轰然崩塌,好在回过头,那个被他算计到差点丢了性命的人仍在等他,那人说:“别怕,至清,我在!” 【2022.3.20更新:鉴于从148章开始发刀,作者良心发现,决定一并发红包,从148章开始到本文结束,每章随即掉落1-5个红包。参与规则:评论即可;优先选择一直支持和评论有趣的小天使;本章红包发放时间为下章更新前,不要错过时间呦;作者第一次发刀诶,请小天使们多多支持一下吖~】 【穿书的金手指是假的,但捡回来的美人外挂是真外挂!】 穆谦(穆涉川)x 黎豫(黎至清) he(理论上,我不写be,当然只针对于主cp) 穆攻黎受,别逆了!别逆了!别逆了!逆了受到伤害的小可爱,我不负责赔偿的! 本文慢热,不喜勿入!正常情况下每周五更左右,遇到工作忙会更延迟更新,但绝对不会坑!不会坑!不会坑! 朝代架空,不接受考据党出警执法,但欢迎科普相关知识! 您的支持,我的动力!感谢入坑!感谢评论收藏!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成长 正剧 主角:穆谦,黎豫 ┃ 配角: ┃ 其它:穆谦,黎豫,穿书,宫廷侯爵,成长 一句话简介:穿书跟美人外挂he了! 立意:人生在世,富贵不可尽用,贫贱不可自欺,共勉之! 第1章 穿书 穆谦坐在梨木雕花案前,以手托腮,满脸惆怅,他正在忧心一件生死存亡的大事:他穿到一本小说里了!这本小说还坑了!他不知道其他人的结局,唯独知道他自己的,因为被他霸占身体的原主是书里一个龙套,三章不到就要领盒饭了,那意味着穆谦也马上要领盒饭了! 事情要从昨天说起,穆谦谈了三年的对象把他甩了,他难过不已,想找一本跟情情爱爱的没关系的<a href=https:///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小说转移一下注意力,暂时忘却失恋的烦恼。 翻小说网站时,被首页高分榜上的《乱世孤雄》吸引了目光。 这是一本连载小说,首发于五年前,穆谦一看作者名字,竟然是武嚣。武嚣是影视圈的知名新生代黄金编剧,穆谦看过不少武嚣当编剧的电视剧,剧情还是很有保障的。 在网络小说大浪淘沙的今天,其他小说完结后三个月就没了姓名,可几年前的连载小说《乱世孤雄》的评论区还保持着每天几十条的速度新增溢美之词,其中不乏“武嚣巅峰之作”、“入坑不亏”、“百年神书”等放在其他小说评论区绝对会被喷出翔的评论。但这本书的评论区里出奇的和谐,仿佛众人已经认可了这些评论。 穆谦还是被社会毒打的少,竟然相信了这些评论,又冲着“武嚣”这个金字招牌,迫不及待地看完前三章,见识了作者天马行空的思路和行云流水的文笔,虽然不满书里有个第三章 就领了盒饭的龙套跟自己同名,还是勇敢入坑了。 等看到一百多章才发现,这书是个天坑!评论区的那些溢美之词,不过是武嚣那群憋了一肚子坏水的粉丝骗人的把戏,他们把越来越多的读者骗进来,企图联合群众的力量,一起倒逼武嚣填坑。 可武嚣那种不走寻常路的奇葩怎么可能被粉丝裹挟。这坑,说不填就不填,掉人品也不填,反正粉丝也咬不到他! 本就失恋的穆谦早已处在崩溃的边缘,发现被坑心中不忿,一时之间悲从中来,在评论区留言,大骂武嚣是坑货缺德! 刚点了评论提交按钮,穆谦突然感到一阵心梗,电光火石之下,来到了这个世界——《乱世孤雄》小说的世界观里。 穆谦本来失恋了,难过不已,穿到书里得知自己角色后更难过了。 穆谦欲哭无泪,为啥人家都能穿成主角,自己就要当龙套!为啥别人穿书都带个系统,自己啥都没有!穆谦刚要开口骂系统,就听到“叮咚”一声提示音。 “尊敬的穿书用户您好,经过系统检测,您马上要对系统进行人身攻击,故对您进行<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arget=_blank >温馨提示,谨慎操作,和谐用词,防掉人品!”系统带着冰冷的提示音上线了。 穆谦无语,“人品有什么用?” 系统阴阳怪气:“经过系统计算,您不需要人品这种东西!” 穆谦破罐破摔:“既然这么说话的话,我可要对你破口大骂了!” 系统:“打住!为了保障穿书环境文明有序,您在保证人品值充足的情况下,可开启系统任务。” 穆谦:“什么系统任务?” 系统:“活下去!” 穆谦脑袋一转:“那我要是狗带了呢?” 第2章 系统:“经过系统检测,您在现实生活中由于失恋酗酒且情绪过于激动已经狗带,如果您在书中再次狗带,您就永远狗带了!” “……”穆谦突然觉得被玩了,“特么的你当我傻啊,书里的穆谦也马上就领盒饭了,老子还玩个锤子?!” 系统:“作者正在修文,一切皆有可能!作者情场得意,一高兴要填坑了呢,嘻嘻嘻!” 妈的!后面这个“嘻嘻嘻”是几个意思?笑我情场失意? 穆谦不知道是否自己因为失恋太过敏感,他竟然觉得自己被系统嘲讽了。不过他顾不上跟系统较真,毕竟想要不狗带,眼下还有求于这狗系统。 “我不想狗带,怎么办?系统大大给个提示呗!回头我给你充值,给你五星好评呦!” 系统:“作为穿越用户,您是有金手指的,您可以充分利用您知道的书中主要事件开挂,虽然作者会修文,但是这些大事件不会更改。此外,鉴于作者修文,可能导致系统宕机,为补偿用户,系统还将赠送您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选择的机会。目前,检测到作者开始修文了,系统正式进入宕机状态,请自求多福!哔——” 世界安静了。 “喂!喂?喂!什么机会?你先说清楚再死啊!”穆谦唤了几声没动静,接受了这个事实,这没什么卵用的狗系统已经进入宕机模式了! 穆谦环顾了一圈雕梁画栋,又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锦衣华服,自嘲笑笑,继承了书里原来主人公的记忆的同时,还得了个好身份——大成帝国的六皇子,当朝晋王,然而并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货色,一颗人人都可以捏一把的软柿子罢了。 不过,穆谦顾不上窃喜这个身份带来的荣耀,因为按照原书的进展,他活不过今晚。晚上大成安排了盛大的晚宴,招待自北而来胡旗使团,他将在晚宴上会被鸩杀,死于一种来自胡旗特有的剧毒——蔓菁。 大成顺势将晋王的死栽倒了胡旗人头上,在后面与胡旗使团就岁币等一系列外交问题交涉时借题发挥。交涉过后,成功将每年的岁币降低了二十万两,原书中朝臣给晋王之死的评价清一水的都是,以一纨绔王爷,节省数年岁币开支,功在千秋。 虽然这买卖对大成是一本万利,可对穆谦来说却是赔了个底儿掉!穆谦心中暗骂,别让爷知道这馊主意是哪个孙子出的,否则头都给丫拧下来! 正当穆谦苦恼着怎么自救时,殿外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 “六哥!六哥你在里头吗,我进来了!快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玩意!” 穆谦抬头,来人是他的七弟康王穆诀。从原主有限的记忆中穆谦得知,这两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可谓孟不离焦,焦不离孟。两个人是一样的不学无术,不过斗鸡走狗熬鹰遛鸟却样样在行。 穆谦见他,也不见外,一脸嫌弃,“怎么找到我娘亲的绛云阁来了?也不知道避讳,有啥事不能等我出宫回王府再说?” 穆诀笑道:“还不领情了,我这刚得了两只金丝雀,上赶着要分你一只,到了晋王府才知道你被宣进宫参加晚上的宴会了,这才巴巴进宫找你。好在喻娘娘这殿离我娘亲那处近,要不然你当这劳什子皇宫我乐意来呢!” 穆诀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通体金黄的小雀放在手心上,笑嘻嘻献宝似地往穆谦怀里塞。那小雀还配合着发出了两声清脆悦耳的啁啾,灵巧的模样甚是喜人。 穆谦原主是个耽于享乐的纨绔,下意识让他盯着小雀挪不开眼,从穆诀手中接过来就捧在手心里逗弄。可因着有穆谦本人对生死的那份忧心在,不消片刻,就兴致缺缺了,把小雀儿往桌上一放,任它自由活动,不再理它。 穆诀自打进殿,穆谦连杯茶都没给人家倒,好在兄弟二人自小亲厚,穆诀也不以为意,自己倒了杯茶,猛灌了一口,又将茶底倒出一点在桌面上,引着小雀儿啄着玩。玩了一会儿见穆谦心事重重,问道: “咋了六哥,有了雀儿还不高兴?还因着百鸢阁里的紫鸢姑娘不见咱们生气呢?赶明儿我就去好好学学围棋,争取咱们早日也能当上紫鸢姑娘的座上宾!你就别愁眉苦脸的了。” 穆谦道:“你可知道胡旗的使团到了京畿了?” 穆诀满是不解,“素日里你也不关心这个,怎么今儿转了性儿了?” 穆谦仔细回想了一下《乱世孤雄》里面关于穆诀的记载,笔墨不多,只知道是个没什么姓名的闲散王爷,虽然无所建树,但在连载的文里目前是平安顺遂无病无灾的,让穆谦着实羡慕,为啥当时没穿越到穆诀身上呢? “就是晚上要参加宴会,所以想得多些。”穆谦不打算将话与穆诀说透,说了他也不会信,只得话锋一转道:“不说这些糟心的,近日除了你的雀儿,可还有别的乐子么,说来咱兄弟高兴一番!” 穆诀伸手抓了抓腮,想了半晌,才道:“前些日子寻你喝酒,你称病不肯出门,我就喊了谢二,倒是听他说了一通乐子。登州的黎氏给京畿诸州及四境发了檄文,通告黎氏的旁支出了一个逆子,还给列了诸多罪名,包括什么见色忘义,勾引大嫂,负心薄幸,抛妻弃子,以庶代宗,行事狂悖等等,告知各家引以为戒规训子弟。” 穆谦听了嗤之以鼻,“明言引以为戒规训子弟,实则让各家忌讳,不肯收容,坏了那庶子名声,让人家永无出头之日。这些世家,当真阴损至极!” 第3章 “我倒觉得,前面种种罪名都是扯淡,哪家世家公子在外头没个外室,又有哪个世家没有流落在外头的孩子,这种事情早就见怪不怪了。这檄文归根到底还是得落脚到‘以庶代宗’上。怕不是这庶子太过出挑,抢了嫡出的风头,平白招人记恨。”穆诀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他也是通透之人,这些他不是不懂。只不过他们兄弟二人母亲出身寒微,身后无母族支持,只得浪荡度日,苟且偷安罢了。 穆诀本有意说些有趣的逗一下穆谦,却不曾想一下子把话题扯得严肃起来,忙笑道:“如今这世道,你我兄弟休要管那许多,及时行乐才是正理!” 穆谦对这些世家轶事只当做乐子来听,如今听到了这个登州黎氏却是上了心,多嘴问道,“黎氏那个庶子,是谁啊?” “仿佛是叫黎豫,我听谢二说,这黎豫虽在京畿名声不显,在登州那可是颇具才名,不曾想落得这般田地。” 黎豫?一听这个名字,瞬间让穆谦紧张起来! 第2章 鸩杀 黎豫是原书《乱世孤雄》的绝对男主,身为黎氏的旁系庶子,却惊才绝艳,有着纵横捭阖之才。不过为人心狠手辣,手段激烈,原书写到黎豫一口气坑杀一十七名朝臣后戛然而止,却没有只言片语提及他明珠蒙尘。 “怎么是他?”穆谦蹙眉,不禁自言自语道:“从前书里没这一段啊!” “哎呦我的六哥,你今儿是怎么了?怎么总操心别个家里的事?我定了湘满楼的全蟹宴,三个月前就预约排着了,好不容易取上号,咱可不能浪费了!明儿未时我去你府上接你,我还喊了肖三和谢二!”已经入秋,穆诀仍煞有介事的从腰间抽出折扇晃了两下,一门心思只想着及时行乐,有了好吃的好玩的,自然少不了一起玩闹到大的穆谦。 一语惊醒梦中人,穆诀说者无心,但穆谦听者有意。何必总操心别人的事,当下还是自己保命要紧,若是连性命都要都交代在这里,却还替他人枉费心机,就是个没有脑子的跳梁小丑了。 穆谦当机立断,他要逃走!现在就离开皇宫,然后远遁江湖,隐姓埋名,再也不回这大成的权利中心。就算原主尊贵如王爷,没了性命,富贵爵位就全变成了浮云。穆谦出身小康家庭,小富即安,没野心没抱负,只求保全性命偏安一隅。 “身上有银票么?”穆谦瞥了一眼穆诀,现在被困在宫里,再回晋王府,人多口杂,难免多生事端,比如从皇宫逃出去就直接溜之大吉,故而把鬼主意打在了穆诀身上。 穆诀不知他心中所想,下意识的在怀里摸了半晌,掏出来两张银票递过去。 穆谦接过来一看,一张五百两,又问:“还有么?” 穆诀在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个钱袋,打开来看,有几块碎银子,连带着钱袋递过去。 穆谦接过来塞进怀里,然后摘下随身玉佩递过去:“赶明儿自己去晋王府讨,这是信物!” 穆诀一脸迷惑地接过玉佩,不知道他六哥在玩什么把戏,又推了回去,“咱哥俩还算这些,当弟弟孝敬你的便是。” 穆谦也不同他客气,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有事要忙,让穆诀赶紧滚。 哥俩素来亲厚,穆诀知道他这个哥哥是个没耐性的,也不欲再久待,唤了小厮放下给金丝雀配的鸟笼便要离去。临走还再三与穆谦确认,两人明日要同去湘满楼吃酒,等穆谦不耐烦地点了头,穆诀才一脸满足的哼着小曲离去。 待穆诀离开,穆谦开始盘算起来。穆谦的母亲喻昭容因着出身寒微,儿子封了王爵,才堪堪封了昭容,居住在地处偏僻的绛云阁。而出了绛云阁往南,绕过阳嘉殿,就是南宫墙,这一片值守的禁军较少,巡城的禁军来得也不勤。 夕阳西下,约摸再半个时辰便要有人来催促前往晚宴,因着胡旗使团已到,皇城诸门解严,穆谦进宫参加晚宴都是登了记的,想要光明正大地从宫门逃走肯定是不成的,只得另辟蹊径。穆谦谴了随从,只说屋里憋闷,要独自走走,让随从务必看紧了康王带来的金丝雀,然后借着夜色的掩护,避开巡守的禁军向着南宫墙走去。 不消片刻,穆谦已然踱步至宫墙下,见四下无人,仔细对着宫墙打量起来。红墙约摸三丈高,若是直接攀爬,肯定要费一番力气,还不见得能上去。 正在惆怅之际,穆谦发现天无绝人之路,前方不远处便有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树干倾斜,树枝已然伸出宫墙之外,若是攀上树干,再沿着树枝向外爬,便可成功攀出宫墙。 穆谦从初中开始学习散打,到如今十八岁,已积累了六年基础,这具身体的原主素日里蹴鞠马球玩得欢,爬屋上树的事也没少做,身体非常健壮,攀爬一棵大树不在话下。 穆谦扫视一周,趁着周围寂静无人,手脚并用,不过三两下已然顺着倾斜的树干爬了上去,爬上树干,稍微停歇片刻,缓了口气,然后仔细顺着树枝出了皇城。 因着树枝茂密,天色已晚,穆谦看不清树下光景,只凭着记忆知道这边城墙下不是护城河。既然不是水,穆谦狠了狠心,一咬牙从树上跳了下去。 刚一落地,就只听“咔嚓”一声,还是自己身体发出来的!穆谦踩到了什么东西,瞬间崴了脚,直接摔到了地上。 穆谦踩到了一个人!那人也被从墙上掉下来的穆谦砸得不轻,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4章 脚踝上一阵接一阵的剧痛直冲天灵盖,痛觉战胜了理智,穆谦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妈的哪来的小瘪犊子!人家打篮球你垫脚就算了,老子跳墙你也垫脚,你他妈活腻歪了是不是!敢坑我?前门一条街,也不打听打听谁是爹……” 这边的又是跳墙又是骂人的动静最终惊动了巡城司的巡视队伍。 等穆谦骂累了才发现,巡城司神风营的都指挥使裘云正领着神风营的兄弟们举着火把,满脸困惑地瞅着他。 穆谦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可挣扎了半天,脚上疼得实在厉害,靠自己根本爬不起来。裘云赶忙上前把人搀起来,转头吩咐手下,斥道:“还不赶紧去请医官,一群没眼力见儿的东西!” 虽然裘云听着穆谦骂了须臾,但是并没听懂穆谦的话,只依稀能辨认出那些话都不能算好话。他负责京畿皇城外巡守,与穆谦这种整日里闲来无事晃荡在京畿十八坊的闲散王爷很是相熟。无他,往日里穆谦穆诀两兄弟与一帮世家纨绔时常过了宵禁还在街上游荡,为了不上御史的参奏折子,明里暗里塞了裘云不少好处。 等被众人搀着起来,穆谦才缓过劲来,顿时觉得自己大意了,口吐恶言的同时,竟然一时不查引了巡城司的人过来,心思一转只得道: “康王下午送了本王一只金丝雀,没看住给飞了,本王去树上逮时,不成想跌了下来。” 裘云尴尬地笑了笑,指着衣衫褴褛躺在地上的那人问道:“那这……” 穆谦仔细打量才发现,地上那人已经奄奄一息,满脸脏污,鲜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显然被自己砸得不轻,顿时有些后悔。一来恨自己蠢,没忍住疼,把事情闹大,被巡防营逮了个正着,二来觉得有些讪讪的,明明自己从墙上跳下来砸了人家,害人家遭了无妄之灾,还被自己骂了一通。 只不过,瞧着那人的模样,快不成了,也不知道方才骂他的话,他听进去了几句。 穆谦摸了摸鼻子,“本王,本王那是不小心,踩到他了……他还好吧?” 裘云手下的小兵赶忙上前查看,在颈下探了探,又估摸着位置在胸前摸了摸才道:“回殿下,人还有气儿,大略看着,肋骨好像被您踩断了几根。” “咳咳!”裘云赶忙瞪了那小兵一眼。小兵心领神会,忙改了口:“哦,不是,这乞丐不长眼,竟然躺在皇城下睡觉,害得王爷跳墙,哦不,从树上掉下来崴了脚,着实可恨!” 穆谦听了未置可否。 “要不,咱们送您进宫歇歇?医官马上就到了。”裘云跟穆谦打着商量。 穆谦好不容易从宫城里逃出来,怎么肯乖乖被送回去,忙道:“别别,时辰不早了,别惊动了宫里让众人跟着忧心,劳烦都指挥使遣个兄弟送本王回府,再派人去宫城里支会一声,只说我伤了,晚宴须得告假。” 裘云无有不应。 等软轿到了,裘云搀着穆谦上轿,掀帘的瞬间,穆谦瞥了一眼被众人选择性无视的昏迷之人,见他书生打扮,衣服已近褴褛,袖扣脏污,绲边磨破,面黄肌瘦,形容削骨,犹豫了一下说:“劳都指挥使也请个大夫为他瞧瞧吧,今日他是被本王连累了。” 裘云点头称是,一个眼神过去,才有两个小兵去搀那人。 穆谦上轿回了晋王府,医官看后要他修养个把月。穆谦盘算着日子,一个月功夫该定的事宜早就敲定了,到时胡旗使团差不多也该离京,自己闭门不出,肯定能把这祸事躲过去。 有了医官的脉案,穆谦索性直接向宫内称病,又向门房支会了一声,晋王病愈前闭门谢客。顺道还吩咐府里管事的,借着给康王未出世的孩子打项圈配饰的名义,多打了一套纯银餐具,以后餐餐必用。 等一切吩咐妥当,穆谦的心才定下来,估摸着这被鸩杀的劫难如今算是过去了,沉沉睡去。 寅末卯初,穆谦被一阵嘈杂之声扰了清梦,刚要扬声斥责,却被自己贴身小厮正初在寝房外的话惊出了一身冷汗。 “王爷,宫里出大事了!康王……康王殿下他……他薨了。” 穆谦忙坐起来,唤了正初进门,急切问道:“你把话说清楚,诀弟他怎么了?” “听说是昨夜迎胡旗使团的晚宴上,胡旗使团骄奢跋扈,一言不合就在咱们康王的酒里下了毒,昨夜太医院忙了一夜,也没救过来,刚过子时,殿下就薨了……”正初说着哭了起来。 穆诀与原主穆谦是打小玩到大的好兄弟,为人和善没架子,不仅康王府,就连穆谦的晋王府上上下下都喜欢他,如今穆诀乍一辞世,连带着晋王府里也陷入一片哀伤之中。 穆谦听了正初的话愣在当场。 穆谦虽然刚来书中一日,与穆诀不算相熟,可原主与穆诀十八年的感情却是真真切切影响着他的。穆谦与穆诀两人年龄不过相差几个月,此刻穆谦眼前浮现的都是原主自小与穆诀在一起逃学、一起作弄先生,一起听曲儿打马球、玩蹴鞠的情景,昨日穆诀得了金丝雀来同他分享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一夜之间,竟然…… 若是按照原来书里的进展,昨日死在宴会上的本该是他自己,可是他逃了,却是让穆诀为他挡了灾! 穆谦突然感觉心口绞痛,头晕目眩,眼前一黑,直接从床上栽了下来。 第3章 援手 “殿下……殿下……医官!快请医官!” 第5章 穆谦脚上有伤,又急怒攻心,不消片刻就发起热来。恍恍惚惚中听着府里的下人乱作一团,医官来来往往,穆谦足足昏迷了一日,待到再次醒来,已是翌日清晨。 顾不上行动不便,穆谦能动弹后,立马喊了正初及一队亲卫,启程去了康王府吊唁。 一进康王府,便是一片凄风苦雨,白绸挂了满院,白色丧幡伫立灵堂外侧,秋风过处,丧幡若无根之萍,随风摇曳。自院里远远望去,穆诀的一妻一妾正跪于奠堂之侧,为前来吊唁的王公贵族木然还礼。 穆谦瞧着这般景象,心中郁结,止步不前,正初和亲卫仲城只当他脚上伤痛,更加仔细地搀着他。待三人入内,见了穆诀的妻妾,特别是已经身怀六甲的康王妃林氏,穆谦心下更是愧疚,总觉得穆诀是为自己挡了一难,才不幸身死,康王府落得家破人亡。 倒是林氏,知他接到穆诀死讯登时大病一场,今日又见穆谦精神不济却强撑着病体前来,眼眶一红,冲着穆谦福身一礼:“六哥和我家王爷的情分,咱们都知道的,也请六哥保重身体。” 穆谦听了内疚更甚,哪敢受她这一礼,堪堪侧身避开,又赶忙隔着袖子拖住她手臂,“弟妹无需多礼,如今身怀六甲,切莫过分悲伤。若弟妹不能珍重自身,阿诀纵使去了,怕也会牵肠挂肚。为兄与阿诀骨肉兄弟,今后若是康王府有事,弟妹尽管开口,为兄无有不应!” 穆谦一番言语皆出自肺腑,林氏听后感动不已,含泪谢过! 康王虽然在当今天子的众子嗣中算不得尊贵,但有爵位身份在,前来吊唁的亲贵络绎不绝,穆谦担心多待徒给林氏添麻烦,留了一万两银票,并把仲城和一队亲卫借给林氏,以备其差遣。林氏本想推辞,但想到如今穆诀刚过世,家中无人做主,府里下人隐隐已有不安分的苗头,确需用人整顿,就接受了穆谦的善意。方想感谢几句,又觉得两府之间再说这些话就显生分,便一切尽在不言中。 穆谦不敢再面对康王府的凄惨景象,交代妥当后,逃也似地出了府门。 秋日萧瑟,朔风过处,寒鸦惊啼,穆谦触景生情,更生萧索之感。 穆谦伫立寒风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正初见状,赶紧把带着的大氅披在了穆谦肩上,劝慰道:“殿下节哀,切莫再伤了身体,如今两府都指着您一个人呢!康王也是时运不济,怎么就遇到了这杀千刀的胡旗人。” 穆谦肩上虽暖,可暖意却渗透不进他心底,浑身上下忍不住轻颤,喃喃道:“正初,你不懂,诀弟原本不会死的,那日若是我不跳墙……” 对上正初一脸迷惑的神色,穆谦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一句:“走吧,回王府。” 待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半程,穆谦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道:“掉头,去巡城司!” 如今已经害了一个,另一个受伤的,不能再出事了! * 巡城司衙门的偏厢里,正躺着一个高烧不退的少年。裘云得了穆谦的吩咐,还算尽心,也吩咐人请了大夫前来,大夫诊断过后才发现,少年本就病得厉害,又被穆谦这一砸,状况更不乐观,亟需悉心照料。奈何巡城司众人与少年非亲非故,那日也都瞧得清清楚楚,晋王不过随口吩咐一句,大夫也请了,也勉力照料了两日,算是仁至义尽了。 少年自那日被人抬进巡城司衙门至今昏迷不醒,再加上京畿刚薨了康王,若是巡城司里再出了人命,难免晦气。 两个负责照料的士兵瞧着裘云事忙,顾不上这少年的安危,猜测这人怕也早被晋王抛诸脑后,两人一合计,索性用被褥给这少年一卷,扛起来就要丢出门去。 “扔啥呢?”穆谦下马车时,正撞见两个士兵一前一后扛着个铺盖卷,就要往外仍。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穆谦上前,翻了一把被子就全明白了,瞬间生了一肚火。本想发作,转念一想这京畿本就是拜高踩低之地,这巡城司未因着少年拿他好处,他又不是权倾朝野的重臣,也无威势让巡城司忌惮,事情被做到这般也能理解。 穆谦按下火气,没再说什么,冷着脸抿着嘴,伸手似有深意指了指两个士兵,然后把人带回晋王府,安置到了待客的翠竹轩。 穆谦带着现代的记忆,他有着当代青年的热血豪情、见义勇为,他共情能力强,相比那些从小在权利的泥淖里艰难求生的皇室子弟,他的血还是热的!穆诀已死,他做不到眼睁睁再看着另一个无辜之人因他而死,故而又请了医官前来为少年医治。 这次上门的是国手赵太医,赵太医右手把在少年纤细皓碗上,左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捋着花白相间的山羊胡子,眉头紧锁,似是遇到了疑难杂症。 穆谦坐在翠竹轩的正堂等了半个时辰才把赵太医等出来,倒不是他性子沉稳,主要是他伤了脚踝,行动不便,要不然早就焦急地来回踱步了。 “恕老朽直言,榻上的公子可是王爷的亲故?”老太医一边放着挽起的衣袖,一边问。 穆谦略显心虚的挠了挠头脑,这家伙是被自己砸成这样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岂非害自己损了阴德。 “不是,本王只不过误伤了他。”穆谦说着,朝赵太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示意他胸前的伤是被自己砸成这样的。 “这位公子胸前肋骨有三根断裂,有一根差点伤到肺叶,幸亏医治及时,未伤及性命。此外,他肺腑间患有旧疾,如今发起高热,也是因为旧疾迟迟未愈,当小心看护,稍有不慎,恐转为肺痨,届时就回天乏术了。如今,如何救治,若是有心为他细细医治,老朽便为他拟个周全的药方,若是不然,只医着肋间,用些猛药退了热,也是可以的。”赵太医见多识广,也明白这些达官贵族门内的有着诸多秘辛,不该自己多插手的,绝不多事,如今把病情说透,至于如何医,医到什么程度,他剩下只不过听吩咐罢了。 第6章 “没想到他还有旧疾……”穆谦听了赵太医的话微微一怔,继而道:“罢了,他如今昏迷不醒,也是本王之过,相识一场也算缘分,本王自当救人就到底,太医只管拟方开药便是。” 如此,昏迷不醒的少年便在晋王府安顿下来。 不过月余,因着康王在晚宴上被鸩杀,且还是中了胡旗特有的“蔓菁”一毒,枢密院抓住这个契机,在与胡旗使团的对外交封中抢占先机,把每年的岁币降下来二十万两,达成“康成之盟”。康成之盟不仅使得胡旗使团出使毫无所得,而且还为大成极大的争取了利益。可谓是近十年来与胡旗的外交交锋中难得的胜利,只不过代价是以一个王爷的性命换来的。 不过,穆诀的母亲出身寒微,除了身边的几个人会为他的死伤感落泪,其他人没人会真正在乎!整个京畿现在都沉浸在这场难得的外交荣耀里,甚至皇宫内还要举办盛大的宴会来庆贺这场文官嘴皮子上得来的胜利。 庆祝达成康成之盟的宴会帖子送达晋王府时,穆谦已经闭门不出一月有余。虽然他脚上的伤已经好利索了,但还是对外宣称病重难以出门,前前后后推了好几拨素日里一同玩闹的世家子弟的局。众人只当他与康王交好,因着康王过世难过,也不好勉强,甚至连东宫太子和西宫风头正盛的秦王为表兄友弟恭都谴了人来探病。 虽然打定了主意不出门,但宴会的帖子照收,看到帖子上“康成”二字,当时穆谦没说什么,转头就把帖子撕了个粉碎。 穆谦倚坐在回廊上,手里拎着酒壶,心里不痛快,他如今有原主的记忆,也有他本人在现代社会的记忆,他想不明白,明明穆诀才去世一个月,为什么周围的人就能心里毫无芥蒂的宴饮取乐,穆诀也是他们的子侄、兄弟呀!这样的感情未免太过凉薄! 穆谦抬头望了望天空,皓月凌顶,此刻,宫里大概已经是歌舞升平了,却没人记得康王府里的<a href=https:///tags_nan/guer.html target=_blank >孤儿寡母。 穆谦晃了晃脑袋,他不敢想象康王府里惨淡景象,他也恨自己穿书而来,生生断了穆诀的命数。当初读小说时,这些不过是些纸片人的悲欢离合,可真正走入其中,发现这些人也是会受伤,是会痛的! 正在穆谦愣神之际,前方有个单薄的身影扶着回廊一步步缓缓挪动着,间或伴着几声轻咳。穆谦已是微醺,瞧不清那人样貌,只瞧见月光下清清冷冷一个身影,踏月而来。 待人近前,穆谦仔细打量了一番,来人十五六岁模样,剑眉入鬓,眸中似是蓄着一汪清溪,鼻梁高挺,鼻尖因着天寒有些泛红,面色在月下透出病态的苍白,薄薄的嘴唇,唇色不显。 这人模样有些好看!穆谦如是想! 翩翩浊世佳公子,仿若谪仙入梦来! 瞧着他眼生,搜遍脑海也遍寻不得,不禁问道:“你是府里哪个管事家的,先前怎么没见过你?” 来人见他也不慌张,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时揖礼,“初来乍到,不识得路,便循着回廊走走,不料扰了尊驾,还请见谅。” 少年说着,恰逢凉风过廊,少年忍不住又轻咳起来。 穆谦瞬间知晓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原来他就是前些日子救回来的那个少年。这段时间穆谦沉浸在穆诀之死的悲伤里,完全没顾上问他的情况,如今一月有余,瞧着眼前之人行动无碍,看来到底是救活了! “原来是你!”穆谦把酒壶往廊凳上一搁,又道:“回本王的话,你是哪家的?” 少年闻言一怔,微微笑道:“鄙姓黎,名至清。” 穆谦微醺的醉意瞬间醒了三分,怎么会是他? 第4章 至清 旁人可以不知道黎至清是谁,但穆谦却是把这个名字是深深刻在脑海里了,即便他此刻已经喝得头脑发昏,他也忘不了。 《乱世孤雄》原书中的绝对男主黎豫于祯盈二十年行冠礼,当时黎氏宗亲及秦王都有意为他取字,被他婉拒,坦言曾受教于恩师,恩师离去时已为他取好字,不敢违逆再取,取好的字即为“至清”。同年,黎至清设计助秦王坑杀一十七名朝臣,震惊朝野,是时,庙堂上下皆知登州黎氏旁支出了一名纵横捭阖的庶子,曾执策谒秦王,成为秦王倚仗的谋士。 穆谦冷眼又将黎至清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如今算算年岁,他不过十七出头,任谁也难以想象,眼前这如芝兰玉树一般人畜无害的温润书生,他日却能在朝堂之上掀起腥风血雨。穆谦猜测,黎至清的权谋心机,或许此刻早已成就,只不过蛟龙困于浅滩,不得用罢了。穆谦知道眼前这人迟早是要入仕搅弄风云的,跟自己完全不同路,所以心中也未生出多少警惕之心。 黎至清见穆谦神色有异,也知道黎氏声讨他的檄文恐已经传遍大成,忙在心中将这些年来的光景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确定“至清”二字绝无外人知晓,才稳住心神,面上波澜不惊地瞧着穆谦,等着他后话。 “至清,倒是好个好期许。”穆谦笑了笑,举起酒坛子又喝了一口,借着喝酒的功夫飞速盘算着眼前的局面,想着黎至清虽有旧疾,但拖至今日还未痊愈,自己要负主要责任,而且知道他将来必定权倾朝野,是自己一个闲散王爷得罪不起的,不如趁着他还在微时,又见弃家族,礼贤下士,不奢望他来日为自己所用,但至少别记恨自己误伤了他。穆谦拿定主意,又道: 第7章 “你伤好些了?那日误伤了你,是本王的不是,不过本王也救了你性命,如今咱们喝一杯,一笑泯恩仇如何?” 穆谦说着把酒坛子递了过去。 黎至清瞅着眼前递过来的酒坛愣住了,他素来举止端方,甚少饮酒,纵使却不过情面非要饮酒,也须得有些杯、盏器具,如今只就着酒坛,着实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穆谦见他不接,又把酒坛子拿回来,醉意朦胧,“也是,你大病初愈,不宜饮酒,罢了,不强迫你!” 黎至清想了想,自他手中取过酒坛,轻轻抿了一口:“好,一笑泯恩仇!” 喝完立马伴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穆谦见他这般,立马把酒坛扔在一旁,起身为他顺气。手掌覆上他背的一刹,穆谦感觉到少年身体极为单薄,在秋风中轻颤着,似是手上一用力,就能将手下这幅病躯捏个粉碎。穆谦甩了甩头,似是要把脑中这些不合时宜的思绪甩出去。 黎至清不习惯与人亲近,待咳嗽少歇,立马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 穆谦知他出身世家,修身自持,与人亲近难免尴尬,故出言转了话题:“你怎么出来了?” “大病初愈,屋中有些憋闷,所以想趁着夜色,出来走走,不曾想扰了殿下。”黎至清言罢,瞥到了酒坛,他虽病着,但消息并不闭塞,“借酒浇愁,恐更添愁绪,逝者已矣,生者节哀,哀伤过甚易伤身。” 穆谦本来因着识破黎至清的身份,精力已经从穆诀之死上挪开大半,如今又被黎至清扯回来,且已酒过三巡,头脑发昏,难掩伤感:“那日,那日若不是跳墙踩了你,又崴了脚,或许死的人该是我!你知道吗,诀弟是替我,他是替我啊!” 穆谦说着往廊凳上一坐,神情难掩颓丧。 黎至清听了,面色平静,语调波澜不惊:“生死有命,不过早晚而已。殿下又何必如此?” 穆谦听了,怒火顿起,一把握住黎至清的前襟:“你胡说什么?他可是我弟弟啊!他大好的年化,就这么折在了这么个狗屁盟约里!” 穆谦酒劲上来,手上施力带了黎至清一个踉跄:“我早该知道,你跟外面那群人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冷血,一样的薄凉,一样的没有人性!” 黎至清勉力稳住身形,一根一根掰开穆谦握在他胸前的手指,轻笑道:“您的兄弟是兄弟,旁人的兄弟就不是兄弟了么?您知道为了凑二十万岁币,每年四境诸州要饿死多少人么,您知道每年跟胡旗发生冲突,北境镇守的将士要死多少人么?他们也是有儿有女有父母兄弟等他他们回家的人!” “本王管不着!本王只知道,那胡旗使团不会傻到跑到京畿来毒害大成的王爷,无论这事情的始作俑者是谁,本王都要把他揪出来,为我诀弟报仇!”穆谦借着酒意,已经气红了眼眶! 黎至清面色平静,“如今这样,对朝局好,对国家好,对大成好。殿下,没人会在乎是真的胡旗人毒杀了康王,还是其他人,你三思。” “你滚,本王不想再跟你说话!你个冷心冷意的世家子!性格若是讨人厌了,脸好看也没用!”穆谦醉醺醺地指着指着黎至清。 冷血冷意?黎至清低头不语。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穆谦,可当真幼稚! 黎至清当然不会与一个喝醉酒的人一般见识,既然被下了逐客令,他便也识趣的扶着回廊,一步一步踱回翠竹轩。 路上遇到巡夜的侍卫,抬头望了望天,更深露重,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提醒他们去看顾一下喝醉了的穆谦。 * 翌日晌午,等穆谦酒醒了,才反应过来昨夜遇到了谁,还说了什么,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穆谦拍了拍昏昏沉沉的头,暗骂自己蠢,他昨夜本来是想着跟黎至清修好,怎么就口不择言吵起来了?而且,他还犯了大忌讳——交浅言深! 他仔细调动起头脑中原书里关于黎至清的描写,想从中搜寻出有关他品性的细枝末节,却一无所获,《乱世孤雄》偏重权谋,对黎至清鲜有个人描写,只记得他是个有潘安之貌的文弱书生。穆谦回忆了昨晚与黎至清相遇时的情景,那厮的确是长得不错,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关键是秀而不娘,放到现代绝对是妥妥地古风男神! 等穆谦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瞬间感觉自己是魔怔了,正事没处理好,竟然还有心思关心他的容貌,还是得想办法把昨夜的事情圆回来。 “正初,去把黎至清喊来!” 门外的正初应声而入,“殿下,黎至清是谁啊?喊您卧房?要不小的先伺候您起来?” 穆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起床,心里暗骂,这黎至清,真是个祸秧子,遇到了他,自己头脑都僵硬了! “那日被我砸……不是,被咱救回来的那人,请到书房去吧。” “哦……原来那人叫黎至清啊。”正初一边伺候穆谦穿衣服,一边碎碎念,“诶,您怎么知道他名字的?” 正初这话又让穆谦想到自己昨夜的口无遮拦,面上有些挂不住,不想理他,佯怒要打人:“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去!” 正初猴精儿,一溜烟没了人影。 等黎至清被正初火急火燎的带到书房,穆谦已经在书房里吃完一碟点心了。 黎至清进了书房,如昨夜那般波澜不惊,不急不缓地又是一个时揖礼,轻轻换了一声“晋王殿下”,泰然处之的模样倒是衬得穆谦有些局促。 第8章 穆谦挥挥手遣退了正初,尴尬地笑道:“至清,本王昨夜灌了黄汤,难免口不择言,有些话,本王也不过是发发牢骚,你莫往心里去。” 黎至清瞧了一眼酒醒的穆谦,见他再无昨夜扬言报仇时的豪情壮志,舔着脸讨好的模样,与勾栏瓦肆里一掷千金博红颜笑的纨绔子弟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心下鄙夷。原本昨夜因着他的气性,黎至清对他生出了三分敬佩之情,此刻这份敬佩之情已荡然无存。黎至清面上不动声色,温言道: “殿下昨夜醉酒,言语之间皆是对康王殿下的兄弟情义,至清亦为之动容,至于旁的,至清大病初愈,神思倦怠,实在无暇顾及。” 黎至清说着,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问道:“殿下还提及了其他么?” 穆谦没想到黎至清这般好说话,走上前去,一把搂上他的肩膀,拍了一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不兴回头一摸脸不认账的。” 黎至清实在不惯于穆谦这样亲昵地讨好,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穆谦才意识到这样哥们性的动作,对于他们这些囿于礼节的世家公子是吃不开的,讪讪地收回胳膊,在腰侧蹭了两下,才怅然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昨夜旁的也没了,本王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而已。” 黎至清不着痕迹的叹了一口气,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有时候,这么简单地愿望也是奢望!星眸微转,瞥了一眼眼前的穆谦,点了点头,没再吱声。 穆谦心思转了一转,想着黎至清早晚会潜龙振翼,在他微末时与他交好,来日等他飞黄腾达,对自己只有好处,奈何昨夜被自己搞砸了,故而此刻再度市恩: “你且安心养好身体,本王知道你志向高远,本王门楣太小,从来不豢养门客,待他日你谋了好出路,本王亲自为你践行,绝不会强留于你。若是京畿高门里,没有你中意的,咱们相识一场,也算有缘,说到底你的伤是本王对不住你,本王府邸愿意留你常住,必定以礼相待,不敢怠慢。只一条,咱们只谈风月不论其他。” 黎至清不知穆谦心思,蓦然抬眸,对上穆谦充满真挚的双眼,一时之间有些许触动。他已经见弃家族,星夜奔逃至京畿,如丧家之犬,机缘巧合被穆谦救下一条性命已是万幸,如今,穆谦竟要许他一份安定,不动心是假的,奈何他身上背负着太过沉重的责任无法卸下,他除了继续挣扎下去,别无选择。 “好,只谈风月不论其他。”黎至清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第5章 字谜(上) 自那以后,穆谦闭门谢客,不问世事,连对勾栏瓦肆里头那些乐子也兴致缺缺。谢家二公子和肖家三公子等几个常在一起玩闹的登门来找,穆谦也只是留他们吃个酒,寒暄两句再无其他。 中秋将至,穆谦往宫里递了帖子称病不出,整日闷在府里。一下子失去穆谦、穆诀两大主心骨,素日里一起玩的纨绔子弟们近日也消停不少,让巡城司省了不少的心。 距离康王薨逝已经两月有余,因着穆谦表现得反常,外面的流言甚嚣尘上,有人说晋王之所以闭门不出,是因为怕故地重游触景伤情,也有人说晋王思念康王发了癔症,整日疯疯癫癫根本见不得人,更有甚者说晋王被胡旗人的手段吓破了胆子,整日紧闭门户。 又几日,连晋王府里都有流言传出来,说晋王整日把自己关在自己的院子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更有人几经周转打听到,晋王整日里闷在书房里,是对着一只金丝雀默默不语,谁敢打扰就舞刀弄枪的要杀人,怕是魔怔了。一时之间,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连后宫都担忧起来,生怕今上本就不多的子嗣又折一个。 尽管府外闹得沸反盈天,穆谦自己当真是躲了清闲。为了防止跳墙崴脚之事再发生,穆谦咬着牙关起门来,认认真真跟着仲城学了一阵子功夫,加上本来有些底子,一段时日下来也算学得有模有样。 与黎至清偶尔闲谈几句,穆谦发现这人说话不带刺时真是个妙人。穆谦从前觉得,书中言及古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纯属夸大其词,等到见识了黎至清的本事,才发出一声“古之人诚不欺我”的感慨,然后日日缠着黎至清学下棋。有时候他躲在书房里看些野史杂谈,也喜欢把黎至清喊来聊些书中趣事,甚至故作纨绔子弟的附庸风雅,黎至清竟然也能照单全收,赌书泼茶投壶射覆就没有玩不转的。 这一日,阳光正好,黎至清不请自来,进了穆谦的书房。 穆谦正在读一本野史小传,见到黎至清,心下一喜,“昨日先生教得围棋,本王还有些关窍不明,正想着请先生来请教一二,没想到先生自己到了,本王可真有福气。” 这段时日,黎至清时不时会对穆谦点拨一二,让穆谦心悦诚服,以至于连称呼都换上了敬称。不过,不知道是否是错觉,黎至清总能在这声“先生”里听出一丝戏谑。 “殿下何必客气,派人来唤黎某便是。”黎至清始终保持着温和有礼进退有度的君子风范,两人就昨日一局残棋讨论半晌,待穆谦全都明了,更添对黎至清敬佩之情。 黎至清瞧着棋局告一段落,笑道:“殿下借纸笔一用?” 穆谦赶忙引着黎至清入座,黎至清也不客气,落座提笔便写,一行簪花小楷跃然纸上。 穆谦注意到黎至清写字时,手臂微微有些颤抖,似初学者臂力不稳一般,不禁心下生疑,黎至清的字笔锋苍劲有力,没有积年功夫绝对练不出来。不知为何今日下笔,竟然连笔都险些握不住?刚要开口询问,就见黎至清把写好的字,送了至眼前。 第9章 “五感之主多思虑,不如双足径直前。” 穆谦瞧着这句话,不仅皱眉,这算是对这段时间他的真实写照。 这些日子,穆谦强按下心中的伤感,马不停蹄地练武学文,不求功成名就,只图哪日天降横祸,他不至于任人宰割。当然他的上进都是暗中进行的,放在明面上便是为了打好马球练好蹴鞠做些必要练习,书房里当着黎至清的面,也只是看杂记志怪野史之类的书,企图之心分毫不显。 就这般掩饰,还能被黎至清点出心中所想,穆谦难免尴尬。 黎至清瞧他面色不虞,笑道:“黎某不过是写了一个字谜,殿下切莫想多了。您不妨猜猜,这谜底是什么?” 字谜?穆谦没想到黎至清还在里面加了关窍,瞬间来了兴致,也顾不上其他,对着宣纸思虑起来。 虽然黎至清把字谜写得浅显易懂,可这种文人游戏对穆谦这种不通文墨的愣头青来说,还是有些难。 穆谦自己对这些咬文嚼字的事素来不擅长,原主也不是个爱读书的,看了半晌没有头绪,虽然有些受挫,但丝毫不见沮丧:“先生这是专程考校功课来了,本王若答对了,先生可有彩头赏我?” 黎至清笑得温润,点了点头,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条扇坠子递了过去,“本想着叨扰多日,待离去时赠与殿下,既然今日殿下讨了,便作为彩头吧。” 穆谦接过,入手温润,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椭圆盘状,盘上还有六排或长或短的横纹凸起,有得是一条长纹,有得是两条短纹并成一排。穆谦不认得那个图案,光见那玉的质地,便知是个好物件。 穆谦见过不少好东西,但那么通透的玉就算京畿也少见,一看就是戴在身上十几年养出来的,心中欢喜,对其志在必得,笑道:“先生既然舍得,那我定然当仁不让,一定解出这个字谜,夺了这彩头。” 黎至清但笑不语,见时辰不早,不着痕迹地揉了揉右手手腕,就要离去。 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穆谦的眼睛,穆谦忙拦住他:“方才见先生写字时,手腕似有不适,可是伤着了?” “饲马的草料太硬了。”黎至清说着向门口走去,刚迈过门槛,整个人身形一顿,又道:“动静小些,受了惊的兔子,可不好逮!” 言罢,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穆谦站立在书房中,一脸懵懂不知所措。 穆谦皱着眉头思稍作思索,便反应过来。 “正初,赶紧给本王滚进来!”穆谦发火了。 等正初火急火燎地跑进门,还未请安,穆谦立马破口大骂:“你个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本王好不容易救下他一条性命,多少珍贵的补药搭进去才把他身子养起来,日日以礼相待,生怕照顾不周,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然安排他去喂马?” 正初听了大惊,见穆谦动了真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息怒,这事儿正初当真不知情,小的日日跟在您身边伺候,知道您礼待先生,怎么敢作践他。” “那你就去查,看看府里哪个不长眼的,敢这么欺上瞒下,统统乱棍打出府去!今日之内要是没个交代,你也给本王卷铺盖走人!”穆谦发落完正初,还没等正初连滚带爬的跑出书房,又道:“赶紧再去请个大夫给黎先生瞧瞧手腕去。” * 穆谦发了一通火,晚膳也无甚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钻进了书房。他今日看懂了黎至清的暗示,但完全没想到,堂堂晋王府,竟然还有下人敢对他阳奉阴违,又暗骂黎至清这人也实在清高的过了头,受了委屈也不肯明言,怕是被欺负的忍不下去了才肯暗示,平白无故受了那么多罪。 刚在书桌后落座,就看到白日里黎至清留下的那个字谜,不禁眉头紧锁,遣词造句素来为他不喜,但又觉得不想被黎至清瞧低了,正欲思索,就听正初带了大夫前来回话,只得又把字谜扔到了一边。 “他手腕可是扭着了?”穆谦难掩烦躁,已经入秋,还是忍不住拿起书桌上的折扇扇起来。 “这倒不曾,老朽细细查过,并无损伤。”大夫入府,前后有多位管事的特别关照,让他悉心瞧瞧黎至清的手腕,可待他诊完,发现并无异常,着实纳闷。 大夫抬头,发现穆谦也是一脸疑惑兼有不耐地望着他,大夫不敢大意,又道: “方才那位公子腕子无碍,不过肺腑间的旧疾乃是沉疴,想来先前为他号脉的大夫已经同王爷说明了,若是万事不萦怀,静养个三年五载,可保后面二三十载无虞,否则,五感之主在心,忧思忧惧过甚,牵动脏腑,怕是年命不永。”大夫打量着穆谦越来越黑的脸色,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旧疾,本王省得。”穆谦回味着大夫的话,突然脑中一片清明,惊道:“你方才说,五感之主在心?” 大夫老实回话:“正是!” 穆谦又问:“他肺腑之间的旧疾,从前的方子可还得用?” “那个方子老朽仔细研读过,必出自国手,老朽惭愧,力不能及。” 穆谦摆了摆手,示意正初将大夫送出去。待人一走,穆谦快步至书桌前,写下一个“慎”字! 穆谦得知黎至清安好,又刚解出字谜,心中正兴奋,见正初噘着嘴气哼哼进门了,忍不住打趣: “怎么了?不过白日里说了你几句,这就给本王脸色瞧了?” 第10章 “小的哪儿敢?”正初嘴上说着不敢,但表情难掩嫌弃,“今儿您安排的事情我打听清楚了,也不知是谁今日惹了那小黎公子不痛快,一个月前的事情捅出来今日才说。” 穆谦不解:“这话怎么说的?” 正初赶忙解释:“月前他刚住进翠竹轩时,是有那边管事的拜高踩低,让他去切干草喂马,当时他便使了手段,差点把咱们府里的马弄死,直接给管事的吓坏了,这以后哪儿还敢再使唤他。后来见您待他甚厚,府里上上下下就都敬着他了,再没人敢欺负他,您多虑了!” 穆谦听得云里雾里,听正初的意思,如今府里无人敢轻视黎至清,纵然有人欺辱他,也是月前,而且他也将对方也折腾的不轻,怎的会旧事重提? 穆谦着实想不明白,低头思索间撇到了那个“慎”字。 这个“慎”字,莫非是黎至清想提点他,那慎在何处呢? 一瞬间福至心灵!黎至清,可真有你的! “走,正初,咱们去找黎先生讨彩头去!”穆谦把手中折扇一收就要带正初出门,突然听到了外头侍卫的喧哗声。 “抓刺客——” “快抓刺客!” “保护王爷!” “刺客向着翠竹轩去了!快追!” 第6章 字谜(下) 翠竹轩?坏了!穆谦听着动静立马奔出了书房,带了仲城向着翠竹轩跑去。 黎至清喜静,穆谦就按照他的意思把翠竹轩的侍卫减了大半。如今他一个病恹恹的文弱书生在那儿,要是刺客有心对他不利,他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穆谦虽然这段时日勤于习武,但身手相比府内的侍卫还是逊色不少,等赶到翠竹轩,一众侍卫已经持刀将刺客团团围住,明晃晃地刀刃环了一圈,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还有一脸无奈的黎至清。 “呜呜呜……公子,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听他们说你被踩死了,尸体被巡城司从衙门里拿棉被裹着丢了出来,你都不知道我难过了多久?后来又听说你没死,我可高兴坏了,一知道被晋王带走了,我就来找你了,你怎么也不给我捎个信儿呢,呜呜呜……” 那名夜闯王府的刺客,是个梳着双平髻穿着夜行衣的小丫头,约摸着比黎至清还要小两岁,如今正一手扣在黎至清腕子上,一手抱着黎至清掉眼泪,一边哭一边把眼泪鼻涕往黎至清身上蹭,黎至清被她抱着,整个人都僵硬了。 穆谦一见这场面放下心来,看来是误会一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发现黎至清不喜欢过分热络的肢体接触,见着黎至清尴尬,穆谦也不打算伸出援手,怀着促狭的心思抱着胸,站在一旁看热闹。 “好了,没事了,阿梨乖,不哭了哈。”黎至清虽然被小丫头抱得尴尬,但还是伸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发髻,轻声哄着她。 “你怎么又添新伤了?”小丫头摸了他的脉搏,又瞧了瞧他的脸色,无视周围一圈明晃晃地刀刃,泪眼婆娑地盯着黎至清的眼睛,语气里充满责备。 “我不是被人踩了么?”黎至清接着她的话笑着逗她,眼见着穆谦到了,怕这玩笑他听了心里不痛快,立马转了话题:“萍姐姐和阿衍可好?” “夫人和小公子我都安顿好了,这才启程来找你的,临行时小公子拽着我的衣角直管我要爹爹呢!呜呜……公子你都瘦脱相了!”小丫头说着,眼泪又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然后继续把眼泪往黎至清的前襟上蹭,“哪个王八犊子敢踩你!我非踩扁了他不可!” 黎至清感觉到自己的前襟一会儿湿冷一会儿温热,却拿眼前的小丫头一点办法也没有。 穆谦在一旁听着二人叙旧,黎至清似是对家中妻儿甚是关心,不似先前黎氏声讨家门逆子檄文中所写得那般抛妻弃子无情无义。而且,这些时日与黎至清相处下来,穆谦通过发现此人不仅才华出众,而且从他偶尔流露出来对野史传记的见解,能看出此人立身极正。现在,穆谦对那檄文是一字不信了。 本来怀了看热闹的心思,如今听着小丫头口无遮拦扯到自己头上,穆谦忍不住出声了: “咳咳!姑娘当真好本事。” 黎至清听出穆谦话中带着些许不满,也不知他是不悦黎梨的口不择言,还是欲怪罪黎梨擅闯王府,赶忙轻轻拉开小丫头,对穆谦拱手道: “殿下容禀,此女名唤黎梨,是黎某本家一名侍女,并非歹人。因着黎某独自来京,她遍寻不得,历尽艰辛才得一丝音讯,一时情急误闯王府,还望王爷念她年幼懵懂,恕她这次,若有责罚,黎某代领。” 穆谦见黎至清服软,不欲再计较:“本来念着先生不懂拳脚又病着,怕有贼子闯入翠竹轩惊了先生,如今看来是虚惊一场。既然是误会,都各自散了吧!” 穆谦说着摆摆手,示意众人收刀入鞘各自散去。 待众人离去,黎至清才道:“多谢殿下,如今家中侍女既已抵京,再过叨扰着实不便,黎某也该告辞了。” 黎至清不仅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连纨绔玩得也不在话下,还能用字谜拐着弯的提点人,穆谦近日读书,还有心多向他请教,十分不愿放他走。 “先生莫急,黎梨姑娘来了,安心住下便是。既然本王遵您一声‘先生’,那围棋您就免为其难再指点本王几日,好歹得把本王送进百鸢阁紫鸢姑娘的门再走。”穆谦这话说的三分真,两分假,想留人是真,围棋不过是个幌子。 第11章 “公子,百鸢阁是何处?为什么他非要去。”黎梨瞪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瞧着黎至清。 这个问题让黎至清一阵尴尬,脸色变了几变,轻咳一声,才道:“这不是你个姑娘家该问的。” 黎梨一脸迷惑的瞧着他,又皱着绣眉瞅了瞅穆谦,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不能问。 穆谦冲着黎梨眨眨眼,故作神秘道:“那是个好地方,黎梨姑娘安心住下,改日得空本王带你去玩!” 黎梨是个不经事的,一副小孩子心性,一听有好玩的,还坠着泪珠的眼眸瞬间绽放出光彩,拽着黎至清的袖子撒娇似的扯了扯,眼里的恳求甚是明显,黎至清无奈,只得应允下来。 正初忙唤了人来收拾出翠竹轩的偏厢安顿黎梨,黎梨欢呼一声,跟着正初去看自己的房间,翠竹轩院内只剩下穆谦和黎至清相对站立。 月华散落在黎至清身上,更显得这人冷冷清清。 轻风过袖,衣摆随风摇曳,黎至清的纤细的皓腕落在穆谦眼中,让他不禁感慨,眼前这人,也太过单薄了。怕是风再大些,他就能当作风筝,乘风而起了。 穆谦:“其实……” 黎至清:“今日……” 两人同时开口,又戛然而止。 黎至清立如青竹,他本不是话多之人,如今静静地瞧着穆谦,等着他再次开口。 穆谦挠了挠头,才道:“其实,我是来找先生道谢的!字谜我猜出来了,是个‘慎’字!先生我可猜对了?” 黎至清轻轻颔首。穆谦又道: “本王知道先生不是多事之人,纵使府内从前有恶奴相欺,先生也未曾抱怨,如今先生肯旧事重提,足见情谊。” 言罢,穆谦拱手一礼:“谦,多谢先生提点了!” 黎至清侧身避开,不受他的礼,只温润一笑:“当时就与殿下说明了,只是个字谜而已,何来言谢一说?殿下言重了。况且,从前咱们约定过,只谈风月,不论其他。” “是了,只谈风月,不论其他!”穆谦会心一笑。抬头望月,已是深夜,“如此,就不打扰先生休息了。” 黎至清颔首示意,穆谦转身正要走出园子,就听到一声:“殿下留步!” 穆谦脚步戛然而止,转身却见黎至清将羊脂玉扇坠送至眼前。 “字谜的彩头。” 穆谦稍作犹豫,还是接了过来,仔细收入怀中后才道:“却之不恭,那就谢过先生了。” 黎至清莞尔,转身离去。 * 回正房的路上,穆谦似是想到什么对着随行的仲城吩咐道: “你去把府里的管事、仆役里里外外查一遍,有底细不干净的、嘴巴不牢靠的、吃两家饭的,统统处理了。” 仲城是殿前司禁军出身,对于命令从不多过问,只知道执行,如今领了命令,点头称是。 穆谦又道:“偷偷地查,别闹出动静,再打草惊蛇。要知道,受了惊的兔子,可不好逮!” 仲城皱了皱眉头,前半句他听明白了,后半句尚待消化。不过于他而言并无大碍,执行命令便是。 * 桌案前,黎梨把手按在黎至清的皓碗上仔细诊着,过了片刻才道:“肋骨不是大问题,公子素来安静,再养个把月,就能全都长好了,肺腑间的旧疾也有好转,公子懂得照顾自己了!” 黎至清对着黎梨,总带着几分纵容,笑道:“是么,这不挺好么?” 因着夜里风凉,黎梨又闹了一出夜闯晋王府的戏码,惹得黎至清出门解围着了风寒,话音刚落就咳嗽起来,黎梨见状赶忙为他倒茶。 “公子你就不经夸!一夸立马现原形了!”黎梨把茶杯送到黎至清跟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道:“公子怎么在这里住下了?” 黎至清拿起茶杯,掀开茶盏轻抿了一口才道:“这里清净,适合养病。” 黎梨不解,蹙着绣眉,“清静?秋风一吹院子里的竹子刷刷地响,哪里就清净了?公子该不会还伤着耳朵了?” 黎至清对着黎梨宠溺地笑了笑没接话。黎梨只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因着性格开朗身手好,早些年被老太爷安排到了自己身边照顾自己,名为主仆,实则如兄妹一般处着。 黎梨似是想到什么,突然道:“不过,我瞧着那晋王爷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子咱们还是不要跟他多来往了。” 黎至清诧异,黎梨不过只见了穆谦一面,而且人家还大度的没有追究她硬闯王府的罪过,怎么就给她留下了“不是好东西”的印象。 “怎么这么说?他不是还答应带你出去玩么?” “哼!谁稀罕跟他去那种地方玩!”黎梨把手里的茶盏重重的拍在桌上,小脸顿时通红,“我刚问过正初啦,那百鸢阁不是好地方,但凡心心念念想去的,也定然不是什么好人!公子呀,晋王就是个纨绔子弟,他会带坏你的!” “哦?你这样认为么?”黎至清好暇以整地看着黎梨,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黎梨认真地点了点头! 黎至清暗笑着摇了摇头,穆谦的书房他进出多次,书房里摆满了志怪传记史书轶闻,黎至清留意过,这些书里,穆谦经常翻的是史书,虽然野史正史杂陈。 黎至清知道,世家子弟但凡收心上进读书,无非读两类,一类是诸子百家的经书,一类是便是史书,他的恩师曾道,修身立德读经,经邦济世才读史。让黎至清相信穆谦甘当纨绔,简直天方夜谭。 第12章 第7章 兔子 胡旗使团带着康成之盟的条约不情不愿的离京了,前前后后折腾两月有余。 送使团出京的那天,黎梨还去长街上凑热闹,瞅着长长地队伍离开京畿,又玩了好一阵子才回晋王府。 回到府上时,黎至清正站在翠竹轩的院子里,对着满园翠竹出神。 “公子,讨厌的胡旗人终于走了,街上好热闹呢!”人还没跨进院子,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已经落入黎至清耳中。 “嗯。”黎至清发出一个简单的声音,表示自己知道了。 黎梨继续分享着自己出门的见闻,“街上都说‘康成之盟’咱们大成占尽先机,这次胡旗都没占到什么便宜,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呢!” “‘康成之盟’么?塞翁失马,焉知祸福。”黎至清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瞧着黎梨盯着自己,话锋一转:“康王是晋王的弟弟,两个人一起长大的,感情很好。” “哎,那晋王这个蠢王爷该难过了。”黎梨刚说完才发觉她家公子情绪不是很高,走到黎至清什么轻声问道:“公子想念大公子了是不是?” 黎至清未接这话,只敛了情绪,带着宠溺的眼神瞧了一眼满脸担忧的黎梨,才道:“阿梨不是不喜欢晋王么?怎么还关心他难不难过?” 黎梨想了想,“其实这个人也不是那么坏啦,还挺可爱的,他要是以后不总想着去那个什么百鸢阁,我就打算跟他做朋友啦!” “做朋友么?”黎至清嘟囔了一句,仿佛在问黎梨,又像是在问自己,不等黎梨回答,又问道:“你喜欢他?” “喜欢呀!”黎梨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比家里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公子们好多了,整天笑呵呵的,也没架子。” 黎至清有心逗她:“那改日我走时,便把阿梨留在晋王府吧!” “那不成!”黎梨一口回绝,“公子,我还是更喜欢你啦!” 黎至清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傻乎乎的小丫头! * 又过了两个月,仲城把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递到了穆谦的桌案上。穆谦拿着名单,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在他府上吃两家饭的仆役人数近三成,还不包括那些身家清白但管不住嘴的下人。 虽说穆谦给仲城的命令是把这些人处理了,但牵扯的人实在太多了,若是大刀阔斧的处置,难免引人侧目。仲城思虑再三,觉得这并非小事,不敢擅专,就把事情报到了穆谦这里。 穆谦看着清单上的名字,不禁暗骂原主无能,连自己的府邸都看不住,混入了各方的眼线。穆谦凭着脑中原主的记忆,仔细回想,明白原主早就留意到这些人了,之所以忍气吞声,一来性格软弱,不敢处置,二来就是想向各方自证,自己绝无任何不臣之心,也不敢有任何不该有的奢望。 穆谦不禁嘲笑原主天真,若是主动示弱就能保全自身,那穆诀又怎么会死?穆谦知道自己无论从出身还是心机手段都没法与周围各方势力对抗,为今之计只能竭力保全自身,撑到作者把文修完,然后看看系统给的那个机会是什么。 想到系统,穆谦不禁无语,自那日系统宕机,系统提示音就再也没响过,如今想想,竟然还有些想念那讨人嫌的声音。 穆谦一发现自己竟然有这种斯德哥尔摩想法,瞬间恶寒,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从脑中甩去,把精力放在当前的事情上。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这些眼线全都清楚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更何况此时的穆谦已非彼时穆谦,纵然两人记忆已经相融,但为人处世总有破绽。这段时日还能以为康王伤心为由搪塞过去,再待下去,迟早露馅。那时若周围依旧遍布眼线,当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辰时三刻,黎至清准时出现在了穆谦的书房,如今随行的还有个跳脱的小丫头,说是侍女,黎至清却从不拘着她,叽叽喳喳很是欢快。 进门时穆谦一脸愁眉苦脸,黎至清也不多问,安安静静地为他摆着昨日未完的残局。 等黎至清摆完残局,穆谦仍旧大大咧咧坐在书桌后,把毛笔叼在嘴里,没有半分想挪出来的意思,似是在对弈之前有重要的事要商议。 “今日要是本王能破了这局,先生再拿个彩头赏我吧。” 黎至清双手一摊,笑得无辜:“扇坠子可只有那一个!” 本来两个人不过玩笑,倒是让黎梨不干了,指着穆谦表达着不满:“明明是你缠着我家公子学棋,棋艺有长进是我家公子教得好,你竟然还好意思讨彩头,羞也不羞?” 穆谦面上一松,不以为忤,装模作样道:“哎呦,自从阿梨姑娘来了,本王可是讨不到先生半点便宜咯!” 穆谦说着便从书桌后绕出来,坐在几案前开始与黎至清对弈。黎梨是个不让人操心的,自己乖乖坐在一旁,一边吃点心,一边看着两人下棋。坐腻了,也知道自己出门去找正初玩。 不知是否黎至清有心相让,不过半晌,穆谦竟然真破了局。 黎至清面上丝毫不见输棋的沮丧,笑容和煦:“殿下棋艺渐长,黎某自愧不如。” 本来因为眼线的处理问题,穆谦心情不畅。先前有黎梨插科打诨,如今又赢了棋,一扫之前阴霾,下意识地瞅了一眼黎至清,心思转了几转,嬉皮笑脸道:“那先生今日打算赏我什么?” “殿下想要什么?”黎至清好暇以整,自那日字谜穆谦赢了他的扇坠子,仿佛是尝到了甜头一般,总喜欢在各种玩闹中与黎至清一较高下,但凡穆谦赢了,就找黎至清讨彩头。穆谦也从不贪心,彩头不过是让黎至清讲些趣事或者陪他玩些投壶射覆之类的游戏。 第13章 没想到穆谦正色道: “先生可愿为我府上西席?林中猛兽凶禽出没,还请先生指点乳羊求存之道。” “这……”黎至清没想到穆谦会提这样的要求,瞬间语塞。虽然平日里穆谦称他一声“先生”,但穆谦比他还年长一岁,两人之间并无师徒名分,那声称呼不过是个略带戏谑的敬称。如今穆谦竟然真有拜师的意思,倒让黎至清踌躇了。 黎至清年岁虽轻,但于世家事务中斡旋徘徊良久,阅人无数,比起冷心冷意的世家权贵,穆谦至情至性,很招人喜欢。但他此番入京,本意绝不在保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 黎至清的犹豫早在穆谦意料之中。书中旁人穆谦可能不甚了解,但对黎至清却是一清二楚,这条潜龙迟早要振翼,又怎会甘心委身于区区晋王府邸。 穆谦想要拜师不过是异想天开地想碰碰运气,没有真要勉强黎至清的意思,见他踟蹰,索性爽快一笑: “既然先生为难,那就算了,要不然本王还平白比先生矮了一辈,再要是赢了先生什么,都敢讨彩头了!” 黎至清见他如此,想了想道:“西席不敢当。咱们只谈风月,不论其他。” 穆谦听了这话眼睛一亮,打蛇随棍上,直言道:“既如此,那本王不客气了。上次说的逮兔子那事,本王有一事不明,想向先生请教。” 穆谦这声“先生”唤得比从前走心许多,黎至清面色温和,一脸认真地等他后话。 “一窝兔子,如何才能在不惊着其他兔子的情况下,逮走一半呢?” 黎至清听了这话面上微微一怔,“怎么会有这么多?” 穆谦起身将书桌上的名单拿起来晃了晃,自嘲道:“有三成呢,真不知道从前这日子是怎么过得!” 黎至清听了眉头轻轻蹙起,互相在对手身边安插眼线这种事情,别说堂堂京畿,就算是四境诸州也是屡见不鲜,可没想到一个纨绔的府邸都被渗透成这样,着实让人胆寒。 虽然带着原主不少记忆,但穆谦仍保留着自己的起居习惯,不喜欢有人贴身伺候。正巧赶上康王之死,穆谦性情习惯有些许变化,众人也不以为意,只当他是伤心过甚,不作他想。 如今穆谦待在书房里,正初都是候在门外,黎梨说好听是黎至清的侍女,其实倒不如说是他的侍卫,也是个眼里没活儿的,这会儿蹦蹦哒哒不知道哪里玩去了。黎至清素来心思不在这上头,所以端茶倒水的活儿自然落到了穆谦头上。穆谦斟好一杯香茗放置在黎至清手边,等着他开口。 黎至清本想推辞或起身致谢,见穆谦丝毫不在意,自己也不矫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玩笑道:“今日残局下完,黎某估摸着殿下就能见到紫鸢姑娘了,只要紫鸢姑娘进了门,一切迎刃而解。至于紫鸢姑娘肯不肯跟殿下走,就得看殿下的本事了。” 王府迎来当家主母,借着当家主母为了管家裁撤旧人重用自己人的机会,把府里老人进行一次大换血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并不合穆谦的心意。 穆谦听出了黎至清话里的促狭,苦笑道:“先生就别打趣本王了,这种事情哪能儿戏?” “诶,你不是很喜欢那紫鸢姑娘么?你不是王爷么,还经常在秦楼楚馆里潇洒,纳个妾而已,有这么为那么?”黎梨端着一盘果子进门了。 “阿梨,不许胡言。”黎至清开口喝住黎梨,不再玩笑,“是黎某考虑不周了,未娶妻先纳妾,着实会坏了殿下的名声。” “名声什么的,本王倒是不在乎,只不过本王从没想过要娶那紫鸢姑娘。”穆谦叹息一声,想到了穿进书之前的失恋的光景,“日后与本王成亲的,定然得是情投意合之人!别的都好说,唯独这终身大事,本王不想将就。” 黎至清略显诧异地看了穆谦一眼,没再把话题放在紫鸢姑娘身上,只道一句:“来日方长,殿下徐徐图之吧。” “徐徐图之?”穆谦瞬间泄气,“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怕是本王这根草早就被兔子嚼得连渣都不剩了。” “六个月差不多了。” 穆谦一听这话,明白黎至清也是打算上心帮忙了。 不过万事岂能尽如人意! 第8章 筝慧 年关将至,天亮得愈来愈晚。一日黎至清晨起,天上竟然下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不多时便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放眼望去,翠竹轩内银装素裹。 黎至清站在窗前,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茫茫雪景。 “公子,你最近怎么总发呆?”黎梨虽然不是个会照顾人的,但还知道在黎至清站在窗口吹风时给添一件大氅。 大氅覆上双肩,黎至清瞬间被肩头的大氅温暖。黎至清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这件大氅,通体黑貂打底,上以金线绲边,不必细看也知华贵异常。当初昏迷之下被穆谦带回,黎至清身无长物,如今在这晋王府里,吃穿用度皆是比着穆谦来的,不曾被亏待分毫,甚至连他的常服都是穆谦让人请了裁缝专门为他量身订做的。 在这些事上,黎至清从不过分虚伪谦让,穆谦待他甚厚,他便照单全收,然后时不时在书房里指点穆谦一二,算作回报。 “并未发呆,在赏雪呢,今年的初雪有些迟了。”黎至清眼神一直未从窗外景色上挪开,复又问道:“什么时辰了?该去书房了吗?” “方才晋王差了正初来传话,说今日雪大路滑,让公子留心添衣注意保暖,去书房路上缓步慢行,不拘着什么时辰过去。”黎梨一边说,一边在衣柜里翻着黎至清的衣裳,似是踌躇着该为他添那一件。 第14章 “这件够了,收拾好了就走吧,莫要让人久候。”黎至清催促着黎梨。 黎梨应声把柜门一关,取了一把油纸伞,随着黎至清出了门。 从翠竹轩到书房的小径上已经落满了雪,锻靴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声,黎梨边走边玩,故意踩踩雪,玩得很是欢快。 不多时就来到穆谦的主院,还没进院就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筝音,音色勉强可入耳,但是指法实在生疏,左右手衔接也不连贯,黎至清站在院门口忍不住驻足,轻轻蹙起了眉头,似是不愿再向前走。 院内的正初见到黎至清到来,赶忙迎了上来,笑道:“先生到了,快请进吧,殿下在里头等着呢,刚才还念叨着想见先生。” “方才听到有筝音,这段时日从不见殿下对音律表现出兴趣,今日是有客么?”黎至清问。 正初忙道:“先生猜得不错,的确有客,是咱家王爷的亲妹子,安阳公主。说起来咱们公主那筝艺实在不敢恭维,但她瘾头还大,怕是在肖相府邸不好造次,一大早就让侍女抬着筝来了。算算时辰,也在里头折磨了咱王爷许久了,先生快进去解救一下吧。” 黎至清听了正初的话,剑眉微微蹙起:“安阳公主?可是许了参知政事肖相爷家二公子的那位?” “正是,公主未出阁前,整日里跟着咱们王爷还有康王一同胡闹的,说起来也不算外人,殿下方才吩咐了,若是先生到了,直接请进去便是,不必避讳。”正初说着就要引着黎至清进门。 黎至清听了一愣,心想着这晋王未免太过随性不羁,不赞同道:“既有女眷在,黎某再贸然入内着实不合礼数,劳烦正初小哥代为告罪一句,今日黎某就先回去了。” “哎,先生留步,不必如此。”正初一见黎至清要走,赶忙跟上去劝,“安阳公主是个不拘礼法的,今日登门还穿了男装,又有咱们王爷这位做兄长的在,先生进去见一面也无妨。平日里公主也是经常登门的,日后见到的机会还有很多。” 黎至清摇头拒绝,带着黎梨沿着来时小径往回走去,刚至院门,被飞奔而来报信的侍卫迎头撞了个正着,雪天路滑,黎至清站立不稳,差点载倒在地,幸亏黎梨眼疾手快搀了一把,才没摔倒地上。 正初本来见劝不住黎至清,要回头入内向穆谦禀告,眼见着黎至清差点摔了,知道这是自家主子要悉心伺候的人,不敢怠慢,赶紧上前查看情况,见黎至清无碍,才冲着方才撞人的侍卫道: “都进府了还这么急,这大雪天的,你不怕摔,可好歹顾念着黎先生些。” 那侍卫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才道:“晚上宫宴取消了,知道咱们王爷不乐意去,想赶紧把着消息告诉他。” 总在府里躲着不见人也不是办法,穆谦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活,时值年节,闵州地方上贡了一块一丈高的红珊瑚,今上见到后龙心大悦,选了今日在宫里举办宫宴,与百官共赏珊瑚,穆谦虽应了,却大呼无聊,如今宫宴取消,身边亲卫得了消息,自然想赶紧告诉他,讨他高兴。 “王爷里头见客,吩咐了不让打扰。安阳公主在呢。”正初实话实话,又问道:“这好端端的宫宴怎么取消了?” 那侍卫方才还洋溢着笑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叹了口气才道:“胡旗人在北境扰民了,怕是又要打仗,陛下得了信,自然没兴致再赏珊瑚。” 刚走出去几步的黎至清闻言停下了脚步,顿了顿又折了回来,问道:“胡旗人要发兵了?” 那侍卫点了点头,“听说是不满削减岁币,觉得大成言而无信,要挥师南下讨个说法。” 黎至清听罢,听了口气,稍微整理了下衣衫,对着正初道:“麻烦正初小哥进去通报一声,就说黎某到了。” 正初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先生直接进去便是。” 黎至清听罢,发现多说无益,便不再多言,直接向书房内走去。 书房里,一身男装打扮的安阳公主正坐在一架筝前与那些琴弦较劲。穆谦则一脸无奈地摊坐在书桌后的雕花椅上,仿佛已经被这呕哑嘲哳的筝音折磨得没了气力。 见到黎至清进来,穆谦面上一喜:“先生终于到了,八妹快歇歇吧。” 安阳公主见到来人,知道自己技艺拙劣,不想在外人面前露拙,只得停了演奏,心有不满似的坐到几案前灌了一口茶水。 黎至清对今日书房内的情况并未表现出惊讶,面色如常道:“上次输给殿下的残局,黎某又想了新解法,本想今日前来与殿下探讨,没想到殿下这里有客,扰了殿下听曲的雅兴,是黎某唐突了。” 穆谦早就被筝音折磨得痛苦不堪,奈何找不到由头让自家妹妹罢手,如今黎至清到了,正和他心意,赶忙笑道:“没有,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说罢,就为两人互相引荐。黎至清表现得从容尔雅,对着安阳公主施施然一礼,整个过程安阳公主兴致缺缺,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黎至清见公主面色不豫,故作关心地瞅了眼穆谦,穆谦才解释道: “八妹嫁到肖相府上,马上就是第二个年头了,肖家家族庞大,子侄众多,每到年夜饭,总有各房少夫人献艺。肖相长房嫡出这一支有三个儿子,长子肖瑜常年在外游学,尚未婚配,次子肖珏便是八妹的夫君,老三肖玥便是常同咱们一起玩闹的肖三,也是个没成家的,所以长房献艺这事就落到了八妹头上。去年八妹已经称病混过去一次,今年无论如何是不能了。” 第15章 后半句虽然穆谦没明说,黎至清也猜了个大概,就是这安阳公主无甚才艺,这才临时抱佛脚,学起筝来。眼见着年节将至,一手筝弹成这样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手的,也难怪心事重重。 “原来如此,奈何黎某虽然略同音律,但于这筝却是一窍不通,恐怕爱莫能助。” 没等穆谦开口,安阳公主直接道:“无妨,本也不是来寻办法的,不过府中憋闷,想出来透口气,你们玩便是,听六哥说先生的棋艺甚佳,闲来无事,不妨咱们痛快杀上一盘?” 黎至清探寻似的瞧了穆谦一眼,似是在征求意见,穆谦点了点头,黎至清便欣然应允。 第一局下来,棋盘黑白子战况胶着,安阳公主被激起了斗志,眼见着胜利在望,最终却是平局。 安阳公主不甘,冲着黎至清道:“再来一局!” 黎至清莞尔:“好。” 第二局,又是胜利在望时,棋局戛然而止,又是平局。 第三局,依旧是平局。 如此,安阳公主也咂摸出味来了,黎至清是有心相让。难怪今晨与穆谦对弈时,发现穆谦的棋艺有了突飞猛进的提升,原来背后有个极厉害的先生指点。 “先生手段高明,安阳甘拜下风。”安阳公主也不矫情,大大方方承认了对方比自己强。 黎至清笑道:“平局而已,公主棋谱看得太杂,若是只依着一个布局研究,假以时日,必能提升不少。” 安阳公主点了点头,目光扫到屋内那架筝上,瞬间眼神暗淡下来。 黎至清又道:“黎某几年前曾去过北境,在临近胡旗的几个州,都流传着一首筝曲名为《驱胡调》,节奏简单明快,不知公主可知?” 安阳点了点头,于筝前坐定弹了起来,刚开始几节有些生涩,但因着重复节奏极多,越到后来渐入佳境。安阳弹完,瞬间明白黎至清的用意。 这曲子节奏重复性强,若是闭门练上十天半月,定然成型了。 安阳站起来敛衽一礼,“多谢先生指点。” 黎至清欣然受她一礼,继而又道:“听说肖二公子使得一手好剑,剑气破空之声如雷,寻常管弦丝竹之声在其面前都要逊色不少。” 黎至清这话是针对安阳公主左右手衔接不上的问题,若是这缝隙以剑气破空之声填补,便极易让听众忘了这衔接节奏出了失误。 那日,安阳公主是愁眉苦脸进门的,走时却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显然是心头的大石头落地了。 而黎至清漫步在书房至翠竹轩的小径上,面上却未见喜色,突然没头没尾的冲着黎梨来了一句:“阿梨,去收拾东西吧。” 第9章 涉川 自那日安阳公主离开后,不过十日,便有肖府的帖子送上了门,欲延请黎至清为西席,专门教授音律。 帖子先到了穆谦手里,穆谦盯着那帖子满脸不可置信,教授音律是假,请去做门客出谋划策是真。穆谦气得一拳砸在书桌上,时至今日他才明白,黎至清在见到安阳的那刻,就已经决定要选择肖相,而选择肖相,就意味着选择太子。 那日书房,穆谦便觉得黎至清表现得有些反常。黎至清为人低调内敛,虚怀若谷,身怀十分才艺,肯于人前显露的不过一二。他知道黎至清精通棋艺,往日里他与黎至清对弈,甚至能赢彩头,不是他的棋艺真得精湛到能与黎至清一较高下,而是黎至清在不着痕迹地相让。 那日黎至清若是有心让着安阳公主,只需用平日里与穆谦对弈的方式,不着痕迹得输给安阳,让她痛痛快快地赢上几局,一抒胸中愤懑即可。可他偏偏一改往日含蓄内敛的作风,炫技似的连着下了三个平局,比直接赢了安阳更让她印象深刻,临了又为安阳选曲,还出谋划策应对她左右手配合不协的问题,解了新年家族献艺这一心头大患。 待安阳回了相府,与肖珏共同准备起新年献艺,这些主意和算计必然能在相府传开,传到肖相耳中就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必然对黎至清产生兴趣。 如今相府延请的帖子已经上了门,黎至清此人当真是好算计!穆谦拿着帖子送到黎至清面前,带着些情绪道: “我早该知道,先生不会甘心屈尊于这晋王府邸,整日里只玩些琴棋书画的消遣。” 想明白真相的穆谦有些生气,但又不明白为何生气,一开口就有了几分抱怨的意味在里头。黎至清要走是迟早的事,他自己无心卷入权利争端,注定跟黎至清走不到一条路上,如今他要走,穆谦没有立场去留,可他就是从心底里不希望黎至清走。 “晋王府的时日,黎某感到前所未有的欢愉。”黎至清怎么会听不出穆谦语气里的抱怨。 穆谦想指责黎至清弃他而去,刚有这种想法就觉得莫名其妙,人家从未允诺拜入晋王麾下,穆谦又想开口挽留,又觉得没有立场。想到《乱世孤雄》书中的故事,黎至清早晚是要入秦王麾下,终于忍不住劝道: “先生如今投入相府,意味着站队太子,等来日再改投秦王麾下,太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两人相处这些时日,从来没有把当朝局势摆上台面来说,往日穆谦请教自保之法,两人也多以鹰兔之类作比,不为别的,穆谦绝不肯把自己置身这乱世争权的浑水之中,今日这般露骨的话自他口中吐出,让黎至清有些震惊。 第16章 “祯盈十四年,胡旗与大成那场大战,你想查的东西,不在枢密院。”穆谦不敢看黎至清的眼睛,原来书中黎至清查案的细节穆谦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黎至清开始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枢密院上,结果无功而返。如今,他想把记得的东西都告诉黎至清,但他又没黎至清聪明,他不会打哑谜,又不敢说太多,让黎至清起疑。 可是这话脱口而出的刹那,黎至清已然起疑,怔怔地瞧着穆谦没说话,似是想通过穆谦的眼睛看透他的内心。 “本王知道先生心中充满疑惑,但是请先生信本王一次,有些事本王无法同先生解释,只是希望先生知道,本王还是希望先生平安顺遂的。”穆谦说得真诚。 黎至清沉默半晌,最终轻轻吐出一句:“好。” 翠竹轩里瞬间陷入沉默,穆谦受不了这寂静的尴尬,双臂在腰侧摇了摇,而后道:“先生打算何时启程?” “三日后。” “好,届时本王亲自送先生出府!” * 等到黎至清来辞行时,穆谦还是有些不舍,这些日子黎至清对他提点居多,穆谦还是感激黎至清的。 穆谦笑得有些勉强,“本想着多向先生讨教一些,没想到相聚时光连半年都不到,先生便要走了。” 黎至清如初见穆谦时那般,行了一个时揖礼:“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些时日承蒙殿下照顾,黎某感激不尽。” 穆谦见他这般,喃喃喊了一声:“先生……” 黎至清听他这声,怔了怔:“如今黎即将某投身相府,实在不敢再担王爷一句‘先生’了。你我从来只论风月,不谈其他,黎某何曾是殿下的先生?” 黎至清这句话,就将他的过去与穆谦撇得干干净净,他知道穆谦不想卷入权利的漩涡,而他如今举身赴深渊,自然不能把穆谦再带进去。不论这个称呼含了多少戏谑,又有多少真诚叹服。 “那,那我唤你一句‘至清’可好?”穆谦这次没有自称“本王”,也没有唤黎至清“先生”,眼神中还蕴含着几分道不明的情绪,这情绪里居多的是不舍,还有些旁的说不清的。连穆谦自己都没想明白,此刻这杂糅的情绪里,是不想放这个谋士离去的感情多些,还是舍不得这个亦师亦友的朋友多些,又或是还掺杂了些其他? 黎至清听了,点了点头,然后道:“待黎某走后,殿下不妨多宣扬一下,殿下是如何上树捉鸟,从而踩断了黎某三根肋骨,又如何尽地主之谊,让黎某养伤的。这样,待他日有些什么,也不会连累殿下。” 穆谦明白,黎至清的意思,还是在将他的过往将自己摘干净。穆谦瞧着黎至清,鬼使神差吐出一句: “至清,你为本王取个‘字’吧,也不枉本王喊了你近半年的‘先生’!” 黎至清听了立马拒绝:“这于礼不合,不妥!” “本王说妥便是妥的。”穆谦言之凿凿,“至清只管取便是!” 黎至清见他如此,沉吟半晌,不再推辞。垂下眼皮细细思索,而后道: “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取‘涉川’二字,可好?”黎至清抬头,第一次眼神定定地注视着穆谦的眸子,他极少这般看人,这一刻似是急切期待着一个肯定的答复。 “好!” 黎至清得到肯定,瞬间展颜,而后从身上摸出一个信封递给穆谦,“从前答应殿下的,本想着为殿下扫清门前雪,可未曾料到此番变故,是黎某食言了。若是殿下还信得过黎某,得空时不妨看看,希望能为殿下分忧一二。” 穆谦接过信封,仔细折起来塞进前襟,然后引着黎至清一路行至晋王府正门,相府的马车正停在王府门口。 穆谦在前面走着,他知道黎至清就跟在他身后,他从来没像此刻这般期望着晋王府大一点,再大一点,这样就可以永远走在这条路上,永远送不了黎至清出门。 可惜,再长的路都会走完,再不舍的感情也会面临离别。 在府外,穆谦本想亲自为黎至清掀帘,但他忍住了,他依着黎至清的教诲,保留着一个王爷该有的尊贵和矜持,目送着黎至清上了马车,目送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 “公子,我怎么瞧着你并不高兴。”相府的马车里,黎梨略显担忧地望着黎至清,她能够感受到,自从那日下雪天,他家公子见了那个公主,就一直不开心。 黎至清正侧头对着车外的街景发愣,从晋王府出来,他的心就感觉空落落的,听到黎梨的话,转过头,面上待着对黎梨一贯的温和,玩笑道: “有么?我瞧着是你不高兴,你不是很喜欢晋王么?咱们以后就见不到了他!你会想他吗?” 黎梨托着腮,皱着眉头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我大概会想他的,他是个有趣的人,还会分果子给我吃,还让正初带我出去玩,是个好人。” 是个好人?黎至清听到黎梨这种评价人的词汇笑了,他有些羡慕心思纯澈的黎梨,天真单纯,能够看到的也是世间最纯澈最美好的东西。 黎至清又问:“那我呢?阿梨觉得我是好人吗?” 这次黎梨连想都没想,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当然,公子是这世间最好最好的公子!” 黎至清听了莞尔,不再说话,静静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坏了!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没见到公子的玉坠子,怕不是落在晋王府了吧?”原本托着腮的黎梨一个激灵直起身子,“不成,我得去找回来。” 第17章 黎梨说着掀帘就要往马车下跳,被黎至清一把拖了回来。 “没丢,那坠子我前些日子送给穆谦了。” 黎梨一听急了:“败家公子!你知不知道,那玉坠子——” 还没等黎梨继续说下去,就被黎至清截住话头:“‘那玉坠子的玉胎罕见,价值连城,是老太爷专门挑了玉胎,请了能工巧匠,打了坠子送给我的,家里长房嫡系那几位兄长都没有,上面还刻了我的名字,是老太爷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一定要好好保存,不能弄丢了!’行了,我的姑奶奶,我虽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你这话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那你还送人,不行,我得去讨回来!”黎梨说着又要下车,被黎至清一把按住。 “送便送了,哪里还有讨回来的道理,再说咱们打扰人家许久,还是要给些谢礼的!” 黎梨恨铁不成钢,“那你也不能这么大方!还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而且方才见到你走时还留个信封给他,是银票吗?” 黎至清莞尔:“不是,是逮兔子的办法。” 第10章 故事 黎至清离去的三日,穆谦觉得度日如年,这日子不似那人在时有趣了! 每日跟着仲城练完固定的套路,穆谦立马躲进书房,干坐着,对什么事也提不起兴致,发现那些野史杂记不好看了。 又一日,穆谦例行公事般坐在书桌后,把桌上的杂记扫了一圈,翻了翻正初刚买回来的话本子,随后又都放回了原处。猛然间瞥到桌上黎至清留下的信封,立马拆开。 穆谦将信从头至尾看了两遍,信里除了三个大成众人耳熟能详的故事,并无其他。一时之间,穆谦有些摸不着头脑,黎至清留下这三个故事,到底想说些什么? 第一个故事,讲黎氏的起家。北境的胡旗与大成之间相互纠葛长达百年之久,约百年前,胡旗第一次举兵南侵,北境毫无防备,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一日之内,大成紧急调兵增援北境,对将士来说一声军令即可拔营赴北境,可时值饥荒之年,粮草和辎重难以为继,急调去北境的将士们一时之间陷入缺衣少粮的窘境。眼见着北境即将破防,正当京畿和诸州束手无策之际,以经商起家的登州黎氏,将自己即将发卖往南境的一万石大米通过水路运达辽州,又从辽州借道,两日之内运抵北境,全数捐给了北境的将士。北境的二十万将士靠着这一万石大米足足撑了十天,撑到了朝廷从各地调配来的粮食,也守住了国门。当时的皇帝大赞黎氏高义,封了黎氏家主为安国候,爵位和荣耀一直世袭至今,即便黎氏如今已无人在京畿为官,登州的刺史、知州在当地也要给这个世家三分薄面。 第二个故事,讲上一任宰执郁弘毅。郁弘毅于祯盈二年任同平章事,祯盈三年加封太子太傅兼为东宫师。祯盈五年,因推行新政遭御史台多番弹劾,丢了相位,被贬至国子监做了祭酒。祯盈七年,因行事狂悖,且常于学生面前口出悖逆之言,被免国子监祭酒一职,圣上惜才,同年擢升他为登州知州。祯盈八年,郁弘毅因仕途不顺,有志难伸,郁郁寡欢,于登州任上溺水而亡。 第三个故事,讲祯盈十四年胡旗南侵之战。当时在北境防线全面溃败的情况下,只有在西面由肖珏率领的左路军获得大捷,胡旗中路和东路大军势如破竹,但西路被肖珏打得节节败退。肖珏在左路军与胡旗西路对抗前放出风声,西路的将领阿克登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以便南侵之战后回部落争夺汗位,与肖珏私下达成盟约,双方一个佯装进攻,一个假意防守,待东路和中路打得两败俱伤,双方言和,坐收渔翁之利。胡旗当时的大汗听闻后大怒,不顾部下劝阻,杀了猛将阿克登,导致西路大军无将可用。肖珏趁机进攻,取得了那场战争唯一的胜利。 若放在平时,和黎至清一起借着棋局互打哑谜,穆谦头脑活络,心思敏捷,肯定能立马想明白黎至清借着这三个故事要提点他什么。如今他一心沉浸在黎至清离开的愤懑里,脑中混沌一片,完全不明白这三个众人皆知的故事有什么深意。 穆谦越想脑袋越疼,胸中也越来越愤懑,一时不忿,直接将信纸团成一团,发泄似的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正初本来手里拿着帖子站在书房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禀报,见穆谦生气扔了东西,赶忙进屋收拾,捡起纸团方才那纸团就要往外拿。 “放下!”穆谦赶忙阻止,然后朝正初勾勾手,示意他把纸团拿过来。 正初瞧见他们家王爷这般心口不一,撇撇嘴,走上前去把纸团放进了穆谦手里,想了想,劝道:“要不然,咱们再请个好西席,这京畿哪里还找不到个会下棋的先生了?有了新西席陪您玩,您自然就不会老惦记着黎先生了。” 前些日子,穆谦与黎至清相处时,刻意对外宣称,为了见紫鸢姑娘,才跟着黎至清学下棋。落在府里众人眼里,这黎先生除了下棋,还能陪着晋王玩闹,晋王才礼待他。如今黎先生又因着一手好棋弈还颇通音律,被肖相看中请了去,晋王是个不受宠又无权势的,只能任人“欺凌”,不痛快也就能理解了。 “好啊,你去寻摸寻摸,有好的报来。”穆谦明显心不在焉随口说到,接过纸团后,把纸团展开,又小心翼翼地压平褶皱,仔仔细细折起来,装回信封塞到前襟里。做完这一切,发现正初还立着不走,才后知后觉道:“你还有事?” 第18章 正初把帖子呈上去,“紫鸢姑娘应了湘满楼的邀约,后日开始要在湘满楼献艺三天,肖三公子得了信儿订了第一天的座,知道您想见紫鸢姑娘,邀您一同听琴去。送帖子的小厮传了话,说他们公子知道殿下念着康王,这些日子都不愿出门玩闹,这次邀得都是相熟的几个公子,没外人,只听曲子,没其他安排。” “不去。”穆谦想都没想,一口回绝。刚说完,突然想到从前与黎至清对弈时,黎至清以棋局作比,“这一片,看似弃之不顾,太过不闻不问,倒显得刻意”,瞬间又有些后悔,若完全不去,倒更容易叫人生疑。 正初对穆谦的反应似是意料之中,又道:“肖三公子还说了,康王妃临盆就在这几日了,回头还有满月酒,就算别人不管,同在一起玩的几个兄弟肯定得多看顾一下未亡人的。所以,也得请殿下去商量商量这些事。” 穆谦闻言一怔,喃喃说:“肖三倒是个有心的。” 说着从正初手里把帖子抽过来,打开瞅了一眼才道:“去给三公子回个话,就说本王肯定去,但他要是敢请一个本王瞧着不痛快的,看本王不削他!” 要说穆谦瞧着不痛快的,这京畿里也就赵王世子穆谚那一票纨绔了。赵王是今上的胞弟,虽不算什么修身自持之人,坊间也鲜有风流事传出来,但生了个嫡子却不成器,被骄纵得不成样子,时常于勾栏瓦肆混迹。 要说穆谦跟穆谚的恩怨,还得从小时候说起。那时候年仅五岁的穆诀捡到了一只小野狗,白底花斑,小短尾小短腿,还爱蹭着人的裤腿撒娇。穆诀对它甚是钟爱,日日抱着玩,恰逢赶上穆谚进宫,一眼就瞧中了那狗。穆谚仗着比穆诀长了两岁,又生得人高马大,直接上去就抢,推搡间还把穆诀推了个跟头。穆诀摔破了胳膊,哭着去找穆谦告状。穆谦哪能看着自家兄弟吃亏,追着去讨小狗,穆谚被兄弟二人缠得没办法,又不甘心把狗还回去,就跑到假山上,当着兄弟二人的面把狗丢了下来。一众跟着的下人也不敢管,穆诀就眼睁睁看着小狗摔死在了自己眼前,然后受了惊,大病一场,精神恍惚了好一阵子。不过是一只小野狗,也算不上什么名贵东西,今上和赵王都没往心里去,反倒是几个小孩子就此结下了仇,一闹就是许多年。 正初听了一喜,领命而去。穆谦见正初离去,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又摩挲起黎至清留下的玉坠子,摩挲了半晌,把自己的扇坠子拆了下来,把黎至清给得羊脂玉坠子替了上去。 穆谦一手举着扇子,把坠子垂在自己眼前,一手轻轻地拨着它来回晃,也不知道他原主人过得怎么样。 申时二刻,那扇坠子的主人如今正与肖府的二公子肖珏对月清谈。 “父亲没安排至清到我大哥那里去,至清可会失望?”肖珏问得有几分忐忑。 黎至清面上露出几分不解:“二公子何出此言?” “都说了咱们私下不必客气!”肖珏实在觉得黎至清有些过于多礼,“我朝重文轻武,谁都知道我大哥来日是要进东府政事堂的人,家里好的资源都是紧着他,就连府里的先生们,无论是否家父授意,也都希望在我大哥麾下效力。如今至清被安排来我这里,受委屈了!” 黎至清听了温和笑道:“沉戟多虑了,我是真不想去大公子那边。” 这话听得肖珏满脸诧异:“这还是第一次听人说不想为我大哥效力。” 黎至清笑得神秘,语带三分调笑:“都说这文人啊,相轻!” 肖珏听了这话苦笑道:“至清怕是多虑了,我大哥为人襟怀磊落,颇有容人之量,且学识渊博,于朝堂和疆场之事也颇有见解,但凡见过之人,无不被其折服,心甘情愿拜入他麾下,供他驱策。无论才能高低,我大哥从来都是一视同仁,从来没有轻视折辱过谁,至清放心便是!” 黎至清听了这话觉得好笑,肖珏明明对自家兄长羡慕得都快嫉妒了,还忍不住话里话外地维护他,这肖瑜当真会收买人心! “我从来不担心大公子瞧不上我!” 肖珏不解:“那是为何?” 黎至清笑道:“是我瞧不上他!” 第11章 北境 听了这话,肖珏惊得连下巴都要掉下来,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瞧不上自家大哥的。 “你可知道,我大哥师承当年的郁相,是除了当今太子之外,郁相唯一收入门下的学生。郁相年轻时是何等风流卓绝,才气无双,若不是薨在了任上,待到来日太子继位,肯定会被召回重用的。” 黎至清眼里带着三分笑意,“何以见得?郁相当年是为了裁撤冗官,推行新政才遭了贬斥,如今在朝里极力推新政的可是秦王,太子态度还是比较晦涩的,你能确保若是郁相活着,太子会迎回他?更何况,我听说郁相收了肖若素,更多的是因为却不过肖相的面子。” 肖珏一时语塞,不得不承认,黎至清说得是事实。当年的郁弘毅是何等的惊才绝艳,又眼高于顶,从来不把这些世家子弟放在眼里。若不是因着他跟自己父亲有几分交情,自己大哥是绝对没机会的。不过,肖珏还是强辩道: “入门时虽是我父亲的面子,可后来的确没有哪个世家子弟能与我大哥争锋,你为何瞧不上他?” 黎至清笑意更甚,“沉戟瞧瞧你这记性,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文人相轻!” 第19章 “啊呦,可真是不得了!”肖珏听了佯作大惊,“还没有人敢自诩能跟我大哥比肩,你这牛皮可莫要吹破了,过些日子他便回来了,到时候,你可不能当着他的面改了口风。” “当然!”黎至清浑不在意。 玩笑过后,肖珏想到眼下战事,又忧心起来,“如今又要往北境派兵了,我请父亲帮忙求了主将一职,这一仗我是一定要打的,我一定要为三年前的将士们报仇雪恨!哦不,年节已过,原来已经有四年了。” 黎至清回道:“既然你有心,为什么当初不留在北境,白白回了京畿,浪费了这四年时光。要知道四年时间,北境早不是从前那个北境了。” 肖珏听了恨恨地一拳敲在石桌上,“你知道吗,当年我掌管左路军,因着我父亲在朝中位高权重,各副将也多从京畿调派,都不敢与我为难,所以与胡旗西路军对抗,虽然艰难,但好歹打下来了。可等我领兵将要与中路和右路军会合时,才发现那两路大军全军覆没。等到细细查问下来才知道,两路大军竟然都是因为将领、副将和监军意见不合,迟迟不下决断,导致延误了战机。” 黎至清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除了常驻北境的边防军,其他参战军队都从禁军和邻近诸州临时调拨,几方人马汇集在一处,难免有些龃龉。而统兵将领往往由京畿指派,对着几方将士均不了解,临时披挂上阵,本就处处掣肘,京畿还嫌热闹不够,再派一名位高权重的亲贵做监军,枢密院也时不时发些纸上谈兵的作战指令干预前线战况,粮草辎重又全指望着诸州供应,这北境的仗的确比西境困难多了。” “所以这次,我才求父亲力排众议推我为主将,咱们不能再输,岁币也当真赔不起了!我大哥这些日子在外游历,寄回的家书多次提及四境情况不乐观,尤其是北境和西境,百姓勉强温饱,万一闹个灾荒,州府府库连备用的粮食都没有,大成,是一点变故也遭不住了。”肖珏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 黎至清心中明白,有着肖瑜珠玉在前,肖珏想要出人头地只能走行伍之路,如今大成重文抑武,在军权上又加了诸多限制,肖珏这条路走得艰难。但见肖珏一片丹心报国,倒未多虑自身,不禁高看一眼,关切道:“你这次去,可有把握?” 肖珏摇了摇头,坦言道:“并无把握,不过我去,比枢密院那几个连刀都提不起来的要强些。好歹我在北境待过,如今镇守北境的军队就是当年幸存下来的左路军,我去也算压得住,京中厮混这四年禁军也肯卖我三分薄面,想来这诸将不合的事不会发生。我唯一担心的就是这监军的人选,怕京里安排个不通兵势又偏爱卖弄的皇亲国戚,到了阵前碍手碍脚,于行军不利,至清可有主意?” 黎至清听了肖珏的话,低头思索起来。从那日穆谦嘱托他的话到这几日不着痕迹的观察,他早已猜到肖相已经与太子私下结盟,只不过明面上还是保持着与其他几位宰执一般,只为天子效忠。如今被问及监军人选,黎至清须得细细考量如何作答。 一想到穆谦,黎至清顿觉有些头疼,这穆谦到底知道些什么?在晋王府的这些时日,穆谦只是初见时问了一句他的身世,后续便再未多过问一句,仿佛一切已了然于胸!莫非这人什么都知道,只是在装傻?黎至清立马否定了这个看法,他觉得穆谦的心机还未到那个程度。又或者,穆谦压根不在乎他救回来的是谁,他的确如表现的一般,只想苟且偷安做一名太平盛世下的纨绔。黎至清想到这些,一瞬间眉头拧成了疙瘩。 “至清?”肖珏见他眉头紧蹙,闭口不言,似是陷入沉思,不禁出言提醒。 黎至清闻言抬眸,“皇子里太子和秦王身份尊贵,今上不会让这二位涉险,今上的兄弟辈,睿王四年前刚去过北境,不会再去,赵王深得今上依仗,也不会被贸然支使出京。康王前些日子薨了,如今京畿身份足够贵重且成年的宗亲,只剩晋王、睿王世子和赵王世子。再不济,就只能从诸州里派个已经就藩的王爷了。眼下京畿这三位,沉戟属意谁” 肖珏略作思量,“睿王世子相比较另外两位更有见地,人也更好相与。赵王世子和晋王那两个是京畿出了名的纨绔,都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儿!” 黎至清听后不以为然,“睿王世子的确是最优人选,不过睿王怕是不肯。祯盈十四年,睿王循着旧例,变卖了一个庄子并几十名奴仆,换作银两添作军饷,以示身为亲贵的监军对国家战事的支持。本来按照旧俗,凯旋后圣上会赐下赏赐,监军所得器物、功臣田宅等财物的价值为先前变卖财物的数倍,睿王本想着借着事后赏赐捞回本,没想到吃了败仗回来,白白损失了不少。这次若无十足把握,铁公鸡如睿王,肯定不会放自家世子再当监军。” “那只剩赵王世子和晋王了,这两人在我看来半斤八两,至清觉得谁更合适?”肖珏问道。 黎至清右手食指蜷起在下颌轻轻敲了两下,而后道:“两个纨绔子弟,倒是没差,硬要让我选一个,那就赵王世子吧。” “为何?”肖珏不解。 黎至清:“晋王不问朝堂事,若是胜了,于他可有助益?” 肖珏:“他已是亲王,爵位无法再加,封赏会多一些。” 黎至清:“那他多加封赏,可会感恩于你?” 第20章 肖珏:“会吧。” 黎至清:“那朝堂之上于你可有助益?” 肖珏:“这倒不会。” 黎至清不再言语,定定地瞧着肖珏。肖珏瞬间明白,如今这一仗,他志在必得,监军这一职已经不再是掣肘,换个思路,还可以作为收买人心的筹码。 “那赵王可能拉拢?”肖珏问。 黎至清笑道:“只需肖相上门与赵王讲,请他让世子随军出征,看看赵王的态度便知,此事他若应允,待他朝凯旋,赵王世子功劳傍身,他便欠了相府一个大人情,他若是不允,只不过劳动相爷白跑一趟。不过,如今的形势,赵王不会不允。”黎至清抬头望了望夜空,将目光远投,似是思绪早已远飘。 肖珏心中疑惑,“何以见得?” “赵王府如今面临一个尴尬的局面,长子非嫡子。听闻这位庶长子颇具才能,衬得世子一无是处。我朝立嗣,要么取嫡,要么取长,因着赵王世子无能,朝野时有声音劝赵王废嫡立长。然而,世子自小深得赵王宠爱,赵王自然是不肯的。不过虽然现在赵王强势,但若再过几年世子仍无建树,这压力怕是赵王也扛不住了。”黎至清还有半句没讲出来,如今国本之争,太子为嫡,秦王为长,这嫡长之争的激烈程度未必逊色于赵王府。 “如此,这事便分明了。回头便让父亲去拜访肖相。”肖珏听后,拧了一夜的眉头终于舒展,似有想到什么,笑道:“至清出自晋王府,从前也常与他畅聊时事么?” 黎至清这次不再迟疑,笑道:“从未。” 肖珏略显诧异,在他看来,黎至清这种谋士,若是心中有见地,必是忍不住的,“可是因为他从未请教过你?” “这倒不是。”黎至清笑得神秘,见肖珏一脸探寻,不禁逗他,“他听不懂,说了也是白费口舌。” 肖珏没想到得到这样的答复,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张嘴呦,可当真不客气,听内子说,你们时常在晋王府书房畅谈,他仿佛很欣赏你?” 第12章 纨绔 黎至清听出了肖珏话中的试探,丝毫不显愤怒,也未见惶恐,面上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缓缓道:“欣赏恐怕谈不上。碰巧晋王殿下喜欢玩的,我恰好擅长,能陪他逗个乐,仅此而已。” “这倒是奇了,那晋王素日里的做派就是个纨绔,你还能擅长他玩的?”肖珏不肯让黎至清三言两语忽悠过去,他又是个直肠子欲打破砂锅问到底,直言问道:“那在晋王府的时日,你们都以什么消遣度日?” “先前一直病着,勉力起身已是艰难,不曾有什么消遣。大病初愈后就陪着晋王下围棋。”黎至清摇了摇头,似是对肖珏的问题有些无可奈何,“晋王一直为一事耿耿于怀,他欣赏百鸢阁紫鸢姑娘,一直想成为她的座上宾,奈何紫鸢姑娘设了一道围棋的坎儿,狠心将晋王拒之门外,故而这段时日晋王殿下学习围棋很用心。” “就这些?没了?”肖珏行伍出身,说话不似以科举入仕的文人,喜欢直来直往。 “当然不止,投壶射覆野史杂记晋王都喜欢。”黎至清也不打算隐瞒,似是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后续晋王似是要去逮兔子了。” 肖珏听着黎至清这话,与从前肖玥的说辞并无二致。先前自家兄长来信,猜测晋王可能会因为康王之死转了性子,想来是兄长想多了。肖珏瞬间放下心来,又想到方才似乎有些咄咄逼人,忙道: “至清的伤,我先前也有所耳闻,从前晋王府有的,相府也绝对不会亏待,至清安心在相府静养,相信再闭门养个一年半载,定然能够拔除病根。” 黎至清听了微微诧异,“过些日子大军就要开拔,你不打算带我同往?” 肖珏从黎至清的话里听出了几分他想去北境的意思,心中听了一喜:“至清若肯去,我当然求之不得。只不过你有旧疾在身,还伤在肺叶,北境路途遥远,一路难免颠簸,再加上朔北天寒风冽,你的身子怕是吃不消,还是安心在京畿养着吧。我知你有心帮我,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黎至清垂下眼睑,上睫投下长长的阴影,挡住了眸中的情绪,沉寂须臾,而后道: “不碍事,区区己身,不足虑!我愿赴北境,纵使马革裹尸,亦死得其所!” * 待黎至清回到了相府安排的凌霄小筑,黎梨正在院中候着他。见他回来,黎梨面上欣喜,端着放着药碗的拖盘迎了上去: “怎么去了那么久,药都温了三次了,这肖家这么晚才放公子回来,也太不顾念着公子的身体了。还是在晋王府好。” 黎至清端过药碗,皱着眉头盯着那黑黢黢的汤药,瞬间感到一股子浓郁的苦味从他鼻尖涌入,直冲天灵盖,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黎至清不想喝,可瞧着黎梨在一旁非常认真地盯着他,他实在不好意思在一个自家妹妹一般的小姑娘面前耍赖,不得已心一横,一仰头把药灌了下去。极力压制住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才玩笑道: “阿梨到底是觉得晋王府好,还是晋王好?” 黎梨一脸无所谓,笑嘻嘻道:“晋王人也不错啦。” 黎至清听了,无奈地笑了,把药碗放回拖盘里,“那你很快就能看到他了,过几日咱们要出趟远门,同他一起!” 黎梨听了快活地欢呼一声,刚要离开就被黎至清拦住,“先别忙着高兴,等事情真正成了再乐,当心事先宣之于口,好事就都不灵了。” 第21章 黎梨听罢,立马点了点头,把一支食指立在朱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表情。 黎至清瞧着她机灵的模样莞尔,又问道:“小丫头光顾着玩,功夫都荒废了吧,前些日子闯个晋王府,竟然还被逮住了?” 黎梨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要不是人家见到你一时高兴没忍住,哪能那么容易暴露身影,就凭晋王府那几个笨蛋想逮我,别做梦了!本姑娘三招就能撂倒一个!” 黎梨刚说完,似又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要真说起来,晋王府也不都是无能之辈,那个叫仲城的,我说不定还真打,他身手很厉害!” 黎至清微微蹙起了眉头,就地踱了几步,又问道:“若是遇上仲城这种高手,不让你与他对打,只让你被发现时脚底抹油扭头就跑,你可有把握全身而退。” “那当然!姑奶奶轻功可比拳脚功夫好!”黎梨骄傲的扬起了头。 “你是谁的姑奶奶?没大没小!”黎至清被小丫头逗笑了,说着就在黎梨的双平髻上揉了一把,“交代你个差事,务必办漂亮了。” 黎至清在黎梨耳边耳语几句,黎梨听了眼睛一亮,捂着嘴笑道:“公子只管放心,这种作弄人的事情,阿梨最在行,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 湘满楼二楼正对楼下戏台的一排雅间为天字号,天字一、三、五号居左,二、四、六号居右。雅间之间平日里以珠帘相隔,待客时可放下竹帘帷幕保障隐私。 如今,相府的肖三公子肖玥正领着一帮公子哥坐在天字二号雅间里,他们几个公子哥聚会,从来不下竹帘帷幕。 “你肖三公子从来都是都订最好的,旁边这间天字一号是被谁排了去?”穆谦带着正初和仲城进了雅间。 “快来快来,就等你了。”肖玥见穆谦进门,立马起身相迎,搂着他的肩膀给他安排到尊位上。待两人坐定后,才道,“本来是订了隔壁那间,谁知被我二哥抢了去,非说要一酬知己。我本来不肯,不过瞧着只知道舞刀弄枪做事刻板的二哥头一回打算要请人吃酒,这个面子就给他了,就只能委屈咱们殿下了。” 谢淳听了起哄道,“还不赶紧自罚一杯,给咱们殿下赔罪!” 众人也跟着起哄起来,肖玥也不矫情,大大方方饮了一杯,众人这才放过他。 穆谦倒是对这些尊卑位次不放在心上,坐定就拿出去随身的折扇晃了两下。肖玥心下纳闷,这还未开春,怎么还随身带着折扇,再仔细一瞅,原来是换了扇坠子。 “呦,殿下,这是得了块好玉,打了个扇坠子?”肖玥忍不住打趣,“拿来瞅瞅。” “就你眼尖!”穆谦听了肖玥的话,心中欢喜,将折扇一收,递了过去,“你和谢二平日里对这些玉石颇有研究,来掌掌眼,看这块如何?” 肖玥接过折扇,把扇坠子拿到谢淳面前,两人仔细瞅着,这块玉通体纯白如凝脂,温润莹透,纯净无暇,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这玉绝对是上品! “这种白色品相的羊脂玉应当产自西境,殿下这块玉质均匀,莹润剔透,白璧无瑕,成玉的玉胎当是极品。”肖玥说完,本想立马把扇子还了回去,生怕磕了碰了,惹得穆谦不快,反倒是谢淳拿在手里,一直盯着看。 肖玥重玉质,而谢淳则重形。谢淳发现这块玉坠子不似其他扇坠子,上窄下宽,反倒是一个圆盘状,上面还有些凸起条纹,不禁问道:“殿下怎么还在这坠子上刻了个卦?” 穆谦不明所以,“这坠子乃他人相赠之物,并非本王寻了玉胎自己打磨雕刻,哪里知道什么卦?” 谢淳拿着那块玉给穆谦示意,“您瞧,上面有六道横杠,是六个爻,组成一个卦象。我素来对易学不感兴趣,至于这块玉上刻得是哪个卦,我就瞧不出来了。” 穆谦从谢淳手中接过了折扇,若有所思道:“本王也不知,他日可寻个国子监的大儒问问,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正是这话,咱们开席吧,后头还有要事商量,过会子那紫鸢姑娘也该登台了。”肖玥适时终结了玉坠子的话题,见穆谦没反对,给了个眼神示意,他的小厮便去吩咐上菜了。 “这次,肖三你有心了。”穆谦听了肖玥的话,不禁唏嘘,“七弟妹即将临盆,本来按照旧例,诀弟去了,自然有宫里的人帮忙操持着,如今北境又被入侵,父皇无暇旁顾,一切从简,能免则免,七弟妹恐怕会受些委屈。” 肖玥忙道:“殿下也不必过于忧心,康王妃那边林相府邸不会不管,方才我也同谢二商量好了,到时候他会让他夫人全程看顾着,我也去求了我二嫂嫂,她自幼与康王亲近,也愿意援手。有女眷们帮衬着,咱们再挑几个得力的侍卫从旁策应,康王妃分娩自然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穆谦想了想,“前些日子治丧,仲城去帮衬过一段时日,算是熟门熟路,我再把他派过去吧。等过了眼前这关,满月酒时咱们哥几个再给好好操办着,绝对不能让康王妃和咱们那小侄儿受半点委屈。” 众人皆点头称是,都各自派出身边得力的人去康王府听候康王妃差遣。 穆谦看着这群平日里不求上进的纨绔纷纷献计献策,又出钱出力,一时之间有些感慨。 不过还没等穆谦过多感叹些什么,却见雅间左侧的天字一号进了客,做东的是肖珏,带了一帮亲随,其中就有黎至清。 第22章 第13章 穆谚 两个雅间之间帷幕未下,没法对彼此视而不见,虽说肖珏是个兵鲁子,但世家出身,待人接物的道理并非全然不懂,知道自家小弟宴请的对象是晋王,延请了黎至清去,相府还尚未当面给人一个交代,如今打了照面,需要寒暄两句。 肖珏带了黎至清刚走至天字二号雅间外,还未入内,就被一个洪亮的声音拦住去路,“多日不见,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沉戟兄!” 肖珏抬头,从走廊尽头过来的正是赵王世子穆谚! 被截住话头,肖珏只得先应付着眼前的赵王世子。肖珏本来对京畿这些纨绔全无好感,甚至有几分厌烦情绪,平日里偶遇,能不打照面绝不会主动上前,可过几日大军出征,穆谚极有可能是监军人选。为着在北境用兵时少生事端,肖珏不得已耐着性子打起精神,走上前去与来人周旋。 雅间里的肖玥知道穆谦跟穆谚不睦已久,抬头打量穆谦神色,见他脸色不似方才那般轻松,赶忙要起身,引着自家二哥和赵王世子走远些。 “肖三,坐下!”穆谦出言制止,又带着不明的情绪问了一句,“本王听说他也去吊唁了,还在康王府又笑又哭得闹了一场?” 那日穆谚去康王府吊唁时,肖玥也在场。穆谚先是对着穆诀的灵位嘲笑一番,而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对着灵位直接落下泪来,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他与穆诀的旧怨,在旁人听来都是小孩子间闹了矛盾才会计较的芝麻绿豆的小事,这赵王世子竟越说越伤心。 想到这些,肖玥面上略显尴尬,与谢淳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谢淳适时开口,话里还带了几分唏嘘: “其实也不算有心去闹,世子与康王两位殿下从小打到大,两个人就算不对付,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仔细算下来并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康王殿下乍一去了,世子殿下一时之间心里也未必好受,跑到丧礼上没忍住失了态,比起那些去装模作样的,也算是真情流露了。” 穆谦听了谢淳一番话,面色稍霁,打定主意今天不理会穆谚。恰逢店小二开始上菜,众人便默契地结束了方才的话题,开始七嘴八舌论起桌上的菜品和即将登台的紫鸢姑娘的琴艺。 穆谦虽有意不搭理走廊上的人,与众人一起对着菜色品头论足,但心思还是有意无意地放在了廊上。 锣鼓声未起,琴瑟未登台,廊上两人寒暄之声时不时传入穆谦的雅间。 “……过会子散了席,下午还得去睿王府探病,恐怕今天顾不上去找三公子叙旧了。”穆谚说着,冲着肖珏有意无意的往包厢里瞥了一眼,似是在说,此时寒暄有所不便。突然话锋一转,问道:“若素兄怎么还没回京?” 肖珏自然知道穆谚与穆谦兄弟的恩怨,此刻只得假做没看懂穆谚的暗示。听他闲扯许久,最终把话题绕到了自家大哥身上,不免心中有些不快,不过还是耐着性子道: “本来按照先前的安排,兄长年前即可抵京,中途收到新任安国侯爷的信,邀他赴登州一叙。两人本事旧相识,私交甚笃,兄长便临时改了行程,估摸着日子,下个月也该回来了。” 赵王世子听了微微诧异,“安国候相邀,可是因着前些日子黎氏发檄文那事?” 肖珏点头默认,没再接话。肖氏家族里肖相这一房是长房,三个儿子都是嫡出,整个家族里面庶出的孩子鲜有成器,全都依附于长房,个个安分守己。见到那檄文,肖家不过把它当作家主无能的笑话,一笑置之,不再理会。 “这嫡庶尊卑毕竟有别,父王将那檄文在赵王府念过,借着那事训斥了府里几个不安分的。”穆谚面上有几分喜色,赵王府的庶长子德才兼备,将他这个嫡子衬得面上无光,有这样一封檄文,赵王借机敲打了长子,让他着实痛快了一阵子,洋洋得意道: “要说这黎豫,本就是旁系,他老子就是庶出,他又是庶出,还妄图以庶代宗,简直痴心妄想!还是个不安分的,强娶大嫂又抛妻弃子,啧啧……” 雅间内的穆谦正对廊上站立的黎至清,自廊上话题扯到了黎氏的檄文,穆谦的眼神就一直锁定在黎至清脸上,穆谦瞧着他神色从先前的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到如今面色未变,眼神却一点点黯淡下去,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怒火,举起桌上的酒壶就朝着穆谚砸去。 酒壶正对穆谚的脑袋,登时就将穆谚砸得鲜血直流!众人一时之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懵了。 “他妈的穆谦,本来看着穆诀没了,我不想搭理你,这次可是你先挑事的!”穆谚被打,最先回过神来,卷起袖子就要冲进包厢,被肖珏一把抱住。 “诶,殿下!息怒,息怒!”肖玥见穆谦暴起,也赶紧去劝,暗骂这赵王世子挑事,穆谦和穆诀都是庶出,哪里能听得这些。 见穆谦砸了人不算,还想要直接上前动手,谢淳赶忙上去拦。可谢淳这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哪里是闷在王府里苦练了半年功夫的穆谦的对手,轻而易举就被穆谦甩到了一边。 穆谦上前,对着穆谚的脸就是一拳,登时穆谚脸上也挂了彩。穆谚还被肖珏死死抱住,骂道:“你他妈松开,要不然别怪我翻脸!” 肖珏无法,只得悻悻松手,然后护着黎至清往后退了两步。 穆谚立马上前与穆谦扭打在了一起,穆谦如今的身手,对付一个草包世子绰绰有余,本来两个人你来我往,拳拳到肉慢慢地就变成了穆谦对穆谚单方面的殴打。 第23章 眼见着两人脸上都挂了彩,肖玥怕出事,赶忙给肖珏使了个眼色,然后肖珏看准时机冲上前去拦住了穆谦,肖玥和谢淳则适时架住了穆谚,双方被生生拖开一仗远。 “穆谚我警告你,把嘴巴放干净点,刚才的话我不想听到第二次,要不然我听到一次,打你一次,听明白没有!”穆谦虽然被制,但面上仍旧狠厉不减,说完还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子。 “穆谦你就是个疯狗,今儿的事我算是记下了!”穆谚心中咽不下这口气,真不知道这穆谦今日是被哪条狗咬了,发了疯。 穆谦眯着眼,咬了咬牙:“好啊,那咱们来日方长。” 众人怕这两位祖宗再闹下去,再说出什么不该说得,赶紧分别簇拥着二人离开了湘满楼。 黎至清自始至终站在肖珏身后,面色淡淡地瞧着穆谦,脸上不变息怒,冷眼旁观了这一场闹剧。 待众人散去,天字一号雅间里只剩下肖珏和黎至清,旁边立着肖珏的侍卫和黎梨。紫鸢姑娘已然登台,琴声一起,闹剧立马翻篇,帷幕已下,二楼雅间众宾客都沉浸在宴饮之乐中,没人再记起方才那场京城纨绔之间的斗殴。 黎至清将方才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一想到某种可能,又瞬间觉得自己天真,哪有人会为自己出头?穆谦方才暴怒,定是因为嫡庶之论戳了他的痛处,旁的定然是没有的! 肖珏亲自为黎至清添了一杯茶,见他面色不豫,温言道:“府内憋闷,难得肖玥约了湘满楼,本想着带你出来散心听曲,不曾想让至清受惊了。” 黎至清回过神来,笑道“不碍事,没想到晋王气性这般大,幸亏在从前在晋王府,我没惹到他。” 肖珏听他打趣也是一乐,“从前听肖玥说,赵王世子一见到晋王和康王就掐,也明里暗里讽刺两人出身多次,从来不见他们生气,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这样么?”黎至清一瞬间有些怔住,而后快速敛了情绪,问道:“方才听赵王世子说,睿王爷病了。” 肖珏笑意更甚,“怕是咱们之前说的,睿王这是为了不让自家世子上前线铺路呢!父亲有疾,身为人子自然要侍奉在侧,这睿王世子还怎么出京?本来我父亲想今日登门拜谒赵王,没想到赵王约了今日去睿王府探病,否则咱们前日所议之事今日就有定论。” 黎至清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清茶,“好事多磨,沉戟且耐着性子再等等吧。” 返程的马车里,只有黎至清和黎梨二人。黎至清掀帘看着车外的光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马车里的声音都淹没在了车外的喧嚣里,黎至清看了一会儿,觉得心中烦躁,放下车帘,闭着眼睛靠在侧壁上养神。 “公子,你不高兴么?”黎梨问得小心翼翼,“我瞧着你一副不大痛快的模样。” 黎至清除了与人交谈时,面上会挂上一副浅笑,其他时候面无表情居多,让人摸不透他的想法。可黎梨就有本事,实时捕捉到黎至清些微变化的情绪。 黎至清睁眼,宠溺地瞧了黎梨一眼,“没有,阿梨这次差事办得漂亮,我心中极为欢喜。” 黎梨被夸奖,面上立马开了花,“那是,公子交代的事情哪次我没办好?” 黎至清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面上凝重起来:“你可有法子,神不知鬼不觉,要一个人性命?” 黎梨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好,你且备着吧。”黎至清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他到底知道多少……” 第14章 监军 肖珏再次造访凌霄小筑时,黎至清正对着一本字帖练字,正写道: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肖珏走近书桌,见他所写,本就不痛快的心情更加沉重。 黎至清搁笔,抬头见肖珏面色不豫,关切道:“怎么了?瞧着你有心事。” 肖珏自顾坐下,叹了一口气:“监军人选今上本属意赵王世子,赵王推辞,最终定了晋王。” 黎至清面上故作惊讶,“这是为何?赵王连肖相的示好也不肯收?” “前些日子我与父亲商议向赵王示好时,家父亦赞同你的看法,觉得这次赵王势必要欠下这个人情,派世子随军。”肖珏语气里有些恨恨的。 黎至清不明所以,“既然这样,那怎么还变卦了?” “千算万算没想到赵王对那世子这么溺爱,也没想到睿王不是装病,是真病了。”肖珏以手扶额,然后在眉心处掐了几下。 “真病了?不是为了拦着睿王世子上战场装出来的?” “不是!”肖珏笃定道,“赵王前去睿王府探病,发现睿王卧床不起,形容憔悴,细问下来才知道,四年前那场战役给睿王心里留下了不浅的阴影。这两日,睿王本就忧心,不想再送亲子上战场,前两日又梦到当年战场上战死将士的英魂于他床前徘徊,一下子没撑住,直接就病倒了。赵王一见睿王憔悴成那般模样,说什么也不肯放自家儿子去当监军。” 黎至清皱着眉头踱了几步,问道:“赵王在朝本就八面玲珑,从来不肯结党,遇事首鼠两端,该不会是赵王不想应承肖相的好意,又不想得罪肖相,才编出这套说辞吧?” 肖珏摇了摇头,“开始我也这般怀疑过,今日专门陪着父亲去睿王府探病,发现睿王是真病了,整个人卧于榻上难以起身,口齿亦含混不清。睿王世子衣不解带床前侍疾,整个人眼见着憔悴不少,王妃和侧妃们也都忧心忡忡,不像是装出来的。” 第24章 黎至清听后,稍作思虑,劝道:“这晋王从不关心庙堂之事,于兵势更是一窍不懂,到了北境,沉戟只管把他安置在后方,好吃好喝伺候着,再派上一队身手好的士兵护着,不出大乱子,对京畿就能交代过去了。从前在晋王府,与他相交那段时日,我觉得此人巴不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绝不会对调兵遣将主动置喙,你且安心就是。” 肖珏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应下,抒发完满腔愤懑,摇摇头走了。 黎至清微笑着坐回书桌后,换了一张宣纸,写道: “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监军任职一事,满朝上下除了黎至清,没人觉得痛快。 当事人穆谦就更别说了,从宫里领了旨意回来,穆谦就一直心气不顺。 还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不过好在只是个监军,不用对战略战术操半点心,只需要确保将领没有二心、不会通敌叛国,就算完成任务了。 穆谦怎么也想不明白,上战场这种事怎么会轮到自己。原本穆诀送的那只金丝雀被他挂在了书房外的回廊上,没事或者心情不好时逗弄两下,心情立马就能阴转晴。此刻穆谦坐在书房里,只觉得那雀儿的叫声聒噪。 “去把那鸟笼子拎远点!”穆谦不耐烦地吩咐正初。 正初知道穆谦为着要上战场,心里不痛快,不敢触他眉头,赶紧把鸟笼从廊上摘下来,吩咐人拿远些,但又不让拿太远,回头等穆谦脾气下去了,这雀儿他肯定还是要讨回来玩的。 “殿下,您过些日子就启程了,这监军给出征队伍添得军饷,您打算怎么出?”正初问得小心翼翼,这种事情,他做下人的还是得帮自家主子想着。穆谦现在对这些事不上心,等出征前夕发现还有这档子事儿,临时再安排,手忙脚乱的肯定是正初。 穆谦想起还有这么个旧例,气儿更不顺了,“让老子上战场,还要老子捐钱捐物,哪儿那么便宜的事儿!” 正初站在一旁,讪讪地不敢接话。 穆谦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迁怒,平复了一下才道:“你去打听打听,四年前睿王给了多少,你也照着那个数,从咱们府上大账上走就是了。” “是。”正初得了穆谦的吩咐,知道这个事情有了着落,心里安定下来。见自家主子着实烦闷,自己也着急,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宽慰一下。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正初想到些什么:“殿下,您别烦了,陛下定下的事情,您烦也不顶事,不如寻些有趣的分散分散精力,自己也痛快些。上次黎先生留下的故事,您看懂没有?” “故事?哪顾得上!”穆谦的注意力立马被正初的话吸引了去,“你看懂了?” 正初恭敬道:“没,小的哪有那本事!不过前两日小的出门,在晴雪园外偶遇了阿梨姑娘,闲谈中提到了她家主子留下的故事,她说仿佛听他们家公子谈起过,那第一个故事叫毁家纾难。” “毁家纾难?”穆谦蹙起眉头,拿手指轻轻在梨花木的书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沉思片刻后剑眉终于舒展开来,连嘴角也挂上了笑意。抬头看了一眼正初,又问道:“你说你是从晴雪园外遇到了阿梨?小姑娘还喜欢听戏呢?” 正初乐了:“这小姑娘可有趣了,说是稀罕戏台子上那些角儿们脸上的粉,想自己也买些回去擦,去了才知道,人家登台用得叫油彩,那不是给寻常姑娘家擦脸用的。” 穆谦眼珠一转,又问:“那她买了么?” 正初点了点头,“买了。” 穆谦似是又想到什么,自言自语道:“那睿王,仿佛是被噩梦吓病了是吧?” 正初没听明白自家主子这话什么意思,一脸迷惑地挠了挠头。 “傻小子,哪里是什么偶遇,那是人家小姑娘专程在那里等着你呢!”穆谦面上不似先前苦大仇深,从书桌后钻了出来,拿着扇子在正初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带两个人去康王府,让仲城把之前的兔子详细跟你交代一下,借着捐军饷这事,咱们可以先发卖一批不中用的人了!” 正初听了忙应下来。 “人家睿王又是卖仆役又是典庄子,咱们要是没点动作,倒显得咱们晋王府比他睿王府家底还厚!”穆谦自顾笑道,说完想到了黎至清,又瞬间把脸塌了下来,在心里碎碎念道,黎至清这孙子,这是从离开晋王府那天就寻摸着给自己下套了! * “至清!”肖珏听说黎至清的侍女黎梨去买过油彩,联想到自家大哥来信要他留心黎至清,又想到睿王是被噩梦吓病的,瞬间有些起疑,直接闯进了凌霄小筑黎至清的房间。 推门进去,却见黎至清正坐在妆奁前,由黎梨给他上妆。肖珏乍一闯入,吓了黎梨一跳,画眼线的手一抖,直接把眼线撇到了眉毛上。 黎梨气得瞪一眼肖珏,“这都戌时了,二公子就不能轻些吗,没得吓人一跳!虽说这凌霄小筑离旁的住所远些,不用担心惊着旁人,可二公子行伍出身,手上力道可不一般,若有个磕磕碰碰,损伤得可是相府的东西。” 黎梨嘴上是个厉害的,肖珏被她一噎,登时面上有些挂不住。 “阿梨,不得无礼。”黎至清轻轻喝住黎梨,脸上带着妆站起来,对着肖珏微微一笑,明眸皓齿,眼波流转,让肖珏看得有些入神。 “沉戟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第25章 肖珏有些尴尬,呐呐道:“至清,你……你这是?” 黎至清面上温润,解释道:“少时家贫,便被送到戏园子里待过些时日。后来才因缘际会拜了先生,离了梨园。现在有时候想起来还想唱两句,只不过这身段却早荒废了。” 肖珏没话找话,“你这扮相是?” “戏文《乌江自刎》里的虞姬,待我扮好,你可要听一曲么?”黎至清说着对镜坐下,擦去眼上那多余的一笔,拿着沾了油彩的笔细细补妆,黎梨适时过来伺候他穿好戏服。 待黎至清再面向肖珏时,整个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穿着戏服的黎至清让肖珏感到有些烦躁,但又具体说不出这情绪出自哪里,只得道: “不……不了,你早些休息,我……我不打扰了。” 然后转头逃跑似的出了凌霄小筑。 还未走远,便听到屋内的唱腔响起,肖珏身边的亲卫不禁感慨:“唱得还有模有样的,是有底子的!” 肖珏听后转头问亲卫:“他的侍女当真就买了那一件行头?” “真就那一件!方才咱们就想说,是您听说黎梨姑娘去了戏园子沉不住气。”亲卫一脸无奈,“咱们也拦不住您。” 肖珏叹息一口:“罢了,是我错怪他了!不过我总觉得这事情有些怪,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亲卫又道:“那咱们出征还带他么?” “当然!难得他肯定去!”肖珏对月长叹,“我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但看得出来,他心中有北境的百姓,他想大成打赢这场仗。” 第15章 算计 祯盈十八年三月,大成兵发十万,北上抗敌。十万大军从京畿出发,浩浩荡荡驶向北境,届时将与与北境驻扎的十万大军合为二十万,共抗南下的胡旗军队。 穆谦再次见到黎至清时,是在随军出征的马车上。 身为堂堂监军,又是皇亲国戚,穆谦随军出行是有专属马车的,这在整个队伍里是独一份的。 本来穆谦想着众将领骑马,他也可以骑马,但还没等他开口,正初就对着兵部那位负责军需调度的郎中抱怨起来,嫌弃那乘三架的马车委屈了他们王爷,说他们王爷养尊处优,从来没受过那委屈。按照穆谦的爵位,他可以乘五驾的马车,但因为是出征,不好奢华太过寒了众将士的心,兵部只用了一辆三架的马车应付。 正初这么一闹,穆谦立马打消了随军骑马的念头,不为别的,这马若是骑了,他原主的人设也崩了。 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好的命了,有马骑已经算是高级将领的待遇,其他人只能徒步行军。 肖珏担心黎至清的身体,不放心让他骑马颠簸,最后跟穆谦打了商量,把人塞到了穆谦的马车里。 肖珏刚来找穆谦时,穆谦一脸不乐意,原本相府抢了他的人至今也没个交代,他心中已然十分不快,他又不需要八面玲珑笼络朝臣,是以对肖相府里一众人都没好脸色,当然一起玩得肖三除外。如今肖二还敢来惦记他的马车,原主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可他穆谦不是! 本要冷脸拒绝,一听来人是黎至清,穆谦当即转了态度,直接把人迎到了车上。 穆谦心道,这些日子憋了一肚子火,还没去找黎至清麻烦,没想到这人正好送上门了,得让他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黎至清见了穆谦,丝毫没有算计了别人无颜以对的尴尬,大大方方上了车,坐在了穆谦的下首,黎梨也随着黎至清坐在一旁陪着。 车外马蹄声、脚步声嘈杂,以至于车内的交谈声都淹没其中。 穆谦将黎至清从头至尾打量一番,见他仍如离开晋王府时一般清清冷冷,瘦削的身形隐在大氅之中,面色温润如旧,但眉眼之间始终镌刻着淡漠与疏离。 穆谦知道自己被迫当监军,与眼前之人绝对脱不了关系,见他一脸坦然的模样,心中升腾起一股无名火,直接问道: “至清留下的故事,第一个阿梨姑娘已经提点了正初,叫毁家纾难,本王也已经按照至清的安排,借着监军捐军饷的旧俗,发卖了不少不该留的;第二个故事本王也看懂了,叫明升暗降,想来按照至清的安排,待他朝凯旋,今上赐下功臣田,又给了本王一次将人从王府赶到庄子上的机会。只不过至清,本王甚是好奇,你怎就知道,这次出征的人选是本王呢?” 黎至清听着穆谦的话,面上始终未起波澜,等他说完,眼中含着笑意来了一句:“不明白。” 一句话把穆谦下面要说的直接噎了回去! 穆谦想过再次见到黎至清时,两人可能是剑拔弩张的,穆谦质疑黎至清算计他,辜负他的救命之恩;两个人也可能是如从前相处那般和风细雨,黎至清借风月提点他,润物无声。 还没等穆谦在以上两种可能性之间拿捏好分寸,却没想到,黎至清直接来了个不认账! 穆谦一瞬间有些愤怒,伸手就扼住了黎至清的脖颈,动作快到连黎梨都没反应过来,或者黎梨完全没想到,晋王会对他们家公子出手。黎梨见黎至清被制住,立马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抵在了穆谦喉间。 “你别乱来!”黎梨忙道。 冰凉的匕首抵到脖颈上,穆谦没有丝毫的慌张,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黎梨,只死死盯着黎至清,眼眶因着愤怒有些微微泛红,问道: 第26章 “你……你为什么非要拉本王下水?你搅动你的风云,本王当自己的纨绔,咱们各自安好不成么?” 黎至清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睑,没有接话,车里瞬间陷入一片沉默。 穆谦自穆诀去后再不肯荒废功夫,勤学苦练风雨不辍,是以手上力道不小。黎至清下颌被捏得生疼,再加上肺腑之间有疾,不过须臾就开始咳嗽。 穆谦见人咳嗽起来,登时手就有些不稳了,力道一卸,黎至清立马大口大口喘起粗气。见穆谦松了力道,黎梨也就把匕首收了起来,然后赶紧去给黎至清顺气,还不忘拿眼神恶狠狠剜一下穆谦。 缓了半晌,黎至清终于缓了过来,抬起头对上穆谦气愤的面容,良久吐出一句:“对不住。” 这三个字一出口,穆谦也绷不住冷脸了,略带抱怨的问了一句:“为什么非要选我呢?” 黎至清摇了摇头,“京畿里,找不到旁人了。” 穆谦长叹一声,泄了气一般瘫坐在座位上。 “你不是一直想查康王的死因么,你帮我这次,等北境事了,我把康王之死的始作俑者告诉你。”黎至清一直都知道,在京畿,所有的相助都是建立在你来我往之上的。 这个条件开出后,换穆谦沉默了。穆谦低头沉思了半晌才开口,“你到底想在北境做什么?” “北境不能再输了!而且,我兄长四年前死于北境,他不是战死的。”黎至清垂下眼睑,看不出情绪,“我离开晋王府时,你曾说,我想查的事情不在枢密院,我唯一想查的,只有我兄长的死因。你让我相信你,那你告诉我,我到底该从哪里查起?我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北境,也只能选择你!” 穆谦一时语塞,这才明白,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要不然他一个纨绔王爷怎么会让黎至清惦记上。他看书时,记得黎至清一直心心念念想查真相,查到枢密院发现方向不对,再向下查时,书就坑了,后面怎么查,他怎么知道。 穆谦不禁暗骂,坑爹作者,不填坑,让穿书的人怎么活?这黎至清也不是个好东西,七窍玲珑心,每一窍里装得都是坏水! 黎至清再抬眸时,不知是否是错觉,穆谦竟然发现他眼尾有些泛红。穆谦自觉见不得人示弱,撇撇嘴,赶忙道:“你别急,你别急,帮你这次就是,只不过就这一回啊,多了没了!” 黎至清点了点头。 穆谦又嫌弃地问道:“睿王是不是你旁边这丫头吓病的?” 黎至清再次点了点头。 穆谦倒吸一口凉气,不吱声了。 车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黎至清突然没来由的问了一句:“那日湘满楼,你为何要打赵王世子?” 穆谦被黎至清这一闹,再大的怨气也撒不出来了,如今又换上一副戏谑的面孔,拿起随身的扇子,把扇坠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至清当真不明白?” 黎至清没接话,垂下头,眼中闪过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寒意。 * 大军赶了一天的路,终于在太阳落山后在野外安营休整。 虽然穆谦的马车非常舒适,但坐了一整天,黎至清早被颠得七荤八素。马车一停,立刻就在黎梨的陪伴下下了马车,寻了个树干就扶着开始干呕,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穆谦在马车上瞧着,不禁暗道,活该,让你算计本王!现世报来得可真快! 见黎至清扶着树干,半晌都没直起身子,穆谦又隐隐有些担忧,这病歪歪的书生,可别真出点什么事,正要下车查看,见肖珏端着什么过去了。穆谦冷哼一声,把车帘一放,再也不愿管外头的情况。 肖珏端着两个碗走到黎至清身边,两碗糙米粥,上面盖着两张饼,面上带了几分不好意思,讪讪道: “至清,咱们随军而行,除了晋王殿下,其他士兵自上而下军粮都是一样的,有些粗糙,你且多担待些。” 黎至清倒是不会因为吃食上粗糙觉得委屈,毕竟他少时家境贫寒,也是过惯苦日子的人,虽后来得黎老太爷青眼,锦衣华服,玉盘珍馐,应有尽有,但他却从未培养起骄奢淫逸的恶习。 “这倒无妨,理应与将士们同甘共苦。”黎至清说着,示意黎梨把东西接了过来。 “你的药我差人熬上了,你先吃两口垫一下,等会儿按时喝药。” 黎至清点了点头,又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带着黎梨回去。 黎至清干呕了好一阵子,无甚胃口,但想着一会儿要吃调养的药,没办法空腹,只得忍着心头的恶心,把糙米粥灌了下去,等药送来,黎至清一饮而尽,他不习惯如其他士兵一般席地而卧,便寻了个靠近火堆的树干裹着大氅闭目养神。 黎梨则施展轻功,足尖一点上了树,寻了个舒服的树杈,靠着开始休息。 夜风袭来,黎至清被冷风一激,忍不住咳嗽起来。周围一帮兵鲁子呼呼大睡,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先被咳嗽声吵醒的是穆谦,因为康王妃即将临盆,穆谦这次出门没带仲城,而是带了另一个叫玉絮的亲卫,功夫没仲城高,但有着正初的贴心和机灵。穆谦下马车查看时,玉絮也醒了,立马跟着上前。黎梨听到动静,也从树上下来了,三个人凑到黎至清跟前一瞧,见他面色潮红,明显是在发热。 阿梨见状,立马上去扣住黎至清的腕子为他号脉。玉絮不待穆谦吩咐,转头去喊军医。 第27章 穆谦站在原地,皱着眉头挣扎片刻,还是道: “阿梨姑娘,搭把手,去把车帘掀一下。” 穆谦说完,躬下身,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第16章 风寒 穆谦把人抱在怀里掂了掂,不禁撇了撇嘴,这黎至清难怪看起来那么单薄,抱起来也忒轻了些,还硌手!这样的触感让他不禁联想到第一次黎至清咳嗽时,自己为他顺气产生的想法:只要手上稍一用力,这幅病躯就能被捏个粉碎! 这样的人跑到北境去,真不怕被北境的猎猎寒风刮跑了么? 黎梨见状,虽然还记着刚才在车里穆谦掐她家公子脖子的仇,但也知道穆谦是要把人抱到马车上,赶忙松开手,配合着去撩车帘。 穆谦虽然气黎至清算计自己,但到底为人心地善良,做不到见死不救,而且他有着当代青年的良好品格,会习惯性同情弱者。如此一来,黎至清就被他安置在了马车的暖榻上,这暖榻是独属于穆谦自己的。 不多时,玉絮请了军医过来。老军医捋着胡子皱着眉头看了半晌,直摇头:“造孽呀,这种身体怎么能随军?” “人家自己都不怕死,您老操哪门子闲心!”穆谦在马车下首的座位上候着,听了老军医的话凉飕飕来了一句。 老军医若有所思地看了穆谦一眼,又瞥了瞥睡得迷迷糊糊还占着穆谦暖塌的黎至清。他自觉得罪不起穆谦,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黎梨看老军医不吱声了,恶狠狠地拿眼神剜了穆谦一刀。 穆谦心中默默给黎梨记下一笔,今天,这姑娘第二次瞪人了!记完仇才又问:“他怎么发热了?” “夜深露重,宿在郊外,着了风寒了。”老军医想了想又说,“他肺腑间似有旧疾,这种身体更要注意保暖,稍有不慎就容易邪风入体。” 黎至清有旧疾,也就玉絮到穆谦身边晚不知情,其他人早已心知肚明。 “知道了,您老开完方就赶紧回吧,也不耽误您老休息。”穆谦吩咐道。 老军医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军中倒是有祛风寒的汤药,只不过药效霸道。” 言外之意,军中的药,黎至清吃不得。穆谦听了,摆了摆手挥退了老军医,然后派玉絮骑马连夜奔向了临近的镇子。 马车内如今只剩下坐在下首的穆谦、黎梨和躺在暖塌上的黎至清,穆谦和黎梨分别靠着一侧车壁闭目养神。 穆谦眯了一会儿毫无睡意,睁开眼瞧了瞧还在塌上昏迷不醒的人,发现他眉头紧锁,满头冷汗,嘴唇惨白,放在锦被外的手双拳紧握,似是在做着痛苦地挣扎。 穆谦没忍住,伸出手,拿袖口在他额头蹭了两下,想替他拭去冷汗。不曾想胳膊却被睡梦中的黎至清一把握住,然后黎至清拽着穆谦的胳膊,一头就要从床上栽下来。 穆谦眼疾手快,赶忙伸手把人接住,黎至清整个人摔到了穆谦怀里,为了不让黎至清着地,穆谦本能地以身体护着他,左胳膊肘重重地磕到了马车壁上,疼得穆谦眼前一黑。 穆谦忍着痛把人抱回榻上,碎碎念道:“睡着了还不消停,真是个小祸秧子!让你费尽心机地去谋算别人,还让侍女扮鬼去吓唬人,自己这次也被噩梦吓坏了吧,该!” 黎梨一下子也被惊醒了,恰巧听到了穆谦小声抱怨,不满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我家公子坏话!” 穆谦也不甘示弱,一边倒吸冷气一边揉着胳膊肘,压低声音道:“别的本王不知道,但把睿王吓病的事你们没做吗?本王不是你们公子千方百计算计来得吗?” “那又怎样?那也是因为你不够聪明,脑子不够用,该!”黎梨不甘示弱,捏着嗓子,掐着腰,瞪着一双杏目,反唇相讥。 穆谦一时语塞,正想着再说点什么,肖珏掀开了车帘来探病。 穆谦和黎梨相视一眼,默契地闭了嘴,然后两个人一同下了马车。 穆谦因为刚被黎梨噎了一句不痛快,见到肖珏过来,也没给他好脸色,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真不知道是都指挥使强人所难还是那病书生自不量力,这种底子还敢往北境跑,这是打算没开战之前,就先给敌军送个一血?” 后半句话肖珏没听懂,但瞧穆谦那讥讽的模样,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黎梨就更不用说了,两人刚在车内吵了半场,这会儿不用旁人提醒第三记眼刀已经朝着穆谦甩了出去。 今天这是第三次被小姑娘瞪了,穆谦脾气登时又上来了,指着黎梨对着肖珏道:“本王就知道黎至清教不出来好孩子,你看这小丫头片子被他惯得,动不动就舞枪弄棒喊打喊杀的!” 黎梨一听,知道穆谦这是在翻之前自己拿匕首抵他喉咙的旧账,也顾不上穆谦刚把暖榻让给了她们家公子的恩情,撸起袖子就要跟穆谦对骂。 “黎梨姑娘天真烂漫,想来至清不想拘着她,让她失了天性。俗话说,忠仆易得,真心难求啊。”肖珏当然不能真看着穆谦和黎梨吵起来,赶紧打圆场,顿了顿又说:“殿下恕罪,擅自携了至清同往,是末将考虑不周,给殿下添麻烦了。” 穆谦素来吃软不吃硬,得了肖珏一句软话,才道:“这还像句人话!” 说着,把折扇一抖,煞有介事的扇了几下。 黎梨眼尖,立马就看到了扇子下挂着的坠子,忙说:“把我家公子的坠子还来!” 第28章 黎梨说着就要去抢,被穆谦一个闪身躲开,“哪有这么赖皮的?这可是本王凭本事赢的彩头!就算真要讨回去,也得让至清自己来本王面前讨!” 黎梨被穆谦气得直跺脚,对着旁边的肖珏道:“二公子,你看这人,简直无赖,明明是欺负我家公子之前寄人篱下,不好意思拒绝,才把他贴身的玉坠子搜罗了去!” 穆谦连忙道:“你可别血口喷人,这真是本王赢的,是至清心甘情愿赠与本王的!不信至清醒了,咱们去问!” 肖珏脸上流露出几分惊诧的表情,在黎梨和穆谦一来一回的言语之间,肖珏觉得二人仿佛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肖珏适时打断二人的斗嘴,似是无意问道:“都知道至清才情卓绝,没想到竟然败在了殿下手里,末将着实好奇,殿下玩什么赢了至清?” 字谜的事情刚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被穆谦咽了回去。 穆谦把胳膊往肖珏肩膀上一搭,把折扇一开,脸上挂上京畿纨绔特有的轻佻笑意,“本王能赢得可多了,也就是本王把至清捡回来时他身无分文,要不然本王肯定狠宰他一顿!沉戟兄若是有意,赶明儿再有局你跟肖三同来,本王私下传授你几招!” 黎梨听了一脸嫌弃,“啧啧,你还真有脸说,我家公子大病初愈,你让他跟你比喝酒,跟你比投壶,跟你比下棋还得先让你五个子,我家公子不输你彩头才怪!” 肖珏听了这话,发现就是些纨绔玩的,知道黎至清办事进退有度,这坠子怕也是为了答谢晋王的救命之恩,也就不再深究了。 如此一闹,三人皆没了睡意。黎梨担忧黎至清的情况,陪着两人站了一会儿就自顾回马车照顾人去了,留下穆谦和肖珏站在马车外。 穆谦跟肖玥和安阳公主玩得好,但与肖珏没多少交情,而且心中还有黎至清这个疙瘩在,若不是相府强行延请了黎至清去当西席,自己怎么会被黎至清算计到了战场上,是以穆谦将这些都一股脑算在了肖珏头上,自觉也与肖珏没多少话,打了个招呼也准备回马车上去眯一会儿。 “殿下留步。”肖珏却没打算放穆谦离去,“可否借一步说话?” 穆谦皱了皱眉头,他环顾四周,火堆周围都是席地而卧的将士,累了一天了,鼾声此起彼伏,怕是雷打也惊不起来,有什么好避讳的? 见肖珏坚持,穆谦一抬手,示意肖珏前面走,自己会跟上去。 肖珏走出五丈远,回头冲着穆谦行了个时揖礼:“末将知道殿下一直对至清离开之事耿耿于怀,但殿下须知,至清之才,当挥洒于庙堂,而不该埋没于江湖,还望殿下高抬贵手,放至清、也放相府一马!来日若有需要,末将定当应承殿下一事,当做回报。” 肖珏这话把姿态放得极低,要真论起来,也只有肖相为难晋王的份儿,区区晋王府空有个爵位,在朝堂无实权,哪里能跟相府为难。 穆谦也深谙此理,虽然他自觉前段时间与黎至清相处甚欢,但也明白黎至清是在迁就他。黎至清的心机手段,他这种一根筋的拍马难及,两个人本就不同路,他也不该奢望太多,索性摆了摆手,大度道: “罢了,罢了,哪用这么郑重?就是难得遇到个玩得投契的,乍一离开,有些可惜而已。他性子好,懂得也多,日日陪着本王玩闹,的确是屈才了。” 不过,穆谦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疙瘩依旧没解开,毕竟不论是谁,被自己高看一眼的人算计了,心里都不会痛快。 肖珏没想到穆谦这么好说话,趁热打铁进入正题:“那就多谢殿下了,此外,末将还还有一事相商。” 第17章 拥眠 穆谦抱着胸,略歪着头,等着肖珏后话,面上写满了有话快说、本王着急回车上睡觉的不耐。 肖珏叹了一口气,有些怅惘道:“胡旗扰民日久,早些年他们拿着岁币,只是偶有抢掠。近年来愈加过分,他们的野心亦早已不是区区岁币和北境的财物。四年前胡旗挥师南下,在北境燃起战火,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场战火中咱们有三个州被付之一炬。为抵抗那场南侵,大成死伤了无数军民,一时间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无数将士马革裹尸青山埋骨。末将如今午夜梦回,想起当年北境惨状,仍会从睡梦中惊醒,冷汗连连洇透里衣。” “喏,别说是你,睿王叔听说开战了,不是也给吓病了么。”穆谦嘴上漫不经心地接着话,琢磨着肖珏话中的意思,顺便把后半句吐槽咽回了肚子里:要不是车上那个小祸秧子从中作梗,睿王哪至于像你们说的这么脓包,本王又何苦跟你们跑来受罪。 肖珏继续道:“让睿王留下心病,是末将保护不力,至今心中有愧。如今殿下再上战场,您身份尊贵,若是有所闪失,末将实在担当不起,亦难以向陛下交代。殿下聪慧睿智,爱民如子,亲和有度,若是坐镇后方,定能振奋军心,稳定民意,前线刀剑无眼,还望殿下切莫以身犯险。” 话到此处,穆谦总算明白肖珏扰了这一圈想说什么,先把战场渲染地恐怖如斯,然后借着睿王之事让自己知难而退,他再抛出解决办法,找个后方安全的地方,让自己老老实实待着,省得上了前线对战事指手画脚。 这种安排穆谦当然不会拒绝,他本身就没存什么上阵杀敌报国的心,就想着苟全性命于乱世,不过他看不上肖珏这种将人划分三六九等的作风,想出言讥讽,又觉得出征在外,不宜得罪将领太过,话到嘴边只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 第29章 “本王的性命是性命,众将士的性命也是性命,没有什么担待不起的,沉戟兄不必多虑。” 肖珏以为穆谦是有别的想法,忙道:“殿下尽管放心,若是前线有任何闪失,末将愿一力承担,绝对不会伤及殿下分毫。若他日凯旋,殿下也当居首功。” 穆谦听这意思,知道是肖珏想岔了,以为自己有心揽功,也懒得跟他解释,夜深露重,穆谦只想赶紧回马车里休息,直接道: “沉戟兄的意思,本王明白了,你且放心,本王不通兵势,战场之事自然以沉戟兄马首是瞻。只要你恪尽职守,尽忠为国,不存二心,本王绝对不会在前线掣肘,沉戟兄尽管放开手脚与胡旗人一战便是!” “如此,就先谢过殿下了!”肖珏对着穆谦又是一礼。 “没事了吧?那本王可要回车上睡觉了!”穆谦说着,打了个呵欠,转头就要回车上。 “殿下留步,还有一事。” 这肖珏怎么还没完没了了!穆谦不禁心中暗骂,自己就不该这么好说话,被这厮留在寒风中冻了得半个时辰了! 虽然心中不痛快,穆谦还是礼貌地驻足了,“嗯?” 肖珏面上有三分不好意思,“如今大军行至冀州,冀州地灵人杰,行军多取城外官道,绕城而行,所到之处难免荒凉。若是殿下有意,末将愿遣一支小队护着殿下穿城而过,一来途中往来行人众多,热闹一些,再者也可领略当地风土人情。仔细算来,这行程与随军而行,也差不出一个月,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穆谦心思转了几转,这明摆着是肖珏在给他开后门,让他在行军的路上借机游玩。监军在行军路上借机出游在大成也算不得新鲜事,众将领为了让监军少整幺蛾子,早已默认了这种行为,更有甚者主动为其提供便利。 穆谦这次既不是来跟将士们同甘共苦的,也不是来收买人心的,能舒舒服服地一路游玩到北境,没道理不应。穆谦刚要开口应下来,就听肖珏又开口了: “还有个不情之请,至清他如今病着——” “本王不是允他进马车休息了吗?”没等肖珏把话说完,穆谦就截住话头。 “不是……至清如今的身体,若是随着大军一路奔赴前线,等到了北境,怕是半条命就没了。如今借用了殿下的马车,已经给殿下添了不少麻烦,末将想着一事不劳二主,能否请殿下带他同行,等进了城,末将再差人给他制办一辆马车,不再给殿下添一丝麻烦……” 后面的话,穆谦完全没心思再听,心中不禁有些吃味。从前听说肖珏为人正派,出身相府高门,极少对朝中显贵阿谀奉承,难得见他主动讨好献媚,到头来竟然是为了黎至清! 穆谦心中暗骂,你跟他很熟吗? “哼!”穆谦丢下一个鼻音,转身走了,留下肖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没明白这晋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然,穆谦不会拒绝肖珏的好意,更不会拒绝带黎至清同行。 第二天,黎至清迷迷糊糊地醒来时,马车外日头已高。黎至清渐渐恢复神识,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躺在何处时,差点惊出一身冷汗——他正靠在穆谦的怀里,穆谦正倚着榻上的靠垫,睡得正香。 黎至清瞬间惊醒,猛地坐直了身子,动静有些大,吵醒了一梦正酣的穆谦。 穆谦揉了揉惺忪地睡眼,带着晨起时略显沙哑的嗓音道:“你醒了啊。” 黎至清裹着毯子愣在当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铁青着脸色没接话。 穆谦这才反应过来,大喇喇从榻上跳下来,因为腿被黎至清枕麻了,落地时有些不稳,差一点摔了。穆谦勉强站定,在马车里弓着腰,拉了拉被蹂躏到发皱的前襟,然后坐在下首座位上开始捶腿。见黎至清面色不豫,才挠了挠头问道: “你摸摸你脑袋右边疼不疼?” 黎至清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放到头上,轻轻一碰,“嘶……” 黎至清忍不住疼出声,他在脑袋上摸到了肿起来的一个包。 穆谦又摸了摸鼻尖,眼神有些躲闪道:“你再摸一摸你右肩疼不疼。” 黎至清略显迟疑,还是依言在肩头轻轻一按,然后不禁疼得皱起了眉头,继而一脸疑惑地瞧着穆谦。 穆谦又在腮边抓了抓,面上有几分尴尬,再问:“你要不要再瞧瞧你右胳膊肘?” 黎至清这次没再犹豫,直接撸起袖子,发现右胳膊肘果然青了一块。 黎至清刚要开口询问,黎梨一掀车帘跳上马车,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一见黎至清醒了,立马在脸上挂上一个明媚的笑容。 “公子,你醒啦?” 黎至清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到穆谦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探询,还带了三分薄怒。 穆谦被黎至清盯得发毛,忙道:“诶诶,至清,你可别拿这种眼神瞧本王。主要是你家侍女不争气,本王的侍卫也不是个会伺候人的!这才……这才……” 穆谦重复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小,没下文了。 黎至清又把目光转到黎梨脸上。没想到黎梨也露出了方才穆谦脸上古怪表情,小丫头吸了吸鼻子,挠了挠头,凑到穆谦跟前,拿胳膊肘捅了捅穆谦,仿佛在跟穆谦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还是你跟公子说吧。 穆谦想了想,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解释事情的原委。 第30章 原本昨夜黎至清歇在了穆谦的暖榻上,而穆谦和黎梨两个人分别在马车下首左右两侧座位上相对而眠,半睡半醒之间,两人听到一声闷响,睁开眼发现,黎至清已经躺在马车的地板上了。 原来,黎至清虽然发热陷入昏迷,但躺在榻上一点也不老实,从床上栽下来了,还是脑袋先着地的…… 穆谦嘲笑了黎至清半晌,在收获了黎梨无数眼刀后,两个人一合计,让黎梨坐在榻上,靠着车壁,把黎至清揽在怀里,防止他再掉下来。 黎梨犹豫着不肯,被穆谦一句“怎么当人侍女的,会不会伺候人?”给怼了回去。原本黎梨是黎老太爷挑了放在黎至清身边保护他的,黎至清出身清苦,平日里事情都是亲力亲为,根本用不到侍女,是以黎梨在黎至清身边扮演侍卫的角色居多,侍女该做的,黎梨也就马马虎虎应付一下,所以基本上不会照顾人。 黎梨被赶鸭子上架,果然没能胜任这一任务,不多时,陷入睡梦中的两人又听到一记闷响,黎至清再次从床上翻了下来,这次磕到的是肩膀。 穆谦嫌弃地看了一眼黎梨,帮她一起把黎至清抱回榻上,又把玉絮喊进车里,让替代黎梨。这可为难人家玉絮了,坐在主子的榻上,连动弹都不敢,更别说贴身照顾黎至清,玉絮只得死死攥着黎至清的左胳膊,等黎至清再次摔下床,右胳膊肘着地时,左胳膊还在搭在榻上,握在玉絮手里。 没办法,穆谦只得亲自动手,把黎至清箍在自己怀里睡了一宿,好歹没让这个已经陷入高热的病患再出事。 等听穆谦叙述完经过,又见到黎梨肯定地点头后,黎至清面色比方才更难看了。 “诶,别恼!别恼!”穆谦见他马上要翻脸,赶忙岔开话题,“咱们马上就离开大部队进城了,到时候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你说什么?”黎至清听了穆谦的话脸色一变! 第18章 木莓 穆谦把身体往车壁上一靠,折扇一抖一脸戏谑道: “你的沉戟兄担心你身体不适,特意安排了一队人,打算带着你穿城而过,路上也少受些颠簸,甚至不拘着时日,养好了再上路也成。本王托你的洪福,有幸在行军路上也领略一下沿途的风景。” 黎至清听出这明显不是好话,眉头微紧,低下头思索片刻,也着实没想明白穆谦这话里话外的气来自哪里,只得客气地回道: “殿下言重了,黎某托您的福才是。” 穆谦心里不痛快,摆上一张臭脸,折扇晃了两下,没接话。羊脂玉的扇坠子随着扇子来回摇摆,晃的黎至清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一阵凉风灌入车内,冷风一催,黎至清立马打了一个寒颤。 黎梨见状,赶忙拿了外袍披在黎至清身上,黎至清这才发现,自己不仅歇在了晋王的暖榻上,而且只穿了一件里衣,顿时脸色又铁青了几分。 黎至清的心思七弯八拐,穆谦瞧不明白,但从之前晋王府里与黎至清的朝夕相处到如今马车上这一日光景,穆谦把黎至清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这人性格冷淡,不喜与人亲近,也不愿与人交心,最关键的一点,还脸皮极薄! 穆谦虽然是个促狭性子,但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处事极有分寸,如今见黎至清身着里衣裹着毯子,轻咬着下唇坐在榻上,也不知是因为病着还是因为昨夜之事恼羞成怒,脸色极差,赶忙道: “马车上闷得慌,本王出去透透气。”说着掀帘而出,给黎至清和黎梨留下独处的空间。 黎梨这才放下食盒,赶紧伺候黎至清从榻上起身穿戴整齐。 黎至清昨晚烧了一夜,如今醒了只觉手脚发软,浑身上下无甚力气。黎梨搀着他在马车下首座位上坐定,又将榻上的软枕垫在他身后让他靠着,才转头去收拾暖榻。 “昨夜,咳……,昨夜……,咳咳……”黎至清斟酌着词句,却是话都没说利索就咳嗽起来。 黎梨收拾完暖榻,将食盒拎过来,打开端出一碗散发着浓重苦味的汤药,担忧道:“您真不该答应二公子同他去北境,昨夜不过是第一夜,您的身子就撑不住了,若真这样到了北境,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黎梨的话黎至清听进去了,但顾不上回应,他正盯着那碗散发着浓郁苦味的汤药,面上露出嫌恶的表情,身体本能地逃向一侧。 黎梨见状忙道:“昨夜您在车外受了寒,发起了高热,晋王殿下发现后,立马把您抱进了马车里,安置在了他的暖榻上,听军医说您的身子吃不得军中的汤药,还特地遣了他的侍卫,连夜跑到临近的镇上抓了药,您就好歹喝一口。” 黎至清听了垂下眼皮,看不出情绪,半晌不轻不重地吐出一句:“他有心了。” 药碗已经送到了黎至清面前,黎至清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胳膊怎么也不愿抬起来去接药碗,整个身体都呈现出一副抗拒的姿态。 黎梨没办法,拿了汤匙,舀了一勺就要往黎至清嘴边送。 黎至清当然不能让一个小姑娘喂自己,以手挡开送到嘴边的汤匙,然后认命般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汤药尽管已入喉,但留在唇齿间的苦涩仍让黎至清忍不住干呕。 黎梨见状,赶忙揭开食盒的第二层,端出一盘洗净的木莓,拿了一颗送到黎至清嘴边,黎至清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才把阵阵恶心给压下去。 第31章 “哪来的果子?” 黎梨把木莓放在黎至清身边才道:“玉絮买回来的。” “玉絮?”黎至清对这个名字没有丝毫的印象。 “晋王这次带出门的侍卫,晋王说仲城派去康王府了,正初留下逮兔子,带了玉絮出来。”黎梨坐在黎至清身边,黎梨盯着盘子里的木莓,又挑了两个大的,一个塞到了黎至清手里,另一个丢进了嘴里,“我也是第一次见他,瞧着功夫跟仲城不相伯仲,唔,他买得这果子真不错!” 黎至清手里捏着木莓,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打得过么?” 黎梨一边吃着木莓,一边蹙着绣眉,想了想:“不好说,得交过手才知道。” “我昨夜……真那样睡了一宿?”黎至清还是问出了刚才想问的话。 “晋王殿下是怕您再跌下来,您本就病着。”黎梨说着又挑了一个鲜艳欲滴的木莓塞进黎至清手里,“没想到晋王殿下那么会照顾人,他虽然嘴欠,但还算是个好人。公子快吃,这果子也是晋王吩咐玉絮买回来的,还有海棠蜜饯,说是给您送药用的。” 黎至清低头端详了一会儿手里的两颗木莓,半晌才道:“这果子太凉了,扎胃,你端出去跟晋王一起吃吧。” “您甭操心这个,晋王那里有,二公子那里也有,就连给咱们赶车的军中弟兄,晋王也给分了。” “他倒是会收买人心。”黎至清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说起来,黎至清可冤枉穆谦了,穆谦来自现代社会,分享是自小养成的习惯。玉絮从镇上背了十斤木莓回来,穆谦一个人吃不完,就见者有份了,至于收买人心,人家穆谦压根没往那上头想。 黎梨略显诧异的瞧了理黎至清一眼,端着盘子出去了。 如今,马车上只余下黎至清一人,黎至清低头看了看穿戴整齐的一身,又瞥了一眼昨夜歇下的那张暖榻,有些懊恼地一拳按在了座位上,然后自暴自弃般往靠枕上一倚。刚喝的汤药安神助眠,不一会儿,黎至清就随着马车的摇摇晃晃睡了过去。 黎至清昏昏沉沉睡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被黎梨上车的动静惊醒了。黎至清睁开眼睛,发现黎梨又端着盘子进来了,后面跟着的还有穆谦。 “晋王殿下想得主意真不错,方才把果子放在太阳下晒了半个时辰,现在摸起来温温的,公子尝尝看,是不是不凉了?”黎梨语调欢快,拿了一颗木莓又往黎至清眼前送。 黎至清伸手接过木莓,触手生温,的确是比先时好了许多。奈何黎至清素日里就不怎么爱吃新鲜瓜果,对这种带着几分酸意的果子更是敬而远之。方才吃了一枚,实在是因为那汤药太难下咽,后又因着木莓太凉,索性就直接不吃了,没想到穆谦想了这么个主意。 正在黎至清犹豫之际,坐在旁边一直打量他的穆谦开口了:“不爱吃就甭吃了,反正等下就进城了,回头咱换换口味。” 黎至清听了这话,很自然地把木莓放回了盘中,又想到昨夜穆谦对自己的各种照顾,“方才都听阿梨说了,昨夜承蒙殿下施救,黎某感激不尽。” 穆谦对昨夜之事丝毫不放在心上,早上没来由的那份气不顺早就过去了,大大咧咧道:“反正本王也不是救了你一次了,不求你感激不尽,以后少在本王身上打鬼主意就成。” 黎至清莞尔,心头略微盘算一番,才想起来还有正事,“今早殿下提到,咱们不与大军同行,要穿城而过,可有其事?” 穆谦略显疑惑地问:“可有不妥么?” 黎至清沉吟半晌,“在冀州界内倒无不妥,不过一旦过了冀州,进入北境就容易引发事端。四年前三州被焚,北境失了屏障,早有胡旗细作化作我大成百姓,越过三州直接深入北境腹地,若说已经深入冀州,也有可能。但冀州毗邻京畿,除了有冀州军驻守,辖内还有半数禁军,排查巡防要严于北境,殿下车驾穿城而过安全无虞。但若是到了北境状况就大不相同了,如今形势,北境驻军皆已调拨至三州,殿下若还以冀州的车马仪仗高调前行,怕是要成为胡旗细作的众矢之的。” 穆谦仔细听下来,觉得黎至清说得在理:“不如这样,咱们过了冀州,就将仪仗全部撤了,让随行的士兵们换上平民的衣裳,扮作普通百姓。” 黎至清蹙眉,“百十来号平民百姓,浩浩荡荡过境,是不是突兀了些?” “说的也是,那要不咱们把队伍拆散了,三三两两的走?”穆谦以手拖着下巴,陷入沉思。 “这样行踪不显,但殿下安全就难以保障。而且,若是真有胡旗细作自冀州就对殿下上了心,那把队伍打散,无疑是给对方可乘之机。”黎至清目光在车内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了那盘鲜红的木莓上,眉头瞬间舒展,询问道: “不如咱们化作行商,待入了冀州城,就改头换面,在城中置备上数车货物,每车再配三五名仆从押车,这样不过二三十车货物即可将随行士兵全部安置,既不扎眼,也能保障殿下安全。至于殿下所乘马车,可交于大军随行,掩人耳目。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穆谦点了点头,然后把折扇一收,在手中敲了一下,煞有介事道:“二三十车货物,本王要当大商队的当家的了!” 黎梨瞧着穆谦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丫头片子你笑什么?”穆谦不满了,转头发现黎至清也乐了。 第32章 黎至清见穆谦佯怒,笑着解释道:“登州黎氏算不得什么大家族,但黎氏的小商队,都是五十车起步的。” 第19章 商路 穆谦这才知道是自己孤陋寡闻了,本来觉得有几分尴尬,但瞧着黎至清的笑意渗进了眸子里,瞬间释然。 穆谦早就发现,平日里虽然黎至清嘴角总挂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容像是例行公事一般,看多了不觉得友善,反倒是能品出一番生人勿进的疏离感。 “商队的话,咱们置办些什么货物好?”穆谦适时转移话题,为自己缓解尴尬。 黎至清一脸温润地瞧着穆谦:“不知殿下心中可有想法?” 穆谦对冀州和北境的风土人情皆不熟悉,不知该从何下手。搜索枯肠半天,仿佛记起从前看得经商的小说里,主角喜欢搞些香料和茶叶去边塞售卖,一些次等货送到胡地,价格可翻几番,可谓一本万利。穆谦想到此处,有几分心动,忍不住开口道: “要不然,咱们搞些茶叶和香料吧?说不定还能做笔大买卖!” 黎至清提出化作行商的建议,仅是为了安全考量,并未真想做生意。见穆谦眸中闪着光芒,知道他对此事兴致颇高,思索片刻后顺着他的思路道: “毗邻西境的坝州有一个互市,不仅北境和西境的商队会前往做生意,连胡旗人和西边的回浒人也会光顾,拱卫京畿的四州所产茶叶、香料乃至布匹在那里都供不应求,想来殿下在冀州置办的货物,应该不愁销路。届时,再置备些西境的马匹、虫草、兽皮,返回京畿售卖,又是一本万利。” 穆谦得到黎至清首肯,瞬间兴奋起来,不过坝州位于大成西北,路途遥远,穆谦又有几分担心: “坝州路远,那个互市本王有所耳闻,位居西北边陲,北境四年前包含坝州在内的三州被焚,其余两州亦遭重创,这些年来流寇横行,本王担心车队到不了坝州,就遭了灾。” 黎至清抬眸问道:“殿下可曾想过,为何北境四州经过四年休养生息仍旧民生凋敝,唯有坝州先缓过劲来?” 穆谦对北境五州并不了解,对四年前那场战役所知甚少,唯一熟悉的就是黎至清离府时给他留得故事:“莫非是因为当年肖沉戟的左路军自坝州进攻,打了唯一胜仗?再者就是因为有这个互市?” 黎至清笑着点了点头:“不错。而这个互市之所以重建得如此之快,主要因为商道已成,战事一过,货物便可源源不断来往于坝州和诸州。如今冀州的货物有两条商路,一条自冀州出发,向西取道幽州,从幽州进入北境坝州;另一条则是从冀州直接进入北境雍州,从雍州入坝州。如今商队要护送殿下入北境,第二条当为首选,而且这条商道还有北境驻军偶尔看顾,可保货物安全。” 穆谦把折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皱眉道:“听着倒是不错,怕这‘买路费’也不少吧,这第二条商道是哪个世家控制的?” 黎至清未料到穆谦心思如此活络,竟然一下子想到“买路费”这层,高看他一眼,解释道: “第二条商道起自登州,当年黎氏毁家纾难,运粮至北境,走得便是这条路。黎氏因着高义捐粮,与北境驻军结下深厚交情。黎氏商队为抵达互市,要横穿辽州、雍州才可如坝州,北境驻军皆有照拂,久而久之,黎氏商队常行之路便成了商道。其他商队行此商道,往往向黎氏分个几分利,可得一面‘黎’字旗挂于马车,便可同样得到照拂。” “那岂不是,本王要从这条商道过,还得去给登州给黎氏上供?”穆谦听了这话,明显有些不耐。 黎至清笑意更甚:“这倒不至于,殿下此次为北境监军,车马取道北境商队,只需肖沉戟与北境驻军打个招呼即可,想来他们不会为难。” 穆谦听了撇撇嘴,未置可否,把手中折扇一开,煞有介事的扇了两下,然后掀开车帘喊玉絮入内。刚喊完,似想到什么似的,突然问道: “若是让你决断,至清会在这二十车上装什么货物?” 黎至清闻言一顿,敛了方才的笑意,然后把目光透过车窗投向了远处,轻轻吐出两个字:“粮食。” 穆谦先是不解,然后瞬间反应过来,黎至清压根没想借着商队来做生意,而是将一门心思扑在了北境的战事上,战时对于将士们而言,最宝贵的东西便是粮食。 穆谦不禁多看了黎至清几眼,原来,眼前这个纵横捭阖的谋士,也有几分忧国忧民之心! 正在这时,玉絮掀帘上了马车,穆谦吩咐道:“过会子进了城,你就带着肖都指挥使安排的兄弟去采购些行商穿戴的行头,置办上二十辆马车,全部装上粮食。” 黎至清闻言,赶忙劝道:“殿下稍安勿躁,战事一起,冀州粮食早被统一调度,如今通怕有价无市。” 穆谦闻言皱眉,转头又对玉絮道:“那就先去置办行头,再寻两辆宽敞舒适的马车,旁的货物,本王再想想。” 玉絮应声,领命而去。 不多时,队伍已达冀州州府平凉城,大军绕城而过,只有肖珏带着一队人马,护卫着晋王的马车入了城,与冀州知州打过照面后,于傍晚时分带着入城的车马仪仗并晋王车驾浩浩荡荡地出了城。只不过,晋王的车驾内早已空无一人。 当夜,晋王一行人歇在了平凉城的行馆内,除了知州及少许知情人,未惊动其他人,只待这几日货物置办好后,再乔装上路。 第33章 初到冀州,穆谦不欲闷在房中,晚膳过后,邀着黎至清携了玉絮和黎梨一同出门逛夜市,领略当地的风土人情。 平凉城的夜市灯火辉煌,人群熙熙攘攘,道路两旁小商贩林立,胭脂水粉、糕饼果子、钗钿珠玉、剪纸皮影应有尽有,道路上时不时就有个小童拎着刚买的狗头灯笼窜来绕去,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整个平凉城呈现出一副现世安宁岁月静好的图卷。 黎梨小姑娘心性,早早就被夜市上好玩的东西吸引了目光。时不时停在小商贩前,时而拿着珠钗在鬓边比划比划,时而摇一摇摆着的竹蜻蜓,再不然就将挂在架子上的荷包挨个拿下来瞧一瞧。 “公子,你瞧,这个好不好玩?”黎梨手里拿着一支拨浪鼓,冲着黎至清摇着,脸上乐开了花。 黎至清脸上挂上宠溺的笑意:“你喜欢买下来便是,只不过,阿衍怕是都不玩这个了!” “才不是呢!我今儿要买两个,小公子一个,我一个,赶明儿见到小公子了,我便送他,我才不信他不要!”黎梨说着,一手一个拨浪鼓回到了黎至清身边。 黎至清嘴角挂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啧啧,阿梨姑娘今年最多三岁,不能再多了。”穆谦见黎梨蹦蹦跳跳的跑回来,忍不住揶揄。 黎梨刚得了小玩意,听了穆谦的话也不恼,朝他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三岁又怎样,我们阿衍也三岁了呢,可以玩。” “阿衍是谁?”穆谦这是第二次听到“阿衍”这个名字,曾经猜测过,但未向黎至清证实。 正在黎梨犹豫向晋王坦言是否合适,黎至清直接道:“犬子黎衍。” “瞧着你年纪轻轻,没想到儿子都三岁了!”穆谦话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前他听穆诀讲黎氏檄文时,早已得知黎至清娶妻生子,如今黎至清当面承认,穆谦心中徒然生出几分不快。 “阿衍少年老成,别看只有三岁,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的,也不知似了谁。”黎至清倒是未发现穆谦的异常,又转头对着黎梨笑道:“阿梨你喜欢玩的,阿衍还真未必喜欢,你的拨浪鼓自己留着吧。” 黎梨才不信他家公子的话,也送了自家公子一个小鬼脸,然后冲着前头的糕点摊子跑去。 一行人缓步逛着,等走到了一个糖画摊子前,黎至清的目光被糖画吸引了去,不禁驻足观看。卖糖画的小贩正在画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而小贩面前的小货架上,已经摆了一排龙、凤、老虎等形状的糖画。 “你喜欢这个?”穆谦忍不住发问。 黎至清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小贩画画的动作上,随口应道:“挺有趣的,我从小就喜欢看画糖画。” 穆谦又问:“那哪个好看?” 黎至清答:“正在画的小熊最好。” 等小贩画完,穆谦直接买下了小熊糖画,递给了黎至清面前,“喏,你最喜欢的小熊。” 黎至清一怔,“给……给我的?” 穆谦认真地点了点头,“你不是喜欢么?拿着呀!” 黎至清些微犹豫后,伸手接过,目光锁定在糖画上,思绪早已回到小时候。 那时家贫,他们所住的陋巷根本没有夜市,偶尔跟着哥哥和萍姐姐偷偷跑出来,跑到很远的城里逛夜市,最喜欢的就是糖画。那时候哥哥会把自己攒下的钱买两副糖画,一副给青梅竹马的萍姐姐,一副给黎至清…… “嘿哈!看招!” “嘿哈!胡旗人侵我家园,我要保家卫国!” 黎至清的思绪被眼前两个不足成人膝盖高,拿着冰糖葫芦当武器的小不点打断,两个人正彼此比划着作打斗状。 穆谦被眼前两个小孩子的模样逗乐了,突然转头问黎至清:“如果本王披挂上阵,至清觉得如何?” 第20章 糖画 黎至清分辨不出他话里真假,只得应道:“战场之上刀光剑影,凶险万分,殿下金尊玉贵,着实不该以身犯险。黎某以为,若是殿下存了报国之心,以监军身份阵前督战,必能振奋士气,扬大成国威。身先士卒,大可不必!” 穆谦当然没存想上战场的心思,他初来乍到,对这个国家和百姓感情不深,原主也算不得是个有家国情怀的,是以他断然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将自己置于险地,发现黎至清会错了意,解释道: “本王没想真上战场,就想问问,在你心中,若是本王上阵杀敌,可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黎至清面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殿下英武不凡,自是无人能敌,想来建功立业,不在话下。” 这么敷衍又虚伪的话,听得穆谦直皱眉头,噘着嘴不悦道: “至清跟本王也算旧相识了,怎么说话还这般见外?看在本王刚贿赂了你一个糖画的份上,至清就不能说句真心话么?” 黎至清看了看手里那只笨笨的小熊,觉得自己刚才接了糖画的举动比它也聪明不了多少,如今糖画握在手里,拿人手软,可算是被穆谦拿捏住了。黎至清恨不得立马把糖画再塞回给穆谦,可他脸皮薄,如此耍赖的事,穆谦有脸做,他可没脸。犹豫了半晌,知道穆谦心思不在庙堂,索性叹了口气道: “为将帅者,要有攻城略地的谋略,要有万夫不当之勇,更要心性坚韧果敢刚毅。谋略和身手,只要肯下功夫,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只不过殿下心性略急,易怒,若由着性子来,怕是再好的身手、再多谋善虑,也难以成事。” 第34章 话音刚落,黎至清就开始后悔,这话并不中听,穆谦又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此刻他无意惹穆谦不快,心里正上下打着鼓。 穆谦倒是不以为忤,终于听得黎至清一句实话,脸上再次挂上笑意:“至清这样说话,倒是让本王觉得轻松不少,本王知道自己性子急,自小也因为这个吃了不少亏,至清可有法子?” 黎至清摇了摇头,“殿下可听过一句俗语,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穆谦见他也没法子,略显失望,不过他也并不当回事,毕竟方才的问题不过是见到两个拿冰糖葫芦的小孩子嬉戏,才一时兴起。短暂的失望立马被周围的喧嚣冲淡,又继续兴致颇高的拉着黎至清在夜市上闲逛。 黎至清见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低头看看手里的糖画,又看了一眼穆谦,没再说什么。 又走了半晌,路过一个卖灯笼的小摊,摊位上摆了好些纸扎灯笼。在摊位一角,摆放了一个其貌不扬的小熊灯笼,黎至清经过时忍不住多瞟了一眼,而且只看了一眼就急急挪开目光,似是怕被人发现一般。 这些小动作尽数落在了穆谦眼里,忍不住在心中笑他,这人看起来一副清冷疏离出尘脱俗的模样,其实也喜欢这些小孩子的玩意。 穆谦刚想把灯笼买下来,又怕因为刚才那事,黎至清已经对那糖画心中有了芥蒂,灯笼也不会收,索性作罢,只装作无意问道: “至清,方才那糖画摊子上,盘龙、火凤哪个不比你手里拿得这只笨熊威风,怎么你就对它?” 黎至清打量了一下手里的糖画小熊,言道:“家兄曾赴北境战场,言及在北境见到过几次棕熊幼崽,虽然动作不够灵活,甚至有些笨拙,但憨厚可爱,比之糖画和话本里的更甚。黎某心向往之,所以遇到带着幼熊的物件,难免多上心一些。” “所以,想了这么久,一直未见到幼熊?”穆谦问道。 黎至清摇了摇头,“未曾得见。” 黎至清言罢,似是想到了什么,低下头不再言语。 大军开拔之日,穆谦曾记得黎至清听过一句他的兄长,黎至清费尽心机入北境战场也是为了他兄长,如今见他面色略显哀伤,猜测兄弟二人应当感情甚笃,不忍见他难过,故意玩笑道: “至清若是喜欢棕熊幼崽,等入了北境,本王逮一只送你便是!不过本王有个条件!” 黎至清闻言转头,抬眸扬眉,未接话茬,但眼神里探寻的意味甚浓。 穆谦瞬间玩心大起,想起从前跟自己男朋友翻云覆雨时,哄着对方喊自己“哥哥”的场景,不禁坏笑道: “只要至清喊本王一声‘哥哥’,本王什么都依你!” 穆谦喜欢男人,原主也是。 这也是穆诀连孩子都有了而穆谦却迟迟未成家的原因,原主多年以来留恋勾栏瓦肆,花名在外,却从未留宿过任何姑娘的香闺,而穆谦一直挂在嘴边的紫鸢姑娘,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幌子。 穆谦自认为对黎至清没有什么绮念,对他这种心机叵测之人,穆谦存了敬畏之心,对他多番照顾皆是为了给来日留个退路。 想法归想法,但落到实处,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穆谦每次见到黎至清清贵自持的模样,就忍不住想逗他。这次玩笑直接脱口而出,穆谦过完嘴瘾,又怕黎至清真恼了,转头就跑。玉絮作为一个尽心的侍卫,立马拔腿追了上去。 黎至清素来行止端方,自然听不懂穆谦这些浑话,见穆谦笑着跑开,不明所以地瞧了一眼旁边正抱着一包糕饼在啃的黎梨。 黎梨未经人事,哪晓得这话里的意思,只瞪着一双亮晶晶的水眸,一脸懵懂地看回黎至清。黎至清见状,知道自家这丫头也不明白,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黎梨把油纸一裹,往怀里一塞,见那两人已经跑远,黎梨才略显惋惜道: “我瞧着他真不是坏人,想要暴露公子的身份,知道咱们算计他时,就该动手了。那日湘满楼,说不定真是赵王世子的嫡庶之论戳了他的痛处呢?”说到此处,黎梨看了一眼黎至清,见他面色如常,又小心翼翼道:“公子是不是想多了些?咱们真要动手么?” 黎至清手里捏着糖画的木棍,面色沉静,未应黎梨的话,脚步略沉,缓缓走着。 黎梨服侍黎至清日久,对他的情绪异常敏感,见他如此,知道他心中不痛快,不敢再就着穆谦问东问西,只得转了话锋,“公子,你这糖画要化了呢,还不赶紧吃!” 黎至清闻言低头,果然糖画边上已经有熔化的痕迹,褐色的糖浆顺着木棍流淌下来,沾到了自己的右手上,若不是黎梨提及,自己竟然丝毫未察觉到。黎至清把糖画换到左手,低头盯着右手拇指和食指上粘上的糖浆。 这浓稠的褐色,在深沉的夜色和集市通明的灯火下显得更加黯淡,有点像血! * 黎至清心思不在游玩,穆谦知他心中焦急,在平凉城逗留一日,货物置办好后,于第三日启程。 穆谦顾念着黎至清的身体,有意把队伍前行速度放得极慢,因此每日所行里程数有限。为了不耽误时间,穆谦便不再驻足游玩,只把时间都放在每日赶路上。 穆谦的贴心黎至清全然看在眼中,再次途经小镇时,遣了黎梨去买了一副围棋来。每日赶路,黎至清皆会邀穆谦来自己的马车上下围棋,久而久之,两人便习惯了同乘一辆马车。 第35章 这次,黎至清不再如现在在晋王府时那般让着穆谦,而是拿出真本事来,与穆谦认真下起棋来。次次让穆谦乘兴而来,铩羽而归。 一日,穆谦又被黎至清杀了个片甲不留,气得把棋子往棋盘上一丢,赌气道: “每次都输,这都快出冀州了,本王都没赢过!不下了!” 黎至清见状莞尔,故作促狭道:“看来,下一局要让殿下几子了,要不然殿下输红了眼,这棋都不下了!” 嘿!这黎至清蹬鼻子上脸! 穆谦哪能受得了这气,立马一撸袖子,不甘道:“用你让!本王那是不留神,下一盘肯定赢你!来,再来一局!” 黎至清暗笑,然后在下一局偷偷放水。 在黎至清有意为之下,穆谦勉力赢下一局,瞬间笑容又挂到脸上。 黎至清见状,极为捧场道:“殿下棋艺果然了得,黎某甘拜下风了!” 如此,每次黎至清都会狠杀穆谦几局,待他恼了,立马让他赢一局,再妙语哄上几句,一张一弛之下,穆谦再大的脾气也没了。 在黎至清日日磋磨下,穆谦的棋艺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如此过了些时日,一行人行至冀州、雍州和登州交界的如阜城。 黎至清掀开车帘,盯着城墙之上的“如阜城”三个大字,面色变了几变,放下车帘对穆谦道: “过了如阜城,进入雍州,便是北境地界了。黎某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殿下可否应允?” 穆谦刚赢了棋,心情大好,“至清客气了,有话直说便是!” “如阜城城郊有一道观,名为清虚观,行至此处,殿下可否通融半日,黎某曾与观中道长有旧,想前往拜会。” 第21章 寻访 穆谦一听,算不得什么大事,当即应允。玉絮已经提前进城打点,待队伍进了如阜城便可立马落脚。待一切安顿完毕,穆谦轻装简行带着黎至清出了城。 清虚观掩映在群山之中,如今已经入春,树木刚抽新芽,一片枯败之中点缀着点点翠绿,整个山峦呈现出生意盎然之象。 马车行至山脚下,前方便是一条登山的长阶。马车再难前行,四人只得下车徒步上山,还未走几步,就见前面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黎至清见状面色一沉,脚步一顿。 穆谦不明所以,“怎么不走了?” “今日怕是要白来一场。”黎至清下巴轻抬,示意穆谦看这长阶上人群,“咱们赶上了清虚观义诊的日子,智慧道长即便有心,也无暇相见。” 穆谦不屑道:“这群老道士不专心于斋醮科仪,当什么劳什子大夫,能治得好么?” 黎至清一听便知穆谦对道教了解不深,耐心解释道: “山医命相卜为道教五术,医术本就是道教安身立命的其中一术,清虚观中智慧道长医术精妙,且心怀慈悲,义诊济世,造福一方百姓,乃大义之举。” 穆谦抬头望了一眼这望不到尽头的长阶和人群,又见黎至清面色不似前些日子轻松,劝道: “上去瞧瞧呗,来都来了,再不济领略下这初春时节的山中景致也好,就当踏青了。” 黎至清觉得有理,四人便越过人群,拾级而上。 前些日子闷在府中习武的作用此刻便显现出来,穆谦脚步轻盈,比之玉絮毫不逊色,走了半晌也不觉疲累。穆谦有心赏景,自顾走着,不多时,就将黎至清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待反应过来,才赶忙折回去找人。走至近前,才发现黎至清脚步虚浮,额头已洇出点点汗珠。 穆谦想了想,道:“前面有个凉亭,咱们去歇会儿吧,本王累了。” 黎至清便随着穆谦入了凉亭休息,黎梨与玉絮下车时分别背了水囊,赶忙将水囊送至二人身边。黎至清轻抿了几口水,坐下歇了须臾,才缓过劲来。 穆谦见状,不禁皱眉:“至清啊,不是本王说你,你这身体也忒差了些,还硬撑着去北境,何必呢?上次在王府,大夫同本王说,你若安心将养个三五载,可保一二十年无虞,你如今这岁数,就算再过二十载,也不算高寿,更何况……” 穆谦一想到下面的言语不中听,后悔开口,正想着如何把话岔开,却没想到黎至清自己把话接上了。 “更何况,若不及时修养,必会年命不永。”黎至清话中倒未见颓丧,语调平静,仿佛在论他人之事:“这条命本来就是智慧道长勉力捡回来的,能多苟活这些时日已是侥幸,再多也不敢奢求了。能在有生之年,为北境出一份心力,无憾了。” 原书中的黎豫身体康健,一路顺风顺水,不曾见弃家族,不曾流落街头,在秦王麾下翻云覆雨,以庙堂为棋盘,以朝臣为棋子,指点江山,潇洒恣意,虽然深谙纵横捭阖之术,心机深沉,却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祯盈二十年行冠礼,群臣来贺,风头无两。而眼前之人,身体羸弱,朝不保夕,穆谦多瞧了他两眼,虽然二人注定不同路,也不免生出几分伤感,又怕黎至清瞧出异样,故而顺着他的话问道: “所以,这次是来道谢的?” 黎至清点了点头,本想再说些什么,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四人歇得差不多了,继续上山。这次穆谦压着步子,随着黎至清的节奏慢慢行走,约摸又过了半个时辰,才来到清虚观前。 黎至清上前说明来意,果然与预想当中的一样,被小道士拒之门外:“师祖吩咐了,今日只行医,不见客,信士改日再来吧。” 第36章 穆谦赶忙道:“我们是来求医的,我这位兄弟身有旧疾,还望道长不吝赐见。” 小道士不屑道:“那后面排队去吧,排到了,师祖自然会见的!” 穆谦见状,给玉絮使了个眼色,玉絮会意,赶忙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了过去,岂料小道士连正眼都不瞧一眼。 穆谦没想到这小道士油盐不进,一时之间没了主意,正想掰扯两句,便听黎至清开口了:“既然智慧道长不便,我等也不好强求,敢问成仁居士可在?” 小道士满脸警惕的看着黎至清,“还从来没有人来找过成仁居士,他也从不见外人。” 黎至清客气道:“还望道长引路,他若不想相见,我等即可离开,绝不逗留片刻让道长为难。” 小道士踌躇之际,穆谦再次给玉絮递了个眼色,玉絮立马又把银子塞到小道士手里,这次小道士犹豫了片刻,便将银子接了过来,藏于袖中,然后转身引着四人入观。 穆谦一行人跟着小道士,越过前厅,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院子,院中有一扇房门紧闭的屋子,小道士示意四人稍等,他便上去扣门。 “成仁师叔,有客到访,您见么?” 穆谦忍不住四下打量,这处院子不算精致,却极为幽静,转头见到黎至清站在院中,整个人不似先前的优雅从容,反倒表现出一丝局促,穆谦见了着实惊讶,难得逮住黎至清失态,刚想开口打趣几句,确定到门内传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早无红尘友,何来到访客?不见!” 黎至清上前,对着紧闭的房门拱手一礼,“先生,是至清。” 院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须臾,门内问道:“你可登科及第?” 当年郁弘毅为他谋了科举仕途之路,若能及第,便能不再囿于世家旁系庶出的身份,成为当朝清流,若有幸仕途顺遂,一跃可成为当朝新贵。奈何黎至清没有走这条路,闻声汗颜道:“辜负先生教诲,不曾科考。” 门内又问道:“你可才名满天下?” 黎至清更觉羞赧,他不仅未扬才名,还因为黎氏那封晓谕世家的檄文而声名狼藉,不敢以姓名示人,无力应道:“不曾。” 穆谦发现此时的黎至清已然摇摇欲坠,仿佛这两句问答已耗尽他心力一般,比先前登山时更显疲累。 门内再次发问:“你可曾安民济物,救民水火?” 黎至清本想将这四年来为西境所做之事和盘托出,考虑到穆谦在侧,有些事情不便明言,强撑道:“不曾。” 门内声音转疾,叱问道:“既然功不成名不就,又何须在此处荒废光阴!” 黎至清先前被诘问数句,皆难以应答,如今只能喃喃接了一句:“先生……” 门内音调不减:“为何为你取字至清?” 黎至清恭敬回道:“至治之世,河海清宴。” “去吧!” 黎至清闻言,有些站立不稳,幸亏被穆谦掺了一把,才堪堪稳住身形,然后恭敬地朝着房门再行一礼,才脚步沉重地转头准备离去。 穆谦一把抓住黎至清,示意他稍待片刻,然后就要上前跟门内之人理论,却被黎至清反握住手臂,然后见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恳求,穆谦无奈,只得作罢。 下山的路上,黎至清独自一人走在前面,眼见得心情低落。 这样沮丧的黎至清是穆谦从未见过的。就算那日他大病初愈,在廊下吹着寒风,眼中依旧是含着星辰,不似今日这般,眸子里尽是灰败之色。穆谦知道他心情不好,带着玉絮和黎梨与他拉开稍远些距离,留他一个人静一静。 穆谦走在黎至清身后,打量着前面那个颓丧的背影,原来这人也不总是波澜不惊的! 回到马车上,黎至清不言不语,黎梨也不敢说话,穆谦受不了这种沉默地气氛,折扇一扫,煞有介事地开口道: “至清,本王的嘴开过光,你信不信?” 良好的修养让黎至清无法对人视而不见,虽然整个人觉得浑身力气被耗尽一般无力开口,还是勉力抬眸扫了一眼穆谦,算作回应。 穆谦似是受到了鼓舞,继续道:“本王说,至清有朝一日定能名扬天下,咱们打赌,敢不敢?” 黎至清听罢,知道穆谦是有心劝慰,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个带着疲态的笑容。 “诶诶,玩不玩,要是本王说的不准,晋王府库房里的宝贝随你挑!不过,要是本王说准了,待你功成名就之日,至清得输本王一个彩头才行!” 穆谦说着一脸得意,这对他来说是个稳赢不赔的赌注。因为他知道,按照武嚣作品的一贯作风,黎豫作为《乱世孤雄》的绝对男主,就算结局可能深藏功与名,但中途肯定会有高光时刻,这个买卖,他绝对不亏! 黎至清疲惫笑道:“那殿下想要什么彩头?” 穆谦把手托在下巴上想了想,他很想让黎至清在他权倾朝野时放自己一马,但如果现在提出这个要求,难免会让黎至清觉得自己在发癔症,于是穆谦很有“赵敏”范儿的说道: “我要你一诺!” “不可蠹国害民!” “这是自然,而且这一诺只应在本王身上!” “好,那便陪殿下赌这一场!” 第22章 劝诱 翌日清晨,车队照常上路。马车在官道上辚辚而行,官道两旁树林阴翳,偶有飞鸟成群而起。 第37章 黎至清倚在车壁上,整个人蔫蔫的,今日也没主动邀穆谦下棋。穆谦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上车时直接钻进了黎至清的马车。 刚出如阜城,穆谦瞧着离昨日的清虚观不远,看向面色沉静的黎至清,问道:“今儿那老道士总不会还在义诊吧?当真不去瞧瞧了,一来一回也就半日功夫,不碍事的。” 黎至清摇了摇头,掀帘看了一眼车外景色,淡淡回道:“时不我待,还是尽快赶往北境吧。” 穆谦忍住不直撇嘴,心道这人肯定是怕再被那门中居士骂,也不拆穿,只依着黎至清的意思继续赶路。 黎至清闭着眼倚着车壁,似是有些困乏。 穆谦看着他没了往日的神采,心中碎碎念道,这人往日端得一副优雅从容的做派,如今不过被怼了几句,怎么颓成这样?真不知道以这样的心理素质,来日如何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 穆谦想到此处,得知黎至清身份时深埋在骨子里的那份敬畏感减退了不少。虽然书中的黎至清有翻云覆雨之能、更有纵横捭阖之才,可如今坐在穆谦眼前的,不过是个被先生骂了之后会难过会失落的普通人。 想到昨日道观中那一问一答,穆谦又有些心疼黎至清,未及弱冠就要背着“登科及第”、“名满天下”和“经邦济世”的压力,难怪身体怎么将养也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穆谦一发现自己竟然有心疼黎至清的想法,瞬间瞳孔放大。黎至清这种心机深沉玩弄权术之人,不来算计自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自己竟然还异想天开地心疼他,穆谦觉得自己最近是有些飘了! 黎至清的郁闷没有维持太久,进了雍州地界后,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日日与穆谦下着围棋打发时间。 在黎至清的磋磨下,穆谦的棋艺进步神速,现在黎至清想要在棋盘上随意拿捏穆谦已经很难了。若要想赢棋,黎至清往往要费些心思谋盘布局。如此两人在旅途中下棋打发时间,路上也不觉烦闷。 一日,两人在棋盘中厮杀得正酣,穆谦正琢磨着当前的形势,突然马车猛地一停,棋盘瞬间被掀翻,幸亏穆谦眼疾手快,否则棋盘棋子要尽数甩在黎至清身上。 乍被颠簸,穆谦满脸不悦,若放在平时,那股纨绔脾气上来,早对着车外破口大骂了,这些日子被黎至清拘着下棋,在黎至清有意为之下,性子被磨得沉稳了不少,只皱了皱眉头,对着车外扬声问道: “玉絮,出什么事了?” 车外玉絮赶忙回道:“回掌柜的,不碍事的。有几个难民想要讨食,扑到了前面的马车上,咱们怕马误伤了他们,才紧急扯了缰绳,让您受惊了。” 为了隐瞒身份,若有外人在时,穆谦便以掌柜的身份对外示人,而黎至清则扮演了账房的角色,被众人尊称一句先生。 穆谦示意黎至清安心在车里待着,自己掀帘跳下了车。甫一下车,就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要朝着他扑过来,惊得穆谦赶忙退后一步,老人还未近前,就被玉絮一把拦住。 “掌柜的,行行好,施舍些吃食吧。” 老人瘦骨嶙峋,满面脏污,被玉絮拦着,眼神锁定在穆谦身上,拱着双手朝向穆谦,眼中充满恳求之色。 穆谦闻言皱眉,刚被这老人吓了一跳,略作平复才有暇观察眼前这几个难民:一行五人,皆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脚上鞋子已经磨破,除了方才惊着穆谦的老人之外,略远处还站了一个妇人,怀里揽着一个小孩,正战战兢兢地躲在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身后,旁边站了个少年,怯怯地拉着老人的袖子,想要拉着老人赶紧离开。 这幅惨状穆谦看得心中不忍,吩咐道:“玉絮,去拿些吃的分给他们。” 五人一听,脸上瞬间展露喜色,等玉絮拿了干粮分到他们手中,立马狼吞虎咽起来。 一个馒头刚下肚,少年登时被噎住,干咳了几下也无济于事,被憋得满脸通红。老者见状赶忙给他顺气,顺了半天也不见效果,眼见着少年脸被憋成了猪肝色,穆谦赶忙给玉絮递了个眼色。 玉絮会意,立马上前,冲着少年的后心就是一掌。少年借着这力道,猛咳两口,才把卡在喉咙气管中的馒头咳出来。馒头刚落地,又被少年一把抓起来,就着地上的沙石,又塞到了嘴里。 穆谦看着少年将馒头连带着沙石一起咀嚼吞咽,不禁感到一阵阵牙疼,皱着眉转头又吩咐道:“玉絮,去搜罗下车上的吃食,留下中午的,其余的都拿给他们。” 玉絮应声,领命而去。五人听了,立马跪在地上,感激地对着穆谦连连磕头。 穆谦来自现代社会,见不得这些,侧身躲开,不肯受这些人的大礼,然后示意左右把人搀起来。 不多时,玉絮抱着一堆吃食过来,经过穆谦身边时,穆谦瞟了一眼玉絮,立马把人喊住:“站住,过来过来。” 玉絮不明所以,抱着吃的站到穆谦身前。 穆谦把最上面的油纸包取了下来,然后伸手屈指在玉絮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没眼力见的东西,一堆冀州特产吃食,就这个油纸包的里的龙须酥黎先生吃了两块,还不给先生留着。” 说完把油纸包塞到自己的前襟里,才示意玉絮把余下的吃的都给了几个难民。 正在这时,黎至清被黎梨搀着下了马车,朝着穆谦走来。黎至清近前,先是对着五人打量了一圈,然后向着老人客气问道:“敢问老丈,可是从并州而来?” 第38章 老人打量着黎至清,见他不似穆谦那般平易近人,虽然面色平和,但整个人周围弥漫着一股淡漠疏离感,顿时有些紧张,结结巴巴道:“对对,并州、并州……打……打仗了。” 黎至清闻言颔首,见他局促,立马露出温和的笑意,温声问道:“算日子,肖都指挥使已达并州十多日了,既然朝廷援军已至,老丈为何还举家南逃?” “肖都指挥使,他,他去了就受伤了,严重的很……俺们再不跑,又要跟四年前那样,什么都烧没了……”辽州、并州和坝州三州被焚之事,是北境百姓永远的痛,老人说着想到了四年前家园被毁的惨状,不禁眼眶湿润。 肖珏之事黎至清始料未及,又就着话头问了几句,老人一家不过平民百姓,对战况和军中之事知之甚少,只从街头巷尾得知了肖珏一上战场就受了伤,似乎还伤的不轻。 待黎至清问完,穆谦又给老人塞了几块银两,老人一家对着他们千恩万谢后,才互相搀扶着离去。 在赶往下一个镇的路上,穆谦又遇到了几波逃难的人群,甚至还在官道上,看到了横尸街头的难民,惹得穆谦一阵唏嘘。虽然真要论起来,这些人并非他的同胞,但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没了,还是让穆谦感伤不已。 进入雍州地界之前,穆谦以为诸州都应当如冀州一般,夜市熙熙攘攘,百姓安居乐业,耕者乐其田,商者履其道,而不是像现在的雍州这样,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更有甚者暴尸荒野,无人问津。 穆谦觉得一口气堵在了胸口难以排遣,略显烦躁地靠着车壁。 黎至清一眼便识得关窍所在,君子之于禽兽,尚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黎至清不知该从何劝慰,只道:“殿下可是对雍州的景象感到不适?战事一起,百姓势必面临这样的局面,能苟全性命,已是侥幸!” 穆谦喃喃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这样的情景,本王只在书里看过,本王从前生活的地方没有,京畿亦没有。本王从来不知道,他们会活得这样艰难。你说这样的景象,京畿有多少人见过?” 黎至清沉默半晌,“京畿歌舞升平,又怎知边塞哀鸿遍野?” 穆谦心中不忿,一拳砸在了车座上。 黎至清低头斟酌片刻,抬眸对上穆谦的眼睛,认真道: “殿下胸襟广阔,宅心仁厚,今日退居一隅,有供给一家吃食之力,来日若高居庙堂,则可为万民谋福祉。” 穆谦闻言一怔,他当然明白,以他如今的身份,若想为生民效力,比起那些无权无势却有志辅政的人要容易许多,可他从未想过入仕,更不想卷入京畿的波云诡谲里。面对黎至清的建议,穆谦未置可否,但眼神却开始回避黎至清的目光。 黎至清何等聪明,瞬间了然。 劝穆谦入仕,黎至清本就没报什么希望,不过存了侥幸之心,开口尝试。今上子嗣匮乏,相较于怯弱又碌碌无能的太子和圆滑又野心勃勃的秦王,至情至性的穆谦更得黎至清青眼,奈何穆谦又是个不肯蹚浑水的! 第23章 勘不破 雍州地广人稀,车队行至傍晚,离下个镇子还有一定距离,玉絮带人快马加鞭赶到下个镇子买了干粮。夜幕降临,车队驻扎停歇,众人围着篝火简单吃了些东西。 黎至清想着白日遇到的那逃难的一家五口和一路之上的见闻,不免忧心并州的战事,再加上旅途劳顿,无甚胃口,草草吃了两口,向穆谦告罪后,转身去马车上休息。 穆谦手里攥着一块还未吃完的饼,盯了黎至清上车的背影,一脸玩味。 “殿下,瞧什么呢?”玉絮说着,将一碗热茶送到穆谦眼前。跟着穆谦这段时日,玉絮发现穆谦是个没架子好伺候的主,也慢慢地同正初一般,敢同穆谦开开玩笑。 穆谦把最后一口饼吞进肚子里,接过热茶喝了一口,又把茶碗递了回去,然后抱着手臂,盯着黎至清的马车,似笑非笑道: “你说这黎至清身子骨矫情,胃口矫情,性子也矫情,嘴里还没一句实话,得亏长了张好皮囊,才显得不那么让人讨厌。” 玉絮抓了抓头,疑惑道:“您既然这么讨厌他,怎么还日日赖在他的马车里不出来呢?” 穆谦嫌弃地瞧了一眼玉絮,脸上挂上一幅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本王这是未雨绸缪,你懂个屁!” “那点心,放在前襟里头,还没压坏呢吧?” “哎呦!你不说本王差点忘了。”穆谦赶紧从前襟掏出一个油纸包,三步并作两步朝着黎至清的马车跑去,边跑边嘟囔了一句,“本王瞧着他晚饭都没吃几口。” 玉絮看着穆谦上赶着讨好的模样,不禁满腹狐疑,方才自家王爷不是说讨厌黎至清么?就算未雨绸缪,也不至于这么事事上心吧? 从冀州重新置办的马车,虽无大军开拔时,兵部专门为监军配置的那乘三驾的马车豪华,但玉絮伺候用心,马车内宽敞舒适,暖榻软枕一应俱全。 穆谦跳上马车,掀帘入内,发现黎至清正坐在下首座位上,就着车内的油灯读书,而黎梨在为他整理着暖榻,看模样似是准备就寝。 穆谦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禁调笑:“至清这是背着本王偷偷用功呢?这么暗的光,也不怕熬坏了眼睛。” 说着,抽走了黎至清手里的书,塞到袖口里。 第39章 黎至清刚才在读一本通史,方看到兴起处,书突然被人夺了去,略显不满地抬头瞧了穆谦一眼,正要开口谴责两句,嘴里突然多了块点心。 “唔……” 穆谦开打油纸包,拿了一块龙须酥塞到了黎至清嘴里,适时截住了他的话头,顺手油纸包交到黎至清手里。 “玉絮这个实诚孩子,让他把吃的都给那一家子,他还真都给了,就留下这一包!不过本王不爱吃甜的!” 清甜的滋味唤醒了黎至清的味蕾,被打扰的不悦瞬间一扫而空。 穆谦见他面色转晴,笑道:“咱们离着下个镇子还有些距离,晚上只能宿在这荒郊野岭了,至清早些歇着吧,这本书,本王明日再还你。” 穆谦说着,面带笑意地把刚夺来的书从袖口里掏出来,在黎至清眼前晃了晃,然后转身下了马车。 黎至清想说一句,夜深露重,让穆谦注意防寒保暖,但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声。 黎至清盯着手里的油纸包,发了一会儿呆就歇下了。 夜半时分,黎至清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他们一行人到了并州城楼上。肖珏在城下浴血奋战,却寡不敌众,最后身中数箭。画面一转,并州城破了!胡旗军队杀入城中,他和穆谦一同奔逃,慌乱中穆谦被人砍了一刀,直挺挺地倒在了黎至清眼前。黎至清焦急地上前查看,发现穆谦浑身上下都是血,然后眼见着穆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黎至清接过打开,是一包被血染红了的龙须酥。 黎至清瞬间从噩梦中惊醒了,一下子从榻上坐了起来,满脸惊恐地大口喘着粗气,额头鬓边都是汗珠,背上的冷汗滚珠成溪,已经把寝衣洇湿了。 歇在车座上的黎梨闻声惊醒,赶忙起身把车内油灯点上,然后坐到床边为黎至清顺气,“公子,是做噩梦了?我这里有安神丸,您要不吃一颗再睡吧?” 黎至清稍作平复,才皱眉问道:“安神丸?” “在冀州时,晋王殿下置办货物时让玉絮备下的,担心旅途劳顿公子休息不好。我去取来,您吃一颗吧?” 黎至清想了想,闷声道:“不必了,休息吧。” 说完,又重新躺下,盯着案上的油纸包看了半晌,然后翻身朝向车内。黎梨见状,赶忙为他熄了油灯。 黑暗中的黎至清再难入眠,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想着北境的战事,脑中间或会闪过穆谦的影子。 * 又过了十多日,在穆谦见识了一路饿殍遍野之后,他们的这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行商”队伍终于到达了战事最为焦灼的并州,被肖珏留下的人安置在永宁镇的行馆里,距离前线两百里。 按照旧例,大成监军往往在距离前线几百里处驻扎,与前线不过一天路程,既能随时获得战事消息,又能确保安全。但黎至清忧心战事,有心去最北边的平陵城,穆谦劝说不过,决定陪他同往前线一探究竟。 翌日清晨,由穆谦做主,将他们从冀州置办的二十车货物,分出十五车由玉絮带队运往坝州互市发卖,剩下的晋王府亲卫和货物则随着穆谦一并带往平陵城。护卫穆谦一行前往前线的是负责并州边防的一名团练使,姓李。李团练使面对穆谦时,虽不算恭敬,但也不曾失礼。 等玉絮领命带着队伍押着货物上路时,李团练使看到京畿来的监军借机因公肥私,眼神里透露出露骨的鄙夷,连带着对穆谦和黎至清都有了几分不屑之色。 穆谦对其视而不见,等上了马车,才同黎至清吐槽:“本王不过借着商路,运送几车货物,你瞧瞧那李团练使脸黑的,恨不得吃了本王似的。” 黎至清虽受了白眼,也不恼,反而劝穆谦道:“他们常年镇守边关,身家性命早已置之度外,对这些为商之道自然嗤之以鼻,殿下不必介怀。” 穆谦仍旧不高兴,“能打仗了不起是吧,有本事别用本王带来的药材和木料!更何况,咱们不是为了安全才化作行商么。既然是行商,自然要运些货物。香料和布匹,本王买都买了,总不能丢在这并州的兵火余烬里不管吧。合着不是他出钱!” 黎至清瞧穆谦小心眼的模样,不禁莞尔。 穆谦看到黎至清一乐,脾气瞬间没了。 马车晃晃悠悠行了半日有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警惕的叫喊。 “不好,有山匪!” “不,不是山匪,是胡旗人!” “快,快驾着马车跑!” 登时,马车加速,穆谦被惯性一带,差点从车座上摔下来,黎至清也好不到哪里,被黎梨眼疾手快的扶住,才没被从座位上带下来。 马车狂奔了不多时,停了下来。车外立马传来了刀兵相接之声。黎梨警惕地挡在黎至清前,穆谦则掀帘看车窗外的情况,一伙穿着异族服饰,骑着矮脚马,配着弯刀的人,正在与李团练使带的北境边防军激战。 突然一把弯刀冲着马车丢来,穆谦一个闪身,弯刀被插在了马车窗上,正是刚才穆谦探头观望之处! 一名边防军喊道:“不好,他们要抢晋王殿下带来的货物!” 接下来是李团练使的声音:“快,王府的几位兄弟,带着货物跑!” “追!快追!” 又是一阵马蹄肆意之声后,马车外归于宁静。 穆谦听着外头没了动静,想下车查看,刚把车帘掀开,就被黎至清一把抓住了胳膊,穆谦回头,正对黎至清的眼眸,穆谦有些诧异,竟然在黎至清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担忧。 第40章 穆谦笑了,安慰道:“别怕,没事,本王下去瞧瞧。” 说着,拍了拍黎至清的手,黎至清手上力道一松,穆谦立马跳下马车。 马车周围横七竖八躺了一些尸体,有护送他们的北境边防驻军,也有穿着异族服饰的人,运送货物的五辆马车已经没了踪影,官道两侧是深不见底的两片树林,虽然树木如今刚刚抽芽,但林中那一望无尽的灰败之色让人绝望。 穆谦打量了满地的尸体,不禁心生恻隐。 黎至清也跟着下了马车,四下打量一圈,不禁心生疑惑,问道:“这些牺牲的兄弟里,可有殿下的亲卫?” 穆谦认认真真搜寻一圈,发现自己这方牺牲的,都是穿着北京边防军的制服的人,而晋王府的亲卫,本次出门都换了禁军的轻铠,地上躺着的人里,无一人着禁军轻铠。确认晋王府亲卫无伤亡后,穆谦朝着黎至清摇了摇头。 黎至清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穆谦抬头看了看天色,金乌西斜,夜幕即将降临:“至清,快上车,此处太过危险,咱们还是赶紧赶路吧。” 黎至清抿着嘴,思索片刻道:“不!不能走官道,咱们去树林里去!” 第24章 下马威(上) 穆谦不解,明明此刻沿着官道赶路才是最安全的,为何还要往树林里钻?不过他还是决定相信黎至清的判断,陪着他上了车,由黎梨驾车,三人向着树林深处驶去。 “至清,咱们为何不从官道上走?怎么往林子里越钻越深了,这是去平陵城的路么?” 黎至清再次上车后,神色明显比先前放松了不少,“今夜官道不好走,委屈殿下进林待上半宿。” 穆谦剑眉紧蹙:“至清,你这是在卖什么关子?虽然躲进林中能避胡旗人,但得了消息来救援的北境边防军也找不到咱们。” “殿下不妨猜猜,是胡旗人先找到咱们,还是北境边防军先找到咱们?”黎至清不徐不疾,继而又玩笑道:“许久没同殿下打赌了,不妨咱们就此赌上一把?带彩头的如何?” 这样气定神闲的黎至清让穆谦莫名心安,鬼使神差道:“既然至清有兴致,那本王就陪你玩一把!要让本王猜测,自然是要想些好的,本王赌北境边防军先到!” “殿下猜得也对也不对!”黎至清说完,笑意不减,“前些日子,殿下在府邸里,为了习武,着实下了一番狠功夫。不知成效如何,如今可有兴趣今日实操一下?” 穆谦不知他作何打算,刚要开口问,黎至清直接对着车外道:“阿梨,差不多了,停车,进来歇会儿吧!” 马车应声而停,穆谦完全跟不上黎至清的思路,不禁问道:“至清,你到底想做什么?” “殿下莫急,既然有人迫不及待送上门为殿下铺路,您何不借此机会立威呢?北境这种地方,可不是一个‘晋王’的身份就能高枕无忧的。”黎至清说完,见穆谦实在疑惑,又道: “此事说来话长,待明日再向殿下详细解释。殿下只记住一点,过会子来了‘胡旗人’,殿下只管逮住领头之人,放开手脚与他打一架,若是殿下能打赢,那过后在北境的日子,必将顺风顺水。至于旁的人,交给阿梨便是。黎某保证,他们不敢伤殿下分毫!” 待穆谦再问,黎至清已经慢条斯理地从袖口中翻出了个油纸包,穆谦搭眼一看,半月有余,那包龙须酥竟然还没吃完! 黎至清把油纸包送到穆谦眼前:“殿下要来一块么?” 穆谦心中忧心他们三人的安危,完全没有胃口,朝着黎至清摆了摆手,示意不吃。 黎至清笑着把油纸包收回去,取了一块递给黎梨,自己又拿了一块放入口中,才把剩下的又仔细包好收起来。 赶了一天的路,黎至清感觉有些疲累,如今三人挤在车中,黎至清不好直接躺在软塌上休息,只得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不多时,穆谦就听到了黎至清均匀的呼吸声,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瞧着黎至清安详的睡颜,然后转头朝向黎梨,眉毛一挑,仿佛在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家公子竟然还能睡得着。 黎梨一摊手,耸了耸肩,一脸习以为常。 过了半晌,黎梨突然坐直了身子,冲着穆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一脸警惕的盯着车窗。 穆谦眯着眼睛,仔细听着马车外的动静,但因未受过专业训练,耳力不及黎梨,冲着黎梨用气声问道:“有人来了?” 黎梨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穆谦了然,来人定然不是北境边防军,否则也不至于如此鬼鬼祟祟。 黎梨把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握在了手里,满脸警惕等着车外之人逼近…… * 东方既白,李团练使骑着马,带着一小队人,不紧不慢地入林搜寻,落后他半个身位的副手不免有些担心,紧了紧缰绳,往队伍后面瞥了一眼那几个穿着禁军制服的王府亲兵,才压低声音道: “头儿,昨夜赵团练使带的人压根就没回来,该不会真遇到胡旗人了吧?要是晋王出点什么事……” 副手还没说完,就被李团练使狠狠地瞪了一眼,“管好你的嘴!并州之内哪有什么胡旗人,别自己吓唬自己!” 副手讪讪地勒了缰绳,回到队伍里继续前行。 相比较面容平静的李团练使,以寒英为首的几个王府亲兵却如热锅上的蚂蚁。昨天傍晚事发突然,被李团练使一嗓子吼得只顾货物,却忘了晋王的安危。护着货物奔逃,谁知半路竟又杀出一支胡旗人,生生将货物抢了去。现下,损失了货物,又丢了晋王。一夜过去,寒英心中更添焦灼。 第41章 寒英打马上前,行至李团练使身侧,眼见他寻人不甚用心,心思一转道:“赵团练使那边有消息了吗?咱们也找了一夜了,丝毫不见晋王殿下踪影,李团练使可有头绪?晋王殿下乃今上钦点监军,更是今上亲子,若是在北境出了事,今上必然怪罪。若因着殿下出事,今上以为北境将士有了二心,届时雷霆之怒,谁也担待不起!” 面对初来乍到位高权重又养尊处优的监军,诸多北境边防军难免心中有些想法,李团练使也不例外,但现下赵团练使音讯全无,晋王又不知所踪,心中已经开始打鼓。兼又被寒英恫吓一番,更觉焦急。 “亲卫大人稍安勿躁,咱们再往前寻一下。”李团练使再也端不住架子,说着扬鞭打马,带着队伍快速在树林中奔跑着。 不一会儿,就见前面有辆马车,众人心中一喜,急忙奔马上前。等到近前,众人又纷纷变了脸色,一个穿着黑色大氅的人趴在车轴上,一动不动,地上还躺了个穿着黑色大氅的人,周围还有不少因打斗留下的血迹。 这黑色大氅,正是黎至清在王府养伤时,穆谦为他订做常服时比照着自己的大氅为他做的。而当时负责置办衣裳的王府侍卫,正是寒英。看着眼前一幕,寒英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仅是寒英,连李团练使的心都瞬间沉到了谷底,他们明明只想作弄一下晋王,怎么会变成这样?正如寒英所说,若是晋王真的在北境出了意外,没人能担待得起! 众人从马上跳下来,寒英和李团练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僵在原地,没人敢上前去查看情况,都怕一旦过去,心中那无尽的恐惧将会变成现实。 “李团练使瞧瞧,这身胡旗人的衣裳穿在本王身上合身么?” 正当众人惊恐万分之际,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远处出来,众人循声望去,来人正是穆谦,跟在穆谦身后的还有黎至清和黎梨。除了黎梨,另外两人皆是一身胡旗人打扮,显而易见,他们自己的衣裳在地上那两个人身上。 “殿下!”寒英见状一喜,带着几个亲卫立马跑到穆谦跟前,噗通跪了一地,“卑职护卫不利,您受惊了!” 穆谦低头瞧了一眼寒英,拿着扇子朝上挥了挥,示意他们起来,然后才朝着李团练使一行人走去。 穆谦这几步走得极慢,也走得极稳,他自认为虚活这些年岁,走路从未如此四平八稳过,但是昨夜黎至清千万叮嘱过,如今的他越显得气定神闲,带给李团练使他们的压力就越大。果如黎至清所料,待穆谦走至身前,李团练使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来。 “殿……殿下,殿下安然无恙就好,我等……我等寻了殿下一夜?”李团练使已经被穆谦的气场压得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穆谦嘴角挂上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语调不缓不急,“无碍,突遭胡旗人袭击,好在有惊无险,本王还得了身衣裳,李团练使瞧瞧这衣裳眼熟么?” 李团练使哪里敢接这话,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虚汗,低着头不敢看那些他们准备的那些衣裳,只偷偷用余光打量了四周,见除了穆谦一行三人,再无其他人,不免担忧起来,昨夜赵团练使他们一行有十来号人。 “殿……殿下,不知昨夜那些‘胡旗人’怎么样了?” 穆谦折扇一开,抱着胸扇了两下,才用眼神朝着马车方向轻轻一瞟:“学艺不精,身手太次,都成了本王刀下亡魂了。只剩下那两个还有气儿,劳烦李团练使着人押着一同前往平陵城,交予肖都指挥使审问发落吧!” “是!是!”李团练使一听,知道马车附近那两个倒在地上的人还有救,立马让手下上前把人救醒,半扶半押起来。 穆谦行至马车前,突然笑道:“李团练使瞧着,这些血眼熟么?” 说罢,不待李团练使接话,直接走向马车。 李团练使赶忙亲自上前掀帘,谁料穆谦并不自己上车,而是先把黎至清搀了上去,然后又让黎梨上车,最后才自己跳上马车,李团练使刚要放下车帘,穆谦突然回头道: “想来那五车货,本王那几个不中用的亲卫肯定已经弄丢了,不过,本王相信,李团练使一定能给本王找回来,本王说的没错吧?” 李团练使听罢,忙冷汗连连地点头道:“没错,没错,晋王殿下的货物一定能找回来。” 穆谦听罢,心满意足地钻进马车,放下车帘才泄了气一般往车壁上一靠。 “这架子端得,可当真难为本王了?”穆谦长吁一口气,继而转头朝着黎至清笑道:“至清觉得,本王这次表现如何?” 第25章 下马威(下) 黎至清笑道:“超乎黎某想象,殿下竟能将那团练使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那是,本王的功夫可不是白练的,这可是自小的底子……”穆谦说着,突然反应过来,自小的武术底子不是原主打下的,微微一顿,想了想索性道: “仲城那可是从前禁军里数一数二的好手,本王那半年罪没白受!这兵痞子还想给本王下马威,活该在树上被冷风吹一宿!” 从前在晋王府时,黎至清便发觉穆谦在跟着仲城习武,怕他不悦,一直看破没说破。本想着借着昨夜机会,让他给北境这群兵鲁子露两手,让他们知道穆谦也不全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京畿权贵,这样诸将心中有忌惮,北境边防军就不敢随意拿捏穆谦。却不曾想,穆谦这个花名在外的纨绔,竟能把北境边防军的团练使打趴下,以一敌五的同时还没吃亏,不禁在心中对他刮目相看。 第42章 “他们怕是千算万算,没想到殿下身手这般漂亮。” 这话穆谦极为受用,折扇扇了两下,那来回摇摆的扇坠子剔透莹润,灵动的模样昭示着主人的得意。 穆谦得意过后不忘向黎至清请教,“话说回来,至清昨日是什么时候得知,那场突袭是边防军搞得把戏?” 黎至清在脑中复盘了一下昨日的情境,不缓不急道: “家兄曾言,北境边防军有给新任将领和监军下马威的传统,四年前睿王抵达北境,被作弄到差点吓破胆。昨日队伍遇袭,下车后周围竟空无一人,当时黎某便觉得有些怪异,瞬间联想到边防军传统。再者询问殿下得知,晋王府亲卫无一人受伤,更坚定黎某想法。后来,黎某十分不小心地、狠狠地踩了一具‘尸体’的手指,见他竟然忍得额头青筋暴起,就确信无疑了!” 穆谦听着黎至清的描述,又见他笑得一脸和煦,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开始隐隐作痛了,说好的修身自持的世家公子呢!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再扮成胡旗人来偷袭呢?” “猜得。”黎至清没有故作神秘,而是坦言道:“其实当时黎某也不能确认,这次的下马威要耍到何种程度。夜幕将至,最好的情况,无外乎被丢在荒郊野外冻一宿,第二日自然有人来接应;而最次就是被扮作‘胡旗人’的边防军逮住,作弄一番,第二日也会被‘及时赶来’的边防军救回去。只不过,殿下能反将他们一军,黎某始料未及!” 被黎至清夸奖,穆谦忍不住的嘴角向耳后扯去,“那几个被咱们藏在树杈上的边防军怎么办?刚才那两个被当做‘胡旗人’抓住的边防军,应该会把消息透给李团练使吧?” 黎至清道:“这是自然,不过纵使那李团练使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个档口回去救人。有胆子捉弄人,就让他们在树上清醒两天吧,不然记不住教训。” 提到昨夜突袭那十来个边防军,穆谦突然作难起来,“那两个边防军,咱们真给他们扣上‘胡旗人’的帽子?肖沉戟会怎么处置他们?” “帽子是殿下扣的吗?不是他们自己吗?”黎至清挑眉,好暇以整瞧着穆谦,见穆谦一时语塞,又问道:“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寒英等亲卫?” 穆谦皱眉:“处置?为什么要处置寒英他们?” 黎至清明显不赞同的摇了摇头,觉得穆谦未免太好性了一些,“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日之事若不惩处,那来日,哪个亲卫都能为保身外之物而置殿下安危于不顾。更何况,若不是殿下拿住了李团练使,你以为边防军会将那几车货物完璧归赵?” 想到昨日之事,穆谦不免心软道:“他们随本王出门,也不容易,而且也是被人算计的。” 黎至清不以为然,“他们职责所在就是为了护卫殿下安全。落入套中竟丝毫未警觉,只能说明殿下身边之人无能!殿下平心而论,若昨日待在身边的是仲城或者玉絮,可会做出弃殿下于不顾的事情来?” 穆谦仔细想了想,仲城平日里随他出门,半步不理他左右,正初虽然是他的小厮,但两个人是从小长大的情分,每次遇到什么事,正初本能地反应就是往他身前挡,肯定道: “这倒不会,甚至连正初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这便是了,若是殿下还心慈手软,那兔子就永远捉不完了!”黎至清对上穆谦的眸子,眼神里写满了认真。 穆谦看着黎至清的眼神,有些许动容,想到当初仲城送来的那份名单,忍不住头皮发麻。借着这两日发生的事,黎至清对他点拨不少,他也心中明了,当下形势,即便无心争权,他也得有自保之力,否则就只能任人宰割。 从前原主软弱无能,导致连身边亲卫都不拿他当回事,旁人更是对他不以为意。正因为这样,他才成为权臣鸩杀的目标,才连累了穆诀,眼前之事残酷,前车之鉴太过血淋淋,穆谦不想再过这种朝不保夕被人拿捏的日子了。 穆谦此刻竟然在心底里生出丝丝幸运之情,幸好他遇到了黎至清,幸好黎至清愿意点拨他两句,帮他渡过难关。 “至清的话,本王听明白了!”穆谦下定决心一般朝着黎至清点了点头,似是对方才黎至清那个眼神的回应。复又觉得这个话题太过凝重,话锋一转,笑道: “这次先到的算是‘胡旗人’,本王赌输了。这还是至清第一次赢了本王,想要个什么彩头?” 黎至清打开车窗,向着东方望去,朝阳初升,红霞满天,干枯的树枝因着朝霞光晕的渲染,变得生意盎然,马车辚辚而行,偶有飞鸟成群掠过,伴随着鸟鸣啁啾,整个官道显得和谐而美好。 穆谦静静地盯着黎至清的侧脸,看着日光穿过车窗打在他脸上,听他缓缓吐出了那熟悉的八个字:“至治之世,海河清宴。” 这样的彩头,穆谦给不了,也给不起! 穆谦只得打哈哈,说从晋王府寻个宝贝,算作此次的彩头,好在黎至清不似穆谦那般爱玩又较真,此事就这么翻篇了。 昨夜折腾了一宿,穆谦并黎至清主仆都没休息好,皆各自靠着车壁浅眠。 晌午抵达驿站时,黎至清被黎梨唤了三次才醒,面上还带着几分睡意正酣的潮红,被黎梨搀着下了马车,进入驿站用午饭。 穆谦自然是与黎至清一桌,这次寒英担心再有闪失,寸步不离地站在桌边伺候,一餐饭饱,穆谦扫视了周围一圈,然后看了一眼黎至清,两人心领神会一般露出微笑。 第43章 原来,李团练使已经在桌前徘徊良久,似是有话要说,希望穆谦能借一步说话,但迟迟未上前开口。 黎至清面色波澜不惊,含着温润的笑意,压低声音道:“算算路程,傍晚就能抵达平陵城,要说与殿下独处的机会,怕只有这一个了,李团练使沉不住气也正常。” 穆谦端起驿站的粗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着寡淡的茶水:“那咱们就更要沉住气才行。是这个理吧?你昨天教我的,要按兵不动,以静制动。” 外人在侧,黎至清恭顺笑道:“殿下孺子可教也!怎么应付他,殿下可明了?” “这是自然!”穆谦余光瞥了一眼想要上前又踌躇犹豫的李团练使,更是成竹在胸。 李团练使见穆谦和黎至清两人不紧不慢地喝茶,间或有说有笑,心中越发打鼓。那两位边防军若被扣上“胡旗人”的帽子,到了三军阵前,必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若要救下他们,如今形势只能坦言身份。这样,边防军给人下马威之事便瞒不住了,而且他们戏弄的既是当朝亲王又是堂堂监军,除了面临军法惩处,还免不了被晋王记恨,以后被挟私报复。 眼下形势,晋王明言要将人带到前线,交给肖珏处置,明显就是要公事公办的意思。边防军兄弟亲如一家,李团练使当然不能眼睁睁看自家兄弟白白牺牲,决定到晋王跟前,自己把事情扛下来。 “晋王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李团练使心一横,走到穆谦跟前,恭敬地模样,与先前判若两人。 穆谦与黎至清相视一笑,然后起身道:“李团练使先请。” 穆谦刚走出三步远,黎至清突然开口道:“殿下留步,让寒英跟着殿下吧。” 穆谦回头,点了点头,寒英立马跟了上去。 黎至清坐在长凳上,静静地望着离着他们十丈开外的穆谦和李团练使。李团练使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穆谦气定神闲淡定自若。整个过程,就见李团练使一直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而穆谦间或应个一两句。聊了不多时,突然见到李团练使跪倒在穆谦跟前,被穆谦一把扶起。 黎至清立马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残茶。他知道,穆谦已经成功收服了李团练使!这意味着,从此刻起,边防军不会再有人会着意为难穆谦了。 第26章 规矩 自从聊完,队伍里原本两名“胡旗人”俘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多了两个边防军士兵,李团练使也派了人回程去接应还被捆在树上的赵团练使。 马车上,黎至清恹恹地无甚精神,穆谦无聊,本想拉他一同下棋,见他眼尾通红,神色疲惫,只当他昨夜折腾一宿,太过疲累,让他去榻上休息。 黎至清修身守礼,断然拒绝,只硬撑着靠在车壁上假寐。不多时便进入梦乡,渐渐坐得不似平时端正。马车一颠簸,黎至清后脑离开车壁,然后顺着劲儿立马要狠砸在车壁上,被穆谦眼疾手快的拖住。 穆谦一手托着黎至清的脑袋,一手从榻上取了个靠枕垫在黎至清脑后,见他睡得迷迷瞪瞪,不禁满脸嫌弃,冲着黎梨撇嘴道: “去榻上睡多好,本王又不同他抢,你瞧瞧你家公子这矫情性子!” 黎梨水眸一瞪,嗔道:“我家公子谦谦君子,进退守礼,你当是你么,坐个马车还翘个二郎腿,你这还当朝亲王呢!” 穆谦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今日被小姑娘一挤兑,立马不乐意了,“跷二郎腿那也是本王乐意!小丫头片子你……” “唔……别闹……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随着黎至清一声呓语,穆谦和黎梨配合地闭了嘴。 穆谦看着黎至清安静地睡颜,再听着他软语梦呓,莫名地心中有些悸动。 约摸着时辰,不过刚入未时,离着平陵城还有会子,黎至清若要睡,的确还能睡一两个时辰。 穆谦见黎至清虽然睡得正香,但眉头紧蹙,便知他睡得难受,本想出声让黎梨收拾一下暖榻,又怕扰了黎至清清梦,只得给黎梨使了个眼色,又意有所指地瞧了一眼暖榻。 黎梨从来没伺候过穆谦,不似玉絮那般能迅速领会穆谦的意思,皱着眉一脸苦恼地看了穆谦半晌,任由着穆谦使着眼色,就是没明白什么意思。 穆谦气结,这黎至清身边,都是些什么人!怎么这么不中用! 然后,堂堂晋王殿下认命般亲自去给黎至清收拾暖榻。 待暖榻铺得七七八八,黎梨这才反应过来穆谦的意思,赶忙去把穆谦手里的活接了过来。穆谦则一把抱起黎至清,在怀里轻轻掂了掂,然后放在了暖榻上。 黎至清许是累狠了,整个过程睡得极沉,让穆谦一通折腾,竟然没有丝毫要醒的痕迹。 不知李团练使交代了些什么,护卫的一行人明显对穆谦态度恭敬了不少,整个下午,但凡穆谦有什么吩咐,都是毕恭毕敬地照办。穆谦也是个省事的主儿,不喜欢有意折腾人,整个路程再未出什么幺蛾子。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抵达了平陵城,已击退一波胡旗人的攻击,肖珏有暇,亲自于城门处迎接监军大驾。 “公子,公子,醒醒,咱们到了……”黎梨知道黎至清不喜欢肢体接触,只坐在塌边,轻声唤了几句。 黎至清紧密双目,口中轻哼一声,没有睁眼。 穆谦脸上带着几分看笑话的幸灾乐祸感:“至清!快起,肖沉戟在前头等着呢,再不起肖沉戟要看笑话了!” 第44章 黎至清依旧不理,翻个身朝向车内。 穆谦一见黎至清睡着了竟然如此赖皮,本不欲再理他,让他睡过去,然后等肖沉戟亲自来喊他时,好看他出糗。可转念一想,这厮脸皮那样薄,万一真恼了,再像上次那样气红了眼眶,穆谦可不知道怎么哄,只得上前再去唤他。 “至清,别睡了,快起!”穆谦可不似黎梨这般,知道黎至清的忌讳,直接上手去扒拉人,谁知隔着衣物,就能感觉到不正常的温热。 穆谦一惊,立马把手放在黎至清额头上,触手的高温让他立马缩手。等把人身子扮正,才发现黎至清已然满面潮红,显然这是在发高热! 穆谦赶紧跟黎梨一起,拿大氅把人裹严实了,待马车一停,立马把人抱了下去,也顾不上与肖珏寒暄,只长话短说地告知黎至清又病了,肖珏也不含糊,登时派人传了军医过来。 待安顿好后,肖珏在军帐内对着黎梨事无巨细的盘问起来,丝毫不掩饰对黎至清的关心,看得穆谦心里十分不快! 但穆谦又说不出来什么,一来他不知自己心中无名之火来自何处,觉得莫名烦躁;二来黎至清是以肖珏幕僚的身份来到北境的,肖珏关心他应当应分。 穆谦看了看躺在床上病得毫无生气的黎至清,又见肖珏在侧,关照的无微不至,心头恼火,拂袖离去,出大帐前,还阴阳怪气丢下一句: “都指挥使这时候知道关心人了,真要有心,就不该让这病歪歪的书生跑到这北境来。” 肖珏顿觉莫名其妙,虽然知道晋王没有睿王世子进退有度,但自家小弟肖玥曾多次说晋王没架子好相与,这没来由的火气到底哪来的? 肖珏能年纪轻轻被京畿委以重任,除了出身不凡,身手绝佳,为人处世也有着几分心机手段,稍作思考,猜测可能是边防军冒犯了穆谦。唤了李团练使问了几句,又发现同样派去接应穆谦的赵团练使没到,就猜了个大概。 丑时三刻,赵团练使带着七八个弟兄星夜策马,终于赶到了平陵城驿站,与李团练使汇合。 翌日,肖珏带着众人启程,赶往中军大帐,三军阵前,李赵两位团练使自请失职之罪,护卫晋王不利,致使晋王遭了山匪之祸。 肖珏明白其中关窍,当年他初入北境大营,也被这群兵痞子折腾过,见穆谦面色如常,并没有揪着不放,才不轻不重地处置道: “李赵两位团练使,办事不利,每人罚俸半年,军棍八十,其余随行士兵,罚俸三月,军棍五十。念在大战在即,军中正值用人之际,军棍暂且记下,若再敢玩忽懈怠,两罪并罚,决不轻饶!” 以李赵两位团练使为首,跪了一地的军士赶忙点头称是。 肖珏发落完,转向穆谦,客气问道: “晋王殿下以为如何?” 穆谦心中不屑,你都发落完了,再来问本王的意思,摆明着就是客套话嘛?本王能有什么意见,还能当面打你的脸不成? 更何况,这样的结果,若非穆谦默许,作弄他的李赵两位团练使不死也得脱层皮。穆谦也不托大,客气道:“一切全凭都指挥使发落,不过——” 穆谦故意拉长了话音,然后存心打量了一圈周围将领的脸色,包括肖珏在内,众人脸色微变,都屏住呼吸等着穆谦的话。穆谦眼神一冷,轻喝一声: “寒英!” 寒英等几个晋王府亲卫,闻言一凛,立马跪倒在地。寒英从前未近前伺候,只知道穆谦御下极为宽松,无功也有丰厚赏赐,有过也不曾有重罚,日子久了难免对那晋王有几分轻视之心。但那日他亲眼见道穆谦与李团练使打机锋,见过他恩威并施的模样,知道自家主子跟传闻中并不相同,低着头战战兢兢等着发落。 “肖都指挥使罚了边防军的兄弟,本王也不好护短,这次一视同仁,每人罚俸三个月,五十军棍,现在去领吧!” 寒英闻言一惊,怕有伤在身不能恪尽职守,万一穆谦再伤了,他担待不起,赶忙抬头道: “殿下赎罪,寒英自知有罪,不敢讨饶逃避责罚,只不过如今身在边塞,胡旗人近在咫尺,山匪虎视眈眈,平陵城危机四伏,若咱们几个都伤了,谁来护卫殿下。寒英只求,军棍宽限些时日,待来日回了京畿,寒英愿领双倍。” 穆谦见他言辞恳切,知道他的确对自己的安危上了心,刚想开口赦免,突然想起之前黎至清曾借着棋局对他提点,上位者朝令夕改,自食其言,往往于威信有损,故而冷着脸没吭声。 肖珏知道穆谦需要个台阶下,适时求情道:“这位亲卫说得不无道理,这次殿下遇袭,说到底还是边防军护卫不利,殿下的亲卫久居京畿,一时不查,虽有过失,也不至于罚得这般重,不妨殿下卖末将一个薄面,现将这惩罚记下。” 穆谦点了点头,冲着寒英冷道:“就看在肖都指挥使的面子上,每人今日先领二十军棍,余下的暂且记下,尔等务必尽心当差,否则决不轻饶。” 二十军棍已是极大的便宜,寒英等一众亲卫连连称是,叩头谢恩,纷纷退下去领罚。 穆谦与肖珏互相见礼后自去了他的大帐休息。穆谦本无意在边防军中造成影响,但他府中亲卫,这个威必须立! 待寒英等人领完军棍,一瘸一拐地向着穆谦的营帐走的路上,遇到了几位团练使,其中有李赵二人,寒英与二人点头见礼后,便片刻不敢懈怠的去穆谦营帐外值守。 第45章 赵团练使见状不禁道:“这晋王御下真够严的,军棍打完都不给个休息的时间。” “行了老赵,不过昨天输给了那个毛头小子,没必要事事都吹捧他吧?”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团练使一把搂上了赵团练使的膀子拍了拍,“兄弟,皮实点,别被那小子吓破了胆!” 第27章 人心 “老于你可别小看晋王殿下,身手可是这个。”赵团练使说着,伸出了大拇指,冲着众人比划了一下。 岂料,其他一众团练使瞬间哄堂大笑,显然不信。 老于道:“你瞧他那样,模样虽周正,但不过就是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拳脚能好到哪里,老赵你就别变着法给自己找面子了!” 其他人附和道:“就是!就是!老李,你说呢?就只单说他的功夫,别提你早上那通仁义不仁义的车轱辘话。” 先前被穆谦反施了下马威,李团练使就有点怵他。本以为穆谦会咬着此事大做文章,却没想到他能高抬贵手,轻拿轻放地饶过一众边防军,是以对穆谦产生了几分感激之情,回来在同僚面前不免多说了他几句好话。如今被一众兄弟围着他问身手,他未曾与穆谦拳脚交锋,难下定论,只得把锅往外甩道: “我没跟他交过手,你们要是不信老赵的,找机会与他打一架,不就都知道了么?” * 寒英性子木讷,性格没有玉絮开朗,脑子也没正初活泛,刚到穆谦跟前侍候,兼又受了责罚,此刻只顾眼观鼻鼻观心,集中精神守着军帐,不敢再出岔子惹穆谦不快。 无人陪着穆谦逗乐,一时之间,穆谦成了孤家寡人,闷在军帐中,甚是无聊。 穆谦知道这会子肖珏肯定在中军大帐里同众将议事,不会与黎至清待在一处,他才乐意去黎至清军帐探病。 一夜过去,黎至清依旧昏迷不醒,军中现成汤剂已经喂了几碗,病情始终不见起色,急得黎梨团团转。 “不见了肖沉戟,不用猜就知道,这帐子瞧起来肯定顺眼不少。”穆谦人未进帐,话音已至,等到掀帘入内,正对黎梨一双梨花带雨的眼睛,不禁一惊,问道: “小丫头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告诉本王,本王替你做主!” 黎梨抹了一把眼睛,又抽了抽鼻子,“没人欺负我,是公子,他脉象已稳,却还没醒呢。” 穆谦听罢疾走几步到了黎至清床前,摸了摸他额头,高热未退,“快传本王的命令,把军中所有的大夫都请来!” 不多时,黎至清的军帐里汇集了四五个军医,其中不乏一些老资历的,轮流为黎至清诊脉后,皆一脸无奈,欲言又止。 穆谦见此情景有些恼怒,“他不过是一夜未眠,为何如今高热不醒?” 一众军医面面相觑,最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回道: “恕老朽直言,这位公子底子太差了,本就不可劳累伤神,一夜未眠更是不该。公子旧疾在肺腑,北境天干风烈,极易催发旧伤。且军中常备药材,均为外伤所用,对公子这一身富贵病,完全不对症。” “缺药材?这倒好说!”穆谦对着军账外唤道,“寒英!” 寒英听到,立马入内,恭听吩咐。 穆谦道:“去问下咱们被劫得那些货物到了没有,若是到了,就带着诸位军医去看看药材。倘没有的,快马加鞭去附近诸城,天黑之前务必寻来。” 寒英称是,立马一瘸一拐地向着帐外走去。 穆谦方才吩咐时,未考虑到寒英身上有伤,见他伤重,有些不忍,忙唤住寒英:“寒英,你别去了,给肖都指挥使带个话,请他差人去办。” 寒英听到,心头一热,领命而去。 李、赵两位团练使极为乖觉,丢失的货物未等穆谦过问,皆已如数运抵大营。寒英领着一众军医点过药材,众人皆面露喜色。穆谦留下的五车货物中,有一车全是药材,除了原始草药,还有些类似保心丹、安神丹之类的成药。 几位军医不消片刻就理出了对症的方子,按方煎药,汤药熬好立马被送进了黎至清的军帐。 黎梨端着药碗,坐在床前喂药,奈何勺子送了几次,黎至清皆牙关紧闭,汤药更多地流到了脖子里。 穆谦见状,坐到床上,让黎至清脑袋枕在自己怀里,然后轻轻捏开他的下巴,示意黎梨赶紧喂药。 一勺汤药入口,苦涩的味道在黎至清口中蔓延,对味蕾刺激过甚,黎至清登时就要将药吐出,被穆谦眼疾手快捂住嘴巴,然后带着他脖子一仰,汤药才被咽了下去。 黎梨见状,担忧的面容上终于添了几分喜色,“喝下去了!” “继续喂!”穆谦亦在脸上挂上笑意,说着再去掰黎至清的下巴。 岂料手刚放在黎至清下颌,就被黎至清一口咬在了拇指根上! “啊啊!至清你快松口,疼!” 黎至清神志不清,只知道刚才正是有只手掰开了自己的嘴巴,苦药才有机会灌进来,是以死死地咬住了那手不肯松口。 穆谦痛极,又不肯用蛮力甩开黎至清,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嘴上却耐心哄道:“好了,好了,不喝了,不喝了。” 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只能自由活动手在黎至清身前轻轻拍着。 黎至清终于被安抚下来,牙关轻启,穆谦的手才被解放出来。 穆谦低头一看,手指都被黎至清咬出血了,满脸委屈地把手在黎梨眼前晃了晃,“你瞧,都出血了,你家公子怎么还是个属狗的!” 第46章 黎至清昏迷中咬人这事,黎梨也始料未及,面上带着几分尴尬的笑意,冲着穆谦一乐: “嘿嘿,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家公子计较,这不病着么。” 黎梨说着,把药碗往床头一放,就去找纱布为穆谦包扎。 穆谦自己把药碗端起来,拿勺子舀了一勺,又凑到黎至清嘴边,“至清,就喝一口好不好,喝了药病才能好。” “不,太苦了,阿豫不喝……”穆谦怀里的黎至清呢喃着。 阿豫?穆谦瞬间反应过来,这么亲昵的称呼,当是他亲近之人喊得吧,索性就坡下驴,轻声哄道: “阿豫乖啊,不喝药怎么能好呢,只要阿豫喝了药,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真的?”黎至清烧得迷迷糊糊地。 穆谦脸不红心不跳地忽悠人:“真的!” “那阿豫想要一只小熊,没长大的小熊……” “好好好,就给阿豫一只小熊。”穆谦说着,赶紧把勺子在他嘴唇上磕了磕,“快喝药,喝完了咱们就去逮小熊。” 黎至清果然喝了一口,虽然脸皱成了一团。 穆谦哄一句,黎至清喝一口,在穆谦连哄带骗下,一碗药被穆谦成功灌了下去。 药碗见底,穆谦瞬间松了一口气,低头打量着怀中黎至清安静地睡颜,心中有些异样的情愫氤氲起来。 这人在怀里的感觉,还挺好的! 正想着,怀中突然传来黎至清一句呓语,声音很低。穆谦没听清楚,不由自主地低着头问道:“至清,你说什么。” 黎至清昏昏沉沉,脑袋在穆谦怀里蹭了蹭,张了张口,又嘟囔了一句。 这次,穆谦听清楚了,那是一声“哥哥”! 穆谦瞬间头脑轰响! 这声“哥哥”如同一声咒语,激起一股热流,直击穆谦小腹!穆谦赶忙把黎至清放回床上,自己腾地一声站起来,喘着粗气往帐外跑去。 黎至清这军帐,他是半刻也待不下去了! 穆谦着急忙慌的往外跑,迎面正撞上取了金疮药和纱布回来的黎梨,“诶,诶,殿下,你这急匆匆干嘛去,手不包扎了?” 穆谦顾不上搭理黎梨,从她手上夺了纱布,头也不回地遛了。 黎梨见状觉得莫名其妙,转头出了军帐,把金疮药塞给还没顾上追穆谦的寒英。黎梨进帐后发现,不过片刻功夫,一碗药都已经被自家公子喝进去了,心道这晋王还真是有办法,瞬间安心不少。 穆谦把大氅一脱,吹着初春时节的寒风,走了许久依旧浑身燥热,索性迎着风漫无目的地溜达起来,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校场附近。 校场之上,一群边防军正在比划拳脚,其中就有跟李、赵团练使关系匪浅的那几位团练使。于团练使远远地见到晋王朝着这个方向走来,给周围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众人立马出了校场,朝着穆谦围了过去。 “晋王殿下留步。”于团练使开口唤住穆谦。 穆谦不认识眼前之人,浑身燥热未解,不悦道:“阁下哪位?竟敢拦本王的去路?” 于团练使面上未表现出多少敬意,只道:“末将于锡,这三位分别是徐彪、韩强和刘戍,与前日去接应殿下的李守和赵卫一样,都是这边防军的团练使,今早听老赵说,晋王殿下身手不凡,咱们兄弟也想见识一下,不知道殿下肯不肯指点两招。” 穆谦听明白了,这是先前那俩吃了亏,这几个要光明正大的找回场子了。 穆谦本就浑身难受,无法宣泄,也知道这几个不敢下狠手,当即答应下来,跟着四人进了校场。 穆谦借着当下这一身躁郁之气,不过三十招就撂倒了于锡,继而又对着徐彪一通狠打,着实灭了两人的气焰。 韩强和刘戍见两人都折在了穆谦手下,也顾不得穆谦刚打过两场,只想着赶紧给边防军找回面子,纷纷下场。 寒英赶来时,正值韩强下场,刚要阻拦,就被打得正酣的穆谦呵退了。 穆谦发了狠,又将这两人狠打一顿。众边防军见状,再也安耐不住,均要求与穆谦比试。穆谦来者不拒,连打数人,才堪堪将在黎至清军帐中激起的那点火发泄出来。 十几场后,穆谦累极,弓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寒英见状,赶忙上前服侍。穆谦借着寒英的力道,直起身子,扫视众人一圈,轻蔑一笑: “本王可以走了吗?没打够的话,改日再约,本王今日累了!” 车轮战本就胜之不武,更何况连翻上阵的边防军,在穆谦这里没讨到半点便宜。如今穆谦自己说累了,众人更是无颜强留。 当兵的糙人心思单纯,不管你是山野村夫还是天潢贵胄,到了战场上,都是拳脚说了算,因而都容易佩服身手好的勇士。这场比试,众人虽然面上不说,但对穆谦已是心服口服。 无心插柳,穆谦一战成名! 第28章 不自知 穆谦打完架,躁郁之气一扫而空,整个人畅快淋漓,潇潇洒洒回了军帐。等寒英打了清水来为他盥洗,穆谦看到右手拇指根上尚未结痂的伤口,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刚才军帐内,他竟然对怀里的黎至清起了反应! 此刻,穆谦连弄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那可是黎至清!是书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客,是纵横捭阖玩弄权术的阴谋家!虽然外表像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可他本人绝对不似看起来这般人畜无害! 第47章 穆谦认为,自己虽然喜欢男人,但也算是有追求有品味,绝对不是个生冷不忌的。虽然黎至清模样俊俏,气质清冷,是自己中意的类型,但这种危险人物,一直被自己划为禁区,所以是绝对不可能喜欢他的! 穆谦在心中默念,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然后一头扎进了寒英端进来的水盆里,冰凉的清水刺激着穆谦的大脑,让他逐渐冷静。 沉思过后,穆谦认为自己一定也是同黎至清一般,熬了一夜,打了一架,还可能着了风寒,又没休息好,才会头脑发热! 自己对黎至清,绝对没有什么!也绝对不可能有什么! 得出这个结论,穆谦才放下心来!拿着毛巾抹了把脸,泄了气一般,往床上一趟。 “殿下还是清洗过手上的伤,再歇着吧。”寒英眼见着给穆谦清理的伤口的水被他拿来洗了脸,也完全不顾手上的伤,无奈出声提醒。 穆谦这才想起来包扎伤口的事,抬头瞧见架子上挂着的水囊,直接取下来,接着脸盆,将水囊中的水往右手的伤上冲下来,“甭麻烦了,拿这水简单冲一下就成。” 穆谦有令,寒英也不好违逆。待伺候穆谦冲洗完伤口,赶忙拿了金疮药为他涂抹,再拿纱布小心地裹了两层。 穆谦举着被包成粽子的手瞅了瞅,心道这黎至清真是天生克自己的,怎么跟他在一起总倒霉!看自己这手被他啃的! 穆谦忽又翻起自己衣袖,看向胳膊肘,上次黎至清发高热,穆谦为了护着他,胳膊肘被撞青了一块,如今倒是不疼了,只剩下一点没消下去的淡黄色。 果然就是个小祸秧子!穆谦心中暗骂! 寒英是个话少的,见穆谦没别的吩咐,把金疮药放在了床头,方便穆谦随时使用,然后端着水盆,一瘸一拐地往军账外走去。 “寒英,等会儿!”穆谦说着,拿起金疮药瓶抛了过去,“这军中如铁桶一般,想来贼人也进不来,本王放你两天假,回去歇着吧。” 寒英接住穆谦抛过来的小瓷瓶,听了吩咐,眼眶一热,谢恩后离去。 寒英此刻明白,晋王没变,还是那个仁厚的晋王,晋王也变了,如今他的规矩,底下人要守! * 翌日,穆谦起了个大早,忧心黎至清的病情,想去他军帐看看,刚走出去几米,又堪堪折了回来,想到那日之事,穆谦觉得有些尴尬,心里琢磨着,要不然这几日还是避着黎至清吧! 但转念一想,躲着未免太窝囊了!而且自己堂堂正正问心无愧,有什么好躲的!自己好歹是四九城根儿长大的老爷们,从小到大就没干过这么跌份的事儿! 抛开面子问题,还有里子问题!黎至清在晋王府时,与自己有半师之谊,这一路又对自己点拨不少,同赴战场还联手收拾了边防军,也算有些交情了!如今人家病着,还卧床不起,作为半个徒弟和一位挚友,去探个病,不过分吧! 总之,穆谦综合各方因素,成功说服了自己!披着大氅,摇着扇子,大摇大摆的去看黎至清了。 穆谦早就发现,黎梨的脸色就是黎至清身体状况的晴雨表,到了黎至清军帐中,看小丫头又恢复了往日欢快模样,想来黎至清是无大碍了。 “殿下,你来得太是时候啦!”黎梨见到穆谦,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笑容里还带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这个笑容,穆谦见过,黎梨经常对着她家公子这样笑,但是对着旁人,这小丫头往往眉毛一挑,没个好脸色。今天竟然这样客气,莫非…… 意识到小丫头不怀好意,穆谦转头就跑! “诶诶,殿下,殿下,别走!”黎梨赶忙上去,一把拖住穆谦,“不看看我家公子吗,他已经退热了,军医说快醒了!” “呵呵,是嘛!”穆谦尴尬笑了两声,身体保持着斜向帐外的姿势,“那恭喜阿梨姑娘了,本王想起来还有点事,就不打扰了。” “别呀,来都来了!就看一眼!”黎梨见今日没有寒英跟着,大着胆子半拖半架地把穆谦拽回了军帐。 穆谦被黎梨闹得没办法,只得又折了回来,眼见着躲不过了,无奈道:“别学你家公子那矫情劲儿,啥事儿,直说吧!” “嘿嘿!”黎梨笑得有几分不怀好意,然后拿眼神点了点床头那碗药,“到时辰了呢!” “我堂堂晋王!我!合着本王这成了专门给你主子喂药的了!”穆谦瞬间被这小丫头气得语无伦次! “可是,自从大公子去了,也只有您有办法了……”黎梨见他生气,故作委委屈屈。 穆谦被黎梨这话激得心头一软,叹了口气,认命般坐到黎至清床前,打算如昨日那般,再把昏迷不醒的黎至清忽悠一通,轻声唤道: “阿豫……阿豫……” 穆谦刚喊了两声,黎至清突然睁开了眼睛,眼中带着泛着寒意的精光,丝毫不似一个缠绵病榻之人,冷声道: “殿下在喊谁?” 穆谦被这眼神骇得一怔,赶忙道:“啊呦,至清,你可算醒了。把你家小丫头都吓坏了!喏,喝药了!” 黎梨见自家公子醒了,赶忙上前把人搀坐起来,心里松了一口气,人如今醒了,喝药的事就不难了。 黎至清醒着时,从来没为难过身边的人,接过药碗,一口就把药闷了,喝完药缓了半晌,脸色才柔和下来,眼神也不似刚醒时那般锐利。 第48章 待黎至清询问,穆谦就絮絮叨叨说了些昨天处置寒英的事,又讲到与几个团练使打架,隐去自己身体不适,将昨日的比试绘声绘色描述一番。 黎至清见穆谦兴致颇高地一边讲述一边比划,安静地听着,突然注意到穆谦手上的纱布,不禁插嘴问道: “殿下昨日打架受伤了?” 穆谦听黎至清这般问,看了看自己裹着纱布的手,又瞥了一眼黎梨,眼珠一转,坏心眼道:“这倒不是,这是被咬的!” “被咬的?”黎至清面上露出惊讶之色,“殿下是遇到野兽了么?伤得严重么?” “一点小伤而已,没有大碍!”穆谦憋了一肚子坏水,忍着笑,“而且也不是野兽!是一只奶凶奶凶的小奶狗!” 黎至清闻言眼神一亮,“小奶狗?可捉住了?” 有小熊之事在前,提到小奶狗又如此兴奋,穆谦猜测黎至清应当对这些动物的幼崽极为喜欢,故意道: “捉住了,可有趣了,大概那么大小。”穆谦说着还用手在身前大概比划了一尺的长度,“就是凶了点!” 黎至清面上更是欣喜,“殿下可否带我去瞧瞧?” 穆谦见黎至清上套,心中已是乐翻了天,促狭道:“至清当真想看?看了可不能恼!” 黎梨眼见着穆谦捉弄自家公子,自家公子还不知不觉的落入套中,心里急得只想跳脚,自家公子明明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在这种玩笑上表现得这么蠢!黎梨想出言提醒,但碍着自家公子脸皮薄,没法明说,只得在心里狠狠骂了穆谦一通!听着这话越说越离谱了,黎梨恨铁不成钢地来了一句: “公子啊,你可闭嘴吧!”说完,黎梨恶狠狠送了穆谦几个眼刀。 黎至清被自家侍女挤兑一句,一脸懵懂:“怎么了,有何不妥么?” 穆谦暗骂,这小丫头片子翻脸比翻书还快,这可不是刚才求自己留下给黎至清喂药的时候了! 穆谦也怕事情挑明后黎至清恼了不好收场,只得打马虎眼道:“你这还病着呢,改日本王带你去看。” 穆谦说完,立马又把话题引回昨日的比试。 黎至清也不再揪着小奶狗不放,耐心听完,若有所思道: “没想到这边防军的团练使们这般沉不住气,黎某还以为要过些日子他们才会再找殿下麻烦。” “你猜到了?”穆谦有些诧异,他按照之前同黎至清商量的,打了赵卫,又恩威并施收服了李守,却从来不知道其他团练使会来找他麻烦。 黎至清唇色泛白,带着些大病初愈之人的虚弱,微微一笑:“下马威不仅是李赵二人的主意,军中将领人人有份,两人折戟,自然会有源源不断地造访者。” 穆谦想了想,又问:“若那晚本王打输了,会怎样?” 黎至清道:“虽然会吃些亏,但不会被其他团练使惦记上。” 穆谦眼中掠过一丝寒意,他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他仿佛又落在套里了! 正在这时,军账内闯入了一个边防军士兵,急道:“肖都指挥使出城迎战时受了重伤,这会子想请黎先生即刻过去议事,不知先生醒了没有?” 第29章 换将 黎至清听罢,面色一变,“重伤?很严重吗?” 那士兵面上有些无措,“没瞧见,只是中军大帐让这样传话,先生既然醒了,就过去看看吧,都指挥使那边应该挺着急的!” 先前听闻肖珏受伤,黎至清就有些担忧,如今见这士兵不明内情,又表现得火急火燎,立马挣扎着要下床。黎梨见状,赶忙上前伺候他更衣起身。 穆谦见黎至清刚醒,自己身体还没好利索,就着急忙慌地去看肖珏,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至清这个幕僚当得,可真尽职尽责!” 黎至清被穆谦言语挤兑得一愣,又觉得无可辩驳,只在黎梨服侍下穿戴完毕后,对着穆谦行了一个时揖礼,“殿下见谅,黎某受相府延请,当为主分忧。” 穆谦听了这话,知道多说无益,索性道:“去吧,省得回头跟本王下棋还惦记着肖沉戟!” 待黎梨想给黎至清裹上大氅,才想起来,大氅送回来时,已经破了,自己又不会补,不禁抱怨道: “虽是做戏,可这大氅当初就不该让那群兵痞子穿,都划破了,一点也不知道爱惜!” “无碍,天气已然回暖,不穿也罢。”黎至清瞧了一眼大氅,身侧处被豁开了一条口子,皱了皱眉,不再说什么,直接向着帐门走去。 穆谦回头,帐帘掀开,阳光自帐门侵入,黎至清就这样背着光向着帐外走,他身形清瘦,摇摇欲堕,冷风灌入,吹得衣袍翻飞,更显单薄。 “且慢!” 穆谦唤住二人,鬼使神差地脱下大氅,走上前去给黎至清披在身上,然后仔细将系带系好。 “穿着吧,别回头再冻病了,吓哭了这小丫头。” 肩头一暖,大氅突然裹在了身上,黎至清静静地瞧着穆谦,他脸上虽然一脸嫌弃,动作也不不温柔,但一举一动却十分仔细。黎至清知道这于礼不合,想要拒绝,但本能地又想接受穆谦这份好意,最终喃喃吐出一句: “多谢殿下。” 穆谦老大不乐意的从黎至清军帐中走出来,迎头碰上寒英,见他正盯着黎至清远去的背影看,立马气不顺地走上去,对着寒英就是一脚。 第49章 肖沉戟也就算了,连你也惦记他? 落脚的瞬间,突然想到寒英身上有伤,穆谦立马收了力度,这一脚落到寒英小腿上变得不痛不痒,也就是平日里几个要好的兄弟玩闹的力度: “你这瞅啥呢?今日不是让你歇着么,怎么跑出来了?” 寒英被踢,立马回神转头,看到自家主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才恍然大悟道: “没瞅啥,就是瞧着黎先生那件大氅像是殿下的。如今看来,的确是殿下的。” 穆谦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寒英瞧得是大氅,不是黎至清,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故作好奇问道: “你怎么知道他穿得是本王的?” 寒英憨厚一笑,“您比他高一寸,您的大氅穿在他身上,都快到脚踝了!” “那什么……你也知道,他大氅被划破了,他身边那个丫头又笨手笨脚的,不会补。”穆谦摸了摸鼻尖儿,梗着脖子,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本王是怕他再病了,还得劳动本王去伺候他!” 穆谦说完,扭头就走。 寒英是个老实孩子,自家主子怎么说,他就怎么听,挠了挠头,想着黎梨姑娘不会补,要不然自己抽空去给补一下?省得他老穿自家殿下的。 等黎至清到了中军大帐,刚想入内却被拦在了帐外。待通报过后,才被请了进去,黎至清刚入大帐,帐帘立马又被放下,似是怕被外人窥探一般。 军帐内肖珏正在上药。肖珏胸口裹着纱布,纱布上已经洇出鲜红的血迹,而下腹豁开了极深的一道口子,侍卫正给肖珏往伤口上倒着止血散。止血散刚一倒上,就被伤口里涌出来的血冲散了。整整一瓶止血散再加上两卷纱布,才堪堪裹住肖珏的伤口。 黎至清近前一看,心中狠狠一揪,心绪翻腾起来,肖珏出身相府,父亲当朝参知政事,兄长贤明远扬,早已题补东府政事堂,肖珏若靠着父兄,走文官之路,必将顺风顺水。他若非心中有北境,又何至于遭这一场罪。思及此处,黎至清语中带了几分敬佩和担忧: “我在路上遇到流民,得知你受了伤,却不曾想,伤得这般重。还是新伤叠着旧伤!这一道,是今日新添的么?胸口是旧伤开裂了?” 肖珏面色惨白,额头因着疼痛一阵阵冒着冷汗,见黎至清难过,赶忙把衣襟往身前扯了扯,遮掩住胸腹的伤口,然后咧嘴一笑: “吓着你了?早知道就等换过药再差人去唤你了。” “你该早唤我来!”黎至清言语中有些微不满。 肖珏苍白的嘴角上仍挂着笑意,“你不是病着么?可好些了?边防军折腾你们了?” “不过旧疾复发,不碍事的。”黎至清丢下往日嘴角的笑意,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倒是你,方才瞧着那伤,明显是旧伤未愈,战了几场了?” “从第一次受伤至今,足足战了七场!这一刀是今天的战果!”肖珏也不再故作轻松。 “连难民都知你第一战便受了重伤,但前线却未乱,皆传你骁勇如旧,我就猜到你是硬撑至今。”黎至清面色凝重,由衷劝道: “沉戟,京畿能压得住北境的将领,就只剩你一个了,珍重自身吧。” 肖珏闻言不禁自嘲,“至清什么时候也学了京畿那套阿谀奉承,能统兵北境的,怎么就我一个了?” 黎至清索性把话摊开,“沉戟当真觉得我在阿谀奉承?东境临海,南境逾百年无战事,西境有府兵镇守,纵无禁军驰援,仍可独当一面。唯独这北境,但凡开战,禁军与边防军缺一不可。” 肖珏强辩,“诸州有能力的将领不在少数。” 黎至清不以为然,“边防军军士,靠刀头舔血建功立业,全凭战功说话,为将帅者倘无真本事压不住边防军。而禁军各衙门统领多世家子弟,倘无家世,禁军又不肯卖面子。纵观朝野,唯有你以武入朝,曾于北境立下赫赫战功,又出身世家镇得住禁军,你父兄还能坐镇后方,拦着枢密院纸上谈兵的作战指令。” 当前形势,肖珏未尝不知,不过一直自欺欺人,不肯承认当下军队权责不清又处处掣肘的局面,如今被黎至清不留情面地点破,只得道: “我朝太宗以武得天下,为保江山永固,重文抑武。京畿世家子弟,深谙其道,要么科考入仕,要么靠祖上求个荫官,再不济就守着家业过活,哪个不比醉卧沙场舒坦。反倒是穷苦出身的布衣,请不起先生,上不得私塾,纵知诗书句读,也无财力赶赴科考。若想出人头地,只得远赴边疆,以性命相搏,谋一份前程。他们倒是有几分真本事,可一来武官品阶向来低于文官,二来出身为世家不屑,想要出头着实困难。” 黎至清由衷道:“所以,世家出了肖沉戟,四年后京畿才有将可用!” 黎至清极少夸人,肖珏听了这话本该高兴,可如今却是笑不出来,叹了一口气才道: “至清你也猜到了,若我此刻退下阵来,北境必乱,我又怎能安心退下?” 黎至清又低头看了看肖珏身前的伤势,递给黎梨一个探寻的目光。 黎梨进帐时便瞧见肖珏那满身或是未收口或是崩裂的伤,此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面色凝重地朝着黎至清摇了摇头。 黎至清瞬间明了,肖珏身体已是极限。 黎至清坐在肖珏床边,沉默半晌,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劝道: 第50章 “沉戟,你安心稳坐中军当统帅,再从随军之人里择个将领吧。” “再择一个?”肖珏瞬间蹙眉。 黎至清点了点头,“召集边防军统领,让他们从禁军中推一个。” 肖珏满脸诧异,“出征在外的将帅,皆由枢密院出具调令任命,前线怎可临时委派,名不正言不顺。” 黎至清面色沉静,“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等东府西府议过,再征询了三司衙门的意见,胡旗人怕是已经破城了。” 肖珏自然明白战机瞬息万变的道理,但黎至清的建议实在大胆,甚至有些出阁,一时之间肖珏不敢应承,只道: “我再想想吧。” 黎至清知他为难,也不再多言,又将话转回肖珏的伤势,“你的旧伤怎么拖了这些时日还未痊愈?” 肖珏无奈笑笑,不肯作答。正巧有军医入内,听到这话,回道: “边塞苦寒,缺医少药,军费有限,军中置备的伤药不过尔尔,都指挥使又不肯搞特殊。” 黎至清听明白了,缺的是药。自他醒来,仿佛听说穆谦有一车货物皆是珍稀名贵药材,且不打算售卖,看来有心用于北境。 穆谦的药材,无人敢打主意,黎至清也不确定自己能否说动他,但又担忧着肖珏的身体,只得硬着头皮前往穆谦的军帐。 黎至清刚开口同穆谦商议借用些药材,穆谦一口答应。待穆谦听明白所借药材是为肖珏所用,上一刻还笑容满面,下一刻便沉了脸色,丢下一句: “想用本王带来的药材,也不是不行,让肖沉戟亲自来求我,然后拿着市价十倍的银两来买,要多少有多少!” 第30章 番外-万寿节(上) 这是黎豫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节,因着新朝初立,百废待兴,黎豫不愿铺张浪费,各类庆典能免则免,上午接受完群臣朝贺,立马回了寝宫。 寝宫里有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摆了几个小菜,中间立了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温着一壶烧酒。 黎豫极少饮酒,喜欢喝酒的另有其人。 菜已摆齐,黎豫略显焦躁地朝外门望着,见门外始终空空如也,有些泄气。显然,他是在等着什么人。 “门外当值的是谁?”黎豫显得有些不耐,“去问问,豫王怎么还没回来?” 门外侍卫应声而去。 过会子,却是寒英入内,行了个礼道:“陛下莫急,豫王殿下答应今日赶回来陪您过寿,定然不会食言,应该快了。” 黎豫撇撇嘴,知道方才殿外的人肯定是没打听到什么,才巴巴请了好说话的寒英来应付,也不戳破,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寒英看着黎豫,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黎豫一人。 黎豫不喜欢有人近身伺候,这会子看着空旷的大殿,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又有些生气! 那人答应赶回来陪自己过生辰,怎么能食言呢! 午时将尽,一队内侍刚要进殿收拾碗筷,就被守在殿外的寒英拦住,他知道殿内的黎豫守着一桌子酒菜,却一口没动。 一众内侍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相互瞅着,都知道陛下不用膳不成,豫王知道了会出大事,豫王拿陛下没办法,但有得是办法折腾他们。 不过谁也不敢开口去劝,因为这位陛下虽然看起来温和,但绝对不是个好脾气的。 最后,不负众望,寒英又被众人推了进去。 黎豫素来对寒英厚待几分,一来因为他是从前身边的旧人,黎豫和穆谦念旧,再者就是寒英安分守己,低调内敛,深得二人信任。寒英看着黎豫滴水未进,早已忧心,正琢磨着怎么劝,被众人乍推了进去,索性直接道: “陛下还是吃几口吧,不然等豫王殿下回来,见您这样,该心疼了。” “朕没胃口。”黎豫恹恹地瞧了一眼殿门外,问道:“什么时辰了?” “刚入未时。” “都未时了?”黎豫心里不痛快了,说好了一起用午膳,竟然还不回来,赌气道: “寒英,等豫王来了,不许他进殿,让他在殿门口跪着反省!” 寒英闻言心中窃笑,面上却正色道:“陛下,外头下雪了,真让豫王殿下跪在殿外?雪地里?” 黎豫听了这话更为气恼:“屋檐下没落雪的地方还跪不下他了?” “是!”寒英忍着笑退出殿门。这种命令,寒英纵使照实传了,穆谦也不会当真。 黎豫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轻轻抿了一口,而后一饮而尽,一杯复一杯,不一会儿酒壶见了底,刚想再喊寒英再送一壶,就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的。黎豫素来好修养,喝得烂醉如泥毫无仪态的事情他做不出来,硬撑着摇摇晃晃站起来,进了内室,直接在床上躺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感到额头上被人轻轻吻了一下,顿时气道: “放肆!竟敢抗旨不遵,滚去殿外跪着!混账东西,还知道回来!” 穆谦瞧着黎豫脸颊上一抹驼红,歪七扭八地倒在床上,脸上乐开了花,坐到床边,把人抱在怀里,又在脸上啃了一口,坏笑道: “臣还有更混账的,陛下想知道吗?” 穆谦刚骑着马赶回来,甫一进皇城,就奔着黎豫的寝殿来了,身上还带着隆冬时节的寒意。 黎豫睡得迷迷蒙蒙地没睁眼,感受到周遭寒意,知道穆谦回来了。虽然嘴上骂得凶,可身体却实诚的很,黎豫伸手摸摸索索,待摸到了穆谦脸后,立马把自己的脸颊凑上去,胳膊环上穆谦的脖子,用身上的暖意为穆谦取着暖。 第51章 穆谦对黎豫朝思暮想了一路,如今黎豫这般主动,他立马就践行了方才说的话,把黎豫扑倒在床,当了个混账东西。 穆谦吃干抹净后,心满意足的把人扛起来去沐浴。黎豫那个脸皮薄的,若是让他就这么睡了醒了肯定得恼! 被穆谦折腾了一番,再被热水一激,方才喝的那点酒终于醒了,黎豫坐在浴桶里,靠在穆谦宽阔而又坚实的胸口上,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你怎么才回来?”黎豫语气不善,开口多了些质问的味道。 穆谦不以为意,笑得轻松:“路上遇到点意外。” 黎豫闻言立马坐直身子,转头把穆谦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没见到新伤,才又安下心来。 穆谦见黎豫神色,脸上笑意更甚,“放心,没缺胳膊少腿,而且也不耽误夜夜与你色授魂与。” 黎豫刚想开口怼他两句,发现穆谦的身体又有了反应,黎豫可不想在浴桶里被人折腾,立马起身出了浴桶,扯了旁边架子上的睡袍裹住身子,才又骂了一句“混账东西”。 穆谦见黎豫连耳垂都红了,不禁捧腹大笑,两人早享鱼水之欢,时至今日黎豫还是会害羞,让穆谦更加欲罢不能。 待穆谦洗完出来,见黎豫身着一袭墨绿绸缎寝衣,赤着脚站在内室里,正在书架前扒拉着什么。 穆谦见状皱了皱眉头,又联想到他近日作为,轻斥道:“跪下!” 黎豫闻言转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问道:“凭什么?” 穆谦走到他跟前,以一寸的身高优势低头瞅着黎豫,“就凭我是你男人!” 这句话给黎豫气乐了,心道你回来晚了,我还没发作呢,丢出一句:“我还是你男人呢!不跪!” 穆谦把人搂到怀里,又在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内室里虽然有地龙,但只穿那一件寝衣还是有些薄,这会儿有个温暖的怀抱,黎豫乐意赖在里头取暖不出来,当然,嘴上不甘示弱: “你都不动辄罚你手下的兵跪了,凭什么这么罚我?我怎么你了?” “那就不罚跪了,罚站!”穆谦把人从怀里扒拉出来,往书架前推了推,然后拿了本书放在黎豫脑袋上,“按我从前教的法子吐纳,站够一盏茶,书掉了就再加一盏。” 黎豫猜测,自己这段时日未按穆谦的要求坚持练习,被他知道了,所以才生气,黎豫怕穆谦真恼了会冷着自己,只得照办。 穆谦则坐在桌前,从换下的衣裳里摸出一把匕首,拿起案上的梨子开始削皮。 黎豫眼见着穆谦削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直接出声:“阿谦,我脚冷。” 穆谦闻言,转头发现他赤着的足踝上挂着几个晶莹的水珠,这是方才沐浴完未擦净,直接拿了块帕子,蹲在黎豫脚边,抬起一只脚为他细细擦着。 黎豫低头看了一眼正在自己擦脚的穆谦,想着这时候若是一脚踢过去,肯定能踢穆谦一个跟头,让他罚自己站!黎豫在脑中想象把穆谦踢到在地的画面,仿佛报了仇一般,心中痛快了不少。 当然,黎豫也就只这么想想,穆谦身体结实,下盘又稳,若是真那么做,大抵是被踹的穆谦纹丝不动,自己先站立不稳摔了。 穆谦给黎豫擦完脚,拿着帕子就走,黎豫见他也不搭理自己,又来一句:“阿谦,我脚疼!” 穆谦放好帕子,不咸不淡来了一句,“上次要给陛下内室换张软毛毯子,是陛下自己说新朝初立,要花钱的地方多,不肯破费,那就劳烦陛下在这条旧毯子上多忍一会儿吧。” “阿谦……” 穆谦听这语调,就知道黎豫服软了,估摸着也有一盏茶的功夫了,走到人跟前,板着脸道:“还敢偷懒吗?” “不敢了。”黎豫非常识时务。 穆谦这才把书从黎豫脑袋上拿下来,然后把黎豫打横抱了起来,向床边走去。 黎豫窝在人怀里,知道这厮是不生气了,才敢出声,“看来,得让寒英给御前这几个教教规矩了,都敢乱嚼舌根了!” “没人告你状,是你自己从前站桩时,总喜欢吃个海棠蜜饯。”穆谦说着朝着几案上的瓷罐努努嘴,“我方才瞧了,我去荆州平乱两个月,罐子里的蜜饯就没见少。” 为了养肺气,穆谦特意找智慧道长学了一套吐纳套路,日□□着黎豫练,而且要练够一盏茶时间。每次练习前,黎豫都取个蜜饯含在嘴里,待蜜饯没了甜味,基本上也就到一盏茶了,所以每日也不刻意拘着时辰,没想到这个小习惯竟然成了穆谦抓他偷懒的证据,黎豫瞬间气结。 穆谦把人轻轻放在床上,然后捉过黎豫的双足,轻轻按压着他足底第三第四脚趾下的穴位。 黎豫懒洋洋靠在床边,知道穆谦不捏够了时辰,肯定不会松手,索性耐心地等着,半晌才开口道:“床框有点硬,我靠得背难受。” 穆谦心领神会,站起来走到床头,黎豫立马坐直身子给穆谦腾出空来。待穆谦坐定,黎豫就势依靠在了穆谦身上,穆谦则很自然地拿胳膊搂住黎豫。 这是黎豫最喜欢的姿势,背后的穆谦永远能给他源源不断的力量。 黎豫刚要得意,突然喉头一紧猛咳起来,黎豫拿起帕子捂在嘴边,登时帕子就被血染红了。 第31章 番外-万寿节(下) 穆谦就在身侧,黎豫知道现下这情况,想藏也藏不住,索性大大方方把帕子折起来,往旁边床头一放,不再理会。 第52章 穆谦见他又开始咳血,心中一紧,心疼问道:“今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就这两个月功夫?” 黎豫笑得温润,“往年刚一入冬就开始咳血,如今还有不到一个月就除夕了,今年才是第一遭,我这身子正在好转,智慧道长所言不虚。” 此话一出,穆谦心中才稍稍有些安慰,这么多年,废了这么大功夫,黎豫的身子,终于被养回来了。 穆谦用手臂环着人,两个月不见,怀中的人又清减了些,抱着黎豫的手臂紧了紧,把脸贴上怀中人的侧脸,温声道: “别的都依你,只这每日站桩吐纳,你不能再偷懒了。” 黎豫不甚上心的含混着应了一句。 穆谦见他明显没当回事,一双大手放在他腰侧。本想挠他痒,好给他个教训,但触手没摸到多少肉,倒是腰肋的骨头根根分明,穆谦突然舍不得跟他玩闹了,想到这些年黎豫因着肺腑旧疾吃过的苦,心中酸涩不已,恨恨道: “咱们倘若早相识一年该多好。我真恨当年没把肖若素和黎成瑾挫骨扬灰。” 黎豫轻轻回抱穆谦的手臂,故作玩笑道:“啊呦,怎么突然这么凶了。” 穆谦知道,越到了大事上,黎豫面上显得越轻松,反倒是些不痛不痒地小事,黎豫还偶尔皱皱眉头。穆谦从前被这样风轻云淡的黎豫骗了不止一遭,放心让他去了,后来才知道他受了多少罪。这些往事,穆谦想起来就心痛不已,本想说点什么,又怕惹得黎豫难过,索性狠狠地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故作凶狠道: “还不是你不让人省心。” 黎豫莞尔,侧头在穆谦唇侧轻轻一啄。 这一下子,穆谦彻底没脾气了。本想借着这一吻,再把人按在床上狠狠欺负一番,奈何黎豫的肚子突然非常不应景地叫了一声,穆谦再是个混账东西也没法装作听不到。 “什么时辰了?”黎豫自然也知道饿了,他迷迷蒙蒙睡了一场,又被折腾了一通,如今瞧着殿外天色已暗,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差不多酉时三刻了。”穆谦把黎豫身子摆正,拿了双干净的锦袜给他套上,又拿了自己的外袍穿戴好。刚要走出殿门,复又想起方才削了皮的梨子,折返到桌边端起来给了门外的侍卫,“吩咐膳房传膳吧,再把这个端到小厨房,备下煮糖水的食材,等下本王亲自过去煮。” 自从穆谦回来,黎豫身上的烦躁之气一扫而光,这会儿笑眯眯地坐在桌案前,取了一块龙须酥,正准备往嘴里送,“看来今天有糖水吃。” 穆谦走上前去,一把夺了龙须酥,“晚膳即刻就到,一会儿该吃不下了。” 黎豫倒也不恼,一块点心而已,索性就不吃了。径直走到书桌前,取了一本折子安安静静地看起来。 传膳的内侍们进进出出,不一会儿就摆了满满一桌子,都是黎豫爱吃的。待晚膳摆好,黎豫才迈着步子四平八稳地从书桌后走出来,挨着穆谦坐在相邻的团凳上。殿内照例没有伺候的内侍,只留下心意相通的两人。 穆谦方要动筷,筷子就被黎豫一把抽去,“今儿没备豫王的晚膳,豫王殿下自便吧。” 穆谦瞪大了眼睛,不明白黎豫这是在闹什么,若说是因着刚才罚了他,也不至于如此,黎豫虽有小脾气,但却十分拎得清。 黎豫夹了一筷子穆谦最爱吃的鲜笋,放在嘴里嚼了嚼,才凉飕飕道: “本来中午给豫王备了膳,奈何豫王不稀罕。” 穆谦明白了,这是还记恨自己今日回来晚了呢! “陛下赏赐,乃是天恩,臣视如珍宝!”穆谦舔着脸,一脸讨好地瞅着黎豫,“陛下就可怜可怜臣吧,打马跑了两百里,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惦记着回来给陛下过寿了!” 又一筷子鲜笋送进嘴里,黎豫转头眯着眼,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说得好听,礼呢?” 黎豫说着,把手伸到了穆谦跟前。 “什么?”穆谦仿佛没听清楚一般,瞪着一双星目瞅着黎豫。 “过寿!我的寿礼呢?”黎豫见穆谦一脸茫然,顿时就不乐意了,“你该不会没备礼吧?” 穆谦有意逗人,沉吟半晌,等得黎豫都快急眼了,才往袖口里摸了摸,取出个憨态可掬的泥塑小娃娃放在他手心里。 黎豫眼前一亮,把小娃娃放在眼前瞅了半天,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抬头发现穆谦正一脸玩味的看他,才故意板着脸道: “连阿衍都不玩这个了!阿谦你拿我当小孩子哄!” 穆谦在心中偷笑起来,早些年,黎豫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如今登基为帝,更是衣不带水,八风不动,任谁也想不出,外人面前清冷出尘的黎豫最喜欢的就是些小孩子的玩意。二人寝宫里有个上了锁的小匣子,里面都是从前穆谦送得有趣小物件,被黎豫宝贝似的藏了起来,没人时自己偷偷玩。 想到此处,穆谦心里又有些心疼。黎豫少时凄苦,哪有这些小东西供他取乐?穆谦甚至能想象得到,夜市上衣衫单薄的小黎豫满脸歆羡地站在小摊贩前,却又连最便宜的纸蜻蜓都买不起,可怜极了。而黎衍出生时,黎豫早已在黎氏得势,纵使为了给黎衍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白担了污名,还差点见弃老安国候,但照样把阿黎衍护得滴水不漏,是以黎衍的童年要比黎豫快乐富足许多。 虽然对黎豫的过往有些心酸,但如今黎豫已登人极,也算苦尽甘来,穆谦一脸欣慰道:“无碍,在我面前,你可以永远当小孩子。我的阿豫可以永远长不大。” 第53章 黎豫心头一热,取出一条帕子,把泥娃娃包起来,才又故意拉下脸道:“就算有寿礼,你也来晚了!” 穆谦脸上故作为难,皱着眉头托着腮,想了半天,把手放进了袖口里,不一会儿又摸索出一个泥娃娃。 “还有?”黎豫眼睛更亮了,明明眼神里都是稀罕,为着谴责穆谦回来晚了,还是刻意冷起面孔,“也就是个泥娃娃而已,没什么稀奇的。” “这娃娃可有趣了,把它放在冷水里泡泡,再拿热水浇一下,它会自己撒尿!”穆谦忍着笑,耐着性子解释这个娃娃跟之前那个的不同之处。 “会撒尿?”黎豫伸手接过,打量一圈,又在手里掂了两下,眼前这个要比先前那个轻了不少,显然里面是中空的。 “等下用过晚膳,我教你怎么玩。”穆谦说完,才又故作促狭道: “那陛下,在这之前能赏臣一口残羹冷炙不?” 黎豫虽然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还是冷着脸,但嘴上已经说不出质问的话了。 穆谦叹了一口,“哎……看来臣只能拿出杀手锏了。” 穆谦说着,又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泥娃娃,比先前那两个大出一圈。 黎豫的脸再也绷不住了,伸手夺过泥娃娃,而后又去翻穆谦的袖子,“我倒要看看,你还藏了些什么,还不都拿出来!” 穆谦开怀一笑,“真没了,这是最后一个了,你仔细瞧瞧,与前两个可有不同?” 黎豫将这个泥娃娃放在手里仔细端详,重量不似第一个重,看来又是个中空的。待看到底部时,发现底部并未封口,里面还塞了一团绸布。黎豫轻轻一扯,绸布竟然被轻而易举地拽了出来。 黎豫把泥娃娃放在桌上,展开绸布,愣住了,“降表?” 穆谦笑着点了点头。 “不战而屈人之兵?”黎豫眼中绽放出比方才更胜的光彩,“本想着荆州的事,不拖个一年半载解决不了,真没想到竟然兵不血刃就被你拿下了,荆州免于兵燹,简直是百姓之福!阿谦,了不起!” 黎豫的心思,穆谦当然了解,他舍不得自己在外征战那么久,这次自己能回来,他才格外重视,才会因自己晚归生气。好在荆州此后再无战事,自己也不必再赴前线,可以陪着他在京畿过一段安生日子了。穆谦面上愈发温柔,笑道: “上兵伐谋,其下攻城,当年你教我的,我都记着呢。这份生辰贺礼,陛下满意吗?” 黎豫怔怔地瞧着穆谦,“我瞧着降表的日子是昨日,那你回来晚了……” “想着给你个惊喜,找做娃娃的师傅连夜烧得,但因烧制耗时太久,就耽误几个时辰。”穆谦满脸含笑瞧着黎豫,眨了眨眼睛问道: “那陛下能恕臣迟到之罪吗?” “阿谦……”黎豫眼尾已微微泛红,嘴唇紧紧抿着,强忍着泪意。 穆谦轻轻地把黎豫拥在怀中,温声道:“阿豫,今后你尽管安坐庙堂运筹帷幄,守疆拓土的事情交给我,假以时日,定将缔造属于我们的太平盛世。” 黎豫此刻心中有着从未有过的安定,纵使新朝初立,艰难险阻众多,但他却丝毫不畏惧,因为有人会陪他一起,完成夙愿: 至治之世,河海清宴! 第32章 酒酣 药材之事,黎至清是临时起意,并未深思熟虑,被穆谦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也不气馁,只想着过几日再想法子探探他口风。 显然,穆谦对肖珏有些似有若无的敌意。黎至清一直没想明白,这敌意来自何处。若说是为着来北境当监军一事,那罪魁祸首也是自己,而且照黎至清对穆谦的了解,穆谦为人爽朗直率,也颇有胸襟,鲜少记仇,不该如此。 别说黎至清,就连穆谦自己也没琢磨清楚,他为何总是不由自主地与肖珏为难?按照平日里明哲保身的作风,穆谦能交友定然不树敌,肖珏如今握着北境命脉,穆谦纵使无心讨好,也不会着意得罪。但药材这事,穆谦就是脖子一梗,说不给就不给! 虽然肖珏与胡旗人一战受了重伤,但在那场交锋中,胡旗人也没讨到便宜,一员猛将被肖珏斩落马下,随行士兵伤亡不少,就连给大成军队造成不小困扰的突击旗也遭了重创。 胡旗人鸣金收兵,平陵城得到了喘息之机,肖珏才有机会顾上穆谦。肖珏猜测穆谦这种纨绔,从兴盛繁华的京畿来到贫瘠匮乏的北境,肯定没几日就会烦躁,知道从前他与黎至清有旧,两人也算投契,就遣了黎至清与他在一处,算是陪着解闷。 这样才算真正有段平静地日子,让肖珏用花心思加强平陵城的军事防御。城墙加固,战壕修建,军民调配,粮草后勤,事事需要操心,肖珏实在应接不暇,不得已又把黎至清召回了身边。这来回一折腾,穆谦不乐意了,但凡上午肖珏请了黎至清去议事,下午穆谦定然拘着黎至清陪他下棋。 起初,肖珏多少有些不满,但穆谦作为北境监军,肖珏不敢得罪,怕穆谦在给京畿的密报里作梗,也就凡事让着穆谦三分,不敢太过劳动黎至清,凡事自己多待着一些。 穆谦是个没心思的,从不屑使用下作手段,是以次次密报皆写肖珏恪尽职守尽忠为国,待几年后两人论起此事,肖珏才惊觉当年真是白白担心了。 一日,黎至清与肖珏议着城楼瓮城的改造,穆谦谴了寒英来唤黎至清,黎至清有些恼了,穆谦这才不再刻意与肖珏争黎至清的时间。 第54章 没了人陪着穆谦,穆谦只得自己找些消遣。这些日子,他没事就喜欢往校场跑,跟军中将士比划拳脚。穆谦发现,军中将士的身手路数,与从前他跟仲城学得差异较大:仲城所教以防守为主,以守为攻;而军中将士更重进攻,以攻为守。一边比试,一边学习,穆谦功夫又精益不少。 边防军那群兵油子刚开始是因着穆谦身份特殊,都憋着一股劲儿,一来都知道几个团练使先前作弄穆谦却偷鸡不成蚀把米,想打赢了他,给兄弟们长脸,二来,穆谦身份尊贵,边防军都想着跟他打一架,然后作为后续吹牛的谈资:瞧,老子跟京畿来的晋王殿下打过架,晋王晓得不?皇帝的亲儿子! 穆谦除了定期给京畿发密报反应北境情况,平日再无其他事,但凡到了校场,来者不拒。他身手好,为人又没架子,很快就跟边防军这群兵油子混熟了。除了打架,他们还都喜欢喝酒。无战事时,完成一日的操练后,边防军允许将士们喝点酒。 一日黄昏,穆谦在校场上打完架,被李赵几个团练使邀请共饮,欣然前往。北境边防军忠厚憨直,穆谦爽朗直率,本就对脾气,再加上有酒助兴,众人聊到兴起之处,就称兄道弟起来。 穆谦一口烧酒落肚,满足道:“这酒入口真辣,落到肚子里反倒是暖暖的,赵大哥,这酒叫啥名?” 赵卫擦了一把嘴角的酒:“这是咱们这边的高粱酒,前两年来了个有文化的书生,给起了个诨名叫‘守空闺’,入口辣,后劲也大,幸亏穆谦老弟没带着媳妇儿随军,要不然喝了这酒回去,只顾呼呼大睡,可不是要让媳妇儿守空闺了嘛!” 众人哄堂大笑,穆谦没想到这么酒还有这么诨名,顿觉有趣,玩笑道: “本王尚未成家,不打紧,倒是不知道几位大哥可成家了?若是成了,今夜可要悠着点,不能让嫂嫂们守了空闺。” 此言一出,众人面上破窘,穆谦不解看向李守。 李守笑着解释:“咱们哥几个来北境那年,也就老弟你这年纪,这一待就是十几年。战事一起,不是咱们杀人,就被人杀,都是半条腿迈进阎罗殿里的人了,哪有好姑娘肯跟咱们。就算她们肯,咱们也不肯呀。” 穆谦皱眉,“这是为何?” 赵卫憨厚一笑:“谁知道哪次出征就回不来了呢,何必让人家姑娘家白白为咱们提心吊胆,再一不小心成了寡妇。咱们哥几个,也就老韩成家了,可你说老韩他……” 因着酒意,赵卫说着哽咽了,在场众人也瞬间唏嘘起来。 穆谦瞬间也沉默了,韩强前一日还兴冲冲地跟穆谦打架,结果第二日跟着肖珏出战,就没再回来…… “都怪胡旗人的突击旗,马速飞快,疾冲疾撤,杀了人就跑,要不然,我非追上去宰了他们。”刘戍说着眼眶红了。 赵卫更是一拳砸在桌上,“咱们从突击旗这里吃得亏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次次还都是肖都指挥使亲自出战的时候,这次若不是老韩护着,怕是肖都指挥使就真回不来了。” “次次?”穆谦听了这话不禁皱起眉头,他从黎至清留给他的故事里得知了不少肖珏跟胡旗人作战的渊源,肖珏曾用计骗得胡旗大汗杀了悍将阿克登,这次担任胡旗人统帅的正是阿克登的亲弟弟阿克善,也难怪这般恨肖珏。 李守叹了一口气,道:“可不是,次次肖都指挥使都是重伤,上天怜见,每次还能捡条命回来。” 穆谦脸色不禁也凝重起来,徐彪见状,赶忙道:“不提了不提了,咱哥几个还是喝酒吧。” 一群大老爷们,纵使心里难受,也不喜欢表现得愁云惨雾的,徐彪一起话头,众人赶忙应和。 穆谦才又道:“几位大哥皆已官拜团练使,这些年应该也有几分积蓄,北境的边防军又都是募兵制,纵使就此解甲,朝廷也不能强留。几位大哥就没想过回家置办几亩地,娶一房媳妇儿,过几天安生日子?何必一直待在北境,过这种刀头舔血,朝不保夕日子。” “哪有什么积蓄,粮草军需能按时供上就不错了”徐彪爽快一笑,“要是能在有些‘守空闺’喝着,咱们就满足了。” 刘戍继续道:“是这话,更何况,咱们走了,谁来保护并州的百姓?边疆这种地方,你不守,我不守,胡旗人不就打进来了吗?” 众人纷纷附和起来。 穆谦看着这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糙汉子,为了边塞的百姓,为了大成,将一生都绑在了北境,一时之间有些感慨。这是他穿进书里,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叫做“家国情怀”的情绪,也第一次打心底里佩服这群曾经作弄他又被他打趴下的人。 穆谦举起酒杯,满怀敬意地敬了众人一杯。 在座几位皆是豪爽之人,也不矫情,举杯饮尽。酒酣,赵卫借着酒意一把搂上了穆谦的肩膀,拍了一下。 “穆谦老弟,你的身手在哥哥心里就是这个!”赵卫说着竖起来大拇指,“这些年,从京畿来的大官,我老赵只服两个人,一个是咱们的肖都指挥使,另一个就是你!其他的禁军都不行,同你一起来的那个病秧子,也不行!” 穆谦赶忙谦虚几句,心中却默道,若不是那个“病秧子”看破你们的局,又教了本王恩威并施的法子,本王现在在你们心里也是“不行”。男人,就不能被说不行! 李守听到此处,眉头微紧,面上写满了不赞同,“要说起来,那位黎先生除了身子弱些,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这些天,咱们在中军大帐,听他安排屯兵开荒和改建瓮城之事,有几分道理。” 第55章 刘戍直接道:“咱们都知道这屯兵开荒是好事,可这瓮城建成这么多年了,贸然改建,还要疏散周围的百姓,日日督着边防军的赶工,未免动作大了些,有必要吗?” 于锡想了想说:“这也不好说,我总觉得黎先生是有些深意在里头的,不过他和肖都指挥使每次谈及瓮城都跟打哑谜似的,咱们也听不懂。” 穆谦大概听明白了,改建瓮城之事,军中意见不一,瞧眼下这形势,肖珏是听了黎至清的建议。穆谦自从来了,尚未上过城墙,也不知瓮城长什么样,想着得空一定要去瞧一眼,知道改瓮城是黎至清的主意,也多了几分好奇:“这瓮城,黎先生打算怎么改?” 这一个问题问住了众人,几个团练使你瞧我,我瞧你,不知该如何作答,一时之间桌上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中。 第33章 良马 穆谦见状,以为众人为难,赶忙道:“莫非这是军中机密?本王不过随口一问,若有不妥,咱们就不提了。” 李守知道穆谦会错了意,解释道: “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机密,老弟你是监军,作战和防御策略制定时,你有权旁听,只不过你不贪恋权势,这种场合从不在场。现在,对瓮城的改造主要是增建箭楼、加固城门,只不过怎么加固、怎么增建,黎先生和肖都指挥使俩人没说明白,只说回头黎先生会给个图纸,到时候照着做就是了。” 穆谦心下了然,这群团练使也只是知道个大概。瓮城改造于穆谦而言,算不得什么需要关心的事,索性不再深究,又与众人推杯换盏起来。 又过几日,穆谦无聊得紧,有几日没见黎至清,遣了人去唤他之际,前往坝州互市做生意的玉絮回来了。穆谦闻言一喜,赶忙把人宣进了军帐。 西北朔风冷硬,穆谦打量着回来的玉絮,发现他黑了不少,人也精瘦了一些。见到穆谦的玉絮行了个礼,抬头冲着穆谦一乐,穆谦便知道这次肯定收获颇丰。穆谦大喇喇往主位上一坐,听着玉絮汇报概况。 “自打那日分别,咱们的车队一直沿着并州的官道行进,不用压着步子,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虽然并州贫瘠,但一路极为顺遂。等车队进了坝州,就出了不少幺蛾子,途中遇到过流寇,还遭遇一次胡旗人突袭,好在边防军巡查支援及时,一路也算有惊无险。” 穆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王府和禁军的兄弟们都平安回来了吗?” 玉絮得意道:“您还不放心我们身手嘛?去了多少,回来了多少!都是囫囵着回来的!” “好!做得好!统统有赏!”穆谦心里石头落地,方才想来生意,又问道:“生意做的如何?” 玉絮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递给穆谦,咂摸了下嘴。 “这个互市名不虚传,咱们从冀州置办的布匹基本能卖出十倍之数,茶叶和香料更甚,咱这一趟,除去置办货物的本钱和一路打尖露宿的花销,净赚两万两有余。” 穆谦接过账本,看也不看,直接丢给了在一旁侍奉的寒英,一听这数,面上难掩诧异。 “这一趟来回不足半年,利润竟比本王一年的俸禄还多!难怪京畿和诸州的世家将大半心思都放在了做生意上。” “若是旁人,这利润怕是要薄一些,毕竟到时候还要分些好处给边防军、统筹这条商道的登州黎氏以及并州和坝州当地的豪右。” 话音未落,黎至清已经掀帘进了穆谦的军帐。 穆谦见到来人,面上一喜,“至清,你来了!本王这次收获颇丰!” 黎至清冲着穆谦点了点头,温润一笑,在穆谦下首落座。 “刚刚进帐时,你不是说带了好东西回来,正好至清也在,赶紧拿出来,咱们一起瞧瞧。”穆谦转头示意玉絮。 玉絮挠了挠头,略显尴尬道:“是有个好东西,不过没法拿到这儿来,要不然咱出去看?” 穆谦是个好脾气,带着黎至清一起,跟着玉絮出了军帐。 立在穆谦眼前的是一匹黑色的骏马,瞧起来比京畿禁军巡防营和北境边防营的战马都要瘦弱一些,但是毛发乌黑油亮,一双眼睛也炯炯有神。 穆谦抱着胸,皱着眉,一脸玩味地围着马转了三圈,才拖着下巴道: “这瘦不拉几的马,就是你说的宝贝?” 穆谦还有半句话吞到了肚子没说出来,这么瘦的马能驼起来的,也就跟它一样细胳膊细腿儿的黎至清!换个五大三粗的李守赵卫,还不压死它!穆谦想到此处,还瞥了一眼黎至清,见他也正用探寻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马。 玉絮为人机敏灵活,平日里也不似寒英那般守着规矩,知道黎先生比自家殿下有见识,笑着问道: “黎先生瞧着呢?” 黎至清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黎某曾在书上读到过,与大成西境毗邻的回浒之西有国,名为大宛,盛产骏马,其马体型修长,体态纤细优美,速度极快,甚至快于善奔的胡旗马,且耐力持久,可日行几百里。莫非,这就是传闻中的大宛良马?” “黎先生好见识!不错,这正是大宛良马!”玉絮不禁对黎至清又添几分佩服之情。 黎至清并未因着玉絮的夸奖而面露得意,反倒是眉头紧锁,问道: “黎某早年听闻,大宛视其马甚重,从不肯卖与他国,史书记载,数十年前大宛使臣朝见大成天子时,才进贡过几匹,不知玉絮小哥是怎么得来的?” 第56章 穆谦听了这话,才知道这马的好处,一把搂上玉絮的脖子,拍了拍肩膀,“玉絮,可以啊!怎么搞来的?” 玉絮嘿嘿一笑,“这不赶巧了么,在那互市上,有个大宛老板被胡旗人欺负,眼见命丧当场,我看不下去就出手相救了。然后就跟那老板交上了朋友,细聊之下得知,他娘乃是我大成子民,在互市上认识了他爹,他也算半个大成人……” 穆谦问:“那他就送你了?” 不等玉絮作答,穆谦搂着玉絮脖子的手一紧,佯怒道:“你当本王傻啊?刚才至清说了,大宛不肯卖那马!” “这您就甭管了,总之马给您弄回来了!”玉絮说着一个激灵躲开穆谦的钳制。 穆谦知道玉絮处事颇有几分机灵劲儿,肯定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才半唬半骗地哄着人家老板把马给了他,也不欲深究,笑着骂了一句“臭小子”作罢。 玉絮是个乖觉的,赶忙道:“殿下给这马起个名?” “这马还没名字么?”这倒是穆谦没想到的。 “没呢,才一岁多,那老板也没给起名,只‘宝贝疙瘩’这么唤着!” “既然方才至清说这马跑起来速度极快,就叫‘风驰’吧。”穆谦盯了风驰半晌,突然心里出了个坏主意,转头含笑对黎至清道: “至清,既然刚得了骏马,咱们去跑马吧。不过,就这一匹可如何是好……要不然,你与本王共乘一骑,如何?” 穆谦知道黎至清不喜与人太过亲近,他内心憋着笑,用故作满怀真诚且饱含期待的眼神看着黎至清的眼睛,期待他尴尬的反应。让黎至清这些日子得空就往肖珏那里跑! 谁料黎至清却始终从容不迫,轻轻一句话就让穆谦败北,“这大宛良马因着体型纤细,速度虽快,负重能力却不强,两人同乘,马种优势便丝毫不剩了,殿下独自骑乘便可。” 穆谦转头,用探寻的目光看着玉絮,仿佛再问: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忽悠本王? 玉絮认真地朝穆谦点了点头,默认了黎至清的说法,心中默默为自家王爷悲哀:一个没文化的王爷是斗不过一个博览群书的黎先生的! 平陵城北五十里有一条自西向东流淌的长河,名曰泺河,是大成与胡旗的边界。如今胡旗军队已经驻扎在了泺河南北两侧,原地休整,时刻准备再次向平陵城发起攻势。 虽然守城的将领万般相劝,穆谦最终还是带着黎至清并几个亲卫从北门出了平陵城。 穆谦没想到黎至清这个文弱书生还会骑马,但也就限于骑着马慢慢跑几步,若要疾驰,就坐不太稳了。穆谦终于在心中找到了平衡,这个黎至清,也不是事事都精通嘛! 在玉絮和寒英陪伴下,穆谦跑了半个时辰,尽兴后,才策马回了黎至清身边,压着速度与他一同慢行,“这马骑得,当真畅快淋漓!本王许久没这么尽兴了。” 黎至清闻言笑道:“殿下喜欢这里?” 穆谦四下打量一圈,时值盛夏,落日如斗,红霞满天,沙草地也被落日余晖染红了,少了白日的凌冽肃杀,平添几分和谐静谧。 “还不错,这趟北境之行,书中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算是见识过了。” 黎至清骑在马上欣赏着这大好河山,不紧不慢:“若是没有战事,这城外的沙草地上,常会有平陵城的百姓牧马放羊。” 穆谦随着黎至清的目光远投,目之所及,除了自然景致,还有战后烧毁的林木,毁弃的攻城器械,甚至干涸暗红的血迹。穆谦瞬时心中一紧,跑马带来的那份畅快淋漓的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限愤恨! 大好山河不该陷落至此! 一时间,穆谦兴致全无,带着随行众人打马回程。临近城门,瞧见城墙之上站了一排守城的士兵,有一将领正在城墙之上巡视。穆谦定睛一看,那人正是肖珏,穆谦心中登时有些不是滋味。 待一行人入了城,穆谦转头问了一句身侧的黎至清:“在至清眼中,肖沉戟如何?” 黎至清没有犹豫:“从前以为他为了避开肖若素的锋芒,另辟蹊径。来了北境才知,他当真是为国为民,忠肝义胆。” “知道了。”穆谦面上看不出情绪,犹豫片刻,丢下一句,“那些药材,肖沉戟若缺什么,唤人来取吧。” 第34章 初唳 又过月余,胡旗再次南侵,铁骑距离平陵城北城门不足五里时,平陵城开门迎战。肖珏身先士卒,亲自领兵出击,于锡作为副将,跟随其后。 穆谦难得主动上了一次城楼,与黎至清站在一处,眺望着远方,焦急地等待着前方的战报。前方铁骑扬尘,遮挡了视线,不多时,就见战线向着平陵城越压越近。显然,大成军队节节败退。 待到逼近城门五六十米处,穆谦发现,肖珏已经浑身是血。 围攻肖珏的是胡旗一支特殊的队伍,士兵个个身着黑铁盔甲,骑着膘肥体壮的胡旗马,手持弯刀,刀柄上绑着绳索,近战高防高攻,远战又能突袭。穆谦观察半晌,明白这就是让那几个团练使闻之色变的突击旗。 突击旗人数不多,不过一二百人,他们并不与大成其他兵士多纠缠,只围着肖珏打。不多时,肖珏胳膊、大腿、前胸、后背皆添了新刀伤。于锡护着肖珏且战且退,登时身上伤痕累累。 穆谦死死盯着围在肖珏身边的胡旗人,觉出不对味来,转头问身侧的黎至清:“至清,你有没有发觉,这突击旗的打法,有点像猫捉老鼠。” 第57章 “这是何意?”黎至清看着城下情景,满脸担忧,眉头紧锁,穆谦的话让他云里雾里,因而眉头更紧。 “一般猫捉住了老鼠,都不会立马吃掉,而是玩放跑了再捉回来的游戏,一直等到玩够了,才会一口咬死。”穆谦看着城下肖珏身上刀伤愈来愈多,亦不免担忧起来,“本王怎么觉得,突击旗在戏弄肖沉戟,你看啊,那些刀伤虽不避着要害,但也没立刻致命,方才明明有几刀,本王瞧着是有机会割肖沉戟喉管的。” 黎至清心下一沉,坏了! “快!鸣金收兵,要不然肖都指挥使危矣!” 黎至清赶忙提示守城的将领,诸将虽曾得肖珏授意,视黎至清如肖珏本人,此刻接了黎至清的命令还是有些犹豫。一来黎至清从未僭越下令,军令皆出自肖珏之口,二来,黎至清到底无官无职,不受重视。 穆谦见那将领犹豫,毫不迟疑地选择相信黎至清的判断:“听本王的,本王命令你鸣金收兵,否则治你通敌叛国之罪!” 此刻,城下肖珏已朝着身边将领打出撤退的手势,守城将领见状亦不再含糊,立马敲起钲来。 眼前着其他退回来的士兵已经进了城门,肖珏和于锡二人才打马向着城门狂奔。 “肖珏,这次我玩够了,拿命来吧!”站在约百米远处,有一胡旗人首领打扮的大胡子,骑在马上,大喝一声。 瞬间突击旗又紧追着肖珏而来,追在队列前列的五个突击旗士兵突然向前挥手甩出弯刀,有两支的刀的绳索紧紧地缠绕住肖珏,一条缠住了策马执缰的左臂,另一条缠在了脖颈上。 两个得手的士兵手上同时施力,一把将肖珏拽下马来。肖珏重重地摔在地上,登时吐出一口鲜血。 于锡见状,立刻打马回撤,想救援肖珏。突击旗不理于锡,拖着肖珏就往回赶。于锡飞身下马,一刀砍断了肖珏左臂上的绳索,待再要砍脖颈上的绳索时,两把从远处飞来的弯刀,正中他胸口。 “老于!”已经被拖行了十来米的肖珏不禁痛呼出声。 于锡就这样扑倒在了沙草地上,手上还保持着砍绳索的姿势。 “肖珏,到你了!”先前的大胡子策马而来,手里甩着弯刀的绳索,眸中含着贪婪而期待的精光。 距离肖珏不足五米,弯刀脱手,冲着肖珏的胸口飞来! 说时迟,那时快,两根羽箭同时从城楼上飞下来。 一支正中肖珏脖颈上的绳索,另一支射偏了朝着肖珏飞来的弯刀。 城楼上其他观战将领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转向箭楼,探寻谁才是那个搭弓引箭之人。 竟然是穆谦!那个纨绔王爷! “你……”穆谦身侧的黎至清亦在脸上露出三分诧异七分欣喜的神色。 穆谦无暇旁顾,五把羽箭搭在弓上,瞬间脱手,城下瞬时发出五声惨叫,五把羽箭正中五个突击旗士兵面门。 甚至连城下的肖珏都有一瞬愣神,这一愣神不要紧,气得城楼上的穆谦直跺脚,大喊道: “肖沉戟,你还不赶紧进城,本王快没力气了!” 话音未落,又是五把羽箭脱手,又有五名突击旗士兵应声倒地。 十二支羽箭,让本来攻势正盛的突击旗在原地踌躇起来,肖珏趁乱翻身上马,逃进了城内。 胡旗大胡子见徒劳一场,举着弯刀,朝着城楼上穆谦的方向,恨恨地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引兵撤退。 见胡旗人退了兵,穆谦才脱力一般往地上一坐,把从守城将领背上取下来的强弓往身侧一放,大口喘起气来:“这弓,真够劲儿!累死本王了!” 黎至清见状莞尔,轻笑道:“殿下能者多劳,怎么这就累了?” “可拉倒吧,就这一回!”穆谦说着,还伸出右手食指比划了一下,喘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又撇着嘴道: “你们这儿的弓,本王再也不玩了,太废胳膊了。方才情急之下那三弓,本王胳膊都拉伤了。” 黎至清见状,在他身侧蹲下身子,在他胳膊上轻轻捏了几下。 穆谦突然觉得,练了十年的射箭值了!穆谦穿书前,除了功夫,还有个射箭的拿手绝活,得益于他出生那年,有部史诗巨作电影的完结篇上映,电影中的神箭手让穆谦的老妈着了迷,这才哄着自家儿子学了射箭。 穆谦在王府跟仲城学功夫时,曾经射飞了靶子上的三支羽箭,让仲城刮目相看。穆谦自觉太过招摇,此后就没再摸过弓箭,也对当时在场的侍卫下了严令,谁也不许透露分毫。方才要不是看黎至清眼泪都快急出来了,他才不做这种扎眼的事情。 肖珏这次伤得极重,兼之旧伤复发,危在旦夕。 穆谦言而有信,一车药材尽数拿出任军医挑选。上次军医为黎至清配药,不过看了七八样药材,便配齐了全部,这次为肖珏配药,翻遍全车,也没找出几味对症的,只选了两样提气保命的丸药作罢,可谓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自打城楼上逞了威风,穆谦闭门不出,任禁军和边防军首领怎么邀约,也不肯再上校场,只推说,那日城楼之上乃是神明附体,肖都指挥使得天庇佑命不该绝。如今以区区凡人之躯被附体,免不了要大病一场。所以,晋王殿下病了,正闭门谢客。 一向不睦的禁军和边防军难得同仇敌忾:吾不信汝,汝这厮,甚恶! 第58章 徐彪提了两坛守空闺来找穆谦喝酒时,照样被寒英挡在了军帐外。 “殿下,老徐来探病了,带了守空闺!两坛呢!”徐彪扯着嗓子站在军帐外头,一边大喊,一边探头探脑。 寒英见徐彪喧哗,怕扰了自家王爷,刚要去拦,就被从军帐中掀帘而出的玉絮一把搂上肩膀,“没事,没事。” 玉絮说着,给徐彪使了个颜色,徐彪乐颠颠进帐了。 两个酒坛往案上一搁,床上的穆谦装不下去了,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来,拿起一坛,拆了封便咕咚咕咚倒了半瓶进肚,然后袖子一抹嘴,冲着徐彪一乐: “知我者,徐大哥也!” 徐彪上下打量了一眼穆谦,关切问道:“胳膊没事了吧?” 穆谦一听,脸立马垮下来了,在上臂上揉了揉才苦着脸道:“也就提个酒坛子,手上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这英雄逞得,代价也忒大了点!不是本王不去校场陪你们玩,真是手都抬不起来了。” 徐彪听罢一乐:“那你可得好好养着了,快些养好伤,好领着咱们打胜仗。” 穆谦听了这话,直接装糊涂道:“徐大哥别闹了,本王哪是这块料!” “别谦虚啊,肖都指挥使挨个问了咱们边防军将领的意思,军中若推新将咱们中意谁,我老徐肯定说你啊。你猜怎么着,哥几个私底下一对,大家都推你!后来咱们还听说,禁军那边肖都指挥使已经替你摆平了,禁军也没意见。”徐彪滔滔不绝地说着,丝毫没意识到穆谦脸色已经越来越黑了。 “这是肖都指挥使的意思?”穆谦眯着眼,“他伤怎么样了?” 方才还兴高采烈的徐彪瞬间笑不出来了,“不太好,新伤极重,旧伤又接连复发,之前找咱们几个问询时,都有气无力的。” 穆谦心思转了几转,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黎先生这几日可陪在肖都指挥使身边?” “未曾见,不过,听说换将的主意就是黎先生出的。” 前些日子那份不安又在心中升腾起来,穆谦按下心中翻腾的情绪,若无其事地继续与徐彪喝酒闲扯,待送走了他,才掀帘而出,气势汹汹地冲向黎至清的军帐。 “黎至清,你到底什么意思?”穆谦闯入军帐,脸上带了几分薄怒,见紧随其后地寒英身上带了佩剑,立马转身抽出寒英的佩剑便指向黎至清。 “本王说过,只帮你那一次。”穆谦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中尽是愠怒,“你一而再再而三算计本王,当真觉得本王不会杀了你?” 第35章 退意 黎至清静静地看着穆谦,目光丝毫未分给颈间的宝剑,然后轻轻吐出几个字:“黎某从未这样想过。” 黎梨想对穆谦出手,被寒英一个健步挡下,两人成对峙之势。反倒是玉絮,整个人好暇以整,抱着胸看了看黎至清,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家王爷身上。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事的?”穆谦满脸冷漠。 黎至清想了想那日平凉城夜市的情景,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什么。 穆谦眼神微眯,似是下一刻就要动手。黎梨已将随身匕首拔出,满脸警惕地盯着穆谦,而寒英的目光则锁定在黎梨身上,临阵以待,时刻防备黎梨对穆谦不利。 一时之间,帐内陷入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玉絮是个机灵的,早就看懂了自家那糊涂王爷的心思。见情势紧张,赶忙凑上前去,讨好似的在穆谦执剑的胳膊上轻轻捏了两下,小声在他耳边道: “殿下,您胳膊不是还疼么,别举着剑了。累!” 穆谦闻言,缓缓把举着剑地手放下了,但眼睛仍死死地盯着黎至清,“你死了这条心吧,北境的铁骑,本王不会接。” “殿下愿意听黎某讲一个故事吗?”黎至清面上并未因这场变故起多少波澜,平静温和地语调一如往昔。见穆谦没有拒绝,黎至清继续道: “从前,有一个天资聪颖的少年,他有一位骁勇善战的兄长,这位兄长曾对外征战七次,皆大获全胜,但到第八次却遭人陷害,被上位者冤杀。这个少年,为了替兄长报仇,来到了战场上,他早已摸透敌方国家的虚实,除了他兄长的仇人,敌国已经无将可用。少年有勇有谋,曾与仇人在战场上多次交手,明明可以手刃仇人,却每次都把对方重伤后放了回去。殿下觉得,这是为什么?” 穆谦渐渐被黎至清的故事吸引了注意力,想了想,才道:“大抵是,想把人折磨够了再杀?” 黎至清微微一笑,“不错,把仇人重伤,又不取他性命,待他重伤未愈之际,再次进攻,引得他出城迎战,然后再在他身上添上新伤,就这样一点点地把仇人折磨到奄奄一息。” 穆谦听罢,嫌恶似地皱起了眉头,“真是恶毒!他的仇人也是傻,不迎战便可,或者让别人去啊。” 黎至清继续道:“可是,少年这阴损的毒计早被他的仇人洞悉,但仇人还是次次出战,殿下以为,这又是什么原因?” 穆谦这次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仇人知道,自己国家的军队的实力逊于少年国家,但是少年的国家挥师百里进攻,粮草辎重难以维继,拖得越久,自己国家胜算越大。若是自己出战,少年往往折磨自己取乐,为了确保自己留下残命逃回城中,也不会对随行军士赶尽杀绝。但若是旁人出战,少年失了折磨人的兴致,便会直接率军攻城。”黎至清娓娓道来。 第59章 穆谦皱眉,隐隐约约猜到些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故事的主角是谁,想来殿下已经猜了大概。少年就是阿克善,他的哥哥是阿克登,四年前死于肖沉戟的反间计。”黎至清面上波澜不惊,顿了顿又道: “前些日子那场大战,若不是殿下援手,沉戟必死无疑。无他,因为那是沉戟与阿克善的第八次交手,阿克善真正动了杀心。阿克善的恶毒心计,沉戟早已洞悉,但始终沉默不语,次次拖着伤重之躯领兵迎战,回回遍体鳞伤而归,不过是为了帮大成多争取几个月的时间罢了。” 黎至清说完,一脸平静地看着穆谦。 若说穆谦不动容是假的,但他顾不上思考许多,脑子里全都是方才黎至清对肖沉戟的称呼,扎得他耳朵疼。 “现下这情势,除了您,再无人能压制住众将。”黎至清缓缓开口,然后冲着穆谦行了一个天揖礼,“望殿下以百姓、以社稷为重。” “不可能!”穆谦侧身,不受这一礼,“你我也算有旧,至清为何对本王苦苦相逼。” “殿下宅心仁厚,定然不会弃这二十万将士于不顾。”黎至清言辞笃定。 穆谦笑了,“至清,你错了,本王对于这个国家、这些百姓没有丝毫情分,更别说还想着折腾本王的北境铁骑。” 黎至清见他不似作伪,心思微转,似是下定决心一般,问道:“如阜城外,雍州官道上,殿下为何要帮那一家五口?”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黎至清又问:“殿下以为当真救了他们?” 穆谦不解,“你这是何意?” “那日,黎某从车上下来,见那五口狼吞虎咽,便知他们命不久矣矣。” 穆谦皱眉,“当时离冀州不远,他们有粮有钱,怎么会丢了性命?” 黎至清面色平静:“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恍惚,脚步虚浮,吃起馒头狼吞虎咽,可知他们已经断食有些时日了。车队所备干粮紧实,这样的干粮在狼吞虎咽之下落肚,极易引致心脏骤停,当日情形,那一家五口怕是一个也逃不过。” 穆谦睁大眼睛,眸子里皆是难以置信,转头看向玉絮和寒英,问询的意味明显。 玉絮挠了挠头,为难道:“从前倒是听过这个说法,不过吃不上饭这种事,谁也没经历过,所以那日咱们谁也没想到这一茬。” 穆谦皱眉,“连玉絮和寒英都没反应过来,你为何知道?” 黎至清面色稍黯,立在原地未做回应。 “你当时就知道了?”穆谦心下一沉,想到一个极坏的可能,黎至清心思百转千回,走一步看百步,当时隐忍不发,就是为了今日给自己一个致命一击,用血淋淋的代价让自己知道,若未按他谋划的路走,即便是好心,也有可能办坏事。 黎至清面上依旧无波无澜,“是。” “你真能见死不救?”穆谦质问道。 黎至清眼中有了一瞬而过的惊讶,立马恢复了神色,对于穆谦的质问未做回应,只道: “北境之困不解,战火不歇,那百姓永远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殿下纵有矜悯一家之心,又有何用?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果然,那日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就是为了今日之事! 穆谦瞬间大笑起来,一来笑自己无知,白白害了那一家五口的性命,二来笑自己愚蠢,竟然一直忽略了黎至清身为一个政客心狠手辣的一面。 “黎至清,你果然如本王第一次见你时说得那般,就是个冷心冷意地世家子,只知道玩弄阴谋权势,没有半点善良仁厚之心!本王今日把话撂在这里,你若想玩弄权术,随你的便,但日后,你再敢算计本王一次,本王一定要了你的命!” 说罢,穆谦气愤地掀帘而去。 “殿下……”黎至清冲着穆谦远去的背影唤了一声,想解释却无从解释。 翌日清晨,穆谦在军帐中睡得并不踏实,他梦到自己却不过肖沉戟和一众禁军、边防军将领们的热情,最终接过了北境调兵的虎符。接过虎符的一刹那,穆谦一下子惊醒了! “玉絮、寒英!”穆谦冲着帐外大喊。 帐外值守的寒英听到动静立马入内,“殿下,您醒了?伺候您起床?” 穆谦没见着玉絮,才想起来他昨日就被自己支使出去了,“玉絮已经启程了?” 寒英点了点头,“天不亮就启程了,殿下放心,玉絮动作极快,骑着快马,日夜兼程,不过十天半月就能追到冀州。” “那一家五口真活不成了?”穆谦虽然知道玉絮此去找到人的希望渺茫,仍忍不住发问。 寒英不敢看穆谦的眼睛,垂下眼皮,对着穆谦摇了摇头。 穆谦瞬间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不过,穆谦的情绪并未持续太久,当机立断,“寒英,赶紧收拾东西,这北境咱们不能待下去了,得马上走!” 寒英闻言一惊:“殿下要离开平陵城?临阵脱逃可是大罪!” 穆谦不在乎道:“四年前睿王不也跑了么,要不是肖沉戟打了胜仗,半路正撞上他,他早就逃回京畿了。更何况,之前也有先例,顶多被今上降爵再申斥几句。但要是再不跑,咱们都得把命交代在这里了!” 寒英想了想,面露难色,“可是,如今平陵城城门紧闭,有重兵把守,只能进不能出,今早玉絮出城,还费了好一番口舌,把王府腰牌压在了守城军手里才被放行。” 第60章 “只能进不能出?”穆谦眉头紧锁,“这啥时候的事?本王怎么不知道?” “前些日子,肖都指挥使出战,屡屡受挫,黎先生觉得事有蹊跷,疑心军中有敌方细作,泄露作战部署,才请肖都指挥使下了令。”寒英照实作答。 “怎么次次都是黎至清跟本王过不去。”穆谦气愤不已,“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这厮的。” “既然这样,那咱们还走吗?”寒英问得小心翼翼。 穆谦见寒英怂了,瞬间来了斗志,“他有张良计,本王有过墙梯,你去把徐彪喊来!” 第36章 出城 徐彪进帐后,看到笑得一脸谄媚的穆谦,瞬间觉得背后一阵阴风刮过。这情况,不大对劲! 见到徐彪到来,穆谦快步走上前去,亲热地搂上徐彪的膀子,“徐大哥,找你打听个事呗。” 徐彪虽然察觉出事情不对味,还是犹豫着应道:“殿下想问什么?” “本王想出城,有什么办法吗?”穆谦另一支手拖着下巴,直言不讳。 “我以为什么大事呢!”徐彪听罢,瞬间松了一口气,脸色也不似先前这么凝重,“你是亲王,又是监军,您老若想要出城,还有敢拦的不成?” 穆谦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要是不过明路呢?” “不过明路?”徐彪并没领会到穆谦的意图,满面困惑地转头看向穆谦。 “本王的意思是,本王想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出城。”穆谦说着,用搂着徐彪膀子的右手,以食指和中指指尖朝下,倒腾了两下,做了个逃跑的手势。 “不惊动旁人?”徐彪本来不甚明了,看了穆谦的动作恍然大悟,“哦……殿下你想逃——” “跑”字还没脱口而出,就被穆谦一把捂住了嘴巴,顺便还冲着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让人知道了,本王哪还走得了?” 徐彪瞬间闭嘴,然后不吱声了,皱着眉头看着穆谦。 穆谦见他如此,脸上又挂上一副热络的表情,“徐大哥,想想法子,等弟弟我回了京畿,亏待不了你!” 徐彪一脸为难,“殿下,如今肖都指挥使重伤卧床,就您是禁军和边防军都服的人,如今北境的铁骑可都指着你,你要是走了,北境就完了。” “你们这是捧杀,哪里就非本王不成了!而且本王不懂排兵布阵,真到了战场上,你们不怕被本王连累,本王还怕性命交代在这里呢!徐大哥,咱们兄弟一场,打过架喝过酒,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死在北境吧。”穆谦表现得一脸诚恳。 徐彪脸上有一丝松动,“这倒是,听说阿克善悬赏一万金,要城楼上射箭之人的人头,悬赏两万金,要活捉你!” “此话当真?本王怎么没听说?”穆谦听了满脸惊异。 徐彪解释道:“胡旗南侵,一直靠突击旗绞杀我方首领,这才成了咱们的心腹大患,殿下的羽箭完克突击旗。如果没了突击旗,胡旗兵战力必然大大折扣,他们当然忌惮你了!” 穆谦瞬间苦下脸来,“那日三箭,本王伤了胳膊,没个把月根本养不过来。不过,真没想到本王活着比死了还值钱呢!” “那可不,您可是当朝晋王殿下!捉了您,岁币还不是随便要。” 提到岁币,穆谦想到了已故的穆诀,瞬间没了嬉皮笑脸地心思,直接道: “徐大哥,你说这些无非是不想让本王走,本王如今非走不可,不奢望你带本王出城,也怕连累到你。只要给指条明路,本王绝对守口如瓶,并且记下这个大恩!” 徐彪见穆谦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犹豫起来。 穆谦见他踌躇,立马走到桌前,提笔写了张条子,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徐彪,“徐大哥,待在北境绝非长久之计,若此次大哥肯援手,待本王回京,定然在京为你谋一个四品的差事。” 大成冗官严重,同一衙门实职、虚职、闲职再加荫官不计其数,穆谦虽无实权,但好歹是当朝亲王,在清水衙门谋个四品的闲差还是不在话下的。 徐彪也明白,穆谦能谋的官职有限,但纵使小小四品京官,无甚实权,但也有俸禄有体面,比起现在刀头舔血的日子强过百倍。徐彪接过纸条,叹了口气。 “殿下若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城,如今老徐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穆谦闻言眼睛一亮,“是什么?” 徐彪道:“前些日子,黎先生与肖都指挥使商议修缮改建瓮城,如今东、北、南三门未动,先对西门的瓮城进行修缮,西门外是一片沙草地,杳无人烟。平日里没派多少人值守,如今又有了士兵修缮瓮城,守备就更松懈了。殿下若有意,不妨耐心等到下半夜,等修城的人撤了,避开巡防的士兵,从西门偷偷溜出去。” 穆谦闻言,拿不定主意,转头看向寒英。 寒英摇了摇头道:“若要从西门出城,根本无路折回南方,而且西门外与北门外一样,胡旗人时常光顾。若从西门走,与从北门出城没两样,殿下千万不要以身犯险!” 徐彪却道:“如今刚打过一仗,一时半会儿胡旗人不会再来了。殿下出了西门,可一路先向西行,进入坝州后,再从坝州折回去。” 穆谦决定赌一把,只要不遇到胡旗人,就算出城时被边防军逮回来,也不过是丢面子而已,当即道:“那就用这个法子吧,多谢徐大哥了!” 第61章 “哎,这话见外了,这兄弟还没当两天呢!”徐彪面上露出几分不舍,“殿下打算何时动身?” 穆谦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夜!” 等将徐彪送出了军帐,穆谦才换上一副玩味的神色,盯着军帐的门帘瞅了半晌,吩咐寒英道:“去把李守、赵卫、刘戍分别喊过来。” 是夜,圆月凌空。 刚入寅时,为了不惊动旁人,穆谦只带了寒英,骑马到了西城门,果然如徐彪所说,城门紧闭,城楼之上偶有兵士巡守。两人瞅准时机,骑着马入了正在改建的瓮城,然后向着外城门疾驰而去。 待出了城门,穆谦骑在风驰之上,抬头望了望当空的明月。不禁叹了口气,原来边塞的月亮这么圆!若无战事,与心爱之人,在沙草地上,月下漫步,也是一件令人愉悦之事。 “王爷,咱们怎么走?向西去坝州?”寒英警惕地四下张望。 “去坝州!”穆谦说着,再顾不上心上月色,打马向前而去。 两人刚驶出不过十里,却见前方出现了一支骑兵,个个身披铁甲,骑着膘肥体壮的胡旗马! “不好!有埋伏!”寒英脸色一变,“殿下,是突击旗!” 穆谦立马调转马头,“快,回城!” 穆谦风驰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就把寒英甩在了身后。寒英的马虽是大成的极品骏马,但论脚力和速度,与胡旗马相比还是逊色一些。 本来万籁俱寂的夜,此刻充斥着马蹄的喧嚣声和胡旗人兴奋地呐喊声。 “谁都别跟我抢,会射箭的王爷是我的,两万金是我的!” “兄弟们,都别怂啊,前面就是会跑的金啊!” “快放钩子,这小子就在眼前了!” 穆谦听到身后突击旗充满贪婪的叫喊声,感到一阵恶寒,攥紧缰绳回头张望,发现突击旗已经距离寒英的马极近了! 眼见着突击旗要往外甩弯刀,穆谦登时提起挂在马侧的强弓,轻勒缰绳放缓马速,然后双腿夹紧马腹,转身冲着三个最前面的突击旗士兵就是一箭! “寒英,快跑!”穆谦说着,引箭弯弓,三支又三支,连发十五支羽箭,箭无虚发,最后直到箭囊空了。 十八支羽箭成功减缓了突击旗行军速度,寒英趁着这个空档,又与突击旗拉开了距离,来到穆谦身侧,两人并驱而行。 “他妈的,不是说他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吗?怎么还能射?” “白白伤了十八个兄弟,这假消息谁给的,老子非宰了他!” “快追,那个王爷没箭了,杀了他,给兄弟们报仇!” 被言辞一击,嗜血的突击旗又躁动起来,打马追了上来! 眼见平陵城西门越来越近,穆谦脸上的担忧渐渐消散,让寒英先进了城,然后转头冲着十丈开外的突击旗大喊道: “回去跟阿克善说,让他早点夹着尾巴滚,否则你们突击旗全都得死在本王箭下,一个都不留!” 穆谦说完,还相当霸气地冲着他们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把当日阿克善对他做的,原样还给了他的手下。 突击旗的士兵自打来了北境战场,未尝一败,唯一吃亏在了穆谦的羽箭上。他们今日死了兄弟,本就气愤,如今又被穆谦挑衅,一个个登时血气上涌,仗着胡旗马疾冲疾撤的优势,向着即将进城门的穆谦追来。 穆谦进城后,因着无人看守城门,城门未关,一百多名胡旗士兵登时全都涌入了西门的瓮城。 一入瓮城,突击旗众人傻了眼,那正对城门的通城内的内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石头全部堵上了,如今只在瓮城东南角上开了一个小缺口,容得下一骑通过,穆谦骑着纤细的风驰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那缺口进了城。 如今若要再追穆谦,只能一骑接一骑从那小口入城,胡旗马的优势将全然不再! 有人刚要追,突然有几根巨木从城楼下丢下,恰好堵住了西门,再转头一看,方才那小缺口,也被城墙上丢下的巨木和沙袋堵住了,一众突击旗被整个困在瓮城之内。 “不好,中计了!”突击旗终于反应过来了! 第37章 生擒 早已埋伏在西城门外的北境将士也用滚木将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一排弓箭手拉弓引箭对着城门严阵以待。 小缺口外,除了阻挡去路的圆木,还有几十个严阵以待地弓箭手。远处,站着面色苍白的肖珏和一脸焦急地黎至清,寒英已经从瓮城中脱离,率先来到黎至清身边。 黎至清目光紧紧锁定在缺口处,面色难掩担忧,直到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策马而出,整个人才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穆谦骑着风驰,远远地瞧见黎至清,举着弓朝人挥了挥,兴奋地喊道: “至清——那群孙子都被困在瓮城里了!” 黎至清见状,不禁莞尔。 乍时,城楼之上亮起了火把,通明如白昼,接着瓮城城墙之上围了一圈弓箭手,弓已拉满,箭矢正对城内突击旗士兵。弓箭手皆对着城下的突击旗怒目而视,他们有无数兄弟的性命折在突击旗手里。此刻,只待一声令下,就万箭齐发,报仇雪恨。 穆谦、黎至清和肖珏三人上了城楼,三人居高临下,望着困在瓮城之中个个如惊弓之鸟的突击旗。 穆谦一抬手,瓮城西北角上,立马有士兵丢下一个装满了火油的坛子,坛子落地,应声而碎,这一声对于突击旗不啻于一道惊雷,逼得他们向着瓮城东南角聚拢。 第62章 随着坛子落地的,还有一支燃着的火把。火种触及火油,瞬时在瓮城里燃起熊熊大火,火势将突击旗向着东南角逼去。突击旗众人眼见着熊熊烈火,皆已想到了自己的下场,要么被火活活烧死,要么在身上的铁甲烧红后,自己在铁甲内被活活烫死! 东南角上那个缺口是唯一的生路,但那缺口窄小,每次只能突围一人,面对着外面几十支弓箭,毫无胜算。 穆谦立在城楼上,看了一眼黎至清,后者对他坚定地点了点头。穆谦上前一步,以睥睨之态望着城下,“城下突击旗士兵听着,如今尔等已经无路可退,还不束手就擒,等待发落!” 被困城中的突击旗士兵你瞧着我,我瞧着你,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走投无路的惊恐,但却个个立于马上,无一人有降意。 “只要尔等下马受缚,本王承诺不伤一人性命!” 城下仍是无人相应。 “本王数到十,若是尔等依旧执迷不悟,莫怪本王手下无情。一——”穆谦开始大喊,空气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突击旗众人手心已是冷汗涔涔,险些缰绳都握不住了。 “二!”穆谦又是一声! 突击旗众人屏住呼吸,个个眼中皆是犹豫,每个人都可身死殉国,但…… “十!”穆谦跳过中间,直接数到了最后。 这样变故黎至清始料未及,略显诧异地转头瞅了穆谦一眼,却见穆谦一脸不耐道: “别给脸不要脸啊!你们不想活,本王还懒得跟你们废话呢!折腾了一宿,本王早困了,现在,本王没耐性等了,来人,把火油和火把一并都丢下——” “慢着!”城下突击旗有人扬声。 “闭嘴吧你!”穆谦没让人继续说下去,“不烧你们也行,不过,既然刚才给你们阳关道你们不走,那现在本王改主意了!” “这次南侵,你们杀了我韩大哥、于大哥等十二位将领和无数兵卒 ,本王现在要你们一百二十条命,来祭奠我大成的已故的将士们。本王数过了,你们此行有一百四十七人,今夜只能有二十七个人从东南角的内城门入城受缚!” “你言而无信!”城下有人喊道。 “言而无信?”穆谦气乐了,“方才本王要饶你们性命时,你们无人相应!那本王该对谁有信?本王再给你们一盏茶时间,若是时间到了,瓮城里站着的人超过二十七个,那本王就一个不留。本王这次绝对言!而!有!信!” 穆谦一字一顿,面上带着笑,眼神中却充满着狠厉! 城下的突击旗这才反应过来,这个王爷不是肖珏,做事出其不意,但行事果断,从不瞻前顾后。 突击旗士兵面面相觑,突然有几十个士兵举起弯刀,冲着天空大喊:“胡旗族万岁——胡旗族万岁——” 然后抹了脖子!有人带了头,其他的突击旗士兵接二连三开始自刎,不过一炷香功夫,在场活着的只剩下二十七人。 黎至清静静地看着城下光景,发现穆谦想得果然与他不同。当前形式下,能活捉突击旗士兵无疑对大成最有利,此举不仅能够震慑南侵的胡旗人,让他们投鼠忌器,而且还有了与胡旗人和谈的筹码。毕竟这一支突击旗,是胡旗人花了不菲的心思培养起来的。 而穆谦却是以这样的方式让北境将士出了一口恶气!他做事虽然冲动,有些不计后果,但结果却是这样大快人心。这些年的仇,终于痛快地报了一次! 黎至清知道,今夜一过,穆谦在北境就站稳脚跟了! 肖珏伤重难支,今夜本就是硬撑着出来的,看着眼前的局面尘埃落定,倍感欣慰,刚松了一口气,眼前一黑登时昏了过去,被立马送回军帐。西城门内,只剩下穆谦和黎至清收拾残局。 穆谦和黎至清并排下了城楼,来到了瓮城口,瓮城之中的突击旗士兵皆弃了兵器,鱼贯而出,每出来一个,就立刻被边防军羁押起来,待将二十七人全部羁押,穆谦才让打开了外城门,城外的将士们如潮水一般涌入了瓮城。 “你们一个个留点神,地上躺着的,该补刀补刀,仔细有没死透的回头暴起伤了你们!”穆谦冲着瓮城内大喊,“诶诶,说你呢,当心别伤着马,胡旗马一百四十七匹,一匹也不能少,都是本王的!都给本王拉回去!” 等吩咐完,才与黎至清一同上了马。 折腾一番,寅时将尽,圆月凌空,皓如玉盘,两人在月下并肩而行。两匹骏马慢慢悠悠迈着步子,昭示着主人此刻的悠闲。 穆谦脸上再没了方才的严肃,换上一副期待夸奖的表情对上黎至清,“怎么样至清,本王今晚表现不错吧?” 黎至清颔首,“今夜大获全胜,全仰赖殿下不计安危,只身犯险,才能将突击旗一举拿下。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殿下扬威北境,执掌北境铁骑,将无人再有异议!” 穆谦叹了一口气,“至清,你知道,本王不是——” “殿下,北境军民、打成百姓如今系于您一身了!”黎至清没有让穆谦把话说完,他怎么不知道穆谦不想接这个担子,但是如今情势下,他不得不接。 “又来了……算了,就这一回啊!”穆谦说的坚定。 黎至清轻轻一笑,同样的话,穆谦已经说过多次了。 穆谦是个没出息的,见不得黎至清对着他笑,立马挠了挠头,然后把话锋一转,“至清,听说自从咱们来了北境,你就让肖沉戟改建瓮城,早就在琢磨这一天了吧?” 第63章 黎至清无意隐瞒,坦言道:“听闻突击旗是胡旗人专门针对大成培养的一支队伍,不足两百人,却个个皆是精锐,因着作战区域地广人稀,胡旗马在冲锋和撤退上又极具优势,成为北境心腹大患。黎某便一直在琢磨,该用什么方式让突击旗的优势不复存在,甚至变成掣肘的劣势。城外是一望无际的沙草地,咱们不占地利,所以只能想办法把人引到城内,拘在一处,咱们才好瓮中捉鳖!说起来,能将城门堵得这般严实,还多亏了殿下自冀州运来的榆木。” “好说好说,那榆木本来本王另有妙用,没想到今日先排上了用场。”穆谦一脸得意,复又将心中疑惑抛出。 “说起来,你为何不改造北门的瓮城?作战时把人引入城内的机会不是更多?” 黎至清摇了摇头,“一来,北境将士出城迎战皆自北门而出,若堵了瓮城的内城口,咱们自己的将士进出多有不便;再者,军中早有细作,改造北门,这引君入瓮的把戏,怕是完全瞒不住了,改造西门虽然也瞒不了多久,但肯定比北门时日要长些。” “照此次的形势,徐彪还未拿到西城门瓮城改造图纸,但明显再花些日子,改造情况就能被他摸得透透的。如此说来,你近日就会有所行动,本王好奇,这次若没有本王自动送上门,至清打算让谁做这个饵?” 黎至清转头,看了看穆谦,没说话。 穆谦一时间明白了,哀嚎一声,“竟然还是本王?至清,你就不能换个人坑吗?哪怕你这次随便编个人骗骗本王呢?你这样,本王真会生气的!” “知道了。”黎至清轻轻回应了一句,“殿下,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折了突击旗,明日,阿克善怕是又要率军攻城了!” “是啊,是得早些回去,还有个细作没处置!” 黎至清虽然一直知道军中有敌方细作,但对方隐藏极深,黎至清事忙,一直没顾上花心思去揪这个人,“殿下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徐彪的?” 第38章 启明 “其实,刚开始本王并无十足把握,只是他与他相交,总觉几分怪异,但具体怪在何处,本王并不知晓,直到他跟本王提及,是你给肖沉戟出的换将的主意。”穆谦直言不讳。 黎至清闻言面上笑意不减,“可这主意本就是黎某出的。” 穆谦皱了皱眉,继续道:“本王当然知道是你出的,但这种把自己摆到台面上的事,倒不像是你能做出来的。瓮城修缮之事也就罢了,毕竟肖沉戟留了你在他身边主要谋划城池加固之事,但涉及兵权变更,你素来谨慎,深谙其中利害,定然不会于公众场合议及此事。且本王探了多人口风,皆不知是你的主意,那徐彪又从何得知?” 黎至清对穆谦的判断甚为满意,但面上不显,继续道: “那殿下是何时断定的呢?” “自打咱们商量好以瓮城诱敌,除了你和肖沉戟暗地里放出去的本王要逃跑的消息外,本王还私下约了三十个玩得好的边防军团练使,分别私下求教出城之法。其中十七人当时隐忍不发,转头出了军帐,就有十四人就把本王告到了肖沉戟那里,余下三人对本王倒是有情有义。另有十三人当场就对本王破口大骂,骂完有六人拂袖而去,但无人去通风报信,余下七人,骂完人后还是为本王想了出城的法子,但这七人里,唯有徐彪一人对外有过联络。” 黎至清闻言不禁诧异,没想到穆谦还有此等心思,“如此说来,边防军中何人对殿下有情有义,殿下已经心中明了!” 穆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既然本王要接这担子,自然得先摸清手下人的态度,否则,像在王府里遍地是有二心的兔子,本王这根草早晚被啃成渣。这不是从前咱们在车上下棋时,你教本王的嘛,下棋如用人,必要人尽其才各司其职才好。” 黎至清听罢,甚是欣慰,果然一路的心思没有白费,穆谦不仅性子被磨得越来越理智沉稳,人也变得多谋善断起来。 “那殿下下面打算如何?” 穆谦蹙眉,“得连夜召集诸将议事,突击旗一夜未归,明日等阿克善缓过味来,咱们肯定会面临一场硬仗了。” 待众人回了军帐,已入卯时,如今穆谦已经手持虎符稳坐中军大帐。众将群策群力,议了一个时辰,才将下一场御敌之策议定。而穆谦也终于把当前北境形势摸明白了。 平陵城年久失修,城墙已破败不堪,若是胡旗人强攻,凭着兵多将广,硬攻上几日,平陵城地利优势未必能持久。此前,北境靠着肖珏多次与胡旗人虚与委蛇,撑了几个月,从未让胡旗人逼近城下,如今胡旗人已没了耐性。 于战力而言,虽然先前突击旗一骑绝尘,但如今已成往事,其余北境将士与胡旗士兵不相上下,但胡旗有南征军队四十万,比起北境将士整整多了一倍,形势并不乐观。 穆谦面对着帅帐之中的沙盘和行军图,陷入沉思。为今之计,依着平陵城地势之利,守城不出才是上策,胡旗远征,粮草辎重后方难以长久为继。但是守城,就需要大量的羽箭和滚木,若是进攻时辰一长,滚木和羽箭用尽,那地利优势就没有了。 显然,众将皆已想到了这个问题,为今之计除了向诸州求援,增加滚木和羽箭的储备,别无他法。但这个办法太过依赖于诸州援手,也非长久之计。 第64章 穆谦托着腮,皱着眉头,绞尽脑汁想着应对之策。突然,灵光一闪,他想到当年去长安城墙上欣赏军械时,曾见到一守城器械,名为狼牙拍,似是得用。 穆谦眼前一亮,转头问向众人:“你们可知道一种叫做狼牙拍的守城器械?” 众将彼此对视,皆摇了摇头。 穆谦略显嫌弃地瞧了他们一眼,心中暗暗鄙视,一群土包子,没见识!然后把希望寄托于黎至清,转头用充满期待地眼神瞧向那人,“至清博览群书,可听过?” 黎至清无奈一笑,“不曾。” 穆谦心中又道,连他都不知,那说明书中世界的确没有此物! “本王知道一物,名为狼牙拍,以长宽五尺厚三寸的榆木制板,上装百枚狼牙铁钉,铁钉皆长五寸,四面围上刀刃,榆木板四角置上四个铜环,以绳索挂于木架滑轮之上。待地方士兵攀城而上,便可沿城壁投下,拉起绳索,则将狼牙板收回。”穆谦侃侃而谈,待说完,才见众将皆是一脸迷惘的神色。 “本王描述不清楚么?”穆谦开口询问,但众人面面相觑,无人作答。 穆谦又转头看向黎至清,黎至清稍作思索,斟酌着语句道: “黎某听了个大概,此狼牙拍作用类似外置钢钉的滚木,但因着有绳索牵引,可投掷重复使用。” “知我者至清也!”穆谦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又问众将:“榆木是现成的,本王当初从冀州置办了几车过来,皆在大营。军中可有生铁能打铁钉,能制刀刃?” 赵卫一脸迷惘的抓了抓腮,“殿下,这些东西军中倒是常备,咱们也有军械营可造兵器,只不过这东西咱们都没见过,直接就打,是不是草率了些?” 穆谦想了想,来到桌前,凭着记忆,大致花了一张草图。众人接过后各自传阅,然后纷纷点头,议论起来。 “这东西瞧着倒是不错,还能重复使用!” “听方才殿下解释,应对城下士兵绰绰有余!” “此处绳索,是否换成铁链,以防敌人砍断,失了本身优势。” 众人讨论完毕,得出一致结果,狼牙拍有用,稍作改良即可交予军械营制作! “那这事就交代给军械营了!”穆谦当即拍板。 军械营由李守负责,听到军令,立马道:“末将领命!不过此物咱们从未耳闻,也从未见过,军中根本无图纸可依,让咱们的将士照着图纸打钉制板不在话下,但如今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穆谦瞬间瞪大了双眼,“一张图纸而已,你们都不会?” 众人皆摇了摇头,刘戍为难道:“咱们一群大老粗,哪里会做这些精细活儿。” 穆谦又把眼神转向禁军,这群京畿来的禁军首领虽非嫡系,但好歹个个出身世家,平日里吟诗作画附庸风雅的很,画个图纸不难吧? 众禁军首领略显尴尬的朝穆谦笑了笑,仿佛在说,京畿纨绔以您马首是瞻,您都不会,我们哪能会? 本来志得意满、以为为北境解决了大问题的穆谦瞬间败下阵来,果然自己还是太年轻了,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就在穆谦刚要沮丧之际,突然听到一声天籁: “图纸之事,便交由黎某来办吧,三日后的清晨,烦请李团练使派人来黎某帐中取。” 穆谦闻言惊喜,“至清,你连这个都会?” “从前跟恩师学过一些,愿勉力一试。”黎至清语调中并无解决了军中难题的得意,脸上始终携着几分温润的笑意,如平素一般,沉静无波。 见黎至清相允,穆谦心下大定,又问道:“李守,既有图纸,七日之内,你可能造出一台狼牙拍?” 图纸之事已然解决,李守登时有了底气,“末将领命!” 待众人散去,穆谦与黎至清一同出了大帐,向着二人休息的军帐走去。 此时天已破晓,东方地平线上,有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黎至清一袭白衣,在这漫天红霞之下更为夺目,他本就为人清冷,纵使面色温润,仍难掩疏离,如今迈着步子,缓缓而行,衣袂迎风翻飞,落在穆谦眼中只余四字——恍若谪仙! “至清……”穆谦定定地盯了半晌,忍不住开口唤他。 黎至清闻言转头轻笑,“何事?” 穆谦见了那笑,一时有些愣神,这次他的笑意是渗进眸子里的。穆谦心脏仿佛有一瞬的停滞,头脑一空,不知如何作答,只喃喃道:“没……没事……” 黎至清笑意更甚,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至清,从前你总给本王讲野史杂谈,本这次也给你讲个故事吧。”穆谦脑袋一转,瞬时蓄了一肚子坏水。 “殿下请讲,黎某洗耳恭听。” “很早很早之前,有一个君主,他有一个非常宠爱的妃子,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搬来给她。但是这个妃子不爱笑,君主为博美人一笑,命人点燃了烽火台,待到各方诸侯领兵风尘仆仆跑到王城救驾时,才发现被戏耍了。这个美人站在城楼上,看着被戏弄了的诸侯,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穆谦缓缓道出了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 黎至清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愤怒,“这个君主简直昏庸无道!” 穆谦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对!本王也这么觉得,但直到方才,本王才明白了那个君主的用意?” 第65章 黎至清不明所以,“用意?这有何用意?” “因为美啊!”穆谦笑了,有些话,他到底不敢当对黎至清直说。 黎至清眉头蹙得更紧,“美?” “对!美得很!” 穆谦脸上乐开了花,他把心中所想痛快地喊了出来,快步向前走去! 第39章 投石 穆谦离去的背影很是欢快,黎至清虽不知穆谦话中之意,但感觉到他心情比之方才军帐中轻松不少,丝毫未因着大战将至有所颓丧。 黎至清未着急离去,而轻蹙着剑眉缓步走着,一边走一边将近日之事在脑中缓缓过了一遍,从当初下马威时反制李赵两位团练使,到前几日城楼之上的箭无虚发的羽箭,再到今日军帐中的狼牙拍,穆谦的行为已经远超一个有着纨绔之名的王爷。 黎至清走了几步,不禁驻足,凝视了那远去的背影片刻,对穆谦的好奇之心越发强了。 这人,到底是真无心权势,还是有心藏锋露拙?他对权势如此抗拒,那到底想要什么? 黎至清目光锁定在那远去的背影上,直至消失不见,他才慢步向自己的军帐踱去。尚未走近军帐,远远地瞧见自己军帐周围站一圈边防军将士,而黎梨端着什么正和站在旁边的寒英说着什么。 黎梨眉眼飞扬咄咄逼人,寒英哑口无言又不甘示弱,两人似乎是在斗嘴。 难怪方才寒英和黎梨都不见了踪影,两个人竟然都守在他军账外! 很明显,晋王身边这个傻小子的嘴皮子远不如自家那个机灵的小丫头,眼见着寒英败下阵来,黎至清勾了勾唇角,信步走上前去解围。 “公子,你回来啦,我们等了好久了。”黎梨一见黎至清,再没了方才面对寒英时的绣眉横挑,立马换上一副乖巧的面容。 梨变脸速度之快,让寒英倒吸一口凉气,不禁暗叹,自家王爷说得果然没错,这小丫头片子有两幅嘴脸,乖巧可爱都是对着她家公子的。 “快,趁热喝吧。”黎梨说着,把拖盘送到黎至清眼前,上面置着一只青绿色的瓷盅。 黎至清对着瓷盅打量一番,眼神里皆是疑惑,“这是?” “川贝雪梨膏,加了酸枣仁。”黎梨说着,把瓷盅的盖子掀开了,雪梨的清香伴着蒸腾的水汽氤氲出来,清甜的香气勾起了忙碌一夜众人的食欲。 “这个时节,哪里来的雪梨?”黎至清对着瓷盅微微诧异。 “是玉絮带回来的雪梨干熬得。”寒英赶忙解释,“咱家殿下说,先生彻夜未眠,难免辛苦,兼有旧疾未愈,须得格外注重调养,这才请了阿梨姑娘去帮厨。这雪梨膏熬了两个时辰,益气平喘,酸枣仁助眠,请先生用些,然后早些歇着。” 黎至清心头微微一动,难得玩笑道:“原来如此。要不然,这么大阵仗,黎某还以为,这是要被软禁了。” 黎至清说完,眼神对着军账外的士兵环视一圈。 寒英是个实诚孩子,一听这话,以为黎至清误会了,赶忙拱手道: “先生莫要误会,是殿下说,为了让先生好眠,特让这些士兵在帐外守着,任何人不得在先生安眠之时叨扰,确保军帐周边安静。绝无限制先生行动之意!若先生觉得不便,寒英立马回了殿下,即刻将人撤走!” “替黎某多谢你家王爷。”黎至清看着眼前这个着急解释的愣头小子,未置可否,轻轻一笑,掀帘进了军帐。 连黎梨都看懂自家公子是在开玩笑,偏偏寒英这个实心眼不明白,只得恨铁不成钢地冲着寒英吐出一个“笨”字,然后扭头追着黎至清进了军帐,“诶——公子,公子,等等我——” 黎至清坐在案前,手执汤匙,一勺一勺喝着雪梨膏,清甜的香味溢满口腔,温热的甜汤自喉头暖入腹中,让饮用者很是熨帖。 黎梨明显感觉到自家公子今日心情不错,但她却难掩担忧,“公子,胡旗人很快就会打进城了吧?” 黎至清并未把眼神从瓷盅上挪开,“若我是阿克善,昨夜突击旗出事,今日我便挥师攻城,打平陵城一个措手不及。” “今日?”黎梨瞪大了水眸,“您是说,胡旗人今日就会打进城?” “虽不至于打进城,但举兵攻城倒有可能。这不是我说的,方才中军大帐中的将领皆以为然。”黎至清语调轻松,仿佛处在兵火边塞的人并不是他。 “公子,大战将至,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呢?”黎梨颇有几分替自家公子担忧的焦虑。 黎至清反问道:“难道担心,胡旗人就不会打来了吗?” 黎梨知道自家公子素来稳得住,便将这个话题作罢,又抛出了另一个让她疑惑的问题:“那您真的打算拜入晋王麾下,供他驱策?” 黎至清抬头,面上带了笑意,“那夜不是答应他了么,君子一诺千金,不能反悔的。” “就凭他?”黎梨蹙起绣眉,明艳如花的脸庞上写满了不赞同,“还好就只是在这北境而已,要不然可太委屈公子了。” “委屈吗?”黎至清听了这话,略显茫然,然后低头又看了看案上的青瓷盅,嘴角缓缓勾起。垂下眼睑,饮尽最后一口,然后端起旁边已经冷掉茶水呷了一口在嘴中漱了漱才道: “下次少放川贝多放糖,苦。” 黎至清说罢,走向床榻,既然穆谦有心,他便也承了这份情。 第66章 果然如穆谦安排的,这一觉睡得极为安稳,这也是自从他肺腑受损以来,第一次彻夜不眠后却未发起高热。 * 日头西斜,穆谦还在中军大帐的沙盘前苦苦思索着当前的局势,连晚霞映了漫天也未察觉,直到寒英提着食盒入内,穆谦才把目光从沙盘上收回。 抬头刚看了一眼,发现寒英整个人灰头土脸的,黑色的臂缚上还有个若有似无的脚印,但整个人精气神不减,这般狼狈显然不是因为昨夜折腾了一宿的缘故,不禁问道: “不是让你回去休息,你又哪儿野去了,怎么还被人打了?”穆谦说着,指了指寒英臂缚上的脚印。 寒英把胳膊往身后蹭了蹭,想着藏也藏不住,只得又认命般把胳膊拿出来,一边将食盒里的饭菜摆桌,一边闷闷道: “我学艺不精。” “呦!真是奇了!”穆谦听了这话,瞬间来了兴致,他这次出门带的人,都是仲城精挑细选过的,在晋王府侍卫里皆是翘楚,能让寒英反省自己学艺不精的人,穆谦甚是好奇,大包大揽道: “这是输给谁了?只管说,本王帮你把场子找回来!” 寒英低着头,轻抿着嘴,胸腔起伏半晌,明显心里憋着一股气,却闷在原地不肯做声。 穆谦见状,更加好奇,走上前去,勾上寒英的肩膀道:“爷们,大气点,胜败乃兵家常事,没啥好生气的。” 寒英闷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也太丢人了。” “到底输给谁了?说出来,本王替你做主。” 寒英心一横道:“阿梨。” 穆谦一听这名字,瞬间尴尬了,再没了刚才要为寒英当家做主的气势,摸了摸鼻尖,讪讪道:“你招惹那小丫头片子作甚,黎至清身边的丫头,鬼精鬼精的,在她手底下吃亏也正常,八成赢了你也是耍了什么花招吧。” “这倒没有,就是输给她了,可我也没招惹她啊!”寒英语气中带了一丝冤枉的情绪。 穆谦不明所以,“那怎么打起来了?” 寒英索性将下午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咱们来平陵城的路上黎先生的大氅不是破了么,殿下把自己的大氅给了他,可咱们出门就带了那一件,殿下自己就没得穿了。殿下允我去休息,我想着今日得闲,帮着去补一下黎先生的那件,省得他总穿殿下的。” 穆谦顿时皱起了眉头,满脸写满了困惑不解,“这不挺好的事么,为什么会动手呢?” “刚给补好,还没说几句话,阿梨姑娘就翻了脸,说我瞧不起她,她就动手了。刚开始,我不敢用全力跟她过招,结果她更生气了,又说我瞧不起她,我这才用全力与她过了几招。谁知道打输了,还被她一脚踢在了臂缚上,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哪句话得罪她了!”寒英话中难掩委屈。 穆谦听了直摇头,又没办法真跑到黎至清面前讨说法,只得对着寒英劝道: “得得,甭跟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了,本王早说过了,这丫头被黎至清惯得不成样。你这种实诚孩子,在她跟前就是吃亏的命。”穆谦说着,还非常兄长范儿地在寒英肩膀上拍了拍。 寒英点了点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回头非打赢她不可。” 穆谦看着寒英又委屈又不甘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正要再开口劝上两句,帐外守卫的侍卫入内递了札子。 寒英立马敛了面上的神情,接过札子给穆谦呈了上去。 穆谦打开札子看了内容,脸色变了几变,问道:“可呈给肖都指挥使了?” 送札子的侍卫应道:“下午札子到时,先送了肖都指挥使的军帐,肖都指挥使说以后文书都直接送殿下,就让卑职送到中军大帐来了。” 穆谦叹了口气,摆摆手,那侍卫很有眼力见的出了军帐。 “从早上议完事到现在几个时辰了?黎先生醒了么?”穆谦拿着札子,面上没了方才的轻松。 “约摸得有四五个时辰了,方才来时,黎先生还睡着,这会子不清楚,差个人去问问?” 穆谦低头又看了一眼札子,想了想,“罢了,一同过去吧。” 第40章 释惑 穆谦把札子丢给寒英,示意他看看,然后面无表情地出了大帐。 寒英搭眼快速瞅了一眼札子的内容,面上一喜,紧跟上穆谦的脚步道: “这是京畿认命殿下为统帅的文书!今后,殿下在北境统兵就名正言顺了!” 穆谦扭头看了一眼喜形于色的寒英,眼神里充满了自嘲,又带了点无可奈何的伤感,仿佛想在心思单纯的寒英身上,找到去年刚来到这个朝代时自己的影子。 “就没瞧出什么问题?” 听了这话,寒英又从头到尾把札子读了一遍。这只是一封普通的委任文书,寒英并未读出门道,只将目光锁定在文末关于监军委任的辞句上,试探性答道: “京畿不日将派新任监军抵达北境,殿下担心与新监军不睦?” 穆谦未置可否,只问道: “咱们应下北境之事是何时?” 寒英琢磨了一下,“前日夜里,黎先生将殿下请回帐中后定下的。” “那六百里加急的文书从平陵城送至京畿要几日?”穆谦又问。 “六百里加急,星夜赶路,也要个三四日……”算到此处,寒英瞬间明白了穆谦的意思,奏请换将的札子,怕是早就递到京畿了,而前日,若不是自家殿下主动问询,怕是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受命了,瞬间不满道: 第67章 “殿下,他们未免欺人太甚!” “算了,那夜答应至清,换将之事本王不会再翻旧账了,不过本王甚是好奇,阵前更换主帅,这可不是小事,京畿那边怎么会这么快痛快地答应呢?”穆谦说着,拧起眉头,双臂抱在胸前,右手托在下巴上,面上甚是不解,“而且,就算今上允了,肖家也不会同意。” 寒英亦是满脸迷惑,“当初,听说这北境主帅一职,是肖相在御前苦苦求来的。” 穆谦摇了摇头,“搞不懂,不过既然敢递札子进京,想来是有万全之策,去问问至清就知道了。” 两人说着,走到了黎至清休息的军帐跟前,黎梨正提着一个食盒百无聊赖地守在军账外。 黎梨见到穆谦,先是昂起头朝着穆谦身后的寒英挑了挑眉,然后才冲着穆谦不甚恭敬地见了个礼。 自打前天夜里穆谦拿剑指着黎至清,还险些伤了他,黎梨就再没给穆谦好脸色。 穆谦自己倒是不甚在意,但看着黎梨朝寒英挑衅,明显感觉到寒英走路步伐都不似先前自在了,怕两个人一言不合再闹起来,忙侧头压低声音对寒英道: “论嘴皮子,咱俩都不是小丫头片子的对手,等玉絮回来,本王让他替你出头。” 寒英把嘴抿成了一条直线,刚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点头,把一腔委屈都咽回了肚子里。 “阿梨姑娘怎么没在帐内伺候?至清呢?”穆谦自然不会跟摆着一张臭脸的小丫头一般见识,面上带着一贯平易近人的笑意。 “我家公子素来浅眠,难得这次睡得沉,想着让他多歇一会儿。”黎梨想到黎至清这次能得安眠,全仰赖穆谦的一碗雪梨膏,也不好意思再绷着一张冷脸,面色缓和不少。 穆谦闻言,心头一紧,睡了四五个时辰,还没醒?难道昨夜劳碌一宿,又累病了? “又发热了?” “方才瞧过,一切安好,就是睡得沉些。”黎梨说着瞅了一眼手中的食盒,面露难色,“只不过,怕一会儿饭菜就凉了。” “这不打紧,让火头军再热了送来就是。”这话穆谦未过脑子,直接脱口而出,听得一旁的寒英直皱眉头。 若是穆谦还是那个纨绔监军,军中规矩自是不必遵守,可如今穆谦身为一军主帅,下这样徇私的命令就有点不妥了。寒英在心中默默记下,想着回头一定找机会提醒一下自家王爷。 穆谦并未顾虑许多,只想着黎至清拖着病躯,颠簸一路来到北境,又为了巩固城防、改建瓮城、屯兵积粮之事夙兴夜寐,着实辛苦,不忍此时扰他清梦,只道: “等至清醒了,劳烦黎梨姑娘差个人来报一声,这会子本王就不打扰了。” 穆谦说完,带着寒英迈步就走,刚走出几步,复又想到什么,转身折了回来,对黎梨嘱咐道: “也别纵着他睡起来没头,顶多再过一个时辰,就得唤他起来,这么久未进食,该把肠胃熬坏了。” 寒英用古怪的眼神瞧了自家王爷一眼,总觉得这话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打算把想不通的回头问玉絮,要不然自己总被王爷说想得少。 穆谦与黎梨正说着,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大梦方醒的黎至清自军帐掀帘而出。 “既然殿下来了,那就请入账一叙吧。”黎至清这次歇得极好,这次露面,不似平日那般清冷,整个人看起来温和了不少。 穆谦从善如流,随着黎至清进了军帐,落座后把札子捏起来在黎至清面前晃了晃,“本王言而有信,前事就不追究了,不过你们怎么说动京畿的,得给本王一个解释。” 穆谦说着,把札子递给黎至清,黎至清接过札子,略略一看,知道穆谦意在将换将之事刨根问底,抬眸问道:“殿下可知沉戟在京畿何处任职?” 穆谦只知道肖珏在禁军任职,但哪个司哪个衙门却无从得知。在京畿时,穆谦为了与一众纨绔行事方便,只与平日里跟自己打交道多的巡城司各营首领有些往来,与其他各司鲜有交集,眼眸微动,猜道: “本王只知道他是禁军,不过肖沉戟出身相府,想来得是个吃香的衙门,莫非是在殿前司?” 黎至清平日里与穆谦偶尔谈起庙堂形势,多以他物做比,从不明言经国远图,如今穆谦执掌帅印坐镇北境,今非昔比,两人对此事也不再忌讳,加之两人有约,北境之内,黎至清需拜入穆谦麾下为他谋划,索性不再在言语中打机锋,将心中所思娓娓道来。 “沉戟在京时,已经做到了殿前司的都指挥使,也算是有实权的将领。可北境统兵这事本不该落在他头上,一来战场上刀剑无眼,胜了固然是好,但若战败,难免被罢官削爵累及家族,今上也不想因为这种事跟世家起龃龉,所以世家子弟里纵有能带兵的,也极少担当主帅出征,再者我大成就没有统兵将领带着手下亲信出征的先例,统兵与调兵之权素来分离。” 穆谦听了这话,眉头并未舒展,黝黑的眸子里皆是不解,“可这次北境出征,是肖相在御前为肖沉戟求来的,出征带的禁军在京畿也皆是肖沉戟麾下。” 黎至清站起来慢踱了几步,面上淡淡的,瞧不出情绪,“若不是放不下北境的同胞,他哪至于冒着被今上猜忌的风险来北境呢!” 这话穆谦听着就不舒服了,心里莫名翻出些醋意,不咸不淡道: 第68章 “那还你们费尽心机把本王推上来,岂不节外生枝。” “殿下也清楚,沉戟他已重伤难支。”黎至清说着,不着痕迹地轻轻一叹,“而且,月前肖若素已经回京了,进了东府政事堂。” 穆谦本想以将士不畏死之类的言语揶揄黎至清几句,听了这话,一时之间陷入沉默。 肖瑜其人,穆谦是知道的。在原作中出场不多,却是鲜有能让黎豫吃亏的人,黎豫名声大噪时,整个大成只有肖瑜能与他分庭抗礼! 此刻,肖瑜仍旧是那个才名远播的天之骄子,被京畿上下寄予厚望,当做下一任宰执培养,早些年就已题补东府。肖瑜自谦,以阅历尚浅为由在外游历多年,甫一回京,就风头无两,而眼前之人声名狼藉,以字为化名,远遁北境。 穆谦一时心中有些感慨,怔忪之际发现黎至清正一脸探寻地瞧着自己,忙收敛思绪回归正题。肖瑜的消息让穆谦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肖家已经占了相权和军权,肖瑜再入阁,那肖家未免树大招风。 “难怪肖家要退避三舍了,要不然还未等肖若素拜相,今上就得拿肖家开刀。”穆谦说着也从座位上站起来,抱着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声调上挑,“换将这种剑走偏锋的事,你们一个敢出主意,一个敢做,本王平日里倒是真小瞧你们了!” 黎至清从这话里听出三分揶揄,也知道此法颇为冒险,若肖沉戟想不明白其中关窍,自己将万劫不复,好在一切顺利。黎至清复又想到肖珏对此做出的让步,不禁感慨: “只不过这次委屈沉戟了,用自己的抱负换了家族的安定。” 穆谦不屑地撇了撇嘴,“也别说这么好听,他都伤成那样了,还不一定打得赢呢!” 连日相处,黎至清知道穆谦是个嘴硬心软的,听了这话也不以为忤,轻轻一笑作罢。 肖瑜入阁的消息为穆谦理顺了思路,也认清了现实:于北境,除了他的确没有人能同时压住禁军和边防军,于京畿,没有人比他这个毫无根基的闲王能让今上放心,至于太子、秦王并其他世家,穆谦也无暇顾虑太多。木已成舟,穆谦不再矫情,接受了这一事实。想着肖瑜入阁,又看了看眼前之人,虽然心中已猜到了七七八八,还是忍不住问道: “政事堂,至清想去么?” 第41章 黎明 “若求至治之世,东府内行事倒是更为便宜。”黎至清轻轻一笑,“不过,外御仇寇,富国安民,亦非政事堂不可。这北境,不也挺好么。” 这样的回应正如穆谦所料,黎至清说话素来这般,有问必答,但往往语焉不详,来日若发生什么,也不算食言。穆谦瞧着黎至清身姿挺拔,在帐中踱步,突然想到前些日子他们一同跑马的情景,若得清平盛世,与一知心之人,于关外跑马放羊,当是一桩美事,不由得感慨起来: “北境,若无战事,倒是个好地方。奈何偏偏胡旗人举兵南侵,扰了北境的清净。”一想到胡旗人,穆谦胸口不禁一堵,“昨夜胡旗折了突击旗,今日一整天竟然半点动静也没有,也不知在谋划些什么?” 黎至清虽然刚刚醒来,见穆谦仪容齐整,帐外一片祥和,便得知今日平陵城外风平浪静,胡旗人不曾领兵叩关,不过脑中之弦亦不敢松懈,温言道: “黎某曾听闻,阿克善用兵比其兄长更为诡诈。昨夜折了突击旗,今日却未怒而致战,要么此人心性极稳,要么定是在偷偷谋划等待时机。不管哪种可能,此人都不容小觑,咱们城防巡守皆不可懈怠。” 穆谦对此亦是赞同,当即遣了寒英去传令,自己则早早回了军帐,虽然当前局势山雨欲来,但昨夜他以身为饵,彻夜未眠,又闷在军帐中研究了一个白天的军事布防,早已疲累不堪,入了军帐往床上一趟便睡熟了。 第二日,出乎众人预料,竟然又是风平浪静的一日。穆谦心中更添疑惑,反观黎至清倒是如平日一般不徐不疾从容得体。 到了第三日,胡旗人依旧无动静,黎至清也有些坐不住了,开始暗忖,是否胡旗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虽然穆谦心中惴惴,但丝毫不耽误他利用这段暴风雨前的平静时光来恶补北境局势。肖珏为人光风霁月,心中所想皆是北境军民,鲜少计较个人得失,穆谦虚心求教,他也不拿乔,强撑着病躯将北境的形势和与胡旗人的作战经验倾囊相授。黎至清亦在时限内将图纸送到了军械营,由李守带人研究起来。城防和巡守士兵亦打起十二分精神,时刻准备着迎接将至的大战! 穆谦这些日子苦练功夫,与许多团练使比试,都占了上风,对于沙场迎敌并不怯场,虽然没有带兵的经验,但深谙身先士卒的道理,所以,穆谦这几日除了恶补兵法韬略,还说服了一众将领,这次胡旗叩关,他要亲自领兵出战。 对于穆谦的决定,黎至清并不赞同。北境不缺能战的先锋,缺的只是一个能威慑三军凝聚士气的将帅。只要穆谦中军坐镇,运筹帷幄,确保前方将士遵守将令奋勇杀敌即可,没有必要身先士卒。不过见穆谦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想着他若亲自出战于他立威有利,劝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直至第四日黄昏,胡旗人的大军才在漫天红霞之下向平陵城驶来。 而在此前,穆谦才堪堪解决了一个出征面临的大问题,穆谦没有铠甲! 第69章 大成新朝初立之时,监军时常伴随将帅下场迎战,军中还会为其量身定制铠甲,但随着担任监军的贵胄身份越来越尊贵,监军阵前督战,都变成坐镇后方了,监久而久之,军械营为省开支也就不再专门为其制作铠甲。 中军大帐中,一众团练使犯了难,面面相觑,都没有什么好主意,新的铠甲制作出来需要时间,众人皆知胡旗攻城不过顷刻之间。 穆谦倒是浑不在意,看着军帐中一筹莫展的众人,随口道:“随便找一件闲置的先将就一下得了,这种东西,只怕小不怕大,能让本王穿上就成。” “这怎么成?铠甲关键时是用来救命的。”李守一口拒绝,“必须得穿着合身啊。” 穆谦自己毫无经验,“能护住要害不就行么?” 军中无人回应,显然对穆谦话皆持否定态度。 穆谦刚要再说什么,被黎至清一个眼神制止,也知道这种事情自己没有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有经验,还是多听他们的意见。 赵卫对着穆谦上上下下打量一圈,又在脑中回想一番:“瞧着殿下这身材应该与肖都指挥使差不多,要不然找咱们都指挥使那件来试试?” 穆谦一听要穿肖珏的衣服,心中极为抗拒,“这个不妥吧,怎好去肖都指挥使那里借。” 刘戍不知穆谦心中所想,只当他以为肖珏忌讳这些身外之物,赶忙替赵卫解释,“肖都指挥使不会介意的,他军帐中好些个物件咱们之前都借过。 穆谦刚要再说什么,却听到黎至清缓缓开口了,“寻常铠甲笨重,殿下从未穿过,难免会有不适感。沉戟的铠甲不是边防军的军械营制的,而是出自禁军的军需司的轻铠,相较边防军的铠甲既轻盈又坚固,做工也更为精细,倒是可以一试。” 说着,就让黎梨去找肖珏借。不多时,肖珏的铠甲就被捧进了大帐。 穆谦打心底里不想试穿,又拗不过众将,也觉得黎至清说话在理,只得勉强将铠甲套在了身上。虽然穆谦与肖珏体型相近,但穆谦的肩比肖珏要宽一些,铠甲并不合身,穆谦肩膀露出一截,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穆谦心中暗喜,却故作可惜的将铠甲脱了下来,“你们看到了,不是本王不肯穿,是真的不合适。” 李守拖着下巴想了想,犹豫再三,才道:“要说轻铠,其实军中还有一件,那件轻铠的原主人身形也与殿下差不多,只不过……” 赵卫和刘戍瞬间明白了李守所指,两人相视一眼,然后面色变了几变。 这样的异样显然也被穆谦捕捉,不禁好奇道:“只不过什么?话说一半,欠不欠哪!” 连日相处,李守知道穆谦不似京畿其他皇亲那般讲究,将话在脑中过了三圈,斟酌着开口了,“几年前肖都指挥使来北境,与咱们军中一位团练使兄弟很是合得来,就差插香拜把子当结拜兄弟了,赶上那位兄弟做寿,肖都指挥使特意修书一封发了那兄弟的尺码回京,订了轻铠打算为他做寿。谁曾想,那位兄弟就这么没了……” “没了?怎么没的?”穆谦问出口便后悔了,在这种地方,怎么没的不言而喻。 “不过殿下也不必忌讳,那件轻铠,那位兄弟还未曾穿过。”刘戍说得小心翼翼,忍不住红了眼眶,那位没了的兄弟,也是他的至交。 穆谦知道,烽火漫天的北境,这样生离死别的故事肯定屡见不鲜,但是真正有人当面讲出来又是另一般滋味了。 穆谦忍不住瞧了一眼身边的黎至清,想问下他的意思,见他把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细线,以为他也在为那些为北境捐躯的将士伤感,不忍打扰,自己做主道: “就算穿过也无妨,想来从前为北境撒过热血的兄弟的英灵会保佑本王的。去把那件轻铠取来吧。” 不多时,李守小心翼翼地捧来了一个木匣,打开后是一件崭新的轻铠。 穆谦将轻铠取出,在身前比划了一下,然后套在了身上,然后在大帐中踱了一圈。意外地,这件轻铠穆谦穿着正合身。 穆谦平日里总是摇着折扇,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如今轻铠着身,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配着他挺拔的身姿和俊朗的脸庞,让众人不禁感叹,少年将军,英姿飒爽! 众将纷纷点头,面上亦有了笑意,再不见了方才的愁云惨雾,甚至有好事者开始讨论,该配一匹什么颜色的骏马,才更配这一身轻铠。穆谦自己对这身轻铠也极为满意,果然如黎至清所言,质地轻盈,穿在身上虽有些重量,却不阻碍行动。 穆谦心满意足地打量了一下这身轻铠,然后转头问道:“至清,你瞧着本王这身怎么——” 一个“样”字还未出口,转头却对上黎至清眼尾泛着微红的双眸,那剔透的眸子里蓄了一汪清泉水,水中氤氲着浓浓的伤感。 穆谦一时之间愣住了。 他,这是怎么了? 穆谦戛然而止的话语将众人的目光引到了黎至清身上,黎至清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在嘴角扯出一丝微笑,开口嗓音还带了一丝沙哑,“这件轻铠,殿下穿着极好,极好……” “可不好嘛!黎先生都看呆了呢!”赵卫适时打趣,众人哄堂大笑。 黎至清先时常在肖珏左右,对战局颇有见解,穆谦孤身诱敌和瓮城围剿突击旗一役,在穆谦有意为之之下,众人也知道是黎至清的计策,对待黎至清的态度也不再仅仅因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怠慢,反而慢慢将他当作自己人。 第70章 黎至清不欲让别人窥探到其他心思,索性就坡下驴,面上恢复平日的温润,轻笑道:“轻铠威风凛凛,殿下丰神俊朗,皆是难见的稀罕物,黎某故而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啧啧,这读书人,说话就是有文化。”赵卫笑着又调笑一句,黎至清也跟着笑起来,仿佛方才他不曾失态,真如他所言,就是没见过穆谦穿轻铠而已。 众人虽未当回事,但那个伤感的眸子,却深深地印在了穆谦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42章 扬名 兵临城下,穆谦亲自领兵迎上了胡旗的先锋部队。胡旗军队失了突击旗,再没了往日阵前绞杀大成将帅的能力,双方将士实力平分秋色,你来我往之间,胡旗人并没占到便宜。 不过这次,胡旗军再也不似先前期待乱而取之,靠着突击旗的疾攻疾撤,来平陵城北门下骚扰,反而是将主力部队压至平陵城郊下,似是要以兵力之众一鼓作气拿下平陵城。这城一守就是五日,穆谦与其他将领轮番率军出战抵抗,奋勇杀敌,硬是将敌军拦在了平陵城北五里处。胡旗人不能再北进分毫,边防军也损伤惨重。 黄昏时分,穆谦斜靠在军帐的榻上任由军医为他裹着新伤,面无血色,嘴唇煞白。一条长长的血口子自左肋蜿蜒至右下腹,军医刚把纱布过好,就有鲜红的血渗了出来。 这一切落在陪着的黎至清眼里,面色并不比穆谦好多少,再加上穆谦左臂上的刀伤还未及处理,那向外翻着肉的刀伤更是刺痛了黎至清的眼。 穆谦瞧着黎至清脸色越来越差,虽然伤痛难忍,还是勉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开口打趣道:“至清这是心疼本王了?” 黎至清闻言一愣,又见穆谦疼得嘴唇都白了还不忘安慰自己,也承他的情,面色稍缓,嘴硬道:“君子之于禽兽尚有恻隐之心,殿下难道认为自己连禽兽都不如吗?” 这话一出,气得穆谦肝疼,也不顾身上的伤口,佯怒,“哎呦,你这嘴啊,本王怎么平日里没瞧出来你这么厉害!还是那点本事都拿来气本王了!” 穆谦说着,本想抬起左手戳一下黎至清,却不想牵动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黎至清见状,赶忙伸手去扶,怕再引得他动作,不再任性同他斗嘴,随口为自己找补一句,“托殿下平日里仁和宽厚的福。” 这话穆谦听明白了,感情黎至清这是柿子挑软的捏呢!不过见他上前搀扶自己,面容也不似方才担心,目的达到了,安下心来。 看着眉眼已经含了笑意的黎至清,穆谦突然开始奢望,若是没有战事,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黎至清可以陪在自己身边,一起玩笑斗嘴,过着平稳的日子,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想到此处,又低头瞧见了自己身上的两处新伤,心中恼火起来,若是胡旗人不那么贪得无厌,若是没有康成之盟,那自己怎么会陷入疆场赌命的乱局中。 黎至清不知穆谦心中所思所虑,帮着他调整了一下靠垫的位置。穆谦这才缓过神来,开始聊正事:“这几日同胡旗人交手,本王发现他们也不似肖沉戟及众将所言那般行动有序,这是丢了突击旗,连仗都不会打了?” 黎至清早已从出战将领口中陆陆续续得知了这一事实,也将这几日的疑惑和盘托出: “照理说,平陵城易守难攻,当徐徐图之。前些日子靠着突击旗扰境,绞杀我方多名将领,大挫边防军锐气,让边防军有力难使,以这样的思路,再磋磨边防军几日,乱了军心,平陵城必然守不住,这说明阿克善的战术是得用的。如今虽然突击旗没了,照理说胡旗人也不至于乱了阵脚,除非发生了什么事,咱们不得而知。” “会是什么呢?”穆谦面色凝重起来,“大家都觉得这次仗打得较从前容易不少,可本王心里却不踏实,而且这几日阿克善都未露面,怕是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就等给咱们重重一击。” 黎至清一时之间想不到关窍所在,又将近日之事在脑中细细过着,想从其中寻得蛛丝马迹,却没有头绪。 两人说着,军医已经为穆谦处理完胸前和胳膊上的伤,开始收拾药箱。穆谦见状,递了个眼色给寒英,寒英心领神会,赶忙上前帮忙,然后提着药箱亲自将军医送出帐去。 穆谦抬起裹了厚厚一层纱布的左胳膊活动了两下,虽有些痛楚,却对行动阻碍不大。黎至清从一旁架子上取下穆谦的外袍,轻轻披在穆谦身上,动作不甚娴熟,显然伺候人的事,黎至清没怎么做过。 穆谦倒没趁机占黎至清便宜,自顾整理起外袍,一边穿还不忘思考当前的形势,“有没有这种可能,徐彪被拘有些日子了,没了人给胡旗军通风报信,突击旗也折在了瓮城里,他们才如此不堪一击。” 黎至清点了点头,“不无道理,不过一个徐彪也未必有这么大能量。徐彪现下拘在何处?殿下可否准黎某见上一面,问他几句。” “当然,本王求之不得。”穆谦正说着,寒英送了军医回来,还顺道递给了穆谦一个信封。 穆谦接过一看,是京畿谢淳来的信,面上一喜,抬头对黎至清道:“上次收到京畿的信,还是三个月前,肖玥来信告知,康王妃林氏为穆诀生了一对龙凤胎。林氏孕中丧夫大恸病了一场,孩子出生时便带了些弱症,一直被太医精心照顾着,这次本王猜肯定是龙凤胎病愈了,谢淳来报喜的!” 第71章 穆谦说着撕开了信封,面上的笑容却凝固在了嘴角,眸子里一点一点染上了一层寒冰,连带着整个大帐氛围也凝重起来。 黎至清见他面色有异,方想问询,又觉不妥,若是京畿来的札子,自然可以开口一问,但谢淳寄给穆谦的是私信,黎至清斟酌须臾才开口,“殿下可还安好?” 穆谦倒是不避他,直接把信递了过去,声音中竟有一丝颤抖,“林氏薨了,穆诀那一双尚在襁褓中的儿女,如今父母双亡……” 黎至清接过信,谢淳信中多是问安,只简单几句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康王殁了,林家不忍女儿守寡,想迫她回家,择机再嫁,林氏不肯,待那一双儿女病愈,便自缢了。 此刻穆谦又悔又恨,他后悔从前耽于享乐,成了京畿权利中心选定的献祭品,连累了穆诀;他恨胡旗人贪得无厌,拿了岁币却仍觊觎大成的大好山河,间接导致了穆诀的悲剧。 穆谦胸中一番起伏,扭头对寒英道:“你去传令,让老赵明日再出战,等下本王替他去!” 康王薨了时,黎至清是亲眼见过难过伤心的穆谦的,如今康王妃也薨了,旧事再被翻出,知道穆谦怒极,此刻心里肯定是想把胡旗人碎尸万段。但是穆谦新伤未愈,刚裹好的纱布仍不断洇出血迹,贸然再上战场无疑是拿命玩笑。这样的决定,是穆谦在盛怒之下做出的、极为不理智的决定,黎至清不能眼睁睁看他出事,开口欲劝: “殿下……” 穆谦知道黎至清开口必然有理,而且自己往往容易被他说动,直接截断黎至清后话: “至清,你不必说了,穆诀是从小跟本王一起长大的亲手足,他也是替本王去了。若不是胡旗人,他哪至于家破人亡,那对龙凤胎又何至于尚在襁褓中就失了双亲!” 穆谦面色平静到令人胆寒,他快速整理好衣衫,然后穿上轻铠,提起佩剑就往军帐口走去。 “殿下!”黎至清开口唤住了穆谦。 穆谦驻步,却未回头,虽然盛怒,却努力将语调放温和,“至清,有事等本王回来再议。” 黎至清顿了一顿,而后轻轻吐出一句:“若是殿下抓到害了康王殿下的元凶,殿下会如何处置?” “本王会亲手将他碎尸万段!”穆谦说完大步迈出了军帐。 傍晚,穆谦带着满腔恨意再次带人杀出了城。他自京畿一路来到北境,亲眼得见百姓饱受战火之苦,背井离乡,流离失所,亲眼见着前一日还在喝酒的于锡在城楼之下被当胸一刀没了命。这五日,他数次出战,平陵城外那本已风干的土地再次被鲜血浸染,身边的将士一个一个在他眼前倒下。胡旗人欠了边防军同袍的性命,欠了大成百姓的性命,欠了穆诀夫妇的性命,更欠了黎至清的河海清宴! 这一刻,穆谦都想要讨回来。 他虽无心于这北境扬名,亦不想染指北境军权,可命运容不得他选,他既坐上了主帅之位,就要为北境这五州军民顶起一片天。既然上天让他来了北境,给了他报仇的机会,他就要把握住,为穆诀为边防军将士为大成百姓也为了黎至清,他要报仇! 面临着再次压境的胡旗兵,穆谦杀红了眼,他的剑剑刺向敌人的要害,他摒弃了王府里仲城的功夫套路,出手皆是边防军要人性命的路数。剑一旦见了血,就再也收不住。看着剑下扬起的血花,穆谦如同疯了一般,心里只剩下杀人! 城外穆谦一夜鏖战,城内黎至清彻夜不眠。 那一夜,边防军和禁军士气大振,跟随穆谦奋勇迎战,将胡旗人击退了三十里! 那一夜,胡旗军知道,城楼上的王爷不止会躲起来射箭,而且能征善战骁勇异常,打起仗来只求杀敌而不畏死! 那一夜,胡旗先锋部队溃不成军,节节败退,局势惨败之下,阿克善仍未露面。 那一夜,在城楼引箭救肖珏和月下孤身诱敌之后,穆谦真正扬名北境,成了那一代胡旗士兵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第43章 惊梦 穆谦提着剑一直杀人,死在他手下的敌军虽多,他自己也没讨到便宜,前胸后背划了数刀,崭新的轻铠已经破败不堪,满身血污。把胡旗人赶到平陵城三十里外时,几近疯狂的穆谦还嫌不够,马鞭往风驰身上一甩就要去追。 这次随穆谦出战的除了边防军的团练使刘戍,还有两个禁军的指挥使,皆是世家子弟,名为容修和苏淮,是容家和苏家旁系庶出的子嗣。世家资源连长房嫡系都不够覆盖,跟别说惠及他们,两人这次随禁军出征,也想着另辟蹊径,走武官路线出人头地。 退兵三十里,已是很大的成功,经此一战,今夜作战的将领必加官进爵,两人本还在欣喜中,但见晋王不要命了一般向前追赶,心下大骇。当前局势,纵无经验也当知道,穷寇莫追,更何况,胡旗还有大军在后方集结,夤夜追敌,实在冒险。若是晋王再有个三长两短,莫说升官发财,不被追究就不错了。 两人与刘戍交换了个眼神,三人打马上前,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拦住了发了疯的穆谦。 * 穆谦率兵回程途中,突然飞来一记冷箭,正中穆谦前胸,穆谦已经力竭,当胸一箭直接将他从马上射落,一头栽倒了地上,满头皆是血污。 “穆谦——”黎至清大喊出声,一个激灵坐起身子,额头皆是冷汗,等回过神来,黎至清才发现自己在军帐的榻上,而方才那一幕不过是一场梦而已。黎至清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第72章 傍晚时分,穆谦穿着轻铠离去的背影在黎至清脑海中与另一个身影渐渐重叠,黎至清有些怕,怕再次听到噩耗。穆谦冲动离去后,黎至清的心便惴惴不安,他于军帐中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自己的身体,黎至清十分清楚,若任由着自己睁眼到天亮,明日必然会一病不起,索性就着残茶服了两颗安神丸,没想到虽然入睡了,却是噩梦连连。 黎至清如论如何也不肯再睡了,想着索性趁穆谦出战的功夫,先把徐彪审了,这样等穆谦回来,他便能将审讯结果拿出来与穆谦一同商议。 黎至清想把等下审讯时何处切入、如何诓诈、如何威逼利诱理出章程,快速在脑中思索着、算计着,可他到底高估了自己对情绪的把控能力,无论想到想到何种计策,再做进一步推演时,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到穆谦,担心他今夜的安危。 每当思绪偏离,黎至清总会强行停止思考,继而重新迫使自己回归正题,几次之后,黎至清咂摸出不对劲来。 穆谦,竟然能让他的心纷乱至此!发现这个现实,黎至清瞬间惊恐起来! 黎至清素来智计无双,可这次他想不明白,他为何会怕、会担忧、会食不下咽、会夜不安寝?一个穆谦,为何会牵动他的心绪? 东方既白,直到前方的传令兵将此战大捷、胡旗人退兵三十里的消息传回军中,黎至清悬了一夜的心才落回腹中。 黎至清没有唤黎梨,自己一个人披了件披风出了军帐。虽已入夏,边塞的清晨还是有些冷,黎至清不禁打了个寒颤,然后赶忙把披风紧了紧。 这个时辰的京畿,黎至清见过,早点铺子已经开张,人声鼎沸;这个时辰的登州,黎至清也见过,商船已经停靠在了码头,小商小贩都赶着进一些新鲜货物,准备送到集市上售卖,而打渔的渔民已经开船。只有平陵城,从三州被焚开始元气大伤,街道破败不堪,没有生气。 此刻,城内的百姓担惊受怕了五日,于昨夜得知大捷,正三三两两的游荡在街道上,都想着一睹北境新任主帅的风采。 黎至清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城内游荡,不多时便来到了北城门。黎至清驻足,混迹在好奇的人群中,倚着内城墙,远远地望着那瓮城的内城门,不多时,昨夜出战的将士就该回来了。站了没一会儿,果然就听到了城门外雄浑的马蹄声,厚重的城门在数名将士的推拉下缓缓打开,一队人马率先进了城。 黎至清瞧见,打马跑在最前面的正是穆谦,发丝凌乱,脸上粘了血污,一身轻铠皆是破口,看起来异常狼狈,显然是经历了一场苦战。黎至清抬头,对上穆谦的双眸,见他眸子泛着精光,眉宇间英气逼人,精神抖擞,丝毫不显疲态。 穆谦甫一入城,就看到了夹道欢迎的百姓,每一张脸上展露出的都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和带着点敬畏的好奇。众人见到穆谦,皆自发地纷纷高喊起来。 “晋王!是晋王殿下!” “晋王威武!” “晋王千岁!” “晋王!” “晋王!” 激情热烈,群情奔放,百姓的热情瞬间将平陵城从清晨的睡梦中唤醒!看到这一幕的穆谦,一时之间感慨万千,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也可以被素不相识的百姓爱戴,他也是这样被寄予厚望。 此刻,他开始相信,他有能力让百姓不受战火荼毒,他也有能力守住北境这一方土地,他的生命可以比偏安一隅更有价值,甚至,他或许可以给黎至清他要想要的至治之世,他可以保护他的! 穆谦打了一夜,策马奔腾一路,此刻又是千思万虑,心绪翻腾不已。忽然,他瞧见了人群中的黎至清,那人正默默地伫立在瓮城口,如同一幅静态的水墨画,瞬间抚平了穆谦的情绪。 穆谦打马上前,于黎至清身前勒住缰绳,满脸都是期待的表情,“至清,本王把敌军打退了三十里!” 穆谦就这样带着张扬的笑容站在黎至清眼前,脸上还带着干涸血迹。黎至清很想问他可还安好,伤得是否严重,最终张了张口,吐出一句: “恭迎殿下凯旋!” 此刻,穆谦眼中是黎至清浑身散发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恬淡,虽然眼下的乌青让他看起来有一点憔悴,仍难掩卓越风姿。鬼使神差地,穆谦开口问道: “至清,若是本王允你,至治之世,河海清宴!你可愿一直陪着本王?” 此话出口,还没等黎至清反应,穆谦自己先是一愣,然后觉得此刻自己疯了,或者说早就疯了,从初见时觉得黎至清惊为天人开始,从湘满楼替他生气为他出头开始,从把人揽在怀中照顾开始,从看到黎至清被先生责骂后自己心疼开始,从关外跑马、边塞慢步开始。 即便知道黎至清是一簇极不稳定的、危险的、伤人的火,穆谦这只飞蛾还是没忍住,想要靠近一下。 “我……”黎至清一时语塞,一直陪着?什么算一直陪着呢? 此刻穆谦万分期待黎至清给他个答复,又怕他当街拒绝,穆谦身后是回程的大军,他无法在街上耽搁太久,也没有时间让黎至清思考过后给一句语焉不详的答复,穆谦又将往日那股子纨绔的无赖劲儿拿出来,给黎至清也算是给自己解围,故作玩笑道: “至清不说话,本王可当你答应了!” 穆谦说完,仿佛占了大便宜一般打马就跑。落在众人眼中,便是晋王殿下凯旋,心情大好,与运筹帷幄的黎先生当街相遇,玩笑几句。如此这般,若将来有一天,黎至清真的同意了,那便是应了今天的话,若是不同意,那便只是一个玩笑。 第73章 黎至清望着穆谦远去的背影站立良久,直到黎梨出来寻他,才缓过神来。 “我的公子啊,你怎么跑出来也不吱声,可叫我好找。”黎梨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还抱着一件大氅。 黎至清搭眼瞧了一眼大氅,一脸拒绝,“天气渐暖,这件黑貂大氅再穿就热了吧?” “虽说按时令是该入夏了,可您瞧这北境的天气,冷得跟初春似的!”黎梨才不管黎至清的不满,直接上手解了黎至清的披风,然后把大氅披在了他肩膀上,抖了抖黎至清换下来的披风,忧心劝道: “这件薄了些,公子的身子骨,不能受寒,您在户外也少说话,别让冷气冻了肺叶子。我又煮了川贝雪梨膏,昨夜我军大捷,公子也该安心了,快回去喝些然后歇下吧,别一会儿又病了。” “这次川贝放了多少?”一听川贝雪梨膏,黎至清口中瞬间有了苦味。 “跟上次一样。”黎梨实话实话,眼见着黎至清要恼,赶紧又补上一句,“这次糖放了双倍,不会苦的!” 黎至清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转眸间瞥到了肩上的大氅,眉眼间皆是好奇,“这大氅不是破了么,这是补好了?” “补好了,公子猜猜谁给补的?” 黎至清想了想,“军需营的士兵么?” “猜错啦!”黎梨一脸得意,难得有黎至清说错的时候,“是晋王身边的傻小子给补的!” 黎至清稍一琢磨就知道说得是寒英,“倒是难得,他竟然会做这些。那孩子是个老实的,你好好谢过人家没有?” “没有,我把他打了一顿!” “……” 第44章 灯下黑 黎梨天真烂漫,自打来到黎至清跟前,就被黎至清当作自家小妹一般偏疼着,虽然知道打人不妥,黎至清还是耐着性子问起了原因。 “晋王身边那几个得力的,就属寒英最老实,你欺负人家做什么?” 黎梨鼻子一皱,樱桃小嘴一撇,轻哼了一声,“他瞧不起我!” “这倒是奇了,咱们从京畿一路走来,路上也帮了不少流民,我从没见过寒英拜高踩低,怎么会瞧不起你?”黎至清是个公正的。 一听黎至清不帮自己说话,黎梨绣眉一挑,不乐意了,“公子你到底站哪儿边的?” “自然是你这边的!”黎梨这么孩子气的话让黎至清忍俊不禁,耐着性子又问:“那说说他怎么瞧不起你了?” “哼!”黎梨双手一掐腰,把头往旁边一扭,嘴硬道:“他就是瞧不起我!” 见小姑娘不想说,知道她平日里也就是爱玩些、没规矩些,但是个有分寸的好孩子,黎至清也不勉强,宠溺地笑了笑,此事打算翻篇了。 “不过,有个事我确定了!”黎梨志得意满地卖起了关子,然后把脸转回来,一副期待的模样瞧着黎至清,就等着他开口询问了。 黎至清对黎梨向来纵容,十分配合地开口了,“你确定什么了?” “就是上次公子让我打探的、晋王身边这几个护卫的身手啊!”黎梨掰着手指,如数家珍,“仲城我肯定是打不过的,玉絮太鸡贼,激了几次都不肯拿真功夫跟我较量,至于寒英嘛,就是个手下败将……” “让他说我不会做女红!我又不是绣娘!他还是侍卫呢,我还说他拳脚功夫差呢!”黎梨说着,忍不住开始论起她同寒英的“恩怨”来。 黎至清听明白了,大约就是寒英帮忙补好了大氅,但哪句话没说对,踩了眼前这个只懂拳脚的小姑奶奶的猫尾巴了。 黎至清想了想,又问道:“那你那日跟人家动手,是真生气了,还是借题发挥试他身手?” “我真生气了!”黎梨撅着小嘴,昳丽的小脸上还有几分不忿的神色。 黎至清见状莞尔,伸手轻轻揉了揉黎梨的发髻,“傻丫头。” 两人闲聊着,不多时便回了军营,黎至清没有着急回自己的军帐,黎梨以为他要去中军大帐找穆谦,气得直翻白眼。刚想开口劝他回去休息,谁知道黎至清扭头朝地牢去了。 刚走到地牢门口,黎至清就被黎梨一把扯住,转身错愕间,黎梨已经从前襟掏出一个鼓鼓的小布袋塞进了黎至清的前襟。 “这是什么?”黎至清说着将小布袋从前襟拿出来,一股清香弥散出来,黎至清把它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布袋里装得都是草药。 “一个香药包,驱蚊子的。”黎梨指着地牢门,面上难掩嫌弃,“那里又冷又潮,先借给公子用,别被蚊子叮了。” 黎至清把香药包捏在手里看了看,虽然外面的小布袋有些旧了,但里面的草药干燥蓬松,药香清新浓郁,显然是刚装好的。不过这褐色的小布袋四四方方的,上面也没个花纹,模样实在不敢恭维,怎么看也不像姑娘家的东西。 黎至清来了兴致,“哪儿来的?” “寒英给的。”黎梨大大方方回应,仿佛方才与黎至清对话中,惹她生气的不是寒英一般。 黎至清听了顿觉好笑,“不是刚刚才吵过架?这么快就收人家东西?” 黎梨一挑眉,“我们昨天就和好啦!” “这孩子除了老实,性子也是个敦厚的。”黎至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一句,然后把香药包递了回去,“没事,我不怕蚊子叮,你自己收着。” “别别,这里的蚊子可毒了,你瞧前日夜里给我叮的。”黎梨说着把左手伸到了黎至清眼前,“到现在还肿着呢,又痒又疼,我可舍不得公子受这罪!” 第74章 黎至清搭眼一瞧,黎梨原本细嫩的小手在虎口处红肿了一块,已经两日了,还不见消肿的迹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皱起眉头,心疼道:“怎么搞成这样?” 黎梨撇撇嘴,“前日夜里端着油灯找东西,那该死的蚊子就趴在我手上油灯的阴影里,我愣是没瞧见,就被叮成这样了。” “这是闹了个灯下黑!方才在街上怎么不找个本地郎中瞧瞧,他们肯定比军医有法子。”黎至清眼中难掩心疼,把香药包塞回黎梨手里,“我一个男人,皮糙肉厚的,比不得你们女儿家皮肉娇嫩,快收好。” 黎梨没办法,只得接过来塞回衣襟里,想着等下就寸步不离地跟着黎至清,这样香药包也能惠及自家公子。 黎至清转头刚走出去一步,突然脚步一滞,脑中灵光一闪,眼睛都亮了。面上大喜,原来是灯下黑啊! * 穆谦事先已经打好招呼,黎至清畅通无阻地进了地牢。刚进大门,迎面是一个向下的台阶,两侧燃着昏暗的油灯,昏黄的光将那台阶照得并不真切。黎至清稳着步子拾级而下,地牢里果然如黎梨所言,阴冷潮湿,发霉腐败的味道充斥在空气里,呛得人肺叶疼,黎至清站定后缓了好久才把气喘匀。 徐彪被关押在地牢最深处,沿着昏暗的长廊缓缓而行,地牢里间或有几个囚犯,见到人来探头张望。位于回廊中段的是两个挤满了突击旗士兵的牢房,黎至清走到牢房前驻足,细细打量着牢里的二十七名突击旗士兵,他们个个凶神恶煞,目眦尽裂,都用恶狠狠地目光死死地盯着黎至清。 黎至清相信,此刻若是没有牢门拦着,他们肯定会冲过来将自己剥皮削骨碎尸万段。黎至清记得兄长曾言,胡旗人性子又野又烈,在战场上宁可战死也不愿投降,是以个个骁勇无比,那夜他们肯下马受缚,只有一个可能,他们不能死,至少,他们当中有人不能死! 黎至清暗恨自己蠢,这么简单的问题想了几日才想通,还不等悔恨,黎至清就被不堪入耳的谩骂拉回了思绪。 “你小子等着,看老子出去后不捏爆你的脑袋!”离着牢门最近的一个胡旗人开始叫嚣。 “再打断腿!”另一个胡旗人立马接上,言语中皆是狠厉。 “再砍下四肢!”又有一个胡旗人把胳膊从栏杆里伸出来,张牙舞爪,恨不得捉住黎至清的四肢将其扯断。 “把你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丢到沙漠里喂野狼!” 恶毒的话语此起彼伏,寂静的地牢瞬间热闹起来。 乍被打扰,黎至清皱了皱眉,略显不悦。这一皱眉极大取悦了方才谩骂的胡旗人,一个个叫嚣地更厉害了,污言秽语比之方才更甚。 黎至清抱着胸满脸玩味盯着这群困兽,此刻的想法竟然是,这群北蛮子的大成官话说得还不错,看来阿克善没少在突击旗上花功夫。面对谩骂,黎至清沉得住气,黎梨却气炸了肺,拔出随身的匕首,要给骂得最欢的那个来一下子,那人也不是傻的,赶紧撤到墙壁处。 牢房内的喧闹不一会儿就引来了狱卒,狱卒举起手中的鞭子,朝着栏杆上挥去,那些透过栏杆张牙舞爪的胡旗人也终于退到了牢内,地牢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黎至清就这么站着,当了半晌被骂的活靶子,还借着这功夫把牢里的人挨个打量了一遍。 黎至清在观察他们,牢内也有个人在观察黎至清,等到两人眼神交汇,黎至清嘴角瞬间勾起,然后心满意足地扭头走了。黎梨收起匕首,恶狠狠瞪了牢里一眼,赶紧跟上。 黎至清又走片刻,才到地牢最深处。潮湿昏暗的牢房内关着孤零零的徐彪,黎至清走上前隔着木栏杆与徐彪对视。 徐彪被关了快十日,这段时日肖珏重伤未愈,穆谦忙着御敌,无人审讯。周围牢房空无一人,期间偶有与他交好的团练使冒着风险来探望他,虽不知道徐彪犯了什么事,也都非常谨慎地不肯向他透露分毫外头的情况。 关进来后没得到有用的消息,徐彪又不知道自己暴露多少,一直处在惴惴不安之中,见到来人是黎至清,立马换上不屑的表情,冷哼一声: “你来做什么,我要见肖都指挥使或者晋王殿下。” 黎至清不徐不疾,“徐团练被关了有些日子了,黎某来看看团练,顺道问几句话。” “呸!”徐彪色厉内荏地朝外吐了一口口水,正好落在黎至清脚边,“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舞文弄墨的穷酸书生也配来审问我?老子刀头舔血在这北疆杀敌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徐彪的话,黎至清并不否认,徐彪年近不惑,十几岁来到北境参军时,黎至清都还没出世。对于这些曾经为国出生入死的壮士,黎至清心怀三分敬意,只不过眼前这人成了叛逆,黎至清轻轻一叹,才道: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言语中尽是惋惜之情。 第45章 灯下黑(下) 徐彪脖子一梗,“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们这些读书人,惯会歪曲事实,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然后来污蔑我们这些粗人。” 黎至清面上淡淡的,不喜不怒,平铺直叙着事实:“黎某近日盘点西门瓮城改建的图纸,发现少了两张,分别是开角门和扩内城门的。不过,角门是按照图纸开的,而扩内城门那张,是黎某闲时画着玩的。” 第75章 徐彪眼皮有一瞬的跳动,被黎至清敏锐捕捉,立马笑道:“团练不妨猜猜,内城门黎某打算怎么改?” “哼!老子没空在这里陪你玩这些劳什子猜谜游戏。我要见肖都指挥使和晋王殿下!”徐彪心存侥幸,没有证据之前,打算死扛到底。 黎至清踱了几步,自顾说道:“团练若是不想猜,黎某也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更不喜欢卖关子,内城门已经被黎某封了。。” “你说什么?”徐彪听了这话,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内城门大开,突击旗疾冲疾撤将畅通无阻,若是内城门给封了,那突击旗一入瓮城,就会被瓮中捉鳖。而两张图纸,连同穆谦要逃的消息,徐彪已经飞鸽传书给了胡旗人。若是因为他给的消息,胡旗人吃了败仗,那他自己就完了。这还不算最糟糕的,若是因为这个,胡旗人误会他与边防军合谋骗他们,那他更将死无葬身之地了。 徐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恶狠狠地瞪着黎至清。 黎至清见徐彪心态已乱,继续道: “说起来,还有件事得向团练告罪一句。我家侍女贪玩,可军中皆是男子,来北境有些日子了,也没个同她玩闹的,一时无聊就截了徐团练放出去的鸽子。黎某还在这鸽子身上找到点好东西。” 黎至清说着,朝黎梨伸出手,黎梨很是乖巧地把一张小纸卷放在了黎至清手心上。黎至清将那小纸卷在徐彪面前展开,轻笑道:“团练瞧瞧,可认识这图?” 徐彪为了自证清白,控制自己不对黎至清手里的东西表现出兴趣,可到底敌不过身体的本能反应,目光一瞥,那图的确是他从黎至清那里盗来的瓮城改造图纸的拓版。 若如黎至清所言,鸽子被黎梨截下,那讯息还未传到胡旗,只要脱困,那他就还有退路,心刚放下来,就被黎至清后话打破了希望。 “不过,团练放心,阿梨虽然心性贪玩,但极有分寸,那只鸽子又原样放出去了,当然鸽子腿上的信和图也没落下。” 黎至清和声细语,语带安慰但字字都是在往徐彪心头插刀。 徐彪不知黎至清抓到多少证据,又见他说了半晌,只拿出一张似是而非的微缩的拓版图,心知此刻肯定证据不足,自忖凭着他在边防军十几年的威信,只要不是肖珏和穆谦亲审。他咬死不认,黎至清也拿他没辙,索性破口大骂道: “我在榻上被你们抓来此处,着实冤枉,你们当场抓住老徐放鸽子了吗?你们这些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会闷头当书呆子,然后削尖了脑袋往京畿挤,去争着当个文官,反而把我们这些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武将踩在脚底下。除了耍嘴皮子屁本事没有!为了抢功劳,恬不知耻的构陷旁人,现在是京畿不够你们祸害,又跑到边塞来落实罪名陷害忠良来了!大成沦落成这样,怕是亡国之兆啊!” 徐彪说着,满脸愤慨的瞪着黎至清,仿佛他是个被奸佞污蔑的忠良,而黎至清才是那个踩着别人性命往上爬的小人。 这话说得八分真两分假,明言当朝时弊,又夹杂了自己的委屈,黎至清相信,若是肖珏或者穆谦在此,在未当场捉住他通敌的情况下,怕是要被徐彪这一番慷慨激昂说动了。 黎至清低头须臾,待要开口,却立马被徐彪抢白道: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还不如那些读书考功名求官的书生,他们好歹还是十年寒窗熬出来的,也算是凭本事,你不过就是靠着这一身皮肉和一双会勾人的眼睛,流连在肖都指挥使和晋王殿下之间承欢。不是装病窝在晋王怀里,就是床边伺候肖都指挥使,不能献殷勤了,就等人家晋王换衣裳时,在旁边直勾勾盯着勾引——” 徐彪的话恶毒至极,黎至清把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胸中微微起伏,显然这话引起了黎至清的情绪波动。 “住口!”徐彪的话被不远处一声呵斥截住,“徐大哥这话过了!” 黎至清转头,走廊尽头站着的正是穆谦,后面寸步不离跟着寒英。 穆谦说罢,迈着稳稳地步子走上前来,周身散发来自昨夜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压迫力,隐隐跳动的眉峰昭示着主人的愤怒。 似是此刻穆谦气场太盛,徐彪适时闭了嘴。 穆谦走到黎至清身侧,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似是在安慰,又是在给他传递力量。 黎至清瞬间从恼怒中回神,惊觉徐彪抗住了方才那一松一紧的心理攻势,并且反客为主,差点把自己绕进去。这是黎至清始料未及的,心中不禁对徐彪生出更多戒备之心。心思一动,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平陵城内,皆是大成子民,久遭兵燹,却与团练同气连枝。团练镇守边塞十几载,也守护他们十几载,团练忍心看他日城破,他们成为胡旗铁骑下的亡魂?团练深知大成之弊,亦怀忧国忧民之心,又何苦明珠暗投呢?亡羊补牢犹未晚也,还请团练三思。” 徐彪听后心有戚戚,沉默良久。再加上他与穆谦平日亲厚,如今背叛后再次相见,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至清的话,也是本王的意思,徐大哥不妨好好想想,若是有什么想说的,让狱卒来跟本王报一声。”穆谦嘴上虽说得客气,脸上的寒意却未减分毫。 穆谦说罢,放软了语气,转头对黎至清道:“听说你又一夜没睡,惹得阿梨姑娘起了个大早给你熬膏,快回去喝了歇着吧。本王听寒英说,十三四岁小丫头,得多睡觉,还能长个儿呢,你可别糟蹋了人家小姑娘的心意。” 第76章 穆谦这话兼哄又劝,还带了点插科打诨,方才被徐彪言语相辱的不快一扫而光,黎至清点了点头,同穆谦一同向外走去。 刚行了几步,黎至清扯住穆谦,在他耳边耳语几句,穆谦瞬间喜上眉梢:“此时当真?” “八九不离十。”黎至清莞尔而笑,而后将目光投向了关押突击旗士兵的牢房。 穆谦把步子放慢,一边沿着回廊向外踱,一边轻咬着下唇,一手抱胸另一只手托在下巴上做思索状,行至那两间热闹的牢房门前。 穆谦于牢门前站定,细看之下,胡旗兵中的确有一人仪态气度与他人有异。穆打量瞧那人,看年龄也就三十上下,眉毛浓黑,眼窝深邃,眼神阴鸷,鼻梁高挺,若不是知道他就是阿克善,穆谦自己也很难将他与战场上那个大胡子联系在一处。 方才与黎至清眼神交汇后,阿克善已然后悔。如今与穆谦目光对视,阿克善知道来者不善,故作胆怯般把目光移向他处。 穆谦见他这般,知道黎至清所料不差,突然心生一计,之前那哑巴亏黎至清肯吃,他可咽不下这口气。面上带着张扬的笑意,朝着阿克善的牢门微微躬身,抱拳一礼: “本王今日才知,竟然有幸邀了阿克善将军来平陵城做客,荣幸之至,照顾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穆谦说完,不待阿克善回应,丢下满脸震惊的突击旗快步走了。黎至清落后穆谦半个身位,回头远远地朝关押徐彪的那间牢房望了一眼,跟上了穆谦的步子。 甫一出地牢,太阳已经升起,阳光明媚,对于刚从昏暗的地牢里出来的人就显得有些刺眼。穆谦不禁伸手放在额前,挡了挡阳光,待黎至清出来,下意识伸手去替他挡。 黎至清不知穆谦用意,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忙后退了半步。 穆谦伸着手,略显尴尬的笑了笑,然后收回了胳膊。 黎至清也不再矫情,问道:“殿下这是打算断徐彪的退路了?” “正是!本王帐下,哪容他吃两家饭!”穆谦说完,立马吩咐寒英道:“传令下去,从今日中午开始,徐彪在牢里的伙食全部换上好酒好肉,不必大张旗鼓的送,但也得不经意间让牢里其他人知道徐彪换了伙食,而且是今日中午才换的。” 寒英虽没立马领会穆谦的用意,领命却不含糊:“是,卑职马上去办。” “另外,再去查查,从本王穿轻铠那日到昨日,有谁见过徐彪,立马以通敌罪拘了,丢进地牢去。” 黎至清一听,知道穆谦这是在替他出头,忙劝道:“殿下,这几日就算有人看过徐彪,大约也只是同袍之情,未必就是徐彪的同伙。更何况,这几日军中部署并未外泄。” 穆谦听罢,冷笑一声。 第46章 心胸 “是不是同伙本王不知,但嚼舌根,着实可恨!今日是玩笑话,明日就可能泄露战机和部署。军中断不能助长这种风气!” 黎至清瞬间明了,那日中军大帐穆谦试穿轻铠,自己一时走神,让众人看了笑话,被添油加醋,传到徐彪这里,再由他口中说出,就变成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此刻穆谦丝毫不提牢中的混账话,以嚼舌根为名整肃,也算是全了自己的名声。 黎至清心下一热,心中领情,但仍理智劝道:“殿下刚在北境站稳脚跟,此时发作,在不明内情的人眼中,会有几分小题大做之嫌,且沉戟尚未启程返京,此时整顿军纪,难免落人口实,不妨按下不发,留待来日。” 穆谦一想到方才徐彪的话,心中无名的火就一直往天灵盖窜,他不理会黎至清的劝慰,直接摆摆手,示意寒英去传令。 “殿下!”黎至清见状,一时情急扯住穆谦的袖子,“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穆谦回头,正对黎至清那双清澈的眸子,面上皆是心底无私的坚定。穆谦与他对视半晌,从他眸中读出了不赞同和坚持,到底没再固执下去,松口对寒英道: “此事作罢,不必去了。” 见穆谦松口,黎至清放下心来,瞬间松了一口气。 方才在地牢内,黎至清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双手,穆谦现在想起来还心里不痛快。见黎至清此刻面上满是疲乏之色,还出于公心,极力劝慰,一时之间五味杂陈,不知是该心疼他立身为公还是笑他愚不可及,忍不住轻声问道: “不难过么。” 这一声虽轻,却重重地落在了黎至清心上,压得他心口泛堵,惹得眼眶发涩。 难过?黎至清眼眸微睁,从四年前兄长上战场开始,他的人生就变了!见弃家族,在黎氏私牢里吃尽苦头,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为了保命又用尽虎狼之药,伤了底子,年命不永。这一切,从来没人问过他一句,难不难过。 如今,不过是被人恶语相向,就有人会在乎他的心情。 穆谦,若非黎某身上背负了太多,你我当为知己! 这句话黎至清到底没说出来,只是微微垂眸,轻轻摇了摇头,哪能不难过,是没办法难过,也没人纵容和理解那些难过。于黎至清而言,难过不过是软弱的表现罢了。 “徐彪是个粗人,他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穆谦见他眼神有些黯淡,忍不住劝慰起来。 “无妨。”几分自嘲之色爬上黎至清的嘴角,方才软弱的姿态一闪而过,“再难听的话,黎某都听过。” 第77章 是了,那封送往京畿和四境诸州的檄文,毁了黎至清的名声,让他如丧家之犬,受尽唾骂。大成各大世家皆重脸面,被家族放逐之人意味着再也无法被其他世家接纳,若要走科举仕途,声名狼藉的考生在报名时便会被拒之门外。黎至清纵然再有才华,也无处施展,只能如现在这般,隐姓埋名做世家豢养的门客,说好点是客卿,说难听点,不过就是个高级家奴罢了。 于公,黎至清有经世之才,穆谦不忍明珠蒙尘;于私,黎至清对穆谦有半师之谊,两人又在这北境同生共死,黎至清扶他坐上主帅之位,也在一步步扶他坐稳主帅之位。穆谦此刻想给黎至清一份承诺: “至清,方才进城时本王对你的说的话,都作数。本王可以拜你为军师,名正言顺,晓谕三军。” 黎至清没想到此情此景下,穆谦会再给承诺,“殿下可知黎某出身?” “本王不在乎!”穆谦当然知道眼前之人就是清誉尽毁的黎氏弃子。 黎至清面色平静,“若是黎某身家并不清白,待他日东窗事发,必会累及殿下。” “本王不在乎!” “届时,殿下名声受损,那些本来欲拜入殿下麾下的人必然踌躇。” “本王不在乎!” 黎至清静默半晌,而后温和一笑,“若做了军师,就不方便饮一盏雪梨膏后大梦一场了。” 黎至清说罢,转头就走。 穆谦见他如此,摸不着头脑,对着离去背影喊道:“话还没说完,你这做什么去?” “回军帐睡觉。” * 军帐桌案前,黎至清手持汤匙已经发了一会儿呆了,久到连黎梨都看不下去。 “公子,你要么把汤匙送进嘴里,要么放回碗里,你这样端着手臂,我都替你累得慌。” 黎至清回神,赶忙把汤匙放了碗里,敷衍一句,“今天这雪梨膏比上次好喝,手艺有长进。” “那您就赶紧喝,喝完去睡觉,方才晋王说了,多睡觉能长个儿!”黎梨端着拖盘,就等着黎至清喝完,收拾杯盏。 这话让黎至清听得直皱眉,略显冤枉道:“我也不矮啊。” “您若平日里少用些脑子,多吃点新鲜瓜果,那肯定比现在高,说不定比晋王还高。”提到穆谦,黎梨咬着下嘴唇,做思索状,“公子,晋王到底知道你身份么?” “不知。” “这样啊,难怪他敢给出晓谕三军的承诺!”黎梨撇了撇嘴,满是不屑。 黎至清略显诧异地瞟了黎梨一眼,“我是说,我不知他知道还是不知道。” 若说穆谦不知,那离开相府时的那番话和湘满楼的出头就说不过去了,若说知道,黎至清不敢相信,有人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名将他名正言顺地收入麾下。 “公子怎么不把话一次性说全,害我闹了笑话,我都快无聊死了,公子还作弄我!”黎梨不高兴了。 “我的小姑奶奶,我哪里敢作弄你!”黎至清见黎梨恼了,赶忙笑着哄起来,刚说一句,突然脑袋一转,问道:“沉戟什么时候启程回京?” “之前军医说二公子的病拖不得,越早越好,是他自己放不下战局,迟迟未动身,如今晋王殿下大捷,他也能安心启程了。” 黎至清起身若有所思地踱了几步,笑道:“你若闷得慌,有个有趣的差事安排你做。等沉戟启程,你就去把晋王身上那身轻铠借来,你还记得睿王是怎么病的吧?” 黎梨乖巧地点了点头,吓唬人的把戏,她最喜欢玩了。 “我哥,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 彻夜驱敌,穆谦打了个痛快,扬了威名,也着实付出了代价,轻铠被砍得七零八落,他自己也受了若干刀伤,好在都不致命。回了军营,仍旧亢奋的穆谦唤了军医,将伤处简单一包就去寻黎至清了,又在地牢折腾半晌,到了下午才觉出疲累,加上伤口感染,登时就发起热来。 肖珏已经启程回京,穆谦帐中养伤期间皆由黎至清陪着,或是一同阅览兵书,或是研究军事布防,偶尔累了,便由黎至清陪着下棋,日子倒也不烦闷。 穆谦身体底子好,也比肖珏幸运许多,虽然身上血口子无数,但都没有伤筋动骨,将养了十多日,身上的伤渐渐收口,只要不做大开大合的动作,基本无大碍。 正值穆谦的伤收口之际,胡旗人再次派兵进犯,先头部队是一支两万人的队伍。穆谦与黎至清一合计,并不着急迎战,两人穿着便服一起登上了城楼。 胡旗士兵一路行军,并未遭到任何抵抗,副帅金吉照心里泛起嘀咕,担心会有埋伏,毕竟主帅阿克善被擒至今未归。 未避免军心动摇,阿克善出事的消息一直被瞒着。自打那夜胡旗军受挫,主将被敌方所擒的传言甚嚣尘上,更有甚者,说阿克善当夜被杀红了眼的穆谦斩落马下,一命呜呼了! 在距离平陵城三十里处,金吉照下令部队就地驻扎,派了先头部队继续前行。 天色已暗,两万人的先头部队一直逼到了平陵城下,平陵城北门紧闭,没有一兵一卒出城迎战,而主帅穆谦正一身便服立于城楼之上。 胡旗士兵对穆谦心怀忌惮,眼见他未着铠甲,皆知道那夜他身受重伤,如今不肯出战,定然伤势未愈。 胡旗士兵与北境守军交手几十载,从不把其他将领放在眼里,如今眼见穆谦无力征战,守城不出,他们又领了攻城的军令,先头部队一个个兴奋起来!首领一声令下,两万人朝着城门发起猛攻。 第78章 一时之间,云梯、撞木皆上了阵。城楼之上的守城将士皆以弓箭御敌,但是准头相较于穆谦差了许多,而且有了盾牌抵御,弓箭效果并不明显。 借着云梯,平陵城的外城墙上已经黑压压一片,爬满了胡旗士兵,眼见着就要攀上城楼。 穆谦与黎至清两人相视一笑,而后一声哨声划破长夜。随着这声哨声,原来城墙边的弓箭手快速向后退去,紧接着上百台狼牙拍被推上了外城墙顶。 穆谦一声令下,捆着钢索、钉着铁钉的拍木被丢下城去,随着狼牙拍木落地的还有被钢钉戳得千疮百孔的胡旗士兵。 此等物件胡旗人从未见过,一时之间,云梯上的胡旗士兵纷纷被击落城下。 第47章 开始 胡旗士兵以为狼牙拍也如滚木一般,早有用完的时候,只要他们坚持道后续部队赶来,那平陵城就是囊中之物了。 可顷刻之间,胡旗士兵寄于人海战术的希望破灭了,狼牙拍甫一落地,立马又升上城墙。待胡旗士兵仔细分辨过后,发现每个落下的拍板背面皆绑了四条锁链,拍板正依靠着锁链的力量缓缓上升。 城墙之上,穆谦在每架狼牙拍旁边安排了八名士兵,拍板自城墙落下时,士兵将锁链全部放开,任其掉落,待狼牙拍落地,八名士兵一同发力,再将拍板拉回城墙。如此循环往复,锁链不断,榆木不毁,则守城利器恒在。 攀上城楼的胡旗士兵如置身砧板之上的鱼肉,任由穆谦的狼牙拍宰割,一时之间,上千人殒命。 城楼之上,穆谦与黎至清居中而立,左右分别是禁军的几个指挥使和边防军的一众团练使,众人屏息凝神,看着城墙边这场以守为攻的屠戮。 李守看着血肉横飞的城下,心中有守住城池的欣喜,更多的则是感慨: “我军在守城时占了上风,十几年了,这是第一次,还让胡旗士兵伤亡惨重。” 此话一出,一众团练使感慨万千,他们都是从小兵一步步靠军功杀到了团练使的位置,经历了北境十几载风霜,与胡旗人交手,输多赢少。赢了升迁固然是好,可输的代价却是看着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一个倒在眼前,看着北境三州被焚、百姓流离失所,看着岁币和和亲的公主从平陵城北门送出。 这次,城门紧闭,攻城的胡旗士兵被他们的守城利器扎成了筛子,然后跌落城墙,恰好祭奠了那些曾经埋骨于此的忠魂! 穆谦冷眼瞧着城下的一切,“这是他们欠北境百姓的!这还是只是个开始!” 穆谦音调不高,却让一众将领感到荡气回肠。他们都隐隐有种预感,北境的天要变了!在新任主帅的带领下,驻守北境的将士被胡旗士兵按着打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 在两万人折了一半,后继部队又抵达的情况下,胡旗士兵终于停下了攻势,于城下踌躇起来。 行军最忌犹豫不定,而穆谦和黎至清等得就是这个机会,两人相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战机,就是此刻! 城楼之上战鼓突然擂起,以鼓声为号,早就埋伏在城外的边防军立马冲上前去,将城下的先头部队的后路截住,同时,城门大开,由容修和赵卫率领的骑兵从瓮城中杀出,与城外士兵里应外合,将余下胡旗士兵悉数斩杀。 两万的先头部队,全军覆没! “先头部队全军覆没,再挫敌方锐气。此时,若是后续的胡旗部队压上来,再将阿克善于三军阵前押上城楼,必能乱其军心。”穆谦话中略显失望,胡旗大部队并没有紧随先头部队而来,让原本的谋划落了空。 黎至清倒是并不沮丧,原本他们就觉得,金吉照孤注一掷举全军之力攻城的可能性很小,见穆谦不悦,温声劝道: “这倒符合金吉照谨小慎微的作风。咱们来日方长,阿克善终归不是个阿猫阿狗,金吉照若是敢至他的安危于不顾,那他回去也难逃一死。” 虽然差强人意,但全歼敌军先头部队,穆谦也勉强能接受,抱着胸玩笑道: “啧啧,被汗王看中的乘龙快婿,待遇果然就是不一样,若被公主瞧上的是他那个死鬼大哥,四年前说不定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黎至清垂眸思索须臾,未置可否。 穆谦见黎至清不做声,转头用探寻的目光瞧了他一眼,询问的意味甚浓。 黎至清斟酌着语句开口了,“殿下还记得当年阿克登因何而死?” “当然是因为肖沉戟给他设套,胡旗的大汗以为阿克登要夺汗位——”话音戛然而止,穆谦瞬间明白了黎至清的意思,若是将领有了谋朝篡位之心,别说是女婿,就算是亲儿子,估计胡旗大汗也容不下了。 黎至清见穆谦也想明白其中关窍,默默站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战局已定,战况惨烈,穆谦和黎至清都无心再在城楼上久待,索性下了城楼。此战还有些首尾要处理,就交代给了苏淮和刘戍。 * 地牢之内,阿克善盘腿坐在枯草上闭目养神,铁青的脸色展露着他内心的焦虑。他们已经被困半月有余,不仅没想到脱困之法,反而身份被识破,现下处境更艰难了。 “将军,咱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下去!”一个突击旗小头目甲已然沉不住气。 小头目乙赶紧推他一把,“别乱叫,当心大哥的身份暴露了。” 小头目甲闻言赶紧闭嘴,然后立马改口:“大哥,咱们怎么办?” 第79章 恰逢放饭,一个狱卒拎着两个食盒匆匆从他们牢房门前经过,卤肉的香气立马飘进了牢房内。 自从突击旗被关进牢房,整理日吃糠咽菜,闻到那股香味,一个个恨不得冲出牢门把那食盒抢过来。 小头目乙啐了一口,骂道:“徐彪那狗娘养的怎么就能吃这么好!” 前几日,因着食盒里饭菜味道太香,经过突击旗牢房时,突击旗士兵闹了起来,还跟送饭的小狱卒发生了口角。等吵闹声大了,惊动了牢头,牢头过来一巴掌扇在了狱卒的后脑勺上,骂了一句:“跟这些腌臜货费什么口舌,徐团练使在里头都等急了,还不赶紧去送饭!” 这样,整个牢房的突击旗士兵都知道每日那些盛着美食的食盒,是送给徐彪的。 阿克善睁开眼睛,用阴鸷的眼神环视一周:“你们也不用再忌讳了,我的身份早就暴露了。” 小头目乙道:“那天那个会射箭的王爷有没有什么证据,大哥只要闭口不认就是,咱们都不会出卖大哥的。” “对!都不会的!”小头目甲连忙应和。 阿克善冷哼一声,“你当是那个王爷吗?” “那是谁?”小头目乙大骇。 第一次与黎至清眼神交汇,阿克善就感到一股的危机感,仿佛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那种感觉非常不好。他也相信,那个书生在牢外停留的半晌,就是在找自己。 “是那个书生发现的,当时他肯定也拿不准,然后徐彪出卖了我!”阿克善眼中满是怒火,此刻恨不得将看破自己的黎至清剥皮削骨。 小头目乙想到那夜瓮城中差点丢了性命,难掩惊恐,“那天晚上也是徐彪出卖了咱们吗?” 阿克善站起身,摇了摇头,“不是,那晚咱们被设计关进来后,徐彪才被扔进来,说明他给咱们传递消息之事败露了,大成人将计就计引咱们上钩。徐彪关进来后前几日伙食与咱们并无差异,直到那天那个书生去见了徐彪,狱卒才换了食盒,就是那天,徐彪出卖了我!” * 穆谦身上刀伤刚刚收口,下了城墙便回军帐休息。穆谦半靠在榻上歇着,黎至清则坐在一旁的杌子上陪他下棋。 穆谦下了一会儿,越发觉得这北境战局就如同棋局一般,奇技诡道,声东击西,道理都是一通百通的。这才光然大悟,难怪初上战场自己就能如鱼得水,原来这些战略布局从前早在棋盘之上领教过了。如今自己北境扬名,黎至清当居首功! 穆谦转头,见黎至清目光正锁定在棋盘上,局势劣时不见忧虑,局势优时亦不见欣喜,总是一幅波澜不惊的温润模样。 穆谦看着看着,突然就无声地笑了,自己竟然就这样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这笑容里没有自嘲,只是穆谦想笑,便顺从了自己的内心,笑了而已。 穆谦伤着,黎至清不想他劳神,在棋局之上不着痕迹地放水,让穆谦稍费了点力,却赢了个酣畅淋漓。 穆谦打赢了仗,又下赢了棋,心情大好,“听说,你又让阿梨姑娘去装神弄鬼了?” 黎至清也不否认,“自那日殿下做主,换了徐彪的伙食,待他想明白其中缘由,就开始心事重重,茶饭不思了。黎某不过是再推上一把,硬汉早晚也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那为啥非要本王的那件轻铠?”穆谦想到那夜冲动杀敌,自己虽然杀了个痛快,也被敌军砍了个重伤,若不是那件轻铠护着,自己不死也得残了。可那件轻铠就遭了秧,那夜过后,被砍得七零八落,破败不堪,满是血污,送到军需司都说补不得了,偏偏黎至清把它当成了宝,还遣了黎梨来借。有了睿王的事在先,穆谦一猜就知道黎梨要玩什么把戏。 黎至清面上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淡淡道:“徐彪通敌卖国,弃北境军民不顾,用一件带着烈士英魂的旧物吓吓他怎么了?”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穆谦竟然从这话里听出几分任性的味道,赶忙道: “没怎么,你想怎么着都成!那天寒英告诉本王,说徐彪已经开始精神恍惚了。” “如此甚好,那黎某就择日再去会会他。” 第48章 再探 “那感情好。”穆谦说着,从枕边把折扇摸出来晃了两下,自打来了北境,扇子许久未把玩了,一副悠闲的模样,仿佛又变成了京畿那个整日里走狗遛鸟的纨绔,“抓住了阿克善,北境当前又形势大好,多亏了至清的功劳,本王得好好谢谢你!” 黎至清瞧他惬意的模样,面上一松,也笑起来,“黎某原本就是为了北境战事来的,何须言谢?” 穆谦把折扇一收,在掌心拍了一下,煞有介事道: “那可不成,从前在晋王府,咱们一起读野史杂记,你还跟本王说,无论治军还是理政事,都要赏罚分明,你这拒不受赏,置本王于何地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黎至清心念一动,索性道:“既然殿下执意要赏,黎某却之不恭,不过赏什么,可否由黎某来选?” “当然!”穆谦脱口而出,说完立马后悔,若是黎至清不肯追随自己,又找自己讨个清平盛世,岂不是亏大了。但是一言既出,又不好反悔,只得在心中默默祈盼,黎至清不要为难自己。 “那殿下把那件破了的轻铠赏给黎某吧。” “就要这个?”穆谦瞬间瞪大眼眶,“那件轻铠到底跟你是何渊源?怎么如此得你青眼?” 第80章 黎至清笑道:“拿回去给阿梨装神弄鬼,多有趣!” “你要真喜欢这些战场上的劳什子,等回了京畿,本王找禁军给你做一件新的。”穆谦想着,那件轻铠如今已经被洗净,被划破的地方也被针线接在一处了,不过想再穿就难了。 “只要这一件。”黎至清说着,挑眉一笑,“殿下莫非舍不得?” “笑话!别说是一件已经不能再穿的轻铠,就算是雪貂大氅本王也舍得!”虽然经过一番磨砺,穆谦性子稳重不少,可被黎至清言语一激,还是容易原形毕露,“本王府里有一件,还是前年今上赏的,本王一直没舍得穿,也送你了!” 讨轻铠的目的达成,旁的黎至清也不甚在意,欣然应了。 回去的路上,黎梨一边抱着轻铠,一边同黎至清打趣:“公子,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使性子呢?” 使性子?黎至清闻言略感诧异,将方才在穆谦军帐中的谈话在脑中过了一遍,聊到吓徐彪时的确有几分不妥!意识到自己竟然有跟穆谦使性子,黎至清顿觉异常尴尬,同时心中蔓延过一丝焦虑,难道在穆谦面前,自己竟然已经不会自持了吗? “下次若在发现我有逾矩之处,务必及时知会我。” “为什么?明明挺有趣的!”黎梨有些不解。 黎至清想着还有几个月就满十八岁了,竟然无意间使了小性子,面上微热,不肯接黎梨的话。 “公子,你怎么不理我?咱现在去地牢吗?” “不去!” “为什么不去。”黎梨有些不解,“方才不是说要再去看看那个被吓傻了的吗?” “因为我在使性子!”黎至清说完,不等黎梨,快步向前走去。 * 要说使性子,黎至清不过是嘴上说说,最终还是来到了地牢。 虽然徐彪的伙食有了明显的改善,但徐彪的身体和精神却是日益糟糕。黎至清再次见到徐彪时,徐彪比起上次憔悴了不是一星半点,头发凌乱,发鬓已比上次斑驳了不少,眼窝深陷,眼睛布满血丝,嘴角也因着上火有些溃烂。 黎至清知道徐彪是聪明人,而聪明人往往就容易想得多,多思多虑就容易精神恍惚,时间久了,就容易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明明殿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已经优待团练了,可黎某怎么听说,这些日子团练进食比从前少了,可是饭菜不和胃口?”黎某端得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这次,徐彪没有趾高气昂的与黎至清对峙,也没有像上次那般故作冤枉和气愤,整个人弓着背,坐在枯草上,开口带了几分沙哑,“何必假惺惺的,那饭菜是做给谁瞧的,你心里跟明镜似的,晋王为人憨直,如此阴损的主意,肯定是你出的!” 这可就冤枉黎至清了,当初那命令明明是穆谦下的。不过,黎至清听了这话,心中并不恼火,反倒有一丝欣慰,穆谦终于从那个心思单纯的纨绔蜕变成有勇有谋的北境主帅了! “若团练心中没鬼,必将对晋王这份情谊铭感五内,哪会在乎是做给谁瞧的。”黎至清一语道破玄机,“如今,团练在突击旗眼中已经成了背叛之人,只要黎某将那牢房中的突击旗,放那么一两个回去,想来这后果,团练是知道的。” 徐彪知道,自己通敌的事情瞒不下去了,而且照黎至清的说法,胡旗那边的后路也被断了,索性不再藏着,“那又如何,我不过是个信差,既不知道他们的军事机密,在他们眼中也不过尔尔,后果什么的于我何干?” 黎至清这次成竹在胸,轻轻一笑,“可是,我们抓住了混在突击旗士兵里的阿克善!” 徐彪脸色一白,瞬间如泄了气一般,一只手撑着地面,瘫坐下去。阿克善此人极为记仇,睚眦必报,从他在战场上折腾肖珏就可见一斑。前些日子伙食突然改善,让阿克善误以为是他告密,才得了穆谦的优待,那自己事后必会被阿克善疯狂报复。 若阿克善死在这地牢中,那万事大吉,可穆谦关了阿克善大半个月,丝毫没有要杀人的意思,显然是要利用阿克善在战场上得利,那阿克善必能活着出去。 若真到了那一天,徐彪不敢想象自己将受到阿克善怎样的报复,“通敌是死罪,你杀了我吧。” 黎至清摇了摇头,“我有法子保你一命。” 徐彪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你有什么法子?我凭什么信你?” 黎至清眼神微眯,眉毛一挑,“团练连自己的价值都没证明给黎某看,反倒要来探黎某的底?当下形势,团练已无路可走,信不信黎某,自行斟酌吧。” 徐彪垂眸,沉默半晌,而后下定决心一般,“你要我做什么?胡旗人的机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黎至清知道徐彪所言不虚,徐彪在大成不过区区团练使,胡旗人并不会将他放在眼里,更不会向他透露秘辛。徐彪怎么看都是这条线上的喽啰,可朝中有人通敌,自祯盈十四年那场大战就可见一斑,黎至清想顺藤摸瓜,于牢房前踱了两步,问道: “你这条线背后,是京畿还是四境诸州,是世家还是新贵?” 此言一出,地牢之内陷入沉默。随着时间的流逝,徐彪额头已经渗出无数汗珠,他内心充满了恐惧,挣扎良久才道: “你还是杀了我吧。阿克善若是活鬼,朝中那人便是阎王,你我都吃罪不起!” 第81章 黎至清听了眉头紧蹙,徐彪这样的答复也在他预料之内,如今世家相争,结成党派,于朝内党同伐异,若哪一党勾结了胡旗,也并非没有可能。黎至清知道,自己身份和背景都太轻,纵使许诺,徐彪也不会冒着得罪京畿党派世家的风险说实话。此行目的亦不在此,方才发问也不过一试,黎至清顿了顿又道: “祯盈十四年,团练使黎徼因何而死?团练想好了再说,这是你最后的生路。” 这几日午夜梦回,徐彪总会见到那个年轻的身影在自己身边徘徊,而且穿上了当年肖珏要送但未送出去的轻铠。都说亡魂会纠缠活着的人,往往是因为他们生前的愿望未达成,需要活着的人相助。徐彪知道,自从黎徼知道肖珏为他定了一件轻铠,就心心念念地想穿,却是至死也没见到,而黎徼另一件放不下的,大概就是当年他们一起查了一半的那事。 这几日,黎徼每每入梦,徐彪都惊骇不已,想着黎徼是否在怨他,不仅没把事查清楚,而且还背叛了他们的情谊,走上了通敌卖国的不归路。 如今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徐彪惊诧抬头,正对上黎至清的眸子,这才发现,这副眉眼,与当年的黎兄弟有几分神似,“你……你跟黎兄弟……” 黎至清轻斥道:“答话!” 徐彪脸上顿时爬上了痛苦之色,“我只能说,祯盈十四年,黎兄弟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被害了。若不是因为那个秘密,我,我又怎么会走上这步。” 寒霜一点一点攀上黎至清的眸子,“秘密是不是粮草?杀人的是谁?” “粮草的事,你……你怎么知道……其他的,你,你别问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想,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当年就不该跟他一起去查……黎兄弟害得我好苦啊!” 想到当年的事,徐彪痛苦的捂住了头,语无伦次起来。当前黎徼无意间发现,许多粮草正被偷偷输送至胡旗,拉了他一同调查。谁知道,不日黎徼接了秘密任务,然后就死于非命了。徐彪一直坚信,黎徼的死与他们要查的事脱不了干系。而他自己也因为曾经参与调查被幕后之人发现,被迫做了细作,成了一名通敌叛国的罪人。 第49章 弥嫌隙 “自从咱们把阿克善被抓的消息散播出去,胡旗人军心已经乱了,现下已经入夏了,再坚持上几个月,入了秋冬,胡旗粮草不济,退兵是迟早的事!”中军大帐中,一众将领在议事,说话的是来自禁军的容修。 赵卫颇以为然道:“容兄弟说得不错,后续咱们不要贸然出战了,以守为攻胜算更大!” 禁军的指挥使和边防军的团练使素来不对付,两支队伍也多有龃龉,从前肖珏在时,有仗总是派一方来打,以防双方人马有所接触再产生冲突。在肖珏的有意为之下,两边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如今,北境的军队由穆谦掌权,穆谦才不管那么多,在他手下,禁军和边防军统称北境守军,都是一家人,所有出战都是每边各派一支队伍,两边统领一正一副。赢了回来一同受赏,输了一并领罚,而且副将永远比主将罚的重,就怕双方互相掣肘,相互使绊子。 昨日城下围剿突击旗先头部队,容修和赵卫一同出战。赵卫指挥,一时不查,让一个胡旗人攀着狼牙拍的拍板上了城楼,杀了城楼上两个守城士兵,此事被视为奇耻大辱。容修和赵卫回来,穆谦为二人记了军功,也罚了两个人军棍。 容修出身京畿世家,虽不是长房嫡系,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后来到了禁军任职,禁军的统帅们也多出身世家,他们顾念彼此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和世家的颜面,容修平日里有了错处,他们大多是罚俸或者背着人时申斥他几句。挨军棍这样的罪,容修哪里受过。 赵卫是主将,被罚了二十军棍,容修是副将,被罚了四十。那日,军棍才打了十几下,容修就受不了惨叫起来。 赵卫本就因为自己指挥失误连累容修而心存愧疚,如今更是被容修凄惨的叫声攥住了心脏,又见容修因为挣扎,右臂上的伤口崩裂,血迹渗了出来,更是不忍。容修胳膊上那一刀,是城下歼敌时为了救他,才伤得。赵卫不顾自己已经受了罚,硬是求了穆谦,把剩下的军棍替容修挨了。就这样,两人有了患难的情分,关系亲密起来。 战场之上,无人能够看着同胞遇难而置身事外,所以互救对方性命的事情时有发生,不过几场仗的功夫,禁军和边防军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 中军大帐中互相拆台的事情有段时日没发生了,而且最近议事,频频出现禁军和边防军统领互相应和的情况,让穆谦感觉欣慰不少。 “要打算长期守城,这狼牙拍还需再多备一些。”李守看了一眼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容修和赵卫,又道:“昨日攀上来的是个普通士兵,若下次是个猛将,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有这一个成功的先例,胡旗人那边心思肯定开始活络了。所以,黎先生说想把狼牙拍改良一下。” “你们打算怎么改?”穆谦一听来了兴致,话音刚落,突然觉得今天帐中少了点什么,这才发现是黎至清没来,“至清今日怎么没来?” 寒英忙道:“先生去地牢审徐彪了,让跟殿下告罪一声,今日就不过来了。” 此话一出,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徐彪通敌卖国已成不争事实,若非黎至清和穆谦将计就计,北境守军肯定得吃大亏,哪有现在这样逼死突击旗又威慑胡旗士兵的好局面。 第82章 昔日共同抗敌的兄弟,如今却成了背叛之人,帐中诸将皆唏嘘不已。 边防军和禁军虽然关系有所缓和,也不再互相给对方使绊子,但是都有着想压对方一头之心,用实力证明,还是自己更胜一筹。边防军瞧不上禁军们养尊处优,身娇肉贵,吃不得苦,禁军觉得边防军野蛮粗鲁,不识礼数。 此刻,对于边防军而言,他们情绪极为复杂。徐彪出自边防军,他们痛心疾首的同时,更恨自己军中出了叛徒,感觉无颜面对一众禁军,更无颜面对穆谦。 穆谦见帐内气氛一下变了,立马想到了其中关窍,若无其事把话题拉回来“他在军中无职,也不必守着规矩,不来就不来吧。咱们方才说到要改良狼牙拍,打算怎么改?” 李守赶忙应道:“咱们原来是想,以铁架子换了榆木板,两面都钉上钢钉。黎先生不同意,觉得用铁架更重,对城楼上的兄弟来说负担更大。” 穆谦抱胸,把右手拖到下颌下,琢磨了半晌,“只要是能拉回城上的物件,不可避免都会被借力攀爬,这事须得好好想想。在改良出新狼牙拍之前,每个狼牙拍跟前再配上两个弓箭手,随时准备应对被狼牙拍拉上城的胡旗士兵。” 众人思索一圈,诚然,并无好的办法,只得先按照穆谦的吩咐办。 见众人无异议,穆谦又道:“阿克善的消息放出去有几天了,金吉照那边什么现在是什……” 话还未说完,就被闯进中军大帐的士兵打断了,那士兵火急火燎道:“殿下,黎先生被徐彪劫了,您快去瞧瞧吧。” “什么?”穆谦登时从帅椅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帐外,向着地牢方向跑去。 刚到地牢前,穆谦发现徐彪一只手扣在黎至清脖颈处,另一只手手持一把匕首,抵在黎至清的喉咙上。那匕首穆谦见过,是黎梨随身携带的那把,平日里总喜欢拿在手里把玩。如今在看黎梨的脸色,都快急哭了,显然是匕首被夺,还危及她家公子的性命。 此刻,徐彪面上充满凶狠的神色,反观黎至清,被人挟持着却未表现出惊慌,颇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淡定。 穆谦见黎至清被劫,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强装着面上的镇静,拿出往日那副纨绔作风,故作亲热道:“徐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把刀放下,咱们慢慢说。” 徐彪骂道:“放屁,这段时间,你除了露了一次面,都是让这个书生来,你这是好好说的态度吗?” 徐彪说着,把匕首又往黎至清喉咙上凑了凑,登时雪白的脖颈上出现一道红痕,鲜血顺着匕首流了下来。 穆谦见状,心脏狠狠一疼,仿佛漏了一拍,“住手!有事好商量!” 穆谦对黎至清的在乎在徐彪意料之内,趁势立马道:“晋王殿下,明眼人都知道你看重黎先生,我可以不伤害他,但我要你一纸手令,特赦我离开北境。” 黎至清脖子上流下的血已经刺激到了穆谦,刚要答应,却被轻飘飘一句话截住话头,“团练糊涂了,团练是通敌之罪,若殿下赦了你,必将与你同罪。黎某不过区区谋士,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让晋王殿下为了黎某下一纸手令,就算到了今上面前,今上有心回护,也是说不过去的。团练提这样的要求,将殿下置于何地?” 黎至清虽然句句都对着徐彪,可意在提醒穆谦,不可答应。穆谦谋略是在晋王府内和来北境路上的棋局里,被黎至清一点一点着意培养起来的,两人虽不算心意完全相通,也算得上是十分默契,穆谦登时明白了黎至清的意思。可是,他也不能眼见着黎至清出事。 徐彪见穆谦犹豫起来,将摁着黎至清脖颈的手又紧了紧,冲着黎至清喝道:“你给老子闭嘴,你信不信老子真会杀了你?” “当然信,团练连通敌之事都能做出来,杀区区黎某,又算得了什么?”黎至清的话里波澜不惊。 徐彪知道自己不能与黎至清废话浪费时间,也知道当前能做主的只有穆谦,“殿下,老徐自知有罪,也不敢求你宽宥。不过,如果今天老徐不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那就只能拉个人陪着一起死了。殿下,我数三声,你若不应,那咱们就只能鱼死网破了!” “一!”徐彪将手中的匕首又握得紧了一些! “二!”徐彪面上已经出现了决绝的表情。 “三!”徐彪数完,小臂上青筋已经暴起,立刻手上施力,打算立刻匕首割了黎至清的喉管。 说时迟那时快,在徐彪动手的一刹,穆谦喊住了徐彪:“好!我答应你!” “穆谦!”黎至清闻言立马发出一声轻喝,眸子里都是不赞同。 穆谦朝着黎至清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对徐彪道:“徐彪,你卖国求荣,还想得本王一纸手令离开北境,简直痴心妄想。不过,你守北境十几载,本王念你也曾有功,今天可以放你走,但你伤了他,这笔账来日本王一定跟你讨回来!本王给你一日时间,这一日本王不会下令通缉你,至于边防军会不会有人主动捉拿你,这个本王管不了。一日之后,你就自求多福吧!” “好!一言为定!”徐彪将当前局势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知道这是穆谦能够给出的最大的让步,转头又对一同前来的边防军首领道:“老李老赵,咱们一起同甘共苦十几年,看在咱们这些年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你们就放我一条生路吧;刘小子,有几次你的命都是哥哥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这次,也该是你报答哥哥的时候了,放哥哥一马……” 第83章 第50章 二傻子 徐彪絮絮叨叨说着同一众团练使的情谊,黎至清在一旁听着,心中充满了鄙夷。 以恩相挟,着实令人不齿!可此刻黎至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徐彪将往日恩义说了一遍,让一众团练使悉数沉默,原本紧握兵器的手都虚虚放回身侧。徐彪所言不假,他们也曾一起出生入死,在疆场洒尽热血,也曾肝胆相照,荣辱与共。这些年,刀头舔血的日子是一起走过来的,情谊做不得假。 穆谦见状,知道徐彪已经将在场众人说动了,眼见着黎至清脖颈上的血越流越多,急切道:“把人放开,你走吧,本王说话算数,一日之内,绝对不在北境通缉你!” 徐彪见状,又道:“我要一匹快马!” “你想得也太美了!”穆谦不允。 徐彪刀口一转,又在黎至清脖颈上抹出一条血口子! “住手!”穆谦眼见着鲜血涌出来,心疼得都快窒息了,急忙转头吩咐,“寒英,去备马!” 不消片刻,寒英便备好了马,安置在了大营口。徐彪押着黎至清一路向着大营退去,每退一步,穆谦就跟着向前压一步,直到退到营口,徐彪才猛地把黎至清往外一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黎至清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却被人眼疾手快一把搀住,然后拥入怀中。 穆谦上前一步,紧紧地把黎至清搂住!方才就差那么一点,若是徐彪执意要手令,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索性徐彪只想脱身,不想过多纠缠。 想到此处,穆谦还一阵阵后怕,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心头,原来,在这个朝代,在这个世界,只要这么一个小小意外,他就有可能失去他心爱的人。 穆谦的后背全被冷汗洇湿了,此刻他紧紧箍着黎至清,恨不得把人揉到自己的身体里,跟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抱了好一会儿,穆谦才开口,嗓音里带了点沙哑,还有一份浓厚的委屈: “至清,以后不许这样了,吓死本王了。” 黎至清乍然脱困,立马又被拥入一个宽广的怀抱,怀抱的主人此刻还在轻微的颤抖着,显然被方才的变故吓到了。感受着怀抱主人的体温,黎至清感觉自己的心微微泛痒,他虽然博览群书,又师承前太子太傅,自诩博闻强识,可是他却不知道、也从来没人告诉他,这种心头微颤的感觉是什么。 黎至清出身世家,修身自持,平日里端得一副优雅从容的姿态,鲜少与人有肢体接触,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人,被人紧紧拥住,他窘迫异常,傻傻地站在原地,手和脚都僵硬了,不知该放在何处。直到听到穆谦沙哑的嗓音,黎至清才笨拙地抬起胳膊,在穆谦背上轻轻抚了几下,算作安慰。 一众北境守军皆知穆谦是个真性情,比起京畿那些面上挂着假笑,心思七弯八拐的统帅和监军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平日里跟他们比划拳脚时,也经常勾肩搭背,是以见到这个真情流露的情景,也不觉得奇怪,危机解除,众人紧张的情绪瞬间放松。 “瞧瞧瞧瞧,还是黎先生得殿下青眼,想我老赵每次杀敌归来,也不见晋王殿下给个拥抱!”赵卫大大咧咧先开始起哄。 自打赵卫护着容修,为他挨了军棍,容修就开始把赵卫当大哥敬着,关系亲近了,也爱开个玩笑,听了赵卫这话,不禁打趣: “赵大哥要想让晋王殿下抱你,你得勤着些盥洗,要不然身上那股汗味能熏殿下一个跟头,哪里还敢抱你!” 赵卫一听这话,立马勾着脖子把容修揽过来,然后在他身后伤处狠狠一拧,佯怒道:“混小子敢打趣你大哥了!” “嗷——”容修被这一下子疼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赶忙讨饶,“大哥,大哥,手下留情,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听得容修服软,赵卫一乐,这才堪堪松手,惹得众人大笑不已。 刘戍继续玩笑道:“不过容兄弟说得也对,黎先生的确是要精致些,你们这群京畿来得混小子,平日里不是自诩仪表不凡么,跟先生一比,都被比下去了吧!” 虽然禁军和边防军现在不会真较真,但是日常免不了斗嘴互呛。苏淮本想开口为禁军的指挥使们找补两句,却不得不承认,黎至清举手投足之间一直从容得体,无论从仪态还是气度,都远超京畿的世家子弟,更遑论四境诸州的世家了。 “先生姓黎,可是出自登州黎氏?”苏淮觉得黎至清这一身气度,只可能出自世家或当朝官宦新贵,忍不住发问起来,“安国侯府规矩已经这么大了么?” 穆谦趁着众人打趣的功夫,松开了黎至清,涉及黎至清的身世,穆谦知道这是他的伤疤,不想让他为难,刚想开口把话岔过去,却听黎至清操着温润的嗓音开口了: “黎某的确出自登州,不过与安国候一脉已经隔了数辈,几乎不沾亲了。至于礼仪,早些年随着先生,学过一些。” 穆谦就这样定定地盯着黎至清,听着他款款而谈,瞧着他雪白的脖颈上横着两条血痕,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刚想找点什么为他止血,却见黎梨拿着块素帕子红着眼眶凑了上来,黎至清接过帕子,轻轻捂在了脖颈上。 “你看,就这样你们京畿还比不过黎先生!”赵卫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容修想了想,回嘴道:“若说气度仪态,我京畿也不是没人能与先生比肩。当年的郁相是何等风雅从容,肖都指挥使的兄长,肖若素,师承郁相,也是个仪态风流之人,举手投足之间,不输先生!待回了京畿,我带先生去见见!” 第84章 黎至清听到肖瑜的名字,轻轻一笑,未置可否。他与肖若素系出同门,又有什么可比的。 穆谦看着黎至清脖颈的素帕子被染红了,再也忍不住了,“好了好了,都别扯犊子了,一个个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赶紧去请军医来给先生治伤。” * 黎至清坐在榻边,黎梨打了一盆清水淘洗帕子为他清理伤口,帐内除了坐在杌子旁陪着的穆谦,再无他人。 “嘶…”帕子蹭到了伤处,黎至清疼得吸了一口凉气,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紧抿着嘴不再吱声。 “呦,还知道疼呢!你方才不是挺淡定的嘛!”穆谦着实被这场变故吓得不轻,就怕黎至清有个好歹,这会儿心落回肚子里,人也缓过劲来,嘴上开始不饶人了。 黎至清抬起眼皮,用隐忍又无辜的眼神看了一眼穆谦,穆谦立马铩羽,“得得,你疼就叫出来,这里没外人,本王又不会笑话你。” 话还没说完,寒英就引着一个须发尽白的老军医进了军帐,穆谦被瞬间打脸,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穆谦也不废话,抬手拦住了老军医行礼,起身把杌子让给他,让他坐着为黎至清诊治。老军医仔细瞧了瞧黎至清脖颈的伤,然后有条不紊地打开随身的药箱开始翻找。 穆谦见老军医慢条斯理的模样沉不住气了,“大夫,他怎么样?” “一点皮肉伤,不碍事。与殿下前些日子那些刀口子比,不值一提。”老军医和蔼一笑,然后开始为黎至清上药。 穆谦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摸了摸鼻子,又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他身体底子差,哪能跟本王比。” 金疮药粉触上伤口,黎至清立马感觉到一阵蛰痛,这次,他强忍着不肯再出声,但紧蹙的眉头和微微跳动的眉峰却出卖了他。 黎至清眉峰一跳,穆谦的心就跟着一抖,数次之后,穆谦忍不住了,“大夫,上次给本王上药时,本王不是提过你这金疮药粉蜇人么,没再调个别的药?” 老军医停下手上的动作,“殿下的吩咐,老朽安敢不照办,药是调了的。” “那正好,换你新调的药,让他给本王试试疼不疼。”穆谦朝着黎至清方向一努嘴。 老军医果然照办,又在药箱里摸出另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打开之后是莹白的膏体,老军医取了一点抹在黎至清的刀口处。 “怎么样,疼吗?”穆谦满脸探寻的瞧着黎至清。 黎至清脸色明显比方才好了不少,朝着穆谦摇了摇头,穆谦的脸色这才阴转晴。 待包扎好了伤口,送走了老军医,黎梨站在一边不声不响,眼眶还一直红着。黎至清见状,知道小姑娘心里不好受,站起来走到她,在她后脑勺上抚了抚,轻声问道:“傻丫头,吓坏了?” “哇”地一声,黎梨抱着黎至清的腰就开始大哭起来,难过程度比起晋王府那次只增不减,“对不起……对不起,公子,我没保护好你……” 黎至清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背,温声哄着,“这事儿不怪你,不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穆谦站在一边,脸上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心中突然有些羡慕这个小丫头,能名正言顺地抱着他撒娇,在受惊之后被他安慰,享受着这个清冷的人难得的温柔,而自己方才真情流露的冲动,却只能掩藏在兄弟情义的外表下。 穆谦一时有些五味杂陈,抱着胸略显落寞地踱出了军帐。 第51章 笨蛋 自从穆谦出了军帐,兴致一直不高,一路沉默不语,与平日里判若两人。寒英能感觉到自家王爷情绪不好,他不像玉絮那般会讨人开心,也不似黎梨直来直去,只得默默陪着。 在失恋的因缘际会下穿进书里,穆谦对因为感情求而不得生出的惆怅感十分熟悉。 此刻,同样的感觉再次袭来。纵然黎至清再有城府、再喜欢谋算人心,这人也已经扎进了穆谦心里,出不来了。 这些日子,理智一直告诉穆谦,爱上黎至清的代价太大,这人他拿捏不住,这人要的,他当下也给不起,他该悬崖勒马及时止损。 可就在方才,有那么一瞬,他意识到可能永远地失去黎至清,仅存的一点理智就荡然无存了。他不知道黎至清到底哪里好,可就是这么不可自拔的沦陷了。 闷了一路的穆谦一开口,话音里就带了几分惆怅,“寒英,你有没有差点把特别珍惜的东西弄丢了的经历。” 寒英想了想,“有的。刚到晋王府那年,几个哥哥给生辰,仲城大哥送了我一把佩剑当寿礼,玉絮还专门给配了个剑穗子,那把佩剑削铁如泥,我一直舍不得用,只当配饰挂在腰间。可刚得了没几日,出门就被小偷摸了去。” 自家这些侍卫,大多都出自禁军殿前司,虽算不得绝顶高手,但都有几分真本事,穆谦听了好奇,不禁道:“还有小偷能偷走你的佩剑?” 寒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是三四年前了,那时候年纪小,跟着几个哥哥出门,自己心里没什么警惕性。” “后来呢?”穆谦又问。 “当时我难过的不得了,还闷着不好意思说,后来被玉絮瞧出来了,告诉了仲城大哥,仲城大哥立马带了几个哥哥去找,佩剑很快找到了,只不过剑穗子没了,剑穗子上还挂了颗拇指肚大的白釉珠子呢。”寒英说着,面上充满了委屈,“那颗珠子,玉絮说是殿下做的,独一无二,宝贝的很。因着丢了,跟我生了好几天的气。” 第85章 白釉珠子,穆谦仔细回想了一下,确有其事。原主爱玩,除了玩鹰遛鸟听曲儿,还喜欢自己烧瓷。有次惹了八妹妹不高兴,想烧几个小玩意去赔罪,但窑的温度没控制好,把三颗白釉珠子烧出了裂纹。本来是烧坏了,谁成想里面的青色透出来,却极为好看。原主觉得有趣,随手就把那三个珠子给了仲城、正初和玉絮玩。 “一颗白釉珠子,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儿,瞧玉絮那小气样儿!你不许跟他学!”穆谦听着,满脸嫌弃,继而又问道,“佩剑找回来以后呢?” “在这里,早就用上了!”寒英一脸得意的拍了拍腰间的佩剑,“我可不能等它丢了再后悔了!” 不能等它丢了再后悔?穆谦愣住了… 那自己是否也应该珍惜当下,不要等将来后悔?穆谦不想再自欺欺人了,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可黎至清喜欢自己么?从前只提过让黎至清追随自己,黎至清一直未置可否,若是贸然将感情宣之于口,可会吓着他?他有妻有子,家庭美满,出身世家,修身自持,他会怎样看待自己这番感情?他可能接受一名男子爱他?他是否又会爱上一名男子? 大成有些权贵好男风,穆谦知道这些根本不算秘辛,连朝堂上几个天子近臣也有这样的喜好,今上对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以,这份感情虽然摆不上台面,可放在京畿也不算什么。可黎至清出身登州,民风淳朴,是否能接受呢? 穆谦突然患得患失起来,好在这段时间,胡旗军队一直在三十里在驻扎观望,再未挥师攻城,穆谦才有功夫沉浸在一份求而不得的感情里。 半个月来,穆谦一直闷闷不乐,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寒英看在眼里,想去请黎至清来陪他下棋解闷,被穆谦一句“至清伤着了,让他好好养伤,谁都不许打扰”拒绝了。 黎至清的刀伤伤在肌肤,第二日伤口便已结痂,穆谦不来烦他,他正好有时间去处理开荒屯粮的事。夏日里雨水多,虽然北境偏干,但是一场雨下来,地里的杂草又会疯长起来,再加上多丘陵地带,土地凹凸不平,荒地虽开垦出来了,但还得平整土地。 北境大多是募兵,有些士兵从军前,在家中以种地为生,对于土地翻整,颇有经验,黎至清便以他们为主,带着刘戍手下的边防军在开垦土地。 “先生,前前后后开垦了有一千亩了,咱们要不要试着种点黍麦?”刘戍拎着锄头,拿着袖子摸了一把额头,冲着在站在刚垒起的田埂旁观察的黎至清一乐。 “竟有这么多了?”黎至清听了一喜,转头对另一个士兵问道,“二牛兄弟,你看呢?” 名叫二牛的士兵抓起地里的土看了看,然后把土丢回地里,拍了拍手道: “这土不肥,种了根本不长,今年还是先种点豆子肥肥土。估摸着,播种前,还得再烧点草灰垫垫,要不然啥都不长!” 刘戍一听瞬间垮下了脸,略显失望道:“啊?今年不能种啊?” 黎至清见状笑着劝道:“既然种了也不能长,且先种些耐旱又皮实的吧。” 刘戍自己不懂这些,也不托大,反正知道黎至清自打来了北境,一直算无遗策,种地听他的应该也不会错,就不再抱怨了。 黎至清见千亩荒地开垦出来,土地也平整好了,周围还做好了篱笆,甚是安慰,他相信有一天,北境能如西境一般,守城将士能彻底挺直腰杆,自给自足,再也不受京畿诸州裹挟。 黎至清心中欢喜,想着立刻与穆谦分享,这才猛然惊觉,有些日子没见穆谦了。难怪最近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似的。 * 穆谦虽然正视了自己的感情,却没鼓足勇气找黎至清表露心迹,是以,这些日子有意无意地躲着黎至清。可当黎至清主动来军帐寻他时,穆谦还是不争气地把嘴角咧到了耳朵后面。 “至清,你来啦,快坐!”穆谦的笑是从眸子里溢出来的,“瞧着你心情不错,是有喜事同本王说?” 黎至清大大方方落座后,才同穆谦说起今日开荒事宜,“这些日子北境守军得闲,就把前些日子垦荒的事重新捡起来了,如今已开垦出千亩荒地,打算先种豆肥一下地,明年估摸着就能种些谷物了。” 穆谦听了,眼睛一亮,“这么说,以后咱们的粮草不用靠京畿了?” 黎至清笑着摇了摇头,“哪至于这么快,并州的土地相较于其他州还是要贫瘠些的,倘若运气好,明年可以种谷物,亩产也不过两三石,千亩地加起来也就五十万斤,按照现在守军的规模,支撑个三五日已是极限。” 穆谦一听,穆谦开垦出来的土地,也就才能支撑个三五日,不免有些气馁,“这样啊,岂不是还得看人脸色?” 黎至清倒是并不沮丧,“其实,平陵城西有大量丘陵山地,若均开垦出来,能有个几万亩。咱们来的路上,黎某观察过,从永宁镇到平陵城的官道两旁,间或能见到许多荒地,原本许是耕地,但因着土地贫瘠,收成不多,无人在意,再加上四年前胡旗南侵之战,并州被焚,百姓纷纷弃田而逃,慢慢就都荒了。粗粗算下来能有几十万亩,若是这些田地都利用起来,那北境守军或许就能自给自足了。” 自打来了北境,也得有小半年了,这才千亩,要到几十万亩,穆谦听了顿觉头大,不禁感慨道:“听起来颇要花一番功夫啊!” 第86章 “莫着急,慢慢来,总有一天这并州必将遍地良田!” 黎至清话音虽轻,但言语中充满了笃定,清亮的眸子里闪着希冀的光芒。 穆谦被黎至清的坚定所感染,仿佛并州良田万顷的景象已近在眼前。 此刻,穆谦终于在黎至清的身上见到了书中恣意潇洒的黎豫的影子。黎至清,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神采飞扬的!前些日子,他都经历了些什么啊! 黎至清说完,才发现穆谦正傻愣愣地盯着自己,以为自己刚从田埂上回来,脸上沾了泥土,他素来注重仪容,赶忙用袖子蹭了下脸颊,“殿下,是黎某脸上沾了泥土?” 穆谦尴尬的清了清嗓音,然后大喇喇伸出手,捏在了黎至清下颌上,轻轻一抬,“没有,干净得很!本王就是瞧瞧你脖子上的伤好了没,可别留下疤。” 穆谦说着,还用指腹在黎至清雪白的脖颈上蹭了两下。 温暖的指腹轻触在肌肤上,黎至清顿觉有些酥痒,这份酥痒瞬间沿着脉搏传到了心脏,激得黎至清面上一红,忙道:“没…没留疤,都好利索了。” 黎至清说完,又嘟囔着补了一句,“我一男儿,留个疤也无碍!” 穆谦听了这话不乐意了,“那哪儿成!你现在可是北境守军的脸面,老赵老刘他们就指着你把京畿那群世家子比下去了!不许留疤,这是军令!” 第52章 渐明 黎至清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军令气笑了,“这留不留疤,黎某可做不得主,真要下军令,得找军医下去。再说了,殿下不觉得这是在强人所难么?” “本王可没强人所难,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你恢复地这般好,军医该赏!”穆谦说着抽回手,可目光却未从黎至清脖颈上挪开。 黎至清拿手在脖颈上轻轻摸了摸,抚平了方才穆谦指腹带来的微痒,触手细滑,丝毫未摸到疤痕的凹凸。军医新换的药膏药效极好,原伤处如今光洁如新,关键是一点也不疼,黎至清这次受伤基本没受罪。黎至清何等聪慧,虽然面上说是帮穆谦试药,可他知道这是穆谦在给他开小灶。 “还是托殿下的福。”这句话黎至清说得真情实意,比刚入冀州穆谦提出带他进城那次走心许多。 穆谦听了心中很是熨帖,再加上今日心情本就不错,直接同黎至清玩笑起来,“不必言谢,你生得这般俊俏,要留个疤可就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了。” 穆谦说着,心中不禁好奇,黎至清这般如芝兰玉树的人物,能配得上他的人该是何等风姿啊!正想着,突然意识到,黎至清已经成家了,仿佛还有个三岁的儿子? 穆谦心中吃味起来,迫切想知道,那个让黎至清拼着身败名裂也要娶进门的女子到底是个何方神圣,不经意间酸溜溜道: “可不知道哪家姑娘修了八辈子的福,这辈子被至清娶回去了。” 黎至清闻言,笑容在脸上微微一僵,而后若无其事地又在嘴角挂上笑意,只不过眸子里那闪着的光黯淡下去了,轻轻言道:“内子是个极好的姑娘。” 这就没了?穆谦不禁疑惑,黎至清素日里不是出口成章么,特别是遇到他感兴趣的事,更是侃侃而谈,怎么今天词穷了呢? “本王甚是好奇,至清已然这般超凡脱尘,那要何等才貌的姑娘,才能嫁与你为妻?”穆谦说完,生怕黎至清又用一个词打发自己,故作玩笑道:“至清莫要小气,多说几句,本王又不会惦记你家媳妇!” 本王只是在惦记你而已! 黎至清垂眸思索须臾,话在嘴边斟酌三番后,才道:“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对黎某说话素来轻声细语,从来不乱发脾气,从小到大对黎某都很照顾,黎某也很尊敬她。” 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呢?穆谦拧起了眉头,这话用来描述与母亲、长嫂、姐姐相处都不为过,可用来形容媳妇儿就感觉差了点意思。穆谦此刻这才回想起来,那封晓谕四境的檄文上写到过,黎至清强娶长嫂,莫非他喜欢年纪大的? 自己比黎至清年长了几个月,说明也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嘛!想到此处,穆谦的嘴角忍不住开始向耳后咧。 黎至清陪着穆谦坐了一会儿,以还有张图纸要给军械营为由告辞。若放在从前,穆谦懵懵懂懂没想明白自己的心意,只凭直觉做事,肯定直接把人扣下,不拘在自己的军帐中耗上一整日肯定不会放人。 如今,穆谦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不好意思强留着人家了,不情不愿地放了黎至清离去。 等人走了,又望着军帐入口的帘布发呆,连手里的折扇都忘了摇,一副害了相思病的模样,满脸都写着,本王想跟着黎至清一同去! “殿下,您也在帐中憋了好几日了,这军械营又不远,您也跟黎先生一起去瞧瞧呗。”寒英虽然木讷些,但胜在贴心,“听说黎先生带着李团练使他们,把狼牙拍又改良了。” 穆谦听罢,眼眸瞬间亮了,把手里的折扇一手,往左手掌上一拍,惊喜道:“对哦!既然改良了,本王肯定要去视察一下的!本王可不是为了什么旁的事!” 寒英略显迷惑地挠了挠头,自家王爷最近怎么都表现得不太聪明! 穆谦不管他,拿定主意直接向着帐外冲去。谁知还没出军帐,迎面就跟着急进帐的一个身影撞在了一起,两颗脑袋碰撞,发出“砰”的一声。 第87章 “哎呦,哪个兔崽子,脑袋这么硬,磕死本王了!” 穆谦感觉脑中嗡嗡作响,捂着脑门缓了半晌,才缓过劲来。定睛看清来人,瞬间就不生气了,“混小子,野哪儿去了,怎么才回来?” 那人脑袋被撞得生疼,眼眶里瞬间蓄了一汪水,一边揉着额角,一边委屈道: “殿下这可冤枉人了,属下一路沿着官道搜索,既怕耽误时辰,又怕漏了那一家五口行踪,就这么前后矛盾着,费了半个多月的功夫才追到京畿外。打听了消息,片刻不敢停留,又日夜兼程的赶了回来。这连口水都没喝呢,就被殿下照着脑袋狠狠地撞了一下。”玉絮说着,一张俊脸上配合地露出了委曲求全的表情,整个过程浑然天成。 穆谦知道玉絮心思巧,如今这幅模样夸张成分居多,就是为了逗自己一乐,摆摆手故作嫌弃道:“别装了,本王还没怪你撞了本王的头,本王的脑袋现在还在嗡嗡叫。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人找到了么?” 玉絮这才敛了方才玩闹的神色,正色道:“算是找到了,也算是没找到!” 穆谦听了,举起扇子,不轻不重地往玉絮脑门上敲了一记,“别卖关子,说人话!” “这一路去,刚开始并未寻到那一家五口的踪迹,但是随着距离京畿越来越近,就能打听到些细碎的消息了。那一家子,除了那两个小辈,其他三个情况怕是都不太好。” 穆谦听着玉絮的讲述,不禁蹙起了剑眉,“可知他们去了何处?这兵荒马乱的,可有找到大夫医治?” “听说这一家五口路上遇到了相府的公子,那公子瞧着他们可怜,顺路带他们回京畿医治,不过,那对夫妇还有那位老丈,怕是不成了。实际结果,由于实在不敢入京畿,就没打听到,是属下失职。”玉絮面上有了几分愧疚之色,这差事的确没办好。 穆谦知道这事怪不得玉絮,穆谦随军出征,所带侍卫都登记在册,战事未停无诏回京是大罪,穆谦走到玉絮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不碍事,有消息总比没有要强。你方才说他们遇到了相府公子,是哪家,肖相还是林相?” 穆谦此话一出,玉絮略显忐忑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忙答话道:“是肖相家的大公子肖瑜,这一善举得了不少赞誉之声。” 穆谦隐约记起来,今年在湘满楼,听到过穆谚与肖珏寒暄,仿佛是说肖瑜改道去了登州。从登州回京畿,势必取道冀州,能遇到那一家五口也不奇怪。而且肖瑜早已题补东府,随手做个好事,赚足名声,百利无一害。 “沽名钓誉之徒!”穆谦不自觉的撇撇嘴,虽然肖瑜才名满天下,可他对这人就是有种莫名的厌恶,大约是还记恨着肖相将黎至清从他府上夺走的事。 肖瑜其人,除却才名,坊间还传闻其为人儒雅温润,仪态风流,又能礼贤下士,鲜有恶名,更别说沽名钓誉了,玉絮不知道自家王爷这没来由的情绪出自哪里,又想到光顾着说旁人家的事,还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赶忙冲着穆谦拱手笑道: “属下来得迟,还未恭喜殿下,荣升北境主帅!一入平陵城,就听百姓在传扬殿下的英勇事迹,看来这场仗,咱们是有打赢的希望了!” 玉絮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这句话让穆谦一时五味杂陈,本来是赶鸭子上架,可如今真做到这个位子上,穆谦却获得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这是一种他本人与原主都未体会到的滋味。 穆谦从不渴望权利,但当权利掌握在自己手中,又有数以万计的百姓对自己寄予厚望时,这种被信任感和内心的满足感是穆谦拒绝不了的。 穆谦感慨丛生,刚想说点什么,转头正对上玉絮不太自在的表情,问道:“有话直说,本王最近用脑过度,没工夫跟你打哑谜。” 玉絮知道瞒不住了,直言道:“在返程之前,托人打听了些京畿的新消息,自从殿下挂帅,京畿一并定下了监军人选,在我折返时,那监军就已经启程了,不日就要到了。” 监军?怎么忘了这一茬,穆谦顿觉有些头大,这段时日,在有意为之之下,禁军和边防军之间的关系日渐融洽,北境守军难得拧成一股绳。穆谦身为当朝晋王,身份贵重,枢密院近日偶有不着调的作战策略,都被穆谦直接忽视,稳住了大局。北境局势才堪堪向好,突然来个监军,让穆谦很是头疼。心中暗下决心,不管是谁,要是来了敢对战事指手画脚,那就直接软禁了。 “谁那么想不开,大老远地跑来北境当监军啊?”穆谦心中有些烦躁,折扇一开,快速在身前扇了两下。 玉絮面色算不上好,但还是照实说了,“政事堂和枢密院一起选的人,呈到今上面前,今上直接批了,新任监军为赵王世子穆谚。” 第53章 痼疾 “什么?怎么是那个孙子?这不是存心给本王找不痛快么!穆谚这瘪犊子怎么阴魂不散呢!”穆谦今天那点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 穆谦和穆谚的梁子是小时候结下的,后来穆谚就跟块狗皮膏药似的,从小到大没少给穆谦兄弟二人使绊子,让穆谦兄弟在宫廷宴会上出个丑,在祭礼时丢个人,时而有之。昨日,穆诀才刚喜欢上红袖姑娘的琴音,今日,穆谚必定成为红袖姑娘的座上宾。就这样,他们小时候抢狗,长大了抢女人、抢纨绔喜欢的稀罕物件,都不是大不了的事,毕竟京畿世家权贵之间争风吃醋时有发生,可仇却越结越深。 第88章 穆谦倒是不担心穆谚这次来跟他抢北境的军权,毕竟在黎至清步步为营下,自己在北境已经站稳了脚跟。穆谚此次作为监军,极有可能是京畿对在外武将的制衡之术。穆谦想到此处,更生气了,加上进来被感情磋磨地情绪不稳,开始骂骂骂咧咧起来。 “老子他妈的在北境拿着命在拼,他们在后面防着老子!都他妈这个时候了,东西两府这群庸臣不琢磨着怎么对抗胡旗人,反倒整天把精力放在坑自己人身上,真不知道这群人脑子里到都装了些什么?今上也是,老糊涂了不成,这种折子都批!” 寒英在一边看着,彷佛又看到了没来北境之前,自家那个冲动的王爷的影子。他倒是能理解穆谦此刻的心态,历来监军都扮演了一个相对微妙的角色,论职位自然处在主帅之下,但又有越过主帅直接向京畿汇报的权利,对今上直接负责。所以,一般监军职位都由不涉军政但地位高于主帅的皇亲贵戚担任,一方面能够保证主帅的权威,另一方面直接向今上汇报也不算僭越。穆谚就是个纨绔子弟,自然不涉军政,可他不过是个世子,说不定哪天就被他那个德才兼备庶出长兄夺了爵位继承权,凭什么跑来北境压堂堂晋王一头! 穆谦骂了半盏茶的时间还不解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话也越来越难听,还间或夹杂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词句。寒英与玉絮交换了个眼神,他们不敢劝,但也知道不能再由着穆谦骂下去了,默默地退出军帐,他要去找黎至清来灭火。 黎至清倒是不难找,寒英到时,他正在军械营改图纸。寒英只说了穆谦发了怒,请他去劝劝,当着众人却不肯明言原因。黎至清见他着急,当下笔随着他去了。 路上,寒英这才把玉絮打听到的消息同黎至清大略说了一下。黎至清赞誉地瞧了寒英一眼,虽然是个老实的,但是个有分寸的! 黎至清刚一进军帐,一个茶杯正碎在脚边,滚烫的茶水顿时四处飞溅,半数落到了黎至清的缎靴上。 穆谦刚扔完一个茶杯,正要砸第二个,眼见着黎至清进门,高高抬起得胳膊瞬间僵住,又见黎至清靴子湿了,怒气衰减,转而心脏被担忧填得满满的,忙问道:“烫到了没有?” 穆谦眸子里由怒转忧的情绪被黎至清精准捕捉,虽然脚背被热水灼伤,此刻隐隐作痛,但他不想再给已经心烦不已的穆谦添乱,索性道:“不碍事,隔着一层呢。” “快坐下,脱了靴子我瞧瞧!”穆谦说着就要扶黎至清坐下。 黎至清顺势就坐,却怎么也不肯脱靴子,只道说没事,然后笑道: “上次殿下摔得东西,还是京畿湘满楼的酒壶,不知今日这茶杯又怎么得罪了殿下?” 穆谦听黎至清打趣,又见他去而复返,知道是自己身边的侍卫捣鬼,佯怒地瞪了寒英一眼,“就你嘴快,也不顾先生是否忙着,就把人硬扭了来!” 寒英知道穆谦并未真生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憨笑了一下,没吱声。 穆谦也不真同他计较,转头问黎至清:“至清都知道了?” 黎至清闻言,点了点头,“殿下着实不必动怒,如今殿下在北境掌权,虽说也是肖家藏锋的权宜之计,可毕竟您顶替了沉戟,若肖家当真没点动作,黎某反倒更担心了。” “话虽如此,可本王与赵王世子不睦,整个京畿人尽皆知,有肖相在,现在再加上个肖若素,政事堂给本王下绊子,这无可厚非,可枢密院怎么还跟他们沆瀣一气,还有今上,直接就准了,将本王置于何地?本王就不明白了,难道权力制衡比打胜仗更重要吗?” 穆谦微微起伏的胸口昭示着他尚未散去的怒意,黎至清见状,自己拿起茶壶斟了一杯茶,抵到穆谦眼前,“殿下稍安勿躁,您得了北境的军权,可不止肖家一家夜不安眠。” 一杯黎至清亲自斟得茶落肚,穆谦感觉很是熨帖,怒气渐渐平息,“那是,本王那两个兄弟,也不是好相与的!” 黎至清见他情绪逐渐平复,轻笑道:“谢枢密使是秦王殿下的人,向着秦王,给殿下找点不自在,不是正常的么!京畿世家林立,各怀鬼胎,您指望他们把家国利益放在世家利益之前,倒不如指望胡旗自己退兵。” “朝政被世家把持,已成痼疾,这也就算了,世家内部嫡出打压庶出,嫡系打压旁系,不想着如何选拔人才为国尽忠,就知道兄弟阋墙!”穆谦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可奈何,“真想把这群世家一锅端了,要不然大成迟早得完!” 黎至清略显诧异地瞅了穆谦一眼,皇室倚仗世家,世家把持朝局,这样的局面在大成已经根深蒂固,唯一一次格局松动,还是当年宰执郁弘毅在朝主张的新政时。自从郁弘毅被贬,新政便失败了。纵使朝内有秦王之流有心巩固皇权,赞同郁相的主张,但实施时只敢在科举时多笼络些寒门子弟。秦王母舅家是炙手可热的谢家,郁弘毅的逐世家固皇权的思想,秦王是绝对不敢表露分毫的。 如今,又被穆谦提起,黎至清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还不等黎至清从感慨中回过神来,穆谦又略显惆怅的感慨一句,“居心如此不良的折子,今上竟然批了,权力制衡就比打胜仗比他亲儿子重要吗?” 黎至清自然明白穆谦心中所想,今上是穆谦的亲爹,被今上提防着,心里自然不痛快,黎至清闻言劝慰: 第89章 “殿下出京时,睿王已经病了,而且还有对北境的心病,睿王世子自然也不能出京。赵王深得陛下倚重,自然不会派他出京,如今京畿身份足够贵重的,只有一个赵王世子。若殿下异地而处,站在今上角度,也只能派赵王世子前来。殿下也得体谅体谅今上的难处。” 黎至清虽然话中都是在为他人说话,可却一点一点疏解了穆谦心中的不痛快,穆谦长叹一口,明白这北境之行的人员,无论从世家还是今上的角度,都非穆谚不可了。 “本王自小跟他不对付,这孙子来了,还不得坑死本王!”穆谦认清现实,知道改变不了,只得想应对之策了,“至清有法子应对他么?” 黎至清好暇以整,“不知是否是黎某的错觉,总觉得殿下对沉戟有几分若有似无的敌意。” 穆谦从鼻腔中发出一个“哼”字,算作默认。 “那殿下可有在给京畿的札子里写过不利沉戟的内容?” 穆谦坦坦荡荡,一口否认:“当然没有!” 这样的结果,早在黎至清意料之内,循序渐进地问道: “黎某虽不知沉戟何处得罪了殿下,但知道这监军的折子是个背后捅刀的好机会,殿下为何借此机会报复他?” “肖沉戟虽然本事不行,但对北境也算尽心,本王才不屑做这种冤枉人的事。”穆谦说完,摸了摸鼻子,“再说了,他把本王安置在后方,好吃好喝伺候着,还承诺到时候把功劳分给本王,本王也承他的情。更何况,这一路来北境,游山玩水,好不惬意,也算拿他的手软,又怎么好再说他的坏话。” 黎至清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沉戟还真是费了不少功夫。” “当初肖沉戟为了不让本王对战局指手画脚,还拿睿王的事吓唬过本王。哼!真当本王是睿王那个草包么!”穆谦话中皆是不屑。 黎至清莞尔一笑:“既然这一套威逼利诱的手段殿下都明了了,照着做就是了。赵王世子可比殿下好拿捏多了!” 比本王好拿捏?穆谦明显感觉这不是句好话,可见黎至清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穆谦又舍不得质问,只得问道:“这话怎么说的?” “殿下无欲无求,可赵王世子的世子之位还急需一份军功来巩固,有了这个目的,来了北境就任殿下拿捏了!”黎至清笑意渗进了眸子里,“而且,黎某可不觉得赵王世子有本事单挑两个团练使还能不吃亏!” 穆谦心中的大石头瞬间落了地,恨不得抱住黎至清,然后在他脸颊啃上一口! “至清,等这场仗打赢了,本王有话跟你说!” 第54章 露怯 黎至清以为穆谦再要提让自己追随的事,心中微微一动。穆谦骨子里没有重文抑武的观念,若他真有魄力把世家弄权痼疾根除,倒不失为一个值得追随的明主,这次黎至清不想再拒绝,“殿下有话,但说无妨!” 黎至清此话一出,穆谦自己怂了,他这几日情绪颠荡起伏,方才一时激动恨不得立马跟黎至清表明心迹,如今黎至清主动询问,穆谦却自己掉链子了。 “呃…不急…不着急,等这场仗打赢…打赢…再说。”穆谦说完,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暗恨自己不争气。不过,穆谦立马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如今黎至清一门心思扑在北境战局上,哪有额外精力考虑感情,而且黎至清的妻儿,穆谦着实没想好该如何安置。 黎至清虽觉得近来穆谦行为有些怪异,甚至是有些别扭,但不明白关窍所在,现下还有城防加固、开荒屯粮和军械改良三桩要事压在心上,黎至清无暇旁顾,见穆谦支支吾吾,也不勉强,告罪过后回了军械营继续画图纸。 等玉絮把一路打听到的消息给穆谦汇报完,已经到了晚膳的时辰。 寒英和玉絮在王府时就同在一处,感情要好,个把月不见,两人伺候完穆谦晚膳,就凑到一起说话。穆谦对黎至清的心思,玉絮早看在眼里,这次回来听寒英讲了近来的自家王爷跟黎至清的相处,牙都快酸掉了。 两个人在帐外闲聊之际,穆谦掀帘出来了,看样子是要出去,两人赶忙跟上。 玉絮给寒英使个眼色,伸出拳头:打赌十片金叶子,殿下要去找黎至清。 寒英冲他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然后点了点头:十片太多,三片吧。 玉絮点头,成交! 两个人在穆谦身后“眉来眼去”,间或发出点窸窸窣窣的动静,穆谦自大来了北境,异常警觉,知道两个人肯定是在自己身后玩闹,“你们两个嘀嘀咕咕些什么?说出来让本王一起乐一下!” 两人自然不能说,咱们在拿殿下您打赌。寒英老实,闷在一边默不作声,玉絮心思一转,笑道: “估摸着殿下要去看黎先生,就让寒英去翻了翻咱们从京畿带来的药,里头恰好有烫伤药。” 玉絮说着,把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说着还志得意满地朝寒英眨了眨眼,仿佛在说,就算殿下方才没有去看黎至清的心,这下也非去不可了! 穆谦接过小瓷瓶,放在眼前打量一番,若有所思道:“治烫伤的?疼么?” 穆谦的担忧玉絮心领神会,自家王爷虽然养尊处优,可从未在这些治外伤的药上上心过,此番是为了谁,不言而喻,玉絮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恭敬回道: “这烫伤膏药性平和,不疼的。咱们这次带得伤药大多都是贡品,因着殿下上战场,今上御赐的,全都是温和的良药。” 第90章 穆谦把小瓷瓶往前襟一掖,然后抬手就是一折扇甩在寒英脑门上,穆谦没用力,做样子的意思多些,“原来咱们还带了伤药,干嘛藏着掖着,上次至清受伤怎么不拿出来?” 寒英略显委屈地揉了揉脑门,方才若不是玉絮指点着去翻行李,自己也不知道这次出门还带了伤药。正想着怎么回话的功夫,话茬就被玉絮接了过去,“这事儿怪我,当时出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我跟正初收拾的,去冀州走得急,就忘了跟寒英交代了。” 原主从前御下宽厚,没多大野心,久而久之,晋王府邸的人都明白,跟在晋王身边升迁无望。有些心思活络的,早已想办法另谋高就,最后留在穆谦身边的,除了眼线,就是一些对削尖了脑袋向上爬没兴趣的。这些年来,穆谦身边这几个侍卫之间没有利益纠葛,鲜有勾心斗角,彼此之间兄弟情义却越来越厚。穆谦本就没有想追究的心思,见玉絮这般护着寒英,欣慰一笑,一扇子盖在玉絮脑门上。 “你就护着他吧!”穆谦说完,把扇子一收,煞有介事道:“正好,寒英正等着你给他出头呢,你再不回来,寒英可要被欺负哭了!” 玉絮听了,心里一急,转头问寒英,语素都不似方才沉稳了,“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方才怎么没同我说?” 寒英想了想,才反应过来穆谦说得是他跟黎梨的“恩怨”,瞬间红了脸,嗫嚅半晌,才堪堪开口。 穆谦听着身后玉絮缠着寒英问东问西,笑着摇了摇头,快步朝着黎至清的军帐走去。 刚凑近黎至清的军帐帐帘,就听到一阵争辩声从军帐内传出来。 “公子,你自己瞧瞧你的脚背,红了那么一大片,我瞧着都疼,你还硬撑着不上药!”黎梨话中明显带了几分质问。 “等画完图纸,我会上的,你把药搁在案上,去休息吧。”黎至清还是一贯的不咸不淡。 “等你画完了图纸,肯定就把上药的事忘了,还是现在我给你上吧。”黎梨换上了商量的语气。 “胡闹!你个女儿家,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不懂么?平日里由你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已经心中有愧了!”黎至清语气中多了几分急躁。 “可是,老侯爷说,让我把你当自家兄长一般照顾,我就该照顾好你呀,这样不对吗?”黎梨话音里含了几丝委屈。 “正因为这样,有些事你就更不能做了!阿梨,你还小,还不明白。唉!这事怪我,该把你留在登州照顾萍姐姐和阿衍的!” “公子,你又说这话!我要生气了!” 后面就是一些黎至清劝黎梨的话,穆谦听了,忍不住心中吐槽,就帮着上个药而已,至于这么较真么?啧啧,这黎至清何止是个正人君子,恐怕还是男德班毕业吧! 穆谦想着,直接掀帘进了军帐。黎梨正端着个放着伤药的托盘,一脸无奈地站在几案前,黎至清则身着一身雪白的寝衣,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皱着眉坐在几案后。 “至清,这大晚上的,你欺负人家小丫头做什么!” 黎至清顿时哭笑不得,略显无奈地瞧着穆谦,自己怎么就欺负黎梨了? 日子久了,黎梨发现,在某些事情上,别人都拿黎至清没办法,只有穆谦仗着身份和厚脸皮,能强压黎至清一二。下午穆谦耍脾气时黎梨不在,不知道穆谦是黎至清受伤的始作俑者,只当抓到救星一般,立马道: “殿下你来评评理,我家公子硬撑着不上药,你瞧他的脚给伤得!” 黎至清听了这话,赶忙把藏在几案后穿着木屐的双脚往后缩,他已经盥洗完毕,想着等这张图画完,就直接就寝,所以濯足后未再着鞋袜,这会儿一双赤足展现在人前,顿觉有些失礼,脚趾无意识地蜷着。 穆谦低头,见黎至清雪白的脚背上红了一片,心中一疼,顿时后悔下午乱发脾气,手上还没个轻重,误伤了黎至清。 穆谦是个行动派,提了榻边的杌子,坐到黎至清身侧,“抬脚!” 黎至清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瞧着穆谦,整个人僵住一动不动,直到被穆谦盯得发毛,才憋出一句,“殿下,这于礼不合!” 穆谦见他不配合,也不废话,直接弯腰,伸手握住了黎至清的脚脖子,轻轻一捉,黎至清的脚脖子被捏了起来,“本王刚才在帐外听到了,你怕男女授受不亲嘛!没关系,本王是男的!” 鬼使神差地,黎至清忘了挣扎,一条腿就这样搭在了穆谦的双膝上,“殿下…” “这次是本王的不是,误伤了至清。”穆谦说着,从前襟里掏出小瓷瓶,打开就要为黎至清上药。 眼见着药棉就要触及肌肤,黎至清一把抓住穆谦的手臂,“殿下,黎某等下自己来。” 黎梨听了,在一旁撇撇嘴,“公子你可算了吧,等会儿你会记得?” 被黎梨拆了台,黎至清略显嗔怪地瞧了黎梨一眼,“等画完图,我会记得的…” 这话黎至清说得无甚底气,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看来至清在阿梨姑娘这里的信誉不大好啊!”穆谦说着,笑了起来,然后故作促狭道:“至清方才对上药推三阻四,如今又这般死死抓着本王的手腕,该不是怕疼吧?” 这话极为有效,黎至清好面子,被穆谦无意间戳破心思,也顾不上跟他争论合不合礼数的问题,立马松手,嘴硬道:“怎…怎会!” 第91章 穆谦见黎至清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坏心眼道: “那至清你忍一忍,你是烫伤,这个药是有些疼,比起上次那个蛰人的金创药粉还要疼一点。” “比那个…还…还要疼?”黎至清脸色白了白,用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盯着穆谦上药的手,故作镇定地等着药棉落到肌肤上的蛰痛感降临。 “对!比那个还疼!”穆谦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黎至清咽了口口水,不动声色地长吐一口气,对穆谦虚张声势道:“来…来吧。” 第55章 治伤 穆谦肚子里蓄着坏水,脸上憋着笑,可再搭眼看到黎至清脚上的伤时,捉弄人的乐趣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心里空落落的。 黎至清生得极白,脚上的皮肤也细腻白皙,惟有脚背上那一片殷红,刺得穆谦眼睛疼。穆谦虽然嘴上促狭,手上动作却极轻柔,眼神专注且认真,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件事让他在意。 穆谦的细致黎至清看在眼里,心中惧怕的情绪被抚平不少。 意料之中的痛感没有如期降临,药棉上反而传来丝丝凉意,极大的舒缓了伤处的灼痛感,黎至清难以置信地看着穆谦,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盈盈笑意,这才知道被人耍了! “你!”黎至清面上带了一分薄怒,想指责穆谦欺负人,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只得轻咬着下唇生闷气。 黎至清的表情与出征第一夜在穆谦怀中醒来时如出一辙,逗得穆谦捧腹大笑,“本王怎么了?本王会变戏法,把这药变得不疼了!至清还不谢谢本王!” 黎至清被穆谦这副吊儿郎当的样气得不轻,自从被先生收入门下,鲜有人同他逗趣,黎至清也一贯修身自持,虽能口吐锦绣文章,但应对这种情况却有些无措,瞬时如同锯了嘴的葫芦。 黎至清嘴上哑火,但手脚却还灵活,登时就要往回撤腿。 穆谦眼疾手快,一把按在黎至清的小腿上,轻呵:“别动!已经入夏,天马上就热起来了,不上药感染了怎么办?” 黎至清被穆谦唬得一愣,不挣扎了。 趁着黎至清愣神的功夫,穆谦手脚利索地上完药,然后拿纱布仔细裹好,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穆谦见人还恼着,赶忙软语来哄:“本王同你赔个不是,别恼了成不成?” 穆谦先服软,黎至清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又无意识地使性子了,虽有些羞赧,仍梗着脖子不咸不淡吐出一句:“殿下好大的威风!” 穆谦不以为忤,嬉皮笑脸起来:“你小小年纪,别整天一幅苦大仇深的模样,像方才那样就挺好,会生气会发脾气还会使性子,这才像个少年嘛!” 这话让黎至清心口一堵,此刻却顾不上伤感,嘴硬道:“殿下知道黎某今年几岁,就随口断定黎某小小年纪!” “本王当然知道,你出生于祯盈元年腊月,比本王要小那么几个月!”穆谦得意洋洋地说着,却没想到黎至清变了脸色。穆谦暗恨自己多嘴,黎至清对身份讳莫如深,自己这般怕是要让他误会了。 穆谦刚想开口解释,却见一个人一掀帘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穆谦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李守。 “先生!改良后的狼牙拍咱们做好了,去瞧瞧啊!”李守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等进了军帐,才发现晋王也在,而黎先生衣衫不整,一条腿还搭在晋王的膝盖上,脚上裹了一层纱布,“诶?殿下,你们这是?” “老李!还没有点规矩,先生的军帐怎么说闯就闯!”穆谦顾不上解释自己为何对黎至清了如指掌,反而因李守的到来瞬间产生了危机感:今日还只是一双赤足,若来日这群兵痞子冒冒失失闯进来,赶上黎至清换衣裳,那还得了!黎至清是你们想看就能看的吗? 李守有些摸不着头脑,中军大帐和穆谦自己就寝的营帐,除了有人在外守着时不让进,其他时候穆谦都让他们随意出入,规矩比肖珏在时宽松许多,之前黎先生也说有事可以随意来军帐找他,晋王殿下今天这是立哪儿门子规矩? “先生受伤了?”李守探寻地问了一句。 穆谦立马变成了点燃的炮仗,“这么厚的纱布你瞧不见吗?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自己当夜猫子,难道至清也得陪着你不睡觉?” 黎至清不动声色地把腿放下来,见他脾气又上来了,轻轻开口,“殿下…” 这一声十分奏效,穆谦登时闭嘴了。 穆谦极少这般咄咄逼人,李守被穆谦抢白一通,更是疑惑,这才刚戌时,晋王这么大反应做甚?而且黎先生陪着守军熬夜,也是大家见惯了的,黎先生现在这不还没睡么? 李守不明所以,玉絮却把局势看了个明明白白。这个时候李守没头没脑的闯进来,黎先生正穿着寝衣,领口一片春光,兼又赤着双脚,李守还赖着不走,自家王爷能高兴才怪。自家王爷又不能明说是吃醋了,肯定拿着些不着调的原因怼人。眼见着李守这个一根筋还要开口强辩几句,玉絮没等他开口,直接上前搂住他的脖子。 “李大哥,咱们也好久没见了,走走走,咱们先出去聊几句。”玉絮说着,连拖带拽把李守往外拉,走到门口,还转头给寒英使了个眼色。寒英虽不明白,但知道玉絮不会坑自己,立马跟了出去。 “这个老李,也太胡来了!”穆谦说完李守,有冲着黎至清训道:“本王的军帐也就算了,你这里怎么也让他们随随便便往里闯!你们世家公子不都极重视私隐吗?” 第92章 被李守一打岔,黎至清忘了方才被穆谦点破生辰的不快,笑道:“黎某身无长物,军帐内也没什么瞧不得的,不碍事。” 穆谦吃瘪,他十分想说,你这个人也不能让人瞧!可这话没法明说,只得道,“今日这么晚了,你先歇着吧,本王去跟李守说,那狼牙拍明日再瞧!” 黎至清摇了摇头,“李团练使带着军械营的兄弟们忙了数日,就为了这一架狼牙拍,还是去瞧瞧吧,殿下要一同前往么?” 穆谦甚是意外,这还是黎至清第一次开口邀他同行,欣然应允。 黎梨见李守一来,黎至清必然要跟他出去,早就为黎至清拿来了鞋袜,知道他伤了脚,行动不便,刚要为他穿袜,白袜却被黎至清直接接了过去,自己穿好,待到穿缎靴时,黎至清碰到伤处,不禁微微蹙眉。 穆谦将这瞧在眼里,不禁后悔道:“对不住,误伤你了!” “殿下方才不是跟黎某道过歉了。”黎至清颇为大度地一笑,见穆谦面上皆是愧疚之色,心思一转,“若殿下觉得心中有愧,不妨答应黎某一件事。” 穆谦正愁该怎么弥补一下,听他这么说,立马喜道:“你只管说!” “下次生气,就别砸东西了吧,殿下的杯盏都工艺不菲,怕是花了工匠不少心思,砸了怪可惜的,伤到人就更不好了。”黎至清说着温和一笑。 穆谦抬头,对上黎至清亮晶晶的眸子,听话地点了点头,此事就此翻篇了。 待黎至<a href=https:///tuijian/qingchuan/ target=_blank >清穿戴整齐,三个人一同出了军帐。军帐外,玉絮正跟李守说着什么,边说边比划,显然在说些令人激动的事! 穆谦为绝后患,且知道黎至清白日里绝对不会衣衫不整,直接下令:“寒英,去传令,黎先生身体不好,以后进了戌时,谁也不许来黎先生军帐打扰!” 黎至清想劝,被黎梨一把握住手臂,满眼忧色地朝他摇了摇头,黎至清读懂了黎梨的眼神:晋王殿下说得没错,你的身体情况不乐观,我很担心你!黎至清只得作罢。 寒英领命而去,玉絮和李守立马凑上来,两个人脸上带了几分激动的神色,穆谦见了好奇,“聊什么呢,这般激动,额头上汗珠都出来了!” 李守是个糙汉子,只记得穆谦高抬贵手放过了他和赵卫等几个兄弟,还带着北境守军打了胜仗,丝毫不在乎方才在军帐里被穆谦言语挤兑,再加上玉絮几句妙语,早把事情给圆过去了,如今听穆谦问,赶忙道: “方才在听玉絮兄弟讲从京畿打听到的消息,说是闽州地方上给京畿上供了一块太湖石,高四丈,为了往京畿运,把河道都挖了!” 穆谦一听这话心情瞬间沉重起来,这事玉絮先前已经同他讲过,当时穆谦便生了一肚子气,后来再加上监军的事,穆谦才控制不住脾气,摔了东西。这事玉絮说的,只是从京畿打听来的,穆谦见黎至清也在聚精会神听着,把自己知道的前半段补上: “闽州地方为了向京畿献媚,真是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了!本王听说,去年闽州地方得了一块一丈高的珊瑚,年底时打算当节礼进献,恰逢康王薨了,闽州地方就一直压着,直到康成之盟后才送到京畿。今上见了,果真龙颜大悦,本来打算设宴共赏珊瑚,还要重赏闽州地方官员,谁知道这时候胡旗南侵的消息传到了京畿,今上再没了心思赏珊瑚,赏赐的事就按下了,谁知道闽州竟又搞了这么一出!” “河道损毁,这可不是小事,夏季多雨,闵州又临海,搞不好会出大乱子!”黎至清眉头拧成了疙瘩,“此事传到京畿,京畿是怎么处置的?” 玉絮忙道:“听说是派了肖给事去了闵州处理此事。” “姓肖的给事中?”黎至清搜索枯肠,也不记得肖家有人任给事中一职。 穆谦也不曾听闻此人,探寻般瞧了玉絮一眼。 “是肖相的大公子,肖若素。” 第56章 声名 “哦。”黎至清听后面色不似先前焦灼,表现得如同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穆谦本方才讲来龙去脉时见黎至清眉头紧锁,以为他定要说些什么,没想到就一个“哦”字。 “至清?” “没什么好说的,肖若素宰执之才,区区一个闽州,他要是拿不下,就实在愧对当年郁相对他的悉心培养了。”黎至清面无表情接了一句。 “你就这么信得过他?”穆谦对肖瑜的认知仅限于原书和穿来之后道听途说。 李守是个没心事的,“咱们在北境也都听过肖公子的大名,据说跟其他为了争权夺利的世家公子不一样,是个会为百姓着想的好人。” 黎至清顺着李守的话点了点头,“至少他去,这事不会不了了之,该处置的该整顿的,一个都跑不了。” “如果本王没记错,京畿诸州的地方行政长官与京畿的世家都盘根错节的关系,肖若素可是根正苗红的世家子弟,至清就不怕肖若素束手束脚?”穆谦就不信肖瑜就这般公私分明。 黎至清虽然话中皆是对肖瑜的赞美,但面上却淡淡的,“肖若素是世家子弟里面的一朵奇葩,且等着看吧。” “噗!”穆谦没忍住,笑出声来,“奇葩”这个词,放在穆谦穿越来的时代,明显是骂人的,可黎至清分明就没这意思。 余下四人均一脸探寻地瞧着穆谦,着实不明白他是在笑什么。 第93章 穆谦犯了难,该要如何同他们解释,“奇葩”并非好词,正在踌躇之际,一行人来到了军械营外,首先映入眼帘地就是一架盖着红绸布的狼牙拍,穆谦见状,心思一动立马转了话题,对李守道:“这就是你们改良后的狼牙拍?” 穆谦说着,走上前去将狼牙拍打量一番。整个架子裸露在外并无改动,而红绸严丝合缝地罩在拍板上,显然是对拍板进行了改良。 李守接过手下士兵递来的火把,凑上先去为穆谦照明,“正是!殿下既然来了,就帮咱们把红绸掀了吧!” 穆谦突然想起,若是今夜自己未在黎至清帐中,李守显然是想让黎至清来掀这红绸,“至清,你去。” “不许推辞,都等着呢!”仿佛知道黎至清肯定会推辞一般,穆谦立马补上一句,让黎至清推让不得。 为了这架改良的狼牙拍,黎至清与军械营的兄弟们着实辛苦了许多日,光图纸就画了十几稿,如今穆谦授意,黎至清也不矫情,走上前去一把掀开了红绸。 红绸被掀起,露出改良后的拍板,拍板仍用榆木打造,穆谦打量了一下拍板,发现改良后的板身厚度约为原来的三分之二,自拍板与锁链连接处沿着锁链大约一尺的距离布满了铁刺。 穆谦一边指着锁链,一边瞧黎至清,面上皆是赞赏,“这铁刺不错,还能防着胡旗士兵抓着锁链被拉上城墙。” 黎至清莞尔,“殿下再瞧瞧。” 穆谦从李守手里拿过火把,凑近狼牙拍,仔细打量才发现,板身由原来的一面镶钉变成了两面镶钉,底面仍保持原来的大铁钉高密度,而上面却是稀稀疏疏镶了些细钉,细钉上还刷了一层棕漆,与拍板浑然一体,若不仔细看,还不太容易发现。 穆谦瞧明白关窍,不禁给黎至清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赞叹道:“至清,你可太阴险了!” 黎至清略显无奈地挑了挑眉,穆谦总会间歇性用词不当,刚开始黎至清还不能明白其意,如今已经能意会穆谦意思了,无奈道:“就当殿下是在夸黎某吧。” “多亏了先生的主意,有了拍板背面这些钉子,就不怕胡旗士兵攀到拍板上了。而且这些钉子乍一看还瞧不出来,到时候他们上来一个,就扎穿一个的脚底板!”李守说着,嘿嘿一乐,那开心程度,仿佛已经看到胡旗士兵被扎了。 相较于李守已经把嘴角咧到耳后,黎至清却没那么乐观,“这层棕漆,也就首次有些用处,待胡旗士兵吃了亏,第二次怕就不灵了。” 穆谦走到黎至清跟前,在他肩膀上安慰似的拍了拍,“无碍,能坑他们一次本王就赚了,更何况背面这层钉,本意也是防着他们借着拍板上城楼。” 细钉上的棕漆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用,关键还是拍板背面的细钉本身,穆谦的话正中黎至清的心意,这种心有戚戚的感觉让黎至清很是熨帖,面露笑意,“尽人事听天命吧。” 穆谦当机立断,“老李,把剩下的狼牙拍,都按照这一架改,这段时日让军械营的兄弟们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就先就着这件事来。” 李守刚想应下来,转念想到还有着急的事,忙道:“旁的事倒都能放放,就是殿下的铠甲不能耽搁,新铠甲已经做好了,等下让玉絮兄弟给殿下带回去,殿下试一试,若是有不妥的,咱们再改。” 玉絮乖觉,听了这话,立马随着李守的手下去拿铠甲。 穆谦这才想起来,那件破损的轻铠被黎至清讨了去,方才在黎至清军帐中,目之所及并不见那件轻铠,不知是被他收起来了还是真如他所说,让黎梨穿去装神弄鬼了。 穆谦瞧了黎至清一眼,见他面色如旧,穆谦虽心中有些许疑惑,但不是多事之人,便也不再多问。 回军帐的路上,黎至清比起平日稍显沉默,面色虽不凝重,但也并不轻松,让今日心情甚好的穆谦很是不解,“有心事?” 黎至清微微低头,眨了眨眼,把胳膊抱在胸前,皱眉道:“黎某在想闵州的事。” “闵州?”穆谦微微诧异,按照方才的说法,肖瑜去了闵州,事情就迎刃而解,“闵州怎么了?” “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闵州能影响的可太多了。”黎至清低着头,皱着眉,轻咬着下唇,然后拿手在耳下轻轻抓了几下,动作优雅,却为他平添了几分稚气。 这动作落在穆谦眼中显得有些可爱,在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小鬼大”的词,觉得很适合此时此刻的黎至清,穆谦自己在心里偷着乐了一番,面上不显,故作认真地问道:“闵州还会有什么事呢?” 黎至清猛然抬头,正色道:“恐怕殿下近日得再派玉絮去一趟西境!” * 又过了几日,穆谦在中军大帐中看沙盘时迎来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坏笑消息是,死对头赵王世子的车马已经入了并州,并且在永宁镇的驿馆下榻,预计一两日功夫就能到达平陵城。而好消息则是,与穆谦脾气很是相投的谢淳随着监军的队伍一起来了北境。 穆谦将肖珏当初的手段学了个十乘十,在永宁镇为穆谚准备了高床软枕、美酒佳肴,并派了来自禁军的指挥使容修作为说客,当着穆谚的面,将前方战事之残酷渲染得恐怖至极,并力劝穆谚珍爱生命,远离平陵城。穆谚不应,执意要前往平陵城见主帅一面才肯罢休。 穆谦极没仪态的坐在中军大帐的帅位上,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容修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信,嘴里叼着一根毛笔,面上一副吃了苍蝇的恶心表情。对穆谚要来这事,穆谦已经没心思生气了,就是觉得心中膈应。 第94章 突然“啪”地一声,信纸被穆谦拍在了桌案上,“穆谚这个阴魂不散的,永宁镇还装不下他,非要往平陵城跑,投胎都没这么积极的。” 李守与赵卫两个人相视一眼,赵卫道:“要不然,我和老李去会会他,我老赵可不信他有殿下一打五的本事!” 穆谦听了一乐,突然觉得这北境边防军给京畿将领和监军下马威的传统,也不是那么讨厌了,穆谦心中暗叹,有些事情存在即合理!果然,双标狗的快乐,只有体会过的人才懂! “那感情好!反正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肯定由着你们欺负。”穆谦托着腮,想了半晌,又道:“不过,你们还是悠着点,穆谚就是个纨绔子弟,随便吓吓得了。” 李守和赵卫均纷纷表示有分寸,然后一前一后退出了军帐。 等穆谦见到穆谚时,是两日后。穆谚和谢淳是被边防军带到中军大帐的,他们随行的侍卫在路上被“山匪”冲散了。 谢淳被吓了一整夜,一见到穆谦,仿佛见到了亲人一般,整个人眼眶都红了,“六哥,我差点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谢淳开口就带了哭腔,连带着把往日里私下隐秘的称谓都喊了出来。谢淳与秦王是姑舅兄弟,秦王行三,他私下里喊秦王三哥,就顺带着喊穆谦六哥。 这声“六哥”喊得穆谦很是心虚,李守和赵卫意在折腾穆谚,却殃及了谢淳这条池鱼,如今谢淳和穆谚一般,皆是灰头土脸的,一看就吃了不少苦头。穆谦心中有愧,赶紧从主座上下来,来到谢淳身边,把他上上下下大量一遍,关切问道: “怎么样,没伤着吧?这一路多危险,怎么不好好在永宁镇待着?” 谢淳是随着监军来得北境,去留他如何做得了主,如今穆谦问了,他不好作答,只得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穆谚。 第57章 平衡 穆谚虽然也是一副狼狈相,但表现得比谢淳平静许多,见谢淳把话抛过来,直接道:“既然来了北境,自然得到前线拜会一下主帅,否则于礼不合。” 穆谦在谢淳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算作安慰,然后脸上挂上虚伪的笑意,对穆谚道:“好说,咱们都这么熟了,就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北境不太平,听闻监军大人从驿站前往平陵城的路上,还被‘山匪’袭击,本王心中着实有愧!” 穆谦脸不红心不跳,睁着眼睛说瞎话。自从肖珏来了北境,在黎至清的建议下,一边御敌,一边剿匪,北境许多山匪流民都被边防军收编,到了穆谦掌权,北境形势大好,那些从前迫不得已落草为寇的人纷纷主动投入穆谦麾下,如今北境哪里还有“山匪”这一说。 “晋王殿下客气了,幸亏边防军兄弟们来得及时,也算有惊无险。”穆谚面上并无怨怼,语气平淡到让人感觉没有生气,“听闻殿下打算将穆谚安置在永宁镇?” 穆谚一口一个“晋王殿下”听得穆谦心里直发毛,两人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从小都是直呼对方姓名,从来没喊过尊称。穆谦心道,都是场面话,本王又不是不会说,继续笑道: “正是,世子身份贵重,深得今上倚重,本王自然得好好安置。并州城内匪患不歇,间或有胡旗细作混入城中,着实不太平,而永宁镇深入并州腹地,且与雍州接壤,毗邻官道,民风相对淳朴,环境更加安全,且与平陵城不过一两日路程,无论是上前线还是回京畿,都极为便利,故择了永宁镇,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穆谚听罢并未表现出什么异议,只道:“如此,就谢过晋王殿下了。” 穆谚的反应是穆谦没料到的,瞬间瞪大了双眼,还瞅了瞅谢淳,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穆谚自小喜欢跟他对着干,怎么这次这么爽快地答应了?穆谦之前与黎至清商量了一肚子的理由,打算劝说穆谚留在永宁镇,防着他来前线指手画脚,谁知道才刚开了个头,穆谚就同意了? 穆谦见穆谚明显也没什么想跟自己说了,忙遣了两个团练使陪着穆谚和谢淳去休息,打算今日设宴款待完二人,第二日便把他们送回永宁镇。待把人送到军帐安置下,穆谦偷偷又让人把谢淳喊到了自己军帐。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穆谚这孙子,这次竟然没跟本王抬杠?”穆谦斜倚在榻上,翘着二郎腿还摇着折扇,军帐内没外人,他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来。 榻的另一头靠着谢淳,正抱着个桃子在啃:“谁知道呢,我觉得这厮跟变了个人似的,这次来,闷了一路不说话,跟从前判若两人,这一路,可憋死我了!” “他府里那个庶出大哥抢他风头了?”穆谦实在想不到穆谚能有啥心事,要说女人,穆谦是不信的,虽然从前他们玩争风吃醋的把戏,那纯属是为了赌一口气,这么多年下来,穆谦还没见穆谚对谁认真过,除了女人,那只有可能是爵位那点破事了。 “六哥你尝下这个桃子,我专门从冀州买了带过来的!”谢淳把桃子咬得嘎嘣响,伸手从果盘里摸了一个递给穆谦,“我觉得他似乎也不大把他大哥放在心上,不过,他有些日子不出来浑了,太学里见不到他,听我大哥说,也不见他去上朝,不知道闷在府里搞什么。反正你不在,他不出来,咱哥几个出来玩,都觉得不带劲了。” 谢淳的话让穆谦有些唏嘘,京畿纨绔子弟都是按门第扎堆玩,最有权势的那一层,当属以穆谦穆诀和穆谚为首的两拨人,如今穆诀没了,自己来了北境,而穆谚闭门不出,这群纨绔的主心骨没了,热闹不似往昔。 第95章 穆谦感慨着,把桃子接过来送到嘴边啃了一口,清甜的桃汁瞬间溢满口腔,“诶,你这桃子真不错,还有没?” 谢淳把整个果盘都递了过去,“这玩意不好带,一路从冀州带过来,烂了的就丢了,只剩这几个,拿来跟你一起吃,穆谚我都没分他!” “你啃完手里这个就得了,剩下的都归我了!”穆谦说着,从榻上跳下来,端着桃子就往外走,还自言自语道:“这味道,他肯定喜欢!” “诶,六哥,你干嘛去?”谢淳顿觉有些无奈,这桃子自己大老远带过来,就只分到了一个?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穆谦端着桃子,头也不回的出了军帐。 * 皓月当空,夜深人静的相府的后花园内,一身湖蓝长衫的肖珏正凭栏远眺。褪去官服、轻铠,重伤未愈的肖珏身形在月下显得有些单薄,瘦弱的身影映在地上更添寂寥。 “二哥,虽然已经入夏了,可夜深露重,你的伤还没好,怎么一个人跑到花园里来了。”伴着清亮的声音而来的,是相府的三公子肖玥。 肖玥说着,把嫂嫂让带过来的长袍轻轻披在了肖珏的肩膀上。 肩上一暖,肖珏转身,看到自家小弟,眼中皆是温和的笑意,眸子里丝毫不见往日带兵时的肃杀,“京畿风水比北境养人,不过月余,伤已经大好了,不碍事。” 肖玥眼中皆是不赞同,皱眉道:“可我今天还听大夫说,你的伤还不能松懈,天热伤口容易感染,赶紧回去休息吧,晚了也不怕嫂嫂念叨你。” “还不困,月色正好,我再待一会儿。”肖珏心中烦闷,又不想让情绪影响妻子,才一个人出来散心,如今面对小弟,更不想让他担心,话锋一转,“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睡那么早作甚,明日又没人与我一同出去玩。”肖玥大大咧咧往栏杆上一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闲散的气息。 肖珏在他身侧坐下,温声问道,“谢淳不在,无聊了?” 肖玥撇撇嘴,“没意思,康王没了,晋王不在,本就不热闹了,现在连谢二都去北境了,剩下的人都无趣极了,赶明儿我也要去北境!” 肖珏伸手在肖玥脑袋上揉了一把,“浑什么,北境是什么地方,你当人人都能去么?” “凭什么谢二能去,我就不行?”肖玥鼓着腮帮子,光明正大地表达着不满,还顺便理了理被自家二哥揉乱的发髻。 肖珏叹了口气,“你当今上是临时起意,才去御花园偶遇了谢淳?你们从小跟着晋王兄弟在宫里玩闹,今上可曾真正在意过一次?怎么偏偏这次见到了他,不仅夸他机灵,还非要送他跟着穆谚去历练。” 月色撩人,星辉静谧,偶有蝉鸣,夜深人静时,是个吐露心意的好时候,肖玥垂眸,犹豫半晌,才道: “其实,我知道。今上这一遭,是为了晋王吧,谢二八面玲珑,不仅跟晋王玩得好,在赵王世子面前也说得上话,赵王世子跟晋王不对付,人尽皆知,有他在前线调和着,晋王不至于吃大亏。” 这话从肖玥口中说出,着实让肖珏惊讶不已,在他心中,自家小弟就是个不谙世事、整日里只知道胡闹的纨绔,世族的担子不用他抗,从小被骄纵着长大,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却没想到他竟然这般通透。转念一想,世家这些孩子,就算文不成武不就,可心思却都不浅。 “不错,长大了。”肖珏欣慰一笑,在肖玥身边落座,“说说,还瞧出来什么了?” 肖玥素日里从不在父兄面前谈论朝政,一来父兄总把他当孩子,日常除了劝他多读书,便是聊些消磨时光的奇闻异事,二来肖玥自己虽然能看透,但对朝堂之事并不热衷,如今谈到北境,几个人都是自己身边的人,这才打开话匣子多说了几句,话已至此,肖玥直言道: “爹爹和大哥把赵王世子推出去,摆明了就是恶心晋王。今上能同意,也不过是因为京畿无人可用罢了。” 肖珏对肖玥露出赞许的眼光,心中暗忖,若小弟有心,假以时日,也未必不能朝堂扬名,“那是自然,晋王就算出身再低,也是今上亲子,哪有当爹的能瞧着自己儿子吃亏,还无动于衷的。” 肖玥听完这话,怔怔地盯着肖珏看了须臾,没吱声。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肖玥的异样并没有躲过肖珏的眼睛。 肖玥抿着嘴,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劝道:“二哥,你自己也说,没有当爹的能瞧着自己儿子吃亏而无动于衷,爹爹也是的。我知道这次,为了大哥进政事堂,二哥受委屈了……” “傻小子!”肖珏没有让肖玥继续说下去,笑容里带了点苦涩,“守不住北境主帅的位子,是我自己没本事,中了胡旗人的圈套,与父亲和大哥无关。” 肖珏的大度让肖玥心中更为难受,“二哥,你不知道,爹爹得知你受了重伤的消息,担心得一整夜都没合眼。” “所以,我从未怪过父亲。”肖珏站起身,将目光投向远方。 第58章 便宜 晚上,穆谦为穆谚和谢淳二人安排了接风宴,由一众京畿来的禁军指挥使作陪,在穆谦的带领下,将穆谚和谢淳二人好一顿恭维,从头到尾给足了面子,气氛很是热闹。 酒足饭饱,虽然舍不得谢淳,但为了少生事端,也美其名曰为了保障监军大人的安全,穆谦立马宣布,将于次日安排人马护送穆谚和谢淳返回永宁镇的驿站。整个过程,穆谚都极为配合,倒是谢淳刚到前线,还没过新鲜劲,有些不乐意,不过也拗不过穆谦。 第96章 为表郑重,穆谦还专门安排了自己的贴身侍卫寒英带队,亲自护送二人返程。 翌日清晨,当谢淳从军帐中慢慢悠悠溜达出来时,等在军帐外的寒英正倚在一匹枣红马身上百无聊赖地啃桃子。 谢淳登时瞪大了眼,溜达到寒英跟前,围着他左看右看,“你桃子哪儿来的?” 寒英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照实回答了,“阿梨姑娘给的。” “阿梨姑娘是哪个?”谢淳盯着寒英手里的桃子,明明这是昨天自己拿给晋王的。 寒英用没拿桃子的手挠了挠后脑,“黎先生身边的小丫头,怎么了?” “晋王你个没义气的!等回了京畿,我一定跟肖三说,以后啥好吃的好玩的都不给你留了!”谢淳大吼一句,气冲冲又回了军帐,留下寒英一脸莫名其妙。 “阿嚏!”正在跟黎至清下棋的穆谦打了个喷嚏,“哪个孙子东西在背后骂本王了!” 相处久了,黎至清发现穆谦时常有些独特的、让人哭笑不得的行为,比如打个喷嚏,穆谦肯定会觉得是有人在骂他,就如当下这般。 黎至清略显无奈地一笑,“虽然将入仲夏,可北境早晚还是有些冷,殿下莫不是着凉了?” 穆谦清了清嗓子,“没有,指不定是谁在背后骂本王,肯定是穆谚!这孙子这次可太反常了,人变得沉默了,也不惹是生非了,关键是都不跟本王对着干了,让做什么做什么。昨日他刚到,今天就安排他回永宁镇,他竟二话不说答应了,事情顺利得让本王心里直发毛!” 黎至清倒是比穆谦沉得住气,气定神闲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军功的事,殿下同他谈妥了?” “妥了!可本王跟他聊军功时,这孙子还是一副全凭本王做主的姿态,让本王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穆谦摆出一副牙疼的表情,痛苦地托着腮,“难道这就是所谓地无欲则刚么?” 黎至清落下一枚黑子,“不会,他要是真什么都不图,冒着风险来北境作甚?他现在不提,要么就是他要的东西不在北境,要么就是他要的东西现下殿下不会给,他要先给足殿下诚意。黎某瞧着,赵王世子和殿下这一局,对方已经执白先行了,殿下可莫要落后。” 穆谦紧跟着落下一枚白子,惆怅道:“本王这是招谁惹谁了,本王又不是肉包子,怎么总招狗惦记!” 穆谦这一句,顺带着把黎至清也捎了进去,目前为止,算计穆谦最多的可就是黎至清了。如今,这些算计都已经摆在了明面上,穆谦还甘之如饴。 黎至清听了这话也不恼,就着穆谦的话揶揄道:“大概因为殿下秀色可餐,让方圆百里的野狗都垂涎三尺了!” 穆谦把手放在下巴上挠了一下,眯着眼睛,故作色气地瞧着黎至清,“要是野狗,本王肯定来一只打一只,来两只打一双,但要是那种奶凶奶凶的小奶狗,本王就只能心甘情愿的当个肉包子了。” 上次黎至清昏迷咬伤穆谦,被穆谦当面调侃是小奶狗还不自知,让穆谦看尽了笑话。事后,黎梨怕黎至清再在这事上吃亏,把事情原委向黎至清和盘托出。 黎至清本想揶揄穆谦,却被穆谦拿着旧事反戈一击,瞬间败北,兼又涉及自己过去的糗事,一时之间又羞又恼,瞬间涨红了脸。 不过,黎至清自小养成了处变不惊的性格,虽有一时窘迫,仍能快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加之前些日子因着上药被穆谦戏弄,黎至清为避免玩笑斗嘴时手足无措之事再发生,下意识地就对这些事上了心,回嘴道:“殿下这么个大块头,要真做成包子,非把那奶狗撑死不可!” 听了这话,穆谦装模作样地捂着胸口,一脸悲戚,故作伤心道:“啊呦至清,你竟然舍得让本王去做包子,本王好歹跟你同甘共苦这么久,你怎么这般狠心呢!” “还不是殿下总在嘴上占黎某的便宜。”穆谦的“惺惺作态”把黎至清逗乐了,方才的羞恼一扫而空,嘴角抿着笑,干净利落地落下一子,“殿下,黎某赢了。” 穆谦这才发现,方才光顾着跟黎至清插科打诨,无暇顾及棋局,把棋给输了。不过,穆谦跟黎至清下棋,素来输赢不论,就图个开心,所以面上丝毫不见沮丧,浑不在意道: “至清棋艺高超,本王集中精神,才堪勉力抵抗,稍有疏漏,是丝毫便宜都占不到了。” 穆谦说着,突然想到什么,面上一时之间有些沉重,“只不过,最近想占本王便宜的,着实不少。” 黎至清见他变了脸色,也敛了方才的促狭之心,“殿下何出此言?” “好巧不巧,昨日南境和西境同时来函,矛头皆指向咱们的狼牙拍,他们的消息可灵通!”穆谦说着,从袖口中掏出两封书信,递给了黎至清,“西境郭大帅的信措辞甚为含蓄,明言西境与北境唇齿相依,如今胡旗南侵,他已引兵北上东进,与西南方的胡旗人形成对峙之势,为北境压阵,甚至坦言,若北境有需要,他可发兵驰援,等击退胡旗士兵,届时西境北境再共同商议新制军械互通之事。而南境意图就较为露骨了,几个世家联合来函,通篇透着股子财大气粗的味道,明码标价要从北境买五十台狼牙拍,甚至还愿意高价买图纸,价格高到连本王都觉得离谱。” “北境从原来的岌岌可危,到现在能与胡旗势均力敌,其中原委有心之人皆会探求。更何况,新制军械的消息不胫而走,也是司空见惯的,被西境和南境得知,不足为奇。”黎至清将信函速速看完,心思转了几转,对此事已有了计较,不过他此刻有心考校穆谦,并不直言心中所想,而是问道:“狼牙拍乃殿下设计的军械,该如何处置,自当殿下决断,不知殿下对此事怎么看?” 第97章 穆谦自接到信函时,心中已有考量,而且这狼牙拍本就是他从现代社会借鉴而来,也不矫情存私,大方道:“狼牙拍意在抵御外侮、保卫城池,此等军械本就不该仅用在北境,若四境有所求,与他们共享未尝不可。且西境与北境守望相助,现下北境大敌当前,绝不能失去郭大帅这个盟友。南境那边虽然没有战略同盟关系在,也不好得罪,毕竟南境四州的世家在京畿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得提防他们在京畿给北境捅刀。只不过,这买卖若依信函所言,仿佛并不划算。” 黎至清听罢,点头称是,“既然西南二境开口,于公于私,这狼牙拍都存不得私。西境这边,郭大帅既然有意,不妨殿下就先应承下来,等北境事了,再与他细聊,黎某听闻,西境这些年也改良了不少军械,到时候互通有无,未尝不可。至于南境这群土财主,咱们可要好好琢磨一下,该怎么宰他们一顿了。” 黎至清说到此处,虽然眉头紧皱,但眼睛却亮亮的,眸子里泛着狡黠光。 穆谦瞧着他,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画面:黎至清戴着一副圆形眼镜,站在柜台后面,对着一个账本,手里啪啪拨打着算盘,嘴角还时不时勾起一丝坏笑,整个人活脱脱一个奸商模样。 穆谦自己脑补着,不知不觉就笑出声来,“至清,改日等北境战事了了,咱们去开个铺子吧,不拘着卖什么。旁的也不用你操心,你就当个掌柜的,天天算账就成,本王保证,这买卖肯定亏不了。” 黎至清被穆谦突如其来的想法弄得莫名其妙,又见他面上挂着笑意,只当他是开玩笑,自己也笑着应道: “若说做买卖,黎某还是有些经验的,若当真有一日河海清宴,再去做生意也未尝不可。” “你还会做生意?”这话倒是让穆谦有些惊讶,复又想起来,从前书中虽笔墨不多,但的确提过一笔。 这话瞬间勾起了黎至清从前的回忆,当年在登州时,他跟在老安国候身边,经手了黎氏大大小小的生意,着实学了不少东西,也让他有了反手算计黎氏家族一次的机会。 黎至清自嘲地笑笑,“从前旧事,此刻再提,着实让人汗颜。不过,若殿下信得过黎某,与南境的这笔买卖,就由黎某来做吧。” 这次轮到穆谦眼睛一亮,“本王还怕你不答应呢,如今至清肯,本王求之不得!” 第59章 危机 当在军帐中看到了监军的札子时,穆谦是真坐不住了。作为监军,需每隔十日将往京畿发一封函,汇报前线主帅和将领情况。而本应当由监军直接发出的函,此刻被穆谚送来了前线,还摆在了中军大帐中主帅的案桌上。 信封尚未封口,穆谚的意思很明显,等穆谦过目后,再打上火漆,寄往京畿。 穆谦打开信封,抽出了信纸,此时轻薄的一张纸笺在穆谦手中变成了烫手的山芋。穆谦皱着眉看完信中内容,然后环视了一圈帐内的将领,把信纸先递给了身边的黎至清,“他越这样,本王真的心里越发毛。” 黎至清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中言辞公正客观,并无不妥,此番作为,显然是在向穆谦投诚。黎至清早就知道穆谦与穆谚不睦,穆谚做到这个份上着实反常,黎至清也不由得担心起来。 “这姿态未免放得太低了些。近日,若殿下得闲,还是再同赵王世子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否则,这人情积攒起来,将来殿下必得吃个大亏。” 穆谦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过两日吧,这几日侦察营兄弟带回来消息,前方胡旗大军又开始蠢蠢欲动了,金吉照举兵向前压了五里,颇有一分背水一战的气势,平陵城又要面临一场硬仗。” 穆谦正说着,军账外传来了轰隆隆地雷鸣声。天气潮热,穆谦嫌闷,帐帘一直掀着,众人随着雷声向帐外望去,刚入巳时,本该骄阳万里的天空,此刻已经阴云密布。 “这雨怕是要下起来了,看云彩应该不是一场小雨。”李守望了望天色,面上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赵卫习以为常,大大大咧咧道:“每年这个时候都得下场大雨,这个时节的云都是从东南方飘过来的。前些日子,南边应该已经下过一场了,现在轮到咱们了。” 这场即将到来的雨对其他人而言,是夏季再正常不过的一次天气变化,但对刘戍来说,却成了心腹大患,“可千万别下大了,咱们前几日刚种上豆子,刚开垦的土地不松软,可别把根都给泡坏了。不行!我得去瞧瞧。” 刘戍说着看向穆谦,穆谦知他着急,连忙放行,还顺带打趣一句,“去吧,万一有什么不妥,及时来报一声。咱们日后的口粮,可就都指着你了!” 刘戍应了一声,赶忙带着手下的士兵去了,一连几日都未再在中军大帐露面,整个人完全泡在了田埂上。 大雨如期而至,一连下了两日,到第三日仍无要停的意思。 穆谦带领众将还在商讨应对金吉照的举兵攻城对策,狼牙拍虽好,但也需要城内粮草充足,否则被敌军切断供给,围上个三五个月,那城定然守不住。现下这形势,就是看谁得后方更为有力。穆谦自信,大成沃野千里,远比胡旗这个游牧民族要更得天时。 众人正积极讨论着沙盘上的阵型,突然一个传讯兵火急火燎地跑进了军帐,“殿下,京畿来得最新消息,闵州出事了!洛河发了洪水,已经死了上万人。” 第98章 传讯兵说着就把京畿的札子呈到了穆谦手上。 帐内众人皆是一惊,前些日子,玉絮从京畿打听到的消息不过是河道被损毁,并无人员伤亡,这还不到一个月的功夫,竟然发了洪水,还出了人命。 赵卫看过传递到自己手上的札子,心中怒火生气,他是个急脾气,“闵州地方简直无法无天了,前些日子咱们听玉絮兄弟说,只是河道有损,没想到他们竟然隐瞒了实际情况,把河道挖坏了近五里!” 穆谦心中亦是十分愤慨,不过在诸将面前,他不能乱,强压下心中怒火,“闵州地方大抵是想钻空子,待太湖石进了京,再悄无声息地把河道修好,却没想到今年雨水这般大,上游的堤坝没拦住,水直接灌到了下游,而下游又赶上河道拆毁未修缮,才酿成大祸。” 容修出身世家,虽然这些阳奉阴违的招数早已司空见惯,但听到闵州地方的所做作为,仍忍不住胆寒,“闵州这群官员,真是从根上烂透了,为了把太湖石送到京畿献媚,无所不用其极,连挖河道的事情都能做出来,如今惹下这么大的祸事,其罪当诛!” 黎至清看了札子,忍不住在双眉之间轻轻掐了掐,叹了口气,“洛河沿岸有万亩良田,算起日子来,四月播种、五月插秧的那一茬水稻,再过十来日正值收成,此时被洪水一淹,颗粒不剩。如此看来,就算洛河沿岸的百姓侥幸逃生,怕也要遭大殃了。” 众将正愤慨地你一言我一语,中军大帐的帐帘突然被人掀开,今日又有一个不速之客造访! 来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快步走入军帐,将门外的风雨亦带入帐中,亦将帐中众将的目光吸引到身上。 待来人摘下斗笠,露出面容,穆谦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无奈,面上却故作严肃地训道: “谢淳,你瞎整什么幺蛾子,刚给你送到驿站,这还不到半个月,怎么又跑来了。这么大的雨,路又不好走,你要出个好歹,秦王和谢枢密使那边,本王怎么交代?而且,你当北境守军的军法是摆设不成?” 帐外仍下着瓢泼大雨,谢淳此刻已经浑身湿透,额前碎发上沾着雨水,整个人喘着粗气。谢淳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张了张口,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小声吐出一句,“殿下恕罪,我知道错了。” 谢淳比起黎至清还要小两岁,生得白白净净,还长了一张讨喜的娃娃脸,众将见他被穆谦训得不敢抬头,都心生几分矜悯之心,赶忙打起圆场。 “小孩子调皮,殿下就别见怪了。”赵卫素来古道热肠,上次护着容修,这次又不忍心看一个粉雕玉琢的少年受委屈。 容修在禁军时,与谢淳的兄长有几分交情,赵卫首先开了口,容修也忙道,“殿下,您看谢淳兄弟衣角还在滴水呢,这两日都在下雨,他一路估计也吃了不少苦,殿下恕他这次吧。” 穆谦见谢淳一身雨水,着实有些凄惨,又见他眉眼间颇具忧虑之色,此刻却讷讷不言,完全不似往日那般口齿伶俐,以为他累着了,也吓坏了,懒得再去追究。 “算了算了!”穆谦故作嫌弃的摆摆手,“你快滚下去把衣服换了,既然来了,就老实点待着,再敢瞎折腾,打断你的腿!” “不……我不是……”谢淳一时有些着急,但有些话又不方面当着众人的面讲,犹豫之际,收到容修让他闭嘴的眼神,只得先按下脾气,能屈能伸的问了一句,“殿下得空来看我。” 中军大帐中的气氛本来因着闵州洪水伤亡之事压抑到了极点,被谢淳一打岔,瞬间轻松了不少,闵州隶属京畿诸州,但地处京畿以南,与北境相隔千里,众人愤慨过后,仍将议事中心转移到了当前战事上,待议完事,已经酉正。 军账外的大雨时刻敲打着谢淳的心弦,眼见着天色已暗,还不见穆谦过来,心中焦虑不已。 等寒英撑着伞,护送着穆谦过来时,谢淳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军帐中来回踱着步子。 “谢二,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在后方待着,前线多危险,胡旗大军马上又要攻城了!”穆谦一进军帐,就表达了不满。 谢淳眼见着穆谦进了军帐,赶忙跑到军帐口,朝外探头探脑一番,然后赶忙把帐帘放下,拉着穆谦往帐内走了几步,压低声音焦急道: “六哥,你怎么才来,可急死我了!现在赶紧收拾东西,这北境不能待下去了!咱们一起回京畿。” “谢二,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呢,把气儿喘匀了再说。”穆谦习惯了京畿这些纨绔的一惊一乍,不以为意地从桌上的果盘上拿了个杏子吃起来,边吃还边在心中默默感慨,这北境大营待客的吃食比他主帅的要好! “六哥,这事儿说来话长,我在路上慢慢跟你解释,再不走,留在这北境就是死路一条。咱们从小到大的交情,我还能骗你不成!”谢淳见穆谦丝毫不为所动,急得冷汗直冒。 在穆谦的印象中,从小一起玩的,谢淳要比肖玥睿智,也稳重许多,如今见谢淳额头上都是洇出的汗珠,再联想到今日谢淳冒雨赶来时的狼狈模样,察觉出几分不对味来。 穆谦正色道:“谢二,你老实说,到底怎么了?你不说实话,我肯定不跟你走!” 谢淳知道穆谦的性子,脾气好的时候什么都不计较,但较起真来,也是个牛脾气,眼见着穆谦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谢淳也知道事情瞒不住了,一把抓住穆谦的袖子,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第99章 “六哥,你北境的粮草出事了,下一波粮草不会按时送到了!而且新筹集粮草的事情,迟迟未有动静,你再待下去,就是等死了!” 第60章 抉择 听到“粮草”二字,穆谦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正色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谢淳想到家书的内容,脸色极为难看,如今四下再无旁人,也不担心走漏风声,和盘托出道: “昨日收到我爹的信,信中提及闵州事态,远比传到京畿和四境的消息严重许多。河道冲垮,堤坝决堤,除了洛河沿岸的万亩良田被水淹,水还漫延进了周边的村庄,无数房屋倾塌,百姓伤亡惨重。而且,死亡人数也不止先前上报的几万之数,粗粗算来十几万肯定是有了。目前这些消息,都是作为密报送到京畿的,还没有过明路,所以北境还不知道。” 穆谦听着这话,脸色冷起来,“说下去。” “夏日天热,洪水过后,闵州不幸遭了时疫,当地吏治腐败府库空虚,一时之间根本拿不不出赈灾物资,形势已经乱了。而好巧不巧,从南境为北境筹措的军粮,在运抵闵州时,被饿急了眼的灾民一哄而上给抢了。” 穆谦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帘垂着,隐隐跳动地眉峰昭示着主人愤怒。穆谦闭口不言,军帐内瞬间陷入沉默。 寒英得知军粮被抢,心中大惊,从前在禁军时,他也曾奉命押运过军粮,过路时百姓避之不及,哪里有人敢抢!震惊道: “军粮一路都由禁军押送,守备森严,怎么会被区区流民所劫?更何况,劫持军粮,乃是通敌叛国的大罪,他们怎么敢?” “坐以待毙必死,冒险抢劫军粮还有生还的可能,说起来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人为了活命放手一搏罢了。”穆谦对军粮被难民劫持一事倒不意外,若把人逼到绝境,做出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穆谦沉思半晌,又问道: “三十万石军粮,全都被抢了?”要说抢个几万石,还是有可能的,但若说全部军粮都折在了闵州,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谢淳叹了一口气,“加上洪水和疫病,这次军粮损失了十多万石,剩下的十几万石虽然被禁军小心护着,可那群饥肠辘辘的灾民又怎么会看着粮食运离闵州地界。而且,地方常备军都是闵州当地人,北境战事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从北方传来的一些消息,哪比得上他们自己受灾的父老乡亲重要,听说闵州的常备军也盯上了剩下的粮食,已经跟禁军起过好几次冲突了。我爹信中说,照现在的形势,余下的军粮根本运不出闵州地界。” 穆谦听着,眉头越拧越深,转头向寒英吩咐道:“去问问,咱们的军粮还能支持多久?” 寒英领命,方要离去,立马被谢淳唤住,“你可机灵点,别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了!否则,六哥就走不了了!” 寒英点点头,撑着伞快步出了军帐。 穆谦见谢淳如此吩咐,想到方才在军帐中他欲言又止模样,知道谢淳虽然看着顽劣,但也是个有分寸的,心中烦躁稍减,“密报已经抵京,京畿就没再安排筹粮?” 谢淳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安排了,可如今洪水暴发,又添时疫,闵州灾民和北境都需要粮食,两边都得顾着,哪儿顾得过来。且闵州隶属京畿诸州,地位远高于北境,再加上京畿许多世家出身闵州,于京畿而言,自然是闵州的事更重要些,在京畿根本无人能为北境说话。” 通过谢淳给的消息,穆谦已经把当前形势摸了个大概。本来与胡旗人对决,形势一片大好,北境守军凭着新改良的狼牙拍和后方源源不断的供给,可以守城不出,耗到胡旗自行退兵。而此时此刻,穆谦万万没想到,先垮下来的竟然是大成,当真讽刺! 谢淳见穆谦又沉默起来,着急地一把抓住穆谦的衣袖,拉扯道:“六哥,趁着消息还没传到北境,咱们得赶紧走,等这事闹得人尽皆知,你就走不了了!” “放肆!简直胡闹!本王身为北境主帅,怎能临阵脱逃!”穆谦一把甩开谢淳,话说得有些重。 谢淳在他们一拨纨绔里年纪最小,嘴巴也嘴甜,惯会左右逢源,众人都宠着他,穆谦素日里又是个好脾气,从未对他疾言厉色。今日这般威严,吓坏了谢淳,蓦地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穆谦见谢淳被自己唬得一愣,又联想到他方才所言,家书昨日收到,今日就冒着大雨抵达平陵城,显然是收到家书立刻就动身了。穆谦心头一热,给谢淳理了理额前还没擦干的碎发,放软了语气,“你的心意,六哥领了,把自己搞这么狼狈,难为你了。” 谢淳乖顺地点了点头,又一把抓住了穆谦的袖子,言辞恳切道:“七哥已经没了,六哥,你不能再出事了,咱们今日就走,好不好?” 穆谦想了想,温声道:“如你所说,北境的确要面临一劫,你跟穆谚一起回去罢。本王亲自写个札子你带着,就说是本王的意思,送你们回京,阵前私逃的罪名落不到你身上。就当全了咱们兄弟从小到大的情谊,也还了穆谚这些日子示好的人情。” 谢淳方才见穆谦态度软下来,以为事情有了转机,一听穆谦后话,竟然听出了几分交代后事的意思,心情瞬间跌倒了谷底,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两只手死死地拽着穆谦的衣袖。 “六哥你说什么傻话,你是不是担心回京以后没法交代?你别怕,就算要问罪,肖家二哥也有一半责任,更何况就算回京被问罪,也好过在北境坐以待毙。我来时,姑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看好了赵王世子,莫要让他欺负了你,他这么疼你,你现在回去,他肯定不会怪罪你的!” 第100章 穆谦轻轻把谢淳的手掰开,安抚似的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安慰谢淳的同时也在安慰自己,“哪里就像你说的这般走投无路了,不会有事的,北境也决不能有事!本王等下就写札子,你明日一早启程回永宁镇,传本王军令,带穆谚回京。” 谢淳眼见着穆谦是打算留下与北境共患难,更加焦急,不认同道: “六哥,你别傻了行不行!形势大好时,大家兄弟情深,亲亲热热,可形势一变就翻脸不认人的,也是这些人!北境和西境的兵痞子绑了京畿来的主帅和监军,反过头来要挟京畿的事情还少么?你真以为等到生死关头,你还能降得住他们?” 谢淳所言非虚,穆谦早年间也听了不少四境将领闹军变的传闻,京畿与四境、世家豪右与闾左武将矛盾极为尖锐时,从京畿派往四境的亲贵基本是有去无回了。 穆谦此刻也不敢确认,若北境真到了走投无路的绝境,自己是否会成为北境边防军与京畿谈判的筹码。 穆谦自嘲一笑,“那就是六哥自己的事情了,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手下的人离心离德,也只能怪本王才疏德薄不能服众。” 从谢淳的军帐出来时,倾盆的大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这雨一直下,给穆谦本就不平静的心绪再添烦忧。 寒英动作极快,在穆谦赶回军帐时,就已经将消息打听了来。 “咱们军粮还能撑二十余日,照现下情势,十日后若见不到粮草,怕是这北境的守军大营就要乱了。”寒英此刻终于明白,为何谢淳在中军大帐被穆谦以胡闹为由骂得狗血淋头,却缄默不语了。粮草短缺之事,若是现在被爆出来,军中怕会即刻哗变。 “只剩下这么少?那当真是棘手了!”穆谦紧蹙眉头,在军帐中拖着下巴踱了几步,“而且,怎么这么巧,金吉照挑了此刻率军压境,莫不是知道了些什么?若当真如此,那京畿也不干净了。” “我觉得谢二公子说得没错,当前形势于殿下不利,殿下还是得早做决断。”自从知道了事情原委,寒英面色就未轻松过。一来,断绝粮草,无疑死路一条,二来,他也怕军中哗变,北境边防军为了粮草,做出伤害穆谦的事情。寒英觉得相较于他人,还是黎至清更为可靠,试探性问道:“要不,请黎先生来商量一下?” 穆谦向着帐帘外望了一眼,此刻雷声轰鸣,大雨瓢泼,“自然是要与他商量的,明日罢,这会子快戌时了,别扰了他清梦。” “你说,如果是他,他会怎么抉择呢?”穆谦嘟囔了一句,似是在问寒英,又像是在问自己。 未等寒英回应,穆谦又道:“寒英,你去找点蒙汗药来。” “啊?蒙汗药?咱们可是在军中,哪会有这种腌臜东西。”寒英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莫非自家殿下已经拿定主意,要逃跑了?若真是如此,去城内买,大概能买得到! “军中能做麻沸散,做点蒙汗药应该不是难事,你去寻个军医配一点!”穆谦拖着下巴想了想,“切记,这药千万不能伤身。此事紧急,你速速去办。” 寒英满脸疑惑,“那您想要几个人的量,这边防军光团练使就几十号人呢!” “最多两人足以!” 第61章 若素 须发尽白的老军医被寒英从军帐中拖出来时万分不满,再一听是要做蒙汗药这种腌臜东西,举着拐杖就想往寒英身上甩,但好歹愿意卖穆谦几分面子,又听要求这蒙汗药不能伤人,还只是两个人的用量,不情不愿的帮了这个忙。 寅时一刻,蒙汗药做好,寒英带着来到穆谦军帐时,穆谦已经写好了两封信,手里握着扇子一端,瞧着扇子下的玉坠子发呆。 翌日清晨,黎梨正伺候黎至清穿戴,穆谦携了寒英拎着食盒进了黎至清的军帐。 平日里,穆谦经常唤黎至清去他的军帐一同进膳,却极少来黎至清这里,这一大早还冒着雨,让黎至清着实诧异。 “这么大的雨,殿下怎么过来了?” 穆谦一夜未眠,脸色并不好看,但还是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本王饿了,就让寒英去城内寻些吃食,傻小子一下子买多了,别浪费了,来跟至清一起吃。” 穆谦说话地功夫,寒英已经手脚麻利地摆完桌。 穆谦在案前落座,招呼黎至清,“至清,快来坐。” 两人已共同用膳多次,黎至清也不矫情,几步走到案前,竟有满满一桌子早点,黎至清一手虚扶着腰肋,缓缓坐下,“这么丰盛?那黎某恭敬不如从命了。” “肋骨伤着了?”穆谦见状蹙起眉头,说话间将一碗热腾腾地红豆粥摆到了黎至清跟前,转身招呼寒英,“去陪阿梨姑娘一起吃一点。” 寒英一顿,点了点头,拎着剩下的食盒,跟黎梨来到了一边的小几旁坐定。 黎至清见寒英和黎梨已经安顿好,笑着摇了摇头,“老毛病,不碍事。” 穆谦见他不想细说,大约也猜到是肺腑间的旧疾,想等来日再寻个大夫好好替他诊治一番,可一想到,可能没有来日,一时间惆怅起来。 “殿下有心事?”黎至清敏锐地捕捉到了穆谦有些低落的的情绪。 穆谦索性将昨日与谢淳的对话,隐去谢淳劝说逃跑一事,大略讲了一遍。 黎至清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凝重起来,“算算日子,金吉照似乎比咱们得到消息的日子更早,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举兵压境了。早知道当初就再逼一下徐彪,说不定还能把京畿那人揪出来。” 第101章 黎至清语气中难掩懊恼,穆谦以为黎至清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忙将话题拽回,“至清,如今最大的问题是军粮!若是咱们断了后方补给,纵然有狼牙拍守城,也坚持不了几天。” 关于军粮,黎至清心中早有计较,此刻并不着急表态,问道:“殿下昨日得了消息,想必已经想了一夜,军粮一事,殿下有何打算?” 穆谦道:“这粮若是京畿不能支援,咱们就得自行筹措了。京畿诸州的麦现下时节已经成熟,缴完赋税,当有盈余,京畿不肯作为,本王打算自行发函借粮,待京畿军粮到了,再悉数还上。如此,若一切顺利,又能再维持个十数日。若是不顺利,那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穆谦还想到了西境,郭大帅一直对狼牙拍有意,若以狼牙拍图纸换军粮,亦或许能解燃眉之急,但狼牙拍就失了庇护之用。穆谦思虑再三,将这个想法吞回了肚子里。 黎至清听罢,微微颔首,“此外,殿下切莫忘了向京畿发函求援,自今日起,每日一封,莫要间断,亦莫要提及北境筹粮举措,只坦言北境守军粮草难以为继的窘境即可。” “这是为何?”穆谦心中不解,“照谢淳的说法,有了闵州灾情,京畿已经自顾不暇,这般急迫求援,是何道理?” “不仅是求援,也是示弱。”黎至清轻叹一声,四境求援不过是缓兵之计,如今北境的命脉、穆谦的命脉都系在了京畿一念之间。一想到京畿那群弄权的世家,黎至清不禁想到了肖瑜,“肖若素呢?他不是被派到了闵州处理灾情,怎么放任闵州乱成这样?” * 闵州,知州府。 披着外袍的肖瑜正在黎晗的搀扶下慢慢挪着步子,雪白的里衣上透出鲜红的血渍。 “看天色,一会儿怕会再下雨,今天活动的差不多了,歇会儿吧。”黎晗温声劝着,说完还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肖瑜额头的汗水。 “好。”肖瑜从善如流,被黎晗搀扶到院中石凳旁坐下来。肖瑜侧头,看到黎晗眼下的乌青,知他得知自己遇刺的消息,为即刻赶到闵州,不眠不休打马跑了五日,心下愧疚,“成瑾,辛苦你了。” 黎晗走到肖瑜面前,蹲下身子,将肖瑜的外袍裹了裹。眼见四下无人,黎晗本打算把眼前人好生骂一顿,但摸到肖瑜冰凉的双手,一时之间又舍不得了,叹息道: “若素,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之前离开登州时,明明答应我不去北境冒险,结果转头就跑到了闵州,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这种得罪人的事,我不来,京畿现在哪有人肯来。”冰凉的双手被黎晗握在手中,肖瑜心中莫名安定。 黎晗在肖瑜面前的石凳上落座,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血色还强撑的人,有些气恼,“你也知道是得罪人的事,刺伤你的人抓到没有,打算怎么处置?用不用我去帮你审。” “算了,不过就是些走投无路的灾民罢了。”肖瑜轻轻一笑,“你当个个都是黎豫么,在你黎侯爷的手段下还能咬紧牙关,闭口不言。” “别提那个混账东西,当初要不是你非要留他一命,他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安国侯府的水牢。”黎晗现在想起家门逆子,仍恨得咬牙切齿,“等再抓到那个混账,他若乖乖配合也就罢了,否则……” 黎晗的话戛然而止,这种喊打喊杀的事,他不愿在肖瑜面前提,但眸子里皆是狠厉。 黎晗的情绪变化被肖瑜尽收眼底,肖瑜犹豫了半晌,到底没把黎豫可能在北境的消息说出来,只道:“好歹是先生的关门弟子,我这个当师兄的,自然得看顾一二。改日你若捉了他,不妨先把人交给我,我帮你问问看。” 肖瑜的心思,黎晗自然知道,无非是想回护黎豫,也不戳穿,头疼道:“我的祖宗,先顾好你自己吧,没有人被人当胸砍了一刀,还不当回事的。听说这次你出门带得禁军都是沉戟的亲信,怎么还这般懈怠!” “自然是亲信,要不然哪能这么听话。闵州的府库早就空了,如今这一闹洪水,再加上时疫,若是没有粮食,只会死更多的人。而军粮,不就是粮食么?”肖瑜笑着眨了眨眼睛,眸子里泛着慧黠的光。 这话听得黎晗一惊,“这么说,军粮在闵州地界被抢,是你有意为之?” “侯爷说话可要当心,莫要冤枉了下官!”肖瑜促狭一笑,明显拿起腔调来,“这粮明明是受难的百姓难忍饥饿自己抢得,下官为了守护军粮,还受了重伤,至今伤势未愈,怎么说是下官有意为之。” 听完这话,黎晗心中已将肖瑜的心思猜了七七八八。肖瑜这步棋,走得是险招。闵州和北境的百姓,于肖瑜而言,都是同胞,都必须要救,但肖瑜纵然再有本事,也不是神人,没办法两边兼顾。如今闵州空虚,想要救济成千上万的受灾百姓,只有先挪用为北境筹措的军粮。因着一般军粮都有余量,北境军粮不至于即刻告罄,肖瑜先顾闵州眼下灾情,也就能理解了。 黎晗回过味来了,为了赈灾的同时把自己摘干净,肖瑜这是玩了一手苦肉计! 看着肖瑜胸前渗着血的纱布,黎晗心中怒火中烧,可眼前人又虚弱至极,现在还骂不得,只得埋怨起来,“你何苦要受这一遭罪!你堂堂相府公子,本就不是为了押送军粮来的,军粮在你眼皮子底下被抢,也碍不着你的事。” 第102章 肖瑜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次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闵州地方势力错综复杂,这次若不放任灾民哄抢,后面常备军怕是要为了粮跟禁军起冲突了。届时,若是军队之间起了龃龉,那性质就严重了,到时候闵州才是真乱了。而且,京畿还有一票人等着抓我的错处,跟这群人斗,必须得万分小心,自然也得用些手段,否则,哪里能斗得过他们?” 肖瑜说完,自嘲地笑了笑,闵州的情况,远比他想象中棘手得多,京畿又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 肖瑜不笑还好,一笑嘴唇更没了血色。黎晗看不下去了,站起身来,一把把人打横抱起,向着堂屋走去,“你这一手,倒是稳住了闵州,那北境怎么办?总不能沉戟不在北境,你就不管北境守军死活了吧。” 黎晗这话纯属调侃,他眼中的肖瑜,一直是个心中有家国、将黎民百姓看得比世家利益还重的人,不可能只顾闵州不顾北境。 肖瑜用苦肉计把自己伤成这样,本就理亏,知道黎晗肚子里肯定憋了火,也不敢惹他,眼见四下无人,虽然于礼不合,也顺从地任由他抱起。 肖瑜把头轻轻地靠在黎晗身上,嘴角轻抿,眼中泛着寒光,“闵州三大世家,富甲一方,眼见着百姓受灾,却都视而不见,个个当起了缩头乌龟!既然赈灾他们不肯出力,那这军粮,就不能怪我让他们出血了!” 黎晗微微诧异,“你的意思是,军粮能按时给北境送过去?” 肖瑜冷哼一声,“我又不是神仙!” 第62章 剖白 滂沱的雨幕中,马车已经停在了黎至清的军帐门口,寒英撑着伞,穆谦径直把人抱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是穆谦当初作为监军来北境时,兵部专门置备的那一辆,车内宽敞舒适,软枕暖榻一应俱全。榻下塞了几个药匣子,匣子里装满了从京畿和冀州置办的润肺益气的药材。 穆谦把黎至清放置在暖榻上,扯过一条薄毯轻轻搭在他身上,然后颓然坐在了榻边。 对着黎至清安静地睡颜盯了半晌,穆谦才轻轻握住了黎至清外侧的手,这只手冰凉湿润,昭示着主人的身躯并不强健。穆谦把黎至清的手放在脸侧,轻轻捂着,眸子里都是不舍。 轻轻抚了抚黎至清的脸颊,有些情愫呼之欲出,穆谦喃喃道: “至清,有些话,本王一直想跟你说,但是本王又有点怕,怕你听后生气,就不愿搭理本王了,所以本王一直畏畏缩缩。可是,如果再不告诉你,怕是这辈子也没机会跟你说了。”穆谦知道,借粮不过是纸上谈兵的权宜之计,能否借成,谁也不敢保证,将希望寄托于京畿诸州,本就是一场豪赌。 “至清,本王今天想跟你讲心里话,不过咱们得先说好,你听了不许恼!呐,你不说话,本王就当你答应了,那本王可说了!”穆谦对着黎至清安静的睡颜,如同一个傻子一般,絮絮叨叨,“至清,本王喜欢你!哦对,用你们这儿的话说,是本王心悦你!” “哎!”穆谦狠狠地叹了一口气,面上皆是苦恼之色,“本王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可本王就是爱上你了!你明明把本王算计得这么惨,可本王就是忍不住喜欢你!” “说起来,你怎么那么狠心,周围那么多人,怎么偏偏逮住本王一个欺负!”穆谦说着,轻轻捏了捏黎至清的脸,仿佛已经狠狠地惩罚了这人一般。捏完了,又心疼得给揉了揉,“不过,本王大人有大量,就不同你计较了。” “方才,但凡你有一丝想离开北境的心,本王就肯定带你一起走了,哪至于出此下策。”穆谦把黎至清的胳膊放回榻上,怕他着凉,赶忙给塞回薄毯里,“本王知道你放心不下北境的百姓,不过,北境哪里轮得到你操心,既然本王接了这个担子,那北境就是本王的事情。万一,本王不是乌鸦嘴啊,本王是说万一,北境要是真不成了,你就好好在西境待着,不要想着给本王报仇……” 穆谦说完,突然自嘲地笑起来,“本王大概自作多情了,本王在至清心里,大概也没有这么重的分量。哎,算了,这些就不提了,你要答应本王,好好地活下去。本王可不想刚下去没几年就见到你,到时候你又来算计本王,本王岂不是到了地府还吃亏!所以,你务必得活得久一点才行!” “喏,本王的象牙折扇,价值连城,留给你做个念想,万一路上有变,还能换些银两。瞧见没,上面还挂着你的玉坠子。”穆谦把扇子在黎至清面前晃了晃,仿佛睡梦中的人能见到一般,“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家小丫头片子,总是暗搓搓想把坠子讨回去,这次不用她讨了,本王给你就是。不过,要是这次本王大难不死,你得再还给本王!” 穆谦说完,把折扇塞进了黎至清的前襟里,然后俯身,万般不舍地轻轻在黎至清唇上啄了一下,然后温柔的吐出一句: “至清,好好活着!” “寒英,我六哥呢?”谢淳的声音自车下传来。 穆谦掀帘,“都上车吧。” 谢淳应声先上了车,寒英顺势把黎梨也抱上了马车,安置在了暖榻下首的座位上。 谢淳看着车上两个昏迷不醒的人,一脸迷惑,“六哥,你这是?” “谢淳,收好,这是本王给京畿的信,保你回京不受牵连,等你跟穆谚汇合,就立即启程吧。”穆谦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了谢淳。 第103章 “你还是不肯跟我走啊?”谢淳尴尴尬尬地接过信函,眼睛就没离开被安顿在暖榻上的黎至清,“你怎么连蒙汗药都用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拐卖良家妇女呢。” 穆谦听了这话,抬手作势要扇谢淳,谢淳立马识时务地闭嘴了。穆谦见状,不再理他,又拿出另一封书信递给寒英,“马车到了永宁镇,先送谢二公子与赵王世子汇合。京畿至清是不能去了,你护送他去西境,这信是本王给郭大帅的,务必把人和信一同送到郭大帅面前。” “殿下!”寒英哭丧着脸接过信封,显然还有话要说。 “昨夜定好的事,不许再多言了!”穆谦板着脸喝住寒英,又见他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下不忍,伸手拍了拍寒英的肩膀,“你和阿梨姑娘的事,本王和至清都知道,他会成全你们的。” 寒英听了这话,心头更添酸涩,死死攥住穆谦的袖子,他素来木讷,此刻万般滋味在心头,却说不出来,只得喃喃地叫着“殿下”。 “这一路,无论至清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听,直接把人送到西境。阿梨只听至清的,所以,等到她快醒时,你就把她捆起来,然后把嘴堵上,否则你制不住她。这是本王最后给你的命令,听明白没有。”穆谦难得循循善诱。 寒英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穆谦欣慰一笑,跳下了马车,对着驾车人打了个手势,“去罢!” 待马车驶出北境大营,躺在榻上的黎至清立马睁开了双眼,眼神清澈灵动,没有半点被迷晕的迹象。 黎至清没被蒙汗药撂倒,本打算装睡看看穆谦到底想做什么,没想到方才那些剖白,被一句不漏的收入耳中。 暖榻下首左右两边的座位,右边躺了黎梨,左边并排坐着谢淳和寒英。 谢淳担心穆谦,这次来得匆忙,什么打发时光的物件都没带,车外大雨瓢泼,为了防止雨潲进车内,车窗和车帘拉得死死的,连个风景也没法看。 谢淳无聊的紧,大喇喇靠着车壁,眼神在车内瞎打量,他的座位靠近暖榻,一不小心就跟睁着凤眸的黎至清来了个对视。黎至清眼神凛冽,骇得谢淳一怔。 “啊啊啊啊!你不是被迷晕了么?这晋王的蒙汗药,怎么不顶事啊!” 寒英心忧穆谦安危,一直低着头郁郁不乐,听得谢淳叫唤,转头对上黎至清清亮的眸子,也被吓了一个激灵,“黎……黎先生……你……” 虽然黎至清面上没有多少波澜,但此刻,寒英下意识觉得,黎先生在生闷气。 黎至清从榻上坐直身子,冷冷地扫了谢淳和寒英一眼,起身从榻上下来,先来到黎梨身边,仔细瞧了瞧她的情况,确认并无大碍只是睡着,瞬间松了一口气,然后一把人抱起来放在榻上,把方才的薄毯仔细地盖在了黎梨身上。 做完这一切,黎至清这才面无表情地做到了黎梨原来躺得的地方,然后朝谢淳伸出手,“拿来。” “什……什么?”谢淳下意识地就把手往前襟捂,那里收着穆谦写给京畿的信。谢淳幼时病弱,其在禁军任职的兄长为了锻炼他的身体,没少带着他习武,是以谢淳虽然拳脚未见得多厉害,但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黎至清是绰绰有余的。可此刻,谢淳面对着黎至清,就是打心底里发憷。 “你想晋王死还是活?”黎至清不想废话,打蛇直接打七寸。 谢淳一愣,一咬牙把信从怀里套出来,递给了黎至清。信封上已经打好了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 黎至清也不犹豫,接过信封直接破了火漆取信,看完后,冷笑一声,“妇人之仁!” 说着直接把信纸撕成了四片,整个过程从容优雅一气呵成,等谢淳回过神来,信已经撕完了。 “诶,诶,别撕啊,你撕了我还怎么回京!”谢淳哀嚎一声,然后就想要去撕扯黎至清,被寒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黎至清眼神微眯,冷嗖嗖瞟了谢淳一眼,“二公子就这般回京,都不顾念晋王殿下的生死了么?” 一听这话,谢淳瞬间泄了气,嘟囔道:“我可是冒着大雨来给晋王殿下通风报信的,他不肯走,我有什么办法。” 黎至清并无十足把握,试探道:“会有办法的,咱们先回去。” 方才已经蔫吧了的谢淳瞬间来了精神,“你逗我呢!晋王连蒙汗药都用上了,还不是怕你不肯走,这会儿要是把你送回去,他非宰了我不可!不信你问寒英,他看敢让你回去吗?” 黎至清一时语塞,瞬间想到了方才穆谦的那些话,心脏仿佛停了一拍。不过,黎至清此刻顾不上思虑感情,眼下黎梨被制,他一个文弱书生,完全不是寒英和谢淳的对手。 “寒英,晋王殿下一直待你不薄,有功素来厚赏,有错却无重罚,如今连你也要抛下他?” 这些话说得寒英低下了头,寒英承认,黎至清的话都在理,但是他不能违抗穆谦的命令,也不愿对上黎至清此刻略带期许的眸子,“先生,殿下说了,送您到西境之前,您说的任何话,都不让我听。” 黎至清:“……” 第63章 将心 黎至清被寒英气笑了!心道,这一年,穆谦别的没长进,拿捏自己人的本事倒是长了不少。黎至清暗下决心,等回头回了北境大营,一定得把这事找补回来! 聪明人,总习惯于权衡利弊得失,所以,黎至清喜欢跟聪明人说话,因为以利诱之,他总能轻而易举的戳中对方软肋。 第104章 而像是寒英这种既有情有义又有些木讷的,就让黎至清甚为头疼了。有情有义之人,利不能夺其节,需缓缓图之;心思憨直之人,难一点就透,需娓娓道来。黎至清面对寒英,实在没有面对穆谦时的好耐性。 眼下的寒英,颇有几分油盐不进的意思,着实让黎至清苦恼。黎至清思绪飞转,试图找机会动摇寒英的态度,奈何那蒙汗药后劲太大,这会儿他只觉额头酸胀,脑中一片混沌。再加上对这对主仆的作为颇为不满,黎至清一时没有主意,索性直接谴责起人来。 “寒英,你可知道,是药三分毒,再康健的身体,也经不起折腾。阿梨今年才刚满十五岁,晋王殿下下起药来这般没轻没重,也不怕伤了人?暗箭伤人,这难道就是一军主帅的手段吗?” 黎至清说完,眼带凛冽寒光瞥了寒英一眼,继而转头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黎梨,眼神触及黎梨时,眼神立马变柔和不少。 “先生千万别误会,我们殿下绝无伤人之意。”黎至清的话太重,寒英不想穆谦蒙冤,立马辩驳,“这药是专门找军中的老中医配的,殿下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伤了先生身体。得了军医准话,这才敢用在先生和阿梨姑娘身上。不过……先生怎么没事?” 明明黎先生的身体相较于阿梨姑娘要更差一些! 黎至清听他解释,知道穆谦这次是顾念着他的,火气被平复了不少。听得寒英疑惑,冷眼一扫,不咸不淡丢出一句,“想知道?让晋王亲自来问!” 寒英虽然木讷,但也听出黎至清说得是气话,明显这黎先生仍在生气。这话他不敢接,讪讪地看了一眼神色清明的黎至清,又把目光锁定在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黎梨身上。 寒英瞧见黎梨额头洇着冷汗,有些心疼,想给黎梨擦一擦,又见黎至清面色不豫,不敢放肆,只得僵坐在座位上。 寒英的踌躇被黎至清尽收眼底,亦瞧见了黎梨额头上的汗珠,赶忙从前襟里掏出帕子,却无意间触到了穆谦的折扇,折扇当即被顺手带了出来。 穆谦不愧是京畿纨绔里的翘楚,象牙骨扇做工极为华美,扇骨触手生温,剔透如玉,黎至清搭眼一瞧便知此扇名贵异常。扇柄上挂了一个红穗子,穗子上绑着自己先时送他的那块暖玉。 黎至清学着穆谦往日里悠闲时常做的动作,把扇子捏在手里晃了晃,那坠子便跟着摇动起来。 穆谦从前总是喜欢盯着这摇晃的的坠子瞧,这坠子有什么好看的?黎至清略带疑惑地也学着盯了那玉坠子须臾,似是想到什么,突然微微一笑,把扇子重新收进了前襟。然后拿帕子轻轻拭去了黎梨额头的汗水。 擦完后,黎至清瞧了一眼手里的帕子,然后又瞧了一眼干着急却什么也不敢说的寒英,直接丢了过去,皮笑肉不笑地吐出一句。 “你自求多福吧,等她醒了,黎某会实话实说,告诉她是你把她迷晕的。” 寒英接了帕子,知道这里黎至清默许自己照顾黎梨了,心中狂喜,刚要开口致谢,却被黎至清后话打入深渊。 不是说黎先生谦谦君子、明月入怀么?怎么这般记仇?一想到榻上这位小姑奶奶醒后的情景,寒英感觉天都要塌了。心中默道: 殿下,属下都是为了你,才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话分两头,看着马车远远离去的穆谦成为了孤家寡人。玉絮不在身边,谢淳和黎至清被送走了,寒英也走了。纵然身边还有从王府带出来的侍卫,但那些人都不是近前伺候的。 穆谦回了军帐,想喝杯热茶驱一驱阴雨带来的寒气,待随行的侍卫送上茶水,穆谦抿了一口,才发现茶水已经放温了。 穆谦轻叹一声,这种孤独的滋味,真不好受! 人都走了,穆谦的心也孤独起来!越是这样,穆谦越能清醒的分析眼前的形势,虽然不想承认,但此刻他无疑是北境处境最危险的人。抛开大军压境的险境,按照谢淳的说法和这些年的传闻,一旦北境军饷和粮草被拖欠,京畿派驻的亲贵首当其冲成为北境挟制京畿的对象,全身而退者寥寥无几。 可是,要让穆谦不声不响就随谢淳逃了,穆谦是决计不肯做的。这种没有担当的事情,就算放在现代社会,穆谦也做不出来。更何况,这里还有对他寄予厚望的百姓,有从京畿来的禁军。禁军的几个指挥使都是世家子,一旦事情处理不好,他们也会受到牵连,更严重的,边防军和禁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融洽局面也会不复存在。北境守军自己先乱了,那平陵城、并州乃至北境都将拱手让人。 穆谦最终还是决定自己留下稳住局面,并在有限范围内和盘托出内情,即便这个决定可能会为他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谢淳和黎至清已经被送走了,穆谦心中没了牵挂,一个人撑着油纸伞伞,冒着倾盆的大雨向着中军大帐走去。 路上,遇到了带着一队人进行巡防的苏淮和刘戍。两人见到穆谦,拱手行了个礼,面对着打在身上有些疼的倾盆大雨,他们没有丝毫的怨怼,还在大雨中送给穆谦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离队,跟着穆谦一起前往中军大帐,准备一早的议事。 来到中军大帐,穆谦毫无隐瞒,将获知的信息毫无保留的告知众人,说完后,穆谦愧疚地低下头,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他将代表京畿做好被众人唾骂的准备。 第105章 众将面面相觑半晌,无人开口,一时之间军帐中陷入沉默。 “京畿这群文官也忒不是东西了,粮草到不了,竟然连句屁都不放!”赵卫年纪大,资历深,又是个藏不住话的糙汉子,他受不了尴尬的气氛,率先开口了。 “难怪黎先生来了就让开垦土地,这粮草还是得把握在自己手里!”老大哥开了口,刘戍立马接上,说着还顺手一巴掌拍在了站在他身边的苏淮的后脑勺上,“你瞧瞧你们京畿这群办事不利的,京畿诸州也没一个成器的!真不知道咱们北境的屏障,庇护了些什么玩意!” 前些时日作战,穆谦总是将苏淮与刘戍放在一处,苏淮是个直脾气,与刘戍这种糙汉子相处起来非常容易,久而久之就两人熟识起来,时不时喜欢互呛几句,一吵必争个长短。这次被刘戍迁怒,却没狡辩,取而代之的是对京畿的寒心,自嘲道: “京畿世家想得都是相互倾轧,然后踩着对方向上爬,哪里有肯真办事的。若不是受不了那些腌臜事,谁乐意冒险跑北境来。” 容修听得这话,也是百感交集。他与苏淮一般同出世家,但不是长房嫡出,素来不受重视,为了出人头地,只能从武,以期出人头地。 众将发泄一通,赵卫见穆谦一直不说话,冲着穆谦道:“我老赵只会打仗,这种事也没啥主意,殿下,咱们听您的,您说咋办,只要不让老赵跟胡旗人投降,怎么着都成!” “对,听殿下的!” “殿下,您拿个主意吧!咱们都听您的!” “怎么不见黎先生,请先生拿个主意也成!” 想象中的背叛和抛弃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无条件的信任和依靠,穆谦百感交集。 或许,京畿一直以来都是错的,京畿的世家认为北境边防军颟顸无知,把出身草根的他们当作北境的看门狗,危急时用他们抵御外侮,待到无暇顾及时,他们便成了可以随时舍弃的贱民。也正是京畿对边防军的这种态度,才会下意识在认知中将边防军塑造成野蛮不堪、不守律法、对京畿权贵随意杀戮的恶人。 此刻,这群简单率直、对国家有着一腔热忱的糙汉子,用充满赤诚和希冀的目光看着穆谦,他们说,殿下,我们听您的! 上一次,穆谦感到被给予无条件的信任,是他带兵打退胡旗军三十里后,平陵城夹道欢呼的百姓给予他的,而这一次,是与他并肩作战的同袍给予他的。相较于未知全貌便全身心托付的百姓,这些朝夕相处的同袍的信任,让他更加感动,也让他更加坚定,他要撑起北境的一片天。 穆谦从主座起身,向着众位将领抱拳一礼,“谦来北境,自愧尝怀游戏推诿之心!承蒙诸君不弃,并肩作战几十日,固城防杀仇寇,得一夕安寝。今危急存亡之秋,谦定当罄竭心力,马革裹尸,亦无二话。愿诸君与谦上下一心,同仇偕行,共御外侮!” 第64章 将心(下) 为了筹集军粮,穆谦可谓煞费苦心。 明路上,按照与黎至清商议的,紧急向京畿发信求援,每日一封力陈当前战事形势,劝说京畿不可因着军粮贻误战机,导致大好形势拱手让人。与此同时,穆谦以北境守军的名义,向诸州发函借粮,并允诺待军粮到位,悉数奉还。 在大营内,将全部限闲置的铁器悉数折价变卖,并将现下已经划拨但尚未购置军械耗材、草药的银两悉数统筹,两部分银合计不到一万两由刘戍和苏淮带着,择北境并州、雍州、坝州临近诸镇,就近购买粮草。 同时,经过与李守协商测算,先应下南境世家狼牙拍的需求五十架,合银五万两,由南境一次性以银票付讫,待战事了解后,北境分三批交付。 一连三日,京畿杳无音信,诸州借故推托。倒是刘戍和苏淮得用,传信回来,已购得粮食两万石,正快马加鞭连夜往平陵城运。 穆谦接到南境世家的回函时,穆谦脸都气绿了。这会子南境世家竟然趁火打劫,将原来信中允诺的每架狼牙拍一千两砍为五百两,并且第一次只愿意付一半的银两,待到收到五十架狼牙拍,才肯付讫另一半。 “这起子趁人之危的小人!”站在主位一侧的容修,看完信函后,把信纸狠狠地往桌上一拍。 李守这三日一直与穆谦盘算狼牙拍,得知南境的小人行径,也气恼非常,“要论起来,咱们狼牙拍的成本倒是不足五百两,若放在平日里,都是为了御敌,这个价给他们也不是不成,可他们眼见着北境遭了难,来落井下石,未免也忒龌龊了些。” 穆谦并未将愤怒宣之于口,可隐隐跳动地眉峰却昭示着主人的怒意。穆谦转头看到手侧的茶杯,摸起来想要往地上砸,手抬到半空,突然想到什么,又堪堪放下。 穆谦忍了忍,最终还是拿起毛笔,用案上的宣纸写了回函,写罢顺手给了身边的容修,“再待个十日,若诸州还未有回应,就给南境回函。” 容修接过,不用猜也知道,穆谦肯定是迫于无奈同意了,看着心中穆谦谦卑的辞藻,容修瞬间气红了眼,“殿下,我容修宁愿饿死在这北境,也不想你受这群人的嗟来之食!” 一见容修这么大反应,赵卫也拿过信函略略一看,不满道:“殿下,咱们还真惯南境世家的臭毛病啊?” “哪天北境失守了,胡旗南下攻到南境怎么也得几个月,不是切肤之痛,没人在意的。”穆谦冲着赵卫疲惫一笑,然后起身,安慰般拍了拍容修的肩膀,“别赌气,你饿死倒是逞英雄了,这二十万北境守军怎么办?” 第106章 这一拍,让容修心中更为难过,他明明在替穆谦不值,却反过来被穆谦安慰,一时之间红着眼眶抿着嘴,不肯吱声了。 赵卫继续骂道:“妈的,京畿诸州的世家也忒不是东西,明显就是怕他们支援的粮食有来无回才借故推三阻四!” 这一句点醒了穆谦,世家皆是无利不早起,若是利够重,就不怕他们不肯就范。穆谦转身回到军帐主位,又起了封信函,继续向京畿诸州借粮,并开出了优惠的条件: 以晋王府房舍田产作抵,诸州粮草十日内能到者,得三分利,二十日能到者,得二分利,月内能到者,得一分利,最多十万石,余者勿取。 做完这一切,穆谦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了。等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穆谦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般,瘫坐在了主位上。于人前,他是北境的希望,是支撑北境将士的信仰,他不能累,不能泄气,更不能认输,所以,他只能在没人时,悄悄地软弱一下。 军帐外的雨还在下,不过这两日,雨势渐收,时雨时停,看样子,这雨也持续不了几日了。穆谦怔怔地盯着帐外的雨幕,他此刻竟生出了感恩的情绪,若非这雨下着,胡旗军队怕是早就挥师叩关了,哪容他这几日专心应对粮草的问题。 穆谦挥退了侍卫,自己穿了一件蓑衣,骑着风驰出了大营。穆谦迎着雨幕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了西城门。穆谦勒住了风驰,然后慢慢地进了瓮城。 穆谦扫视了一圈这座空空的瓮城,月前,就是在这座瓮城外的沙地上,他为救寒英,月下连发十八箭,箭无虚发,诱敌深入;也是在这座瓮城的城墙上,和黎至清一起,灭了胡旗的突击旗而一战成名,那时候肖沉戟虽然重伤,但人还在。 如今,肖沉戟因伤回京,黎至清被送走,寒英被指派去护卫黎至清,只剩了他自己,孤零零地扛着北境的担子,守着这座残败不堪的平陵城。 穆谦强迫自己打断思绪,挥鞭打马,从瓮城的外城门出了城,沿着城墙在雨幕中狂奔起来。雨水虽然已经小了,但雨滴刮在脸上,还是会疼;雨水浸湿了衣衫,再被冷风一吹,还是会冷,但穆谦此刻顾不得那么多,这些痛感、这份冷意,只让他觉得痛快! 穆谦绕着城,甩着马鞭,以风驰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疾驰!他太需要发泄了!自他出生以来,还从未有如此大的担子压在肩上,更没有走入如今这般的绝境。 无论是在现代社会,还是书中的大成,穆谦如今不过未及弱冠的年纪。 城墙上巡防的士兵早就发现了穆谦,但都默契的没有去打扰他,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大帅,需要一个人宣泄一下情绪。 不知道跑了多少圈,直到风驰速度逐渐慢下来,穆谦才渐渐冷静下来。不远处,就是南城门,穆谦知道风驰也累了,索性进了城。 甫一跑进城门,风驰前蹄跪地,跌在地上,也把穆谦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穆谦匍匐在地,雨水混着泥泞溅在他脸上、身上,然后自暴自弃般闭上眼睛,太累了,就疯这一回吧! 不知过了多久,穆谦感觉雨水不再往身上砸,睁开眼睛,一双黑色的锻靴映入眼帘。这双锻靴的款式穆谦再熟悉不过,是他往日里常用的款式,除了他自己,只给那个曾经借住他府上的人做过,那这双鞋子的主人…… 穆谦抬头,黎至清身着一袭月白长衫,举着一把油纸伞,遮在了他身上,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黎至清平日里喜穿米色、瓷白,今日一袭月白,映着雨幕,让穆谦看怔住了,面对着黎至清伸出的手,迟迟未有动作,半晌才吐出一句:“至清,你回来了……” 黎至清温润一笑,把手又往他面前伸了伸,“是呀,怕再不回来,殿下就傻乎乎的把身家都搭进北境了。” 已经冻得瑟瑟发抖的穆谦缓缓地伸出手,握住黎至清时,发现那只手是温热的,黎至清身体孱弱,素来手脚冰凉,被穆谦打趣过多次。可此刻,就是这只往日里冰凉的手,把穆谦从指尖到心头都暖热了,然后把他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拖了回来。 借着黎至清的力道,穆谦从地上挣扎起身,不顾一身泥水,一把把黎至清拥进了怀里。那种失而复得的欣喜,比上一次黎至清被徐彪劫持时更甚。 穆谦把头搭在黎至清的肩膀上,口中喃喃道:“至清……至清……至清……” 等回了北境大营,穆谦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窝在榻上慢条斯理地喝着黎梨黑着脸煮得姜汤,而黎至清就坐在旁边的杌子上陪着。 黎至清见黎梨摆了臭脸,知道她还在生气蒙汗药的事,又见穆谦整个人已经缓了过来,开始翻起了旧账,“黎某倒不知道,殿下还学过江湖门道?” “若本王直说,你肯定不走!”穆谦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尴尬,想着赶紧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在军帐内环视一周,这才发现寒英没回来,忙问道:“寒英呢?” * 一日前,永宁镇驿馆内。 穆谚和黎至清分别坐于上首,谢淳挨着穆谚坐在下首,黎梨抱胸站在黎至清身侧,堂内左右站了两排赵王府的亲兵,而大堂上跪着被捆成粽子的寒英。 寒英遵照穆谦的吩咐,一路无论黎至清说什么,寒英都未置可否,只依着命令,先把谢淳送到了永宁镇,然后打算从永宁镇入雍州,再从雍州取道并州,再入西境。 第107章 可寒英千算万算都没想到,黎至清能在永宁镇与穆谚短暂的照面中,说服穆谚留下,并让穆谚站在了他那边。 穆谚虽然于堂上高坐,但显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倒是黎至清手里悠闲地晃着穆谦的那把折扇,嘴角带着笑意开口了。 “寒英,这平陵城黎某无论如何是要回去的。你为晋王殿下尽忠,黎某也不怪你。此刻黎某不为难你,如今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要么你即刻动身去西境送信,要么黎某把你绑回平陵城,等到了平陵城,黎某说服晋王殿下,届时再派你去西境。只不过,这一来一回,要耽搁几日,黎某倒是无所谓,就不知道这平陵城的军粮能不能撑得住!” 第65章 瑾瑜 黎晗端着金疮药和纱布进门时,肖瑜正在榻上,侧身支着手臂,拿着个小酒坛子,悠哉悠哉喝着酒。因着知道马上要换药,里衣并未系牢。领口处一片春光,右边锁骨若隐若现。整个人懒懒散散,看上去十分惬意,如果胸前里衣没有隐约透出来殷红的纱布就更好了。 黎晗一见肖瑜这副不拿身体当回事的模样就来气,把托盘放在案上,走上前去在肖瑜眼前抬起胳膊,作势要反手抽人,面上还配合着做出了凶狠的表情。 肖瑜早见惯了黎晗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知道他虽然行事狠厉,但手段从未用在自己身上,浑不在意地冲人一笑。 黎晗的巴掌果然是抽不下来的,肖瑜这一笑更让他泄了气,只能无奈地、故作凶狠地瞪了肖瑜一眼。 肖瑜被他这装腔作势的模样逗得心情大好,当即笑出了声。 “还喝酒,是怕伤好的慢不成?”黎晗再也忍不住,上手夺了肖瑜的酒瓶,“你这副懒散模样,说出去谁敢相信这是世家子弟的楷模肖若素。” 肖瑜正喝得尽兴,乍被夺了酒壶,眉毛一挑,不满道:“这楷模谁乐意做谁做去!整日里端着,就在你跟前才宽松些,怎么,你还嫌弃我?” “我可不敢。”黎晗早被肖瑜磨得没了脾气,又好气又好笑,“真该把你这副模样告诉肖相,看不把你发落到宗祠罚跪去!” “侯爷只管告状去,您若真有本事,就把咱俩的事通盘告诉父亲,到时候别说跪宗祠,家法打断了都是轻的。”肖瑜说罢,拿手朝着门口慵懒一指,“门在那儿,侯爷快去罢,现在启程,快马加鞭,说不定赶得上陪相爷用个晚膳。” “看你厉害的!”黎晗说着就动手拧上了肖瑜的脸颊,力道不算轻,还往外扯了扯。 肖瑜吃痛,一巴掌打在黎晗的手背上,“松开,疼!” “你说郁相那般人物,怎么教出你们两个混账东西,整天就知道气我!”黎晗欺负够了人,慨叹一句便松了手,回身把酒瓶放在案上,端起伤药折回榻边,在肖瑜侧腰拍了拍,“坐起来,换药了。” 肖瑜听话地坐直身子,把两条胳膊往身侧一抬,等着黎晗伺候,嘴上还不忘促狭,“侯爷好大的威风,连太子爷都敢骂!” 世人皆知,郁弘毅离世前有两个名满天下的学生,一个是当今太子,另一个就是肖家大公子。而在登州收的黎豫这个关门弟子,却从未对外公开。 “我说得是谁,你心里清楚。”黎晗说着解开了肖瑜里衣的系带,想了想,只把雪白的里衣松了松,没有直接脱下来。 “那孩子从登州出走时,带着那么重的刑伤,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你还不死心又给京畿和四境诸州发了函,毁了他清誉,这还不解恨?”肖瑜有心误导,希望黎晗以为黎豫已死,不再追究,也算完成了对先生的承诺:无论将来发生何事,要保黎豫一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动了黎氏的根本,该吐的,我必要他吐出来。我已经答应你饶他一命,旁的你别操心了。”纱布缠得细密,黎晗隔着里衣,颇为麻烦地环着肖瑜的腰,一圈一圈解着纱布。这是个精细活,黎晗耐着性子,手上动作轻柔细致,没有丝毫不耐。 倒是肖瑜先沉不住气了,自己动手脱了里衣,再加上方才黎晗的话不甚中听,开口就带了点脾气,“直接脱了不成?非要这么麻烦?” 黎晗按住肖瑜,把里衣给他搭回肩上,曲起右手食指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老实点,闵州湿冷,你又受了伤,再着凉了怎么办?现在还有时疫,当心招了你。” “得了时疫也不错,那我就在这闵州住下了,省得回了京畿,还得去应付老爷子挑得那些名门闺秀。” 黎晗听得这话眉头直皱,开始怀疑肖瑜这次受伤,是否仅为在粮草被劫一事中摘干净自己。此时,正巧拆完了纱布,一条三寸长的刀伤映入眼帘,经过几日调养,大部分已经收了口,只有中间划得较深的地方,还洇着血。 这条刀口,这几日换药时都能见到,本该习以为常,可黎晗还是忍不住心揪着疼了起来。 “若素,相爷也是为了你好。等闵州事了,早些回回京畿,娶个名门闺秀,于你仕途有益。” “你让我去娶妻?”肖瑜不可置信的瞪大了星目,心头一怒,抬脚就往黎晗肚子上踹,“你方才也说了,我是世家弟子的楷模,呵!我自小聪慧,又勤奋好学,夙兴夜寐,寒暑不缀,先生连句重话都没对我说过,更别说责罚,如今为了你,我愿意回家挨老爷子的家法,你却劝我去娶妻?” 肖瑜伤着,这一脚根本使不上力。黎晗只因着力被蹬退了两步,丝毫感觉不到痛。 第108章 黎晗当然知道肖瑜的心思,肖瑜素来自爱,虽然有时不守规矩,但行事从不出阁,如今肯为了自己,打定主意向肖相明言,着实难得。可现下坦白,于两人均无助益,是以黎晗并不赞同。 黎晗见肖瑜气白了脸色,只得又凑上来温声哄道,“别恼,别恼,还没包扎好……” 肖瑜直接抢过纱布,斥道:“爷又不是女人,用得着你这般温言软语地哄?惺惺作态给谁看?滚!” “肖平!”肖瑜随手把纱布在身上胡乱缠了几圈,扬声唤了自己的贴身侍卫进门,“闵州三大世家的人还没到齐吗?” 肖平入内,眼观鼻鼻观心,回道:“齐了,知道公子伤得重,都说要等您换完药,不着急。” 肖瑜从榻上下来,蹬上靴子,走路还故意使劲撞了一下站在榻边的黎晗,走到衣架旁取下外袍披上,“他们不着急,爷着急!他们能等,北境等不了!走,去会会他们!” 肖瑜说着,也不搭理黎晗,自顾出了门。肖平回头瞅了瞅被冷落的黎侯爷,露出一个可怜但爱莫能助的表情,然后快步跟上肖瑜的脚步。 看着远去的肖瑜,黎晗无奈地笑了笑,然后也跟了上去。 肖瑜雷霆手段,来到闵州,立马让禁军围了知州府,拿了知州、通判等一干官员,下到了大狱里。闵州下级官员奏报诸事,治水、救灾和抗疫事宜,由肖瑜直接问询,其余事项由各级官员便宜行事。 肖瑜毕竟是肉体凡胎,一应事务让他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遇袭受伤,一直没顾上与闵州三大家族照面。肖瑜本打算等把百姓安置妥当后再慢慢收拾这三大家族,没想到北境的军粮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再加上三家拜帖递了多次,肖瑜也无法对他们视而不见。 肖瑜自打出了卧房,便没了方才的慵懒倜傥,端得一副世家公子从容得体的做派,举手投足间尽显谦和儒雅。黎晗瞧着肖瑜判若两人的模样,摇着头笑起来,携了随从,落后了十步远的距离跟着他。 肖瑜知道那人在身后跟着,嘴角轻轻勾了勾,径直向前厅走去。 肖瑜甫一入前厅,原本在下首安坐的三大世家镇国候府严氏、辅国侯府徐氏和忠义伯爵府成氏的当家人皆起身相迎。 肖瑜面上露出温润的笑意,朝着三人拱手行了一个时揖礼,温声言道:“末学来迟,侯爷、伯爷莫怪。” “哪里,哪里,听闻若素受伤,我等皆忧心不已,如今登门叨扰,是我等冒昧了。”镇国候严敬率先开口,一脸担忧之色恰到好处。 肖瑜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严敬,其人约摸不惑之年,面容虽和煦,但眼神透着阴鸷。肖瑜心中暗暗揣度,既然此人先开口,那这三家当以其为尊。 “若素,你还伤着,快坐下歇歇。”辅国侯徐齐要比严敬年长个几岁,眼神里没严敬那么多心思,热切地搀着肖瑜送到了主位。 肖瑜稍作推辞,便于上首大方落座。待肖瑜坐定,徐齐转身才见到了刚进门的黎晗,见黎晗气宇轩昂,一身滚着暗线云纹的银白长衫华贵异常,便知此人来头不小,笑着问道:“不知这位是?” 黎晗朝着三人颔首一笑,“逼人黎晗,登州人士。袭爵时,承蒙镇国候、辅国侯和忠义伯送来贺礼,尚未当面道谢,失礼了。” 登州黎氏的安国候爵位,由老侯爷做主,跳过了儿子,直接传到了孙子手上。闵州三位家主之间迅速交换了眼神,明白眼前这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就是黎氏的新任家主安国候黎晗。早闻名满天下的肖若素与登州黎氏公子有旧,原以为肖若素来闵州,只带了禁军造势,没想到竟然还有黎候不远千里来为他撑腰。 登州与闵州整体状况旗鼓相当,不同的是,登州以黎氏一家独大,而闵州则是由严氏、徐氏和成氏三分天下。如此论起来,三人虽然年长与黎晗,但实实在在比黎晗矮了一头。 “原来是黎候,失敬失敬,怎么到了闵州也不知会咱们一声,好叫咱们尽尽地主之谊。”老狐狸严敬再次开口,“黎候远道是客,也请上座罢。” 第66章 布局 到了平陵城,众将各司其职,无人陪着谢淳玩闹,谢淳只能穆谦与穆谚的军帐两头跑。本以为穆谚好玩,能相互做个伴解闷,谁知道穆谚现在整日里就在军帐中闷着,要么发呆,要么就对着一篇《千字文》练字,反反复复地写,不知道写了多少遍。 谢淳无法,只得偶尔挑穆谦得空的时候,去他军帐中聊闲天。 “啧啧,六哥,你是不知道你这个幕僚多威风,在永宁镇把穆谚怼得脸色都不好了,寒英也只有被他吓得哆嗦的份儿!” 谢淳在一边聒噪,穆谦一直充耳不闻,专心致志的看军报,直到听到这句,意识到谢淳口中的幕僚是黎至清,才抬起头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本王也没顾上问,至清放不下北境也就算了,你们怎么都回来了?” “还说呢,一路上黎先生那表情太简直要冻死个人!”谢淳一边说,一边比划,整个人很是亢奋,企图将方才的问话蒙过去,“幸好你给了他把扇子,他玩了半路,脸色才好点。” 穆谦一听黎至清喜欢那把折扇,心情大好,把军报往边上一放,“说重点,不是让你跟穆谚回京么?” 穆谦对这几个与自己一起玩闹到大的兄弟还是很了解的,有着世家子弟的世故圆滑,但也有大部分世家公子已经丢了的赤诚和仗义。穆谦一直知道,他们待自己有情有义,但这份情谊也只限于,谢淳会在收到消息后即刻冒雨前来通风报信,但他绝对不会陪着自己等死。所以,能将谢淳留在北境的,必然有其他原因。 第109章 谢淳见穆谦执着,瞬间安静下来,认真道:“六哥,虽然黎先生看着不大好相处,但他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这样回京,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前途必毁于一旦。对我而言,前途如镜花水月,只要衣食无忧,旁的我不在乎。可临阵脱逃是大罪,搭上的不止我的将来,还有父兄的大好前程,甚至还会连累整个谢家。” 穆谦听罢便确定,这般分析出自黎至清之口。黎至清为人处世从不咄咄逼人,只冷静地陈述眼前利弊得失,等他讲完,听得人基本上已经认清了形势,心中也有了决定。 谢淳继续道:“这些年,我仰赖父兄宠爱,惹是生非恣意妄为,本就混账至极。此次爹爹爱子情切,家书言明危机形势,言辞迫切命我回京,却只字不提阵前脱逃会累及父兄。当时我头脑混沌、颟顸无知,完全不顾父兄安危,只一心逃离北境,实在是不孝不悌,幸得黎先生一语点醒。我无心向学,难以致仕,于父兄全无助益,如今更不能再令他们蒙羞了。” 这番话从谢淳口中说出,让穆谦惊诧不已,走上前去,搂着人的肩膀拍了拍,欣慰道:“长大了。” 谢淳性格素来跳脱,活得也通透,极少这般剖白,如今又被穆谦带着老父亲般的语气表扬一句,谢淳立马脸红起来,梗着脖子转移话题: “六哥,你整得那蒙汗药可真不好使,刚上了官道,我就发现黎先生竟然睁着眼,着实骇着我了!” “什么?”穆谦听了一惊,那蒙汗药足够睡到永宁镇,怎么他这么快就醒了?那当时自己的表白,他听到了多少?“他是在哪里醒的?” 谢淳努力思索半晌,无奈道:“记不得了,大约是刚出北境大营不久。” 穆谦听罢,心中稍定,又问:“那黎梨姑娘呢?” “黎梨姑娘是咱们跟穆谚汇合后才醒的,你不知道,一路上黎先生每每瞧见昏睡的黎梨姑娘,那表情就恨不得要杀人。” 那黎梨能睡到永宁镇,证明药效没问题,要论身体底子,黎至清似乎还没身边的小丫头好,那他怎么醒的这般早?穆谦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抬手在鼻梁上挠了挠,随口道: “净瞎说,他若生气了,顶多面上冷些,哪至于要杀人。穆谚回来,也跟你是一样的考量?” “大抵是!” 穆谦听了这话,眉头拧了起来,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大抵?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诶诶,六哥,你别瞪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一瞪眼可吓人了!之前在中军大帐也是,威严异常。”谢淳被穆谦瞪得缩了缩脖子。 穆谦自己都没意识到,北境岁月的磨砺,让他不知不觉中沉淀出了一方霸主的气场。 穆谦板着脸,“刚才问得你什么?” “我是真不知道,他们聊时,避开我了。” 那日马车上了同往平陵城的官道,黎至清多次尝试说服寒英,可寒英这个一根筋全然不听,实在觉得要被黎至清说服了,寒英就捂着耳朵闭着眼睛装死,着实让黎至清伤脑筋。最终,黎至清铩羽,就把矛头转向了谢淳,一直把谢淳说到动摇为止。 到了永宁镇,黎至清见到穆谚后,并未当着众人的面与穆谚详谈,邀了穆谚借一步说话。两人走出十丈远,具体聊了些什么,谢淳并未听到。但远远瞧着,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穆谚的脸色就变了几变,回来后更是直接让人拿了寒英。 “穆谚如今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而且还油盐不进。啧啧,不得不承认,黎先生是这个。”谢淳想到那日情景,忍不住瞥了瞥嘴,在穆谦面前竖起了大拇指,然后道:“你要想知道,不如问问黎先生,我瞧着他待你可不一般。” 穆谦对“不一般”这个词很是满意,正要问谢淳黎至清哪里待他不一般了,还未开口,如今给穆谦当亲卫的银粟进帐,行了个礼,恭敬道:“殿下,赵王世子差人送了密函,请您过目。” 银粟说着,将一封尚未打火漆的信函呈给了穆谦。穆谦没接,搭眼瞧了一眼那个信封,便知道这是监军给要给京畿的密报,这些日子,穆谚发密报,必先差人呈给穆谦过目,而后由穆谦的人打上火漆,再送往京畿。 穆谦一挥手,“不看了,打上火漆,发出去罢。” 银粟刚领命要退出去,却被谢淳拦住了去路,“六哥,还是看一眼,万一他算准了你后来就不看了,在信里阴你呢!最好也把信请黎先生看看,咱读书少,别有些文字游戏瞧不出来。” 一听这话,穆谦便乐了,“读书方面,穆谚与你我不过半斤八两,他能玩啥文字游戏。你方才不是说怕他么,怎么现在半句不离黎至清了?” 穆谦打趣完,冲着银粟给了个眼神,银粟会意,立马把信函交到了穆谦手上。 “我只是觉得,他能帮你,再说了,我怕他和我佩服他,这不冲突啊!”谢淳一脸满不在意,并不在乎穆谦的打趣。谢淳见到穆谦看了信函,面色不似方才轻松,赶忙问道:“怎么?他真阴你了?” “没有,算是帮忙了。”穆谦摇了摇头,然后把信函递给了谢淳。穆谚在信中除了往日的保平安之外,更是将北境粮草困局再三申明,言辞激进到穆谦都觉得有些过了。 “哦,原来是粮草啊?”谢淳看过信函,面上并不惊讶,“我们从永宁镇动身时,他已经修书一封给赵王了,信中早就提及,请赵王在朝中协助从旁周旋。” 第110章 穆谦看了看眼前的谢淳,穆谚做的事,谢淳同样也做了。 如今,穆谦终于明白,黎至清为什么非要把穆谚和谢淳留在北境。也明白,当初自己决定助二人回京畿就是在自掘坟墓。赵王对这穆谚这个嫡子异常疼爱,如今穆谚在北境,遇到了粮草之困,赵王必定在京畿尽全力张罗此事,而赵王作为今上胞弟,在京畿分量举足轻重。而圈住了谢淳,就相当于将谢家拉了进来,而谢淳的亲爹当朝枢密使,那西府也势必要为北境出力,此外,怕是秦王为了拉拢谢家,也得装模作样出一份力。 如此看来,此时的北境,在京畿就变得重要异常,甚至北境的安危已经远超闵州了。黎至清的这般用心,让穆谦很是窝心。穆谦突然发现,自从昨日在雨中被黎至清捡回来后,今日还未见过他,索性丢下谢淳,向着黎至清的军帐走去。 今日雨势渐歇,如今午时刚过,天上只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穆谦撑着昨日黎至清落下的油纸伞,脑中皆是黎至清一袭月白长袍,将他从泥泞中拉起来的画面。 黎至清的军帐,从前允许将士随意入内,后来被穆谦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硬闯,就变成了只能穆谦一人随意入内。穆谦掀帘,甫一入内先见到守在门口的黎梨。 黎梨见到穆谦,立马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朝着桌案方向指了指。 穆谦顺着黎梨的方向看去,见黎至清披着一件外袍,伏在案上。穆谦立马放轻脚步,走上前去,低头审视着眼前的人,见他面色柔和,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睡熟了。 穆谦想了想,心一横,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第67章 怂了 黎至清素来浅眠,在穆谦手触到身体的那刻,他已经醒了。那日穆谦的剖白言犹在耳,黎至清没想明白听到那些话自己是什么感觉。羞恼是有的,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被旁人当成女子惦记!此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中回旋,将他的心填得满满的,又堵在胸口,让他莫名心安,又有些彷徨。 如此亲密的肢体碰触下,黎至清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面对穆谦。一耳光扇过去,骂他无耻?这种贞洁烈妇的行径,若是做了,跟一个恼羞成怒的女人有什么分别?顺从的接受他的好意,把这当作是知己兄弟间的善意?明明穆谦的心思没那么单纯! 黎至清纠结须臾,最终没出息地选择了逃避,闭着眼只当是睡熟了,反正上次也是这样做的! 黎至清此刻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从前,在黎氏宗祠内公开受审,他没怂;被关进专门为他准备的水牢,他没怂;逼供的酷刑加身,他没怂。此刻,面对人畜无害的穆谦,他却怂了。 黎至清觉得丢脸,待被安置在榻上,立刻假意在梦中翻了个身,面朝内沉沉睡去。 也多亏穆谦是个不拘小节的,否则此刻肯定能看到黎至清通红的耳廓。 穆谦安顿好黎至清,转头看向黎梨,眼神中探寻的意味明显,怎么放任他伏在案上睡了? 黎梨压低嗓音道:“从前我家公子睡着后,但凡将他唤醒,他就不肯再睡了,更别说去榻上了。” 穆谦听了这话,不知道该心疼黎至清自律还是该笑他傻,都累得睡着了,去榻上躺一会儿怎么了?这话穆谦不想当着黎梨说,只由衷道:“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黎梨听罢直接撇嘴,“那可不,只花了一日功夫就赶回来了!偏偏有些人,好心当成驴肝肺,给我们下蒙汗药。” 穆谦瞬间尴尬,在脖颈后抓了抓,“那啥,既然至清睡着,本王就不扰他好眠了。” 说罢,逃也似的出了军帐。 待穆谦离去,黎至清轻轻转过身来,坐直身子,“以后别拿着蒙汗药的事挤兑人家了,他也是一片好意。” “哎呦,公子,你醒了!”黎梨目光本来都在穆谦身上,转头见到黎至清醒了,着实吓了一跳,“您这无声无息的,可有点吓人了,前几日寒英被您吓得好几日没睡好。” “哦?他没睡好,你怎么知道的?”黎至清眸子里蕴着笑意。 黎梨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自那日被蒙汗药迷晕在永宁镇醒来后,着实给了寒英不少脸色瞧。 寒英自知理亏,本想找机会慢慢哄人,可立马要被黎至清派去西境,怕动身之前哄不好黎梨,等回来之后小姑奶奶会更生气,急得团团转。寒英素来老实,也从不拈花惹草,于男女之事上,只对黎梨一人动过心,动身在即,他却仍束手无策。还是谢淳这个情场老手,见寒英受着夹板气,着实可怜,教了他几招,让他去黎梨面前卖惨,黎梨这才不情不愿地原谅了他。 这没睡好,自然是寒英卖惨的说辞。黎梨听着黎至清打趣,面上腾地一下就红了,“公子这么欺负人,我可生气了!” 黎至清眼中笑意更甚,“生气了可怎么办才好?等寒英回来,说不定该去他年前告状了!” 黎梨对黎至清那是绝对的好性子,要是寒英敢这样,黎梨早就把人的脸挠花了。而现在,她只是面上更红了,气得直跺脚,樱桃小口一噘,“公子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 “别气别气,我不说了。”黎至清玩笑够了,也怕小丫头真恼了,立马敛了促狭之心。想了想又正色道: “阿梨,寒英为人老实忠义,是个值得托付的。从前我曾试探过晋王,他也同意你跟寒英的事。我想着,等这场仗打完,我就去同晋王商议,让他为寒英谋个安稳些的职位。你们早些成个家,过自己的日子去罢,别再跟着我们奔波。有人照顾你,我也能放心些。” 第111章 黎梨听着,面上红霞逐渐消减。黎至清的话黎梨听明白了,他是想让自己跟寒英远离这些纷争,“公子,你不要我了?” “傻丫头,我这身子骨,你晓得的,没法子看顾你一辈子。”黎至清温润一笑,他的肺腑早在黎氏的水牢里被搞垮了,如今又点灯熬油般费心劳神,年命不永已是不争的事实。小丫头在身边费心照顾了他几年,他自然要为她谋划好将来。 黎梨瞬间明白了黎至清的想法,眼眶中瞬间蓄满了晶莹,“公子别说丧气话,晋王待你这般上心,肯定能治好你的!你没瞧见,咱们那辆马车,车座底下全都是治疗肺腑的药材,寒英说都是晋王从冀州买的,一直带到了并州,又塞进了咱们马车。公子你别泄气呀,慢慢养肯定能好起来的。” 一听到穆谦的名字和那些药材,黎至清眼神一黯,见小丫头一时激动还急红了眼眶,赶紧笑着安慰,“好,听你的,慢慢养。” 只是这笑容里,掺杂着些苦涩。 * 话分两头,与三大世家寒暄,肖瑜面上一直噙着温润的笑意,举手投足尽显世家公子的优雅得体。一盏茶功夫,从先贤巨著到稗官野史,从天文历法到山河地理,无论话题起到何处,肖瑜总能对答如流,黎晗间或插上一两句,众人相谈甚欢,却没有一句涉及闵州政事。 在座五人仿佛已经达成默契,谁先开口,便失了先机。眼见着太阳西斜,肖瑜先前失血过多,体力已经有些不支,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耐着性子与三位老狐狸周旋。 肖瑜虽面上装得好,外人难以瞧出端倪,但一言一行落在黎晗眼中已尽显疲态。 黎晗心疼不已,决定推上一把,“想来侯爷和伯爷都同本侯一样,今日聊得很是尽兴!不过天色已晚,若素还伤着,咱们今日就到这儿罢!反正若素这些日子都在闵州,跑不了!” 肖瑜与黎晗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说起来,末学案上还积了几份公文,还有关于北境军粮的札子今日要报给京畿,就先失陪了。” 肖瑜说着,装模作样地起身向三人告辞,起步就要向门口走。 三个老狐狸彼此快速交换了眼神,如今粮食和药材短缺,肖瑜为了重修堤坝、抗洪救灾和应对时疫,势必有求于他们,此刻他们尚有筹码与肖瑜谈判。肖瑜有京畿做后盾,等他从邻近诸州得了支援,解决了这三件大事,他们手里就没有牌可以打了。 为见肖瑜一面,他们已经等了数日,肖瑜不像其他世家公子那般做事瞻前顾后、拖泥带水,他行事果决,雷厉风行,再等下去,他就能腾出手来处置被他扣起来的地方官了。而三大世家早就与州府相互渗透,州府官员,他们不能不保。 最终,还是严敬先开口了,“若素留步!想来这公文绕不开闵州的灾情,严氏受这一方水土滋养,也想为闵州的百姓尽一份心力!” “哦?”肖瑜闻言驻步,又坐回上首,“严侯有何打算?” 严敬咬了咬牙,“洪水过后,数万亩成熟在即的夏稻被毁,先时囤积的粮食,被洪水一泡,也都发霉发芽,不能再食用了。为了救助灾民,严氏愿捐粮一万石,虽然于灾民而言,是杯水车薪,但好歹也时严氏的一番心意。” 肖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未置可否,面上也是淡淡的,不喜不怒,让人瞧不出态度。 徐齐摸不透肖瑜的意思,继续道:“徐氏亦有为灾民尽一份心的打算,如今徐氏商铺刚从邻近州府进了一批清热解毒的药材,打算全部捐给州府,助若素一臂之力。” 肖瑜微微一笑,这笑三家方才都已见了多次,无他意,仅为礼貌罢了。 两位侯爷都开了口,仅有伯爵爵位的成氏也坐不住了,成芮立马道:“我成氏亦有此心,但成氏不比严徐二府,家中生意不涉粮药,以布匹居多。此刻正值夏季,想来布匹并非急需,思来想后,决定直接捐银五千两,由若素便宜行事罢。” 肖瑜听罢,亦朝其微笑颔首。 粮食、药材和银两?当下粮价两石米卖一两银,严氏所出,折合现银五千两,而成氏直言五千两,徐氏的药材虽未明言多少,但想来也是照着这个数来的。三家所出,不多不少都是五千两,显然是早有预谋!不过严氏和徐氏,一家贩粮,一家售药,于他们而言,市价卖到五千两的粮食和药材,定然不值这么多,如此观之,倒是直接拿出五千两的成氏,要厚道许多。 “如此,末学就代闵州百姓谢过侯爷和伯爷了。”肖瑜面上谦恭有礼,心中已将这三家鄙夷到了极点,这三家家大业大,商路走一回,所赚至少有几万两,拿出五千两,也当真好意思。肖瑜转头看向一边坐在一边喝茶的黎晗,“对了,黎侯昨日不是说要效法先祖,为北境出一份心力?” 第68章 推拉 黎晗听罢只愣了一瞬,立马回过神来。心中暗骂,这个小狐狸,肯定知道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会拆他的台,这才把自己也放进了局里。 黎晗面上不显,心思已经转了几转,当下情景,这戏得硬着头皮陪着人唱完了,“没错,当年先祖于微时,曾捐粮一万石,支援北境,后蒙受皇恩,又得先祖庇佑,才有今日基业。心怀北境以报皇恩,乃先祖遗志,我辈绝不敢忘,此次北境粮草遭劫,黎氏欲出粮两万石,助北境解粮草之困,聊表心意。” 第112章 听罢,肖瑜会心一笑,黎晗果然是与自己心意相通的! 肖瑜心里痛快了,可闵州三大世家面上挂不住了,他们三个口口声声念及闵州父老,原为闵州百姓尽力,可所出不过是人家跨州驰援的半数。 “说到北境,这三十万石军粮在闵州地界被哄抢了一多半,着实让人愤慨。闵州隶属京畿周边诸州,拱卫京畿,民风怎的如此不开化?”肖瑜面上故作疑惑之色,起身在三人面前踱了几步,不待众人反馈,立马添油加醋道:“还是说闵州为政者不修理政,失了民心,将百姓逼上穷途末路,这才奋手一搏?” 黎晗面上立马表现出义愤填膺,“若真是后者,那这知州、通判等人简直失德失义,逼得百姓不顾家国安危,哄抢军粮,而且还行刺朝廷命官!若素,你须得好好问讯处置此事才行!严侯,你说是吧?” 肖瑜与黎晗一唱一和,听得三大世家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乍一被黎晗提及,严敬拿袖子摸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喏喏道:“是是,黎侯说得有理,是该好好整治!” 肖瑜温润一笑,可唇上尽失血色,“毁堤运石之事都能做出,这行刺就算不得什么了——” 徐齐一听这话,面色变了几变,肖瑜此举显然是将州府毁堤与百姓行刺混为一谈,这样行刺之事也被栽在了原州府官员身上。此事若是他们应承了,那这州府的地方官就更不好往外捞了!徐齐刚要开口找补两句,就见肖瑜眼睛一闭,直直向地板栽去。 黎晗本来面上挂着隔岸观火的笑意,见肖瑜昏倒,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快速起身上前一步拖住了肖瑜摇摇欲坠的身体,急道:“若素!若素!别吓我!快,请大夫!” 黎晗说罢,立马将人打横抱起,向着卧房狂奔而去。谁知刚入卧房,肖瑜便睁开了眼睛,面色苍白疲惫,但眼睛明亮有神。 肖瑜促狭一笑,“我累了,不想跟这群老狐狸周旋了,留下一句让他们自己琢磨罢,琢磨好了再来!” 黎晗见状,知道肖瑜方才是在装晕,瞬间松了一口气!想把人狠狠地摔在榻上,到底念着他身上的伤,没做出这般粗鲁的动作,皱眉抱怨道:“怎么连我也骗?也不怕给我吓出个好歹。” 黎晗一边说,一边还喘着粗气。显然方才那几步,跑得有些急了。 “这样才显得真切。政事堂肖给事中与闵州镇国候府、辅国侯府和忠义伯爵府议事,论及军粮被劫一案,心绪翻腾,血气上涌,于议事堂晕厥,成稿之日尚在救治中,安危未知。多好的一段奏报!”肖瑜抬眸,促狭一笑,伸手抚了抚黎晗尚在起伏的胸口,继而转头对随行的肖平道:“记下了么,转述给肖安,让他按照这个意思,起个札子,发京畿去!” 黎晗听着直蹙眉,“你这又闹什么?你若没事,我就差人让大夫回去了。” 肖瑜把帷幕拉下来,然后于榻上躺平,还自己把薄毯搭在了身上,“那三只老狐狸还候在堂上等信儿。我昏迷未醒,等大夫来了,就请进来瞧病罢,想来不得个大夫的准信儿,那三只老狐狸不会走的。” 黎晗向前两步,坐在榻边,把半个身子探入帷幕,伸手拧上了肖瑜的脸颊,手劲儿不重,但警告的意味甚弄,“你胆子不小,吓唬他们也就算了,刚才在堂上,连我也敢算计!” “侯爷手下留情,脸要是捏红了,等下大夫来了,就瞧不出病态了!”肖瑜抬手把黎晗的手指一个个掰开,促狭一笑,“再说了,你先时惹我不痛快,让你出点钱哄一哄我,你还不乐意?” “方才是谁说的,不需要人哄!”黎晗收了手,无奈地瞧着已经在榻上躺好的人,“不过,你要真恼了,区区一万两算不得什么,我得拿点好东西才行!黎喜,去把东西拿来。” 一直跟着黎晗的小厮黎喜应了一声便出了门。 肖瑜眨了眨眼,把双腿一叠,胳膊往胸前悠闲一抱,笑得轻松,“侯爷这是得了什么好物件了?不过,您可别想贿赂我,我在京畿是人微言轻!” 黎晗被这玩笑话逗乐了,若是连肖瑜都人微言轻,那年轻一代的世家公子就没有成器的人了!黎晗伸手在肖瑜脸颊上抚了抚,“本想着今年你生辰时拿给你,但听说你受伤,我便带过来了,想着先拿给你压压惊!” 正说着,黎喜已经捧了个紫檀木匣子进门,恭顺地走到榻边递给黎晗,然后立马退到门口守着。同样在门口候着的,还有肖瑜的小厮肖平。 黎晗打开木匣,从匣子里取出一块莹润剔透的白玉,掀起肖瑜搭在腰腹的薄毯,伸手探向了腰间的玉带,想给人把玉佩系上。 肖瑜一把按住黎晗的手,“光天化日,侯爷不打算与我肖家结亲,就想给人解腰带?” “胡扯些什么!”黎晗听肖瑜打趣,立马瞪了人一眼,然后把玉送到肖瑜眼前,“我寻这玉胎有些年头了,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不仅得了,而且玉胎还不小,正好打了一对玉佩,另一块我留下了。” 肖瑜一听这玉跟黎晗是一对的,这才心满意足地接过来,白玉无暇,触手生温,遍寻京畿也不见得有这样的好料。肖瑜把玉佩拿在手上摩挲把玩,玉佩呈圆形,圆周被雕刻成祥云状,中间为方形九宫,上刻洛书之象。 “京畿都寻不到这样的好料了,而且,这是洛书的图案啊……”肖瑜盯着玉佩瞧了半晌,不由得发出一句感慨。 第113章 “不错,另一块刻得是河图。”黎晗说着,从肖瑜手中拿过玉佩,为他系在了玉带上,然后取下了肖瑜腰间正佩戴的玉,放进了木匣里。 肖瑜噗嗤一声笑起来,未再阻拦黎晗,乖乖躺着任由他折腾,嘴上不忘打趣:“成瑾啊,让我说你什么好。老侯爷不过送了黎豫一个玉坠子,你就寻个七八年,非要找到一块成色更好的玉胎,打成玉佩;老侯爷在坠子上刻个豫卦的卦象图,代替他的名字,你就在玉佩上刻上河图洛书,又生生压了那卦象一头。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好胜心这般强!” “当年那枚坠子,惹得黎氏上下满是流言蜚语,连家主之位要旁落的说法都有,他区区一个旁支庶子,凭什么!”黎晗想起往事,面色阴沉起来。 “别想那些事了,都过去了。”肖瑜知道黎氏旧事是黎晗的心头刺,不想他沉溺于往昔自苦,坐起身子,把黎晗的手握在自己手中,眼眸转了转,笑道,“我不气了,侯爷若是恼了,换我来哄哄侯爷罢。” 往日里相处,黎晗与在外人面前相差不大,反倒是肖瑜,背着人时总喜欢同他嬉闹。如今,难得肖瑜说句软话哄他,黎晗心中倍感暖意,故意端着道:“我可不敢,万一被肖大公子哄上两句,回头又坑我几万石粮食,登州黎氏再厚的家底,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明明这两万石粮食跟价值连城的美玉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可黎晗偏偏只字不提,只提着两万石粮食,肖瑜知道自己还是得给人一个交代的,笑道: “登州这两万石粮食,京畿不会白要,一来黎氏起了头,其他世家也得做做样子!” 黎晗闻言,故作大骇状,“那我这岂不是还当了出头鸟,要被各家记恨死了!” 肖瑜一听这语气就知道黎晗是在装相,区区两万石粮食,不过白银一万两,叫得出名姓的世家,哪个会真放在眼里。肖瑜也不理他,继续道: “再者,前些日子,你登州察举上来一个太学生,我看过他的策论,言辞犀利针砭时弊,来闵州前,曾借机与他聊了一次,此人胸有山河谈吐不凡,好好磨练两年,假以时日,必将成为朝廷栋梁。他言语之间,对你颇为感恩,说是能有今日,全仰仗你的不吝栽培。” 黎晗皱了皱眉头,“我也是怀了惜才之心,见他家境贫寒,才资助他读了几年书,又写了荐函送入了太学。没想到他是个有福气的,今年被察举到京畿后,竟然得了你的青眼!不过,若素,地方察举之事里面门道太多,如今你来闵州就差点出事,察举的事,你莫要过问了罢!” 第69章 自嘲 “那可不成,等闵州事了,就得回去处理这事了。再说,不为了你登州那个太学生,我何苦坑你这两万石粮。”肖瑜说着,又在榻上躺下,还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 黎晗一听这话,明白肖瑜心中早有打算,他既然拿定主意,是不会听别人的,只得不情不愿接受了这一现实,“你这算不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黎晗刚说完,瞧见肖瑜翘起的二郎腿,脑仁开始突突直跳,立马又接了一句: “你可仔细些,别在外懒散惯了,回了京畿改不过来,在肖相面前漏了陷,有你好受的!” 肖瑜懒洋洋道:“侯爷有空多读读书,别总想着做生意,钻进钱眼里搞得一身铜臭味,却连句话都说不好。” 黎晗不明所以,瞪他一眼。 肖瑜眉毛一扬,“谁拿人钱财了?你那粮要是有分毫落到我私账上,我立马辞官归隐,再不入朝堂半步!” 黎晗知道肖瑜心中皆是公义,所作所为却从不顾念自身,忍不住劝道:“你这般费尽心思,自己却讨不得半点好,何必呢!再说了,那太学生自有他自己的造化,值得你这般为他筹谋?” “如你所说,惜才罢了。他虽出身于登州,得你黎氏资助,但不过就是个寒门子弟。京畿世家林立,各州又源源不断向京畿输送颇有北境的世家子弟,若等他出头,还不知道要到何时,平白埋没了这么个人才。”肖瑜面上未起波澜,维持着方才的笑意,娓娓而谈。 黎晗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眉头尚未舒展,面上皆是哭笑不得,“你说谁能相信,世人口中的谦谦君子肖若素,也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人。” 肖瑜瞬间笑出了声,“不碍事,话我只同你说透,在旁人面前,我还是那个谦谦君子!再说,现下朝廷这形势,要跟那群各自为政的世家斗,须得比他们更奸才行,要不然岂不白白送死。” “说到把话说透,你方才让肖安起得札子又是为哪般?” 肖瑜叹了口气,面上不似先前轻松,“一来北境粮草被劫,确实是我为了先解闵州之困,有心放水,晋王毕竟是今上亲子,赵王世子和谢家老二也都在北境,我可不想一下得罪这么多人,戏还是得做全了;再者,这个札子报上去,也是给三家施压,别以为区区五千两就能就算了,他们每年从闵州地界上搜刮的,不止十倍之数,这北境的军粮,我非要从他们身上筹出来!最后,那札子也是个铺垫,等回头消息在京畿传得满城皆知时,也不算突兀。” 前半部分,黎晗听得明白,到了后面如堕云中,“你打算散步个什么消息?先时怎么没听你提?” “我没跟你提过?”肖瑜露出疑惑之色,歪着头想了想,又道:“这消息自然是肖若素于闵州遇刺,未调养好身体,留下弱症,此生不宜娶妻!” 第114章 黎晗闻言怔住,先时他只当肖瑜是玩笑,没想到肖瑜是认真地,还不惜以自污的方式,“你这……” 肖瑜自嘲一笑,“侯爷,您能一边与我相知,一边又议着亲。我肖瑜的心可没那么大,做不到侯爷这般洒脱!待您哪日真成亲时,记得给我肖家递个帖子,让我断了这份念想。侯爷放心,我肖瑜不是痴缠之人,到时候定然备一份大礼,祝您和新妇百年好合。” 黎晗自认待肖瑜是真心的,但想着娶妻生子也是实实在在的想法,在他看来,他们彼此两个各自成家才是最好的归宿,却没想到肖瑜对待感情这般纯粹。 “若素,你何苦这样……” 肖瑜嗤笑一声,不再言语。此时,恰好屋外黎喜扬声向屋内道:“侯爷,大夫到了!” “快请!”黎晗说着,把肖瑜的二郎腿摆正,又把薄毯给人盖好。肖瑜则配合地继续“昏迷”了。 并州风雨已停,虽然金乌未在天空显露,天色依旧阴沉,但已经不妨碍胡旗人举兵进犯大成,黑压压的大军再次压到了平陵城下。 此次,穆谦选择守城不出,站在城楼上与城下的金吉照对峙!本来瞧着城下密麻麻的敌军,是城中守军两倍之数,穆谦心中有些焦虑,但见到陪在身侧面如沉水的黎至清,心突然安定下来。 “晋王,你速速开城门投降,派使臣前来议和,并且放了我们的阿克善将军,我们绝对不伤你性命!”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金吉照立于阵前,朝着城楼上的穆谦大喊。 穆谦轻蔑一笑,“金吉照,你现在下马受缚,跪在地上给本王叩三个响头,唤本王一声亲爹,那本王也绝对不伤你的性命!” 金吉照作为胡旗人,汉话虽学得不多,但也知道穆谦是在侮辱人,立即回呛道:“我才是你亲爹!” “是什么?”穆谦灵光一闪,想到在现代看得武侠小说中的一幕,立马把手放在耳边,作努力听声状。 “亲爹!”金吉照大喊。 “诶!”穆谦立马扯着嗓子应了一声,“想不到本王尚未娶妻,儿子都会骑马打仗了!本王就算阵前战死,也没有遗憾了!” 黎至清闻言,面上微微诧异,而后轻垂眼睑,不留痕迹地勾了勾嘴角,这晋王,嘴也忒贫了点! 城楼上的士兵没有黎至清这般好修养,穆谦的话惹得众人哄笑起来。 金吉照所学汉话,大多是汉人的经史子集,对嬉笑怒骂的市井之语鲜有涉及,被穆谦一挤兑,再加上周围的哄笑声,立马脸上挂不住了,怒道:“给我杀!” 金吉照一声令下,胡旗士兵纷纷逼近至城墙下,借着云梯盾牌开始向城墙上攀爬。穆谦一挥手,城楼之上的狼牙拍开始朝着城墙上的胡旗士兵狠狠地砸下来。 在砸到城墙根的瞬间,立马有数名守在一旁持盾的胡旗士兵跳上拍板,企图踩着拍板被拉上城墙。可是跳上拍板的那一刹那,他们便后悔了!拍板上稀疏的铁钉涂了漆,本就显得若有似无,再加上天色阴暗,胡旗士兵更难察举,一个个被铁钉刺穿了脚底,痛得滚下拍板来。 就这样胡旗士兵强攻了两个时辰,死伤数千人,平陵城却依旧固若金汤。夜幕降临,金吉照无功而返,思及前些日子攻城,在平陵城下被包了饺子,心有余悸,率兵退后了五里,以防穆谦夜里偷袭。 穆谦与黎至清并肩而行,沿着城墙巡视,虽然胡旗人没有攻克城池,但北境的守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经过两个时辰不间断地拉起释放狼牙拍,操作的士兵胳膊已经止不住地发抖,更有甚至已经不敢动弹,经过军医诊治,若要完全恢复,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穆谦能等,粮草等不了,胡旗人更不会等!穆谦当即下令,再次守城,狼牙拍操作,每半个时辰换一次人,务必保障战力的可持续性。 “粮草还能撑几日?”穆谦问道。 “不足十日。”黎至清想了想,“不过,刘戍他们这一两日就能回来,又能再延个十日。” 穆谦点了点头,面色有些凝重,面对着眼前缺粮的形势和一众受伤的士兵,他实在笑不出来。 此刻穆谦心中的压力,黎至清能够深切领会。外有强敌,内有隐忧,还得打起精神以安军心,这个主帅做得,实属不易。 黎至清朝着穆谦微微一笑,“殿下,方才登楼前,京畿来了一封札子,里面写登州安国侯府为北境捐粮两万石,已经在路上了。咱们一队人去迎一下,快马加鞭往北境赶,在刘戍的粮耗尽之前,应该能到。” 穆谦瞧见黎至清的笑意,不自觉地也勾起了嘴角,“至清,你若无事,就多冲着本王笑笑,你一笑,本王就不紧张了。” 黎至清微微一愣,而后点了点头,“好。” “至清,你害怕么?”穆谦轻声问。 黎至清看了看城墙下那些断肢残骸,又瞧了瞧城墙上相互搀扶着去休息的守城士兵,方才唇畔的笑意明显蕴上了苦涩,“当然怕,并州以平陵城为关隘,北境以并州为屏障。平陵城破,并州不保,则北境危矣!更有甚者,四年前三州被焚的北境再次上演,届时,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北境百姓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再进一步,若不能驱除胡虏,京畿势必议和,岁币必不可免,京畿要给岁币,那必然重赋税,受苦的还是百姓。” 穆谦摇了摇头,“本王是问,你——怕么?”不考虑家国,不考虑百姓,就考虑你自己,至清,你怕么? 第115章 “我?”黎至清面上露出疑惑之色,而后眉头轻蹙,开始思考起来。 穆谦一见他这幅模样,便知这个问题,他先前从未考虑过。 “大抵是怕的。不过,经历过一次生死,就发现其实死也没那么可怕。”黎至清面色温和,似是在转述发生在旁人身上的事,“更何况殿下知道的,黎某年命不永,黎某更怕有生之年有负百姓,愧对先生教诲。” 第70章 再邀 黎至清的话让穆谦心一点一点沉了下来,一方面,黎至清心中装得全都是百姓、都是大义,穆谦很想知道,他的心可有那么一点点分给了自己;另一方面,一想到黎至清身体底子毁了,又觉得心头泛堵。 若是黎至清身体康健,朝夕相伴之下,说不定能日久生情。可如今黎至清自认年命不永,想在有生之年为黎民苍生多做些实事,全部心思都放在北境百姓身上,哪有功夫留意情爱? 战事焦灼,情感不顺,穿入书中的北境生活,又给穆谦带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与之前的志得意满不同,这次是挫败感! “至清。”穆谦突然驻足。 黎至清随着穆谦停了脚步,转头看向穆谦,眼中蕴着温润的笑意,等着穆谦的后话。 “你为何要回来?除了你口中的大义,可有想到本王分毫?” 黎至清瞬间想到了那日穆谦的剖白,也明白了穆谦问这话的意思。黎至清在登州时,日子过得如清水一般,从未对人产生过绮念,也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是何种滋味。可他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穆谦在他心中跟旁人是不一样的,但这种不一样的情愫,黎至清不知道是什么、又源自何处。 但黎至清知道,大成虽然不禁男风,甚至京畿世家子弟还会养些男宠,但两名男子想要堂堂正正结亲,还是不合礼数的。而且,自己被旧疾所缠,也给不了穆谦长长久久。 黎至清本能地想要找些冷硬的话驳了穆谦,断了这份没有未来的念想。可瞧见穆谦眼下的乌青,知道他这些日子着实受了不少委屈,话到嘴边不自觉地就暖了几分。 “殿下如今陷入进退两难之地,黎某难辞其咎,自然不能一走了之,弃殿下于不顾。” “只是因为这个?至清除了愧疚,对本王就没有旁的情谊了?”穆谦穷追不舍,眼神中多了几分殷勤。 黎至清顿了顿,又道,“大概,殿下是黎某第一个想要深交的朋友罢。” 穆谦是个容易满足的,虽然只是朋友,但被列为“第一个”,穆谦心中堵着的那口气突然通了。他自我安慰着,黎至清大概是不懂男人之间的爱情的,所以,对感情的认知只能局限在友情范围内,假以时日,他定然能生出些其他情愫! 想到这些,穆谦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又迈开步子向前走,还时不时向着城内外眺望。城墙外漆黑一片,虽然瞧不真切,但穆谦知道,那里有一望无际的沙草地,白日厮杀留在空气中的血腥气正时不时飘上城楼;而城墙内,此刻已经亮起点点灯火,还有袅袅炊烟,如同一幅温馨的画卷。 “其实,刚开始被你推到这个位子上,本王是很不满的,甚至本王都有点恨你。”穆谦低头,看着脚下,这一道历经风霜的城墙,将战火隔在了城外,给了城内百姓一份短暂的安宁,又转头看了一眼黎至清的脸色,见他愧疚之色比之方才更甚,决定不再遮掩,率直道: “不过,每次本王出战回来,看到城内百姓脸上充满希冀的表情,本王竟慢慢地喜欢上了这个位置——这个能够守护他们,带给他们安定的位置。如阜城外,你曾对本王说,若来日高居庙堂,可为万民谋福祉。本王决定一试!你以后也无需再为此事愧疚,这事虽是你开得头,至于止于何处,由本王做主!” 话到此处,先前穆谦的颓丧之色已经消失殆尽,虽然面上仍挂着些疲态,可眼中泛着精光,在夜色中显得明亮不已。穆谦就用这双明亮的眸子,认真地看着黎至清,问道: “出城诱敌前夜,你答应本王,只要本王接下这担子,北境之内,你将任本王驱策;那日清晨,本王领兵归来,问你的话,本王现在想再问一遍:现在本王正式向你承诺,允你至治之世,河海清宴,你可愿追随本王?” 黎至清自幼所愿,寻一明主,当一治世能臣,外平三境之患,内除文臣弄权,根治世家嫡庶倾轧之邪风,整肃诸州各自为政之乱局,以就至治之世,河海清宴!都说良禽择木而栖,若择一主公,穆谦远胜太子和秦王,可此刻让黎至清正式拜入穆谦麾下,他却踌躇起来。 从前的纨绔王爷,此刻有了建功立业之心,黎至清并不意外,甚至如他先时算计的那般,穆谦已经无法对北境的军权放手。黎至清当初敢冒风险,把一个无心权位的人推上北境主帅之位,是因为他一直深谙一个道理:没有哪个男人,在真正拥有权力、享受过权利带来的荣耀后,还能不动心! 黎至清自负慧眼识人,可此刻他实在分辨不清,这次穆谦的招揽,有几分是看中了他的才华,又有几分是为了那份不能见光的感情。 黎至清又如在城门口那般,低下头,沉默不语。 “至清。”穆谦唤了一句,并不打算放过他。 黎至清叹了一口气,“殿下人中龙凤,若有此心,天下必定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一个黎至清,当真不值得殿下这般看中。” 第116章 这便是婉拒了。 穆谦听罢,不由得失落起来。自从那日送走黎至清,穆谦的心情便一直起起落落。不过,穆谦素来心大,再不痛快也不会朝着黎至清撒邪火,见他实在为难,不忍勉强,打算将此事翻篇,自嘲一句,“连本王以身家做抵,京畿诸州都借不来军粮,更别说让他们追随本王了。” 黎至清听后,面露几分古怪,有些不好意思道: “那日黎某回营,正好赶上军中士兵要往外发那封以晋王府房舍田产作抵筹粮的函,黎某把函扣下了。如今,这几日京畿没有动静,不是殿下威望不够,是函根本就没有发出去。” 穆谦这才想起来那日雨中,黎至清说得那句“把身家搭进北境”,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他已经看到了信函的内容。 “为何?以利相诱他们都未必肯支援,跟别说什么都不给了。” “诱之以利本没有错,但殿下以晋王府家底作保,黎某以为不妥。”黎至清见穆谦仍旧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并未因着信函未发出而大发雷霆,坦言道:“殿下纨绔之名在外,与诸州鲜少打交道,一旦京畿筹粮失败,殿下无粮可还,是否真能变卖晋王府田产,谁也说不好,诸州必然不敢冒险。” 穆谦听了这话,不满起来,“本王难道还能赖账不成?” 黎至清轻轻一笑,“虽然我等相信殿下一诺千金,可诸州世家并不了解殿下秉性。且殿下乃今上亲子,在京畿虽无实权,但身份尊贵,届时假若殿下仗着身份,真赖了这笔账,诸州世家也只能敢怒不敢言。这种事坑诸州的事,京畿权贵可没少做,他们也怕了。” 黎至清的顾虑穆谦听明白了,穆谦要权无权,要声望无声望,也未曾与诸州打过交道,没有旧例作保,就算给予厚利,诸州也不会相信,更不会援手。 “直接扣下信函是否武断了些,为什么不试试?” 黎至清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低下头,踌躇须臾,决定把话说透,“恕黎某直言,殿下现在虽有建功立业之心,但在京畿内,尚无一争之力。” 黎至清说话素来婉转,无论面对的是达官显贵还是清贫闾左,从不直接下人面子,能说出这般露骨的话,倒是让穆谦意外。这话不中听,穆谦却未觉得被冒犯,反倒是心中窃喜,黎至清竟然有不打太极的时候,认真地点了点头。 “本王知道。” 黎至清打量了穆谦的神色,如他所料,穆谦的确不是个心胸狭隘之人,继续道: “殿下此函一出,倒是能得北境军民之心,但于京畿而言,殿下志在天下的心思曝露无疑。先时,殿下不过是一个迫不得已才临危受命出任北境主帅的可怜人,若此函传到京畿,殿下则变为一个意在收买人心、收服北境的野心勃勃的亲王。” 穆谦活了十八载,皆是单纯的学生生活,对这些权谋人心之事,听得懵懵懂懂,面露疑惑之色,“为何这样说?” “若只求高官厚禄,无心天下,那散尽家财又为哪般?岂不与初衷相悖。”黎至清以上皆是诛心之语,他当然明白穆谦没那么深的心思,但防不住他人以小人之心揣度穆谦,“黎某知道,殿下写函时,只一心以重利求粮,并无笼络人心之意。可太子和秦王不会这样想,东西两府不会这样想。殿下能在北境站稳脚跟,靠得是一身真本事和一刻坦率赤诚之心,但回了京畿,这些就不够用了。若求至治之世,殿下又怎会止步于北境?” 听着黎至清的话,穆谦感觉脊背上慢慢地渗出冷汗,幸好信函被黎至清扣下了,否则,不仅粮求不来,自己先成了太子和秦王的眼中钉,到时候若在筹粮之事上从中作梗,那北境才是连一点希望都没了。 黎至清扣下信函一事,往严重了说,也算阵前抗命。话到此处,穆谦没有丝毫怪罪之意,黎至清略作斟酌,就在这城楼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撩袍冲着穆谦跪倒。 第71章 偏私 “黎至清私自扣下信函,违抗军令,特向主帅领罪。” 黎至清就这样拱着手,直挺挺地跪在了穆谦面前,面色淡然平静,不带丝毫怨怼,静静地等着穆谦发落。 方才黎至清的话,穆谦都听见了心里,瞬间明白了黎至清的意思,先前已经在众将面前将函拟好,以晋王身家作保,可谓收尽人心。如今,信函却没发出去,若对众将没个交代,那对于穆谦来说,必定威严有损。可让穆谦以军法处置了黎至清,穆谦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起来。”穆谦俯身扶住黎至清的胳膊,想把人搀起来。 黎至清微微抬头,对上穆谦那双温暖的眸子,心中一暖,然后面带温润地朝着穆谦摇了摇头,星目中皆是不赞同,仿佛在对穆谦说:在北境,我既拜你为主,自然事事要为你考虑周全。 穆谦眉头瞬间拧到了一起,手上施力,直接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叹了口气,认真道: “至清这般都是为了本王,本王岂能恩将仇报,更何况,说出来至清可能不相信,我穆谦就算想立威,也绝对不会下你的面子。” 穆谦顿了顿,又坚定地补了一句,“如今不会,今后更不会!即便来日咱们不同路!” 曾几何时,不是自己的过错,登州那群嫡出的公子们也会绞尽脑汁将锅扣在自己身上,巴不得自己丢尽颜面。如今,私自拦下信函,未立即向主帅禀报,有错在先,却被穆谦轻轻揭过,黎至清一时之间有些怅惘。 第117章 穆谦的话抽走了黎至清的力气,让他再也跪不住了,索性就着穆谦的力道站起身子,喃喃一声,“殿下……” “这事本王自然会同众将解释,至清无需忧心,这北境的人心,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散了。”穆谦说着,蹲下身子为黎至清掸了掸膝盖上的尘土,“衣服都弄脏了,回去也不怕阿梨姑娘念叨你。” 黎至清心中熨帖,心情也不似方才凝重,面上露出了笑意,打趣道:“那可怪不得黎某,是衣服自己不耐脏。” 听得黎至清玩笑,穆谦脑中那根紧绷了一日的弦终于也松懈下来,瞧着黎至清今日这一身米白,着实有些无奈,“在晋王府时,照着本王喜欢的款式,给你做了几件常服,也不见你穿,本王记得你走时,都让阿梨姑娘给你带上了。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得多穿些鲜亮的颜色,怎么总喜欢白的?” 黎至清对于“小孩子”这个词消化良久,本想反唇相讥一句,但良好的修养让他决定不同穆谦一般见识,选择闭口不言。 “问你话呢,怎么总喜欢穿白的?”穆谦不怀好意的拿食指在下巴上挠了几下,在心中暗揣,该不会是大编剧的小说也不能免俗,男主喜欢穿白衣装逼吧? 黎至清面色一黯,犹豫半晌,他拿捏不好对于自己的身世,穆谦到底知道多少,但两人于这北境,也算生死之交,又见他追着问,坦言道: “黎某自幼失恃失怙,由家兄抚育成人,四年前兄长仙逝,黎某为其守丧三年,这白衣便穿习惯了。” 听了这话,穆谦这才想起来,原书中提到,黎至清有一位感情极好的兄长死于非命,黎至清为了调查兄长死因,才从登州到了京畿。本想着开个玩笑,却无意间惹他想起了伤心事,穆谦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 “至清,本王不是故意的。”穆谦尴尬地挠了挠头,“其实,那啥,你穿白的,也不是不好看,看起来还挺仙儿的。” 黎至清不明白“挺仙儿”是什么意思,也早习惯了穆谦口出怪异辞句,大方一笑,“不碍事,其实黎某也不喜欢穿白的,阿梨裁衣裳裁习惯了,便也一直穿着。” 啧啧,果然一个倒霉的主子背后,都有一个坑爹货伺候!穆谦暗下决心,一定得跟寒英说,以后成了亲,衣裳得自己裁,这黎梨姑娘不靠谱! “那至清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穆谦想了想从前给黎至清做得常服,大多是依着原主的喜好,用紫色、绛色、玄色、石青色、鹦鹉绿等打底,配上金银线绲边,再绣上时兴的花样,华贵有余雅致不足,不过在京畿那种先敬罗裳后敬人的地方,倒是正合时宜。 黎至清想了想,“月白。” “除了月白,就没旁的了?”这月白还是偏淡了点!看起来还是像守丧!当然,这话穆谦可不敢说出口。 黎至清又想了想,“天青、霁色、竹青色都不错。” 穆谦终于明白为什么先前那些衣裳,没怎么见黎至清穿过了,就没一件他喜欢的颜色!送东西都送不到人家心坎里,活该单身!穆谦暗下决心,等回了京畿,一定要投其所好才行!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玩笑着,暂且将白日里与敌军对阵的紧张和压迫情绪抛诸脑后,相互扶持,苦中作乐。 两人的笑颜给了守城士兵莫大的安慰,只要有先生在,胡旗就攻不下平陵城,只要有主帅在,胡旗士兵就可以被战胜! 即便敌军已经兵临城下,即便粮草即将告罄,但主帅和先生还有心玩笑,那他们就肯相信,北境还有希望!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成为了支撑北境屹立不倒的精神支柱! 两人走到了西城门时,黎至清体力不支,喘息声略微重了起来,穆谦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戌时。这个时辰,放在平日里,穆谦是不许人去军帐打扰黎至清休息的,而今日却一时兴起,拉了人在外走了那么久。 穆谦估摸着若是沿路返回到北城门,至少要半个时辰,那着实有些晚了,心思一转,转头朝着黎至清笑道: “至清,想不想看焰火?” “焰火?”黎至清眼眸一亮,“现在么?” 见黎至清对此有兴趣,穆谦面上笑意更甚,“对,就现在!别眨眼!” 说着,穆谦从袖中掏出一支竹管和一支火折子,把竹管点上,朝着空中得意一指,当即有一个条带着流星尾的火焰朝着夜空飞去,升到最高处时,瞬间炸开一个明亮的圆环,在夜幕下甚是绚丽。 黎至清目光随着那火焰一直到了夜空,此刻他仰着头,面上皆是温润的笑意。此刻,焰火映在了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怎么还随身带了焰火?”黎至清话语间难掩欣喜。 穆谦得意一笑,“这几日都带着,你平日里睡得早,本王已经玩了有些日子了。” 黎至清微微惊讶,“有些日子了?” 穆谦忙道,“不是有意不带你玩,只不过前些日子都不是很成功,直到近日才成了。” 黎至清闻言有些莫名其妙,方才那焰火不过普通款式,连登州寻常焰火都做得比这个要精致些,北境虽然相较于东境贫瘠,但是做个这个不难吧? 黎至清正疑惑着,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马蹄声,顺带了一声嘶鸣,一匹马听到了西城门内,黎至清定睛一看,那匹马正是穆谦的风驰。 “风驰?这才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第118章 穆谦一脸骄傲地瞅着黎至清,“对!风驰可聪明了,训练了月余,就能凭着焰火找到本王的位置。经过几次尝试,这款焰火成功的可能性最大!” 黎至清眸子比先前更亮了,显然对此甚是好奇,“成功可能性有多大?” 穆谦仔细想了想,“五里之内,十之八九,十里之内,得碰运气,若是再远,就不成了。” 穆谦说完,朝着城楼下的风驰吹了个口哨,然后带着黎至清下了城楼。 穆谦先翻身上马,继而朝着黎至清伸出了手,“至清,来。” 黎至清看着穆谦伸出的手,犹豫起来,他可不想大晚上的一个人走回去,但是与穆谦同乘一骑,若是在平日,也就算了,如今…… 黎至清犹豫之际,穆谦猿臂长舒,揽在黎至清的腰上,直接把人抱上马背,然后把人放在身前,双手把人揽在怀里,握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风驰立马飞奔起来。 黎至清坐在马背上,轻咬着薄唇不吭声,有些羞恼于穆谦擅作主张,又有些庆幸,穆谦强势地化解了他进退两难的处境。 似是怕黎至清掉下去,穆谦把黎至清紧紧地箍在怀里,两个人就这样前胸贴后背,在长夜里奔袭。 “至清,跑马好不好玩,上次带你出城,你勒着缰绳,慢慢悠荡,也不见你快跑。”穆谦开口,言辞间皆是兴奋。 穆谦带着磁性的嗓音伴着风声在黎至清耳边刮过,让他一时有些失神,黎至清稍稳了稳心神才道,“没跑这么快过,的确别有一番情趣。” 穆谦听了这话,心中更是得意,又道:“那还想不想更快些?” 鬼使神差地,黎至清点了点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黎至清立马惊出了一身冷汗,刚要开口拒绝,却见穆谦挥起马鞭,朝着马臀上甩了一鞭子。 “风驰,快些跑,咱们兜风去咯!” 第72章 共骑 风驰立马奋蹄狂奔,黎至清被马一颠,重重地靠在了穆谦怀里,穆谦呼出暖热的气流,摩擦着黎至清的耳垂,穆谦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让黎至清的心不住地发痒。 黎至清心里乱,但整个人却是僵硬的,尴尬到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左臂虚虚地垂在小腹前,右手则握在左胳膊肘上,紧张到都快把衣料攥皱了。 黎至清的反应在穆谦预料之内,早在先前与他相处,黎至清便是这般,不习惯与人有肢体接触,穆谦忍不住腹诽,就黎至清这么拘束的人,是怎么讨到媳妇儿的,还有了儿子的? 虽然黎至清这般无措的模样落在穆谦眼中很是有趣,但穆谦并不打算折腾人取乐,贴心地起了个话题,试图转移黎至清的注意力,以化解尴尬。 “至清为何骑个马还慢吞吞的?你该不会是怕吧?” 黎至清用微不可闻的声调发出一声“嗯”,立马湮灭在风中,以至于穆谦恍惚到不能断定黎至清到底有没有应他。 “你真怕骑快马啊?那现在不会也在怕?” 黎至清立马道:“现在当然没有!” 穆谦难得聪明了一次,抓住了关键所在,黎至清害怕一个人骑快马!穆谦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为何会怕?” 黎至清倒是坦诚,“小时候被摔过,长大了自然就不敢了。” “摔疼了?”穆谦不自觉得有些心疼。 黎至清无奈道:“这倒没有,就是差点破相。” 穆谦绷不住了,笑出声来,“难怪至清长得这般俊俏,看来是打小就爱惜这张脸。” 黎至清不理会穆谦的取笑,大大方方坦言道:“少时家贫,难得进了戏班,当了学徒,若是脸毁了,那就连混口饭的指望都没了。” 黎至清小时候学过唱戏,这是穆谦从小说里从未汲取到的信息,瞬间来了兴致,“你竟然学过戏?什么时候的事?学了多久?唱得什么角?听说学戏要签卖身契,你也卖身了?你登过台么?你都会唱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连个给黎至清喘息的机会都没有,若换个暴躁的,怕是早跳脚了,好在黎至清性情温和,耐心回道:“六岁开始 ,学了不到三年,八岁那年在因缘际会下遇见先生,不曾登台就离了梨园。那会子只是个学徒,倒不至于卖身这般凄惨。若说曲目,如今尚记得的,只剩下一折《乌江自刎》。” “改日得闲时,唱一曲如何?”穆谦一时兴起,刚说完就后悔了,世家子弟极重颜面,让一直进退有度的黎至清唱曲,这个要求穆谦自觉有些冒失了。 谁知黎至清却微微一笑,“也不是不成,只不过黎某学艺不精,就私下给殿下唱一曲,切莫再邀旁人了。” 穆谦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脑中还脑补起黎至清身穿戏服,面上涂着油彩,扮着虞姬的画面,一时之间激动地眼泪从嘴角流出来,差点滴在黎至清肩膀上。好在穆谦及时回神,要不然就该换穆谦尴尬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黎至清果然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很自然地靠在穆谦怀里,就这样随着穆谦回了军营。 谁知两人刚进大营,前方又有战报传来。 退兵不足两个时辰后,胡旗人趁着夜色,再次向平陵城发起进攻。 “击鼓,准备迎敌!”穆谦吩咐一声,翻身下马,落地之后,却一把按住了正要下马的黎至清,温声道:“回军帐歇着,养足精神,明日还有许多琐事要忙。” 第119章 “这时候你让黎某在后面躲着?”黎至清满脸难以置信。 穆谦眼珠一转,故意玩笑道:“你提不动刀,杀不了敌,骑不了快马,也不会逃跑,还是乖乖回去睡觉的好!” 黎至清听了这无赖话,登时被气得脑仁疼。彼此都知道,黎至清从来不是靠身手吃饭的。不就是故意诛心嘛!黎至清自认为在这方面不输穆谦,立马回嘴道: “先时,殿下还要招揽黎某入麾下,没想到不过这两个时辰,就开始嫌弃黎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这就是晋王礼贤下士的诚意?” 难得耍嘴皮子被黎至清回应,穆谦也不甘示弱,“你一宿不睡肯定发热,到时候还不是要劳动本王照顾你!” 黎至清咬着后槽牙道:“没想到堂堂晋王殿下,竟喜欢做伺候人的事,当真人心不古、世风日下,难怪大成日陵月替!” 这话逗得穆谦捧腹大笑,若不是战况不容耽搁,他定要再与黎至清大战个三百回合,此刻他只是把缰绳塞到了黎至清手里,然后那舌头在下唇上快速一扫,色气满满地笑道:“至清这话算是说对了,伺候你啊本王甘之如饴!” 说完,不等黎至清回话,立马照着风驰就是一鞭子。 风驰一下子窜了出去,风声伴着穆谦方才在话在黎至清耳边一直回荡,让黎至清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情绪,黎至清已经对它很熟悉了,这是一种有些恼、有些无奈、心脏稍稍有些激动的感受,这种感受不让人讨厌,甚至还有一点点开心。这种情绪黎至清不懂是什么,这是认识穆谦之后才体会到的。 风驰极为聪明,不待黎至清发出指令,便一直把人送到了军帐前。 黎梨见到黎至清骑着穆谦的马回来,登时瞪大了水眸。见状,黎至清有些无奈的从马上跳下来,回头在风驰颈上抚了抚,温声道:“不晓得黎某说话你是否听得懂,且去找你主人罢。” 风驰极通人性,立马转身跑了。 黎梨见风驰这般,不由自主地嘟囔一句,“这年头,连马都这么聪明,怎么寒英就一个傻乎乎的?” 黎至清转头,眼神略带玩味地瞧着黎梨。 黎梨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说了什么,脸刷的一下子就红了。 黎至清笑着摇了摇头,“收拾收拾,准备睡了。” “公子,您就这么睡了?”黎梨明显有些难以置信,依照自家公子的作风,是绝对不会放任战事不管蒙头大睡的,“方才,我听到击鼓声了。” 黎至清认真地点了点头,“对,要睡了。从前你不是说,多睡觉能长个么?” 黎至清说完,掀帘进了军帐。 “诶诶,公子,那不是我说的,是晋王说的。”黎梨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跟着黎至清进了军帐伺候。 * 黎至清一夜好梦,待到第二日卯时一刻,黎至清从睡梦中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黎梨尚在梦中未醒,黎至清轻手轻脚地整理好衣衫,出了军帐直奔北城门而去。北城门下,已经听不到任何厮杀的声音,偶有啁啾鸟鸣,在这个寂静地清晨里显得格外响亮。 黎至清缓步登上城墙,这次城墙之上的士兵远比昨天白日伤亡要多。未受伤的北境守军正有序地清理着城墙之上的战士遗体。 黎至清远远地瞧见,穆谦正一手托腮,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支铁钩,胳膊上胡乱包着一层纱布,若有所思地瞧着城下,城墙之下,一片狼藉,可以想见昨夜战况的惨烈。 黎至清走上前去,见穆谦眼下的乌青更甚。这一抹青色自打黎至清回来,就没见消下去过,而胳膊上那抹白色更是刺痛了黎至清的眼。 “昨夜一役,殿下受伤了?” 温润地嗓音传入耳中,穆谦转头,虽然很是疲惫,却仍然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来啦。” 黎至清环视一周,眼神中充满探寻,“昨夜,到底发生什么了?怎得瞧着比白日更为严重。连殿下都受了伤。” 穆谦把手中的铁钩递了过去,“不知是白日佯攻,还是短短两个时辰功夫他们便想出这样的办法。昨夜攻城时,有一支胡旗士兵穿着黑衣,用他们随身的器械,攀上了咱们狼牙拍的锁链。趁着夜色,咱们的士兵也瞧不真切,竟然就将他们拉上了城墙。等反应过来时,已经伤了好些操作狼牙拍的将士。” 黎至清将铁钩放在手中把玩,再仔细瞧地上,散落满地的还有胡旗士兵常用的弯刀,各种不知名地带弯的铁器,甚至连毁坏的马镫都有。 “瞧着这散落一地的器械,到不像是斟酌良久后的样子,反倒像是临时起意。” 穆谦眉头紧紧蹙着,“本王也觉得是,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就能想出这种办法,还借着夜色反将咱们一军,这金吉照脑子有这般好使?” “仿佛不大像是他的手笔。”黎至清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思索片刻,又道:“若是金吉照有这般缜密的心思和果断的反应,怎么会一直屈居阿克善之下,金吉照可是老将了。” 穆谦拿手在下巴上抓了两下,有些自嘲道:“本王总觉得,他们用夜行衣这招,是在嘲讽本王。” 黎至清瞬间明白了穆谦的意思,白日里他们在木板背面铺上了刷了漆的钉子,借着视觉的差异,着实坑了一把攻城的胡旗兵,如今不过两个时辰,就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黎至清瞬间对本次出谋划策之人生出好奇之心! 第120章 第73章 巾帼 “本来,这背面的细钉,也只是防止敌军踩着狼牙拍背攀上城楼,刷漆不过一次之用。”黎至清打量了一圈城墙上受伤的士兵,又听穆谦语气中多了些苦涩,赶忙安慰,“放在白日,狼牙怕周围有弓箭手支援,这些弯刀、铁钩之类的悬挂工具,便不得用了,若有夜战,视野受阻,那出城迎敌便是,殿下放宽心。” 昨夜,刚发动突袭时,胡旗士兵借着装备的精巧上了城楼,打了北境守军一个措手不及,胡旗士兵军心大振,靠着一鼓作气的冲劲,对平陵城一阵猛攻。可毕竟平陵城城墙高耸,北境守军凝心聚力,视死如归,北境守军虽然有所伤亡,但仍将城墙守得滴水不漏,先头最猛烈一阵攻势过后,胡旗士兵就后继乏力了。 穆谦早已认清这形势,点了点头,黎至清与他想到了一处,“这心思巧妙,却不是长久之计,我猜这出谋划策之人,第一次上战场。” 穆谦说着,略带玩味地与黎至清对视,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本王想去会会那人。 只一眼,黎至清便明白,穆谦是想出城迎战,在征求自己的意思,黎至清知他这些日子忍得辛苦,也知道守城不出仅是权宜之计,略作权衡便同意了。 “苦守数日,又遇上军粮被劫,将士们怕早就憋着火了。若胡旗军队再叩关,殿下率军出城迎战亦未尝不可。不过千万当心,若敌我兵力悬殊过大,切不可太过冒进。” 穆谦一听这话,知道黎至清这是答应了,面色比先前好看了许多,甚至又不自觉地露出坏笑,“至清想不想知道,藏在胡旗军中的这人是谁?本王把那人逮来如何?” 巳时刚过,胡旗士兵再次向着平陵城进攻,这次如二人议定的,穆谦率兵出了城。 阵前三进三出,杀了若干回合,穆谦发现此次胡旗士兵进攻,颇具章法,时而以一字长蛇阵纠缠绞杀,时而以四门兜底阵围追堵截。 两军初相遇时,穆谦差点吃了亏,好在这些阵型,在下棋时,黎至清借着局势悉数讲过。穆谦按照当时黎至清所述之法,加上临阵变通,在最先的措手不及过后与胡旗军打得有来有回。 这一场仗比之往常都艰难些,却让穆谦热血沸腾,这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在将身边一名胡旗士兵斩落马下后,穆谦环顾战场,目之所及并不见金吉照,反而是远离战场的高处,有三人骑在马上观战。位居左右的两名胡旗士兵彪悍壮硕,衬得居中那人身材极为单薄。在居中那人的指挥之下,左右两名士兵时不时朝着战场上挥动旗帜,随着旗帜的变化,胡旗士兵在战场上不断变化着队形。 穆谦定睛一看,锁定那身材矮小之人,看来这次战场的变数是他!穆谦一时之间兴奋异常,带了一支小队,打马向那三人冲去。 那三人远远瞧见穆谦打马跑来,显然意识到来者不善,一扯缰绳,转头便跑。三人撤退的同时,立马有一队胡旗士兵向着他们的方向奔去,意在拖延穆谦的攻势,掩护他们撤退。 到手的鸭子,穆谦哪能让它就这么飞了,穆谦不理会护卫的士兵,目测了一下距离,双腿施力,夹住风驰的马腹,双手弯弓搭箭,登时两箭并发,朝着三人射去。 霎时,两声惨叫传来,左右两名守卫中箭,从马上栽了下来,中间那人立马落了单。穆谦瞅准时机,快速带人冲了上去。 在负重不大的情况下,大宛良马速度远超胡旗马,眼见着穆谦距离那人前后不过三匹马的身位,周围的胡旗士兵仿佛疯了一般,朝着穆谦疯扑过来,丝毫不防守,只顾着进攻,见这架势一定要把穆谦拦下来。 乍一被一群不要命的胡旗士兵缠住,穆谦只得放慢速度,分心应付起周围的胡旗士兵来。穆谦不欲纠缠,挥起佩剑,下手果决,如砍瓜切菜般一连削了数人首级,只求立马解决了周围的敌人,好去逮那条大鱼。 奈何周围的胡旗士兵再也不顾队形,一股脑地朝着穆谦涌来,把他围得再难前行半步。眼见着那人即将跑远,穆谦估摸着还在射程范围内,给左右使了眼色,左右立马上前掩护,将其护在中间。穆谦瞅准时机,立马引箭,又是三箭射出。 谁知那人却极为狡猾,在马上扭曲身子一躲,三支箭竟然全未射中要害:一支射掉了头盔,一支射劈了肩甲,一支射断了束带。 然后穆谦震惊了,一愣神的功夫还被身侧的胡旗士兵在左下腹划了一刀。除穆谦外,在场的无论是北境边防军还是胡旗士兵,也都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头盔掉落的同时,一头乌发飘然落下,铠甲自肩膀处崩开,又没了束带约束,瞬时在身前散开,而闯入众人视野的,是一块雪白的抹胸,上面还绣着一朵粉色的格桑花。 先时在战场上指点江山,还打得颇具章法的人,竟然是名女子! 那女子衣衫被毁,咬着一口银牙,朝着穆谦方向喊道:“登徒子,早晚剥了你的皮!” 穆谦被骂,瞬间感觉委屈之急,你丫穿着铠甲,本王哪里知道你是个丫头片子! 这一个插曲给了胡旗士兵可乘之机,众人放弃攻城,皆一心护卫着那名女子向北逃去。 胡旗士兵性格素来刚硬,宁可战死,绝不投降,故而生擒可远比击杀要难上许多。穆谦方才出营时,在黎至清面前夸下海口,若是在战场上遇到了,必把那出谋划策之人生擒了!如今虽然胡旗军队撤退了,他取得了暂时性胜利,但穆谦心中着实有些不痛快,因为不仅人被逮住,一时大意受了伤,还被人骂是登徒子,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亏。 第121章 等穆谦骑着马老大不乐意地晃晃悠悠回了军营,方才战场上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在中军大帐前见到黎至清时,后者正一脸玩味的瞧着穆谦。 得知穆谦受伤了,黎至清早就遣人去请了军中最有资历军医潘老。军帐中,穆谦赤裸着上身在榻上坐着,潘老则坐在一边的杌子上,给他伤口清洗换药。 一见黎至清,穆谦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立马来了精神。虽然知道传令兵早就已经将前线情况回来通报过了,穆谦还是将前方的情况事无巨细的讲给人听,特别是讲到这次胡旗士兵用得极为精妙的阵型时,一时激动恨不得要站起来给黎至清比划。 穆谦每次一激动的乱动,潘老的伤药就不能准确的涂到伤口上,虽然不满,可是面对着主帅,潘老敢怒不敢言,只得每次都将就穆谦。偏偏穆谦还相当没有眼力见,若干次以后,潘老终于给这个不老实的主帅上完了药,自己也累出了一额头的汗。等潘老再从药箱中拿起纱布时,面色已经极为难看。 穆谦粗心大意,但黎至清心细如尘,也着实心疼潘老上了年纪。黎至清若是开口唤穆谦一句,他定然能老实下来,但黎至清从不在外人面前下穆谦的面子,想了想直接把纱布从老军医手中接了过来。 “剩下的交给黎某,方才帐前候了许久,您老也累了,就请您先回去歇着罢。” 行军路上黎至清第一发热时,便是这位潘老为他诊治,当时潘老觉得这个孩子强拖病躯上战场纯属逞强。后来才知道他是心系北境百姓,兼又智计无双,用计破了突击旗,生擒阿克善,还绘制出狼牙拍的图纸,因而对黎至清刮目相看。如今又见他这般贴心,心中不禁对这个后生更加喜爱几分。 潘老将纱布递给了黎至清,然后转头看向穆谦。能被黎至清伺候,穆谦当然求之不得,立马大方地将潘老赶走了。 黎至清接过纱布,坐在方才潘老坐得杌子上,这次穆谦虽然面上难掩激动之色,但人却老实了许多,没再说着话就从榻上蹿起来。 黎至清没做过伺候人的活,手上动作并不算温柔,疼得穆谦龇牙咧嘴还不好意思叫出声来,只得继续说这话来转移注意力。 “啧啧,你不知道,这胡旗的女子有多野,一点女人味都没,穿着铠甲就上了战场,本王一开始都没发现那是个女的!不过她倒是挺会打仗的,刚一对战,本王差点着了她的道,好在至清教得好,本王学得也好,才没吃大亏!她马跑得也贼快,本王追了她好久都没追上,而且身手也不错,本王三箭都没射中她,这在北境战场上,还是头一遭!” 黎至清听着穆谦絮絮叨叨,话语中还尽是溢美之词,抬眼瞥了他一眼。见穆谦说话时眉飞色舞,一时之间心中竟然有点堵得慌,破天荒地来了一句,“没射中?你不是把人家衣裳都射掉了么?那胡旗的女将军,好看吗?” 黎梨站在一旁,用略带诧异的眼光瞧了自家公子一眼,虽然自家公子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黎梨总感觉这里头有股子酸味。 第74章 先手 穆谦说到尽兴处,乍被黎至清一问,不走心地接了一句,“啊?这倒没注意,光顾着打架了,下次本王仔细瞧瞧!” 刚说完,立马发现黎至清脸色不对,穆谦这才意识到自己嘴快说了什么。穆谦心道,该死!黎至清谦谦君子,对这些登徒子行径不屑至极!从前,自己虽然纨绔名声在外,却只限走鸡斗狗吃喝玩乐,鲜有风流韵事流出,如今要是让他误会就不好了,毕竟自己还未对他表明心迹。 “不是!没有!下次本王肯定也不瞧她!”穆谦心里一急,瞬间有些语无伦次起来,“那啥,本王不是那等生冷不忌之人,随便什么人都放在眼里,本王只对喜欢的人有兴趣,要不是瞧着她在排兵布阵上有些能耐,本王连一个眼神都不会分给她。” 黎至清听了这话,面色稍霁,眼神微眯,仍不打算放过穆谦,又煞有介事道: “哦,是了,胡旗的姑娘长在草原戈壁上,性子粗犷些,还喜欢跨马提刀上战场,自然比不得紫鸢姑娘之流暖玉温香。” 穆谦从前对外放出风声,说希望成为紫鸢姑娘的座上宾,一来用她当幌子掩饰自己的取向问题,再者,就是为光明正大与黎至清相交,找了个学围棋的理由。 此刻,这些旧事被黎至清翻出来,穆谦难以明说,不禁懊恼腹诽,都是半年前的事了,他怎么还记得?明明与紫鸢姑娘清清白白的,他怎么就不信呢? 没逮住趁着夜黑风高让北境守军吃哑巴亏的幕后黑手,穆谦心里本就沮丧,受了伤回来还被黎至清言语挤兑,顿时觉得左下腹的刀伤开始疼了,开口不自觉地就带了些委屈: “至清这话可太冤枉人了,本王从前虽然行事荒唐些,可就男女之事也算洁身自好,不兴你这般挤兑本王。而且,本王都受伤了,也不见你心疼本王,缠个纱布手上都没个轻重!” 些微带着撒娇语调的话让黎至清一愣,这才回过神来,细想方才的话,仿佛是有那么一点不妥!黎至清不禁开始反思,自己这是怎么了?怎的突然变得尖酸刻薄起来?人家从战场拼杀归来,兴致勃勃地分享见闻,却被自己拿住不放,挤兑一通,着实有些可怜。 可是,方才心里就是不痛快,那些话就脱口而出了!黎至清一时半刻理不清自己的心思,只觉方才失礼至极,又见穆谦面上皆是委屈之色,心中顿感懊恼和后悔,开口语气便没了方才质问人的气势。 第122章 “我……我这是第一次替人包扎,也不太会,从前只见过阿梨做过,不是有意要弄疼你。要不……要不还是让阿梨来罢。” 黎至清说着,就要站起来给黎梨让地方,却被穆谦一把按在胳膊上制止了行动。 “不成!你欺负了本王,自然得负责到底,就你来,轻点就行!” 穆谦方才一时情急,兼又没有外人,话就说得软了些,还在无意中朝人撒了个娇,却意外地收效不错。此刻,穆谦面上仍维持着一副委屈样儿,但心中已经窃喜起来,经过这事穆谦断定,黎至清这人,竟然是吃软不吃硬的! 先时,穆谦便早已知晓,黎至清虽脾气温和,却绝不是个好性子,此人总用一层外软内硬的外壳武装自己,处事温文尔雅却时刻拒人千里。穆谦试过以权势相压,黎至清面上虽恭顺谦和进退守礼,骨子里却硬如青竹宁折不弯;穆谦试过日常斗嘴挑衅,黎至清云心月性,不逞口舌之快,偶有回嘴,也是在彼此相熟以后,而且次数寥寥。 如今,穆谦知道,黎至清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只要稍稍对他示弱,他便能从一个杀伐果断的冷血谋士变成邻家尚未长成的温润如玉少年郎。 这不,这自称都明显不一样了! 黎至清被穆谦拦住,抬头求助似的看了一眼黎梨,见她明显没有要解围的意思,又见穆谦可怜兮兮地瞧着自己,有些手足无措,“那……那要是再疼了,你别忍着,要告诉我。” 穆谦板着脸,憋着笑,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黎至清接下来果然小心翼翼,生怕手上再没个轻重把人弄疼了,一层一层缠缠得极为用心。 整个过程穆谦很是受用,心满意足地眯起眼享受着心上人的伺候。 黎至清为穆谦裹好了纱布,见他还打着赤膊,又从榻边拿起外袍披到了穆谦肩膀上。虽然黎至清没有要伺候他穿衣服的意思,穆谦心中已十分满足,披着外袍走到案前,准备写催粮的札子。 一想到粮草,穆谦心中又担忧起来,别说当下军粮尚无着落,就算有了着落星夜兼程往北境运,也得二十余日,算上登州捐粮,若是十日内再无音讯,北境怕是真得撑不下去了。这札子穆谦写得颇为郁闷,尚未完成一半,就见玉絮风尘仆仆地进了军帐。 “殿下,幸不辱命,粮食从西境买回来了!” “玉絮!”穆谦面上一喜,当时玉絮被黎至清遣往西境,穆谦本没放在心上,甚至觉得黎至清多此一举,没想到第一颗定心丸竟然就这么来了。“买回来多少?” 玉絮一路往返西境,尚不知北境守军大营的军粮之困,如今见穆谦面上大喜,虽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照实禀报道: “按照先前先生吩咐,坝州之行所得两万两加上从王府里带出的银钱全部买成粮食,足足有六万石,可供军中一月之用!方才粮车进大营时,属下瞧见刘团练使也押了粮进军营,至少也有十日之用。” 穆谦一听,刘戍那边的粮草也到了,军中粮草尚能支持十余日,加上已经运入营中的和正在路上的登州捐粮,眼下军粮的问题总算是有着落了。若是月余京畿还不能解决军粮问题,那大成离着亡国也不远了。 穆谦心中欢喜,立马扔了毛笔,转头对着黎至清笑道:“这札子,就先缓缓吧,每日一封,京畿怕也早就疲了。” 黎至清面上却没有问题被解的轻松感,起身走到案前,拿起毛笔送至穆谦眼前,“殿下,札子每日一封,在粮草上路之前,万万不可中断。” “这是为何?明明已经没那么急迫了。”穆谦虽然不明所以,还是接过了毛笔,一想到当初黎至清极力要求额外购粮的模样,不禁问道:“不过至清,你当时是怎么猜到军粮会出问题的?你别告诉本王,你连天灾人祸都能算到?” 黎至清轻轻抿了抿嘴唇,“比起天灾人祸,黎某更了解人心。” 不知是否是错觉,穆谦竟然从这话里听出几分苦涩的味道,明明黎至清面色如常,可穆谦就是觉得他很沮丧。“你这是何意?” 黎至清长吁一口气,抬头对上穆谦探寻的目光,认真道:“殿下,就算时疫未兴起,不出灾民抢粮之事,军粮在闵州也会出事。” 穆谦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这话怎么说得本王更糊涂了?你曾经说,肖若素到了闵州,定能稳住局面,为何军粮还会出事?” 黎至清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但语气难掩惆怅,“就是因为他在,即便没有灾民之事,他也会从中作梗。不过,有一点殿下可以放宽心,肖若素虽然行事出阁,但到底不会过火,如今形势下,筹粮之事交予他办,必将万无一失,但这人也会把节奏捏得死死的,肯定得等到北境山穷水尽时才将军粮送到,绝不会早一刻。” “军粮事关北境战局,他都敢耍手段,这还不算过火?”穆谦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肖若素不会用百姓的安危开玩笑,他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说明局势还在他掌控中,殿下再耐心写上几日札子,就能见分晓。” 穆谦恍然大悟,“所以,这每日一封札子,是在暗示京畿,北境已经陷入绝境?借机逼迫肖若素将军粮赶紧发往北境?” 黎至清点了点头,“玉絮购粮之事,切不可走漏风声。京畿那边,该示弱就示弱,毕竟殿下本就是临危受命的可怜人!” 第123章 “这么说来,肖若素是敌非友?”按照穆谦从原书和众人口中获取的消息,肖瑜之才不输黎至清,若是添上这个劲敌,那往后路就不好走了。 黎至清这次摇了摇头,“这倒也未必。殿下于这北境异军突起,京畿各方势力皆摸不清虚实,肖家亦是。军粮之事,应当是肖若素将计就计布下的投石问路之计。黎某猜测,这些日子下去,以肖若素之才,军粮早就筹好了,之所以按而不发,就等着看殿下为北境,能使出多少法子,调动多少人脉。” 还有半句,到了嘴边被黎至清咽回了肚子里,肖瑜除了要试探穆谦的虚实,还有心试探他黎至清的虚实。军粮之事,也算是肖瑜隔空给黎至清的下马威,为着肖珏,也为着黎晗。 第75章 败家 “这厮是探底来了?未免胆子太大了些!”穆谦回过味来了,先时,黎至清听闻肖瑜去闵州,先是表现得如释重负,不过半日又开始忧心忡忡,当时他便猜到肖瑜可能从中作梗。这才有后面有条不紊地将玉絮派往西境,扣下穆谚和谢淳,再安排写求助的札子给京畿和诸州。 “肖若素其人,虽然谦谦君子贤名在外,可他胆子大起来,也是敢捅破天的。”黎至清本意调笑,可刚说完,又意识到此事可能惹得穆谦与肖瑜产生龃龉,立马补救一句,“肖若素做事极有分寸,此番试探过后,大约不会再做什么出格之事。这次也算殿下抢占先机,虚晃一枪摆他一道,您就海量汪涵,别同他计较了罢。” 穆谦一听这话火气登时上来了,“他设计作践本王、作践北境守军兄弟,你让本王就这么算了?若不是你事先有所察觉,这会子北境兄弟们必将胆战心惊,不知城破被杀和饿死哪天先到,势必惶惶不可终日。而这些全都拜肖若素所赐!让本王不计较,怎么可能?” 黎至清心中有些懊恼,后悔方才一时嘴快将话说透。否则,只要军粮到了,假做皆大欢喜,此事也就翻篇了。如今,惹得穆谦动了怒,回头若与肖瑜较起真来,两个人无论谁吃了亏,都是黎至清不想见到的。黎至清踌躇半晌,撩袍朝穆谦跪下,恳求道: “此事惹得殿下动怒、北境将士忧惧,是黎某先时未曾明言之过,若早些向殿下坦言,事情远不至此,若殿下要追究,黎某愿一力承担。此次,黎某敢为肖若素作保,安国候所赠的军粮耗尽之前,筹粮一定能到北境,绝对不会耽搁。” “若这军粮不能按时到,本王说不定还能放他一马,若是按时到了,正说明此人其心可诛!”穆谦一想到这些日子为着粮草殚精竭虑,火气便压不住了,如今又见黎至清为了求情,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心中更添不快,面色不豫地吐出一句: “肖若素到底跟你有什么情分,让你这般袒护他!” 一方面,以今时今日的心机谋略,若穆谦真与肖瑜针锋相对,穆谦未必能玩得过肖瑜,此刻穆谦正在气头上,这话黎至清不敢明言。另一方面,肖瑜与黎至清系出同门,肖瑜是郁相名正言顺收入门下的,而黎至清并不是,这层师兄弟的关系,更无法向穆谦坦白。黎至清思来想去,难以直言,索性垂下眸子,摇了摇头,闭口不语。 穆谦一见黎至清这幅隐忍又带了点委屈的模样,气消了大半。若无黎至清机警,先埋下玉絮这步棋,此刻北境军士仍处在忧惧之中;若无黎至清拦下谢淳和穆谚,京畿不会给肖瑜施加这么大的压力敦促他筹粮;若无黎至清要求的一日一封催粮札子,后续北境再想出什么法子,都会暴露在京畿眼前。这事,怎么怪都怪不到黎至清头上。如今,黎至清把责任揽到身上,穆谦只觉头疼,他拿黎至清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真是欠了你的!”穆谦认命般嘟囔了一句,俯身把黎至清从地上拽了起来,“这次看在你的面子上,就这么算了。但这笔账,本王记下了,回头他要是再敢整幺蛾子,本王必定连本带利讨回来!” 黎至清瞬间松了一口气,被穆谦掺了起来。 穆谦见黎至清这幅如释重负的表情,心里更加不悦,面色比之先前添了几分烦躁之气。 “你才跟肖沉戟认识几天,就这么向着他大哥!本王跟你朝夕相处,也不见你这般向着本王!”穆谦言辞中尽是不满,说到此处,穆谦顿了顿,突然认真问道: “若改日易地而处,至清可会这般护着本王?” 连黎至清自己都想不明白,他今日拦下穆谦,到底是为着穆谦多些,还是为着肖瑜多些,只就着穆谦的话,顺从了自己的心意,点了点头。 穆谦见状面色稍霁,肚子里的火被硬生生压了下去,这才顾上搭理一旁的玉絮,“怎么去了这么久?真如当初所说,西境粮食难买?” 被晾了许久的玉絮已经从银粟口中得知事情原委,知道穆谦心里不痛快,也不敢像往日那般插科打诨,赶忙老实回禀道: “西境诸州并不禁止粮食买卖,到达西境不过十日,就已经买足了粮食,初时运输极为便利,各个关卡并不设阻,直到到了西境与北境搭界的陇州,才感觉到过关时的吃力。正当咱们打算出陇州、经坝州入北境时,整个车队直接被扣在了陇州。” 穆谦知道郭晔在西境统兵日久,说一不二,西境诸州世家不成气候,郭晔早就成了西境的无冕之王,问道:“扣人是郭大帅的意思?以什么样的名目?” 第124章 “城防军将士坦言,这的确是郭大帅的军令,西境之内,粮食、木材、铁器可自由买卖,但绝不允运带出西境。其实,在陇州时,负责城防的将士倒是没有难为咱们,只让将粮食全部在西境内换成银钱或其他货物,然后他们边肯放行。” “难怪这两年郭大帅只是催饷银的折子上得勤,收到了次等的军袍、粮食也只发札子到京畿骂人,却不再动真格地派人回京畿闹事,看来这西境在积存军用耗资上早就筹谋。这么多粮食留在西境内,万一哪天京畿的补给到不了,驻军可以在西境内随意调配物资,不至于慌了手脚。大帅这这招未雨绸缪,做得妙啊。”穆谦一想到北境寸草不生,这次还差点因为粮草受制于人,不禁羡慕起西境来。 黎至清从穆谦的话里听出歆羡的同时,还听出了几分惆怅,知道穆谦今日心中不快,不欲他更添愁绪,劝道: “西境有今日,并非一日之功,这步棋郭大帅从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其实西境地虽广,但多沙地,更宜林木和棉花种植,真论起来,北境田地要多于西境,他日产粮绝不输西境。如今,刘戍他们已经带着人在开荒了,若殿下有心,再过个三年五载,虽不敢说有多富庶,但军需定能自给自足。” 穆谦一听,心中有了计较,“对!就要一个自给自足!到时候本王也学郭大帅,把粮食扣在北境。不过既然粮食不让往外运,玉絮,你的是怎么运出来的?” 玉絮一脸迷惑地看着穆谦,“不是殿下派了寒英去找郭大帅求援吗?郭大帅见到寒英,立马下令放行,还筹备了十万石军粮,由寒英押送,已经在路上了。” “十万石?”穆谦瞪大了双眼,着实被这个数目惊着了,惊诧过后便知道这粮食不是白要的,转头问向黎至清,“这是拿什么换的?” 穆谦写给郭晔的信被黎至清扣下了,只抽出了狼牙拍的图纸交给寒英,让他带往西境,作为北境与西境联盟的诚意,如今被问,黎至清毫不隐瞒:“先前殿下允了西境何物,此次最多也就是何物。” 穆谦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狼牙拍的图纸乃是他打算留给黎至清的保命符,郭晔素来不与世家为伍,且为人豪迈粗犷,若北境出事,再无人能庇护黎至清,那西境就是最好的归宿,而狼牙拍图纸便是穆谦打算托付黎至清时给郭晔的见面礼。如今这份见面礼,被黎至清就这么轻轻松松地送了出去,穆谦顿时有些生气,嗔怪一句: “你个败家玩意,那狼牙拍的图纸怎么说送就送了!” 黎至清闻言一笑,眸子里亮晶晶的,“黎某瞧上了郭大帅的木幔,先时嘱咐过寒英,狼牙拍图纸可不是白送的,是要大帅拿木幔来换的。寒英的性子殿下知道,若是郭大帅不肯换,那图纸肯定到不了大帅手里。至于这军粮,大帅既然大方,殿下笑纳就是了。” “木幔?这是何物?”穆谦一听来了兴致。 黎至清笑意更甚,“郭大帅前两年琢磨出的攻城车,殿下若心不在北境,早晚有一日能用到。” 穆谦愣愣地盯着黎至清,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自己曾坦言有心天下,因着北境之事尚不曾筹谋,可他却抢先一步替自己走在了头里。 黎至清被穆谦盯得有些不自在,尴尬道:“殿下,为何这样瞧着黎某?” 穆谦这才回过神来,把手一伸,嘴硬道:“瞧瞧你还能多败家。你的坠子呢?还是本王保存比较好,要不然说不定哪天又被你送出去了。” 这一变故惹得黎至清一愣,他着实没想到穆谦思维这般跳脱,不好意思道:“坠子自然是在挂在扇子上的。” 穆谦又道:“那扇子呢?算了,你若喜欢,扇子可以留给你,把坠子还给本王。” 黎至清面上有些无奈,“扇子随着寒英去了西境。您也知道,寒英去西境,从前那封信自然是不得用了,若没有什么物件能证实身份,寒英岂不白跑一趟。殿下随身的象牙骨扇名贵异常,一见便是京中稀罕物,不会有假,便让寒英带去了西境自证身份。” “不提扇子了,坠子拿来。”穆谦说着,又把手朝着黎至清伸了伸。 黎至清没办法,只得无奈道:“既然坠子挂在扇子上,自然也随着扇子去了西境。” 第76章 美人(上) “怎么就带到西境去了!丢了怎么办?”穆谦不高兴了,看到玉絮,想到从前寒英提过剑穗一事,瞬间仿佛找到同盟一般。 “这是有前车之鉴的!从前寒英出门丢了佩剑,剑能找回来,穗子却没了。枉费了人家玉絮一番情谊,对不对,玉絮?” 若在场的是寒英,肯定笑笑不接话或者直接傻乎乎地说句“对”。可玉絮为人机敏,一下子就听出了话里的醉翁之意,眼珠一转,决定帮自家王爷一把,笑道: “从前赠寒英的穗子上配了颗白釉珠子,是殿下赏的,属下极为珍视,自己舍不得用,才赠了他,偏偏被那傻小子弄丢了,属下看重殿下的情谊,自然生气。如今,殿下这般焦急,想来是同样的道理,殿下甚为珍视这枚坠子,更珍视赠坠子的人。” 玉絮早知那枚玉坠是黎至清所赠,此刻佯装不知,一番话毕,用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大大方方瞧了一眼穆谦,又把目光落在了黎至清身上。 穆谦是个厚脸皮,立马就着玉絮的话接了一句: “那是!坠子可是至清送本王的,要是在西境丢了,本王非把西境翻过来不可!” 第125章 玉絮极为配合,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竟然是先生所赠,自然是丢不得的!” 这对主仆一唱一和,把黎至清哄得既窝心又好笑,见穆谦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衣带尚未系好,还敞着怀,黎至清忍不住直摇头。 “那殿下先把伤养好,万一这坠子真丢在西境,您才好去跟郭大帅比谁的拳头硬。”黎至清笑意盎然,说话间,穆谦正晃悠到他跟前,黎至清极重仪表,便顺手帮人把外袍系好,还随手理了理前襟,整个过程流畅自然。 黎至清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穆谦很是受用,嘴角直接咧到了耳后,乐得合不拢嘴。反倒是黎梨,用古怪的眼神瞧了一眼自家公子。 如今,有了玉絮购买的粮草再加上西境的支援,北境的军粮之困算是彻底解决了。两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也有心思玩笑几句。 玩闹须臾,黎至清想着还有优化布防的事情要处理,眼见着穆谦伤势不重,便安心出了军帐。 甫一出军帐,黎梨便用一副迟疑不决的表情瞅着黎至清,盯了半晌,却一句话也没有,与平日里叽叽喳喳相去甚远。 黎至清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阿梨怎么了?平时有话都直说,怎么今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黎梨鼓着小嘴,皱了皱鼻子,坦言道: “不是欲言又止,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又觉得怪怪的?” “怪怪的?”黎至清待黎梨素来亲厚,不论她是否有正经事,都会耐着性子认真听她讲话,“哪里怪?” 黎梨秀眉微蹙,想了半晌,“公子,你方才给晋王系衣带了。” “是啊。”黎至清点了点头,并未觉得哪里不妥,“方才瞧着他那副衣衫不整的模样,觉得别扭,正巧他走过来,便顺手系上了。” 黎梨仔细想了想从前黎至清在登州时的模样,摇了摇头,“可是,从前在老侯爷府上也有些公子们不重仪容,公子都是嫌恶地瞧上一眼,转头就走,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一句话勾起某些并不愉快的回忆,黎至清淡淡道:“他们是黎氏的长房嫡系,我一个旁支庶子,是没资格置喙什么的。” 黎梨不禁腹诽,这话骗鬼呢?对安国候府的公子你不敢说什么,那晋王这边就敢直接上手系衣裳? 自家这公子的性子,别人不晓得,黎梨却知道的一清二楚。黎至清其人,看起来极重嫡庶尊卑,时刻守着规矩,表现得温驯有礼,其实宗法昭穆在他心里连屁都不是,骨子里倨傲至极。想到此处,黎梨撇了撇嘴道: “公子贬低自己作甚,您心里想得明明是不屑跟这群人为伍。” 心思被黎梨一语道破,黎至清只是微微一笑。自己想法从来不瞒着黎梨,她能瞧出来也不足为奇,黎至清伸手在黎梨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温声道: “看破不说破,不是教过你么?” 黎梨歪着小脑袋思索半晌,觉得还是有些别扭,仿佛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公子,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肖二公子,您是欣赏他的对吧?” 黎至清点了点头,对黎梨的话表示肯定。 黎梨见黎至清认可,受了鼓舞一般,继续问道:“若是方才披着外袍在您身边来回游荡的人换成肖二公子,您也会帮他系衣裳?” 这个问题问住了黎至清,就着黎梨的话,开始反思起来。相较于京畿其他不务正业的世家子弟,肖珏务实许多,且为人爽朗耿直,黎至清与他相处很是轻松,再加上肖珏与黎徼有旧,黎至清才与肖珏走得近些。 但是,若让他给肖珏整理衣衫,且是在下意识的状态下,黎至清自认与肖珏还没亲近到这个地步。可他却给穆谦做了,还未觉得不妥,直到被黎梨点出问题所在,才意识到,这样的作为的确于礼不合。 穆谦平日里不拘小节,且过分热络,有时还喜欢厚颜无耻的动手动脚,定然是跟穆谦相处久了,被这人带得失了礼数!黎至清想到此处,忍不住“哼”了一声,在心里把锅甩到了穆谦身上。 没错,都怪穆谦! 黎梨不知道黎至清心思转了几转,只觉得他已经沉默良久,出声唤他,“公子?” 黎至清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咬了咬唇内嫩肉,小声嘟囔一句,“不能怪我。” 说罢,也不管黎梨听没听懂,逃也似的向前走去。 * 一连几日,胡旗军队又攻了几次城,每次不过一两万人,也不像先前那般发了疯地往城墙上扑,反倒是拿着撞木直接冲着城门撞,每次都逼迫北境守军出城迎战。 胡旗军队攻城的领兵将领,这几次都是先前那名女子。穆谦先时射开了人家衣裳,临阵对峙难免尴尬,加之因着此事被黎至清冷嘲热讽一通,穆谦自然不愿再去招惹黎至清不痛快,故而这几场仗开打时,要么坐镇中军大帐,要么登上城楼督战。 前几次,那女将军还维持着风度,数次之后发现交手对象都不是穆谦,便开始不满起来,直接指挥了手下士兵对着城楼破口大骂。胡旗士兵只通晓简单的汉话,会用的词汇不过就是些“缩头乌龟”、“胆小鬼”之语。 每次穆谦都一笑了之,有时兴起,还朝着城下与胡旗士兵对骂。穆谦是个嘴贫的,北境边防军这群兵痞子也都是些碎嘴,跟穆谦一逗一捧,好不热闹,每每黎至清上城楼观战,赶上两军的骂战,都哭笑不得。 第126章 “会射箭的王爷就是个胆小鬼,只知道躲在了城楼上,有本事你下来啊!”女将军一声令下,他周围的几个胡旗兵开始冲着城楼叫嚣。 穆谦不气也不恼,笑嘻嘻道:“本王就不,有本事你们飞上来啊。” 穆谦说完,赵卫立马扯开了大嗓门,“殿下,他们没本事!” 穆谦又喊到:“为啥没本事?” 赵卫大吼道:“飞不上来!” 李守接了一句:“打不进来!” 刘戍再接再厉:“还躲女人后面!” “谁喜欢躲女人后面啊?”穆谦继续添油加醋。 赵卫照例第一个响应,“奶娃娃!” 李守的大嗓门不甘示弱,“穿开裆裤的奶娃娃!” 刘戍中气十足,“穿开裆裤还尿床的奶娃娃!” 穆谦被周围三个大嗓门震得耳膜疼,拿手揉了揉耳朵,然后冲着城下的胡旗军队道:“穿开裆裤还尿床的奶娃娃们,快些回家吃奶去,别在本王眼前晃悠,丢人!” 城下的胡旗士兵气急败坏,一时没有很管用的汉语词汇与楼上对骂,叽里咕噜冲着城楼骂起了胡旗话,一边骂一边口沫横飞,还时不时夹杂几句汉话,骂来骂去就那几句,穆谦都听疲了,在城楼上淡定地抱着胸,丝毫没有要出城迎战的意思。 楼下的女将军将一切收进眼底,将手中弯刀一抬,霎时间整个胡旗军队安静了。 “晋王,传闻你骁勇善战,苏迪亚没跟你交过手,才不相信,现在向你下战书,邀你出城一战!你莫非是怕了我一个女孩子不成?” 苏迪亚?黎至清一瞬间了然这位女将军的身份,原来竟然是胡旗汗王的小公主,胡旗草原上最璀璨的明珠,还是阿克善的未婚妻。让黎至清没想到的是,这位公主竟然还能带兵打仗。 黎至清在穆谦身边耳语几句,穆谦立马明了眼前形势,面上仍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那倒不是,只不过本王只愿陪美人玩!” “美人?难道我不够漂亮吗?”苏迪亚说着把铁胄一摘,随着众人的惊呼,一头乌发瞬间散落,苏迪亚的美貌在胡旗首屈一指,她不信这样穆谦都不动心。 苏迪亚如同皎月,明艳夺目,还带着草原的野性,黎至清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美貌,在大成也是排得着的,不禁转头看向身侧的穆谦。 此刻,穆谦面上露出从前在京畿当纨绔时的招牌笑意,“不知公主汉话学得如何,有诗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公主美则美矣,但与穆谦心中的美人比起来,你还差了点!” 第77章 美人(下) 引以为傲的美貌,此刻却被穆谦嗤之以鼻,苏迪亚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置信,睁大了水眸,有些不忿地朝城墙上喊道: “从前,你们的使臣来了奉京,见到我都挪不看眼,我不信你们大成有女子能比得过我!你肯定是不敢跟出城交手,才撒谎的。” 虽然苏迪亚明艳不可方物,但穆谦这些年的纨绔生涯让他着实见识了不少美女,此刻面对着这个尤物,还这般野蛮泼辣,只觉兴致缺缺。穆谦歪着头,继续抱着胸,玩味地瞧着城下,方才胡旗军队在苏迪亚的授意下言语相讥,如今先恼了的却是苏迪亚,索性乘胜追击: “我大成女子各个花颜月貌,她们性情温良,秀外慧中,无论哪个在穆谦心中,都远胜公主!公主殿下连她们都比不过,更别说跟穆谦心中的绝世美人比!公主你就省省吧!” 苏迪亚没想到自己被穆谦贬得一文不值,自己堂堂公主之尊,竟然比不上大成的那些贱民?苏迪亚心中不忿,知道大成女子不上战场,笃定穆谦此刻没办法把人带到眼前,“你们大成人,不仅狡诈,而且个顶个会撒谎!人又不在此处,随你怎么说都行了!” “不信啊?那本王让你瞧瞧,本王心中的绝世美人是什么模样!”穆谦说着,一把扯过站在他身侧的黎至清,“瞧见没,在本王心中,这才是绝世无双!” 穆谦性子跳脱,平日里经常与众将开玩笑,还捎带着喜欢用言语调戏一下黎至清,众将都习以为常,并未察觉出不妥。如今见穆谦为了戏弄苏迪亚,无赖到又把黎至清卷了进来,一个个跟着起哄! “对!我们先生才是绝世无双!” “小公主你跟我们先生比还差得远!” “黎先生是真绝色!” 穆谦与苏迪亚斗嘴,黎至清本存了促狭之心在一旁看热闹,没想到聊着聊着,自己竟然被扯进话题中,最后竟然还被推出来跟苏迪亚比美!一时有些恼火,转头无奈地瞪了穆谦一眼,压低声音对穆谦生气道: “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穆谦被这略带嗔怪的一眼瞪得心情大好,拽着黎至清的胳膊,继续逗起城楼下的胡旗小公主,“公主殿下,本王军中的先生,是不是远胜于你?” 苏迪亚骑在高头大马上,扬着天鹅颈努力地向城楼上张望,看到了穆谦身边那个书生打扮的人,模样仿佛很是周正,但由于距离太远,瞧得并不真切。苏迪亚把手掌一摊,立马有胡旗士兵在她手里放了个窥筒。 苏迪亚透过窥筒望向城楼,城楼之上,穆谦丰神俊朗,黎至清温文尔雅,两个人并肩而立,苏迪亚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把目光锁定在谁身上。两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在眼前,苏迪亚面色一红,一时间扭捏起来。 第127章 穆谦在城楼上盯着苏迪亚的一举一动,见她拿了窥筒打量黎至清,穆谦仿佛一位把自家背书背得最好的孩子拉出来炫耀的父母,洋洋得意地等着黎至清闪瞎苏迪亚的狗眼。等着等着,穆谦发现不对劲了,这个女人竟然开始害羞了。 妈的!她那是啥表情?这个女的该不会看上黎至清了吧? “城楼上瞧不真切,不如让你们的先生出城,咱们过上两招,缩在城楼上算什么本事。”苏迪亚激不动穆谦,直接把矛头对准了黎至清。先前,她已经在隔了三丈远处观察过穆谦,此刻,她更想仔细瞧瞧,这位先生是何方神圣。 黎至清轻蔑一笑,面上尽是不屑,他素来沉得住气,激将法在他身上基本不得用。 与黎至清的淡定不同,穆谦此刻没了方才的悠闲,心中顿时焦虑起来,这女人竟然开始惦记黎至清了,其心可诛啊! “玉絮,城楼上风大,送先生回去休息,别着凉了。” 这命令虽然是下给玉絮,但黎至清也得遵守。黎至清有些摸不着头脑,穆谦显然有意让自己回避,难道他还怕自己受不了言语相激,出城迎战? 黎至清并不想在此刻退下去,“殿下,黎某又不会真应她什么。” 穆谦咬牙切齿道:“至清可别小瞧了这些胡旗人,心思坏得很,尤其是这个公主,鬼心眼多着呢!上次本王出战,就差点着了她的道。” 见黎至清还是面露诧异,穆谦又哄道:“城楼上交给本王,你先回去歇着,不消片刻,本王便去寻你。” 虽然没明白穆谦的用意,但见他殷切又笃定,黎至清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跟着玉絮下了城楼。 黎至清前脚刚走,穆谦立马对着城楼下的苏迪亚一通狂喷,然后亲自带兵出城。 苏迪亚见穆谦出城,立即打马迎了上去,想要跟穆谦较量一番。但穆谦丝毫未存切磋之心,招招都是杀招,打得苏迪亚节节败退。没了苏迪亚指挥,胡旗军队阵法立马退了一大截,在北境守军处未讨到任何好处。 又过两日,苏迪亚依旧次次亲自带兵叩关。只要苏迪亚来,穆谦都把黎至清按在中军大帐内,不允许他上城楼。 每次,穆谦都阴阳怪气地同苏迪亚进行一番唇枪舌战,心里恨不得把这个不怀好意的女人生吞活剥了。可穆谦来自现代社会,是四九城根儿长大的,从小就是一副贫嘴,再难听的话说得也像开玩笑,落在众将眼里跟打情骂俏似的,都当作乐子来瞧。一时之间,大成晋王殿下与胡旗苏迪亚公主的战场二三事,成为平陵城街头巷尾的饭后谈资。 穆谦拦着黎至清,不让他出营,更不允许他见苏迪亚,黎至清只能从传讯兵口中了解前方战况。如今,苏迪亚带兵南侵,每次点到即止,攻城时再不见前些时日金吉照掌军时的凶悍,每次传讯兵能带给黎至清的消息极为有限。 黎至清总觉得其中有猫腻,他瞧不到战况,又出不得军营,只得把黎梨派了出去。黎梨每次回来,除了战场上的情况,还会把穆谦与苏迪亚的玩笑绘声绘色地讲给黎至清听,听得黎至清脸色越来越黑。 “一个未出阁还有婚约的姑娘,整日里跟敌方将领调风弄月,简直有伤风化。”黎至清话中是掩不住的冷意。 黎梨知道自家公子是嫌弃胡旗公主作风不正,可从前他们见的伤风败俗的女子多了,黎至清总是直接无视,今儿这是怎么了? “公子,你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黎梨这话说得小心翼翼。 黎至清不接黎梨这一茬,直接道:“跟晋王知会一声,去地牢里把阿克善提出来,吊城楼上去!” “啊?为什么呀?从前不是说要那他当筹码谈判么?” 黎至清:“只要是活的,就能当筹码。” 黎梨愁眉苦脸道:“可把人吊起来,那还有命么?” 黎至清冷哼一声,“我又没说吊脖子。不会把绳子绑在腕子上?等胳膊脱臼了就换到腰上。想吊人,总归有办法!就让阿克善睁眼瞧瞧,他的未婚妻,整日里都在做些什么勾当!” 黎梨实在没明白黎至清这无名火烧自何处,不过既然黎至清吩咐了,她自然得去传话,还没等她出军帐,穆谦便掀帘进来了。 “呦,至清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黎至清扫了穆谦一眼,并不想接这话。黎梨怕冷场,赶忙将方才黎至清打算处置阿克善的事同穆谦一说。 “你想吊人就吊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还能震慑胡旗军,让他们踌躇不前,怎么还生气了?”局势早就明朗了,只要耗到入冬,胡旗军队势必要退兵,穆谦对此并无异议。 黎至清到底好修养,稍作平复后才道:“这些日子,苏迪亚公主带兵,明显只是在虚耗时日,殿下同她纠缠作甚?” “这个姑娘,用兵倒是有点意思,肯定有关内的高人教过她!”穆谦说着面上露出几分苦恼“至清,本王跟你说,她真不是个好东西,她因着汉话说不明白,才显得发憨,实则肚子里都是心眼。” 穆谦刚说完,立马就有人印证了他的话——寒英未经通传,就直接掀帘而入了。 “殿下,出事了!”寒英刚回军营,一打听到穆谦在黎至清这里,立马闯了进来,此刻他带回来的消息,一刻都不能耽搁。 穆谦一见寒英,知道西境的十万石粮草已然到位,面上一喜,“傻小子,粮草带回来了?怎么还着急忙慌的?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第128章 “粮草由郭大帅派兵亲自押运,如今已经进了并州,这一两日功夫就能到平陵城,属下是快马加鞭赶回来了,有紧急军情向殿下禀报。”寒英顾不上寒暄,从怀中掏出一封紧急军报呈到穆谦面前,“陇州和坝州的侦察兵探得,坝州安新城外胡旗军队正不断集结,近日已达三十余万,不日将挥师攻城,守城将领沈团练使请求殿下派兵支援。” 第78章 即明 穆谦与黎至清对视一眼,“难怪金吉照跟失踪了一样,这是带兵西进了。至清,本王没说错吧,苏迪亚这个丫头片子蔫坏!这段时间叫嚣,是拖延时间来了。” 黎至清心道,你明知她不怀好意,还日日与她在阵前调笑,不咸不淡地开口问道: “那就此事,殿下有何高见?” 穆谦微微惊讶地瞅了黎至清一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进帐时,黎至清生气的对象似乎也有自己,不过此刻他顾不上猜测原因,先就着当前的军报做出打算: “先时派了容修和容修带了五万人去巡边,算日子应该已经进坝州了,能先抵挡一阵。本王打算今日启程,亲自率兵前去增援安新,给他们来个东西夹击。” 黎至清点了点头,以安新城防军的兵力再加上那五万兵马,难以抵挡胡旗的三十万大军,如今是一定要增援的,穆谦作为一军主帅,主战场转移,他亲自督战也属正常。 “黎某与殿下同去可好?” “不成!”穆谦没有丝毫犹豫便一口回绝,“这次驰援坝州,必定日夜兼程,你的身体恐怕吃不消,还是留在平陵城为宜。” 其实,穆谦这话说得心不甘情不愿,他是想带黎至清前往坝州的。一来,黎至清如同一枚定海神针,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只要他在,穆谦就能气定神闲地解决问题,不至于慌了手脚;二来,一旦穆谦一走,那苏迪亚调戏的对象势必变成了黎至清,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过,黎至清这副纸糊的身子,一受寒就咳嗽,一受累就发热,身上沉疴旧疾无数,穆谦真不忍心折腾他。 黎至清倒是没多强求,他对自己的身子知道的一清二楚,若强行西行,指不定又会惹起哪出旧患,到时候不仅于战事无益,还得劳烦军中兄弟照顾,难免会拖累众人,便也同意留守平陵城。 “殿下打算带多少人前往?” “既然有三十万大军在安新城外驻扎,那留在苏迪亚身边的最多也只有十万人,本王留下五万人给平陵城,剩下的带往坝州。” 黎至清轻拧着眉头踱了几步,“倒不至于五万这么多,突击旗已经折在了殿下手中,平陵城依着城池之势,再配合狼牙拍,守城的情况下,以一敌二显然不成问题,甚至这个比例可以更高。而且,苏迪亚身边未必就真能留十万之数,殿下驰援西境,路上变数太多,还是多带些人去。” “不必,平陵城毕竟是北境的门户,要保障此处的稳妥。”更何况,你还在平陵城,本王自然得在此处多上心!穆谦想到此处又道,“至清,不要搭理苏迪亚,她再带兵攻城,你也不许上城楼上见她。” “这是为何?殿下难道认为黎某会输给她?”黎至清微微诧异,难道穆谦怀疑自己的能力,他的排兵布阵还是自己教的呢!苏迪亚都是穆谦的手下败将, “怎么会!只不过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穆谦有口难言,瞬间结巴起来,他想说这个女人在惦记你,但又没法露骨的说出来,最后只得无赖道:“这是本王的军令,至清领命便可!” 黎至清自打来了北境大营,一直被肖珏看重,等主帅换成了穆谦,对黎至清的重视只增不减,再加上黎至清算无遗策,协助穆谦破了突击旗、活捉阿克善还制出狼牙拍,又未雨绸缪解了军粮之困,虽然数次拒绝穆谦拜他做军师的提议,但已然被北境众将尊称一句“先生”,地位超然。 穆谦从来不拿身份压他,如今乍一摆起谱来,倒是让黎至清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在黎至清看来,苏迪亚不过是个学了一点中原兵发皮毛的野丫头,并不值得黎至清亲自与她过招,而且既然穆谦要摆主帅的威风,黎至清便也顺着他。 “殿下不喜,黎某听命便是。” 穆谦见状,立马换上笑脸,一把搂在黎至清的肩膀,“这就对了嘛,至清乖乖留在平陵城等本王的好消息就成了!” 穆谦喜欢勾肩搭背动手动脚的作风,黎至清已经逐渐适应,再也不似先前那般,动辄被惊到手足无措,黎至清不着痕迹地把穆谦的胳膊拿下来,直接转了话题。 “寒英,木幔一事如何?大帅可肯割爱?” “大帅就着狼牙拍问了许多,最终允了咱们所求。”寒英说着,在怀中翻找一番,然后掏出一封信函,抽出内芯交到黎至清手里。 黎至清接过展开一看,正是木幔的图纸!详细程度不亚于狼牙拍的那张图纸,立马喜上眉梢,“殿下,咱们有木幔了!” 穆谦见黎至清这般兴奋,心中难免酸涩,明明这么聪明的一个人,谋算事情时却从不计个人得失。以后不论黎至清想改投何处,狼牙拍图纸都是一块价值不菲的敲门砖,如今就这么换了另一份图纸回来,穆谦不知道该笑他傻,还是该感叹他高风亮节。 “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穆谦恨铁不成钢的给了黎至清一句,然后直接冲着寒英问道:“本王坠子呢?” 第129章 “坠子?什么坠子?”寒英一脸无辜,并不曾记得有这么个物件。 穆谦急了,赶紧比划了一个扇子下坠子来回摇的动作,“扇坠子!扇子上挂着的那个!” “哦!那个呀!”寒英恍然大悟,“在扇子上呢。” “那扇子呢?”穆谦说着朝寒英伸出了手,“快拿来。” 寒英挠了挠头,“扇子被郭大帅扣下了,说没见过这种稀罕物件,让借他把玩几天,等玩够了再给殿下送回来。” 这话说得,这扇子显然没打算还啊,这郭晔未免欺人太甚!穆谦心中暗暗打定主意,等北境战事了了,一定得亲赴西境,把东西讨回来!几个事凑在一处,让穆谦不禁感慨一句,“这近来怎么都是堵心事,就没一个好消息呢!” 玉絮来寻穆谦,进入军帐时正巧听到这句,立马道: “若说好消息,现下就有一桩,京畿来函,北境军粮已经筹齐,正发往北境,让殿下耐着性子再等些时日,就不必再每日一封札子催了。” 穆谦算算日子,等军粮到了北境,安国候府捐的粮应该刚刚耗尽,完全应了先前黎至清的猜测。穆谦心中虽气,还是忍不住感慨一句,“这肖若素,当真是个人才!胆子这么大,也不怕玩脱了!这可是战场啊,他怎么就敢这么胡来呢!” 穆谦口中喜欢胡来的肖瑜此刻正对着一面铜镜,瞧着镜中人腹部的刀疤,面上流露出嫌恶之情,“真够了难看的,也不知还能不能消下去。” 黎晗正坐在一旁几案边喝茶,听着这话,不禁劝道:“先前把自己放在局里时,就该想到有今日。落下了疤,还不得你自己受着,旁人又替不得你,以后可千万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嗯。”肖瑜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音。 黎晗见状,不忍他难过,立马又道:“登州以医药起家,各种疑难杂症都不在话下,想来一个小小的伤疤,不是难事,回头我帮你留意着伤药,必能消下去的。” “倒也不必十分留意,随缘就好,算不得什么要紧事。”方才的嫌恶之情稍纵即逝,肖瑜素来不拘小节,一条伤疤并不值得他放在心上,“如今疫情已经控制住了,军粮也筹齐了,京畿那边已经连着来了三封函催我回去了。” “那你还不赶紧回京畿,这次在你威逼利诱下,闵州三大世家可是出血不少,还迫不得已弃了他们培养多年的棋子,指不定多恨你,再逗留下去,也不怕被他们下黑手!”自肖瑜对三大世家下手,黎晗就开始胆战心惊,生怕三大世家狗急跳墙对肖瑜不利。 肖瑜面上倒是满不在乎,“闵州被我扣下的这批官员,自然是要依律问罪的,此事我不会退让。他们想保也保不下,倒不如高姿态些,为北境解了军粮之困,这样闵州被察举上来的太学生也能先一步出人头地。在京畿历练个两三年,然后外放到闵州,又能为他们办事,这笔账他们算得过来。” “那你把主意打到他们的后生身上,有把握么?”黎晗明白,肖瑜是想把闵州察举到京畿的人放在身边亲自教,等把人调教出来,再外放道闵州任上,到时候希望这些后生能够继承肖瑜的意志,为民勤勉,做些实事。 这次肖瑜没了先前的从容,面上略带了惆怅之色,“没有。闵州那几个后生,现在都是些心思纯良聪慧机敏的好孩子。不知道等他们回来,受了他们父兄的影响后,还能坚持多久了。” 黎晗走到肖瑜身边,用指腹在他眉间抚了抚,“年纪轻轻,就这般劳神,容易老。” “那两万石粮食,你还怪我么?”肖瑜轻轻倚在黎晗身上,难得示弱,“没有那两万石粮食拖延时间,北境的军粮真没法子筹这么快。 第79章 揣度 黎晗闻言轻笑,知道肖瑜又开始钻牛角尖了,把手放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着,“若素才名满天下,想要追随者不计其数,以军粮换太学生的前程,这笔账,闵州算得过来,我登州照样算得过来。谢你还来不及,怎么好怪你。” “侯爷这般好说话,也不怕把我惯得无法无天了。”肖瑜抬眸,眸子里尽是温润。 黎晗见肖瑜面色慢慢变好,停了手上的动作,笑道:“你素来主意正,手段多,胆子大。背靠相府,太子又护着你,哪里是我惯得?我身体孱弱,这口大锅扣下来,我可背不动。” “你还孱弱?”肖瑜被黎晗逗笑了,心中的躁郁之气被暂时压了下去,自顾整理起衣衫,在往玉带上挂玉佩时,把黎晗新送的玉佩拿在手里把玩,还不忘玩笑,“这么名贵的玉佩,说送就送,侯爷果真是家大业大,难怪两万石军粮都不放在眼里。难为下官为着这事,觉得亏欠了侯爷。” “亏欠?”黎晗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夜幕已至,倒是能做些应景之事了!黎晗抿嘴一笑,伸手揽住肖瑜的腰,把人箍到了怀里,“这好说,那请大公子换个法子来补偿本侯。” 黎晗说完,一个吻便印到了肖瑜唇上。肖瑜一时也情难自禁,深情回应。 两个人努力争夺着彼此口中的空气,在最后一丝空气耗尽后,黎晗把手放在了肖瑜刚系好的玉带上。 肖瑜一个激灵,喘息着推开了黎晗,“不许!明日要启程了。” 黎晗虽然被拒绝,到底体谅肖瑜,便也不再勉强他,“打定主意了?” 肖瑜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还是早回京畿为宜,否则闵州那几个州府官员都是变数,我肯定要绝了三大世家救人的心思。” 第130章 “方才我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让你走是为着这些人吗?”黎晗一听肖瑜顾虑竟还是这些,甚为气恼,屈起食指一下子敲在肖瑜脑门上。虽然知道肖瑜带了禁军,黎晗还是放心不下,顿了顿又道: “这样,明日启程,我还是先护送你回京畿,然后再回登州。” 方才那一下没留手,肖瑜额头登时就被敲红了,还伴着些微疼痛,肖瑜捂着额头不满道: “你还真是心狠手黑啊,也不怕把我敲傻了!” 黎晗泄气,“敲傻了正好,还能消停些,省得我整日里为你提心吊胆,不知道得少活多少年!我这辈子见到的人,除了那个小畜生,最让人头疼的就是你。” “哦?那黎豫的事,侯爷还是晚些解决的好,要不然我岂不成了最让侯爷闹心之人,这可不成!万一侯爷真恼了我,回头再遇上北境缺粮这种事,我坑谁去?”肖瑜虽然嘴上这般打趣,在心中却记下了这桩事,想着来日寻找机会,找黎豫寻个原委,为黎晗拔了这心头刺。 论嘴皮子,黎晗从来不是肖瑜的对手,此刻只得缴械投降,话里话外都是无奈,“这次连带着把北境折腾一通,也不怕晋王记恨你?前些日子军粮未齐,京畿每每发函催你,后面都背了晋王的札子。看那辞句,这次晋王明显恼了,每天一封加急,把京畿都快逼疯了。” 一提到北境,肖瑜瞬间敛了促狭之心,正色道:“说到晋王,着实让人意外!从前在京畿,就是一个纨绔子弟,与我家老三玩闹在一处,平日里走鸡斗狗不务正业,没想到这康王一薨,竟然像变了个人一般,到了北境就能带兵,还把肖珏挤了下去。这次军粮的事,反应也快,直接扣住了赵王世子和谢家二公子,倒逼京畿来给我施压!” “莫非先前一直收敛锋芒,就等着一鸣惊人?”黎晗久在登州,对京畿权贵的了解只限于当权的几位,对默默无闻的晋王,知之甚少,如今所言,只是猜测。 肖瑜面上也是困惑之色,“不好说,从前肖玥回家,提到的只是他们哥几个去哪儿听了曲,得了个什么新鲜玩意,要么就是晋王又同赵王世子打架了。晋王极少去太学,也从不上校场,京畿纨绔还以他为尊,花费在玩乐上的功夫肯定不少。那他何时学了这一身本事,又师承何人?” 说到此处,肖瑜眸中寒光一闪,瞬间想到了其中关窍。那人,仿佛是陪着晋王去了北境!这次,自己仿佛被人耍了! * 穆谦为平陵城留下了赵卫和刘戍两员悍将,又留下了寒英保护黎至清,然后带兵星夜向着坝州赶去。刚打马跑了十里地,觉得不太放心,又谴了玉絮返程换了寒英。玉絮一时成了黎至清的小跟班。 按照黎至清的意思,阿克善第二日要被吊到城楼上,玉絮起了个大早,跑到了地牢里,给人困成了粽子,堵了嘴,然后推推搡搡地把人提了出来。 自打听了黎梨转述的黎至清的命令,玉絮就明白了个大概,等人押到黎至清面前,玉絮意有所指地问了一句,“先生,我家殿下已经出城了,那这人……还吊么?” 再没人跟那公主逗趣了,那这人还吊么? 黎至清面色如常,只冷冷地扫了玉絮一眼,玉絮立马感受到一股阴风刮过,明明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怎么老气横秋的!明明从前自家王爷在的时候不这样。 玉絮非常识时务,立马点头哈腰道:“明白,马上把人吊上去!” 阿克善就这样被绑住手腕,吊在了城楼之上,此举果然对胡旗军队起到了不小的威慑作用。 阿克善在城楼上被吊了三天,胡旗军队就消停了三天,军队停驻在平陵城北五里,未再南下。 第四日一早,胡旗士兵终于等不下去了,在苏迪亚的带领下再次扣关。 穆谦为着不让苏迪亚与黎至清碰面,把黎至清拘在了大营里。黎至清虽有心上城楼观战,但守着对穆谦的承诺,此刻只能闷在军帐内。 玉絮见黎至清一脸不耐,眼珠一转,笑道:“其实先生想上城楼,也不是没有法子。” 黎至清心中一喜,“你有什么办法?” “先生稍等片刻。”玉絮说着出了军帐,不多时抱了一件普通士兵穿的军袍回来,“先生换上这件,我领先生上城楼去。” 黎至清打量着玉絮手中的军袍,面上有些费解,“这能成么?城楼上将领皆是熟悉面孔,这般乔装,又能骗过谁去?” 玉絮把军袍递到黎梨手中,继而对黎至清恭敬道:“营里自家兄弟,自然是无碍的。” “这是何意?”黎至清将信将疑,“先时应了殿下,如今食言,怕是不妥。” 玉絮闻言笑起来,“先生与他人相与,总会琢磨着对方的用意,有的放矢,怎的到了我家殿下这里,先生便这般老实了。他说什么您连问都不问、连琢磨都不琢磨就应了。我倒觉得,您上不上城楼观不观战都不重要,我家殿下就在乎一点,别让胡旗公主瞧见您就成!” 玉絮的话已经比较直白,就差直接告诉黎至清,那个公主对你上了心,我家殿下吃醋了,不想让你见她! 黎至清何等玲珑心思,若此刻再不明白玉絮话中所指,他也不必以谋士身份留在北境了。黎至清没想到穆谦的军令竟有这般意思在里头,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玩闹归玩闹,黎至清还是能拎得清事情轻重缓急的,只用了半炷香功夫就就决定接受玉絮的建议,接过那件普通士兵的军袍穿在了身上。 第131章 只要苏迪亚没发现自己,不与自己对话,那应当不算对穆谦食言! 一盏茶后,黎至清登上了城楼,寻了个相对不显眼的位置,混迹在一众守城士兵中。 按照穆谦与黎至清商议,穆谦领兵西进期间,除非城池将破,否则北境守军不再出城迎战,依着城墙优势,死守城池。 这也是为何黎至清此刻还非要把阿克善绑上城池的理由:震慑胡旗士兵,坚持到穆谦归来! 苏迪亚率军来到平陵城下,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被吊在城楼上的阿克善,苏迪亚立马勒马,抬手举鞭止了军队前行。 阿克善被吊了三日,此刻已是筋疲力尽,等他模模糊糊看清来人是谁,眼睛瞬间恢复了光彩,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抖动,被塞着麻布的嘴中发出呜呜声,似是有千言万语要与城下之人讲。 苏迪亚骑在马上,一双水眸怔怔地盯着被吊在城墙上的未婚夫,明艳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与阿克善的剧烈挣扎不同,苏迪亚安静的如同一幅画,沉静的外表掩饰着她内心的翻腾。 黎至清抱着胸,冷眼瞧着城下的苏迪亚,没让黎至清等多久,苏迪亚便开口了,朝着阿克善喊道: “阿克善!草原上最伟大的猎人,我的太阳!你是胡旗族最了不起的勇士,胡旗会铭记你的名字,你的灵魂会永随长生天!” 随着苏迪亚话音的落下,阿克善眼中希冀的光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恐惧。 苏迪亚话音刚落,立马引箭弯弓,一支羽箭立马朝着阿克善飞去。 第80章 障眼 苏迪亚出手极快,没给众人反应时间,羽箭便脱手而出。伴随羽箭的出手,城上众人发出一声惊呼,目光随着箭矢而去。 不过令人尴尬的是,这一箭射偏了,堪堪蹭着阿克善的腰眼飞过。 穆谦带走了所有禁军和部分边防军,如今剩下的边防军中,以老大哥赵卫为尊。赵卫于城楼上居中而立,见了这一幕,不禁面露嫌弃之色,与身旁的刘戍道: “这丫头片子水平真次,比起咱们殿下,差忒多了。” 这句话说到了北境边防军的心坎里,还不等刘戍应声,周围众将士先发出了哄笑声。 其实,真要论起来,苏迪亚准头并不差,箭矢能贴身飞过,足见她是有底子的。只不过北境众人看惯了穆谦百发百中,眼光被养刁了,苏迪亚乍一失手,落在他们眼中就跟玩笑一样。 黎至清顾不上嘲笑,眼光始终锁定在苏迪亚身上,这个女子虽然当众出了丑,却丝毫未露窘态,气定神闲地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 说时迟那时快,第二支羽箭破风而出,再次朝着阿克善飞去。 在众人屏息凝神地注视下,第二件又射偏了,贴着阿克善的鞋底蹭了过去。 这次不等赵卫开口调侃,城楼之上又是笑声一片。刘戍见状,忍不住与赵卫打起商量。 “赵大哥,要不咱先把阿克善拽上来?这胡旗公主摆明了没把她这个未婚夫的性命放在眼里。而且黎先生嘱咐过,不能把人折腾死了。” 赵卫倒是浑不在意,笑道:“眼下这情况,就算咱们纵着这丫头阵前杀人,她能有这本事?” 刘戍挠了挠头,有些为难道:“可是由着她这么闹,实在尴尬。你说打仗这么严肃一件事,让这个丫头片子搅和的跟玩一样。她要是一直射不中,咱们就一直在这里看乐子?” 两人话音未落,苏迪亚射出第三箭,这一箭正中阿克善的左肩! “呦!中了!”城楼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又惹起一阵哄笑。黎至清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城下的苏迪亚,见她此刻仍保持着前两箭射出时的表情,不悲不喜面如沉水。 “阿克善,我爱你!今日我会退兵,这三箭也算是在长生天面前全了咱俩的情谊。明日我再来时,你将成为我箭下英魂!你放心的上路罢!谁也不能阻挡我胡旗南下的脚步!苏迪亚的未婚夫也不行!”苏迪亚虽然身形娇弱,但底气十足,清亮的嗓音在平陵城外回荡。 赵卫和刘戍对望一眼,这女人真善变,也真够无情的! 黎至清想了想,对着玉絮耳语几句,玉絮立马跑到赵卫身边一番交代,赵卫先时心里还犯嘀咕,待顺着玉絮的指尖望见一身兵卒衣裳的黎至清,心领神会地朝着城楼下喊道: “公主殿下能大义灭亲,着实让我等大开眼界。今日姑且留下阿克善将军性命,若公主再犯我大成,我等必将阿克善将军直接丢下城楼去,也省下公主一支羽箭。除了阿克善将军,还有二十六名突击旗兄弟在北境大营做客,今后公主来一次,我们便请出一位兄弟祭旗,公主可明了?” 苏迪亚瞬间变了颜色,冷哼一声,打马离去。 待城下胡旗兵撤尽,赵卫和刘戍立马走到黎至清身边,上下打量着他。黎至清素来一副世家公子打扮,乍一穿上士兵的军袍,并不显得突兀,落在两人眼中更像是一位儒将。 玉絮一脸防备地看着赵卫和刘戍,心道幸亏自家殿下不在此处,要不然就冲着他们打量黎先生这几个眼神,肯定得被殿下踹。 “先生上个城楼,怎么穿成这样?”刘戍因着开荒屯田一时,与黎至清有些交往,说话也放得开些。 黎至清自嘲一笑,不接这话,只道:“劳烦两位团练差人把阿克善拽上来包扎一下,然后送到黎某军帐来,黎某想单独跟他说几句。” 第132章 军帐中,黎至清正翻着一本《坝州州志》,玉絮和黎梨在一旁闲聊。 “小丫头片子,咱俩结拜如何,你认我当大哥,回头有我罩着你,寒英绝不敢欺负你!”玉絮自打知道寒英和黎梨互相中意,对待黎梨比往里日走心多了。 谁料黎梨并不领情,樱桃巧嘴一撇,把拳头攥在玉絮眼前晃了晃,“现在他也不敢欺负我!” 玉絮拿手轻轻拨开黎梨的小拳头,笑道:“你可别学城外那个蛮女,整日里就知道舞刀弄枪,回头弄得家里鸡飞狗跳,受苦的还是我兄弟!” 玉絮刚说完,又觉不妥,说不定寒英就是喜欢黎梨这活泼的性子,正要开口再找补两句,黎梨却开口了,“自然是不会学她的,这般狠厉,连未婚夫都杀,太可怕了!她刚才还好意思喊爱人家!” 玉絮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我觉得那个公主是喜欢阿克善的,方才明摆着是不想他死啊。” “一连三箭,还放话一定要他的命,怎么可能不想他死!”黎梨不赞同玉絮的说法,打算拉黎至清帮自己说话,“公子,你说是不是?” 黎至清闻言抬头,他本不想参与这段对话,但见黎梨一脸期待的望着自己,只得道: “苏迪亚的确不想要阿克善的命,要不然第一箭就射中了。今日退兵,明日再来,是她设下的赌局,赌咱们信了她要大义灭亲的做法,放弃拿阿克善威胁她。” 黎梨有些不解,“可万一赌输了,阿克善还是难逃一死呀。” 黎至清面带温润,看向玉絮。 玉絮见状,也不拿乔,“在苏迪亚的计划中,阿克善本就难逃一死,侥幸赌赢了,让阿克善多活几日,万一赌输了,阿克善登时丧命于城下,她也没亏。” 黎至清赞许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书。奈何黎梨却不打算放过黎至清,“那方才说她爱阿克善呢?公子也这样认为?” 这次黎至清面上带上了迷惘之色,什么是情爱?黎至清不懂,只得坦率地朝黎梨摇了摇头,“我只瞧出苏迪亚不想要阿克善的命,至于旁的,我也不知。” 黎梨刚想就这个黎至清并不擅长的话题展开讨论,阿克善被送进了军帐,适时为黎至清解了围。黎至清对阿克善的目光从未如此和善过,倒是阿克善一脸凶神恶煞,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恶狠狠地盯着黎至清。 黎至清将人一番打量,阿克善被捆得死死的,肩膀上缠着纱布,伤势已经处理,左胳膊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贴在身侧,显然左肩伤得不轻。 “老实点!”玉絮见阿克善直挺挺地梗着脖子,上去一脚就踹在了阿克善的膝弯,把人踹跪在地。 阿克善极为硬气,膝盖刚一着地,就摇摇晃晃挣扎着要站起来。奈何阿克善被吊了四日,每天只有一顿食水,早已脱力,挣扎了半天又跌了回去。 黎至清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等到阿克善挣扎不动了,才吩咐道: “玉絮,把阿克善将军搀起来,黎梨,把杌子搬来给将军坐。” 黎至清吩咐,玉絮自然照办,像提小鸡仔儿一样拽着阿克善的后领,把人拖到了杌子上。 黎至清自顾回到了几案后的座位落座,“黎某最近脖颈受寒,抬头或者低头都会酸痛,想来还是平视最舒适。今日请将军前来,不过闲聊几句,将军莫要紧张。” 身份暴露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人,阿克善对黎至清恨得牙痒痒,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黎至清不以为忤,“如果黎某没记错,再过月余就是阿克登将军的忌辰,阿克善将军莫忘了祭拜。” 阿克善面露不满,“你提这些做什么?要杀便杀,莫要废话!” 黎至清难得露出落寞的神情,“没什么,只是感慨一下,将军比黎某要走运许多。” “你说一个阶下囚比你走运?”阿克善露出嘲讽之色。 黎至清落寞神色不减,“最起码,将军知道令兄殁于何时,埋骨何处。而黎某每年只能对着家兄遗物,草草祭奠,算下来已经四个年头了。相较之下,难免对将军生出几分羡慕之情。” “哼!”阿克善见黎至清表情不似作伪,虽然面上强撑冷脸,心底已经对他的故事产生兴趣,“四年前那场仗死得人多了。” “可唯有你我二人兄长之死,非战之罪。”黎至清语带惆怅,对着阿克善露出一抹苦笑,“令兄亡于汗王猜忌,而家兄亡于同室操戈。” 阿克善瞬间变了脸色,阿克登因冤被杀之事,让他如鲠在喉。当年,他险些被牵连,好在胡旗大汗顾着苏迪亚,阿克善自己又能征善战,这才侥幸活下来。阿克善一直都明白,若是胡旗大汗对兄长足够信任,那肖珏的反间计根本不足为虑,可偏偏胡旗大汗生性多疑,这才葬送了兄长一条命。这些年,他一直恨意难平,可他人在屋檐下,没办法将这恨意对胡旗大汗宣泄,只能不断蒙蔽自己,将矛头指向大成、指向当年带兵的将军肖珏。 阿克善一双鹰眸对上黎至清,“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81章 博弈 “无他,只是有些话憋在心中,需寻个感同身受之人,才能一吐不快。”黎至清神情难掩落寞,叹了口气,又道: “黎某早知年命不永,恐怕活不过弱冠,许多事情已经不再执着,只求有生之年能手刃谋害家兄的仇人。” 阿克登之死,人尽皆知,但眼前之人的兄长因何而亡,阿克善并不知晓。不过,只瞧着他的模样,阿克善觉得四年前自家兄长因冤被杀时,那份心如刀绞的感觉又回来了,心中甚是烦躁,语气略显不耐道: 第133章 “你哥既然没死在这战场上,你在这里白费功夫作甚!要报仇便赶紧去,瞧你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就算活不到弱冠,也还有时间,在这里叽叽歪歪算什么本事?还是你在嘲笑本将军活不过明日?” 黎至清苦笑着摇了摇头,“可黎某连仇人是谁都不知,所以才羡慕将军。知道仇人是谁,这仇,报与不报,皆可由自己选择。” 阿克善冷哼一声,“不能手刃仇人,知道了真相又如何?还不是徒留遗憾!” 黎至清低头,沉默半晌,“君子有成人之美,既然黎某与将军同病相怜,黎某给将军留个机会,将军也助黎某一臂之力,如何?” 阿克善瞬间明了,黎至清今日搞这一出,是劝降来了,面露不屑之色,讥讽道: “从前听闻,大成文人各个都是做戏的高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方才这般惺惺作态,不就是想要让我背叛族人,回去杀我们汗王嘛!简直做梦,我是不会被你利用的!” 黎至清面如沉水,未置可否,只是就着方才的话娓娓道出心中所想。 “黎某并无此意,只是想与将军做一桩交易。这些年,黎某时常在想,胡旗为游牧民族,地处北方,虽然民风彪悍,但比之大成幅员辽阔,物产丰富,国力还是逊色不少。上百年前,胡旗南侵,乃是物产贫瘠之下求生的无奈之举,随着岁币一年年输出关外,胡旗当年之困早已解了。那在国力如此悬殊之下,为何还要冒着被灭族的风险,举全族之力南侵,特别是近十年,情况愈加严重。” 黎至清抱着胸,从案后踱出来,眉眼间都是思虑之色,“直到四年前,四年前家兄之死,才让黎某开始怀疑,京畿某些势力早与胡旗达成默契。这次,黎某拖着残躯来到北境,证实了这一猜测。如今,黎某愿保将军一命,条件是将军需助黎某寻得隐藏在大成京畿,害我兄长性命的凶手。至于将军留着有用之躯继续为你们的汗王出生入死,还是反戈一击为兄报仇,任凭将军自行决定,与黎某无关。” “我不会背叛我的族人。”阿克善一口回绝了黎至清。 黎至清并不赞同,“将军敢指天誓日说这南侵是胡旗百姓的选择?这不过是无道之君为满足私欲燃下的战火!更何况,谁说背叛汗王就是背叛族人?” “瞧你的模样,是个读书人,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老话叫‘君为臣纲’。” 草原上的头狼位置只属于最强者,弱肉强食是胡旗的生存法则,君为臣纲的道理,阿克善虽然并不认同,但在他学习中原文化时,却知道这四个字被大成的朝臣奉为圭臬。 黎至清听罢,轻笑一声,“将军只知‘君为臣纲’,却不知,‘君不正,臣投他国’!” 阿克善面露诧异之色,没想到黎至清能将这话宣之于口,“你这么说话,你们汉人皇帝知道后不会杀了你么?” “当然会!”黎至清脱口而出,没有丝毫迟疑,言罢,似是突然想到什么,笑了起来,“不过,黎某现在追随的主上,大约不会!” 黎至清轻描淡写的一句,落在阿克善耳中却极为讽刺。他们兄弟二人为苏迪亚父女征战沙场,兄长死于汗王猜忌,而自己差点死在苏迪亚箭下,要真论走运,还是眼前这人走运! 黎至清见阿克善沉思,从案上拿起个倒扣的茶杯,亲自斟了一杯茶,端到了阿克善嘴边,“将军与公主殿下一对璧人,难道将军不想留下性命,亲自去问一问公主,肩胛这一箭,公主射得有多不舍,心中有多痛?” 阿克善久未进食,又与黎至清闲扯半晌,早就口干舌燥,立马一口将茶水饮尽,喘了口气才道: “不必了!这个女人如他父亲一般刻薄寡恩,城下那一番,不过是做给我胡旗军中的儿郎们看得!她什么心思,我最了解!” 这次不仅是黎至清,连玉絮都露出些微惊讶的表情,两人迅速交换了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瞧出先前没有的东西。 黎至清点到即止,再不给苏迪亚父女只言片语,只道:“将军天降英才,若落得祭旗被杀的下场,难免让人扼腕叹息,不妨考虑下黎某的提议。” 黎至清故意将“祭旗”咬得极重,意在提醒,方才城楼之上,北境已放出话去,只要胡旗再次攻城,那另外二十六名突击旗士兵也将性命不保。 阿克善沉默良久,半晌才吐出一句,“那二十六个兄弟,你能否也高抬贵手?” “黎某愿与将军各退一步,是看在你我同病相怜的份上,黎某与突击旗可没有这样的情分。更何况,这一支突击旗绞杀了不计其数的大成将领,与北境有着血海深仇,我家主上为擒获突击旗,不惜以身犯险。故,黎某恕难从命。” “突击旗是本将军一手培养,他们不过听命行事,你想要的,本将军愿意帮你。但能否用本将军的命,换他们的命?” 黎至清听了这话笑出声来,“黎某要将军的性命作甚?于黎某、于我家主上并无任何助益。不过,将军对突击旗兄弟有情有义,倒是让黎某敬佩不已,一邦之主,该有这样的胸襟气度。” 阿克善听明白了,黎至清这是婉拒了,想要再争取,却发现并没有什么筹码能与黎至清交换。 阿克善的心思被黎至清收进眼底,故作善解人意道: “将军一代枭雄,有志难酬,有冤难伸,若是这般丢了性命,黎某都替将军惋惜。这样吧,苏迪亚公主既然撂下话,明日再来,那黎某也不急在这一刻。但黎某身体有疾,主上不许黎某戌时后再会客,不过黎某愿为将军破一次例,以今夜子时为限,若将军改了主意,那咱们可以再聊;若将军真能咽下这口气,随着含冤的兄长而去,那此刻就当诀别,明日黎某就不去城楼上送将军了。” 第134章 黎至清说罢,朝阿克善施了一礼,然后让人将阿克善押了出去。这次未将人丢进地牢,就近扎了个军帐,把人捆了进去。 等阿克善一走,黎梨才略显疑惑道:“公子既然想劝降阿克善,为什么还要帮苏迪亚说好话,不该让他觉得苏迪亚无情无义,才更好劝降么?” 黎至清认真听完黎梨的话,然后面带笑意看向玉絮。 玉絮知道这是黎先生又在考校自己,忙道:“我倒觉得,这般更好。苏迪亚来者不善,阿克善已然知晓,若是咱们再大肆渲染苏迪亚的无情无义,未免刻意。倒不如像方才那般,咱们越提他们二人的情谊,阿克善心中越难过,这根刺才刺得越深。不过,先生,咱们找阿克善讨得,是否少了些?” “自然是少了些!不过,有些东西,你开口要,他便更加珍视,讨要起来就越难,倒不如等他自己送上门来。”黎至清说完,见玉絮恍然大悟,略作沉吟道: “每日辰时,谢二公子都会来跟着黎某读书,玉絮如果愿意,得空也可以一起。” “多谢先生!”玉絮听罢一喜,没想到这几日竟得了黎至清的青眼,真是天降鸿运,心思一转又问道: “那等寒英和银粟回来,能不能一起来?咱们都没读过几年书!” 黎至清知道晋王身边这几个侍卫彼此之间都有情有义,提到寒英,黎至清转头望向黎梨,见后者也正一脸期待地瞧着自己,笑道:“你们都来了,谁近身伺候殿下?” “咱们几个是轮流当值的!” 黎至清用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几下,略做思索道:“既然你们有心,那便一同来。不过,黎某丑话说在前头,既然打算读书,课业须得按时完成。黎某素日生不得气,骂不得人,也动不得戒尺,若是谁敢偷懒耍滑,届时就莫怪黎某直接将其送到军中挨军法了!” 玉絮喜道:“自然不敢!” 一听黎至清愿意收下寒英,黎梨欣喜不已,乐颠颠凑到黎至清跟前,扯着黎至清的袖子,“公子,我也想跟你读书。” 黎至清头疼地瞧着这个小丫头,无奈又宠溺道:“你要真想读,我这里的书,你都拿去,有不懂的直接问就是,不拘着什么时辰。就是不知道你这新鲜劲儿,这次能维持多久!” 虽然被自家公子打趣,黎梨一点也不恼,精致的小脸笑成了一朵花,“那便说好啦,我帮公子盯着阿克善去!” 黎梨说罢,在黎至清桌案上乱翻一通,挑了一本通史,一蹦一跳地出了军帐。 玉絮见状,不禁腹诽,黎先生对待别家人和自家小丫头,果然不一样。只不过,他此刻没意识到,黎至清在教授谋略上,他们家殿下享受到的待遇更加特殊。那可是黎至清花着心思,一边哄一边逗,才在棋盘上把该教的都教给了穆谦,这才有了今时今日这个带兵威震胡旗的北境主帅。 第82章 暗示 苏迪亚和黎至清都知道,苏迪亚不会因为忌惮阿克善,就放弃南侵。第二日,果然如众人所料,苏迪亚再次举兵压境。黎至清依旧一身兵卒打扮,登上城楼,隐在一众士兵中,做冷眼旁观状。 赵卫虽然已经做好准备,仍在动手前朝着黎至清这边看来,得到黎至清的颔首示意,赵卫一声令下,阿克善被从城楼上扔了下去。身体着地,登时脑浆迸裂,鲜血遍地,惨不忍睹。 胡旗士兵看到阿克善的惨状,顿时汗毛倒竖,一个个不禁用充满畏惧的眼神看了看城楼,又看了看阵前神色平静的苏迪亚。他们不明白,眼见着未婚夫命丧三军阵前,他们的公主是如何做到这般平静的。 苏迪亚一声令下,又一轮攻势朝着平陵城展开。如今,边防军守城不出,胡旗士兵只能强攻。 此刻,没有了非要待在城楼上不可的理由,黎至清不愿见厮杀场面,从城楼上退了下来。 城墙的台阶下,拴着一匹快马,旁边还有一个穿着汉族服饰的青年,见黎至清下了城楼,走上前去,“你就不怕本将军一去不回么?” 黎至清嘴角挂上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若将军真能放得下那二十六个突击旗兄弟,又何必跟黎某打这么久的机锋。将军莫要耽搁了,快些启程,早日取了信物归来,也算了了彼此一桩事。” “那你昨夜应下的事?”阿克善心中仍是忐忑。 黎至清,“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阿克善翻身上马,认命道:“你之前,口口声声说的主上,是晋王?没瞧出来,你倒是真肯为他费心!” “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黎至清坦坦荡荡,“更何况,在黎某心中,晋王殿下乃不可多得的明主。” 这话阿克善觉得着实刺耳,一来他心中嫉妒,他们兄弟二人时运不齐,汗王多疑寡恩,二来,他也不肯不相信,晋王有黎至清说得这般好,阿克善冷笑道: “你也不必这般自信,来日若你对他构成了威胁,你的下场不见得比本将军好,你们汉话里头有一句叫做,‘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是什么意思你比我懂!” 黎至清面上笑意不减,坦然道:“黎某只知,‘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你比我走运!”阿克善紧了紧手里握着的马鞭,挣扎了片刻,又道:“前段时间那片下雨的云,已经飘到西北了,你们中原的天文历法我们不懂,但是配合着地理来用,真的很厉害!” 第135章 阿克善说完,不待黎至清反应,朝着马臀一挥马鞭,疾驰而去。 “诶!”黎梨见人跑远,不禁嚷嚷起来,“最后这句,说得没头没尾的,公子他什么意思呀?” 黎至清抱着胸,不明所以地瞧着阿克善远去的背影,他也没想明白这句话到底传达了什么消息。黎至清转头看向玉絮,见玉絮也是一副迷惘之色,顿觉伤脑筋。 黎至清一路拧着眉头,带着两人回了军帐。甫一入军帐,黎梨立马从前襟里掏出一本书,放在了案上。 黎至清搭眼一瞧,这本是小丫头昨日刚拿走的通史,不禁诧异道: “这么快就看完了?” 黎梨噘着嘴,摇了摇头,“写得太乱了,看着后面,前面就忘了,没意思,不想看了。” 黎至清了然一笑,那是一本编年体史书,相较于纪传体,确是枯燥些,难怪小丫头没耐性了。黎至清想了想,然后在案上翻找一番,却是徒劳无功,有些泄气道: “我记得带了一本纪传体的史书出来,你说不定能喜欢,不过怎么寻不见了?来并州的路上,我还读过的。” 读书不过临时起意,黎梨不想让自家公子多费心,忙道:“寻不见便算了,公子从手边的书里帮我挑一本。公子现在在读什么?” 黎至清又就着案上的书翻了翻,确系找不到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近日正在读的《坝州州志》递给了小丫头,“近日在读州志,不过坝州这本我还没看完,你若有兴趣,并州的可以先拿去瞧瞧。” 玉絮站在一旁,瞥了一眼那本《坝州州志》,心如明镜,晋王殿下去坝州抗敌了,先生这才研究上了坝州! “州志是什么呀?”黎梨忽闪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一脸好奇地瞧着黎至清。 黎至清面上皆是纵容的笑意,“你可以把它看成记录一州历史地理、人文风俗的资料,州历史上某些特别事件也会记录其中,比如昨日我在书中看到,坝州七十年前连降暴雨导致河流决堤……” 黎至清说着说着,笑容渐渐僵在了嘴角,他明白阿克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 安新城城外泺河沿岸,穆谦率兵与金吉照对峙。 “晋王,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不过十几日功夫,竟然出现在并州。” 骑在风驰上的穆谦气定神闲,笑道:“在平陵城,许久不见将军,本王甚为挂念,得知将军来了坝州,自然星夜兼程赶来了。” 金吉照知道穆谦是个嘴贫的,跟他耍嘴皮只有自己吃亏份儿,不再纠缠,直接进入正题。 “晋王,我常年征战,手中亡魂虽不计其数,可我也不想做有违天和的事,你若乖乖投降,下马受缚,大开安新城,释放阿克善,那一切都好说,否则就别怪我无情了。” 穆谦听了这话,顿时捧腹大笑,“放了阿克善?阿克善将军已经在平陵城外殉国了,难道要让本王去地府捞人,本王可没这本事!” 金吉照一听阿克善已死,眼眸里瞬间充满了狠厉之色,“既然如此,就别怪本将军不留情面了。” 金吉照说完,引兵退到了泺河北岸,只在南岸留下了数名胡旗士兵。金吉照一挥手,那几名士兵立马引燃火把,放置在河堤边似是在点什么。北境守军定睛一看,他们要点的竟然是一根引线! 胡旗士兵这是要炸河道,引河水倒灌,淹死他们! 北境守军瞬间慌了手脚,今年雨水极大,泺河河水已然上涨,隐隐有满过河堤的态势,若是决堤,那不仅他们将当场毙命,安新城的百姓也难逃一死! 与身后已经慌了手脚的北境守军不同,穆谦始终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待那引线烧到第一个爆点,一声剧烈的爆破声传来,接着竟然是一道烟花窜到了天上!接着接二连三的烟花在空中炸开! 河堤没炸?北境守军皆露出欣喜之色,皆抬头望向天空,欣赏着烟花,还时不时与旁边同袍耳语几句,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可惜这是白天,浪费了这么好的烟花了!”穆谦略显失望地朝着天空,叹息一句,又碎碎念道:“他也喜欢瞧烟花,可惜他不在这,再好的烟花也白瞎!” 待绵延半里的烟花放完,穆谦立马换上一副冷峻的面容,高喊一声,“兄弟们,给我杀!” 意料之中的河堤没有被炸毁,反而被秀了一场烟花,金吉照意识到被穆谦摆了一道,怕有埋伏,带兵立马回撤,向着北边逃去。 穆谦立马引兵向前追赶,同时埋伏在东面的北境守军就势杀出,逼得金吉照带兵向西退去,准备与主力军队汇合。 西面高地本来有金吉照埋伏的主力部队,意在泺河决堤后,出来清扫战场,并企图以足够多的兵力活捉穆谦。此刻,高地下来的道路皆被早已埋伏在侧的北境守军封死,金吉照所带人马与主力人马无法汇集,被穆谦的人马硬生生隔成了两部分。 埋伏在高地上的主力人马囿于狭小空间,拉不开阵型,直接被北境守军包圆,一时之间伤亡无数。金吉照见状,只得弃车保帅,率领着自己手下的五万人马向西边逃去,北境守军与胡旗兵相比,人数不占优势,在斩杀被困的胡旗兵时,颇费了一番功夫,被绊住了手脚,再无人能追赶金吉照。 正当金吉照以为自己逃出生天时,迎头撞上了一支铁甲军! 第136章 金吉照定睛一看,一面上书“郭”字的大旗正迎风翻飞猎猎作响。 竟然是西境的铁骑! 西境铁骑是郭晔用了四年的时间组建起来的一支队伍,在西境威名远扬,与大成接壤的几个小国,一听西境铁骑的威名无不闻风丧胆,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金吉照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这简直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金吉照远远地瞧着眼前这支威风凛凛的队伍,知道自己面对的将是一块硬骨头,但胡旗士兵只肯战死绝不投降,心一横带着五万人马冲了上去。 因着泺河毁堤之事失手,兼又如丧家之犬一般逃跑,胡旗士兵被挫了锐气,自然不是训练有素战力强悍的西境铁骑的对手,瞬间兵败如山倒。 等郭晔生擒了金吉照,在安新城下与穆谦汇合时,穆谦也已解决掉了胡旗军的主力。 一西一北两方霸主第一次在战场上会面,本该是庄严且肃穆的,却被穆谦一句话打破了氛围。 穆谦说:“郭大帅,快把扇子还给本王!” 第83章 猜心 扇子?郭晔没想到穆谦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曾派人赴北境打听过,晋王为人仗义疏财,不拘小节,实在不明白为何他对一把扇子这般看中,坦言道:“搁帅府了,跨州驰援,带把扇子,不大合适吧?” 穆谦听了这话,立马道:“走走,本王陪大帅回西境取!” 这话惊得郭晔差点从马上翻下来,这晋王怕不是有病? 郭晔好歹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自然不能陪着穆谦胡闹,“晋王殿下,当务之急还是先回援平陵城,毕竟城外还有十万敌军虎视眈眈。” 穆谦顿时想到黎至清还守在平陵城,觉得郭晔此话有理,“大帅远道来北境,要不随本王平陵城一游?” 一想到穆谦帐中的军师极有可能是黎豫,郭晔想赶紧见一面确认一下,如今穆谦相邀,正中下怀,笑道:“诚所愿也!” 两人并未在安新城耽搁,向京畿发完军报便携手上路了。一路畅谈,郭晔发现穆谦为人的确如传闻那般,坦率刚直,两人脾气相投,说话很是投契。 “没想到晋王殿下年纪轻轻,用兵却老辣异常,尤其是今日堪破金吉照的计谋,着实让郭某佩服!” 穆谦也不托大,坦言道:“此事本王可不敢居功,要论起来,多亏了军中的先生指点。” 昨夜丑时,泺水河畔。 一队穿着夜行衣的人悄悄摸到了泺河沿岸,眼见四下无人,解下背在身上的铁锹开始挖起坑来。每隔十米左右,便挖出一个深坑,不一会儿功夫,沿河的坑已经绵延半里有余。 眼见着挖得差不多了,带队的人吹了个口哨,众人立马停下手中的活计,快速聚拢至他周围。清点完人数后,带队之人朝着远处学了三声百灵鸟叫,远处本来隐藏在沙棘丛中的一辆板车被人拉着缓缓驶来。 “大哥,咱们明日真要这么做吗?今年雨水多,河面比往年涨了不止一星半点,虽然能一下子淹死晋王他们,但是安新城地势低,谁也挡不住水往城里灌,到时候城里的人可都完了。”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瞧着板车由远及近,眼神里都是忧虑。 领头的人沉吟半晌,闷声道:“公主说,西北本就干旱少雨,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几十年内不会有了。再说了,打仗还能不死几个人!” 方才那人又道:“可城里都是大成的老百姓啊,咱们这样,跟屠城有啥差别?大成可从来没越过泺河打过咱们啊!” “小瘪犊子哪儿那么多废话!”领头人直接一脚踹在了说话手下的腰眼上,然后转头招呼众人,“快,一人取一包,就埋在刚才挖的坑里!” 众人一哄而上,围到了板车边,然后各自取了些什么走向坑边,开始埋起来。不多时,坑都已经填完了,又有一人沿着河岸的坑埋好引线。继而坑边的黑衣人各自捡了些石头和杂草盖在新土上,确保每个坑都瞧不出痕迹才作罢。 一切准备就绪,一众黑衣人趁着夜色匆匆离去。 等人离去,穆谦带着玉絮、寒英及一队人马从黑暗中踱了出来。穆谦一个眼神,玉絮和寒英立马拿起背着的家伙事儿,约摸着挑了个坑的位置开始挖,挖了半晌,挖出来一块黑火。 穆谦看着被送至眼前的黑火,倒吸一口凉气,面上尽是郁闷之色,骂道: “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跟河道过不去?他妈的炸河道一时爽,修起来得花多少银子,得征多少劳役!这群目光短浅的兔崽子!” 众人知道穆谦又想到了闵州的事,怕触他眉头,都不敢接话,好在穆谦也不是非要别人捧着的主子,立马吩咐道: “兄弟们快动手,把黑火全都挖出来,拉回营去,咱自己留着用!手下都有点分寸,别走火伤着自己!” 穆谦一声令下,手下士兵开始动手挖黑火,不待穆谦吩咐,玉絮又挨个士兵发了点什么,士兵们立马把东西埋了进去。埋完不算,还将引线原封不动的布上,做出黑火还在的假象。 穆谦抱着胸,一手托着腮,“你让他们埋的什么?” 玉絮咧嘴一笑,“烟花,是先生的主意。说殿下征战辛苦,慰劳一下殿下!” 烟花?等到第二日,金吉照满心期待黑火爆炸,却不曾想看了场焰火,穆谦还真想象不出金吉照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第137章 嗯…杀伤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难得黎至清捉弄人,穆谦也乐得配合他,就放手让玉絮布置战场,自己则环顾着四周试图换位思考,琢磨着按照胡旗原先的计划,河道炸毁时,胡旗人可能作壁上观的位置。 玉絮看了一眼穆谦,瞬间明白了自家殿下的心思,也不禁感慨自家殿下与黎先生心有灵犀。玉絮从前襟中拿出一卷地图,递到穆谦眼前。 “殿下,先生在图上圈了三个位置,是他研究了泺河流向、周边地理,分析了胡旗军可能隐藏的地方后选的。先生说,他从行军图上能看到的有限,殿下可根据战局择机设伏,若实在选不出来,不妨分兵于这三处,形成合围之势。” 穆谦接过地图,借着火把瞧着地图,三个位置分别将泺河沿岸三处高地封住,无论胡旗军陈兵哪处,北境守军都能占据先机,再加上三个位置遥相呼应,彼此支援都有近路可抄,果然是反将胡旗一军的好法子! 来到安新城后,穆谦接到郭晔的消息,他已屯兵坝州边界,准备随时驰援北境。穆谦盯着地图想了半晌,当机立断,由北境守军在东边和北边两个位置埋伏,西边位置则请郭晔援手,如此便有了白日北境守军与西境铁甲军三方合围,将胡旗士兵包了饺子。 穆谦并不贪功,一路上将黎至清的计策和盘托出,惹得郭晔对北境大营中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先生十分好奇,希望到了北境大营能见上一面。 此举正中穆谦下怀,先时,西境是穆谦思量过后为黎至清选的退路,本意将狼牙拍图纸作为筹码,没想到黎至清转头就拿着狼牙拍换了木幔,着实让穆谦头疼。 穆谦盘算着,虽然北境大捷,战事将歇,可回了京畿将是另一番腥风血雨。京畿的战场不同于北境,无形的刀剑伤人更为致命,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但黎至清还有。如今若是黎至清能得郭晔青眼,若来日真有什么,将黎至清送至郭晔帐下,郭晔惜才,定能护他无虞。 如此,回北境的路上,穆谦将黎至清如何助他加固城防、开荒屯粮,又擒住阿克善、识破金吉照阴谋娓娓道来,隐去粮草一事不提,将黎至清十分功劳夸大成十二分,惹得郭晔恨不得立马见人一面。 平陵城这边,苏迪亚得知金吉照兵败的消息后,为了保存实力,带着剩余的几万人马向北逃去,在胡旗与大成的边界,被埋伏的赵卫一举拿下。 等穆谦赶回来时,平陵城的北境边防军虽有伤亡,但城池无恙!穆谦安顿好后,立马带着郭晔去找黎至清。 “至清,本王回来了!你放的焰火,比本王那夜的更好!”穆谦人还未进军帐,清亮的声音已经传进帐中。 黎至清仍在读《坝州州志》,闻声抬头,正对上穆谦明媚的笑脸,等看到跟随穆谦进帐的人,先是一愣,然后若无其事道:“恭喜殿下大获全胜,您带了客人回来?” 穆谦笑道:“金吉照的主力这么容易被本王歼灭,一靠至清神机妙算,再者就是多亏郭大帅施以援手,至清,还不快来拜见!” 黎至清闻言,十分听话地起身,来到二人面前,对着郭晔行了一个时揖礼,“末学黎至清,见过大帅。” 郭晔赶忙拖住黎至清的手,“先生不必多礼,一路从晋王殿下口中得知了先生的事迹,晔甚为钦佩,故而冒昧前来一见,先生莫怪!” 黎至清淡淡一笑,并未接话。军帐中瞬间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中。 回程路上,穆谦与郭晔一路谈笑,发现郭晔其人爽朗直率,没想到一到黎至清面前,竟变得这般拘谨。穆谦琢磨着,黎至清素日里虽然总在面上蕴着温和的笑意,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也难怪郭晔不自在,穆谦有意拉近二人距离,想着打趣几句打破尴尬,玉絮却突然闯入帐中。 “殿下,胡旗大汗来使求和了,在中军大帐中!” “走,去瞧瞧!”穆谦闻言一喜,“至清和郭大哥一起去!” 郭晔闻言,立马婉拒,“这是北境军务,郭某不宜插手,就不去了。” 黎至清看了一眼郭晔,又瞧了瞧穆谦,稍一踌躇,“要不,殿下先去,黎某陪大帅坐一会儿。” 穆谦一听,正和了他想要二人亲近的意思,索性点了点头,带着玉絮走了。 等二人一走,郭晔来到军帐口,打量一圈,确定无人偷看,才回到帐内,喜道: “阿豫,你可让我好找,这都一年了,怎么不知道差人捎个信来!” 第84章 旧友 “郭大哥,别来无恙。”黎至清的笑意罕见地渗进了眸子里,“本想着等北境事了,寻个时机私下给你送封信,没想到郭大哥竟来了北境。” 郭晔拉过黎至清的腕子,探上脉搏,比之一年前更加紊乱,不禁自责起来,“都怪我,该亲自把你送到京畿,没想到路上竟然出了事,那时你还病着,怕是又吃了不少苦。” 这番带着兄长关怀的话惹得黎至清心下酸涩,自四年前黎徼去后,也只有郭晔自恃比他年长几岁,才会唠叨几句。如今见郭晔语带愧疚,黎至清赶忙道: “郭大哥切莫自责,一年前若无你千里相救,我怕是早就死在安国侯府的水牢里了。后面的事,只能说天不遂人愿,但结果是好的,如今我还能为北境百姓尽一份心力,已经没有遗憾了。” 听黎至清说到现状,郭晔这才顾得上将满肚子疑惑问出口,“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你竟然到了晋王麾下?” 第138章 黎至清捡着大概的与郭晔一说,听得郭晔连连唏嘘。虽然黎至清有意隐瞒,郭晔也能在只言片语中猜到他吃了多少苦。 郭晔顾不上细思黎至清这一年的遭遇,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把眼前这个傻孩子带走,“如今北境的仗打胜了,禁军不日定会班师,你不要回京畿了,跟我去西境。” 黎至清摇了摇头,他还有大仇未解,还有先生留下的未竟事业,还有大成的百姓想要守护,还有穆谦的知遇之恩待还,直言拒绝道: “我已决意拜晋王殿下为主,辅佐他成就大业。” “你来西境,我奉你为主!”郭晔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迟疑,“西境为何能有今日,你我心知肚明,阿豫,只要你来,你就是这大成西疆上的无冕之王。有西境三十万铁甲军在,到时候别说一个安国侯府,就算整个东境,甚至是京畿,也得瞧你三分脸色。” 黎至清低下头,略显落寞地摇了摇,轻轻吐出一句,“郭大哥,我想要的不是这个,西境还是得靠你。” 郭晔知道黎至清虽然深谙权谋之道,却从不贪恋权势,以退为进示弱道: “西境都是依着你当初的筹谋走到今天的,铁甲军没有你的资助,根本建不起来。我有几分自知之明,领兵打仗不在话下,可内修政理,实在不是我所长,能在你手下当一名纯粹的武将,足以!” 虽然外界传闻郭晔仗着铁甲军有列土封疆之心,可黎至清明白,只要他去西境,西境的一切郭晔都将毫不迟疑的拱手奉上。郭晔为人忠肝义胆,当年黎至清随着先生游历,正看中了他这一点,再加上发现了黎氏的腌臜事,这才反手算计了东境登州,在战火纷飞的西境扶起了郭大帅。但此刻,相较于赴西境偏安一隅,黎至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摆在眼前,婉拒道: “这些年西境在郭大哥御下,早不可同日而语。以一支军队,安民守土,现下已经做到了。虽然现在西境的百姓日子还过得清苦些,但只要生活安定,不遭战火,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农桑,再加上毗邻西境的坝州有互市,亦能带动西境商业发展。郭大哥莫急,只要耐着性子,徐徐图之,这些都是早晚的事。” 此话一出,郭晔便明白,黎至清是打定主意不去西境了,不免担忧起来,“要论水深,京畿远胜安国侯府。晋王这些年来韬光养晦,一朝扬名,绝非池中之物。那封檄文,已经毁了你的名声,等他来日去争那个位子,若要笼尽人心,自然不能为重用你一个声名尽毁之人而落下话柄。你如今为他鞠躬尽瘁,就不怕他来日卸磨杀驴?” 前些日子,阿克善那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言犹在耳,今日同样的担忧自郭晔口中说出,黎至清一时之间有些踌躇。 当年在登州黎氏老安国候身边,他也曾宵衣旰食呕心沥血,可最终还是落得被扫地出门的下场。若有朝一日,穆谦也如黎氏一般,黎至清不敢想象。但转念一想,粮草危机时,穆谦宁肯牺牲,也要给自己留下一线生机,又觉得不该疑他。 “那也是来日。”黎至清眸子泛着希冀的光,“在这之前,我要先为大成扶起一位明主,到时候就算新君不能容人,我亦死得其所。” 郭晔看着眼前的黎至清,心中隐隐作痛,黎至清这个年纪的少年,现在有的仍在学堂中读书,有的已经赶赴科举,有的随着父兄历练,可没有一个人如他这般,把辅佐明君守护百姓的重任背在自己身上。 “阿豫,有时候可以多为自己想一想。” 黎至清语带笃定,“先生对我恩重如山,我自然不能辜负先生教诲。” 黎至清为人主意正,心智又坚定,郭晔知道一时半会儿说服不了他,也不急在这一刻,打算徐徐图之,索性换了个话题,“提起你那先生,我就头疼,别说他了,说说你自己。再过几个月,就是你十八岁生辰了,有什么喜欢的物件,大哥送给你做寿礼。” 在兄长身边时,都是萍姐姐为他煮一碗长寿面,后来跟了先生,先生总会送他几幅字作寿礼,上书勉励之语,到了老侯爷身边,老侯爷喜欢挑贵重的物件送,其中最罕见的当属那块玉坠子,还差点惹起轩然大波。 黎至清此刻有些茫然,喜欢的物件?他素来清心寡欲,着实没什么喜好,那些纨绔玩得,先生虽然都教过他,可他只将其作为与权贵相处的技能,并未产生任何兴趣。此刻乍一被问,黎至清脑中一片空白,顿时语塞。 黎至清这幅茫然又无辜的模样让郭晔心头更堵,一个巴掌手甩在了黎至清后脑勺上,“你瞧瞧你过得都是什么日子!连点小孩子该有的生气都没有!去年我问阿衍,阿衍给我报了长长的一条单子,怎么到你这里这么费劲!” “阿衍才三岁,你怎么拿我跟他比?”黎至清有些委屈,想了想又道:“郭大哥也别太纵着阿衍,当心惯坏了他。” 郭晔顿时泄气,心道,有你这个性子清冷的爹,旁人若不多疼着点,阿衍可要可怜死了。 在黎至清把郭晔整崩溃前,穆谚和谢淳一前一后掀帘进了军帐。 穆谚见到一个生面孔,明显有些吃惊,拿眼光打量了郭晔一番,闭口不言,倒是谢淳沉不住气,直接问道:“先生今日有客造访?这是谁啊?” 自那日被黎至清拿住死穴,又见他不过寥寥数语就说服了穆谦,谢淳对这人是既佩服又畏惧,恰逢知道穆谚时不时会来向黎至清请教,他也想跟着黎至清读书,又怕黎至清不肯搭理他,死皮赖脸求了穆谦,让穆谦帮他说项,穆谦乐得有人帮他盯着穆谚,自然应允。黎至清本不想多生事端,架不住穆谦软磨硬泡,兼又在军粮一事上发现谢淳有情有义,索性就定了辰时一同读书。 第139章 黎至清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时辰,赶忙致歉道:“实在对不住,忘了提前差人知会两位,这是西境郭大帅。” 还未等黎至清再开口介绍二人给郭晔,谢淳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喜道: “竟然是大帅!在下谢淳,早闻大帅威名,早年学武时,咱哥几个最想一见就是大帅,连家兄也对大帅甚为仰慕,却不曾想我竟是最有福气的那个,先一睹大帅雄威!” 谢淳年纪小,一张娃娃脸又长得讨喜,一番真挚的剖白下来,弄得郭晔都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连连自谦,说这些好听的场面话。 谢淳凑到黎至清身边,笑道:“方才听营里的将士说,晋王殿下请了位贵客回营,竟是直接请到了您的军帐内,先生果然得殿下器重。” 知道谢淳性子跳脱,还喜欢玩笑,黎至清笑着摇了摇头。 与谢淳的热络不同,虽然知道眼前之人位高权重,穆谚却并未表现出多少兴趣,只对着黎至清问道:“既然先生有客,那读书您看是明日还是今日晚些时候?” 黎至清略做思索,“过会子要去军需营,下午还要去田上,今日怕是不得闲,不如世子殿下明日再来。” 穆谚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欲走,临走前还给了谢淳一个眼神,示意他一起。谢淳虽然仰慕郭晔,但也知道进退,明白郭黎二人定然还有话要聊,否则依着黎至清的性子,不会直接免了今日的课程。谢淳朝着二人施了一礼,紧随着穆谚一起出了军帐。 郭晔瞧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跟谢家老二一起的是赵王世子?不是说他不输晋王的纨绔子弟么?还能耐下性子读书?我方才见他手里拿了本《论语》,这种启蒙的书,他这个年纪再读,晚了些吧?” 黎至清朝帐外他们离去的方向瞧了一眼,叹息一声,“不过也是个可怜人罢了。” 第85章 酒筹(上) “可怜?”一个堂堂世子,被黎至清这般形容,郭晔不满道:“有他爹在,有他这层身份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头上,有什么可怜的!” 黎至清闻言,又是一声叹息,“从前读佛经人生八苦,其中有一苦为求不得,从前不太懂,后来在他身上,便瞧明白了。” 这话让郭晔有些摸不着头脑,“即便如此,他世子之尊,哪用你操心。” 黎至清无辜一笑,“我可不是为着他。” 北境守军大捷的军报送到京畿,京畿就已经未雨绸缪,派了专门的使团上路了。穆谦风头正盛,此刻他不想再当出头鸟,是以面对胡旗来使,并未费心与之周旋,只打了个照面,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将人客客气气留在营中,等着京畿来使亲自处理和谈事宜。 难得打了胜仗,郭晔又自西境远道而来,穆谦下令犒赏三军,傍晚时分,众人处理完军务,开始宴饮。自去年胡旗南下以来,北境守军这是第一次放松了脑中绷紧的那根弦。 郭晔是客,穆谦专门设宴款待,主桌之上,穆谦居于主位,郭晔居右,黎至清居左。为了同时表示对郭晔和穆谚的重视,穆谦还请了身为监军的穆谚和陪伴穆谚前来的谢淳来主桌,挨着郭晔依次就坐。一张八人的圆桌,穆谦又喊了赵卫、刘戍和苏淮作陪。 在穆谦的授意下,郭晔无疑成为了这场宴饮的主角,西境不仅解了北境的军粮之困,还在安新城被胡旗主力围剿时仗义出手,被穆谦奉为上宾,无人觉得不妥。 酒过三巡,众人皆已微醺,郭晔素来千杯不醉,可再好的酒量也怕被这群兵痞子死命灌,故而捂着嘴,假做不能再喝的模样。 穆谦喝了不少,心中欢喜,感谢西境援手的话他已说了不少,来往给郭晔敬酒的北境守军也说了不少,穆谦不欲车轱辘话来回讲,想聊点旁的,黎至清无疑是他的一桩心事,借着酒意道: “郭大哥已经跟至清畅谈一日,感觉如何?” 黎至清滴酒不沾,此刻神色清明,见穆谦已经有些醉意,还把话扯到了自己身上,不禁皱眉,不知他又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郭晔一心想把黎至清接走,如今听穆谦这般问,心思一转,顺势道: “黎先生的学识让郭某甚为钦佩,只是郭某没有殿下这般好福气,能得先生辅佐。不知,殿下可肯割爱?” 黎至清没想到郭晔能直接跟穆谦讨自己,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看了看郭晔,又瞧了瞧穆谦。 穆谦本意拉黎至清出来炫耀,兼探探郭晔对黎至清的心思,没想到黎至清不仅得了郭晔青眼,还让他喜欢到即刻就要把人带走,酒瞬间醒了大半。 穆谦连脑子都没过,直接脱口而出,“那怎么成!至清可是本王的!” 同桌的赵卫等人听了这话捧腹大笑,在他们心中,黎至清是北境大营的军师,这话虽糙,却并不不妥。可同样的话,落在黎至清耳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穆谦的心思,黎至清知道的一清二楚,故作低头饮茶,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穆谦刚说完,又觉后悔。想把黎至清送去西境,一直是自己所求的,如今人家主动讨了,自己竟然想都没想就把路堵死了,暗骂自己蠢,立即找补道: “至清之才,北境守军有目共睹,只不过现下北境百废待兴,实在少不得他。不过,既然郭大哥这般欣赏他,本王也不好一直藏着掖着,再过个几年,若郭大哥身边还寻不到相佐之人,本王愿意忍痛割爱。” 第140章 “既然如此,郭某先谢过晋王殿下!”郭晔闻言一喜,朝着穆谦拱手一礼,余光瞥见黎至清,见他已经黑了脸色,怕真惹恼了这小子,赶忙把继续道谢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一句,“不知黎先生意下如何?” 黎至清素日里知书识礼,进退有度,从未当着众人的面发脾气,如今冷哼一声,抛出一句,“黎某是件货物么,由得二位大帅推来送去?” 一见黎至清恼了,穆谦最后的一点酒意也被吓醒了,“怎会!怎会!本王巴不得留你在身边,又怎么舍得把你推送出去!是本王口不择言,本王自罚三杯向你赔罪。” 穆谦说罢,立马灌了三大杯下肚,然后朝着郭晔道: “郭大哥,方才是本王酒吃多了,一时说了胡话。你对北境的情谊,本王定会报答,本王什么都能答应,可唯独他,只要他不点头,本王绝不肯勉强他分毫!对不住了!” 穆谦说完,又是三杯下肚,喝完朝着郭晔一举空杯,算是向他赔罪。 郭晔一见黎至清翻了脸,自然不能再揪着这事不放,忙打起哈哈来,“晋王殿下说哪儿的话,方才郭某不过开个玩笑,哪能真夺人所好!这事儿咱翻篇不提了,难得今晚喝得尽兴,不如取酒筹来,大家边玩边和,岂不更热闹!” 穆谦赶忙让人取了酒筹前来助兴。黎至清不饮酒,穆谦索性让他来抽酒筹,黎至清欣然应允,直接下手抽了一支,朗声念道: “自令官左手席起,依次应答题目,不答者,罚酒一坛,请令官右手席出题。” 赵卫闻言大喊一声,“一坛?怎么这么多?” 穆谦也甚为诧异,扭过脸去凑到黎至清跟前,要一探究竟。黎至清也很疑惑,配合着把签筹送到了穆谦眼前。 “还真是一坛!这酒筹谁写得,该不会所有的都是一坛吧?这还怎么玩?”穆谦说着把酒筹筒从黎至清手中接了过来,翻了翻里头的签子,一连摸出几支,上书惩罚皆是一杯,“至清,该不会就这一支的惩罚是一坛酒,却被你抽了去?” 黎至清笑得满面春风,双手一摊,表示无辜。 郭晔见状,笑道:“既然冥冥之中抽到了,就莫要改了,只不过这题面须得简单些才是,要不然一人一坛,咱们可要交代在这酒桌上了。” 穆谦一听这话,脑子一转,出题这种得罪人的事,他不能干,立马热络地揽上郭晔的肩膀,“郭大哥远来是客,不如这题面,就由郭大哥来出。” “这一坛酒,委实不少,不妨就出个简单的”郭晔也不推脱,稍一沉吟,“敢问诸君,平生所愿是什么?” 赵卫坐在黎至清左边,按照筹令,由他开始。这个问题,在北境戍边的这些年,偶尔闲聊,早就提到过,赵卫无需思索,直言道: “我老赵平生所愿,北境边防军成为大成最强的队伍,成为保卫大成的强盾!” 刘戍座位挨着赵卫,不待众人反应,刘戍立马接上一句,“老刘同赵大哥一样!” 穆谦看热闹不嫌事大,“郭大哥,你瞧,这两个野心不小,要跟你的西境铁甲军一较高下呢!” 这些年郭晔敢跟京畿叫板,一来因为他战功赫赫,京畿需要他镇守西境,再者就是铁甲军在手,且只听命郭晔一人,京畿不得不忌惮他三分。而西境铁甲军乃大成当之无愧的最强战力,如今赵卫的话,显然是要与铁甲军争锋。 郭晔见惯了大风大浪,丝毫不在乎穆谦“挑事”,爽朗笑道: “赵刘二位团练勇气可嘉,有了北境边防军这个劲敌,铁甲军得更勤着操练了。” 黎至清作为令官,见众人调笑的差不多了,朝着苏淮微笑道:“子澈,你呢?” 苏淮咬了咬下嘴唇,闷声吐出一句,“希望禁军与边防军,永远亲如一家,不要再有针锋相对的那一天。” 刘戍闻言,把胳膊搭在了苏淮肩膀上,然后在苏淮后脑上上撸了一把,“这个傻小子。” 苏淮这话说到了赵卫和刘戍的心里,在穆谦有意为之下,来到北境的禁军与边防军其乐融融不分彼此,战场之上互施援手,作战能力远非昔年彼此猜忌时可比。 可眼下公文已至,让穆谦三日内启程,带领禁军回京畿,来日若有战事,北境换一位将领,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好日子。 穆谦自然明白苏淮心中所想,举起酒杯,朝着赵卫、刘戍和苏淮敬了一杯,“来日若再有战事,本王一定第一个向今上请缨,本王绝不会辜负了禁军和边防军的众位兄弟!” 本来欢乐的宴饮气氛一时之间有些伤感,黎至清见状,想把气氛拉回来,赶忙朝众人摇了摇手中的签筹,冲着明显还在沉思的谢淳道: “谢二公子,你的平生所愿呢?” 谢淳托着腮,想了半晌也没吱声。谢淳性子讨喜,嘴巴又甜,很得军中诸人喜欢,赵卫和刘戍见他一脸苦恼,拿着筷子敲着碗,开始逗人。 “快说快说,说慢了就得喝一坛。”赵卫筷子敲得最起劲。 刘戍故作起身状,“看来,我得去搬一坛酒了。” “诶诶,刘大哥你别呀,我想好了。”谢淳跨过苏淮,一把扯住刘戍,“想好了!我要整个谢家上下平平安安无病无灾,我要爱妻和宠妾和睦,早日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还要早日把替人养得那个小妖精送回去!” 第86章 酒筹(下) 第141章 “噗!”赵卫一口酒喷了出来。 黎至清瞅了瞅谢淳,有些哭笑不得,从前觉得穆谦思维跳脱,没想到谢淳不遑多让,难道京畿的纨绔都是这个路数么? 穆谚则直接嫌弃地瞧了一眼谢淳,把身子往郭晔的方向侧了侧,恨不得当场表示跟这人没半点关系,他们来北境只是恰好同路而已! “哈哈哈哈!”郭晔实在忍不住了,捧腹大笑,一边笑还一边豪爽地拍了拍身边穆谦的肩膀,“晋王老弟,你这军中的妙人可不止黎先生一个!” 穆谦被郭晔言语挤兑,面上有些挂不住,冲着谢淳笑骂道:“让你说平生所愿,你怎么就这点出息!” 刘戍直接起身,拿了个一斤的酒坛摆在谢淳眼前,“快快快,别废话,干了这一坛!” “这就是我的平生所愿啊,不算犯规!”谢淳看着眼前的酒坛子,脸都绿了。 不等谢淳主动喝,刘戍已经上手开始灌了,“你这愿望也忒多了点,没诚意!” “要不我只求谢家平安,别的啥都不要了!”谢淳在做最后的挣扎。 刘戍不买账,“哪儿这么多废话,快喝!” 谢淳被迫喝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呛得眼泪汪汪的,还有些酒直接流进了脖子里。刘戍有心放水,灌酒也是玩闹居多,并未使劲钳制谢淳,谢淳找准时机,一个闪身从座位离开,直接跑到了穆谦和郭晔中间,抱着穆谦胳膊求道: “六哥,救我,真喝不了了。” 谢淳也算跟在穆谦身边晃悠大的,穆谦见他这幅可怜样,不忍心让人再欺负他,很有兄长气概地打起圆场,“你们差不多得了,他一个小孩子,喝不了那么多!” 这话一出,赵卫不干了,大嗓门一开,嚷嚷道:“酒令前面无大小,殿下怎么能耍赖!” 穆谦没想到,一到了喝酒上,这群兵痞子连自己的面子都不给,一时又找不到话回怼,求助似的瞧了一眼黎至清。 黎至清心领神会,继而勾唇一笑。穆谦总觉得这抹笑不怀好意,心道坏了!刚要开口制止,就听黎至清说道: “其实,殿下要保人,也不是不成,只要殿下替谢二公子喝了,就不算违了酒令。” 黎至清话音刚落,赵卫和刘戍立马又拿起筷子叮叮当当地敲起碗来,一边敲,还一边起哄。 “殿下喝!” “殿下喝!” 苏淮出身世家,敲杯敲碗的事做不出来,但跟着起哄还是可以的,拿起酒坛送到穆谦眼前,笑道:“殿下,请!” 穆谦后悔逞了英雄,认命般接过酒坛,把剩下的半坛子酒全都灌了下去!一坛酒刚下肚,众人不禁欢呼起来。 “殿下好酒量!” “殿下海量!” “六哥海量!” 穆谦拿袖子一抹嘴,嗔怪地瞪了黎至清一眼,见后者正弯着眼角瞧着自己,眉眼都是笑意,满腹郁闷的穆谦心里瞬间就舒坦了。 “六哥,你可真是我亲哥!”谢淳乖觉地为穆谦顺了顺后背,然后欢天喜地坐回了原位。 见众人玩闹得差不多,穆谦也缓过劲来,黎至清又把问题引向穆谚,“世子殿下,你的答案呢?” 今晚夜宴,穆谚不出风头也不起哄,一直安安稳稳地坐着,宛如一个守礼的世家公子,任谁也想象不出,他曾经是京畿数一数二的纨绔子弟。被黎至清点到,穆谚也不扭捏,直率道: “唯愿与心爱之人,携手白头。” 穆谦听了这话来了兴致,借着酒劲问东问西,“穆谚,你啥时候有喜欢的姑娘了,是本王离开京畿这半年?” “对啊,殿下,啥时候的事?”谢淳也甚为好奇。谢淳在京畿可为左右逢源,跟穆谚那群纨绔交情匪浅。 郭晔见穆谚整顿饭都怎么说话,习惯性照顾安静的人,拍着穆谚的肩膀道: “咱们北境相遇,也算缘分,世子殿下若有了心仪的姑娘,待成亲时,不妨给西境送一份帖子。” 穆谚微微一笑,继而朝着众人摇了摇头,显然不想深谈。 黎至清从那笑容里品出了几分苦涩,适时解围,“大帅莫要光想着旁人,这题面是您出的,您的答案呢?” 郭晔能给这个题面,自然早就想好了可以直言的答案,脱口而出道: “本帅希望家弟老老实实,别总做冒险的事,做兄长的整日里提心吊胆,这种日子可太难熬了。” 郭晔意有所指,虽然黎至清有恩于他,心智计谋也远胜于他,他也一度想奉黎至清为主,但这些都不妨碍他把黎至清当成自家兄弟爱护。 黎至清听了这话,心中感动的同时又有些愧疚,刚要开口不着痕迹地回应两句,表示自己会好好照顾自己,却被穆谦截了话茬。 “郭大哥家的小弟不听话吗?”穆谦灌了半坛酒,醉意又回来了,晕晕乎乎道:“这个好办,赶明儿按住他,找根鸡毛掸子揍一顿就好了。” 众人知道穆谦这是玩笑话,都不放在心上,哄笑一声作罢。 倒是郭晔甚为尴尬,还专门瞧了一眼黎至清,见后者脸都黑了,明显是在生闷气。 黎至清尴尬,那郭晔可就不尴尬了! 黎至清少年老成,郭晔总嫌弃他没点少年的活力,有心逗他,也坏心眼地想把穆谦拐坑里,故作为难道: “殿下说的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奈何家弟生得玉雪可爱,让人下不去手呢!” 第142章 “玉雪可爱?”穆谦头已经开始发晕,在桌上环顾一周,把目光锁定在谢淳身上,谢淳跑到北境来,没少让穆谦替他担心。登时体会到了郭晔为人兄长的不易,痛心疾首地指着谢淳,冲着郭晔道: “是不是就是这小子的模样,生得挺讨喜,净不干人事!” 谢淳听了这话,刚想犟嘴,被穆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谢淳值得委屈地往穆谚身边凑了凑,让他帮忙说句话。穆谚伸手在谢淳小臂上拍了拍,示意他稍安勿躁,谢淳只得作罢。 郭晔瞅了一眼委屈巴巴的谢淳,故作为难地朝穆谦摇了摇头。 “不是他这种的?”穆谦实在想象不出了,“那该是什么模样,让你这般为难。” 郭晔故意托着腮作思索状,须臾用目光示意穆谦朝左看,“要真论起来,家弟倒是与黎先生有几分相像。若是黎先生如此,殿下也打算绑起来打一顿?” 话题扯到黎至清身上,穆谦可就不晕了,一转头看到黎至清正用一副似笑非笑地表情瞧着自己,穆谦一下子感觉脖子后面有一阵阴风刮过,汗毛都倒竖起来了。 方才借着酒劲“指点”郭晔的晋王殿下怂了,干笑一声,“呵……呵呵……自然是不能的,若是至清,本王肯定好言好语劝着,他若是不听……” 黎至清冷笑,“你待怎样?” 穆谦面上笑靥如花,“至清若是不听,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本王怎么好勉强他。” 呸!咱家殿下到了黎先生跟前,就是个没原则的怂货!赵卫递给刘戍一个眼神。 刘戍心领神会,一个眼神传回去:就是!怎么怂的跟个耙耳朵似的!听说他还没纳妃,以后成了家,估计在他媳妇儿面前也是这幅窝囊样! 郭晔在心中默默地为穆谦竖起了大拇指,本来打算看一场好戏,没想到穆谦这么顺利的过关了。 穆谦这厢还嫌不够,见黎至清面色虽缓,却仍不咸不淡,立马补上一句,“不用令官来问本王了,本王平生所愿,与至清相互扶持,永不生嫌隙!” 郭晔心中微微诧异,没想到穆谦能说出这番话,又见他面容坚定,语气诚恳,郭晔在心中便信了三分,开始暗暗后悔,先前不该妄自揣度他的心思。 黎至清听完,未置可否,把抽签往签筒里一塞,“如此,这一支就结了!那抽下一——” 话音未落,签筒被穆谦接了过来,“这个题面咱们答了一圈,就剩下至清未答了,等你答完,咱们再开下一轮!” 黎至清心道,这有何难,刚要开口,就听穆谦又开口了,“至清身为令官,自然得答个与众不同的。按照筹令,题面本该由本王出,方才郭大哥已经给了题面,本王也不再另想了,直接就着郭大哥的题面,问个旁的:至清平生所恶是什么?” 问这个问题,穆谦是有私心的。黎至清平生所愿,不过“至治之世,河海清宴”八个字,穆谦早已心知肚明。可其他的,穆谦知之甚少。平日里除了正事,黎至清极少开口,就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也很少对事物表现出喜恶。穆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更进一步了解这人。 黎至清略做思索,想到那日被徐彪劫持时的情景,那是他十八年来见过的最令他不屑的场面。黎至清看了看郭晔,为了打消郭晔接自己去西境的念头,也不想让他觉得始终亏欠了自己,黎至清坦言道: “黎某平生所恶,乃是以恩义相胁!彼时相交发乎于心,深情厚谊不该成为来日负担。” 第87章 心结 自打肖瑜回了京畿,将闵州之行的公事写了折子,并在政事堂内汇报完后,便告了假。 等肖道远从外面风尘仆仆的回来时,等在相府门口的老管家张伯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老爷,您可回来了,瑜哥儿自打回了府,一直在祠堂里跪着呢,这都快三天了!” 肖道远闻言眉头拧起来,这个傻小子又是为了什么事钻牛角尖了?之前不是还受伤了吗? “怎么不去劝劝?” “哎呦,怎么没劝?珏哥儿和玥哥儿刚到了没说几句,就被瑜哥儿给关起来了。” “瑜儿的兄长架子永远摆不到正地方!”肖道远被长子这次的强势作风逗乐了,知道肖瑜若是脾气上来,一时半会儿哄不好,故也没着急去祠堂,先稳着步子踱回房,换上一身常服,这才慢悠悠去找儿子。 刚入祠堂就看到长子如同一棵青松,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是肖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肖道远上前,燃了三炷香,先为先人敬了香,然后拉了个蒲团,丢在肖瑜身侧,自顾在上面盘腿坐了下来。 “这次又为着什么事?” 肖瑜愧疚低头,轻咬了咬下唇,才开口回话,“儿子立身不正,愧对先生。” 肖道远听了这话立马气笑了,“正德的牌位都不在这里,你反省给谁看呢!” 肖瑜面上尴尬,虽然世人皆知郁弘毅在登州任上溺水身亡,可毕竟人还活着,给活人立个牌位,不大合适吧? “那儿子求自己问心无愧!” 肖道远听了这话更头疼了,“当年正德何等喜欢你,非要认你当干儿子,甚至连把你过继到他膝下的话都能说出来,却打死不愿收你为徒,就是看透你这别扭性子,若承了他的衣钵,早晚得受苦。可你非要入他门下,为父当年这才豁出老脸去求他!” 第143章 “是儿子无能,这么多年,毫无进益,愧对爹期许,愧对先生教诲。” 肖道远不忍肖瑜自责,伸手摸了摸长子的后脑,心疼道: “这次的事,你不说,为父也能猜个大概,军粮在闵州地界出事,少不了你在里头动手脚吧?” 肖瑜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肖道远知道肖瑜一时半会从牛角尖里钻不出来,叹息一口,打算耐着性子同眼前这个傻儿子好好聊一聊。 “你不忿晋王抢了老二的帅位,想给他点颜色,又想趁机探探这个昔日纨绔的虚实,所以才有了军粮被劫。可事情按照你的心意发展了,你回来又作践自己!” 心思被点破,肖瑜也不再遮掩,“儿子放任军粮被劫,一来灾情实在耽误不得,二来晋王既然有胆子从肖家手里夺权,那这下马威他合该受着!这些都是应该做的,儿子责无旁贷,可这般并非君子所为,儿子愧对北境将士,更不耻这些下作手段!” “用你的法子,解了灾民之困,探了晋王虚实,又没耽误北境军需供应,为父毫不夸张的说,正德的为相之道、心机手段,你学了十成,也能融会贯通,为父很为你自豪。这番连消带打,换作旁人,定然洋洋得意,可到了你这里,你心底里并不能完全接受这些,勉强去做只会自苦,何必呢?”肖道远语气有点重,看了一眼肖瑜憔悴的面容和眼眶下的乌青,又有些不忍,温言道: “瑜儿,心地纯善不是过错,永远将是非摆在得失之前更是难能可贵,但是这样的性子,不适合在朝为官,你要不再考虑考虑?为父可以送你去国子监,现在祭酒一职还空着,以你的学识,想来无人敢置喙。” 肖道远身为一朝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他不同意,肖瑜就再难在大成<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立足,肖瑜紧张地一把抓住肖道远的手,“爹,别赶我出政事堂!” 肖道远回握了一下长子冰凉的手,起身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为父可以容你再待一段时日,但若仍过不了心里这关,那就别怪为父无情了。瑜儿,相较于惊才绝艳的无双国士,为父更想要一个平凡却安乐康健的儿子。” 肖道远一番话重重地落在了肖瑜心上,让他一时之间红了眼眶,他知道整个肖家何等看重他,因为他进了政事堂,肖家才需要在军权上放权,若非肖家默许,晋王根本坐不上北境主帅之位。可他却这般没用,永远说服不了自己,还惹得父亲忧心不已。 肖道远见肖瑜面色松动,趁热打铁,俯身扶着肖瑜的胳膊要把人搀起来,“既然如此,就不能再作践自己了,快起来。” 肖瑜跪了三日,腿早就不是自己的,方借着父亲的力道要站起来,顿觉膝盖一阵麻痛,登时栽到了。 肖道远一把揽住长子,俯身为他揉着已经僵硬的膝盖。触手一片冰凉,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肌肤的寒意。肖道远不禁感慨,越聪明的人做起蠢事来越无药可救。 肖瑜站立不稳,整个人就歪在父亲怀里。 肖道远本想扶着肖瑜回房,这般光景下,看来是走不了路了,索性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刚一把人抱起,肖道远不禁皱眉,这小子白长了这么个大高个,未免忒轻了点。虽然如此,嘴上却打趣道: “瑜儿一下子就这般高了,为父上了年纪,再过两年,你要是还这么折腾,为父怕是想抱你回房也抱不动了!” 肖瑜听了这话,心中更添愧疚,本想说些什么,奈何就这样被父亲抱出了祠堂。虽已入夜,相府内除了值夜的守卫再无旁人,虽然无人察觉肖瑜的窘境,可他仍觉羞赧,索性直接把脸埋在父亲怀里,不肯出来。 肖瑜这般鸵鸟模样逗得肖道远心情大好,不禁感慨,养儿子,虽然大多数时候惹人生气,但也有老怀甚慰的时候,比如此刻。肖道远在心中默默算着,自从老三去了太学,就再不让抱了,老二整日里舞刀弄枪,性子也冷,就不用说了,真论起来,还是老大好性子,由着当爹的揉圆搓扁! 肖道远抱着人,一直来到了肖瑜的房间,不甚温柔地把人丢在床上。肖道远很少踏足三个儿子的院子,这次难得有机会,便四下打量起来,越看眉头越紧。 “你这屋子也忒冷清了些,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连个使唤的小厮你也不要,哪有点世家公子的样!知道的说你淡泊明志,不知道还以为为父苛待你。” 肖瑜忙道:“不是有肖平和肖安在么,哪像爹说得这般惨。” 肖道远眉头未纾,“你这俩侍卫,一个拳脚好,一个文笔好,倒是都得用,可饮食起居他们哪里会伺候?身边有个人照顾你不好吗?” 肖瑜何等聪慧,立马就猜到父亲下面要提成亲的事了,他不愿出言忤逆,索性沉默不语。 肖道远不理会肖瑜,自顾说道:“本来今上瞧中的是你,你自己不肯,还跑出去游历,这才让珏儿娶了安阳公主,好歹两人琴瑟和谐,也算是一段佳话。” “是我对不住二弟。”提到肖珏,肖瑜总有几分歉意,在婚事上、在北境之事上,都是他亏欠了肖珏。 肖珏回京,一是他伤重难支,再者相府要藏锋,婚事更是整个肖氏权衡后的结果,否则肖家不同意,就算公主之尊也嫁不进相府。肖道远一听这傻儿子又要把事情归咎到自己身上,心道方才祠堂的话算是白说了,气得想骂人,又不想徒增肖瑜心理负担,另寻了个由头道: 第144章 “老三都比你有出息,他的红颜知己,上到世家的大家闺秀,下到烟花巷陌的青楼女子,从相府能排到北城门,怎么就你这么不成器?” 从前这些话父亲也说过,都是用来骂自家小弟风流成性不成器的,可如今不成器的反倒是自己,而小弟那些风流韵事却成了闪光点!肖瑜一听便知父亲在借题发挥,若是说这话的是黎晗,肖瑜肯定反唇相讥,可长辈面前肖瑜永远都是知书识礼的世家公子,恭敬地敷衍道: “是,儿子知错了。” 肖道远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刚想找个由头继续劝,转头瞥见了肖瑜腰间的玉佩,心下疑惑,肖瑜对金玉之物从不上心,相府制衣时搭配什么饰品,他便佩戴什么,唯一他自己做主要戴得玉佩,还是郁弘毅送的。一戴便是二十年,如今从闵州回来,竟然换了一块。肖瑜自小仰慕郁弘毅,肖道远难以想象,这玉佩是何等重要的人送的,才能让肖瑜替下了从不离身的那块。 “换新玉佩了,哪儿来的?” 肖瑜低头瞧了腰间一眼,伸手抚了抚,想到黎晗,心头涌上别样滋味,“在闵州时,成瑾给的。” “黎侯?”肖道远瞬间眉头拧了起来,对于两个孩子,他心中早有猜测,却不敢下结论,“为父听闻,你在闵州遇刺,黎侯立马快马加鞭从登州赶了过去。你在闵州处理公务,他便寸步不离地守着,返程时还一路把你护送到京畿才独自回了登州,可有此事?” 第88章 父慈 肖瑜在闵州公干遇刺后,黎晗寸步不离跟着他,此事众人皆知,肖瑜无意隐瞒,面色平静道:“成瑾与儿子素来交好,他得了闲来闵州,就一同待了几日。” 肖瑜这话说得轻巧,可肖道远却知道他在避重就轻。黎晗刚承袭安国侯爵位不久,族内尚不太平,年前家门出了孽子,闹得京畿四境尽人皆知,还把肖瑜请去平内患,肖瑜回京时黎氏局面刚稳定,这个时候正需要当人家坐镇,黎晗说走就走,一下就是两个月,可见肖瑜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肖道远话里有话,“看来黎侯的家主之位已经坐得够稳了。” 明明黎氏尚有内忧,父亲这种老狐狸怎会不知,这话显然有点嘲讽意味了,不过肖瑜也不恼,笑道:“爹,您的儿子多一个真心待他的好兄弟,不好么?” 肖道远没想到被肖瑜反将了一军,眉毛一挑,“好兄弟?” 肖瑜在祠堂跪了三日,虽然面上憔悴,但眼中的精气神未减。此刻,眼眸却突然黯淡下来,方才嘴角的笑容变得愈加苦涩,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道:“不然呢?还能有什么?” 肖瑜以为自己将情绪掩饰的很好,但知子莫若父,肖道远将他这傻儿子的失落尽收眼底,不想他继续难过,心思一转,“把玉佩给为父瞧瞧。” 肖瑜听话地将玉佩自腰间玉带上解下,恭敬地递到了肖道远面前。 肖道远走到肖瑜床边,接过玉佩,顺势在肖瑜床侧坐下,“看成色,是块好东西,不比宫里的东西差,整个相府里,都找不出第二块。” 肖瑜一听这话,立马又来了兴致,“成瑾寻了好几年了,就为着把黎豫给比下去,爹,您说他怎么这么小心眼,整日里就想着跟小孩子较劲。” 肖瑜的情绪波动,再次被肖道远捕捉,从前的猜测,肖道远如今已经有了八成把握,心中突然酸涩起来。他的瑜儿,竟然也陷入了这样一场不伦之恋里。 肖瑜兴致勃勃地说着,突然发现父亲正怔怔地瞧着自己,有些不知所措,“爹?” 肖道远收回思绪,又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干净整洁却清冷异常的屋子,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伸手抚了抚肖瑜塌陷的脸颊,温声道: “瑜儿,在外你强撑着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回了相府在无人处就变得郁郁寡欢,也就提到黎侯时,脸上才有几分笑意。若是同他——”肖道远略微一顿,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又继续道:“同他相与,他能好好照顾你,为父虽然不赞同,但也不会反对。” “爹?”肖瑜听了这话睁大了眸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见父亲一脸爱怜地瞧着自己,眉眼间都是疲态,显然方才一番话让他筋疲力尽。肖瑜这才确信刚才不是幻听,父亲不仅知道了他与黎晗的事,而且还不反对。 与黎晗的事,一直压在肖瑜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他极想跪在父亲膝前坦白此事,然后诚心请罪,也曾无数次在脑海中设想过后果,最严重的就是父亲大发雷霆,将他这个不孝子赶出家门,最轻也少不得被发落到祠堂里,挨一顿家法丢去半条命,可他从来没敢奢望过今日的局面。 他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父亲,就这般束手无策地告诉他:你的事,为父早已知情,虽然为父不赞同,但你的状况为父甚为忧心,故而只要他待你好,为父愿意退一步。 父亲的目光越是慈爱,肖瑜越是不敢对视,低下头,半晌鼓足勇气问出一句,“儿子是不是又让您失望了?” “又?”肖道远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太了解这长子,总是习惯将事情归咎于自己,显然现在也不例外,可感情之事,又哪里有对错之分? “傻小子,不责怪自己不行么?你记住,无论你是否在朝为官,是否撑起肖家,心仪之人是否是女子,你都是为父的骄傲!” 肖瑜是长子,自幼被家族寄予厚望,他师从前太子太傅,更是当朝宰辅的内定接班人!家族荣耀,先生的期望,让他时时刻刻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内心的是非观与权力制衡之术的碰撞,让他身心俱疲。可是,父亲此刻告诉他,无论这些,他能否撑得起来,他都是父亲的骄傲,纵使他的心不够狠、不够硬,还总是悒悒不乐,父亲都从未对他失望。 第145章 肖瑜一时红了眼眶,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变成了一句,“谢谢爹。” “都说你最聪明,可为父瞧着,为父这三个儿子里最傻的就是你!”肖道远在肖瑜后脑上揉了一把,笑道,“让肖安拟个函,明日发登州,邀黎侯过府一叙。为父知道登州事繁,也不急在一时,让他得空来就是。” 登州地处东境,黎氏一脉以商立足,少涉官场,纵有学子被察举入京,也都被下放到诸州,除了年前那封檄文,登州黎氏从来都是闷声发财,故而家主黎晗从未入肖道远的眼。如今事涉肖瑜,肖道远不得不分一部分精力在这个人身上了。 肖瑜听了这话,方才刚落到肚子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脸色一白。 “我儿有何顾虑?”见肖瑜不应,肖道远有些差异。照理说,黎晗这般待肖瑜,若是对肖瑜没有绮念,肖道远是不信的。自家这傻儿子对黎晗的心思,都已经写在脸上了。既然两情相悦,肖道远不明白,肖瑜为何这般惶恐。 “成瑾,成瑾他……”当下,肖瑜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黎晗虽与他心意相通,但黎晗是要成亲的、黎晗没许他长长久久。肖瑜在祠堂跪了近三日,对北境将士的愧疚逐渐发酵,方才提到肖珏,愧疚愈甚。如今父亲这般体谅自己,心中更添酸涩。再加上膝上痛楚钻心,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肖瑜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紧紧攥着肖道远的衣袖,“爹,算了罢,算了罢……” 肖瑜素来性格坚韧要强,若非如此,早就被内心与权术的矛盾折磨疯了。可就是这样一个自小坚毅的孩子,此刻委屈的连眼泪都掉下来了。肖道远纵横官场这么多年,心思何等深沉,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看来这两个孩子的感情,不似自己想得这般完全心无芥蒂。 眼见着长子委屈难过,肖道远心中又急又气,本想像对待老三那样,骂一句让他收声,可转念一想,自己素来不拘小节,肖氏长房一支各个随性自在,唯独这个长子,自小跟着郁弘毅,被教的进退皆坚守礼仪,恪守着不喜不怒的君子之风。自己开口吓他容易,想让他再这般真情流露就难了。当爹的思虑再三,温声哄着,连称谓都换了。 “瑜儿不委屈了,跟爹说,到底怎么了?” 无人关怀时,再多的委屈,咽到肚子里,也就忍下了。如今被父亲一问,肖瑜的眼泪如决堤一般,哭求着,“爹,别问了……” “是黎晗那个小兔崽子负了你?东境这种穷乡僻壤出来的野小子,仗着祖上对社稷有功,竟然敢欺负我儿子!真反了他了!”一见肖瑜泪如雨下,肖道远登时炸了,一下子甩开肖瑜的手,站起来就要往屋外走。 “没有!不是这样的!父亲息怒!”一见父亲动了真怒,要去找人算账,肖瑜赶忙从床上下来,想要把人拦住,却因膝上刺痛,一个站立不稳,摔在了地上,整个人刚好扑在了肖道远脚边。 “你又作什么!”肖道远虽然嘴上骂得凶,看到长子狼狈的模样心中狠狠一疼,停下脚步,回身把人搀了起来,嗔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正德把这些都教到狗肚子里了?” 肖瑜知道此刻再不坦言,由着父亲自己琢磨,父亲爱子心切,怕是会出大事,赶忙拿衣袖一抹眼泪,将情绪压制下去,抽噎着将他与黎晗的事,以及黎晗的态度娓娓道来。 肖道远眼见着肖瑜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虽然知道黎晗待肖瑜极好,仍恨恨道: “寻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结亲,对前途有所助益?呵!我肖家难道还不够他肖想的?一个不入流的小世家,仗着有个爵位就不知道姓什么了!肖家还有个宁国公的爵位呢!跟黎氏这亲,老子还非结不可了!” “爹,成瑾也不是这个意思……”肖瑜显然不想让父亲将矛盾放大。一提爵位,肖瑜更蔫了,如今肖家的宁国公是他祖父,为人严肃刻板,“而且,祖父那边,怕是不会同意。” 肖道远横他一眼,“现下肖家,是你爹当家,你怕个屁!” 肖瑜心道,您若真能跟祖父较劲,当初又何必从宁国公府搬出来,还是在今上赐下相府当日就搬了。不过肖瑜心底感激,若非父亲不肯受家族拘束,哪有他们三个兄弟这些年的好日子,怕是一个个都跟宁国公府那群堂兄弟一般,有点风吹草动就噤若寒蝉。 肖道远又连哄带劝半晌,肖瑜情绪总算稳定下来。 不多时,肖平请了大夫来为肖瑜医膝盖。肖瑜不忍父亲看了自己的膝盖难过,好说歹说将人劝了回去,这才让大夫医治。 第89章 穆诚 翌日,肖道远专门去堂部调阅了肖瑜的告假的文,一看只有五天,又联想到昨日肖平送走大夫后来报的情况,知道肖瑜的腿不是休息个两日能缓过来的,琢磨了一下,又为肖瑜请了一个月的假。 东府众人皆知肖相做事不拘一格,肖瑜闵州差事办得漂亮,兼又为北境筹了粮,还受了伤,虽然一个月的假着实有些久,但也无人敢置喙。 午后,肖瑜用过午膳,刚准备歇晌,相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一袭金线绲边的紫色长衫,头戴一顶帷帽,并未走正门,寻了无人的偏门进了相府,直接奔着肖瑜的曲径通幽阁去了。 等人来到肖瑜的内室时,肖瑜正依靠在床头看南华经,身上搭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第146章 “几日不见,怎么搞得这么憔悴?”来人一进屋,肖瑜苍白的面色先闯入眼帘。 肖瑜问声抬头,待看清是谁,面上立马挂上笑意,来人正是当朝太子穆诚。肖瑜掀开毯子,起身行礼,却因膝上无力,站立不稳差点摔了,被穆诚一把扶住。 “你且歇着,这里又没外人。”穆诚把人搀回床上,自己就势在床边坐下。 肖瑜幼时给穆诚当伴读,因着聪慧好学,秀出班行,时常被心生嫉妒的同窗作弄,只有穆诚宽厚不妒,还时常护着他,两人因此结下深厚情谊,后来肖瑜拜入郁弘毅门下,更有了师兄弟的情分。穆诚是除黎晗之外,肖瑜鲜有的亲近的同龄之人,如今膝伤未愈,肖瑜也不再逞强,自然地躺回床上,“殿下怎么来了?” “早上主持朝会,见到了本来应该在城郊皇家园林伴驾的肖相,本就诧异,后来东府差人来报,肖相说你身体有恙,为你告假一月,孤不放心,来瞧瞧你。”穆诚说完,仔细打量着肖瑜,见他人虽然憔悴些,但精气神还好,放下心来,“若素你伤哪儿了?给孤瞧瞧!眼睛怎么还肿了?” 膝上的伤虽说没什么瞧不得的,但肖瑜脸皮薄,昨日悲从中来,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在亲爹面前失了态,本就尴尬至极,如今又被问到脸上,肖瑜窘得脸发烫。肖瑜好歹见惯了大风大浪,心思一转便有了说辞,“在闵州的旧伤复发了,昨夜折腾了一宿,没歇好,不碍事。” 穆诚见他一脸疲态,虽心下狐疑,却不忍再相逼,“原来是闵州旧伤,到底怎么伤的,快跟孤说说。” 先前专门写了函来京畿告知此事,打算借着此事自污,以绝了那些打他婚事主意的人的心思,竟然没传到太子耳朵里?肖瑜心下生疑,但面上不显,捡着重要的同穆诚讲了讲。 穆诚听完,一路悬着的心总算咽回了肚子里,“幸好这次你没事,否则让孤怎么对得起先生在天之灵。既然肖相替你告了假,你就先好好歇着。本还想着等你回京就让你去北境辅佐和谈,现下孤改主意了,你还是在京畿养伤为宜!” 有着军粮之事在前,肖瑜并不想去北境掺和。对外事务一般由西府主理、东府从旁策应,西府的人早已奔赴北境,东府这边却迟迟未动身,就是穆诚授意,想等肖瑜回京,由他代表东府去。如今听闻不用理这桩事,肖瑜放下心来,对着穆诚拱手一礼。 “多谢殿下恩恤。” 穆诚一把拖住肖瑜的胳膊,“咱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的情分,还用这些虚礼!你快些养好身子,孤还指望着你早日回东府。不过说起北境,这老六着实让孤刮目相看,而且,听说这次他还跟西境郭晔通了气,等他回来,孤着实要头疼一阵子了。” 肖瑜倒不似穆诚这般悲观,劝道:“殿下乃是嫡出,又是太子之尊,着实不必这般忧心,就算晋王殿下有了战功,也越不过殿下去。殿下只管稳坐庙堂,坐收渔利即可,有人更着急。” “你是说老三?”穆诚皱了皱眉头,“如今老六已经在北境立了威,要是再跟郭晔联手,老三能制住他?” 肖瑜笑道:“这不难,殿下为秦王殿下搭把手就是。自古不患寡而患不均,如今北境战事的封赏,殿下只管一褒一贬,一捧一踩,这嫌隙不就有了么。” 穆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等肖道远回了相府,听说太子去了肖瑜那里,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就急匆匆赶了过去,与正好从曲径通幽阁的内室出来的太子穆诚打了个照面。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肖道远虽说不拘礼法,但该做的面上功夫从来不会少。 穆诚也不托大,客气道:“肖相免礼,得知若素病了,孤方才去瞧了一眼,时辰不早,就不叨扰了。” “那老臣送殿下出府。” “肖相连朝服都未换就直接来了曲径通幽阁,想必担心若素,您先去看他,孤这边有肖平引路即可。”穆诚礼貌地拒绝了肖道远,抬步要走时,似有想到什么,又道: “相爷莫怪孤多事,若素自幼是世家弟子的典范,如今又已入阁,乃国之栋梁,纵有行差踏错,相爷耐心与他讲便是,孤与若素一同长大,对他的品性极为了解,他绝不是不肯受教之人。” 穆诚说完,微微一颔首,转头离去。 那小子的话是什么意思?肖道远看着穆诚远去的背影反应了半天,这才回过味来,合着肖瑜现在下不了床,是老子的锅? 肖道远气冲冲进了肖瑜的内室,在肖瑜满脸错愕下,上手把肖瑜额前的碎发揉了个乱,还不解气地骂道: “混账东西,自己做了事,还得让为父替你背锅!” 肖瑜素来注重仪态,此刻不仅被父亲弄乱了头发,还被莫名其妙地骂了,顿时一头雾水,可他是个孝顺儿子,做不出瞪着眼跟亲爹叫板的事,但又不想吃个哑巴亏,只得恭顺地问道:“请爹明示?” 肖道远自认为是个慈父,除了脾气上来时踹过老三几脚,教育儿子们从来以说教为主,方才着实被太子那句意味深长的话给气着了,冷嘲热讽道: “太子待你倒是亲厚,都在你爹面前替你出头了。” “啊?”肖瑜再聪明,此刻也被绕了进去,“恕儿子愚钝?” 肖道远自顾在肖瑜床边坐下,直接上手去挽肖瑜的裤脚,待看到从膝盖蔓延至小腿的青紫,再也压不住心中的火气,“你瞧瞧你把自己作践的,太子走时,还专门拦住为父,要为父教导你,多以说教为主。你小子凭良心说,你长这么大,为父动过你一根头发么?” 第147章 肖瑜瞥了一眼刚刚被父亲揉乱的头发,这……也不能说没动过吧? “你小子眼神乱瞟什么呢!” 肖瑜立马收回眼神,此刻他回过味来了,这是自己方才语焉不详又行动不便,让太子会错了意,以为被父亲责罚了。眼见着亲爹不高兴了,肖瑜忙笑着哄道: “是儿子不懂事,身在福中不知福,儿子知错了,以后不敢了,爹爹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为人父母的,就是容易满足,被长子软语一哄,肖道远立马就不生气了,“为父替你告假一月,你好好歇着。对了,以后少跟太子来往,他太蠢,这蠢病会传染。” 肖瑜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太子殿下宽和仁厚,就是耳根子软了点,没什么主见,倒不至于像您说的这般一无是处。况且,他还是儿子的师兄,于情于理,儿子都不能其他于不顾。” 肖道远恨铁不成钢,“真不知道正德到底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 提到郁弘毅,肖瑜有些日子没见,甚为挂念,如今得了月余的假,索性与父亲商量道:“儿子想去看看先生,您看成么?” “你搞成这样能去冀州?”肖道远目光锁定在肖瑜的膝盖上,面上皆是不赞同。 肖瑜点了点头,“能去!” “随你,自己小心点,别总让为父担心。”肖道远知道肖瑜主意正,也懒得再劝。此刻见到肖瑜无碍,起身准备回去换衣裳,走到门口时,突然问道:“让你给黎侯的函,发了没?” 肖瑜闻言一愣,照昨夜的情形,人是否还要请来,尚需斟酌,如今自然没准备妥当,只得实话实话,“儿子尚未吩咐下去。” 肖道远点了点头,“不必发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内室。 肖瑜明显察觉到父亲最后的话有言外之意,赶忙遣了肖平去找父亲身边的伺候的人打听。肖平动作极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回来了。 “公子,打听清楚了,老爷午后去了宁国公府,打发二老爷去登州说亲去了。” 端着茶杯的肖瑜差点喝呛,“说亲?给谁说亲?” 肖平眼观鼻鼻观心,“给黎侯和小姑奶奶。” “小姑姑?”肖瑜登时明白了自家父亲的用意,不禁感慨这也忒缺德了。肖瑜的小姑姑是他祖父的老来女,如今芳龄五岁! 这门亲事,京畿肖氏开了口,登州黎氏哪有说不的权利,如今摆明了要逼着黎氏应下来,然后黎晗就无法再与其他女子议亲。而要真等着那小丫头及笄办婚事,得十年后! “肖平,快收拾东西,咱们即刻启程去冀州找先生。今天就走!” 肖平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您还行动不便,急在这一时半会儿么?” 肖瑜:“急,咱赶紧走!否则还等着黎侯上门讨说法么?” 第90章 再访 穆谦将容修及其手下禁军留在了北境,照应和谈事宜,黎至清将城防、屯粮及军械一一与诸团练使交代后,随着穆谦踏上了回京畿的路。 返京路上,穆谦由监军摇身一变成了一军主帅,再没办法躲在马车里逍遥,只得规规矩矩穿着铠甲,骑在风驰上,带领着一众禁军赶路。现下,整个队伍里只有两辆马车,身为监军的穆谚和随行的谢淳同乘一辆,黎至清带着黎梨乘一辆。 不过上午,监军的马车里一般是没人的,穆谚和谢淳辰时会准时出现在黎至清的马车上听他讲学。如今黎至清再无军务劳神,相较于在北境,得闲不少,是以两人不再刻意拘着时辰,在黎至清的马车里一待就是半日。 玉絮、寒英和银粟三人作为晋王的三个亲卫副统领,刚启程时,时刻护卫在穆谦左右,待进入雍州地界,便余下两人跟着,一人得空就往黎至清的马车里钻,等到快出雍州时,穆谦身边只剩下一人。 “你说这穆谚存心的是不是,本王给他置备了这么好的马车,他不坐,天天往至清的马车里跑!你们几个也是,也都不管本王的安危了!”穆谦对着今天当值的玉絮碎碎念。 玉絮忍不住在心中偷笑,自家王爷哪里是在乎马车和自己的安危,明明是眼见着旁人与黎至清同乘,他碍于身份不能去,心里醋了! 这话玉絮不敢挑破,玩笑道:“既然那辆马车赵王世子不坐,要不属下去给撤了?” “瞎出主意!”穆谦一口回绝,振振有词道:“撤了之后,那孙子岂不是更有理由待在至清的马车里了!” 眼见着自家王爷着急上火,玉絮到底贴心,看了看日头,脑袋一转立马有了主意,“殿下,咱们快赶了两个时辰的路了,兄弟们都累了,不妨停下歇歇。” 大军返京,并不拘着时辰赶路,众人原地休整,穆谦得空可以去马车上找黎至清,一举两得。 穆谦当然明白玉絮的用意,点了点头,顺便冲人竖起了大拇指。 玉絮虽然不明白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但次数多了,便能猜个大概,自家王爷对此是满意的!玉絮随即传了军令,队伍原地休整,穆谦则光明正大去找黎至清了。 “至清,估摸着脚程,明日就能到如阜城,本王找人打听过了,明日并非清虚观义诊的日子,要不要再去一趟,本王陪你。”穆谦说着,掀帘进了马车。 一见穆谦上车,寒英和银粟赶忙退了出去,为穆谦腾地方。穆谚和谢淳听黎至清讲通史,正听到兴起时,显然不想走。 第148章 黎至清瞧了瞧马车外的景致,犹豫起来。清虚观,有他的故人和救命恩人,来时恰逢清虚观义诊,白跑一趟,如今再次路过,黎至清自然不想错过;但眼下,穆谦早已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监军,身为一军主帅,要以身作则,不能徇私,否则难免让将士们寒心。 黎至清踌躇片刻,虽然非常希望穆谦相陪,仍婉拒道:“多谢殿下,容黎某告假半日,携阿梨同去即可。殿下若擅离,恐落人口实,于声威有损。” “清虚观,什么地方,好玩吗,我也想去,先生带我一起!”谢淳一听来了兴致,转头扯了扯旁边穆谚的袖子,“世子殿下,同去如何?” 穆谚面上冷淡,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头。 被黎至清婉拒,穆谦有些失望,不过黎至清所言在理,自己的确不能擅离职守。恰逢谢淳插科打诨,穆谦琢磨着多个人陪着更安全些,索性道: “既如此,便让谢淳与你同去,本王再遣寒英带一队人陪你。” “不必这般兴师动众,冀州世道清平,不会有事的。”黎至清朝着穆谦摇了摇头,眸子里皆是不赞同。 穆谦与黎至清数月相交,又共历生死,对彼此心意也能知晓一二,如今见黎至清面色凝重,穆谦便知他不想让自己为他破例。不知何时起,黎至清已经开始有意为穆谦树立威信了。 穆谦心中领情,却放心不下,“要不然,让寒英带几个王府亲卫,他们并非军中将士,都是本王自己的人。” 黎至清笑着摇了摇头,“三军安危系于殿下一身,王府亲卫当为殿下所用。” 穆谦再劝,黎至清仍旧不为所动,不过半晌,到了再次开拔的时辰,穆谦只得忧心忡忡地出了马车。 自打穆谦上车提到清虚观,穆谚便一直狐疑地打量着穆谦,等人满面忧色的离去,穆谚依旧不明所以。穆谚紧接着瞧了一眼黎至清,后者面上并未表露多少喜色,反倒是一副郁郁不乐的模样。一瞬间福至心灵,穆谚抿出了点不寻常的味道。 穆谚抬胳膊撞了一下身边的谢淳:“去跟晋王殿下说,本监军明日欲上清虚观为禁军祈福,请他于清虚观下安营扎寨,然后陪本监军同往。” 谢淳这个在世家权谋里浸淫长大的公子哥惯会察言观色,心领神会,一掀车帘跳下马车,扯开嗓子冲着队伍最前方的穆谦喊道: “晋王殿下,监军有令,明日上清虚观为这次捐躯的将士超度,为凯旋的禁军兄弟祈福,邀晋王殿下同去!” 谢淳自幼习武,中气十足,这一嗓子威力十足,连坐在马车中的黎至清都被震得耳朵疼,然后穆谦应了句什么,黎至清并未听清楚。 如今,马车上只剩下黎至清、穆谚和黎梨三人,黎至清不明所以地看向了穆谚,后者一脸坦然。 “我自小与穆谦不对付,自然不会白送人情。这份人情,不是你还,就是他还,至于是谁,我不在乎。” 鬼使神差的,黎至清点了点头。穆谚见状一笑,也起身下了马车。 “公子,明明方才是晋王想上山没有由头,凭什么这份人情让你来还。”黎梨明显不乐意了,“你怎么还答应他?” 黎至清闻言眉头一紧,“方才没过脑子。” 翌日辰时三刻,大军于如阜城外扎营,穆谦携了一小队人以护送监军烧香的名义上了山。穆谚将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一入清虚观便携了谢淳及随行众人拜会观中住持,表明来意,要为在战火中牺牲的将士做一场法会。 有了穆谚在前面顶着,穆谦得闲,便带了玉絮和寒英陪着黎至清去见智慧道长。来到智慧道长的静室外,正值智慧道长入定,黎至清不敢贸然打扰,在静室外恭候。穆谦陪着站了一会儿,实在累得紧,他素来不拘小节,直接在旁边台阶上坐下,还大大咧咧地招呼黎至清同坐。 黎至清有些无奈,但也不好阻止,只得由着他坐着,自己恭敬地站在院子里。直到穆谦等得开始打呵欠,才有小道士出来请他们入内。 穆谦估摸着等了有半个时辰了,不免觉得老道士拿乔。等陪着黎至清一同入内,见到了智慧道长,方才的不满一扫而空。 智慧道长正于一个蒲团之上盘腿而坐,虽然须发尽白但精神矍铄,见到黎至清,瘦削的面容上立马露出和蔼慈祥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黎至清见到智慧道长,一时激动,走上前去撩袍跪地,立刻行了一个大礼,“道长别来无恙!至清前来拜谢道长救命之恩。” 智慧道长很喜欢黎至清这个后生,把人搀起来,关切问道:“一别一载有余,至清小友的身子可一直妥帖的调养着?” 黎至清忙道:“谢道长挂怀,已经无碍了。” 穆谦听了这话直皱眉头,“至清,这可是在道观里,你怎么敢信口开河呢?” 本来一场忘年交重逢的温馨画面被穆谦生生打破,黎至清这才顾上为二人相互引荐。穆谦不重礼法,智慧道长已是方外之人,两人便抛开了世俗身份,互相抱拳致意,算作见了礼。 智慧道长心怀慈悲,寒暄过后仍记得穆谦方才的话,不禁问道:“晋王殿下方才何意?” 黎至清先时得智慧道长施救,在晋王府时,穆谦也曾为他延请御医,后来又有随军军医诊治,多番下来,黎至清对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的一清二楚。若能抛开红尘,不再劳心费神,则能多得几年寿数。可这于黎至清而言,无疑是强人所难,既然无法遵从医嘱,黎至清对生死也不再强求,故而本次只是感念智慧道长救命之恩,前来拜谢,并无再次叨扰之意。见智慧道长询问,朝着穆谦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第149章 穆谦早知道黎至清的性子,也不惯着他,冲着智慧道长拱手行了一礼,比方才互相见礼走心许多: “早先听至清讲,道长医术超群,曾于鬼门关前救他性命,本王敬佩不已。今日,您若得闲,再为他瞧瞧,至清体虚畏寒,但凡彻夜不眠,第二日便会起高热。去年在京畿,本王还曾失手伤了他,胸前折了几根肋骨,不知是否也留下了隐疾。” 第91章 旧疾(上) 一年不见,智慧道长以为黎至清最多是任性地不遵医嘱,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事。智慧道长心知黎至清身体伤了根本,如今又添新伤,形势恐不乐观,立刻给身边的小道士递了个眼色,小道士心领神会,打开柜子取了个脉枕放在旁边案上。 黎至清本想推辞,被穆谦揽着肩膀直接送到了案边,智慧道长也一副不容拒绝的姿态,黎至清只得就范,将右手搭在了脉枕上。 智慧道长将三指搭在了黎至清的腕子上,闭目凝神,面色一点点凝重,直至眉头拧成了一团,再没了方才的笑意。 穆谦眼见着智慧道长面色变了几变,心头一紧,手心已经不自觉的出了冷汗,“道长,如何?” 智慧道长顾不上搭理穆谦,朝他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对着黎至清道:“换一只手。” 黎至清乖乖地把左手放在了脉枕上。 智慧道长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指尖脉搏的跳动,半晌又道:“换手。” 黎至清又将右手送回了脉枕,眼见着早已万事不萦怀的老者眉头紧锁,黎至清心下愧疚,“道长不必勉强,尽人事听天命,黎某——” “你闭嘴!”智慧道长直接出言打断了黎至清。 众人屏息凝神,再无人敢出声,又过了须臾,智慧道长将号脉的手收回,满脸痛惜地瞧着黎至清。 穆谦急道:“道长,他的伤怎么样了?肋骨可都养好了?” 智慧道长轻轻蹙眉,“肋下断骨如今无恙,只不过逢阴雨天,会受些痛楚。” 穆谦心下一松,转向黎至清问道:“至清,会疼么?” 黎至清嘴唇轻抿,笑意温润,“还好。” 还好?朝夕相处,穆谦对黎至清的性子也算有几分了解,若是肋下无甚痛楚,黎至清定然直言不痛,如今一句“还好”,那定然是疼了。 “道长,有何办法将这痛楚根除么?”穆谦知道黎至清怕疼,从前被划个小口子,给伤口上药都疼得他直吸凉气,更别说是断骨之痛。 “慢慢调养未必没有可能。”智慧道长虽然这般说,但一副忧虑之色却爬上面容,思虑再三,又对着黎至清开口道: “至清小友,放下红尘事,待在老道身边修身养性,老道能保你至而立之年无恙,若是有幸,说不定能至不惑之年。” 提到黎至清的寿数,穆谦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以黎至清的性子,让他待在京畿修养他尚且不肯,硬拖着病躯去了北境,如今让他待在道观里与世隔绝,他怎么能答应。 “那他若是放不下?”穆谦问得小心翼翼。 “二十五岁已是极限。”智慧道长虽然回应穆谦,眼神却仍锁定在黎至清身上,警示和关切的意味不言而喻。 竟是比先前其他医者提及的弱冠之年还多了五年,黎至清顿觉上天待他不薄,如穆谦所料,他不会接受智慧道长的好意,面带歉意朝着智慧道长拱手一礼,“奈何至清纵使身在红尘外,可心仍在红尘中,怕是要辜负道长好意了。” 智慧道长早为方外之人,看淡生死,再加上他早已看出黎至清不似出世之人,也不再勉强,“老道明年开春将会下山云游,在此之前你若改了主意,可以随时回来,届时咱们可以结伴同行。” 黎至清温润一笑,点头致礼,“多谢道长抬爱,有缘定随道长同往。” 眼见着两人一个不想就医,一个不愿勉强,穆谦心里焦急不已。虽然还未向黎至清表明心意,也未得黎至清一句准话,但穆谦打定了主意要与黎至清长相厮守,哪能眼睁睁看着黎至清只有二十五岁的寿数,更不能放任他作死。 穆谦算了算日子,如今已经入秋,距离智慧道长下山云游还有半年。黎至清主意正,穆谦此刻没有十足把握说服他治病,又不想在外人面前与他起争执,打算用这半年功夫慢慢磨,而这半年如何调养,成为当下穆谦关心的问题。 “那道长可有个方子,能让他日常调养着?” 智慧道长思索半晌,提笔拟了一张药方,方要递给穆谦,似是想到什么,又把手收了回来,然后把方子放进案上的香炉内焚了。 穆谦急了,“道长这是何意!” “从前调养肺气的方子,你可有按时服用?”智慧道长一脸严肃地瞧着黎至清。 黎至清心虚地低头,不敢直视智慧道长灼灼的目光。 穆谦见状心下了然,刚把黎至清捡回去时,只顾着他腰肋的伤,从未管他的旧疾,后来去了相府,自然也无人过问。等随着大军奔赴北境,穆谦发现他但凡劳累就会发热,听了军医的嘱托,要为他调养,也是一股脑买了一车药材,并不对症。黎至清不喜多事,黎梨又不是个细心的丫头,这样若能按时调养,当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智慧道长叹息一声,“患者不听医嘱,再好的方子也徒劳无功。” “也吃过几副药的。”黎至清这话说得底气不足。 第150章 “那更是胡闹!是药三分毒,还伤脾胃,偶尔吃几副,还不如不吃!” 穆谦见状赶忙拿起狼毫,沾满浓墨,双手递到智慧道长面前,讨好地笑道: “这次道长只管拟方子,后续调养的事由本王盯着他,他要是敢不听话,本王饶不了他!” 智慧道长看了一眼做小伏低满脸堆笑的穆谦,又看了看满脸心虚的黎至清,认命般接过狼毫,提笔又是一张方子,拟完药方并不着急将方子给出,而是对着方子斟酌良久,改了几味药的用量,这才最后成方。 “先按这个方子养着,年后,等开春前再来一趟,届时老道再调调方子。若是还这般惫懒,那就不必来了!”智慧道长说罢,将方子递给黎至清,待黎至清伸手想接时,智慧道长手上一滞,转头把方子给了穆谦,“老道就信殿下一回。” 穆谦受宠若惊地接过方子,折好塞进前襟,对着智慧道长拱手一礼,“谦定不负道长期望。” 黎至清无奈地瞧着眼前的一老一少,认清了一个事实,按时服药这事,在这两人眼中,自己并不值得信任。黎至清虽然未及弱冠,但心思缜密,无论从前在黎氏得势时,还是幼时在乡野间,都被人当作可以依靠的对象,如今乍被当成不靠谱的人防着,黎至清一下子自尊心有些受挫。 智慧道长看了一眼略显受伤的黎至清,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从一旁药匣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过去,“阴天下雨若是耐不住骨痛,就服一粒。” 黎至清赶忙接过,方才受伤的心得到了极大的抚慰,脸上难得露出孩子气的笑意。 黎至清有志于国,这份心思智慧道长略知一二,忍不住劝道:“至清,红尘事繁,有些事情求不得,你莫要自苦。” 黎至清眼眸闪着希冀的光芒,“纵求不得,至清也愿意勉力一试,哪怕粉身碎骨,也死而无憾;但若要至清为求自保,苟安于世,至清不愿。更何况至清身负血海深仇,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智慧道长叹息一声,知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只就着其他事与之闲聊。 得了方子,穆谦对黎至清这一身旧疾心下生疑,他仔细回忆从前看得小说,却想不起只言片语,有了这事压在心上,后续与智慧道长的闲聊穆谦并未参与许多,只是心不在焉地坐在一旁喝茶。 又过半晌,一众人才从智慧道长的静室退了出来。 回到清虚观后院,穆谦见四下无人,引着黎至清来到庭院中的石凳旁落座,然后冲着玉絮和寒英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守着这个院子,若有生人,及时通报。” 玉絮和寒英相视一眼,知道穆谦是有话要与黎先生私下说,又怕隔墙有耳,才选了个空旷处,两人抱拳领命退下。刚走出去几步,寒英又回来,拉起了黎梨的胳膊,“走,殿下与先生有话要说。” “凭什么,我要陪着公子。”黎梨素日只听黎至清一人吩咐,如今黎至清没吱声,黎梨自然不肯随着寒英走。 “寒英,放开阿梨姑娘,不得无礼。”穆谦扬声制止。 黎至清见穆谦一脸严肃,连寒英和玉絮都打发了,略作沉吟,对着黎梨点了点头,“去跟寒英一起守着,留心些。” 黎梨这才不情不愿地随着寒英走了。 眼下只剩穆谦和黎至清两人,忍了一路的话穆谦终于憋不住了,“至清,到底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黎至清还是一副温润的模样,云淡风轻地朝着穆谦摇了摇头,意思明显,他不想说。 这次,穆谦打定主意要勉强,双手握住黎至清的肩膀,星眸灼灼的望着黎至清,“至清,告诉本王!” 穆谦的眼神中充满了忧心和焦虑,更有一股灼热,直达黎至清心底,黎至清不敢直视这样的眼神,低下头,再次选择沉默不语。 穆谦握着黎至清肩膀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至清,咱们在北境也算患难之交,难道本王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么?” 第92章 旧疾(中) 双肩上的那双手传来轻微的颤抖,昭示着这双手主人此刻的激动,黎至清沉吟半晌,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一年前。 祯盈十七年元月初三,登州黎氏老安国侯薨,彼时已经被赶出黎氏权利中心的黎豫刚冒着风雪带着车队从坝州赶回来,未及停歇便立刻带人前往安国侯府奔丧,想送这个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人最后一程。 他一片纯孝,却不知新任家主黎晗早就着丧仪为他摆下了一场鸿门宴。 黎豫携了黎梨并四名护卫来到了侯府外,怔怔地望着“安国侯府”四个烫金大字,心下难过不已,他想进去,却近乡情怯,在府外站立良久,直至雪花覆满肩头也未察觉。 他自幼失恃失怙,跟着兄长长大,直到到了老安国侯身边,老者待他如亲孙,这才体会到久违的长辈宠溺。天不遂人愿,阴差阳错下,他拒绝了老侯爷安排的名门贵女,强娶长嫂,见弃老侯爷,在黎氏失了宠。可即便这样,老侯爷也未将他赶出家门,只是夺了他掌管族中事务的权利,把他发落去照料黎氏的生意。 遭遇冷待,黎豫却懂得感恩,逢年过节必来安国侯府问安,虽然次次被老侯爷拒之门外。黎豫心知肚明,老侯爷一直在等自己休妻,然后回来向他低头认错,否则定然不会私下相见。 黎豫贪恋长辈的关怀,他愿意向老侯爷低头,也肯认错,但绝不休妻另娶,是以一老一少相持近三年,谁也不肯先低头。回登州的路上,黎豫接到信函,知道老侯爷近来态度有所松动,想着这次生意顺利,赚了不少银两,打算等年后挑个老爷子心情好时,找他禀报生意情况,顺便坦诚一切,将矛盾说开。 第151章 但命运弄人,老侯爷就这样走了,没给黎豫一点解释的机会,却给他留下了满腔遗憾。 黎梨从马上取了伞,撑开挡住了漫天风雪,担忧地看着黎豫,“公子,天冷了,再站下去该着凉了。” 黎豫抬头看了一眼匾额四周的黑绸,在心底勉励自己一番,才抬步入内。 侯府内丧幡摆了满院,迎风的一面已积了雪。待黎豫走进正堂,一架漆黑的棺椁置于堂内,里面静卧地便是老侯爷的遗体。 黎豫长吁一声,按下翻涌的泪意,取了三支香,虔诚祭拜,全然无视一旁满脸阴鸷的黎晗。 黎晗惯会做表面文章,眼见着灵堂内致哀的宾客众多,不好发作,只得耐着性子,等黎豫上完香,才冷声道:“你还有胆子来?” 黎豫衣不带水,“侯爷待我恩重如山,自然要来送他一程。” 黎晗目眦尽裂,骂道:“你这种不孝不悌、强娶长嫂之人,爷爷生前就深恶痛绝,你怎么有脸来扰他身后的清净,黎豫你还有没有半点廉耻之心!” 黎晗乃老侯爷嫡亲孙子,却因不满老侯爷偏疼黎豫这个旁支庶子,与黎豫不睦已久,黎豫往日里看在老侯爷的面上,对黎氏长房嫡出一脉能避则避,如今更不想在灵堂之上与人起冲突,故而不接话茬,转身欲走。 黎豫不理黎晗,本意不愿招惹是非,落在黎晗眼中便是他目中无人,大怒道:“放肆!你个不懂规矩旁系庶子,说走就走,眼里还有没有嫡庶尊卑,有没有将我这个家主放在眼里!” 见黎晗拿身份压人,黎豫心中不屑,更不想逗留,直接向着屋外走去。 “来人,拿下!”黎晗大喊一声。 黎豫停步,眼神一凛,“我看谁敢!” 黎豫话音刚落,四个护卫抽刀护在了他身侧。安国侯府的侍卫面面相觑,晗公子乃新任家主,又袭了爵,他的话自然要听,可豫公子处事公道,在侯府威信不浅,虽然早被赶出府去,但众人都念着他三分情,是以一时之间侍卫们不知如何动作。 黎晗伸手指着灵堂之上老安国侯的牌位冲着黎豫道:“爷爷还没走远,你就敢犯上不敬,再过些时日,你岂不是要做乱臣贼子!还不束手就擒,难道你连你的妻儿安危也不顾了么?” 黎豫回过味来,方才黎晗当面挑衅是假,今日要扣下他是真,瞬间眯起眼睛,“你威胁我?” “是又怎样?信不信今日你破门而去,明日你妻儿的人头便送上府去!” 黎晗此话一出,灵堂上仍在拜祭的黎氏族人不禁皱起眉头,这新任家主的处事未免下作了些,但碍于黎晗淫威,黎豫又早已失势,无人敢出头。 黎豫掩在大袖下的手慢慢攥成拳头,他虽不信黎晗此刻已经控制了钟曦萍和黎衍,但着实不敢拿妻儿冒险,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黎梨嘱咐几句,黎梨本来不愿,黎豫一个眼神便让她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黎豫再一个眼神递给左右,四名随行的护卫便与侯府的护卫动起手来。 一时之间刀光剑影,灵堂中的宾客眼见着打起来了,赶忙抱头鼠窜,生怕被殃及。黎梨身手极好,若无旁人拖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入侯府,如今有人掩护,直接飞身翻墙而去。 黎晗的心思全都在黎豫身上,眼见着黎豫身边没了那个贴身护着的小丫头,一声令下,又有一队近卫朝着黎豫围了上去。 见黎梨顺利脱身,黎豫目的达到,不想在老侯爷灵前徒增伤亡,便示意随行侍卫住了手,五人登时被团团围住。 黎晗冷了许久的脸上这才有所松动,“来人,把你们的豫公子请到他从前住的别苑去歇着。” 四个护卫被缴了械关进了安国侯府的地牢,而对黎豫,黎晗将面上功夫做足,只把人拘禁在了春草别苑,着人严加看守,并未对他有任何失礼的举动。 被软禁的黎豫四下打量,春草别苑仍保持着他从前居住时的陈设,显然这三年来这间别苑未曾迎来新的主人,是谁一直为他留着,不言而喻。黎豫一时之间红了眼眶,他从未想到,这趟坝州之行,竟会让他与老侯爷天人永隔,明明启程前去辞行时,老侯爷还身体康健。 黎豫将近日情景在心中复盘,未察觉到时间流逝,等一个大丫头模样打扮的女子拎着食盒进了屋,已经月上中天,来人先对着黎豫行了一礼,才道: “豫公子,晚膳送来了。” 黎豫听着声音耳熟,回身一看,来人竟是从前老侯爷身边伺候的丫头初雪,面上一喜,刚想上前请她解惑,却见初雪表现得冷淡异常,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黎豫自知身份尴尬,也不强求,如今心中存了事无甚胃口,只朝她颔首示意,“放着就好。” “请豫公子尽快用膳,天寒地冻,饭菜放久便凉了。”初雪冲着黎豫再次福身行礼,还避了人,意有所指地轻轻在盛着米饭的白釉瓷碗上点了点,然后掩门离去。 黎豫瞧懂了初雪的暗示,慢慢踱着步子来到桌前,端起白米饭,一口一口吃起来,等到一碗饭尽,才在碗底发现一张纸片,上书“侯爷枉死,公子小心”八个大字。黎豫看罢,将贴在碗底的纸片轻轻揭下,放置在蜡烛上一烧而尽。 “公子小心”四个字黎豫明白,此次黎晗扣下他没安好心,要不是老侯爷薨得急,黎豫顾念着恩情前来奔丧,哪至于这般毫无防备地被黎晗扣下。 第152章 而“侯爷枉死”四个字,就让黎豫浮想联翩了,莫非老侯爷并非因病猝亡,而是人祸? 黎豫正在脑中琢磨着,已经在外演了一天孝子贤孙的黎晗带人来了春草别苑。 黎晗将随侍留在了院中,一个人进了屋,“春草别苑,自你出了府,爷爷就不许人踏足半步,以后,你要是想住,也并非不可,反正安国侯府豢养的门客不少,也不多你一个。” 黎晗话外之音,不过是想让黎豫对他俯首称臣,黎豫心中不屑,安坐在桌前,“我倒不知,晗公子有这样的度量。” “晗公子?”这个称呼,让黎晗满脸不悦,“如今你该称呼我一句‘家主’。莫非,你还以为这是三年前,你还有能力跟我争家主之位?” 黎豫低头,神情落寞,“我从未想过争这个位子,老侯爷错爱罢了。” 黎晗闻言一笑,“既然如此,此刻你跪地朝我磕头行礼,黎氏可以赏你一口饭吃。” 黎豫不接话茬,只冷冷问道:“去年秋日我赴坝州前,老侯爷身体安康,为何半年功夫便薨了,真是因病而亡?” 黎晗眼神渐寒,“交出京畿诸州和南境诸州的商路关系,北境坝州互市生意,我可以做主仍让你打理。” 黎豫更进一步,“祯盈十四年胡旗南侵之战,我哥阵前回登州,可是听了你的命令?” 黎晗眼中凝霜,“生意的账册和玉佩的秘密拿来,看在黎徼的面子上,我饶你一命。” 黎豫心中不忿,“这么说,我哥的确在为你办事?我哥死于回北境的路上,他到底因何而死?” 黎晗杀心已起,“你当真这般冥顽不灵?” 第93章 旧疾(下) 被扔到水牢之前,黎豫根本没想到外表华丽的安国侯府竟然还有上私刑的地牢,不禁自嘲,原来自己对黎氏的认知,只是九牛一毛。 地牢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水牢里的水冰冷刺骨。水并不浑浊,隐隐约约能够见到水底的光景,黎豫猜测这极有可能是专门为他备下的,甚至方才他与黎晗在春草别苑针锋相对时,安国侯府的家丁们可能正一桶一桶的拿井水往水牢里灌。 不过,此刻黎豫无暇猜测许多,因为这水实在是太冷了!水刚刚漫过黎豫的胸口,周遭的冷意让他几近崩溃。 黎豫从来不知道,原来寒意是可以切切实实化作痛楚的。不过一盏茶功夫,黎豫便觉得疼痛从脚踝、小腿、膝盖、后腰等处铺天盖地袭来,让他几近晕厥,一个站立不稳一头栽进了水里。 霎时冰水漫过头顶,彻骨的冷意让他瞬间清醒,呛了几口水后,挣扎着挪到围栏旁,背靠墙面,一手紧握栏杆,防止再次站立不稳溺毙水中。 半个时辰后,黎晗带人来到了水牢中,此刻的黎豫嘴唇发紫,眉上结霜,脸上早已没了血色,人已经神志不清,但一双手却紧紧地抓着围栏。 黎豫其人可用,黎晗心知肚明,他并不想让黎豫死,一来黎豫手里握着黎氏行商的命脉,再者,他想要黎豫对他俯首称臣,然后让黎豫眼睁睁瞧着自己振兴黎氏!黎晗一个手势,手下便将黎豫从水中拖了上来。 被扔在地上的黎至清脑中一片混沌,他分不清来者是谁,周遭于他而言只剩下冷和痛。趴在地上缓了半晌,黎豫才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做工精细的锻靴,再接着是一身孝服,待看清是谁后,黎豫痛苦地闭上双目。 “豫公子,数九寒天水牢的滋味如何?” “咳咳——”黎豫早已脱力,一声咳嗽已是有气无力,“晗……晗公子……难道……就……就只有……这样的手段了?” 黎晗并非无容人之量,他也欣赏黎豫之才,但是他就是瞧不惯黎豫这副清高做派!若是黎豫卑躬屈膝求他,他肯定乐意把人放出来,然后允他在黎氏立足。可黎豫虽平日里表现得谦卑有礼,但骨子里却视宗法昭穆于无物,此刻性命将尽,自然不愿再作伪,一句话将黎晗气到发狂。 “我知道你不怕死,难道你连你强娶的那个女子和生得野种的命也不顾了?” 黎豫听罢,尚挂着水珠的面上晕开一丝嘲讽的笑意,“若……你真……拿住他们,早就绑来了,哪……哪用……这么多……废话。” 黎晗的确慢了一步,准确的说是黎梨先到了一步,不仅折了一个兄弟,还打草惊蛇,不过好在黎梨能救走钟曦萍和黎衍,却无法同时护住其他追随黎豫做生意的族内宗亲。 “黎豫,爷爷刚去了,我不想作孽,我再给你一盏茶的时间,商路、账册和玉佩,你最好一一交代,否则,这长夜漫漫,咱们就慢慢耗。”黎晗说着,让人搬来了一把铺着软垫和毯子的椅子,就势坐了下来,然后转头吩咐道:“去把外头的刑架抬进来。”、 不多时,一架刑架就被送进了牢房内,见黎豫油盐不进,黎晗一个眼神,黎豫便被绑了上去。 黎晗侧倚在红木椅上,端着一杯热茶,掀开杯盖,热气氤氲,黎晗端着茶杯把玩半晌,这才开口,“先抽他三十鞭子。” 没有想象中的鬼哭狼嚎,也没有咬碎银牙的隐忍,黎豫毫无生气地被吊在刑架上,身体只是随着鞭子轻微晃动。 鞭子落处,早已被水浸湿的衣袍登时被抽破,皮肤绽开,发白的皮肉向外翻着,只有轻微的血丝渗出来。 三十鞭抽完,随侍的黎喜拧着眉头低头在黎晗耳边耳语,“公子,人怕是都冻木了,这鞭子抽在身上早没了知觉,这样恐怕不成?” 第153章 黎晗不谙刑讯之道,往日里也少牵扯,在黎喜的提醒下才发现问题所在,一把扣上茶盏,然后一挥手让人把黎豫放了下来,转头问向黎喜,“那你说怎么办?” 黎喜想了想,直接上前架起黎豫,把人拖到池边,直接将黎豫的头按在了水里。 冰冷的水随着气管呛入肺中,黎豫瞬间剧烈地挣扎起来,待被灌了好几口水之后,才被从水中拖上来。呛水的黎豫趴在地上剧烈的咳嗽,一直咳到眼眶泛红,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 黎豫的狼狈模样极大的取悦了黎晗,黎晗好暇以整地揭开杯盖,轻轻划去浮着茶叶末,送到嘴边呷了一口,冲着瘫在地上的黎豫道: “好茶!比那池水强多了。豫公子是聪明人,知道我想听什么,现在能说了么?” 黎豫冷到身上已经没了直觉,强撑着轻轻抬了抬眼皮,嘴角努力向外扯了扯,挤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黎晗不以为忤,一个眼神示意黎喜,黎豫上半身又被按进了池子里。 强烈的窒息感让黎豫一度以为要命丧当场时,又被拖出水面。因着呛水,这次黎豫感到五脏六腑都是刺痛,伴随着一阵猛咳和喘息,黎豫感觉喉头腥甜,竟是咳出血来。 黎晗再问,黎豫依旧不答,然后又被按进水里。 数次之后,再次被浸入水中的黎豫已经不会挣扎了,黎晗顿觉扫兴,让人将他从水中捞了出来。 “成瑾……” 在黎豫昏迷前,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意识迷蒙中,黎晗仿佛是被人唤走了。 等到黎豫再次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黎豫太阳穴酸胀不已,头脑更是昏昏沉沉。黎豫四下打量,他仍身在地牢,五步远处便是昨夜那个差了要了他的命的水池。他此刻正躺在一堆干草上,昨夜身上的湿衣已经除尽,被换上了一身粗制的单衣,身上还有一条破旧的棉被。 黎豫因着头疼,想抬手揉一揉穴位,稍动了一下,发现浑身上下疼痛不已,抬起的胳膊上都是皮开肉绽的鞭痕。黎豫这才想起来,昨夜除了被丢进了冰水里,还被鞭子抽了。 黎豫忍着疼痛把手放在了眉心,触手的高温吓了他一跳,原来自己竟然发起了高热。 “这么快就醒了?” 黎豫闻声抬眸,来人果然又是黎晗,黎豫浑身疼痛不已,也无甚力气,此刻并不想搭理来人。 黎晗依旧一身孝服,显然是从前面灵堂得空遛出来的。不过,这次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只是孤身一人,面色比先前看起来柔和许多。 “黎豫,想必你知道的一清二楚,登州黎氏以商起家,这些产业都是黎氏祖祖辈辈夙兴夜寐积攒下来的,爷爷为了这个家宵衣旰食,我父亲更是扛起了医药这一支黎氏的祖传营生。我是安国侯府的长子,这份家业是爷爷和父亲留给我的,我继承这一切合情合理。” 黎豫面色平静,他从未想过与黎晗争,更从未觊觎过黎氏家主之位,是以黎晗这番剖白,黎豫无可辩驳,甚至在他心中也是这般认为的。 黎晗见黎豫面色松动,心中窃喜,乘胜追击道:“爷爷惜你之才,怜你出身寒微,将你带在身边,锦衣玉食,高床暖枕,衣食从不曾亏待了你,还教你做生意、打理侯府。他待你不薄,是你私德有亏让他寒了心,才将你赶出府去,可即便这样,还让你打理黎氏的生意。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妄图侵吞黎氏的生意?” “不!我没有!”黎豫头脑混沌,一时之间被黎晗的话带着走,“老侯爷曾言,登州黎氏,不取文治武功,却仍存为国为民,我为黎氏打理生意,所作所为皆循老侯爷意志,绝无侵吞之意。” 黎晗步步紧逼,“那为何你迟迟不愿放权!如今我已为登州黎氏之主,账册、商路你本该悉数交还于我!还是你本来就有私心,就是想借着打理的名义,从中牟利!” 这话纯属诛心,黎豫本无此意,一时激愤牵动肺腑,登时又猛咳起来。一阵咳嗽为黎豫争取了喘息之机,脑中瞬间清明,暗恨自己差点着了道,眼神一凛,冷道: “账册、商路我愿奉给黎氏新主,但不忠不孝之徒不配掌舵黎氏,晗公子,老侯爷是怎么薨的?我哥查到的那些通敌的粮草是怎么回事?这两个问题你悉数告知,账册、商路我拱手奉上!” 黎晗眼神微眯,杀意顿起…… “后来呢?”穆谦听得心如刀绞,虽然黎至清口述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稍稍联想便知当时情况何等惨烈。 黎至清淡然一笑,“后来啊?后来又被扔进水里了。寒冬腊月,每次待身子刚暖过来便被再次丢进冰水里,一场风寒迟迟不愈,旧疾便落在了肺里。” 这一笑看得穆谦极为心疼,不禁起身,张开双臂抱住了黎至清,还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穆谦的胸膛极为宽广,怀抱极为温暖,这一刻,黎至清仿佛觉得,当年的那份彻骨的冷意第一次被驱散了。 第94章 祈福 “咳咳!”一声警示性的咳嗽声传来,穆谦这才放开黎至清。 穆谦大大咧咧惯了,自然不觉得什么,黎至清扭头看到了走过来的玉絮,虽然已经习惯了穆谦的热络,仍不免有些尴尬。 循着玉絮来的方向,寒英正用身子挡着一个探头探脑的小道士,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了过去,小道士四下打量一圈,见没有外人,把银子揣进了怀里。见小道士收了银子,寒英又冲着小道士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第154章 这一番动作落在黎至清眼里,面上立马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 威逼利诱,寒英现在玩得很熟嘛!进步不少! “殿下,方才成仁居士那边差人来传话,说这会子得了空,请黎先生前去叙话。”玉絮近前,替那小道士传了话。 “难得,这次肯见了!”穆谦闻言一喜,立马招呼黎至清,“走,本王送你过去!” 黎至清点了点头,起身随着穆谦向院外走去。 两人并肩落后了前面带路的小道士二三十步,前后分别有玉絮和寒英守着,压低了嗓音继续闲聊。 “其实,黎豫才是你本名吧?虽然你方才没提,但本王知道,你就是那个惊才绝艳的黎氏庶子!”穆谦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其实眼前之人是谁,穆谦心知肚明,此刻他只想要一个态度,一个眼前这人肯向他坦诚的态度。 黎至清眉毛一挑,“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么?” “呃……就这么承认了?”穆谦微微诧异,没想到黎至清竟是丝毫不隐瞒。 “不然呢?”黎至清面露促狭,玩笑道:“还等着被水牢伺候上几次?” 穆谦听着黎至清那这段过去打趣,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至清,不,阿豫,本王绝对不会这样对你,绝对不会!” “阿豫?”这次诧异之色换到了黎至清脸上,“殿下也未免忒不客气了!” 穆谦把胳膊往黎至清肩膀上一搭,一副亲亲热热的模样,无赖道: “小道士前头离那么远,听不见,这里又没外人!咱们在北境可是过命的交情,本王私下这么喊你一声怎么了!你要是觉得吃了亏,你也可以喊本王‘阿谦’嘛!”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若非良好的教养让黎至清规行矩步,此刻白眼怕是已经飞到天上了。 黎至清拿穆谦没办法,认命般叹了口气,他乐意这么叫便叫吧!只是私下里,又不会少块肉! 见黎至清默许,穆谦搂着黎至清肩膀的胳膊又紧了紧,“那阿豫,咱们就这么说好了,以后私下里本王唤你‘阿豫’,你唤本王‘阿谦’!” 谁跟你说好了! “殿下,这于礼不合!”黎至清努力做着最后的挣扎,但辞藻已经苍白无力。 “守那么多礼作甚,又不能当饭吃!”穆谦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想再跟黎至清掰扯称呼,话锋一转,“那方才提到的,账册、商路和玉佩,黎晗最终拿到了么?” 黎豫稍稍沉吟,笃定道:“当年被擒实属突然,完全没想过要藏匿账册,如今一年过去,黎晗已经继任家主,自然已是囊中之物,至于商路,您以为那封晓谕四境的函,只是为了毁我名声么?” “毁你名声,让诸州唾弃,无人敢收容,本王能想到的只有这些。”穆谦直言不讳,想了想又道:“其实本王一直觉得登州在小题大做,纵观朝野,哪个世家没有几个犯浑的子弟,出了丑事,都是能遮掩则遮掩,巴不得不要走路风声,哪家像黎氏这般,还专门给诸州发函。” “其实,黎某不过就是个家族庶子,就算有点名气,也只是在登州,就算改投他处,人生地不熟,未必有人肯收容,着实不必这般大费周折。”黎至清说完,冲着穆谦眨了眨眼睛,笑道: “这般大动干戈,黎晗必定有所求,殿下不妨猜猜看?” 穆谦仔细回忆了方才黎至清讲的故事,将信将疑道:“莫非是,正是为着商路?此函一出,相当于告知诸州,登州生意的掌舵人不再是你黎豫,黎氏便再也不必去纠结从前的商路关系,直接派新人去对接旧的生意便可。” 黎至清颔首,甚是欣慰,“正是如此!这一招釜底抽薪,黎某猜测有人给黎晗支招,否则依着他的性子,肯定会一直把主意打在黎某身上。” 如此,账册和商路便都被黎晗所得!穆谦在心中算着,还剩一样,“那玉佩呢?秘密可被他知晓了?” 黎至清面上挂上苦笑,“玉佩于黎氏而言本没有什么秘密,就是玉胎难得些,才显得异常贵重。寻得玉胎时,黎晗满心欢喜,以为是他的,没想到老侯爷转头给了黎某,黎晗这才一直心有不甘。” “原来是眼红了啊!就不该给他,气死他!”穆谦嫌弃地撇了撇嘴,又好奇的问道:“那玉佩最后去哪儿了,没落到他手里吧?” 黎至清停下脚步,好暇以整地瞧着穆谦,“那块玉不是在殿下的扇子上挂着么?” “你是说那个玉坠子?”穆谦愣住了,那块黎至清受尽酷刑也不愿交出的玉,竟然早就给了自己。 “玉絮,发函,让郭大帅赶紧把扇子送回来,立刻!马上!”待穆谦吩咐完,两人走到了成仁居士别苑外。 带路的小道士拦住了穆谦,“成仁师叔说了,他不见外人,只请黎先生入内。” 穆谦上次来时,已经见识了这位居士的怪脾气,如今被挡在门外,也不生气,只对着黎至清嘱咐道: “没事,别害怕,他要说不中听,你也别放在心上,本王在外头转转,就不陪你进去了。” 黎至清被穆谦这副护犊子似的嘱托弄得哭笑不得,又见他一脸认真,只得点头称是,这才随着小道士进了屋。 上次成仁居士对黎至清的隔门三问给穆谦留下了极差的印象,他不愿像个门神似的杵在院中,又见寒英和黎梨两个人正亲热地说着话,索性将两人留下守着门,自己则带了玉絮离开。 第155章 穆谦漫无目的地转着,一直来到了一座大殿前。 穆谦从前不信鬼神,没有宗教信仰,穿进书里也只被他当作超自然现象。穆谦本想着再往别处转转,目光随意一扫竟然见到穆谚正直挺挺地跪在大殿的雕像前。 早些年,穆谦和穆谚比着挥霍,秦楼楚馆弹琴听曲,斗鸡走狗熬鹰玩油葫芦,只要是京畿纨绔玩的,没有他俩不沾的,还经常相互打听喜好和动向,但穆谦从没听说过穆谚喜欢去道观祭祀祈福。 穆谦见状来了兴致,紧走几步来到大殿门口,殿内供奉着月华真君的雕像,雕像前烟火缭绕,香火鼎盛,显然来求姻缘者众多。此刻的穆谚正恭恭敬敬地跪在大殿内的蒲团上,双手捧着三炷香,双目紧闭,满脸虔诚地祈祷着。谢淳则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陪着。 穆谦抱着胸,饶有兴趣地瞧着穆谚,正巧与东张西望的谢淳来了个对视。 谢淳见到穆谦,面色一喜,赶忙跑出殿外,“殿下怎么来了?” 穆谦朝着谢淳一努嘴,压低声音问道: “穆谚有心上人了?啥时候的事儿,本王怎么一点信儿都没听到?就这么把人家丢在京畿跑北境来了,他心也够了大的。” “还真问住我了!要说从前在京畿,常露面的这几伙人,谁有了心上人,那肯定瞒不住。不过,与穆谚有关的还真没听说,自从康王殿下薨了,你又去了北境,他现在都不怎么出来了。”谢淳挠了挠头,突然眼睛一亮,凑到穆谦耳边,坏笑道: “方才瞧见他与老道士商议,除了给出征的将士做一场法会,还要单独给人祈福,他写了生辰八字给那老道士,八成就是他心上人!你要是想知道,咱们去把那八字弄来,回京畿一查就知道了!” 穆谦虽然不喜穆谚,可最近与他并无冲突,在北境还欠下了穆谚不大不小的人情,他更无意窥探别人私隐,直接摆了摆手道: “罢了罢了,本王没兴趣,爱谁谁去,又碍不着本王什么!” 谢淳虽有些小孩心性,窥人私隐也只不过是嘴上说说,穆谦不愿,他自然不再执着,瞧着穆谚那笔挺的后背,有些感慨道: “论年纪,他早该议亲了,听说赵王给他物色了好几门亲事,不乏京畿几大世家嫡出的贵女,都被他拒绝了,八成心里真有忘不了的人。” 穆谦微微诧异,“竟有这样的事?本王从前只知道他在京畿十八坊的相好换得勤,没想到他还是个痴情种?有在道观里烧香祈福的心,还不如早点把人家姑娘娶回家呢!拖着不成家算什么事?” 谢淳略显嫌弃地瞧了一眼身边的人,“殿下,咱别五十步笑百步,您从前在京畿十八坊的相好可不比他少,而且,您至今不也没成家么?” 谢淳的话让穆谦一时语塞,从前与他相好的那些京畿十八坊的姑娘,大多是穆诀喜欢的,穆谦自己就势也随着穆诀一起,假做喜欢,用以掩盖他喜欢男人的事实。 谢淳见穆谦不说话,越发认定他心中有鬼,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六哥,你是不是也有了心上人了?” 第95章 交锋 心思被谢淳点破,穆谦不敢承认,横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个屁!” 这话说出来,谢淳可不干了,嚷嚷道:“殿下,咱说话可得凭良心!我好歹成亲了,还有了几个偏房,你连王妃都没娶,怎么好意思说我!” 谢淳说得都是大实话,穆谦有些尴尬,强辩一句,“那啥,你那几个偏房,又不都是你相好,本王可听说,有一房是替肖三养着——唔——” 穆谦话还没说完,立马被谢淳捂住了嘴。 谢淳四下瞅了瞅,这才压低声音道:“殿下你别嚷啊,要是传到肖相耳朵里,肖三就死定了。” 穆谦狠狠地瞪了谢淳一眼,见谢淳面色坚定,这才点了点头。等谢淳把手放开,穆谦嗔道: “你倒是讲义气,这种事都敢替他平!你爹和你大哥知道吗?肖三也着实混账,还没娶正妻,就先跟外室有了子嗣,以后京畿哪里还有门当户对的好姑娘肯嫁给他?” “我哪敢跟他们说实话,这不瞒着呢!再说了,肖三跟那姑娘是真爱!” 穆谦不以为然,“不敢领回去就养在外头,弄到你府上,未免荒唐了些。” “刚开始肖三也是想在外头置个院子养着,等回头成了亲,再把外室接回去。可肖相和肖家大哥那是多精明的人,我们琢磨着根本瞒不住他们,早晚得露馅。当时康王刚薨,你又称病不见客,我们实在没人商量,索性就想着,过了明路,放在谢家藏着,这样谁也不会往别处想了。”谢淳说着,面上露出几分无奈,“其实这事不能怪肖三,这些年,肖家大哥一直不肯成亲,肖相光顾着为肖家大哥张罗亲事,怕是都忘了,肖三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穆谦听罢,也有些心疼肖玥。再一提到肖瑜,穆谦顿觉心中有火,佯怒般瞪了谢淳一眼,“别跟本王提肖若素这个王八蛋,北境这笔账,本王还没跟他算!” 穆谦口中的王八蛋此刻正坐在马车内,车内陪着肖安,在外驾车的是肖平。 一辆简朴低调的马车跑在冀州官道上,落在旁人眼中,绝对没人相信车上坐得是权倾朝野的肖相的嫡长子。只有三十日假,清虚观远在冀州边界,肖瑜不敢耽搁,日夜兼程,是以此刻极为疲惫,在车上迷迷蒙蒙地睡着。 第156章 蓦地,马车急停,肖瑜被狠狠地颠了一下,瞬间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才懒洋洋问了一句,“肖平,出什么事了?” “公子,这……”略显纠结的声音自车外传来,肖平往日处事干练,此刻这般吞吞吐吐,显然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肖瑜当机立断,决定下车查看,甫一起身,车帘被人掀开,秋日里明媚的阳光闯入车内,晃得肖瑜立即抬起胳膊挡在眼前,过了须臾,才渐渐适应车外的明亮。 “肖安,你先下去。”车外之人冷声冲着肖安吩咐道。 待肖瑜看清来人,面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意,然后冲着肖安点了点头,肖安心领神会立,立马起身。待肖安下了马车,车外那人一撩衣袍,纵身一跃跳上马车,一个跨步欺身上前,往肖瑜身边一坐,故作冷脸道: “肖大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如此着急!” 肖瑜笑意不减,“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咱俩就差辈儿了!”黎晗说着,伸手就去拧肖若素的脸,“对吧,我的好侄儿?” “别恼,别恼,又不是我让二叔去登州议亲的。”肖瑜知他心中有气,立马笑着求饶,话音刚落心中促狭之心顿起,又不嫌事大的添上一句,“你有本事找相爷豪横去,欺负我一个老实人算怎么回事?是不是啊,小姑父!” 黎晗本来同肖瑜玩闹,根本没用力,刚要松手之际,听了“小姑父”这个称呼,手上立马加了一点点力道,然后拧了半圈。 “啊……疼了疼了!我错了还不行!侯爷手下留情!” 黎晗没想真拧疼肖瑜,见人服软立马松了手,又轻轻替肖瑜揉了揉脸颊,才道:“肖相都知道了?” 肖瑜眉毛一挑,“你觉得呢?” 黎晗心中一惊,顿时对着肖瑜上下打量起来,世家礼教森严,黎晗不相信这事被肖相知道后,肖瑜还能囫囵着出来。从外表看,肖瑜除了因着劳累有些疲态,倒无明显的外伤,黎晗不放心,“脱了袍子给我瞧瞧!” “瞧什么!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黎侯这样不觉得失礼吗?”肖瑜自然知道黎晗是担心自己受了责罚,把胳膊往胸前一抱,劲直往车壁上一靠,语带调笑道: “再说了,已经入秋了,天这么凉,还让人脱衣服,黎侯是当真不知道心疼人啊!” 黎晗见他行动正常,又有心调笑,心放下了一半,“肖相竟然就这么放过你了?” 提到父亲,肖瑜心中有愧,再没了方才的促狭之心,闷声道:“我爹仁和宽厚,哪能真拿我怎么样。我倒是希望他对我大发雷霆,然后弃之不理,也好过现在这般,劳他费心。” 仁和宽厚?黎晗听了这话眉头直皱,话语间不自觉带了几分委屈,“你爹可真疼你,行事也当真霸道!前些日子宁国公府的二爷带着一纸婚书,气势汹汹到了登州,说好听是议亲,可丝毫没给我拒绝的余地,仿佛那婚书我若是不签,顷刻就要把登州黎氏平了!” 肖瑜不乐意了,“怎么着,宁国公府肖氏还委屈了你不成?我小姑姑那可是老国公的掌珠,宝贝的不得了,能许给你,登州该烧高香了。” 黎晗把手放在下巴上挠了两下,故作色气道:“得看是谁,若是肖大公子,自然是不委屈的。” 肖瑜知道这话黎晗不过说说而已,神色有些落寞,别开头瞧着车外,不肯言语。 肖瑜的神情被黎晗尽收眼底,心疼不已,往人身边凑了凑,软语哄道:“好了,难得出来一趟,别难过了成不成,这亲事我已经应下了,想要成亲是不能了,往后只守着你一个人好不好?” 肖瑜听着黎晗哄人的语气,仿佛自己是个撒娇耍赖的女子一般,顿时心中有些气恼,“滚下车去!” 黎晗搭眼扫了一圈这架简陋的马车,就这破车,若非你在上面坐着,本侯才不上来。黎晗知道肖瑜的脾气,这时候若自己缺心眼的走了,留肖瑜一人在车上生闷气,那肖瑜回头能把车顶掀了。 黎晗索性一把扣住了肖瑜的手腕,从善如流道:“好,我这就滚,不过得肖大公子陪我一起滚才行。” 肖瑜被拽,不甘心遂了黎晗的心愿,坐在原位岿然不动,还附带赠送了黎侯爷一记眼刀! 黎晗是个行动派,见软得不行,决定来硬的,直接上手,一手搂住肖瑜的肩膀,一手垫在了肖瑜膝弯处,双臂施力就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肖瑜哪能由着他用强,刚要挣扎就被黎晗一句话堵了回去。 “别乱动,仔细摔了你!” 肖瑜被黎晗直接塞进了黎氏那辆高调的三驾大车,被黎晗一边卖惨一边逗弄,终于消了气。 肖瑜如今想低调也是不行了,黎晗虽然不重排场,但也从不委屈自己,这次出门足足带了几十号人,在马车前后守护。就这样,浩浩荡荡一行人从如阜城穿城而过。 甫一出城,便见到了原地扎营的禁军,一打听才知,主帅和监军一同上山祈福去了。肖瑜见状不禁皱眉,莫非这黎豫已经没分寸到把晋王往先生面前带了? “若素,这上山的路被禁军堵着,听方才的意思,他们也就待几日,要不然咱们先回如阜城住下?” 肖瑜斟酌片刻,三十日假,在京畿养伤耽搁了些日子,路上又走了许久,如今只余十日,若再等下去,怕是来不及赶回京畿,“后山有条小路,咱们走那儿吧!” 第157章 肖瑜有意,黎晗无有不应,便弃了马车,携了一众随从,陪着肖瑜绕到后山,沿着山路慢慢攀爬。不过半个时辰,蜿蜒的山路上下来了一队人马,黎晗定睛一看,登时变了脸色。 “黎豫!竟然是你,来人给我拿下!” 从山路上下来的正是穆谦一行人,祭祀完毕后,穆谦觉得原路返回无趣,黎至清恰巧知道后山这条小路,众人一合计,便决定舍了大部队,从小路下山,顺便领略沿途风景,谁知正与上山的肖瑜、黎晗一行打了个照面。 登州黎氏众人不识穆谦,只见黎氏叛逆在其中,立马上前将人团团围住。 穆谦上前半步,领先黎至清半个身位,将他不着痕迹地护在身后,这才有暇去看来人是谁。 玉絮则持剑拦人,喝道:“放肆!晋王殿下在此,何人造次?还不报上名来!” “诶,是肖家大哥!”谢淳见到肖瑜,立马笑了,凑到穆谦身边道:“殿下,看来是一场误会。” 穆谦不涉政,肖瑜不常在京,两人并不熟络,穆谦只在有限的几次宴会上与肖瑜打过照面,最近一次还是安阳公主的婚宴上,已经两年有余。 穆谦并不接受谢淳的说法,稍稍打量了一下肖瑜,立马把目光放在了方才发号施令的人身上,冷冷道: “连本王的人都敢动,活腻了不成!” 第96章 交锋(下) 穆谦在京畿,素来以好脾气著称,虽有纨绔之名在外,但鲜有恶事传出。只因他从不仗势欺人,有事多以利相诱,是以这么多年虽然行事荒唐,但从未真正得罪过人。如今直接摆出王爷派头,开口闭口就要人性命,面对的还有权倾朝野的肖家子,这局面着实骇着了谢淳。谢淳忍不住扯了扯穆谦的袖子,示意他可以温和一些。 穆谦刚听黎至清的故事,本就心疼得紧,现在登州黎氏的人送上门来,还当着他的面拿人,穆谦哪能咽下这口气,是以并不理会谢淳的求情,一副要追究到底的模样。 肖瑜本意避开大军,取小路上山,没想到竟然与穆谦一行打了照面。而且怕什么来什么,黎豫身在穆谦军中,如今若是再落到黎晗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肖瑜眼见着穆谦强势,决定顺水推舟,开口和稀泥道: “原来是晋王殿下,方才黎侯误会了,殿下莫怪。殿下自北境凯旋,想必舟车劳顿,末学等就不妨碍殿下下山歇息了。殿下,请。” 肖瑜说着,拉着黎晗让开小路,做出让人先行的姿态。 穆谦这才知道,眼前之人便是黎晗,便是让黎至清年命不永的元凶,心中恨意顿生,冷冷地将人上下打量一番,登时要发火。这时,穆谦背后伸过来一只修长纤细的手,动作不似谢淳那般慌乱,两指捏住穆谦的衣袖,轻轻拽了拽。 穆谦转头,正对上黎至清的眸子,那双眸子明亮且平静,仿佛那些刑讯和折辱从未发生一般。黎至清朝着穆谦抿唇一笑,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穆谦见状,面色稍霁,黎至清的意思他明白,此刻无论从地点还是敌我双方的力量来看,都不是起冲突的好时机,既然肖瑜给了台阶,穆谦便下了,甩了一记眼刀给黎晗,携了众人欲走。 可黎晗却没有放行的意思,一众随从还挡在穆谦面前对峙着。黎晗苦寻黎豫一年有余,眼见着人就在眼前,不想错失机会,扬声道: “黎某恭送晋王殿下,不过,殿下能走,我黎氏的余孽不能走!” “成瑾……”肖瑜见状知道黎晗不欲善罢甘休,心一沉知道要坏事。 黎晗狠狠地瞪了肖瑜一眼,“你闭嘴,偷偷放人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黎氏余孽?”穆谦驻步,剑眉一挑,并不接话,只顾左右而言他,“黎侯既然御下无方,导致家门出了余孽,不回去好好整肃门庭,倒有闲心在本王面前吆五喝六?怎么,本王就这般软弱可欺么?” 黎晗不卑不亢道:“不敢!家门整肃黎某自然责无旁贷,不过还要先劳烦殿下将罪人交还,黎某并非小题大做,着实因着此人之罪罄竹难书,黎某已经函告诸州,天下皆知。” “天下皆知?本王怎么不知?”穆谦冷眼一扫,不再向前,只左右踱了两步,凉飕飕道: “不是本王说你,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怎么偏偏黎侯标新立异,芝麻大点事,四处宣扬,丢不丢人呐?” “殿下说得在理,不过这人已经丢了,不能再‘丢’了!”黎晗打定主意今天要带走黎豫,不软不硬,一语双关,继而一个眼神递给黎喜。 黎喜见状立马带人冲着黎至清去了,刚一进前就被黎梨和玉絮联手打退。 “放肆!”穆谦见状,怒意顿起,喝道,“胆敢对先生无礼者,便是对本王无礼,本王必治他以下犯上之罪!” 黎晗朝着黎喜摆了摆手,继而朝着穆谦拱手一礼,阴阳怪气道: “既然殿下有心包庇,黎某无话可说,黎某的冤屈只得进京后再申,黎某虽人微言轻,但为了家族颜面,纵然粉骨碎身,也必要到御史台和宗正寺讨个说法。” 闹到宗正寺穆谦不在乎,反正这些年荒唐事做尽,也不在乎这一桩,可若事情闹到御史台,照御史台那帮新贵清流的做派,此事少不得会被翻出来彻查,到时候黎至清身份就瞒不住了,穆谦略作沉吟,瞥了黎晗一眼。 “黎侯莫非是说本王在欺负你?本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样吧,黎侯倒是说说,你黎氏余孽姓甚名谁,说不定本王还能帮黎侯寻一寻。” 第158章 黎晗微微昂头,眼神轻蔑,“不敢。我黎氏余孽,正是殿下身后之人,黎豫!” “这不就误会了么!”穆谦听罢“噗嗤”一笑,退后一步伸手揽过黎至清,“来,至清,告诉黎侯你姓甚名谁。” 黎至清心领神会,朝着黎晗躬身一礼,“鄙姓黎,名至清,虽为登州人士,却不识得侯爷口中的黎豫。” “黎侯,听到没,他说他叫黎至清!”穆谦欺身上前,方才面上的笑意一点点变冷,眸子里的寒霜一点点凝起,最终死死盯着黎晗,一字一句道: “黎侯记好了,只要他一日没承认是黎豫,他就是黎至清!他就是本王的先生!就是这次北境胜仗最大的功臣!来日哪个敢把脏水往他身上泼,或者敢用非常手段迫他改口,那就是跟本王过不去!就是跟此次出征的十万禁军兄弟过不去!就是跟北境十万边防军过不去!到时候,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黎侯,本王言尽于此,勿谓言之不预!” 穆谦带兵以来,已经磨炼出了一军主帅的气场,说一不二,杀伐果决,如今冷冷地盯着黎晗,每说一句,便向前走一步,逼得黎晗倒退一步。 黎晗被这气势逼得一个踉跄,还是肖瑜眼疾手快,上前搀了他一下,黎晗这才稳住心神,“殿下说笑了,黎某岂敢跟殿下过不去。天下之人有形貌相似者,不足为奇,不过殿下帐下之人的样貌竟与我黎氏的庶孽别无二致,甚至连身边的侍女也长得一样,未免太过巧合?” 穆谦冷笑一声,“便是这般巧合,你待如何?” 黎晗打量一圈,心底盘算起来。穆谦一行不足十人,若是此刻强行拘了黎豫去,回头坐实黎豫身份,世家家事,即便穆谦是当朝晋王,也无权置喙。而且,穆谦先时无权无势,如今北境扬威,回了京畿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兄弟等着下绊子,日子肯定不好过,到时候未必能顾得上报复。更何况,在京畿,黎氏也并非全无依靠。 黎晗眼睛微眯,决定铤而走险。 “如此,那便恕黎某得罪了。”黎晗言罢,对着左右吩咐道:“将人押起来!若晋王府的兄弟们要比划拳脚,你们就陪他们练练,切记有点准头,莫伤了和气!” 穆谦见黎晗打算鱼死网破,并未惊慌,面上皆是自北境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平和淡然,“那你就试试看!” 左右都是黎晗的亲卫,只认黎晗不认朝廷,随着黎晗一声令下,直接冲着黎豫而去。 “成瑾,不要!”肖瑜没想到黎晗这么恨黎豫,拼着得罪晋王也要抓人,眼见着双方要起拳脚摩擦,急道:“官道上都是禁军,你这样无异于引火烧身,快叫他们住手!” “晚了!”随着远处一声呵斥而来的,还有寒英和苏淮带领的五百禁军骑兵,一行禁军上前将众人团团围住。 寒英下马后,立马来到穆谦身后,护在黎至清身边。苏淮则上前朝着穆谦单膝跪地,朗声道: “殿下受惊了,可无恙?” 穆谦方才便知玉絮遣了寒英去官道上调禁军了,是以并不慌张,对着苏淮道:“无碍!不过,安国侯以下犯上,意图对本王和监军大人图谋不轨,有通敌叛国之嫌,即可拘押,随军押解回京问罪!” 苏淮当即领命起身,朝着手下的禁军一个手势,禁军便一哄而上缴了黎晗随行侍卫的兵器,两人一组将人押了起来。待两名禁军冲着黎晗而去时,肖瑜上前一步,横在黎晗和穆谦之间。 “晋王殿下,手下留情!” 穆谦横了肖瑜一眼,不咸不淡道:“听闻肖给事中在闵州遇刺受伤,身子可大安了?本王劝你一句,多将养,少管闲事,否则于身体无益。” 肖瑜拱手一礼,“多谢殿下关心,只不过眼下事非闲事,而是与殿下声名息息相关的大事。” 穆谦被这话气笑了,“肖给事中乃是京畿人士,本王在京畿什么名声,肖给事中不是不知。本王从不是沽名钓誉之辈,做事只图自己痛快。可现下,黎侯让本王不痛快,本王自然不让他痛快。来人,拿下!” “殿下!”肖瑜扬声打断了穆谦,继而又放平语调,恭敬道:“殿下自北境归来,想来在场的禁军兄弟皆是战场凯旋的将士。边疆告捷,首功在殿下运筹帷幄,其次在众将奋勇杀敌,此外还有军需供应及时之功。先时北境军粮遭劫,末学束手无策,千钧一发之际,是黎侯振臂一呼,带头捐粮,诸州感念黎侯高义,这才纷纷响应。黎侯于殿下、于禁军将士有义,还望殿下顾惜这份情谊高抬贵手。” 第97章 暂安 黎至清听了这话,眉头紧蹙,肖瑜当着一众禁军的面说这话,让一众禁军感念黎晗仗义出手,此举无疑是将穆谦架在火上,若穆谦息事宁人便罢,否则黎晗吃了亏,穆谦也讨不到好,还可能被扣上一个忘恩负义的帽子。黎至清不满肖瑜给穆谦下套,琢磨着怎么把话圆回来。 而穆谦亦想明白了这层,不过此刻,他心中的好奇之心胜过气愤:这肖瑜说话的逻辑,与黎至清同出一辙,要么威逼、要么利诱,最后再给个台阶,让人心中熨帖地走下来。若是旁人,这一番话下来,穆谦定然借坡下驴,这事就这么算了,可眼前之人是肖瑜,北境军粮之事正是他从中作梗,穆谦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虽然答应黎至清不再追究,可没说不能对旁人撒邪火,是以不软不硬道: “肖给事中谬赞了,本王愧不敢当,此次北境大捷,全仰赖今上洪福庇佑和一众将士浴血奋战,特别是跟着本王去北境的禁军兄弟,舍弃高床暖枕,一路风餐露宿,着实不易,本王甚为感佩。虽军粮之事险些贻误战机,幸得军中将士上下一心,各方筹粮,又得西境郭大帅慷慨解囊,否则哪能等到诸州锦上添花的馈赠。” 第159章 此话一出,黎至清将悬着的心落回腹中,死死地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防止自己忍不住笑出来。穆谦这话实在太损了,捧高了一众禁军,同时将诸州惺惺作态的捐粮功劳边缘化。 肖瑜被穆谦不软不硬地顶回来,丝毫不见懊恼之色,从容道: “登州黎氏闻达于一片丹心,其后黎氏一脉秉承先祖遗志,时常心怀北境,不忘报效皇恩。今日,黎侯行事虽有几分鲁莽,冲撞了殿下,是他的不是,但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扣下来,黎侯委实不敢承受,黎氏一族更要叫屈。” 穆谦虽莫名地不喜肖瑜,但不得不佩服肖瑜的魄力,不愧是朝廷盛传的宰辅接班人。此刻他处变不惊,直接搬出黎氏起家的故事,纵使穆谦再能言善辩,此事也无法反驳。 谢淳早在方才要起冲突时就默默地退到了穆谚身边,听到穆谦下令拿人,又连肖瑜的面子都不肯给,眼见着事情要闹大,忍不住戳了戳身边的穆谚。 自方才冲突伊始,穆谚便一直抱着胸,站在一旁作壁上观,不欲多管闲事的他被谢淳戳得心烦,打量了一圈眼前的形势,显然穆谦和肖瑜都没打算要退。穆谚皱着眉头沉吟半晌,站在原地叹了口气,这才走上前去,直接对着穆谦道: “穆谦,今日到底没人吃亏,不至于这般兴师动众。既然黎侯有所冲撞,不妨让他给你陪个不是,然后将此事翻篇,再过月余就是穆诀的忌辰,想来他也不愿见你与人起冲突,莫让他去了还为你提心吊胆。” 穆诀是穆谦的软肋和逆鳞,穆谚此话一出,惹得穆谦心头一软、眼眶一热。 黎至清知道穆谦此番大动干戈皆是为了自己,他不愿见穆谦尚未回京便已树敌,又觉此刻太过压抑,走到穆谦身侧,故作促狭道:“此事怪我,长了一副家门余孽的皮囊,才惹出这一桩事。” 谢淳见状,立马接上一句,“哪里就怪先生了,要我说,该是黎侯的家门庶子有福气,能肖先生几分,生得这般俊美无双!” 穆谦方才经历了愤怒和伤感,突然没黎至清和谢淳言语一闹,登时挂不住冷脸,对着谢淳笑骂一句,“惯会胡言乱语!” 黎至清见状,知道穆谦这是不打算追究了,心头一松,暗暗吐了口气。 黎至清的小动作被穆谦收进眼底,心疼地摇了摇头,然后换上一副冷脸走到黎晗身边,指着黎至清问道:“黎侯,他是谁?” 还未等黎晗回应,穆谦立马又威胁般补了一句,“你想好再说。” 黎晗冷哼一声不愿就范,肖瑜眼见着穆谦要变脸,立马温言喊了一声,“成瑾……” 若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黎晗并不在意,他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偶然发迹的纨绔王爷;可“通敌叛国”之罪可大可小,一个弄不好,京畿派人来查,黎氏有着世家的通病,底子并不干净,黎晗并不想节外生枝,再加上此刻肖瑜正用殷切的眼神瞧着自己,黎晗决定君子不吃眼前亏。 黎晗心里明白,穆谦此刻就想让自己否认黎豫的身份,不情不愿道:“黎至清。” 穆谦扬声道:“什么?本王听不见,黎侯大点声!” “黎至清!”黎晗话中已有几分按捺不住情绪! “好!”穆谦大喝一声,继而向着四周众人道: “赵王世子、肖给事中、苏指挥使和谢二公子都在,还有众位禁军兄弟,本王请诸位做个见证,本王帐下军师黎至清,出身登州黎氏,与安国侯府旧人相肖几分,今日得黎氏家主安国侯爷亲口证实,黎至清并非前些时日檄文所称之人,来日若有人不明真相,还望众位佐证一二。” 穆谦话音刚落,苏淮第一个响应,“北境战事幸亏有先生运筹帷幄,来日哪个敢跟先生过不去,咱们禁军兄弟肯定不答应,想来边防军兄弟们也是不答应的。” 穆谦听了此话甚为满意,转头看下穆谚和谢淳,谢淳自然没问题,而穆谚朝着穆谦点了点头,态度明显。 穆谦又把目光投向肖瑜和黎晗,肖瑜笑道:“殿下和黎侯都这般说了,末学自然晓得其中利害。末学今日得见黎先生,瞧着他面善,想与他私下聊几句,不知殿下可应允?” 穆谦立马警惕地瞧着肖瑜,见他笑容和善,并无恶意,穆谦打心底里不想让二人接触,又怕不合黎至清心意,用探寻的目光看向黎至清。 黎至清朝着穆谦点了点头,便跟着肖瑜走出几十步,确保众人听不清他们谈话内容,这才停下脚步。 肖瑜开门见山,“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成瑾的想要的东西,除了一块玉,其他他都已经得了,却还是这般咬着你不放,唯一的可能就是你的账册里有猫腻。” 黎至清不置可否,“黎侯不是什么都跟你说么?” 肖瑜有些怅然,“大约觉得此事丢人,怎么问都不肯讲,那我只能来问你了。” 黎至清狡黠一笑,“那我也不说!师兄名动八方,聪慧过人,耐着性子慢慢猜就是了。” 肖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若没有我当初偷偷放你,你当小丫头找来的那群绿林好汉能救走你?” 黎至清睨他一眼,“若非你给黎晗出主意,我哪里能被一封檄文坏了名声?刚才我在先生面前,可是告了你一状的!” 肖瑜故作伤心,“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这不是你写信求我救人的时候了。” 第160章 黎至清不为所动,“我也间接成就了你扶危济困的好名声,这桩买卖你不亏!” 两人一番斗嘴过后,肖瑜算是看明白了,但凡涉及到黎氏内政,这黎家两兄弟作风出奇的一致,绝不肯透露半句。 肖瑜不想放弃,耐着性子又劝了一句:“你既然志在四海,又何必还在登州这个犄角旮旯的埋雷?早日与成瑾和解,你往后的路就少一重阻碍,这么简单地道理,你为何想不明白?” 黎至清感慨万千,他也想心无旁骛辅弼明主,亦知肖瑜一片苦心,可事情牵扯到兄长,更牵扯到北境和西境的战事,黎至清难以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又知肖瑜与黎晗感情甚笃,此刻只能故作轻松地回应道: “方才的路上的阻碍,不是被晋王殿下给搬走了么?” 一听黎至清提到穆谦,肖瑜再没了方才的促狭之色,正色道:“至清,晋王殿下是何心性,你能瞧得清么?我家老三也算是跟着晋王一起混大的,可听到北境之事还是忍不住咋舌。此人若非经历了大喜大悲,便是城府极深。今日能表现出仁义一面让你死心塌地追随,明日便能卸磨杀驴。你选择追随他,我自无权置喙,只劝你一句,千万给自己留好退路,你已经有把柄握在他手中了,有朝一日,他想拿捏你易如反掌。” 这番话已经出自多人之口,甚至方才辞别先生时,先生亦隐晦委婉地表达此意。此刻黎至清想向肖瑜解释穆谦的一片丹心,话到嘴边,又觉多余。穆谦的心胸,若非亲眼所见,言传毕竟难以让人信服,最后,黎至清只得朝着肖瑜点了点头。 “若是将来他会负我,那就只能怪我自己有眼无珠,与人无尤。倒是师兄你,黎侯他……” 黎晗的情况不似穆谦这般众人皆知,黎至清斟酌着用词,亦想劝肖瑜几句。 不过肖瑜并未给黎至清机会,只是怅然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人若是动了感情,理智便没有了。成瑾的性子,有时是偏激些,不过人无完人。” 更何况还是情人。 第98章 正视 两人各有立场,均不肯后退,是以互相劝说对方半天,皆徒劳无果。待与肖瑜等人分别后,穆谦才贼兮兮凑到黎至清跟前,不满道:“肖若素居心叵测,你别跟他走那么近!” 黎至清微微诧异,虽说穆谦从前不务正业,王爷脾气上来了也是个混不吝的,但细看下来他为人处世极有章法,从不在大成轻易树敌,如今直言对肖若素的不喜,黎至清估摸着还是介怀军粮一事, “其实肖若素做事无可厚非,殿下取代了肖沉戟,他若再没点动作,当真说不过去。就比方刚才,殿下替黎某出头,一样的道理。” 穆谦听了这话更不高兴了,“你怎么能拿他跟本王比?” 黎至清有些莫名其妙,无论在朝在野,你来我往互相算计本是常事,纵使吃了亏,改日寻个机会找补回来就是。他本想劝穆谦易地而处,等穆谦想明白其中关窍,就不会把一时胜负放在心上,更何况此事穆谦也没吃亏,最终运抵北境的军粮超出规定之数十万石。 可穆谦的话让黎至清一时语塞,肖瑜名满天下,德才兼备,又是相府公子,还是宁国公府的嫡长孙,世家子弟甚至当朝文官清流,不求与他齐名,只要能拿来与他相较,都会暗自庆幸,用他来作比,穆谦在委屈什么? 穆谦没有给黎至清反应的时间,直接气哄哄道:“虽然肖若素生得英俊潇洒,可哪儿比得上本王,本王比他丰神俊朗多了!而且方才本王仔细瞧过,他比本王还矮半寸!” 黎至清听了这话更糊涂了,难得孩子气的拿手在腮边抓了一下,一脸迷惑地瞧着眼前这人。样貌?身高?穆谦今日莫不是被黎晗气傻了吧?怎么还扯到这些不沾边的事情上了? 穆谦冷哼一声,“他那双眼,会勾人!而且笑着对人时极甚,本王一瞧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肖瑜除了才名远播,相貌也极为出挑,他气质温润儒雅,一双桃花眼噙着笑意,莞尔一笑便让身边之人如沐春风。穆谦这话倒是切中要害!不过,有了苏迪亚的事情在先,黎至清再迟钝也反应过来,穆谦这是吃醋了! 此刻,穆谦眉心略皱,眼角含怒,嘴也气鼓鼓地,鼻翼时不时忽闪两下,显然余怒未消。 黎至清将这一切瞧在眼里,忽然一股酥痒从心头掠过,让他有些招架不住。又见穆谦一脸执着地盯着自己,寻思着此刻解释什么,这人都会钻牛角尖,索性朝他点了点头。 穆谦着实好哄,面上立马寒冰全融,笑容登时挂在了脸上,然后一把揽住黎至清的肩膀,凑到人耳边,“阿豫真乖,回头本王给你逮只小熊崽子玩!” 温热的气息触到耳垂,又灌入脖颈,方才心头那股酥痒立马窜到了全身,黎至清猛咳一声,挣脱了穆谦束缚,“黎某累了,想去马车上休息,殿下自便。” 黎至清再不敢与穆谦并肩而行,快步走了,黎梨见状,顾不上继续与寒英你侬我侬,小跑几步跟了上去,留下寒英盯着小丫头远去的背影一脸怨念。 大军开拔,黎至清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心绪也如这颠簸马车一般,起伏不定。方才肖瑜那副痴情而又坚定的模样历历在目,不难发现,黎晗眼见着也是待肖瑜极好,否则就凭着肖瑜偷偷放人一条,按照黎晗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肖瑜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第161章 原来,两个男子也是可以这般心心相印的,黎至清如是想。 自那日因缘际会下得知穆谦的心意,黎至清心中忐忑,可战事在即,黎至清无暇他顾,选择回避这份感情,他装作不知,亦不愿去想自己对穆谦到底是什么心思。 黎至清原本想一直这样糊涂着,他认穆谦为主公,倾力辅佐,助他成就大业,亦圆自己至治之世、河海清宴的夙愿,届时他再急流勇退,隐姓埋名远遁江湖。可是最近,黎至清发现,他已经没办法坦然地面对穆谦,穆谦的殷勤、玩笑、温情,甚至是醋意,哪一条都能牵动自己的情绪。 思及此处,一股迷茫又无助的情绪涌上心头。黎至清恹恹地,原本好暇以整地抱胸姿势慢慢地变成了用胳膊环抱着自己。 “公子,你冷么?我把毯子拿出来给你盖好不好?”黎梨见黎至清自打上了马车就心事重重,不免有些担心。 “不必,我不冷。”黎至清缓缓地摇了摇头,情绪并未提升多少。 正在这时,一股清凉的秋风自车帘灌入,黎梨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天的确凉了,黎梨知道黎至清不会照顾自己,也不愿麻烦别人,加之极重仪态,坐在马车里裹着毯子的事估计也做不出来,索性自己在车上行李中翻了翻,将大氅翻了出来。 不等黎至清拒绝,就直接把大氅披在了他肩膀上。 黎至清肩上一暖,转头撇到了那一条已经补好的口子,隐在皮毛中,若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黎至清记得,这大氅是寒英补好的,不仅感叹,寒英是个好孩子。黎至清盯着大氅瞧了半晌,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黎梨。 “阿梨,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黎梨顿时红了脸,“公子,你,你怎么说这个?” 黎至清没意识这话让小丫头尴尬了,仍一本正经的问道:“就是,你对寒英是什么感觉?” 小丫头见自家公子一脸认真,完全不似打趣的模样,知道公子是真想知道,她便蹙着绣眉,撅着樱桃小嘴,仔细地回想起来,“大概就是,同他在一起,我很快活。” 黎至清用心听着,顺便提出疑问,“那从前在晋王府,你曾说晋王是个好人,乐意同他一起玩,那你也喜欢他么?” “当然没有!”黎梨连想都没想便一口否认,“谁喜欢那个自以为是的王爷了,见不到他时,我可是一点都不想他的,反倒是前些日子,寒英去了西境,我脑子里都是寒英,担心他的安危,怕他遇到山匪,又怕到了西境郭大帅为难他。” 黎至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喜欢一个人,分离时会想念,而且会牵肠挂肚,记挂那人安危。那穆谦去坝州那段日子,自己时不时就会想起他,生怕他有个好歹,那岂不是…… 黎至清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马睁大了眼睛,然后使劲甩了甩脑袋,仿佛要把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想法甩出去。 黎至清冥思苦想,那日在晋王府与黎梨重逢时的画面进入脑海,那时下丫头抱着自己哭,对自己甚为挂念,黎至清又问,“刚从登州离开的那些日子,咱们分隔两地,你想我么?” 黎梨依旧脱口而出,“当然!刚分开那会儿,恨不得立马赶到公子身边去,后来找不到公子,可把我急坏了,就怕你出点什么事。一直打听不到你的消息,我愁得头发挑了好多根。” 黎至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笑着伸手摸了摸黎梨的发髻,仿佛在安抚她那些时日的焦虑。黎梨敬自己如兄如父,并无半点男女私情,那说<a href=https:///tags_nan/mingchao.html target=_blank >明朝思暮想和担心挂怀也并非只有相爱之人才会有,得出这样的结论,黎至清长吁一口气,瞬间轻松了不少。 黎梨瞧着黎至清这幅纠结的模样,忍不住道: “公子,我虽然也特别喜欢你,可我知道我对你的喜欢和对寒英不一样,我瞧见夫人时,会因为有人能好好照顾你而高兴,虽然我知道其实你并不喜欢夫人。但方才在清虚观,我瞧见寒英给一个要去拜月华帝君的姑娘指路,我就特别生气。这种感觉,我只在寒英身上有,旁人都没有的。” 黎至清想了想,这段时日,自己仿佛并未因穆谦身边有女子而生过气,心中又稍稍安定下来。 可是他忽略了一个问题,北境军中除了一个阿梨,再无其他女子,而当初让把阿克善吊上城楼,他自己恐怕也分辨不清,到底是为着威慑胡旗军的想法多些,还是泄私愤的情绪多些。 “公子。”黎梨瞧着黎至清的神色,见他并未生气,这才大着胆子道:“咱们能不能不跟晋王回京畿,公子不要再去了好不好?” 素日里自己做任何决定,黎梨都会乖巧地陪着,从来不会违逆,再加上黎梨已经同寒英互通心意,自己待在穆谦身边,更有益于二人交往,,这会子黎梨能说这话,黎至清甚为好奇。 “怎么了?” 黎梨垂下眼眸,闷闷道:“方才在清虚观烧香,我求菩萨保佑公子京畿之行顺利,可还没上香,那香便断了,一旁的小道士见了脸都白了,说不是好兆头。” 黎至清“噗嗤”一声笑起来,他素来持重,往日里面上总挂着得体的微笑,像这般情绪外露并不多见,显然被小丫头的话逗得不轻,方要接话,又听小丫头开口了。 “而且,我觉得晋王殿下对你不怀好意,但凡有人靠你近些,他眼里冒出来的光,就跟饿狼护食时眼中放出来的绿光一般,特别可怕!公子,你哪天该不会就被晋王吃了吧?” 第162章 第99章 耍赖 路上再无波折,大军顺利抵达京畿,太子亲率百官于北城门外相迎。 太子穆诚立于官道中央,东西两府官员分立于其身后,待穆谦率领禁军近前,一众官员拱手作揖,口称:“恭迎晋王殿下凯旋!” 风驰上的穆谦本来一副悠哉模样,远远瞧见官道上伫立的太子穆诚和满朝文武,不得已张肩拔背,在脸上挂上恰到好处的笑容,做好与人周旋的准备。 待到近前,穆谦翻身下马,冲着穆诚施施然一礼,礼刚行一半,就被穆诚一把拖住。 “六弟无需多礼,你这一路风尘仆仆,着实辛苦,为兄早就为你备下了庆功宴,走走,咱们兄弟喝一杯去!” 穆谦顿时诧异,大军归来,应当先面圣,再去枢密院交还兵符,穆诚在朝日久,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可若存心挖坑设伏,这伎俩未免浮于表面。 穆诚将穆谦的犹豫看在眼中,笑着解释道:“父皇仍在城郊皇家别苑未归,前日传来口谕,待你归来就先回府歇着,等御驾回銮再去面见。这次你骁勇善战,得胜回来,父皇一直寻思着亲自赏你,连东西两府拟得封赏都驳了。” 穆谦听了这话赶忙谦虚道:“定然是东西两府太过抬举,这次得胜全仰赖父皇和太子殿下庇佑,臣弟是万万不敢居功的。” “傻小子!”穆诚豪气地在穆谦肩膀上拍了拍,继而一把搭上他的肩膀,“走,喝酒去!” 太子的面子穆谦不能不给,方随着太子进城,立马想到兵符尚未交还,登时止步扬声:“枢密院可有同僚在。” 一个从二品官服打扮的人上前一步,“请殿下吩咐。” 穆谦并不认识来人,只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兵符递上去,“兵符交还,劳烦带回枢密院交差。” 说罢便随着穆诚一脸亲亲热热的去了。 随行禁军皆被穆诚安置款待,一众京畿官员作陪。穆谦虽然喜欢喝酒,但也挑喝酒的对象,若是北境边防军老赵那伙性格豪爽之人,自是乐意,若是眼前京畿这群心怀鬼胎之人,穆谦心里十万个不乐意。 但该做的事得做,穆谦满脸堆笑应酬一番,只略饮了几杯,便假做不胜酒力伏于桌案上假寐。待一行人喝完,穆谦这才在玉絮和寒英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迷迷糊糊地跨过几桌,喊了黎至清回晋王府。 “殿下留步!” 穆谦被人喊住,扭头一看,来人竟是肖珏!方才喝酒时怎的没见到他? 穆谦暗叫不好,穆谦大约是冲着黎至清来的,本来微醺的酒意一下子全消下去了,登时起了戒备之心。先时相府已聘黎至清为西席,黎至清也是随着肖珏去了北境,如今回来,按道是要回相府的。 可穆谦早已非一年前那个与世无争、退缩不前的纨绔,若今日还能让人把黎至清带走,他这北境之行就白去了。穆谦假做醉酒,摇摇晃晃地走到肖珏跟前,笑嘻嘻道: “沉戟兄,好久不见,身子可大好了?本王甚为挂念,走,咱们去王府,继续喝!” 肖珏不为所动,正色道:“殿下,末将离开北境时,本想携至清返京,奈何前线战事焦灼,北境离不开他,他亦有心报国,这才将他留下。这些时日,承蒙殿下照料,末将感激不尽,如今战事已歇,再叨扰殿下实在不合适,末将特来将人接回。” 穆谦心中暗骂,真是怕什么什么,肖珏句句在理,根本无法反驳,穆谦索性装作站立不稳,往黎至清身上一扑,将人用胳膊环住,然后眯着眼,傻笑着对肖珏道: “你说至清啊,你瞧,本王给你捉住了!别担心,至清跑不了,唔——跑不——” 穆谦话说一半,晕晕乎乎地把脑袋磕在黎至清肩膀上,眼睛一闭睡着了,胳膊还死死地环着人。穆谦虽然嘴上没表态,但身体很实诚,明明白白告诉肖珏:这人本王的,谁也不能动! 穆谦身量高挑,肌肉紧实,黎至清不仅被他整个人压着,还被他胳膊紧紧地箍着,一时之间有些喘不上气。在穆谦身边待久了,黎至清慢慢地也能瞧明白这人的无赖手段,只故作无奈地朝着肖珏一笑,仿佛在说,你都瞧见了,我也没办法! 肖珏眼见着穆谦喝醉睡着,颇有些头疼,他为人端方,不大明白这些纨绔子弟作弄人的手段,也不可能上手直接去掰穆谦的胳膊,只把目光投向了穆谦的两个贴身侍卫。 玉絮眼珠一转,立马上前煞有介事的“用力”拉扯,希望将黎至清从穆谦的桎梏中解救出来,奈何穆谦人醉得厉害,玉絮“努力”半晌,一双胳膊纹丝未动。玉絮只得一脸抱歉地瞧着肖珏,赔笑道: “都指挥使,我家殿下醉了,力气大得很,他金尊玉贵,咱们也不敢使劲掰,要不然先让黎先生跟殿下回晋王府,等殿下醒了再说。” 肖珏皱了皱眉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得无奈接了一句,“那我明日派人来接先生。” 玉絮不敢应承,只是陪着笑,冲着肖珏一拱手,然后和寒英一左一右扶着穆谦,“殿下,咱们回府了。” “唔……回府……”穆谦闭着眼,“睡得”迷迷蒙蒙的,整个人还赖在黎至清身上。 玉絮见状,只得求助似的瞧了一眼黎至清。黎至清无奈地瞥了一眼穆谦,抬步向外走去,穆谦便挂在黎至清身上,随着黎至清的步伐,歪七扭八的坐上了穆诚早就备下的马车。 第163章 黎至清从前学戏时打下的好身体底子早就被黎晗的水牢给毁了,被穆谦大半个身子压在身上,黎至清颇有些吃力,但还是好脾气地陪着穆谦把戏做全,直到把人送到送进卧房,黎至清才没好气道: “殿下,这里没外人了,您已经占了黎某一路便宜,差不多得了。” 黎至清所谓的占便宜乃是指他驮了穆谦一路,可落到穆谦耳朵里就不是这个意思了。穆谦自觉吃了人豆腐,站直身子时,一双星眸闪着光,深色清明,嘴角还挂着一抹餍足的笑意。 “本王就知道至清还是向着本王的。”穆谦说着,立马坐在书桌前,正要写字,却发现数月不在,砚台已清洗干净,并无半点余墨。若放在刚认识那会儿,磨墨的事,穆谦是决计不会让黎至清做的,现在穆谦仗着两人已经相熟,便厚着脸皮,大着胆子,抬头略显委屈地瞧了一眼至清,然后又看了看砚台,软语道:“至清……” 黎至清见不得穆谦可怜兮兮地装相,认命般走上前去,取了砚滴换上清水,注于砚面少许,继而自墨匣拣出一块徽州墨,重按轻推起来,不一会儿便有浓淡得宜的墨汁研好。 “殿下要写什么?” 穆谦拿着狼毫在手上转了一圈,继而置于砚中饱饮浓墨,却未着急落笔,直接把狼毫放在鼻尖轻轻一嗅,而后在嘴角抿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难怪今日的墨这般香,原来是出自美人之手!” 若是一年前,黎至清定然气得涨红了脸,然后骂一句“有伤风化”,可现在早就被穆谦磨得没了脾气,不咸不淡地接上一句,“古有书法大家,因着太过全神贯注,以烧饼蘸墨佐餐,黎某一直存疑,如今瞧了殿下的模样,这才信了几分。既然墨香,殿下不妨学了古人,尝一尝滋味,也给咱们解解惑!” “哎呦呦,不得了,早知道就不让至清去北境了,都跟着那群兵痞子学坏了!” 黎至清横他一眼,“北境又不是你带黎某去的!” “是是是,不是本王,是肖沉戟!那厮要人都要到本王眼前了!怎么肖家各个都跟本王过不去!”穆谦故作不满地絮絮叨叨,一边啰嗦一边落笔,一封书信一蹴而就,然后递给了黎至清,“方才你不是问本王要写什么,喏,这个。” 黎至清接过一瞧,原来是一封聘任他为王府西席的帖子,顿时眉头紧皱,“殿下想留住黎某,有的是法子,何必用这般粗暴的方式。此贴一出,不仅得罪肖相,更表明殿下有意招揽门人,殿下羽翼未丰,尚需藏锋露拙,莫要再在此时忍得太子和秦王忌惮了。” “北境掌权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两位皇兄忌惮了,也不差这一件。”穆谦心态倒比黎至清平和,面上一副坦然的笑意,继而向着门外扬声,“玉絮,明日一早,去把帖子送到肖相府上。” 玉絮进门领命的同时手里拿着一封函,面色不是太好,接过穆谦的帖子后,把函小心翼翼地捧了上去。 穆谦接过,面色变了几变,抬头对上黎至清探寻的目光,眼睛里都是愤怒。 黎至清接过函件一看,瞬间了然:那是一封斥责郭晔的文书,称他在胡旗南侵时,擅自调兵离开西境,罪同谋反,朝廷念他镇守西境有功,免他死罪,命他接到文书三日内卸任西境主帅,受缚进京,听候发落。 第100章 蚁穴(上) “郭大帅何辜,仗义出兵,京畿却这般忘恩负义,简直无耻!”穆谦义愤填膺,举起案上的青釉砚滴就要往地上砸。 黎至清眼皮微抬,眼神离开手中文书,扫了穆谦手中的砚滴一眼,轻飘飘吐出一句,“那砚滴是黎某刚洗干净的。” 穆谦手上一滞,抬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砚滴,不轻不重地扔到案上,然后双手举起了墨砚。 黎至清瞟他一眼,“砚台里的墨,是黎某刚研好的。” 黎至清都这么说了,穆谦只得讪讪地收回手,把砚台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溅出少许墨汁。 被黎至清这一打岔,穆谦满腔的怒火平复不少,不准备再拿物件出气,气哼哼地往椅背上一靠。 黎至清把文书还给玉絮,把砚台位置摆正,顺便递了个眼神给黎梨,示意她去找块抹布来,做完这一切,才云淡风轻地问了穆谦一句,“殿下生气了?” 穆谦转头,见黎至清一副衣不带水的模样,不免有些急躁,“怎能不气,本王快气死了!虽然今日尚无明旨,但明眼人都瞧得出,等待本王的是厚赏!可若无郭大帅跨州驰援,本王哪能这么容易歼灭胡旗主力部队!你说这道文书到了西境,让郭大帅作何感想,始作俑者分明是想陷本王于不义!” 黎至清未置可否,只是笑道:“虽然殿下说得怒不可遏,但黎某瞧着还成,至少还没气到直接冲去皇家别苑找今上讨说法。” “至清,也就是你,这个时候还有闲心打趣本王。”穆谦被黎至清这一闹,胸中火气不再升腾,人也开始冷静。 黎至清见状,并不接茬,只按着自己的心思慢慢引导,“殿下,就您对东府两位相爷的了解,林相和肖相,哪位脾气大些?” 穆谦虽不知其意,也对两位宰辅了解不多,却很配合地在脑中搜寻有关这二人的记忆,拖着下巴歪着头想了须臾,才道: “林相是典型的儒生,相较之下肖相脾气急些。从前听过一个乐子,一次肖相在政事堂发脾气,气得把折子直接往人身上甩,差点砸到路过的今上脑袋上,却从未听说过林相失态。” 第164章 黎至清微微颔首,“但据黎某所知,肖相气量绝不输林相,甚至更为通透豁达,那您觉得肖相在政事堂发火就是因为生气么?” “那不然?”穆谦剑眉微挑,显然不明白话中之意。 黎至清温润一笑,娓娓道来,“殿下入朝之后面临的局势,与先时不可同日而语,以后的腌臜事只会更多,此事只是涉及郭大帅,他与你还只是泛泛之交,你就大动肝火,那以后的日子,该如何是好?而肖相发火,未必就是动真怒,反倒是做戏的成分居多,发脾气乃是他御下的手段。殿下平日里平易近人,摆冷脸是难了,肖相这一手你不妨学一学。” 穆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话虽听进去不少,可仍旧一脸苦恼,“这肖家果然都是人精!不过至清,道理本王都懂,可脾气上来了,就是忍不住!你以后得多劝着点本王!” “慢慢来,殿下性子比起去北境前已经稳重不少,假以时日定能与肖相比肩。”黎至清面上皆是温厚宽和,眼睛一眨,促狭之心顿生,“至少比起湘满楼的酒壶和北境军营的茶盏,砚滴和端砚保住了不是?” 穆谦阴了一晚上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胸中郁闷之气渐渐纾解开来,“这封文书瞧模样是个急件,怕是等不到御驾回銮就发出去了,本王在朝中除了个卸任的主帅,并无职位,这该如何是好?” 黎至清听罢,面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垂下眼睑略作思索后才开口,“怕是已经来不及了,殿下方才回京,对东西两府尚未插手,文书拓本还能到殿下手中,说明这封文书已然发出,想拦是拦不住了。” 穆谦丝毫未迟疑,“那等郭大帅进京,本王去替他求情!本王宁肯不要这场仗的封赏,也不能让他吃这个大亏。” 黎至清眉毛一拧,摇了摇头。 穆谦见状有些着急,会错了意,“为何无济于事?” “黎某的意思是,郭大帅根本不会进京。殿下易地而处,你手握三十万铁甲,将你就地解职,受缚进京,你会乖乖就范么?” “莫非,他会反了?”穆谦脱口而出,先骇了自己一跳,然后迅速否认了这个想法,“应该不会吧?” “郭大帅虽然瞧不上京畿世家,但也无深仇大恨,不泛于当乱臣贼子。至于那道文书,殿下大可放心,这些镇守一方的将领,哪个没点手段,绝不会束手就擒引颈就戮。就连殿下刚出任北境主帅时,不也动过要扣住监军、无视枢密院作战指令的心思?”黎至清说完,微微歪着头瞧了一眼穆谦。 “最后一句,本王可没听出来你是在夸本王!”玩笑过后,穆谦拿手在耳后抓了两下,“申饬郭晔,摆明了是在恶心人,离间我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始作俑者其心可诛!你说这是太子的手笔还是秦王的手笔?” “不好说。”黎至清无奈地摊了摊手,“三十万铁骑支持殿下的局面,这两位都不想见到,是以都有可能,说不好还是两人共同的手笔。” 穆谦自然明白这次郭晔是无辜受累,一时之间有些愤慨,“郭大帅在西境震慑仇寇,保家卫国,乃国之重臣,京畿这群人,不问青红皂白,只为排除异己就随意问罪,还有没有有点为国为民之心?” 黎至清亦叹息一声,“党同伐异朋比为奸,乃是世家弄权之痼疾,此痼疾不除,无辜受累的贤臣良将只会越来越多。” “那现在怎么办?本王肯定不能坐以待毙三缄其口,否则怎么对得起大帅跨州驰援的情义!” 黎至清一时也犯了难,穆谦虽然贵为亲王,但在朝中并无实职,除非直接面圣,否则根本无的放矢,思索半晌才道: “此次问罪,只要不是今上之意,就有转圜余地,京畿肯定不会真将事做绝。否则,三十万铁骑东进,可不是闹着玩的。至于殿下,且耐着性子等等,等今上回銮,再去说情。这段时日,就先让玉絮和寒英多去打听下近来京畿的形势。” 穆谦思索一圈,的确别无他法,只得先按下不表。 “玉絮,去把仲城喊来,本王有事问他。”穆谦言罢,不打算再聊这桩闹心事,对着黎至清笑道:“至清,本王明日一早要入宫请安,你陪本王一道去。” 黎至清刚接过黎梨手中的抹布,正轻轻擦拭着桌案上的墨迹,闻言手上一滞,然后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擦着,直到把桌上墨迹擦得一干二净,还没停下手中的动作。 “至清?”穆谦伸手抽掉了他手中的抹布,把人拉到自己跟前,“娘亲是个很温柔的人,让她瞧瞧你好不好?” 黎至清心跳漏了一拍,近乎窒息的一瞬过后才缓过神来,“殿下,黎某是外男,这恐怕于礼不合。” 穆谦倒是浑不在意,“这有什么,我朝无男女大防,肖三和谢二自打小时候就在娘亲宫里乱窜,如今得空入宫,也会去拜见。你在她跟前就是个小辈,跟他们一眼,本王如今难得寻了个好先生,自然得让她见一见。” “只是先生?”这话问出口,黎至清自己先是一愣,然后不等穆谦反应,立马道:“肖三公子和谢二公子乃是世家嫡出公子,身份尊贵,自小混迹宫中,与皇室也颇有渊源,自然是无碍,可黎某此前从未入宫,直接去见后宫女眷,着实不妥,还望殿下三思。” 穆谦不理这茬,“你尚未弱冠,那就还是个小孩子,没什么不妥的。再说了,本王的娘亲又不吃人,你怕什么?” 第165章 黎至清被穆谦堵得语塞,除了礼教大妨之外,黎至清隐隐觉得这事还有些不妥,但又说不出具体不妥在何处,只得沉默以对。 见黎至清不再反对,穆谦这个厚脸皮立马借坡下驴,“那就这么说好了,你今日就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咱们进宫。” 谁跟你说好了?黎至清有些气闷,刚想再找补两句,仲城进门了。 “仲城你来得正好,本王先前因着战事,没顾上问,康王妃好端端地怎么薨了,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仲城先冲着穆谦行了一礼,才恭敬回道:“除了咱们府上,肖府、谢府,甚至连赵王府都遣了人前去照应,外人是断然不敢给她委屈受的。” 穆谦听了这话心生疑窦,“穆诀的丧礼上,本王瞧着林氏并无自绝之意,又逢双生子降世,就算为孩子,她也得珍重自身,怎么会这般想不开?” 仲城抬头看了穆谦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穆谦瞧出仲城的异样,直接道:“有话尽管说,别吞吞吐吐的,对错与否,本王都不怪罪。” 仲城心一横,回道:“此事尚有隐情,林相为康王妃择了一门亲事,逼着康王妃改嫁,据说还得了今上首肯。但康王妃宁死不从,最后自缢而亡。” 第101章 请安 穆谦一时之间陷入沉默,良久才道:“穆诀那一双儿女现下在何处?” “被今上下旨接入宫中,暂交由陆昭容照料。” 穆谦抬眉,“昭容?” 仲城忙道:“自北境捷报传至京畿,今上龙颜大悦,晋了喻昭容娘娘为淑仪,今上有意抚慰陆昭媛丧子之痛,便补了空出来的昭容之位。” 穆谦面色不似方才轻松,微微颔首后不再言语。穆诀一直是穆谦的逆鳞,但凡事涉穆诀,都会让穆谦陷入无尽悲痛。 黎至清知道穆谦与穆诀的情分,不亚于他与黎徼,此刻提到故人,心中定然难过,轻轻在穆谦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穆谦抬头,正对黎至清透亮的眸子,正是这双平静无波却饱含坚韧的眸子,在穆谦数次陷入绝境时,给予了他无尽的力量。 “穆诀走了,至清,本王只剩下你了,你不要离开本王,好不好?”穆谦难得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认真地同黎至清说话。 眼前的穆谦失落且沮丧,此刻他不是京畿走鸡斗狗的纨绔,也不是北境威风凛凛的主帅,他只是一个痛失亲弟的兄长。黎至清心头一软,虽然前途未明,仍轻轻吐出了一个“好”。 得黎至清一句承诺,穆谦心中得到宽慰,一时疲累之感袭来,索性遣散了众人。许是喝了酒,加之旅途劳累,也因着穆诀之死伤心,穆谦一夜无梦。 天蒙蒙亮时,穆谦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穆谦回府第一夜,由正初值夜,听到敲门声,怕扰了穆谦,立马抓了件外袍,还没顾上往身上披,就跑去开门,等开了门,看清来人,才压低声音道: “哎呦,我的寒英小爷,还有一会儿天就亮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现在说。咱家殿下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回来了,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你这个时候来扰他,真不知道心疼人啊!” 寒英语带焦急,“等不了了,你赶紧去通传一声,黎先生又起高热了。” 正初刚要说什么,房门被穿着寝衣的穆谦一把拉开,急道:“至清怎么了?” 已入深秋,正初见自家主子只穿了一件雪白的寝衣,狠狠地瞪了寒英一眼,转头去屋内给穆谦取外袍。 寒英略显愧疚,“阿梨说是突然发起高热,因着京畿她不熟悉,来找属下帮忙去找大夫,属下琢磨着还是得先报殿下。扰了殿下休息,属下知罪。” 穆谦接过正初取来的外袍,往身上一披,迈开步子就往翠竹轩赶,边走边道:“不怪你,此事你做得极好。你即刻取了本王的帖子,去请赵太医。” 等穆谦赶到翠竹轩,黎梨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黎至清房门前来回徘徊,一见穆谦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一开口就带了哭腔,“殿下,我家公子又发热了,需要赶紧请大夫。” 穆谦早已摸透规律,黎梨的脸色与黎至清的状况息息相关,一见小丫头急成这样,心脏“咯噔”一跳,又怕自己反应太过,让小丫头更心焦,索性稳住神色,温声道: “你莫急,寒英已经去了,咱们先去瞧瞧至清。” 穆谦进门时,黎至清已经醒了,此刻面上带着病态的潮红,见到来人,虚弱一笑,“不过是旧疾复发,无碍的,黎某未管束好阿梨,天未亮便扰了殿下清梦,是黎某的不是。” 穆谦在床边坐下,伸手探向黎至清的额头,尚未触及肌肤,便感受到灼人的热浪,穆谦心疼道: “你这说哪儿的话,如今已经回京畿了,赶路不便的托辞已经不好用了,智慧道长开的药,你就从今日开始老老实实的吃,本王一定把你的身子养回来!” 眼见着穆谦急得眉毛拧在了一起,黎至清不欲再惹他忧心,乖巧地点了点头,此事算作应下了。 寒英动作极快,紧赶着请了赵太医来,赵太医也不含糊,进了内室立马搭腕号脉,又问了问近来情况,推测说大约一路舟车劳顿,乍一停歇,有些不适,开了几副药,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得知黎至清无大碍,穆谦紧绷了一早的精神这才放松,请寒英好生送了赵太医出门。 第166章 折腾一番,日头已高,眼见着事情已了,正初瞧了瞧时辰,催促道:“殿下,咱们今日得进宫给淑仪娘娘请安,差不多该走了。” 穆谦看了一眼病恹恹的黎至清,沉吟半晌,“去给宫里传个话,就说本王一时有事走不开,明日再进宫请安。” 正初挠了挠头,苦着脸道:“殿下,这恐怕不妥,若非是太子设宴犒赏三军这样的公事耽搁了,昨日您就该进宫请安,今日已经晚了,再拖一日,更说不过去了。” 穆谦瞪他一眼,“哪儿这么多话,本王——” “殿下——”黎至清未等穆谦说完,便有气无力地开口了,“方才太医说了,黎某并无大碍。殿下甫一回京,太子和秦王正等着捉你错处,若今日不入宫,难免落人口实。” 穆谦本想坚持,可他知道,若自己坚持,黎至清会这般气若游丝地一直劝,穆谦舍不得,最终妥协,留下一句,“你好好养着,本王回来带好吃的给你。” 黎至清闻言莞尔,继而闭上眸子,似是又有了睡意。穆谦为他掖好被角,恋恋不舍地出了门。 听着穆谦的脚步声走远,黎至清缓缓地睁开眼睛,对上一脸忧色的黎梨,忙安慰道:“方才太医不是说了,并无大碍,你莫要担心了。” 黎梨吸了吸冻红的鼻尖,埋怨起来,“公子你也太任性了,昨夜非要默那篇劳什子《清静经》,默不下来不肯歇着,还诓我说马上就睡,谁知道一默竟是一宿!你的身子什么情况,不晓得么?” 小丫头这是生气了,黎至清只得强打精神,笑着哄道:“许是太入神了,等回过神来已入卯时,下次我不这样了,别恼了好不好?阿梨,总生气样貌会变凶,当心吓跑了寒英。” 小丫头气得白眼一翻,色厉内荏道:“公子你还敢取笑我,看我不把你昨晚的所作所为告诉晋王殿下,我还要想着法子去拱拱火,让他好生骂你一顿!” 黎梨心思单纯,昨夜黎至清的作为,只推说是看书入迷,她便能信。可此事若让穆谦知道,以他如今的心智,稍微一琢磨便知这是有意为之。黎至清不愿因此与穆谦起龃龉,赶忙举手投降,不敢再跟小丫头开玩笑,服软道: “我的姑奶奶,我真的知道错了,就帮瞒着这一次。” 黎梨看着自家公子眉眼间皆是疲态,还强撑着哄自己,不免有些心疼,她虽然生气,嘴上说着去告状,但若黎至清不喜,她肯定不会多话,又见自家公子服软,才将樱桃小嘴一撇,不情不愿道: “那这次就算了,不过公子你要说话算话,要是再有下回,我可不帮你瞒着了。” “好,黎某这厢谢过黎梨姑娘高抬贵手。”黎至清疲惫一笑,他再也撑不住了,闭上双眼,心中徒留苦涩:喻淑仪,他不能见。 话分两头,虽然仲城早为穆谦备好了车驾,但他忧心黎至清,不想在路上多花功夫,便弃了车驾,直接骑马,只带了仲城和玉絮,快马加鞭进了宫。 还未入绛云阁,便听到阁内一阵喧闹。穆谦闻声心生疑窦,绛云阁地处偏僻,往日里几乎无人问津,就穆诀的生母陆氏来得勤些。穆谦心思一转便反应过来,因着自己前方得胜,后宫绛云阁也开始门庭若市。 穆谦心下悲凉,不禁为人情冷暖慨叹一声。 “母妃,儿臣来请安了。”穆谦人未进殿,已然开了口,入内行过礼,才顾上打量殿内陪着母亲说话的人。 主位上陪坐着陆昭容,下首左侧是赵王妃和穆谚,右侧是安阳公主和肖玥,穆谚和肖玥怀里还各自抱了一个婴儿逗着。 等众人互相见完礼,喻氏才略带埋怨地嗔道:“你个没良心的小子,不声不响就在北境打起仗来,让一众人跟着担心。” 穆谦心下狐疑,陆氏、安阳和肖玥也就算了,怎么穆谚母子也在?自己自幼跟穆谚不对付,虽然今上和赵王从不把小孩子的恩怨放在眼里,可赵王妃是实打实没进过绛云阁。不过此刻穆谦顾不上想这么多,赶忙就着喻氏的话回道: “沉戟伤得太重了,儿臣不得已才顶了上去,让您忧心,是儿子的不是。” 肖珏被送回京畿时,浑身上下皆是伤,整个人只剩下半条命,养了月余才有点起色,是以安阳见了自己丈夫的惨状,时常为远在边塞的兄长担心,此刻也忙笑着帮腔: “母妃,六哥好歹囫囵着回来了,比阿珏强多了,您就别怪他了。不过呢,女儿这里有一桩事,得劳您做主,六哥他抢了阿珏的东西,您得让他还回来。” 安阳此话一出,众人皆变了脸色。 先是肖玥拿着拨浪鼓逗孩子的手停了,悄悄扯了扯自家二嫂的衣袖,示意她别说了,就算要帮二哥争军权,也轮不到她一介妇人开口。 赵王妃面上更是尴尬,若非自己这倒霉儿子非要去陆氏宫里看那对双生子,她才不愿到这后宫里来跟这群娘娘虚与委蛇,此刻她与穆谚是外人,而安阳的话显然不是他们该听的。 就连陪坐在主位上的陆氏,也微微蹙起绣眉,心道:这安阳都已为人妇,怎么做事还这般不知轻重。 第102章 稚子 安阳这话落在穆谦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他不信一介妇人敢置喙军权,更不信以他们兄妹的情分,安阳能为着肖珏与他起龃龉,再加上没了战事,他这个北境主帅形同虚设,为着一个虚名,着实没必要。 第167章 那值得安阳出面的唯有那一人,而且,昨日肖珏已经亲自来要人了。穆谦早已不是从前的愣头青,想通此理,面上不动声色,防备之心已起。 当初从晋王府要人极为容易,安阳只当黎至清是自家兄长随手救回来的普通人,并不晓得他在穆谦心中的分量,昨夜见自家夫君因着人没会相府而唉声叹气,知道兄长今日定然入宫请安,特自告奋勇选了这个时机来要人。安阳不理会众人的脸色,大大方方起身朝着喻氏行了一礼才道: “母妃,前些日子,相府请了位西席教授音律,因着他还颇通兵法,被阿珏带去了北境,后来阿珏回京,留了他在六哥帐下效力。如今战事已歇,眼下年关将至,大哥和三弟都未成亲,这长房献艺的事又要落在女儿身上,急着等那位西席回来教筝,您也不忍看女儿在家宴献艺上出丑吧?” 这些话落在众人耳中,皆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不似先时一般如坐针毡。 安阳哪知如今穆谦把黎至清捧在心尖上,说完还朝着穆谦灿烂一笑,俏皮地眨了眨眼,示意为人兄长要有高姿态 穆谦被这一笑气得不轻,碍于在场并非全是自己人,没法发作。不过,穆谦眼珠一转,立马有了主意,他拿出从前当纨绔时的作风,笑着耍赖道: “这还没入冬呢,哪来的年关将至!打小就喜欢跟本王抢东西,你自己摸着良心说,抢了本王多少奇珍异宝!本王想跟着黎先生学下棋,棋篓子还没焐热呢,你就仗着相府有权有势,欺负你六哥这个小门小户,强行把人拘了去。这会子,又来欺负人,还跑到母妃眼前恶人先告状,本王可不依!” 安阳没想到穆谦竟然不答应,还装委屈,当即就从已经成家的端庄少妇变成了喜欢跟兄长斗嘴的未出阁少女,秀眉一挑,“明明相府都下了帖子,是好好请去的!听说还是六哥亲自送人上的马车,怎的跑到母妃这里颠倒黑白!” 穆谦也不示弱,“谁颠倒黑白了?他人是本王救回来的,就是我晋王府的人,从前本王乐意,将人借给你肖相府,如今本王不乐意了,那就不借了!” 安阳不占理,但自觉不能输了气势,不顾已经怀有身孕,双手往腰上一掐,“你懂不懂尊老爱幼!人必须还回来!” 穆谦端起茶盏,悠闲地抿了一口,“这么霸道,幸亏嫁出去了!不过,娶了你的人家可倒霉了。难怪本王看肖沉戟,越瞧越可怜!” 喻氏一听,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见兄妹俩还为此斗起嘴来,不欲掺和,拿起帕子遮在嘴边含笑低头,继而又用无奈地眼神瞧了一眼身边的陆氏,本想着表达自己拿这兄妹二人没办法,却见陆氏眼中尽是藏不住的伤感。 喻氏知道,陆氏见了这场面,想念穆诀了。安阳嘴皮子是个厉害的,从前都是他们兄弟二人一起跟安阳斗嘴,才能堪堪打个平手。喻氏怕再继续下去,惹得陆氏更伤心,忙道: “好了,不许再吵了,左不过就是个先生,谦儿就让让妹妹。” “不行!别的都能让,就他不成!”穆谦连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语气略显生硬,立马放软了语气,“母妃,不是儿臣小气,而是他虽然颇通音律,但不会弹筝,安阳若想学,儿臣可以在京畿再为她寻几位名师,八妹何苦为难人呢。” 黎至清不会弹筝,这是事实,穆谦当然知道教音律是幌子,但他就要借着此事来驳斥安阳的话,是以话语间带了几分无奈和为难,落在喻氏眼中,仿佛黎至清的确受了相府不少委屈。 喻氏见儿子态度坚决,又听说那人原就是晋王府的人,也不再偏帮,只道:“那便算了。你刚回来,还没见过诀儿那一对遗腹子吧?” “殿下,这个是姐姐,你瞧这双桃花眼,跟康王殿下是一模一样的。”肖玥机灵,一听这话,立马把孩子抱到了穆谦跟前,说话间就要把孩子往穆谦怀里塞。 穆谚也抱着孩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凑到穆谦跟前,示意他瞧。 穆谦一想到这是穆诀的孩子,立马生出一份亲近和爱怜之情,赶忙将肖玥送过来的小娃娃接过来,十分笨拙地揽在怀里。 “哇——”刚到穆谦怀里,因着换了姿势并不舒服,小娃娃嚎啕大哭起来。 “诶,你别哭啊,本……本王……本王没怎么你啊!”小娃娃一哭,穆谦立刻紧张到语无伦次。 众人见状,纷纷笑起来。陆氏面上的哀伤被冲淡一些,沉默不语,喻氏则是一副慈祥的模样,瞧着儿子,安阳方才吃了亏,这会子故意憋着笑不吱声,而赵王妃与穆谦并不相熟,不便相帮。只有肖玥是个讲义气的,见众人都只顾着看笑话,出言提醒。 “殿下,你得把孩子竖起来抱,横着她不舒服。”肖玥又是个贴心的,怕穆谦面子挂不住,赶忙添了一句,“其实方才我第一次抱她时,也把她弄哭了,还是世子殿下教我抱的。” 穆谦听了这话,赶忙把孩子竖起来,奈何论是穆谦自己,还是书中的原主,都未曾成家,更不曾生育,这还是第一次抱孩子,紧张到整个人都是绷着的,孩子在他怀里自然不舒服,啼哭不止。 穆谚听着哭声,忍不住皱了皱眉,索性把自己怀里的孩子塞到了肖玥手上,然后从穆谦手中把哭声震天的小娃娃抱在自己怀里,轻轻拍哄着,不多时,哭声渐渐变小。最后,小娃娃把小脑袋往穆谚怀里一靠,不哭也不闹了。 第168章 一番动作让穆谦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打起鼓来,穆谚这孙子不是也没成亲么,这哄孩子的手段跟谁学得?难不成跟肖玥一样,未取正妻,先纳了妾,养在府外人未知?虽然心中狐疑,但穆谦不得不承认,穆谚这孙子抱孩子还真有一手。 穆谦不甘被比下去,尤其是被穆谚比下去,赶忙又去肖玥怀里抱另一个,这次控制着手上的力道,学着穆谚的样子,把弟弟抱在了怀里。有了之前的经验,加之小子比丫头要皮实一些,这次小娃娃在穆谦怀里咯咯笑起来,让穆谦很是窝心。 “嘿!他笑了!”穆谦说着也跟着怀里的小娃娃笑了起来,扬起脸看着众人,整个人散发着一副不怎么聪明的气息,傻了一番后,才道:“这两个孩子取名了没?” 方才伤感的陆氏见了这一幕终于被逗笑了,“取了,弟弟是今上赐名,单名一个‘延’字,姐姐的名字是林氏取得,唤作‘红伊’。” “延儿,我是你六伯,你叫‘六伯’一声听听。”穆谦知道了孩子的名字,立马逗起怀里这个不哭的小家伙,一边逗还一边把孩子举高高。 穆延不叫,只随着穆谦的动作,“咯咯”笑着,逗得一屋子人也跟着笑。 “呐,你笑得这么开心,你就叫一声呗。”穆谦用相当哥们的语气,跟怀里的穆延打着商量。 自穆诀去后,穆谚就不打算跟穆谦较劲了,是以去了北境,一直礼让穆谦三分,绝不肯起冲突,此刻终于忍不住了,对着穆谦露出的嫌弃的表情,“他才几个月,哪里会讲话。” “啊?这样啊……”穆谦丝毫没把穆谚的脸色放在眼里,又逗起怀里的穆延,“你不会说话,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瞧,他们都笑话我了。” 小穆延自然是听不懂穆谦在说什么,但是他天生乐观,长了张笑脸,也不认生,拿脑袋蹭了蹭穆谦,惹得穆谦心花怒放,心道:养个娃真好,以后要跟至清一起养一个! 陆氏见穆谚一直对两个孩子照顾有加,对赵王妃客气道:“没想到赵王世子待孩子这般细致,是赵王妃教养的好!” 虽然后宫不得干政,但自打穆谦上了战场,喻氏就一直关注着前朝动向,知道穆谚当了监军,封封密函皆大赞穆谦的忠心,此刻亦道:“赵王世子年轻有为,这次北境之行,谦儿多亏世子照拂,本宫感激不尽。” 两位后妃这般客气,赵王妃赶忙笑着假客气,“两位娘娘谬赞了,妾身愧不敢当,谚儿年轻时浅,也无甚经验,这次有幸跟着晋王殿下北境历练,是他的福气,没给晋王殿下添麻烦吧?” 虽然不喜穆谚,但穆谦不得不承认,穆谚肯留在北境,联合赵王给京畿施压,对后续军粮的按时供应功不可没,且穆谚的人情从北境一路卖到京畿,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当面道声谢。 “王妃哪儿的话,若非世子殿下照应,北境战事不会这么顺利,本王十分感激。先时,本王已经上了折子,为世子殿下请功!” 赵王妃听罢,面上大喜,如此她儿子的世子之位算是坐稳了,家中那个庶子是没什么机会了。 第103章 深谈(上) 反倒是穆谚,整个人表现得淡淡的,仿佛此事跟他无关一般。赵王妃见到穆谚这样,略显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致谢。穆谚态度极为敷衍,显然不想理这茬,穆谦对此已经见怪不怪,毕竟这人在北境时一直是这副德行。不过穆谦发现,每当穆谚的脸转向两个小娃娃时,表情会变得鲜活不少。 有了两个小娃娃做话题,加之安阳有孕在身,众人围着孩子闲聊,不一会儿就到了晌午。喻氏见到儿子,心情大好,吩咐人备了膳,招待众人,众人假做推辞一番,便都从善如流的留下了。 午膳过后,赵王母子不便久留,早早告辞出宫。安阳有孕在身,下午请了大夫请平安脉,在肖玥的陪同下回了相府。陆氏陪着喻氏稍坐了会儿,带着一双稚子离去,最终殿内只余下穆谦母子二人。 喻氏看着陆氏离去的背影,再没了方才应酬众人时的和煦笑意,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母妃,怎么了,脸色突然这般差。”穆谦是个孝顺儿子,赶忙倒了一杯热茶,亲自送到喻氏跟前。 喻氏这才收回思绪,结果茶杯抿了一口,强笑道: “看着陆妹妹,想到了穆诀,从前你们哥俩都是玩在一处的,谁料他年纪轻轻就遭了横祸,那林氏也是个刚烈的,留下这一双儿女就随着穆诀去了,着实让人唏嘘。不过,今天陆妹妹瞧着你,心里是安慰的,这次在北境战场上,你率军大破胡旗人,也算是给穆诀报仇了。” 穆谦知道母亲与陆氏关系极好,她们二人皆来自南境,虽是都是世家出身,但喻氏和陆氏都是小世家,与京畿林氏、肖氏等大姓比,根本不入流。没有强有力母族做后盾,二人便相互扶持至今,入宫近二十载结下了深厚的情谊。陆氏膝下只有穆诀一子,却没成想中年丧子,穆谦明白,母亲这是心疼自己的姐妹了,事涉穆诀,穆谦一时之间心中也不是滋味,但仍强打精神,安慰着母亲: “好歹穆诀还有一双儿女,养在陆娘娘身边也算是慰藉,母妃不必太过担忧。” 喻氏听罢,面色并未轻松,“正是这双儿女,才让为娘忧心。接他们进宫时,今上顾念孩子出世后父母双亡,暂时先交由陆妹妹抚养,但一直没断了为他们找养父母的心思。” 第169章 穆谦明白,若是这养父母在京畿,偶尔阖宫宴饮时,陆氏还能见到,若是出了京畿,想要再团聚,就不知猴年马月了。更何况,这养父母的人品关系到孩子以后十数年的光景,须得十分谨慎。穆谦亦不忍穆诀的儿女前途未卜,索性道: “延儿和红伊乃是皇孙,京畿里辈分合适的皇亲数来数去就太子、秦王、睿王世子、赵王世子和儿子,虽然京畿外已经就藩的诸王也有资格,但儿子并不想让他们出京畿。那不如就由儿子将他们接回去,养在晋王府。儿子与穆诀从小到大的情分,接他们回去应当应分,想来父皇也会应允。” 喻氏未置可否,只静静地瞧着自己的儿子,半晌未出声,她知道这个儿子跟从前不一样了,但是她分辨不清,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转了性子,还是从前太过隐忍,隐忍到连自己这个生母都瞧不出他掩藏在纨绔皮囊下的那颗雄心。 “母妃怎么这么瞧着儿子?”穆谦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您觉得这样不好么?既全了儿子与穆诀的情谊,也让陆娘娘能够安心。” 喻氏并未接茬,只以有体己话要私下同晋王说为由,屏退了殿内伺候的内侍,“谦儿,你老实说,是不是真的打算……” “是!”穆谦见到母亲屏退左右,当即猜到下面要聊什么,他未等后半句问出,便直接给出了答案,“若非如此,儿子何必接下北境军权,无端惹人非议。母妃也早就猜到了,不是么?” 喻氏听了这话,整个人如堕深渊,她自自知出身寒微,无力与宫内其他女眷相争,苟且隐忍半生,纵有才华亦不肯表露半分,就是怕无端惹起穆谦的好胜之心。本以为穆谦能当个不求上进的纨绔,平安喜乐一生,没想到他还是卷入了朝局的漩涡中。 “本来还存着侥幸之心,方才见你连个西席都不肯相让,为娘就知道,我的谦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凡事退避三舍不与人争锋的闲散王爷了。安阳虽以教授音律为借口,但明眼人都瞧能瞧出,那人是肖珏想要的,你既然有心入朝,就该学着左右逢源,何不就做个顺水人情。” 穆谦摇了摇头,面上皆是坚毅之色,“母妃,儿子永远不会拿他做人情。” 喻氏以为,穆谦只是借着这个先生表达一个不再软弱可欺的态度,没想到竟是真对这人上了心。自己的儿子她很了解,穆谦自幼洒脱,鲜少对人或物表现出执念,纵使有些新鲜玩意得他一时钟爱,若有亲近之人来讨,穆谦也是个大方的,随手便送了。如今,这人竟然被穆谦送出去又抢了回来,喻氏不禁对人起了好奇之心。 “这人到底何方神圣,让我儿中意至此?” “他是登州人士,姓黎。”穆谦说道此处,微微一顿,想了一下又道:“名至清,是个妙人。本想着今日带来给您瞧瞧,不曾想病了,改日吧。” 喻氏绣眉轻轻蹙起,这人竟然让穆谦重视到要带进宫来?听方才安阳的话,穆谦与他相识在去北境前,联想到穆谦性情的变化,喻氏心头生疑,莫非与此人有关? 喻氏有些不放心,又知道自己儿子的臭脾气,怕直接劝他,激起他的逆反心理,迂回道: “为娘在后宫十数载,见识定然不及我儿。但也曾听闻,有些寒门书生,没有家世作保,若想走科举、察举之路封侯拜相,难于登天。但他们又个个自视清高,仗着读过几本书自命不凡,因着科举不第,自认为怀才不遇。这群人不曾经历宦海沉浮,只会纸上谈兵,还口才了得,又善于投机取巧。最重要的一点,他们擅长烧冷灶,若真把冷灶烧热,便得一分从龙之功,若败了,他们本就身无长物,也无甚损失。” 穆谦虽知自己母亲也是出身世家,但喻氏平日有意藏锋露拙避宠自保,是以穆谦从未发现母亲还有这般见地。 “母妃多虑了,至清确有经天纬地之才。北境战事,若无他从旁相佐,儿子恐怕难以善终。” 穆谦接着将北境之事,掩去黎至清对自己的算计和自己对黎至清动心,捡着重点大略讲了一遍。 喻氏听完,绣眉却并未舒展,梳理了一下思绪,穆谦的聪慧和对朝局的理解远超她的想象,她便不再打机锋,直言道: “如我儿所言,他却有大才,不仅军事才能卓著,更能安邦济民,说好听些,是他倾力相佐,可若往深一步想,我儿不怕哪日成为他的傀儡?大位之争,到底是我儿自己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穆谦听了这话,面露苦笑,“其实这小祸秧子将儿子算计的很惨,若没有他从中谋划,儿子何至于被迫坐上北境的主帅之位。不过,他若真有拿儿子当傀儡之心,遇事只需直接给出应对之策,只要这策略得用,儿子尝到甜头,定然对他言听计从。可这小祸秧子他傻,生怕儿子不懂,事事都掰碎了仔细讲,也不怕哪天儿子学了他全部的本事后卸磨杀驴。儿子从未读过兵书,也不会用兵,刚开始在战场上打了胜仗,还以为自己是天降英才,后来慢慢回过味来,那些兵法,那小祸秧子早就借着棋局细细给儿子讲过了。这些事,他虽不说,但儿子都知道。母妃,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待儿子好,儿子不能疑他。若他真有烧冷灶之心,儿子心甘情愿让他烧。” 喻氏听完这话沉默半晌,抬头看了一眼满脸苦笑的儿子,知道自己是劝不动了,恨铁不成钢道: “还有脸说人家傻,我瞧着你脑子也不好使!他想烧你就让他烧,若来日他想要踩着你往上爬、想要谋朝篡位,你也依他?” 第170章 穆谦对这话并不认同,摇了摇头,认真道:“您不了解他,他这个人虽然有时爱走极端,但所作所为皆无私心,若来日他真要踩着儿子向上走,那也肯定是为着黎民百姓、为着大义。儿子要争,也不是全然为着自己,儿子有心整饬吏治裁撤冗官、有心救民于水火。既然殊途同归,就由着他吧。” 不过,穆谦没意识到,黎至清其实早就有了私心,至于从何时开始有的,怕是连黎至清自己也不知道。 穆谦这话不仅没说服喻氏,这副心甘情愿的模样反倒让她更加忧心,“你到底被他灌了多少迷魂汤,才能说出这样不知进退的话。你一直安分守己,却为着一介谋士转了性子,为娘的真怕哪一日你毁到他手上!” 第104章 深谈(下) “不知进退?母妃,什么才算是知进退?像从前那样唯唯诺诺的活着么?安分守己又能换来什么?诀弟难道没安分守己,他又落得什么下场?” 穆谦回忆过原主的记忆,那是一段隐忍且自我放逐的岁月,那时候的穆谦,说好听是不争不抢,说难听就是软弱可欺。若是委曲求全能换来安稳的日子也就罢了,到头来竟然要落得以命换岁币的下场,穆谦至今想来都觉得憋屈。 喻氏虽希望穆谦平安顺遂,但也不想自己儿子成为一个畏畏缩缩之人,她一时被穆谦问住,不知如何作答,稳了稳心神才自欺欺人道: “谦儿,诀儿那是意外。” “意外?”穆谦自嘲一笑,自觉再无隐瞒必要,索性和盘托出,“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宴请胡旗使团那日,若儿子没有翻墙受伤,晚宴上被鸩杀的就是儿子。诀弟只不过是一个替死鬼罢了。而且,您以为他真是死于胡旗人之手么?” 言及此处,当日得知穆诀死时那份锥心之痛再次袭来,穆谦心绪激动,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指着前朝的方向,恨恨道: “元凶是那群朝臣!甚至还有儿子的兄弟们!每年岁币流水一样流出去,国库早已空虚难以为继,他们却一个个尸位素餐,不思谋求新政充盈府库,反倒是想出这种阴损主意。鸩杀皇子,再嫁祸胡旗人,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苟得一夕安寝,放在哪朝哪代,都闻所未闻!更让人可笑的是,他们竟然还有脸吹嘘‘康成之盟’,简直无耻至极!诀弟何辜,儿子何辜,难道因为母族不显,在朝无势,就要成为他们牺牲品?” 喻氏没想到穆诀的死有内情,还是替了穆谦,整个人如堕冰窟,一想到穆谦曾与死亡擦肩而过,喻氏一阵阵后怕,惊诧道: “怎么会这样?是谁要谋害我儿?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穆谦并不知晓,他只是凭着看过半本《乱世孤雄》,才对事情原委略知一二,如今这话他无法作答,却仍笃定道: “诀地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怎么会是误会!至于是谁的主意儿子尚在查证,待哪日抓住了,势必将他碎尸万段,以慰诀弟在天之灵。不过,儿子已经查实,晋王府内有三成的奴才都在吃两家饭,他们背后的主子遍布京畿,对儿子的衣食住行样样盯梢,时至今日,您还觉得安分守己有用么?” 穆谦见母亲面露惊诧之色,又道:“母妃,树欲静而风不止,儿子想退,那些兄弟们、那些世家们就能容儿子退么?北境军粮出事,您当那只是闵州的一场意外?禁军乃大成精锐之师,何以连饥寒交迫的难民都打不过?为何儿子阵前挂帅,京畿立马就遣了素来与儿子不睦的穆谚当监军,就算京畿无人可用,诸州难道没有袭爵的王爷能当此任?为何儿子得胜归来,郭大帅立马受到京畿责难,难道就只因为他擅离西境?” 随着穆谦的话,喻氏的脸色一点点变白,等他说完,喻氏缓了半晌,才拿定主意,“谦儿,这些年你受委屈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为娘不再拦你。只是你身边的这个谋士——” “母妃!”穆谦语带坚毅,“儿子承认,最初走这条路与他脱不了干系,但是最终决定走这条路,却是儿子自己的意思。只要他不相负,儿子定然不会负他!” 喻氏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平时没主意,万事不萦怀,可一旦认定了某事,基本不会动摇,她自觉多说无益,又把话绕回方才聊到一半的事。 “既存了相争之心,那延儿和红伊之事,你就莫要插手了。” 穆谦不解,“这是为何?母妃难道不想让延儿和红伊有个好归宿。放眼京畿,有谁能如儿臣这般,将他们视如己出。” 喻氏眉眼渐冷,严肃道:“你尚未婚配就带了一双儿女回去,以后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肯嫁给你?你既有心相争,未来岳家须得用。带了延儿和红伊只会处处掣肘,于你毫无助益!” 穆谦想接双生子回去,完全出于对穆诀的兄弟情义,从未考虑旁的,更何况,他已心有所属,早绝了娶妻之心。涉及婚事,穆谦知道三两句说不清,心思一转,敷衍道: “他们是林相的外孙,儿子将他们带回去,卖林相一个人情,对未来也算有助益。至于婚配,儿子现在无暇旁顾,搁一段日子再议。” 众所周知,林氏这个女儿,林家并不看重,否则也不会配给穆诀当王妃。林氏自缢而亡时,林家都未提过要把双生子接回去,更别说日后照拂。知子莫若母,喻氏怎么可能听不出穆谦话中的敷衍之意,不禁长叹一声:自己的儿子说好听是重情重义,说难听就是妇人之仁,他这样的性子,想要去争那个位子,真不知是福是祸! 第171章 穆谦陪着喻氏说了一会子话就要告退,喻氏欲留他用晚膳,被他再三婉拒,细问之下才知是着急回府看病了的黎至清。 待穆谦走后,喻氏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对他口中这位先生戒备之心更胜。 穆谦骑着风驰,不过半晌便到了晋王府外,刚要进府,复又想到什么,一甩马鞭,独自骑着风驰跑了,留下玉絮和寒英在冷风中面面相觑,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等两人追上穆谦,穆谦正拎着几个油纸包从点心铺子里出来。 寒英懵懵懂懂,玉絮却心领神会,在寒英耳边耳语几句,寒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跳下马也进了点心铺子。 “寒英还喜欢这些东西?”穆谦翻身上马,甚为不解。 玉絮笑得一脸高深莫测,“买点心哄心上人开心的事,又不是只有殿下会。” 穆谦听罢,笑骂一句“浑小子”,因着点心刚出炉,还带着热气,穆谦不等寒英,打马回府,拎着点心直接钻进了翠竹轩。 一入翠竹轩,穆谦感受到一份独有的静谧,整个轩如同此刻住在这里的人一般,恬淡安宁。难得黎梨没有在门口守着,穆谦便直接入了内室。 黎至清还在榻上睡着,穆谦近前,仔细观察踏上之人的睡姿,黎至清正侧躺着,身体微微蜷缩,双手放在脸侧,落在穆谦眼中是说不尽的乖巧安静。 穆谦突然想到,大军开拔那日,他们第一次在城外过夜,那时的黎至清睡相极差,在病中也不老实,还几次跌下榻去,摔得脑袋和胳膊肘都肿了。想到此处,穆谦忍不住“噗嗤”一笑,没想到这一声扰了睡梦中的黎至清。 黎至清皱了皱剑眉,迷迷糊糊地发出一声轻哼,显然对有人扰他清梦不满。 穆谦瞧了瞧天色,快到晚膳的时辰了,若纵着黎至清睡下去,怕是夜里又睡不着,索性用手轻轻拍了拍人的脸颊,柔声唤着: “阿豫,醒醒,别睡了,起来有点心吃。” 黎至清先时烧得厉害,这会子刚从梦中回过神,头脑并不清醒,拿手揉了揉眼睛,然后仍旧不愿睁眼,闷闷道: “不想起……唔……要点心……哥哥……” 往日里的黎至清是清冷疏离的,是彬彬有礼的,却从来不是这般慵懒和耍赖的。穆谦听着黎至清最后吐出的那个称呼,知道他这是以为在兄长面前,才展现出孩子心性的一面。 难得黎至清真情流露,穆谦不忍打扰,便耐着性子瞧着他闭着眼睛赖床,越瞧心下越酸涩,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也要让黎至清在自己面前全然放下防备。 缓了一会儿,黎至清终于清醒过来,只当方才被人唤醒是梦,不做他想,见到坐在床头的穆谦,温和一笑:“殿下回来了?” 穆谦这才顾上打量黎至清的面色,见面上潮红已褪下去不少,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灼热已减,穆谦这才放下心来,打趣道: “你这一觉都睡到日落西山了。再不起,点心可都要让本王吃完了,快起,有你喜欢的龙须酥。” “龙须酥?”黎至清眼睛瞬间亮了,衬在一张病恹恹的小脸上,更显神采。 穆谦见状,将油纸包递到黎至清面前,“这是定胜斋的点心,他们家龙须酥乃是一绝。” 黎至清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接过点心包,因着在病中无甚胃口,午膳便没吃什么,如今早就饿了,打开捏了一块便吃起来。 “上次在冀州,黎某记得殿下也买了龙须酥,这次的比之先前,丝毫不逊色!” 穆谦见他喜欢,心下暗喜,若非先前在冀州知道他喜欢龙须酥,哪能这般投其所好。穆谦刚要自夸几句,却见一人着急忙慌地入了正殿,站在屏风后,不敢往内室闯。 “殿下,属下有事要报。”来人是仲城。 寻人能寻到翠竹轩,看来事态紧急,穆谦只得先按下促狭之心,“有什么事,直接说,先生不是外人。” 仲城稍作犹豫,还是直言道:“肖给事中押回来的闵州地方官,今日被无罪释放了,近日要启程返回闵州!” 第105章 蚁穴(中) 穆谦稍稍回忆,才反应过来,仲城所指乃是之前闵州毁堤的几个地方官。在北境接到的文书中,因洪水和疫情的伤亡灾民就达数万,再加地方上隐瞒未报的,伤亡灾民保守估计可达十几万,竟然就这么放了? “无罪释放?”穆谦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了黎至清一眼,也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吃惊。 外间的仲城笃定道:“是,无罪释放!肖给事中将人提回来后,直接交由大理寺审理。初审时,大理寺已按律定了罪,可案卷移交复核时,刑部认为疑点较多,将案子驳回了。等到二审,闵州几个世家已然捐了钱物赈灾,这几个地方官都出自世家,自然从了‘八议’减刑,可案卷复核时再次被刑部驳回。等拖到三审,北境战事大捷,今上大赦天下,这次大理寺给判了无罪,刑部复核通过,报到审刑院直接批了。” “就算有‘八议’减刑再加上大赦天下,几万条人命,怎么能定无罪,还他妈把人直接给放了?”穆谦瞪大了双眼,这样的结果是他不敢相信的。 “肖若素什么态度?人是他亲自押解进京的,他又身在东府,对此事竟然无动于衷吗?”黎至清亦是眉头紧锁,连龙须酥也没心思吃了,把点心一裹,正要寻个地方放下,被穆谦自然地接了过来,搁在了一旁的案上。 第172章 黎至清被这事闹得再无心耗在榻上,索性将被子一掀,坐直身子开始穿靴。 穆谦见着黎至清要起床,此刻正身着一袭白色中衣,四下逡巡一圈,看见了了搭在木架子上的外袍,不等黎至清去取,穆谦自顾过去拿了外袍,随手披在了黎至清肩上,“快些穿好,仔细别着凉了。” 黎至清肩头一暖,心头更暖,也不言谢,只对着穆谦灿然一笑,就着衣袍开始穿戴。 仲城办事妥帖,早将该打听的事情问了个一清二楚,“肖给事中此刻并不京畿,听说他前些日子病了,肖相亲自替他告假一月,后出京瞧病时,病情加重,就一直未归。” “前些日子在冀州,他还活蹦乱跳地能踏青呢!说病了,唬谁呢!”穆谦对肖瑜假公济私的行径嗤之以鼻,转头见黎至清正在系衣带,还笨手笨脚地系不对地方,穆谦索性直接把他的手拿开,自己亲自上手系,一边系嘴上还不忘了骂人。 “要我说这孙子肯定是怕得罪人,出去躲事了。” 黎至清的新袍子通体天青色,比之先前那些偏白的衣裳颜色鲜亮了不少,是先时正初接到穆谦的书信后置备下的,裁得是京畿的时新样式。黎至清低头仔细瞧着穆谦手上的动作,在心中默默记着步骤,等他系好,从小声嘟囔一句,“这袍子的衣带怎么这么复杂。” 黎至清嘟囔完,才顾上接穆谦的话,“肖若素若是怕得罪人,在闵州当地就直接把人发落了,哪用大费周折的把人带回来。如今,大抵是闵州几个世家,觑准肖若素不在京畿,这才动了手脚。等此事到肖若素耳朵里,他指不定要生多大气。” 穆谦听不惯黎至清替肖瑜说话,凉飕飕道:“他有什么好生气的,本王瞧着他心态好得很,还有功夫跟人游山玩水。” “若是殿下劳心费神把凶犯押抵京畿,转头就被放了,殿下生气么?”黎至清早见惯了穆谦对肖家兄弟的偏见,此刻只就事论事,“而且,殿下易地而处,若你打赢了胡旗军队,结果等使臣谈判过后,大成还要割地赔款,殿下作何感想?” “要真是这样,本王非把枢密院那群庸才的脑袋拧下来。”穆谦恨恨接了一句,也明白了黎至清的意思,此事当真怪不到肖瑜头上,但这样的结果让穆谦极为不快。除为当地受了灾的百姓惋惜之外,更为当初在北境拼杀的二十万将士不忿,若没有这几个人想要献媚今上,就不会出河道毁损之事,更不会有后面的军粮之困。就因为这几个人的私心,险些让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险些让北境再次失守,险些让百姓再次流离失所。想到此处,穆谦不满道: “这案子审的,明眼人都知道于法不合、于理不合,三审过后,竟然从大理寺到刑部再到审刑院无一人有异议。京畿司法条线上的官员,简直烂到根上了!” 黎至清陪着穆谦一路走来,自然理解穆谦的心情,本想安慰几句,可朝堂乱局如此,一时也不知从何安慰,只得怅惘一句,“若只有司法一条线烂了也就罢了,怕就怕在从政事堂道枢密院皆如此。前些日子闵州疫情,国库竟然连救灾之银都没有,还要找诸州世家去筹,放眼青史,闻所未闻。” 穆谦当纨绔时,对此无甚感觉,可如今有了北境之行,穆谦被坑数次感同身受,咬牙道:“有朝一日,非要把这些顽疾连根拔了!” 不过,闵州几个地方官到底没有成功走出京畿。被释放翌日,他们一时得意,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与恰好经过的睿王妃及世子起了冲突。几人不知收敛,当街闹事,被禁军巡城司神风营的兄弟们逮了个正着,直接被扣在了巡城司衙门。 当时被抽调随肖瑜下闵州的禁军,正是神风营,他们真真切切看到了闵州的惨状,对着几个官员恨之入骨。是以人被关押起来后,他们不许人探视,也不升堂审讯,只等着肖瑜回京后再处置。 而在肖瑜回京畿之前,成祯帝御驾回銮,翌日便召穆谦觐见。穆谦不敢怠慢,一大早便进宫了。 如今这翠竹轩极为热闹,平日里穆谦一来,正初、仲城、玉絮、寒英和银粟都会陪着一起来。穆谦不来,玉絮他们几个上午还会跟着黎至清读书。其他时候,寒英一得空就往翠竹轩跑,为着何事不言而喻。黎至清看在眼里,将此事放在了心上,琢磨着得挑个时机开口同穆谦提一提,成全这一对有情人。 这段时日穆谦偶尔出门跟昔日的纨绔子弟玩闹,顺便打探京畿的消息,但从不在在外过夜,每到晚膳时分,必然出现在翠竹轩里,陪黎至清一起用膳。 今日穆谦不来烦他,他便一个人待在翠竹轩,耐心地翻着一本棋谱。及至傍晚,屋外传来一阵喧闹声,黎至清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正初带人来摆桌备膳了。 正初提着食盒,语气欢快,对着一旁陪着一起来的寒英说笑,“咱殿下自从回府,整个人都扎在了翠竹轩,他的含光殿就只剩晚上就寝用了。” 寒英斜他一眼,“谁让你当初将先生安置在这里,离着含光殿远,殿下自然不愿来回跑。” 正初挠挠头,“殿下的信里只说是黎先生回来了,要好生安置,他从前住在这里,我便继续安排他住在此处。从前都是请黎先生去书房的,谁晓得这次回来,是殿下巴巴往这边跑。殿下念叨了好几回说先生住得远,你说咱们给他换个地儿如何?” 两人正认真讨论着,黎至清推门而出,朝他们身后望了望,见空无一人,略显失望道:“还没回来么?” 第173章 黎至清说的是谁不言而喻,寒英忙道:“宫中不比旁的地方,时辰由不得殿下把控,是以临时走殿下吩咐了,让到了时辰先请先生用膳,不必等他。” 黎至清摇了摇头,恹恹道:“还不饿,再等一会儿。” 黎至清面色不虞,转身进了屋。倒是黎梨,欢天喜地去接寒英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后,两人凑到一起开始说悄悄话,酸得正初一阵阵牙疼。 等正初摆好桌,刚要请黎至清先用膳的功夫,玉絮一脸焦急地闯了进来。 “先生,殿下说让您不必等了,他今日何时回府未定。” 黎至清眼见玉絮不似平时那般从容,面上皆是忧虑之色,心头一紧,“可是殿下出事了?” 自家殿下千叮咛万嘱咐,宫里发生的事不能让黎至清知晓,免得他忧心,玉絮不敢抗命,稳了稳心神才强笑道: “在宫里能出什么事,只是有事耽搁了,先生快用膳,当心菜凉了伤身子。” 黎至清何等人物,哪能让玉絮一两句话就忽悠了去,他不多言,只用一副黝黑而深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玉絮,带给玉絮的压迫感,比平日里查课业时更甚。 玉絮为人机敏,早见识了黎至清的深沉心机,本就怕他几分,这段时日又跟着黎至清读书,被他折腾得极惨,更添敬畏之心,玉絮知道自己根本唬不住黎至清,他又不是寒英那个一根筋的,索性实话实说道: “殿下冲撞了今上,被今上罚跪在暖阁内。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殿下怕您一直等他,就先让回来跟您说一声。” 罚跪?穆谦刚从北境得胜归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今上要这般罚他? “因着何事?今日陪着殿下暖阁觐见都有谁?” 玉絮想了想才道:“御前觐见,咱们都是候在殿外,并不知道因着何事,殿下被罚跪之事,还是谢二公子偷偷溜出来说的。今日暖阁内,除了咱家殿下、谢二公子,赵王世子也在。” 第106章 争嗣(上) 谢淳自幼与穆谦交好,自然不会坑他;穆谚这些日子一直在像穆谦示好,连监军的密报折子都不曾动手脚,更别说当着面,在今上面前让他下不了台。黎至清将穆谦坐上主帅之位后发生的事,一点一点在脑中梳理,试图寻找蛛丝马迹,但努力想了半晌,也未发现什么事能惹得今上不快。 若放在往日,黎至清定然不会这般不济,奈何玉絮这次提供的消息太少,黎至清不知穆谦是否还遭了其他责难,心中担忧这才乱了方寸。 此事一处,在场再无人调笑,整个翠竹轩陷入一片沉默。 黎至清嘱咐在场之人不可对外乱说,然后遣了众人,一个人坐回案前,以手撑着额头,只觉心烦意乱,太阳穴和眉心突突直跳。 黎梨见状忧心不已,不肯退下休息,自顾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公子,晋王殿下乃是皇子之尊,纵使行差踏错也不过被申饬几句,您别自己吓自己。” 黎至清接过茶盏,看了一眼就放在了案上,接着叹了口气,继续拿拇指和中指轻轻按着眉心,缓解着头痛。 不知过了多久,翠竹轩外才想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阿豫,今天本王吃大亏了,快来安慰安慰本王!” 穆谦这一嗓子底气十足,显然不似受了大委屈。黎至清听到熟悉的声音面上一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迎了出去。 “殿下无恙?” 这般急匆匆地迎出来、面上还带着担忧之色的黎至清是穆谦从未见过的,被唬得一怔,“啊?啊……没事儿啊。” 黎至清将穆谦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他腿脚利索,衣冠齐整,这才放下心来,敛了满脸焦急,恢复往日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稳住步子转头回了屋。 穆谦满脸疑惑,这黎至清是闹哪出? 不过,穆谦顾不上多想,快步跟了上去。一进屋,见一桌饭菜丝毫未动,心头一暖,他这是在等自己? 暖阁中的不快一扫而空,穆谦脸上登时乐开了花,开始犯贫嘴,笑道: “呦!至清还没用晚膳?这是在等本王吗?难怪古人喜欢金屋藏娇,本王今日才知,有个美人巴巴等着自己的感觉真好!” 黎至清为他担惊受怕半夜,没想到这人回来就开始耍嘴皮子,话里话外还占尽自己便宜,心下气恼,但到底好修养,冷笑道: “殿下莫要自作多情,黎某先时吃点心积了食,没胃口而已!” “啧啧!承认一句担心本王很难吗?阿豫的嘴怎么这么硬!”穆谦撇撇嘴,一拉团凳坐在了饭桌前,夹了筷子凉拌莲藕放在嘴里,还故意嚼地嘎嘣响。 黎至清虽早见惯了穆谦的无赖,此刻还是忍不住送人一个白眼,坐在桌案后不理人。 穆谦见他真恼了,赶忙觍着脸凑了上去,扯了扯黎至清的袖子,讨好起来,“好了好了,本王不逗你了,咱们先用晚膳,你也该饿了。” 黎至清冷哼一声,嘴上未置可否,心道气都气饱了。 穆谦显然不能放着黎至清独自生气,见软得不行,直接上手把人从座位上架了起来,眼见着黎至清要翻脸,穆谦赶忙示弱道: “你不饿,本王可饿了一个晚上,从晌午至今滴水未进,而且本王今天在宫里可受了大委屈,好阿豫,你就可怜可怜本王吧。” 戌时将近,这会儿还没用晚膳?黎至清心软起来,被穆谦揽到桌边,再也板不起冷脸,眼见着一桌子已经冷透的饭菜,赶忙唤了黎梨端下去热。 第174章 黎至清关心则乱,问道:“今日不是去领功受赏,怎么还受委屈了?” 穆谦将黎至清的面上的担忧看在眼里,虽然白日的确受了不少委屈,但此刻他的心已裂开了一道口子,浓情蜜意从这道口子里奔涌而出,把委屈冲得丝毫不剩,笑嘻嘻道: “见阿豫这般忧心本王,本王这会子可是一点都不委屈了。” 黎豫见他还没个正形,觉得自己就不该心软,登时站起来,转身就走。 “别气别气,本王不乱说话了。”穆谦赶忙一把扯住黎至清的手臂,把人拉回团凳上坐下,这才委屈道:“还受赏呢,今天本王被穆谚这孙子碰瓷,没被问罪就不错了!” “碰瓷?”黎至清虽心中有火,但一听穆谦这话,也顾不上生气,疑惑道:“赵王世子自打到了北境战场,频频对殿下示好,就连回程路上,也多行方便,怎么会碰瓷殿下?” 穆谦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残茶灌了一口,“今天下午,本王打了他一拳,也没用多大劲,结果这孙子一闭眼,直接晕在了今上的暖阁里。” 黎至清见穆谦喝了一口没够,还要灌残茶,忙从穆谦手中把茶杯拿了过来,穆谦倒也没跟杯中残茶较劲,黎至清要茶盏,穆谦便乖乖给了。 “殿下还以为这是从前么,你的手可是杀过人的,手上的力道可不一般,那赵王世子娇生惯养,哪能经得住你一拳头。”黎至清下意识觉得,肯定是穆谦手上没个轻重,这才伤了人。 穆谦语带委屈,“本王当时也是气急了,但真没下死手啊,那穆谚就是碰瓷!害得本王被今上罚跪在暖阁里,等他醒了今上才赦了本王。” 黎至清取了小火炉上炖着的水壶,重新沏了一壶茶,倒了一杯送到穆谦手边,这才又问道:“殿下脾气较之先前已经温和了许多,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惹得殿下动手了?” 一提起事情的缘由,穆谦顿觉火大,好在热茶在侧,穆谦端起来轻轻呷了一口,这才身心熨帖,脸色缓和不少。 “那孙子要跟本王抢穆诀的遗腹子!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打小跟本王和穆诀不对付,肯定把歪主意打到红伊和延儿身上了,本王哪能随他的愿!而且,这小子蔫坏,这不连苦肉计都用上了。他这一昏,惹得今上震怒,把本王骂了个狗血淋头,幸亏除了谢二没人瞧见,否则本王脸都没了!” 这事穆谦可当真冤枉了穆谚,穆谚是真的身体不适。 穆谚回京后,同穆谦一样的待遇,封赏一直未定,等今上回京后再议。赵王曾经嘱咐过穆谚,既然封赏要等今上回銮,说明今上有意听听他们自己的意思,让穆谚务必好好想想,为自己争取些中意的赏赐。前一日得到今上宣召的口谕,穆谚晚膳过后便去了书房见父亲。 穆谚不似他那个整日里跟在赵王身后献殷勤的庶出大哥,没事绝对不往赵王的书房跑,有事也基本不会去,都是放在饭桌上说,是以赵王见这个嫡子罕见地进了书房,甚为诧异,抬眼看了看窗外,见明月当空,才道: “今儿的太阳是打西边落下去的,没错啊。” 穆谚听出父亲话中玩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今上口谕,明日一早要入宫觐见。” 赵王打量了一眼这个儿子,知道他近来收敛不少,不犯浑了,也不动辄闹气了,继续打趣道: “怎么,心虚了,你平日里不是挺豪横的么?今上自小疼你,又不会吃了你,怕什么?再不济,要不为父陪你去?” “不不。”穆谚已界弱冠之年,哪能这点小事还让父亲出头,赶忙拒绝,“这次的封赏,儿子已经想好了,想先来跟父王禀报一声。” “有了北境军功,为父就不用再为你担心了。”赵王一直担忧穆谚的世子之位,如今借着北境大捷的东风,这世子之位自是无人再有异议。赵王说完,把文书一阖,往桌上一扔,端起茶杯悠哉了抿了一口,这才又道:“坐下说,本王觉得你只要不过分到跟今上讨女人,他会依你的。” 穆谚有点心虚,仍旧依言落座,“儿子……儿子想着,把穆诀那一双儿女,接回来照料。” “噗——”赵王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穆谚见状,赶忙上前帮忙整理桌案。 “你要喜欢孩子,就赶紧娶妻,京畿大姓世家的姑娘排着队等着你挑!养康王的遗腹子,你这在说什么胡话!”赵王见儿子近前,赶忙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脑门,确认没发热,转念一想,“你该不会不行吧?儿子,在爹面前不用不好意思,你说实话,要不为父请个御医来为你瞧瞧,你放心他们不敢出去乱说的!” 穆谚脸“腾”地红了,“父王,您想哪儿去了!儿子就是见那一双稚子太过可怜,想接到身边养,没有旁的缘故。” 赵王见穆谚不似玩笑,自己也敛了促狭之心,脸色一点一点凝重起来,“谚儿,为父记得,你从前跟穆诀可不对付,小时候经常打架,养他的孩子,你想做什么?” 穆谚嘴边皆是苦笑,“穆诀去得早,这些日子,儿子一直在想,这些年不该处处与他为难,以至于人都没了,话还没说开。他是儿子见过的最善良人,没有皇室子弟的骄矜,反倒为人亲和真诚。小时候,咱们在宫里见到了一只小野狗,那狗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谁见谁嫌弃,没想到穆诀竟然把狗抱了回去,养了下来。儿子当时就觉得他傻,这么多兄弟陪他一起玩还嫌不够,非要花心思去照顾个小奶狗。” 第175章 第107章 番外-小脾气(上) 新年第二日,黎衍来请安时,见到了坐在寝宫外台阶上的穆谦,后者正百无聊赖地晒太阳,黎衍只一眼便明白了是发生什么事了,担忧道: “义父,您又被爹爹赶出来了?怎么不去东边的暖阁待一会儿?” 穆谦抬头,瞅了一眼少年老成的黎衍,知道要论哄黎豫,方才那两个人不见得比眼前这小鬼有能耐,心里打起算盘来,嘴上却道: “东边暖阁太热,也就你爹喜欢。” “那要不去御书房,或者去儿臣宫里也行,总好过大过年的在这里冻着。”黎衍凑到穆谦身边,想了想还是撩袍坐在了台阶上,压低声音悄悄问道:“您又怎么他了?” 穆谦无语望天,一想到昨夜,就非常有自知之明的承认,是自己把黎豫得罪狠了,要不然他不可能一夜都没消气,还一大早把自己从卧房里赶了出来。 原来,前日智慧道长到了毗邻京畿的平凉城,穆谦得了信,自然要去拜谢他的救命之恩,本想携了黎豫同去,可昨日正值新年,祭祀节礼都压在黎豫身上,他走不开,穆谦只得一人快马加鞭赶赴冀州。穆谦不在宫中,黎豫自己一人过年没意思,上午举行完典礼,中午在黎衍的陪伴下草草吃了点东西便钻进御书房批折子,一批就是一下午,等到华灯初上,黎豫看折子看得头昏脑涨时,穆谦才堪堪回来。 两人这才一起温存着用了晚膳,然后就一路温存到了榻上。 明明穆谦打马跑了一日,本该精疲力尽,但一到了黎豫面前,便立马虎虎生风起来,又正值新年,做得格外卖力,折腾到最后,好脾气如黎豫也开始忍不住骂脏话了。穆谦到底心疼他,堪堪停下,整个人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等黎豫稍微缓过劲来,穆谦立马又来,一直把人做到腰酸背痛四肢发软才餍足地收手。 待穆谦将二人身子盥洗干净,黎豫早已累得眼皮子打架,再次被放在榻上后,黎豫往穆谦怀里一滚,打算一觉睡到天明。谁知当穆谦知晓当天的养肺气的套路还没练,登时把黎豫从被窝里扒拉了出来,一点也不手软地摇醒,非逼着人练完才肯放他休息。 黎豫白日里为着庆典仪式和奏折累了一整天,晚上又被穆谦折腾到浑身无力,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想睡觉,谁知道竟然还要被拖起来练套路,当即就不干了,发了好一通脾气,但到底拗不过穆谦,在穆谦拿着鸡毛掸子威胁下,爬起来认认真真练完整个套路。 该做的做完,穆谦心满意足的睡了,可黎豫却睡不着了。他整个人憋了一肚子邪火,第二日不到卯正,就把一梦正酣的穆谦推醒了,然后在穆谦一脸错愕的情况下,当着他的面练完了当日的套路,然后一脚把人从卧房里踹了出来,丢下一句: “朕今日的套路已经练完,不用劳烦豫王殿下当监工了,您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然后,就有了现在这一幕。穆谦当然不好意思跟小孩子说,我把你爹折腾狠了,还把他扒拉起来练套路,惹恼了他。 黎衍见穆谦一脸委屈无语望天,有点心疼自己义父。自己亲爹那性子,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外人面前端的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做派,可到了亲近的人跟前也是个喜欢作的。加上他如今已登人极,再也不能肆意妄为,仗着义父宠他,偶尔在义父面前使个小性子。黎衍想到此处 ,不禁感觉到眼前之人的不易,由衷道: “义父,这些年,你过得也挺难的!” 穆谦一听这话,顿觉窝心,这娃,没白疼!恨不得跟黎衍当场抱头痛哭。 正当两人心有戚戚时,寒英陪着郭晔从今上寝宫踱了出来。穆谦一见两人,立马迎了上去,“他怎么说?” 郭晔为难的摇了摇头,“你到底做啥了,把他气成那样。我本想多为你说几句话,结果陛下直接一句‘朕以为郭大帅最招人待见的品质就是不爱管闲事’把我堵得哑口无言。” 黎豫素来敬重郭晔,没想到这次连郭晔的面子都不卖,穆谦有些讪讪的,又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寒英,见寒英垂头丧气,知道他也铩羽而归,“陛下连你也怼了?” 寒英苦笑道:“殿下,陛下今日原话‘一向沉默寡言的寒大统领今日怎么话这么多了。’” 郭晔和寒英面上皆是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朝着他和黎衍行了一礼后退下了。 穆谦哀嚎一声,最终带着满脸期许的表情拍了拍还不足十岁的黎衍的肩膀,“阿衍,你是义父最后的指望了!” 黎衍早慧,黎豫也用心培养他,是以他平日课业压力着实不小。可如今这个大担子压下来,黎衍顿时觉得连课业都不算什么了。 黎衍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虽然为难,还是迎着头皮去了。 黎衍进殿时,黎豫连头都没抬,目光紧紧盯在一本折子上,自顾说道:“未经宣召就擅闯,好大的胆子,当值的还不把人撵出去!” 殿前值守的禁军互相瞧了一眼,正在迟疑之际,黎衍适时开口解围,“父皇,是儿臣来请安。” 黎豫闻声知道是黎衍,这才抬头,面色不似方才冷硬,示意左右禁军退下,殿内只余下他们父子二人。 黎豫朝着黎衍挥了挥手,把人招到自己身边,伸手为他紧了紧披风才道:“别仗着身体好就作,仔细留下病根,有你受罪的时候。” 第176章 黎衍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绕到黎豫身后,轻轻为他捏着肩,半晌也不说话。 黎豫又批了一会儿折子,才反应过来这小子今日乖觉地过了头,忙把人从身侧拉至眼前,“素日里也不见你久待,这大过年的倒是转了性子,怎么还赖着不走了?” 黎衍等得就是这句,“平日里都是义父陪着爹爹,儿子哪敢在跟前碍眼,如今不敢走,是怕出去瞧见义父那幽怨的眼神。您是没瞅见,义父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寝殿,那望穿秋水的模样,都快成了望夫石了!” 黎豫被这话气笑了,原来是埋了坑等着自己呢!这穆谦不教小孩子一点好,佯怒道: “胡说八道,哪里学得这些流里流气的话!看来是书房里先生布置的课业少了,让你有闲心学这些有的没的!” “没,哪能啊,最近的课业繁重,都快累死阿衍了。”黎衍故作可怜得在黎豫身边蹭了蹭,心里琢磨着再怎么帮义父求情,转头撇到了一个点心匣子,一看就是冀州的特产,心里顿时有了主意,“爹,有新点心呀。” 黎豫听着儿子抱怨,开始自责起来,这朝政的担子,早晚要交到阿衍手上。自己虽然身子养过来了,但到底不是长寿之象,是以恨不得黎衍一瞬间长成,平日在学业上难免多有苛责,让黎衍少时就比同龄人承担的要多了许多。黎豫越想越觉得亏待了黎衍,赶紧把点心匣子递给了过去,温声道:“喜欢就都拿去。” 黎衍不知这一会儿功夫,黎豫心思转了几转,接过匣子打开盒盖,直接取了一块便吃起来,边吃边道: “咦?这点心是冀州产的呢!昨日清晨来请按时还没有,是义父带回来的吧?义父当真偏心,就带了一盒给爹爹,儿子和延儿、红伊他们都没有!” 黎豫没想到黎衍借着点心还能帮人说话,手中朱砂笔一停,转头看着儿子,问道:“点心好吃么?” 黎衍不知其意,点了点头,“好吃!” “好吃还堵不上你的嘴!”黎豫把朱砂笔往笔搁上一放,“黎衍,我看你是不想好好过年了,你既这么闲,去把窗课拿来,为父今日好好查查你的课业!” 黎豫性格温润,平素极少发脾气,对黎衍这个儿子更是百依百顺,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可唯独学业一条,黎豫从不让步,平日里若是黎衍功课做不好,黎豫的戒尺可从来不手软。 黎豫素来过年不查功课,如今连名带姓的被称呼,黎衍知道他爹这是炸毛了,一口点心噎在了嗓子眼,赶忙找补道: “爹,儿子突然想起来,晴雪妹妹一会儿要来,算算时辰,儿子得去接她了,窗课改日再查吧!” 黎豫横他一眼,“带着你的点心赶紧滚!” 黎衍不敢废话,抱起点心撒腿就跑,“好嘞,父皇您安好,儿臣告退!” 黎衍刚出大殿,穆谦立马迎了上来,“怎么样,你爹肯见我了没?” “义父,我爹根本不想接您这茬,说急了眼连查功课都搬出来了,我可不想大过年的挨打,您别怪我没义气。”黎衍心怀愧疚地看了穆谦一眼,把点心匣子往穆谦怀里一塞。 “您找机会把点心还给爹爹吧,这种东西也就他和小孩子喜欢。” 不足十岁的黎衍自觉地把自己划分为非小孩子,略显同情地瞅了一眼可怜兮兮的穆谦,转头去接小奶团子了。 第108章 番外-小脾气(下) “舅舅——”随着一声小奶音,一个穿着火红小夹袄,蹬着鹿皮小靴子,头戴灰鼠帽的小奶团子跑进了大殿,冲着黎豫捣腾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黎豫一见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面上登时全是柔和的笑意,赶忙从龙椅上站起来,蹲在地上,接住了飞奔而来的小奶团子。黎豫将这个还不到膝盖高的小丫头抱在怀里,颠了两下才坐回原位,温柔地笑道: “晴雪都快一个月没来看舅舅了,舅舅抱着都胖了。” 寒晴雪听了这话不高兴了,扬着小脸,撅着鲜红樱桃小嘴,尽是不满,“阿衍哥哥说了,不能随便说女孩子胖。是冬日里冷了,阿雪衣服穿厚了。” 这副爱美又喜欢撅着嘴抗议的模样,一如当年的阿梨,黎豫心下酸涩,想到从前旧事,差点红了眼眶,但到底不肯在小孩子面前失态,强压下情绪,把语气放到最柔和,“好好,是衣服穿厚了,咱们阿雪一点也不胖。” 小孩子果真是最好哄的,此话一出,寒晴雪玉雪可爱的小脸立马阴转晴,用小短手环上黎豫的脖子,“吧嗒”一口亲在了黎豫脸颊上,笑嘻嘻道:“阿雪就知道舅舅最好了。” 这一下哄得黎豫心花怒放,扫了一眼寒晴雪身后随行之人,皆是她跟前伺候的,没见到自己儿子,心下好奇,那小子不是说去接人了? “阿衍哥哥怎么没陪你玩?” “阿衍哥哥说他要回去温书,让舅舅陪我玩。”寒晴雪腻在黎豫怀里,小奶音软软糯糯,让人忍不住拒绝,“舅舅,外面太阳可好了,咱们去放风筝好不好?” 温书?这小子整什么幺蛾子? 在黎豫心中,黎衍绝对是个勤奋用功的好孩子,但用功归用功,黎衍绝不是个只知道死学的书呆子,特别是认了穆谦当义父后,更知道了劳逸结合的道理。每逢年节,黎衍都是把书一扔,然后喊着穆延浑闹去,哪里会温书?自己方才说要查他功课,也不过是吓唬他,以黎衍的脑子,不可能听不出来。 第177章 那现在这般“惺惺作态”,就是故意把小奶团子丢给自己了。黎豫心下好奇,平日里小奶团子进宫,这小子都寸步不离,今儿怎么转了性子? 黎豫正琢磨着,怀里的小奶团子伸手扯了扯他胸前的衣襟,又操着小奶音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舅舅,放风筝。” “好,舅舅陪你放风筝。”面对着跟黎梨有五分像的小脸,黎豫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一把抱起孩子,起身向殿外走去。边走还边琢磨着去哪里给小奶团子找个风筝,偌大皇宫里就黎衍一个小孩子,只能寄希望于他了,只不过那小子自小就对这些小孩子玩意嗤之以鼻,黎豫心中也没底了。 “去太子那里问问,有没有风筝,顺便把太子请过来。”死马当活马医,黎豫吩咐完内侍后,自顾嘟囔一句,“也不知道这臭小子在耍什么花样,躲在东宫不见人。” “不用麻烦啦,谦叔叔有风筝。”被抱在怀里的寒晴雪愉快地蹬着小腿,拍了拍小手,然后眉眼含笑地指着殿外。 果然,等黎豫抱着孩子出来,穆谦正立在殿外,面上是志得意满的笑意,手中拿了一支小熊风筝。 黎豫瞥了一眼穆谦,又看了看怀里的小奶团子,瞬间明白了。好嘛!穆谦可真行,连两个小孩子都能被他支使来当说客了。那小熊风筝明明是早些年穆谦扎给黎衍的,自己这儿子也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 一见穆谦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上挂着餍足的笑意,铺天盖地的酸疼向着黎豫袭来,这人神采奕奕,自己腰都快断了,黎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过黎豫是个好舅舅,就算再生气也绝不会在孩子面前发脾气。 还想一起放风筝?门儿都没有!黎豫想到此处,快步走上前去,把寒晴雪往穆谦怀里一塞,不咸不淡道: “朕瞧着豫王殿下闲得很,陪阿雪放风筝的活儿交给你了!” 黎豫说完,转头要走。谁知道小奶团子十分舍不得黎豫,“哇”地一声开始大哭,“舅舅不要走,我要舅舅!” 穆谦把人一把扯住,好暇以整的努努嘴,“不许走!小奶团子被你惹哭了!” 黎豫狠下心不看小奶团子,嘴硬道:“朕还有折子要批,她明明是你招惹来的,你来哄!” 穆谦从善如流,一边哄着孩子,一边逗着黎豫,“陛下当真勤政!不过,时值年节,可以稍微歇一歇,休息一天又不耽误陛下当明君。” 这话一出,黎豫瞬间淡定不了了,气道:“你也知道是年节,阿衍在年节都可以不读书,我少练一日套路怎么了?还值得你半夜把我从床上拖下来!” 哄好了小的,该哄大的了!气鼓鼓地黎豫在穆谦眼中那是说不出的可爱,穆谦直接上手捏了捏黎豫的脸颊,嬉皮笑脸道:“你再凶就要吓到孩子了,你瞧,小奶团子又要哭了呢。” 寒晴雪满脸写着难过,朝着黎豫伸出一双小短手要抱抱,用红红的小眼睛可怜兮兮地瞧着黎豫,仿佛只要被拒绝,下一秒就能再哭出声来。 这小奶团子是黎豫的心头肉,只委委屈屈地瞧了黎豫一眼,黎豫的脾气登时烟消云散,立马把孩子接了回来,掏出帕子轻轻为她擦拭眼泪,抱在怀里一边拍一边哄,“没事没事,不怕哈,舅舅错了,不该乱发脾气,现在就陪你放风筝。” 此话一出,小奶团子不哭了,“咯咯”地笑起来。黎豫见状终于缓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转头看向穆谦之际,见后者正用盈盈笑意瞧着自己,恼了一夜的人瞬间泄了气,却仍嘴硬道:“知道错了没?” 穆谦非常乖觉地点了点头,笑道:“知道啦!” 黎豫继续故作严肃,“下次还敢不敢了?” 穆谦笑意不减,“还敢!” 穆谦这话说得坦坦荡荡,并没有为了讨人一时欢心而故作承诺,他语气执着而坚定,神态大方而从容,明明白白告诉黎豫:我可以事后哄你,但这事绝不退让! 黎豫本来被他这态度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但见穆谦一脸坚毅的瞧着自己,瞬间也想通了,若非他日日敦促,他们恐怕还活在朝不保夕的忧惧之中,哪里有现在的好日子。 如今他们还有好多年,他们可以放慢速度,慢慢地将新朝扶上正轨,慢慢地培养黎衍成人,慢慢地互诉衷肠。 恼了一夜的黎豫终于释然,语气里尽是无奈,“你可真有本事,连两个小孩子都不放过。” 穆谦见状,知道他气消了,不以为忤,笑盈盈道:“我聪明嘛!” 穆谦的笑容太过迷人,让黎豫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那小兔崽子倒是肯帮你想辙。” “没办法,我魅力大!”穆谦笑意更甚,“要不然,陛下哪能瞧得上我?” “当着孩子的面就浑说!”黎豫红着脸笑骂一句,从穆谦手中接过风筝,陪着小奶团玩起来。 等黎衍慢悠悠地来到寝殿外时,就看到了这幅和谐的画面:他爹正拽着风筝线跑得欢,他妹妹正一边欢快地拍手一边捣腾着两条小短腿跟着他爹满院子跑,而他义父则在一旁抱着胸,满脸宠溺地瞧着那一大一小。 真不知道放风筝有啥好玩的,偏偏那俩人还玩得欢!黎衍一脸嫌弃地凑到穆谦跟前,打趣道:“和好啦?” 穆谦脸上尽是得意之色,“那是!” 黎衍瞧了自家义父一眼,心道,您这么得意作甚,依着我爹那性子,你们能这么快和好,还不知道你说了多少好话呢! 第178章 “您早点妥协,也没这么多事!”黎衍自认无情地拆穿了义父。 谁料穆谦不以为然,“这次我没妥协!” 黎衍瞬间瞪大了那双炯炯有神的桃花眼,看向穆谦的眼神瞬间满是钦佩。 “这么说是他妥协了?他生了这么大气,最终还能妥协?您怎么做到的?” 穆谦再次把目光投到远处正在逗寒晴雪的黎豫身上,眼神中满是幸福,“阿豫不是不知轻重的人,道理他都懂,只不过偶尔有点小脾气,可怜兮兮地在我面前闹一闹,我还能不宠着么?” 满朝文武,敢用“可怜兮兮”形容他爹的,也就他义父一个了!黎衍不禁被这话酸得牙疼! 眼见着已经玩闹了一阵子,穆谦面色不似先时轻松,犹豫再三决定去当个坏人,“再玩下去,人都冻透了!” 黎衍被冬日的暖阳晒得舒服,不以为意道:“义父,跑一跑身子就暖了,冻不坏的。” “旁人大冬日里,跑跑就暖,你爹这身子骨,在外头越待就冻得越透。”穆谦径直要去抓人,却被黎衍一把拦住。 黎衍语带担忧,“要不再等等?他这会子正在兴头上,回头又该恼了。” “那就随他恼!”穆谦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上前去。 黎衍眼见着他爹和他义父争执一番,最终被他义父打横抱走了!剩下他妹妹,懵懵懂懂地抱着个风筝,瞧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傻乐! 第109章 争嗣(中) 赵王打量了穆谚半晌,见他面色凄楚,不似作伪,这才意识到穆谚并非想利用那对龙凤胎,而是要接回来好好养着。赵王略作沉吟,并未着急反驳,只是劝道: “为父知道这些年你一直跟穆诀对着干,抢了他不少红颜知己,如今人薨了,事情也都过去了,你莫要因着愧疚而自苦。这次你跑到北境力挺穆谦,为了军粮之事殚精竭虑,这份人情早已盖过夕日你与他们兄弟之间的龃龉,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提起军粮,穆谚在未跟赵王商议的情况下,直接站队穆谦,着实坑了身在京畿的赵王。不过,赵王显然并不在乎儿子给他惹得这桩麻烦。赵王态度越无所谓,穆谚心中越是愧疚,继而从座位上站起来,撩袍跪地,苦笑道: “这次军粮之事,是儿子任性妄为,让父王在京畿难做了,儿子不孝迟迟未向父王请罪。” 请罪?这是唱哪儿出?从前的穆谚纨绔一个,小错不断大错不犯,赵王没少给他收拾烂摊子,头发都给气白了好几根。而闯了祸的穆谚素来理不直气也壮,请罪?不存在的!赵王忍不住再次朝窗外瞧了瞧,虽然今天的太阳是东升西落,该不会明天一早太阳就从西边地平线上冒出来吧? 当爹的自然不能跟儿子计较,赵王从几案后绕出来,揪着穆谚的后襟将人提了起来,“滚起来,你要有这孝心,以后就少惹为父生气,为父还想多活两年。” “不会了。”穆谚虽然面上含笑,但仍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再没什么让儿子抢了。” 若是从前,穆谚说“不会”,赵王连半个字都不会相信,可如今,赵王觉得这话可信度高了不少。穆谚乃是嫡出,一出生就被赵王请旨立为世子,自小被赵王夫妇护着,基本没接触过王府里面的腌臜事,是以他为人简单处事张扬,可自从穆诀薨了,穆谚性情大变,变得循规蹈矩郁郁寡欢起来。 赵王见不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 “谁丢了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都会不痛快,可谚儿,人都走了一年了,该放下就得放下。你瞧瞧穆谦,他们兄弟的感情谁能比,穆诀没了,人家现在照样意气风发,还能率军打仗。你再看看你,都颓废成什么样了?” 穆谚暗自庆幸,赵王只将自己对穆诀的感情归到竹马之情,顺着赵王的话道:“父王放心,儿子会尽快振作起来,就算为了延儿和红伊。” 赵王听了这话,知道穆谚打定了主意要收养穆诀的孩子,顿觉头疼不已,拿手在眉心处掐了掐,“谚儿,你想过没有,你要收养他们,是以什么身份?” 穆谚虽未解其意,开口却无半分迟疑,“身份?当然是养在儿子膝下,当儿子的孩子。” 赵王一听就知道穆谚还是想得少,叹了口气,提点道:“康王府虽然薨了康王和王妃,但还有康王这个爵位,穆延是要袭爵的。今上迟迟未册封穆延,就是想先为他和穆红伊寻好养父母。如今,穆延的爵位不外乎两种,要么直接袭王爵,要么就先册封世子,待成年后再袭王爵。但无论是哪一种,以你世子的身份,都养不了他们。” 穆谚释然一笑,“不,父王,还有一种情况。” 赵王心头闪过一种可能,朝中也有不袭爵的皇族收养高爵位遗孤的先例,莫非穆谚也存了这样的心思?还未等赵王反应过来,接着就见穆谚再次撩袍,直挺挺跪了下去。 穆谚眼神诚挚,言辞恳切,“儿子求父王上书,废黜儿子世子之位,儿子只以他们族叔的身份收养他们,任谁也说不出半分错处的。” 有旧时先例在,无论穆延直接袭爵还是先被册封为世子,穆谚都能名正言顺的收养他们而不留话柄。 赵王别的不怕,就怕穆谚拿爵位开玩笑。如今怕什么来什么,赵王压了一晚上的脾气终于压不住了,气得一脚踹在穆谚肩膀上,直接把人踹翻在地,骂道: 第179章 “你个小兔崽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平日里不学无术,整日里流连花街柳巷,御史参你的折子都堆成山了,要不是为父觍着脸去今上面前求情,你的世子之位早就易主了!你倒好,不仅不夹着尾巴做人,还巴巴想把爵位拱手让人,你不稀罕这世子之位,王府里有的是人稀罕!” 穆谚这些年蹉跎岁月,恣意妄为,自觉有愧,无言以对,只得迅速跪正身子,恭敬道:“是儿子不孝。” 赵王见他这幅认打认罚却死不悔改的模样,气得又一脚踢过去,“为父看你就是平日里日子过得太舒服,真是给惯得!你今晚就在这里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赵王说罢,拂袖而去。 从小到大没被罚过的穆谚,就这样在书房里直挺挺跪了一夜,不肯退让半分。穆谚一直撑到第二日入宫的时辰,稍稍梳洗便进了宫,等到跟穆谦因着收养之事起冲突时,整个人已经筋疲力竭,没撑住穆谦的一拳也就能理解了。 这次入宫,不仅没讨到赏赐,还被今上禁半月,穆谦自觉亏大了。这半月除了泡在翠竹轩,穆谦时不时喊几个从前一起玩的纨绔来晋王府陪他打发时光。 “殿下,有个乐子,我一听到就来找你了。”肖玥还没进门,声音已经传入了翠竹轩。 轩内,穆谦正在与黎至清下棋,一听动静,穆谦立马来了行政,“快说来听听。” 对于黎至清在侧,肖玥早已见怪不怪,也不避讳,直言道:“有两桩事,都是关于赵王府的,你听了肯定觉得有趣。刚得了信儿,穆谚跟赵王起了争执,气得赵王要废了他的世子之位。” 还没等穆谦开口,黎至清倒是有些诧异,“赵王对这个嫡子异常疼爱,纵使这么多年文不成武不就,也从未起废黜之心,周围多有劝他废嫡立长、废嫡立贤的声音,赵王从来不屑一顾,怎的会想要废了他?” 穆谦乐呵呵端起茶杯,悠闲地抿了一口,“废了活该,这孙子还想跟本王抢红伊和延儿 ,简直痴人说梦!” 肖玥耸耸肩,“正是为着这事,听说是穆谚铁了心要收养康王殿下的遗腹子,赵王不应,两人便起了冲突。” 穆谦笑不出来了,他从前只以为,因着穆谚跟他们有嫌隙,想把穆诀的孩子抢过去报复,可拼着世子之位不要也要收养这两个孩子,单纯为了泄愤,未免代价大了些。 “穆谚从前缺德事没少干,也不见赵王要收拾他,这次怎么为着这么点小事就大动干戈?赵王府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肖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这倒没有,信儿是穆谚他那个庶出大哥透出来。” “别装了,这事儿能让你知道,就不是什么秘密。”穆谦故作嫌弃瞥了肖玥一眼,把茶盏往几案上一丢,“你方才说有两桩事,第二桩呢?” 肖玥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穆谚他那个庶出大哥,被赵王家法处置了。穆谚也没落得好,跟你一样,在王府禁足呢!” “嘿!那感情好,要不然本王心里可不平衡。”穆谦说完与黎至清对视一眼,“你觉得呢?” 黎至清垂着眸子,面上淡淡的,“赵王府的庶长子心太急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穆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黎至清的意思,“难得赵王要废世子,他能不抓住机会么?” 黎至清眼皮轻抬,瞧了穆谚一眼,“是赵王要废的么?未必吧?” “别逗了,难不成还是穆谚自己不要?”穆谦说完,冲着肖玥一瞟,“这话你信么?” 肖玥挠了挠后脑,面色不似方才轻松,“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前些日子你不在京畿,穆谚得空就往康王的陵寝跑,你们回来后,康王陵寝你还没去过吧,他可是已经去了!” “他这是闹哪儿出?”穆谦瞬间拧起了眉头,“人活着的时候也不见他待穆诀多好!” 肖玥思虑再三,看了一眼黎至清,又看了看穆谦,略显为难道:“康王殿下已经薨了,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先时我总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可联想到近来穆谚的所作所为,又觉得确有其事。” 穆谦最见不得人吞吞吐吐,“别闪烁其词,有话直说,咱这里都不是外人。” 肖玥心一横,把心中所想和盘托出,“殿下,从前您只瞧着穆谚与您和康王不对付,您有没有留意过,穆谚都是在哪些地方与您和康王过不去?” 穆谦虽不知肖玥到底想说什么,仍配合地回忆着,“仿佛从前只要咱们瞧上点什么,穆谚总会想着法子先行一步抢了去,对待京畿十八坊的姑娘们尤甚。” 穆谦说到此处戛然而止,心虚地偷偷瞄了黎至清一眼,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第110章 痴心 肖玥立道:“这些日子,你们不在京畿,我闲来无事出去寻乐,跟一红牌聊起来才知,曾经有段日子穆谦夜夜宿在她那儿,但不曾碰过她。我听着好奇,又找了他从前几个相好的,花了重金打听,结果这群女子穆谚竟一个都没碰过,我这才敢下结论。” 穆谦没想到,对待秦楼楚馆中的女子,穆谚跟他步调一致,都选择了曲意逢迎,莫非也是为着掩盖性取向?若真如此,穆谚被肖玥抓住了,那自己岂不是也有暴露的风险? 穆谦暗暗打定主意,等忙过这程子,一定得去此事的首尾处理好。 第180章 穆谦这会子心思百转千回,顾不上肖玥说了什么,倒是黎至清来了兴致,问道:“三公子瞧出什么了?” 肖玥煞有介事地凑到两人拿跟前,压低声音道:“穆谚对康王,心思不浅!” 黎至清听罢,瞳孔微微一震,不可置信地瞧向穆谦,“怎么会……” 穆谦登时被这话惹恼了,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摔,骂道:“你扯犊子呢!穆诀已经成亲了,而且人都没了,你再瞎说,本王把你嘴缝上。” 肖玥见状赶忙乖觉地闭嘴,把嘴抿成一条线,然后还嫌不够似的又把手捂在嘴边,仿佛真怕下一秒被缝嘴。当然,动作是动作,肖玥心底是不怕的,虽然捂着嘴,仍强辩道: “成了亲的是康王,又不是穆谚,穆谚这些年为啥一直不娶妻,你就不好奇吗?” “你还敢乱说!”穆谦说着做出下榻打人的动作,被玉絮眼疾手快的拦住了。玉絮略有深意地跟穆谦对视一眼,然后又用眼神点了点坐在旁边的黎至清。穆谦立马读出了玉絮眼中的深意,黎至清也成家了,可自己也没停住对人家的肖想,要穆谚真存了这样的心思,也不算奇怪。 “别急别急,我还有证据呢!”肖玥说着,赶忙退到旁边椅子落座,生怕穆谦一时激动,殃及他这条无辜的池鱼,“殿下,自康王去后,这京畿里转了性子的可不止你一个,你仔细想象,穆谚变得这般郁郁寡欢,是不是也是康王去后?” 不可否认,确有其事。自穆诀走后,穆谚的确是跟变了个人一样,不再玩世不恭,不再飞扬跋扈,也不再跟京畿这群纨绔浑闹。但若说他是想发愤图强,倒也没有,太学他能不去就不去,演武场也从不见他的身影,纵使去了北境随军,也表现得低调内敛,不争权不冒尖,一度让穆谦怀疑,穆谚是不是也被哪个穿书的倒霉蛋附身了。 如今,若说是因为他喜欢穆诀,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这是心爱之人去了,一下子心如死灰! 虽然肖玥的推测句句在理,但穆谦打心底里不愿相信,嘴硬道:“说不定穆谚觉得从前欺负穆诀太多了,怕穆诀午夜梦回去找他,给吓成这样的!” 肖玥苦着脸,变得有些惆怅起来,“殿下,自打回京,您还没去康王殿下的陵寝祭拜过吧?可大军抵达京畿第二日,咱们从刚喻娘娘宫中出来,穆谚就去了。你不在京畿的这些日子,他可不像大家说的那样闷在家里,他也会出门,只不过是隔三差五的往康王的陵寝跑,每次去都带着酒,一坐就是一整日。” 穆谦脸色一点点变差,穆谚这般记挂着穆诀,是他没想到的。 肖玥见穆谦听进去了,继续道:“当初,穆谚在康王殿下灵前哭得那一场,是我见他最伤心的一回。” 后面肖玥再讲什么,穆谦都听不进去了,只在脑海中快速搜寻着有关穆谚和穆诀的记忆,试图找到蛛丝马迹来证明穆谚和穆诀就是表兄弟关系。等到要送肖玥走时,穆谦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肖玥临行之际,突然道:“殿下,我大哥前日回京了,已经说服我二哥,不再揪着黎先生不放。” 心情跌宕起伏了一日,终于听了一件好事,穆谦面上堪堪有了笑意,一时间觉得肖瑜也没这么讨厌了,“没想到肖若素这般识大体,难怪贤名在外!” 见穆谦喜笑颜开,肖玥兜兜转转一下午,这才敢进入正题,“我大哥想不日邀请黎先生过府一叙。” 虽是向黎至清请托,可肖玥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穆谦,他早就听谢淳说,晋王对黎至清极为看重,此事若穆谦不应,黎至清定然去不成。 “本王不允!”果然,穆谦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至清跟你大哥不熟,没这么多话聊!另外,给你大哥带句话,想把人骗去再扣下,这种小孩子的把戏,本王早就不玩了,让他也省省。” 肖玥面上尴尬,他虽不知穆谦跟自家大哥有什么过节,但明显听出穆谦话中有气,赶忙劝和道: “我大哥虽人微言轻,但从不食言,就是请黎先生去见一面,殿下若不放心,可以多遣几个人跟着,相府胆子再大,也不敢晋王府起龃龉。再说了,咱俩这交情,我能唬你么?” 肖玥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穆谦也不好再胡搅蛮缠,更何况方才一口回绝,乃是下意识所为,这会儿回过神来,才觉行事鲁莽,不该替人做决定,赶忙转头看向黎至清征求意见。 黎至清虽与肖瑜系出同门,但两人真正的交集并不多,此番肖瑜相邀所为何事,黎至清心中没底,垂眸略作沉思后问道:“黎侯可随着大公子进京了?” 肖玥虽不知其意,仍坦言道:“黎侯此刻尚未进京,听我大哥的意思,他们路上便分开了,过些日子,因着肖家的喜事,黎侯肯定要来的。” “肖家的喜事?莫非肖若素要成亲了?”穆谦闻言,走到肖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他的亲事定了,那肖相就有暇议你的亲事,你养在谢府那个妾终于有着落了!” 一听这话,肖玥脸都绿了,也不顾不得尊卑礼节,上手就去捂穆谦的嘴,跟当初谢淳的反应一模一样,“嘘!殿下,你小点声!” 穆谦一把把肖珏的手打开,脸上尽是故作嫌弃的表情,“这里又没外人!你怕个屁!再说了,时刻担惊受怕,不如等肖若素成了亲,你也赶紧成家,把人家姑娘接回去,才是正理!” 第181章 “亲事不是我大哥,是我小姑姑的,跟黎侯!到我这块,还早呢!”肖玥一时有些颓丧,不过他素来看得开,也不过分伤感,只对着黎至清劝道:“黎先生,我大哥才名远播,朝野内外的读书人,都想借机同他切磋,机会难得。” 黎至清想着前些日子曾修书一封请肖瑜帮忙,合该当面致谢,加之黎晗不在,不会多生事端,索性点了点头。 穆谦见黎至清答应了,拉着肖玥嘱咐半天,不外乎一定要完璧归赵之类的车轱辘话,说完才放人离去。 肖玥走后,穆谦托着腮,仍沉浸在方才肖玥提到的亲事里,“这门亲事,本王怎么觉得怪怪的,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黎晗当真有本事,攀上了京畿肖氏,登州黎氏更上层楼指日可待。”黎至清面上淡淡的,一想到清虚观下,肖瑜对黎晗那副死心塌地的模样,黎至清顿时替他感到不值!黎氏想依附肖氏,凭着黎晗跟肖瑜的情谊足够了,竟然还要结亲,这把肖瑜置于何地?肖瑜竟然也能同意? 玉絮挠了挠头,面上皆是百思不得其解的苦闷,“殿下,三公子的小姑姑,是国公爷的小女儿吧?今年好像才五岁,这结得哪门子亲?” 一听这话,黎至清心头的郁结瞬间散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就知道肖若素吃不了亏!” “五岁?你没记错?”穆谦一脸不可置信,然后又问黎至清,“你又笑什么,什么吃亏不吃亏的?” 事涉肖瑜私隐,黎至清略作沉吟,含混道:“待肖家姑娘长成,还有些年岁,届时若瞧不中黎晗了,再退婚就是,自然吃不了亏。” 穆谦对肖家之事本就不上心,一听这话觉得有理,便不再深究,此刻虽然肖玥走了,可方才穆谚的事还压在心上,忍不住问道:“阿豫,穆谚那事,你说肖玥说得是真的么?” 其实黎至清尚未消化掉这个惊人的消息,乍一被穆谦提问,一时有些难以作答。他觉得此事荒唐,便如穆谦对自己动了心一般荒唐,但有肖瑜对黎晗有情之事在眼前,又觉得并非无法接受,加之黎至清自认为从未爱过他人,故而也无法判断,只得无奈坦言道: “黎某不知。” 事涉穆诀,穆谦觉得心中烦躁,想一个人清静一会儿,故而辞别黎至清,带着玉絮回含光殿了。 路上,玉絮一直欲言又止,两次想开口,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穆谦本就心烦,更看不得这个,他对着旁人可没有对着黎至清那般好脾气,直接道: “有话你就说,吞吞吐吐的存心让本王着急是不是!” 玉絮心一横,大着胆子道:“殿下,恕属下直言,黎先生今日的表现,仿佛对男欢女爱之事并不通晓,那他的妻房和儿子是哪儿来的?” 第111章 生疑 “不通男欢女爱之事?”穆谦的脚步戛然而止,“何以见得?” 玉絮心思细腻,比起大大咧咧的穆谦细致许多,兼又知道自家王爷对黎至清有意,自然对黎至清上心许多,“平日里,无论殿下跟先生商议什么,先生都能从只言片语中理出逻辑,然后给出中肯的建议,一度让人感觉先生无所不能。可属下慢慢发现,每当事涉感情,先生就会表现得无所适从,而且属下听闻——” 玉絮说着,凑到穆谦耳边,耳语一番。 “此话当真?”穆谦忍不住提高了嗓音。 玉絮笃定地点了点头,“约摸着是先生不懂,问了阿梨,阿梨怕说不明白,又傻乎乎的不知道忌讳,跑去问了寒英。” 穆谦眼神微眯,若是他连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拼着见罪老安国侯也要娶妻是为哪般?莫非此事另有隐情? 好你个黎至清,骗本王有妻有子,让本王一直束手束脚! 穆谦当机立断,“玉絮,你亲自去一趟登州,此事关系到至清,交给旁人本王不放心。不拘着时日,务必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再回来。” “是!”玉絮闻言拱手领命,而后才略显迟疑道:“咱们去查先生的旧事,会不会有些不妥?若来日他知道了,再与殿下生了嫌隙就不好了。” 与黎晗的旧怨,若没有拜会智慧道长的契机,恐怕黎至清一辈子也不会主动提,若是他成亲之事另有隐情,等他坦白还不知猴年马月,穆谦想到此处,心一横。 “他有妻有子才让本王心中有嫌隙!你即日启程去查!若当真有隐情,本王不想再等了,本王不想当第二个穆谚。” “三公子的话,殿下信了?” 穆谦长叹一声,“不知道。理智告诉本王没有证据不能轻信,但此事,本王除了觉得有些荒谬之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玉絮想了想又道:“殿下,您还记得咱们回京路上,赵王世子在清虚观做了一场法事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当日穆谚拜月华帝君的模样尚在眼前,穆谦毫不迟疑吩咐道: “差个人,去清虚观,威逼也好理由也罢,务必把当日穆谚给老道士的生辰八字弄来!” * 穆谦作为平定北境战事的功臣,不能一直被禁在府里,若是时间久了,朝野议论纷纷,于穆谦不利,于朝局稳定不利。成祯帝容不得这样的事发生,是以禁了穆谦几日,就赦了他,还下旨赐下功臣田宅,但爵位和官位却迟迟未有动静。成祯帝在等,等待一个消息传入京畿。 第182章 穆谦如今无暇他顾,一心挂念着穆诀那一双儿女,生怕穆谚捷足先登。方一解禁,立马进宫去陆氏宫内央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每日带双生子入宫看陆氏的代价,哄得陆氏松了口,说只要今上允了,她便首肯。穆谦只得又跑到成祯帝面前央告。 穆谦在暖阁内跪得端端正正,“父皇容禀,儿臣与穆诀兄弟情深,如今林氏高义,随穆诀去了,不妨就由儿臣将他们接回去抚养,必不会让他们受半分委屈。” 成祯帝坐在榻上,眼神始终盯在手里的折子上,未分给穆谦分毫,等写完朱批,这才抬眼看了一眼穆谦。 “朕看你是上次没跪够,还敢跑来朕跟前碍眼!” 一想到上次跟穆谚为着两个孩子起冲突被罚,穆谦就恨得牙痒痒,但到底不敢在成祯帝面前放肆,面上愈发恭敬道: “儿臣知错,上次误伤了赵王世子,是儿臣鲁莽。已经差人去赵王府探过病了,也送了好些补品去致歉。赵王世子想来已经大安,而且他也算是上过战场的人,不至于如此不济,父皇切莫因担忧太过伤了龙体。” 穆谦这话带了三分刺,摆明了说是穆谚坑他,气得成祯帝从旁边的小几案上拿起一个匣子朝着穆谦砸过去,“混账东西,真不知道领情啊!” 穆谦不敢躲,被红木匣子重重地砸中肩头,瞬间感受到一阵钝痛袭来。匣子落地,登时被摔开,里面地信函撒了一地。穆谦搭眼一看便知那些是穆谚当监军时写给京畿的密报。 “你自己打开瞧瞧,人家穆谚都说了你什么?人家心系家国,在前线不仅从没给你使绊子,而且还处处维护!反倒是你,小肚鸡肠,为着孩提时期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成祯帝边骂边咳嗽,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朕本以为北境之行你是个可用的,没想到还是个浑的!” 从前原主是个怂货,没事绝不往成祯帝跟前凑,为求自保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而成祯帝知道这个儿子烂泥扶不上墙,也懒得搭理他。如今,形势早就变了,成祯帝对这个儿子刮目相看,而穆谦有心成就大业,凡事自然不会躲着,还会想着法子讨成祯帝欢心。 穆谦此刻暗暗后悔,早知如此,方才便不争口舌之快,这会子不仅惹得成祯帝不快,还被骂了个狗血喷头,着实有些亏得慌。见成祯帝气得不轻,穆谦极为乖觉地起身斟了一杯茶送到成祯帝跟前,等人接过去,这才一边给成祯帝顺着气,一边假模假样地认错道: “都是儿臣的不是,父皇您消消气。” 穆谦打量着成祯帝的脸色,见他面色终于缓过来,才又开口求道: “这次也不是儿臣跟穆谚争,只不过回京畿的路上,穆诀给儿臣托梦了,让儿臣务必照料好延儿和红伊。穆诀跟儿臣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儿臣肯定不能让他人去了,还挂念着现世之事,不得安宁。” “胡言乱语!朕不允你,仅是怕你跟穆谚抢么?”成祯帝一听就知道穆谦是在信口雌黄,“朕就同你直说了,朕欲为你择襄国公府容氏的嫡女为妃,容氏有祖训,容氏女不续弦不做小,就是怕夫家先有了子嗣,自家女儿吃亏。如今你先接了穆诀的子嗣去,人家哪儿还肯嫁给你!” 穆谦心有所属,一听这话,再没了方才嬉皮笑脸的心思,立马正色拒绝,“儿臣不娶!” “你说什么?”成祯帝难得被忤逆,气得一脚踹在穆谦小腹处,把人直接踹翻在地,“跪起来,再说一遍!” 成祯帝隐隐跳动地眉峰昭示着愤怒,穆谦不愿妥协,跪正身子后,面色不改,“父皇恕罪,儿臣不愿成亲。” 成祯帝因着身体不适,前些日子赴城郊皇家别苑将养身体,如今才有了点起色,一旁侍候的内侍黄中怕他再被气出个好歹,赶忙上前劝道: “陛下息怒,六殿下许是太过意外,一时还没想明白陛下的一片苦心。您容他些时日慢慢想。” “容他些时日?惯得他!”成祯帝星目一瞪,剑眉一挑,“穆谦,你就在这里跪着想,想不明白就别起来了!” 穆谦心中暗骂,自己的八字一定跟这暖阁相克,自打穿到书里,一共来了这暖阁两次,次次都被罚跪! 不知过了多久,成祯帝小几上的奏折早就批完了,茶水已经换了两次,穆谦再好的身子也跪不住了,摇摇晃晃起来。 成祯帝见状,心有不忍,但却不肯先开口。能在御前侍候的,个顶个都是人精,黄中也不例外,眼见着自家主子心疼儿子,借着给成祯帝端点心的机会,开口劝道: “陛下,六殿下跪了一个上午了,想来也该饿了,饿坏了他,回头心疼的还是您,要不然就让他起来吃块点心?” 成祯帝瞥了一眼穆谦,喝了一口茶,取了一块点心,才道:“穆谦,容氏女你娶不娶?” 穆谦脖子一梗,“不娶!儿臣只想先把延儿和红伊接回府!” 本来要往口中送得点心立马被成祯帝砸到了穆谦脑门上,扔完点心,成祯帝冲着黄中道:“你瞧瞧,他还有的是力气来气朕,饿什么饿!端下去,气都让这个逆子气饱了!” 黄中嗔怪地瞧了穆谦一眼,然后无奈地撤了那盘子点心。 穆谦一直跪着,没顾上用午膳,成祯帝也被穆谦气得无甚胃口,两人便因着亲事僵持起来。 日薄西山,黄中心中暗暗着急,莫非这一老一少要僵持一夜不成?他心中明白,先前成祯帝已经给了一次台阶,绝对不会给第二次。如今此事若想解决,只有穆谦服软。 第183章 黄中大着胆子,凑到穆谦跟前,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劝道: “六殿下,陛下养病归来,身子尚未大安,御医说了,须得少动气,安心静养。您在这里搞这一出,可不是为人子该做的事!” 说到最后,黄中自恃看着穆谦长大,语气中已经带了几分谴责。 一番话说得穆谦甚为羞愧,虽然亲事不肯妥协,但身为人子还是肯服个软,“父皇,儿臣知错了,前些日子蹉跎岁月,自知有愧,想趁着年富力强,多进益身手和学业,实在无暇旁顾,若贸然娶了襄国公掌珠,恐怕委屈了人家姑娘。” 第112章 争嗣(下) 见穆谦服了软,黄中借机劝道:“陛下,成亲这么大的事,殿下才是个半大的孩子,脸皮薄着呢,就算中意了,哪儿好意思直说。” 穆谦平定北境战事有功,还未封赏,成祯帝发现这个儿子可用,不想因着这点小事闹得父子失和,如今黄中铺好台阶,成祯帝就势下了。 “罢了,是朕心急了,改日朕先去找喻氏聊聊,看看她对这个儿媳妇中意不中意。” 穆谦明白,去找后宫商议不过是托辞,他才不相信一个不问世事的深宫妇人能够左右成祯帝的想法,不过此事暂缓,穆谦还是满意的,瞬间松了一口气。 成祯帝见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让你成亲是害你不成? “快滚!别在朕眼前碍眼!” “是是!儿臣告退。”穆谦挣扎着起身,因着跪得太久,一时站立不稳被眼疾手快的黄中扶住,穆谦感念黄中方才帮忙圆场,立马报以感激一笑,借着黄中的力道,慢慢向外走去,刚到暖阁门口,才想起来正事还没解决,“那延儿和红伊——” “哎呦我的六爷,您就少说两句吧!”黄中没想到穆谦还没死心,赶忙扯了扯他的大袖,示意他别再惹成祯帝不快。 穆谦不为所动,又梗着脖子退了回来。 成祯帝现在一瞧见他就生气,不等他开口,直接道:“接上那两个孩子赶紧滚!” 穆谦一听,喜上眉梢,“多谢父皇恩典!” “别高兴得太早,只是先住到你府上,朕没应承你收养他们!” 穆谦千恩万谢地出了暖阁,直接奔着陆氏宫里去接两个孩子,还把照顾的乳母仆役一并带讨了去。穆谦和寒英两人手中各抱了一个孩子,后面跟了浩浩荡荡一行人,一同回了晋王府。 穆延是个乐天派,虽然被寒英抱过去时有些怯怯地,但一路下来跟寒英混熟了,就开始揪人家头发。 进了晋王府大门,寒英哄着穆延松了手,这才顾上跟穆谦汇报情况,“殿下,翠竹轩旁边的琼花居正初早就安排人收拾好了,属下送两位小主子和这些人过去?” 穆谦打量了一下跟着进府的人,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眼珠一转,“把随行的人都安置了,你跟本王过来,带着延儿。” 寒英立马抱着孩跟上了穆谦的脚步,“殿下,咱们去哪儿?” “去翠竹轩。”穆谦说完,逗着怀里的小红伊,“红伊,六伯带你去见一个漂亮叔叔好不好?” 穆红伊面上似懂非懂,也不回应只是想小脸贴在穆谦的胸口。有了先前逗穆延被穆谚笑话的事在前,穆谦知道小孩子不会讲话,被无视了也不以为忤,仍旧兴致颇高的向翠竹轩走去。 刚到门口,脚步戛然而止,穆谦想了想,把怀里的穆红伊塞给寒英,然后自寒英怀中接过了穆延。 穆延已经熟悉了穆谦,被穆谦抱在怀中,立马“咯咯”笑起来,反倒是穆红伊,乍一进入新的怀抱,小嘴一抿,恨不得要哭出来。穆谦赶忙摸了摸穆红伊的小脑袋,温声哄了一会儿,小奶团子从破涕为笑。 “呀!殿下,您这从哪儿拐来的孩子?”黎梨闲来无事在外间晃悠,迎头碰上了进门的穆谦,等看到后面跟着的寒英也抱着一个孩子时,更为好奇,“竟然还拐了两个!公子,你快出来瞧呀!” “阿梨,不得无礼!”黎至清操着温润的嗓音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刚一出来,一个暖暖的软软的东西就递了过来,黎至清下意识去接,接过来定睛一看,竟然是个孩子。 “阿豫,这是延儿,穆诀的儿子!你抱抱他呀。”穆谦不等黎至清反应,就把穆延硬塞了过去,然后若有深意地打量着黎至清的动作。 一个奶娃娃入手,黎至清瞬间无所适从,手和脚都都变不听使唤了,只本能地护着孩子,不让他掉下去。 落在一个不怎么舒服的怀抱里,纵使乐观如穆延,也不乐意了,眼角一塌,小嘴一咧,哇哇大哭起来。相较之下,黎梨怀中的穆红伊安静恬淡。 “你——你快抱回去——”穆延一哭,黎至清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仿佛做错了事一般手足无措。 黎至清的表现被穆谦收入眼底,但他没打算出手解救,反倒抱着胸,好暇以整道:“延儿哭了呢,阿豫,你哄哄他。” “怎么哄?”黎至清脱口而出后,才想起当初自己第一次抱黎衍时,也是这幅狼狈模样!只不过那会儿他只有十四岁,萍姐姐心疼他,没让他哄,只让他抱了抱,就笑着把黎衍接了回去,将他从尴尬中解救了出来。 可眼下穆谦分明没这意思,他还憋着笑在看自己的笑话! “要一只手拖着头颈,一只手拖着屁股,你这样勒在他腰上,他肯定不乐意。”穆谦抱着胸,伸出一只手煞有介事地拿刚学会的技巧指点黎至清,“然后,拍拍他,摇摇他,一会儿就好了,延儿很好哄的。” 第184章 黎至清依言照办,拍着拍着,穆延的哭声渐渐变小,眨巴眨巴两个黝黑的大眼睛,探寻般瞧着黎至清。黎至清见状一喜,立马看向穆谦,穆谦冲他点点头,黎至清仿佛受到鼓励一般,又哄起来。 不一会儿穆延缓过劲来,冲着黎至清咧嘴一笑,黎至清见状,眼睛都亮了,欣喜一笑,赶忙把穆延抱到穆谦身边给他看,“你瞧,他笑了呢!” “嗯,笑了。”穆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心思却转了几转,论起抱孩子,黎至清这个当爹的都比不上黎梨这个黄毛丫头娴熟,更坚定了他对黎至清亲事的怀疑。 心中虽有疑虑,但穆谦却顾不上思索太多,因为眼前的画面太过温馨,素日里清清冷冷的黎至清,正眼眸带笑抱着孩子轻声哄着,眼神专注且安详,动作轻盈又温柔。 若是他和黎至清能成个家,再收养个孩子,那该多好…… “哇——”穆延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直接打了黎至清一个措手不及。 “这——这是怎么了?”黎至清不知所措,一脸焦急地望向穆谦,眼神里求助的意味甚是明显。 不等穆谦动手,黎梨已经把穆红伊塞回寒英怀里,然后接过了穆延,细细一检查,释然一笑,“他尿裤子了呢!” 黎至清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下来,“原来如此,还是你有经验。” “那是,当初我可没少给阿衍换尿布!一个小奶娃娃而已,都是小意思!”黎梨满脸自豪,抱着孩子跟寒英一起去给穆延换衣服了。 黎至清望着寒英和黎梨离去的背影,面上都是欣慰,又有一点点落寞。阿衍……自己真的给了阿衍一个完整的家么? 自打带了孩子到翠竹轩,穆谦的眼光时时刻刻都锁在黎至清身上,此时黎至清的怅然全被他收尽眼底,以为他喜欢孩子,穆谦忙道: “至清,本王打算收养他们,已经安置在翠竹轩旁边的琼花居了,你要是喜欢,就让他们多来陪陪你,到时候长大了,再让他们拜你当先生。” 当先生?自己还有那样的将来么?黎至清忍不住问自己。可能方才有孩子在,所以氛围太过柔和,以至于黎至清也不忍拒绝这个美好的未来,温和一笑,应道:“好啊。” “对了,今天晌午,正初接了一封给殿下的信函,直接送到翠竹轩了,嘱咐说等殿下回来,第一时间给你。”黎至清说着,转身绕到屏风后,取了书桌上的信函递给穆谦。 穆谦心道,正初倒是乖觉,知道自己回府肯定先来翠竹轩,竟直接把信函送到了这里。接过信,搭眼一看信封,“呦,是谢二的字,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还写信。” 穆谦说着,就把信函撕开了,信封内有薄薄一张信笺,还有一张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的黄表纸,穆谦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殿下?”黎至清语带担忧。 “竟是真的。”穆谦长叹一声,把东西递给了黎至清,“这生辰八字,是穆诀的。” 穆谦把当初在清虚观的见闻同黎至清大略一讲,讲完又气道:“这孙子,千方百计想跟本王抢孩子,该不会有什么龌龊想法吧?” 黎至清略作沉吟,“应该不会,先时他在军中随黎某读书,要学得都是《弟子规》、《千字文》等开蒙书本,大约是想要好好培养两位小殿下的。” “那更可恨!”穆谦冷哼一声,“那这厮是从去北境就琢磨着跟本王抢人了!你竟然还肯教他!” 黎至清无辜道:“若他接了两位小殿下去,念着康王与殿下的情分,日后就不好再与殿下为敌了,甚至会像在北境那样,多施援手。少一个敌人,多一位朋友,殿下何乐而不为!” 穆谦听了这话,有些气愤,黎至清什么都好,就是有点不通人情,从前对待那一家五口如此,如今对待穆诀的孩子亦是如此。 “至清,你做事能不能不要总从利弊得失出发,你能不能站在本王的立场上想一想,他们是本王亲弟弟的孩子,若送了他们去穆谚那里,本王虽然得了助益,可本王心里也会不痛快!本王的心也会痛!” 第113章 争嗣(终) 若在往日,黎至清只会觉得莫名其妙,可此时此刻这话从穆谦口中说出,黎至清开始反思,自己是否真的过分了,毕竟那两个孩子是穆谦的骨肉至亲。最终黎至清轻轻咬了咬下唇,做错事一般嗫嚅道: “赵王世子没有入仕之心,两个孩子跟着他远离纷争,比起跟着殿下,日子要安稳些的。” 让穆延和穆红伊在一个温馨安定的环境中长大,是穆谦心中所愿,黎至清这般考量,是他没想到的。 仿佛,黎至清也不是这么不近人情,穆谦觉得有点错怪人家了,可方才刚发了脾气,穆谦放不下面子主动和好,抿着唇憋了半晌,最后憋出一句,“本王知道了。” 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翠竹轩,留下黎至清一人茫然地站在原地,比起方才穆延在他怀里哭时更不知所措。 第二日清晨,穆谦没来跟黎至清硬凑一桌用早膳,上午也没来下棋。无人聒噪,黎至清难得享受了半日清净,本该能耐着性子读会儿书,却怎么也读不进去,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恰逢黎梨端了新茶过来,黎至清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今儿晋王殿下出府了?” 黎梨不做他想,将茶盏放在他手侧才道:“昨日没听寒英提起,应该不会。” 第185章 “哦。”黎至清不咸不淡应了一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适时掩饰了面上的失落。 “诶?晋王殿下没来!”黎梨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今日的不寻常之处,“往日里恨不得一睁眼就往翠竹轩跑。” 黎至清虽然心里乱,但仍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在木幔图纸上,没有接话。 “公子?”黎梨不肯放过他,她没察觉到黎至清的小心思,大大咧咧继续问道:“你说晋王今日怎么不来了,是有旁的事耽误了么?” 黎至清连眼皮也没抬,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你若好奇,去找寒英打听一下便知。” “也对!”黎梨不疑有他,一蹦一跳地去找寒英了。 黎至清低着头,嘴角偷偷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专心研究起木幔的图纸。 不一会儿功夫,黎梨跑回来了,脚步声里都是慌张,还未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道:“前院!前院——来砸场子了!” 黎至清闻言抬头,剑眉微蹙,“什么?怎么回事,慢慢说。” 黎梨气喘吁吁,“赵王世子,他,他来抢孩子了!” 莫非赵王世子不忿穆谦先下手为强,直接闹到晋王府上了?赵王无论是人脉还是在朝势力都远胜穆谦,黎至清怕穆谦吃亏,赶紧起身向前院走去。 等到了前院,才发现事情远远没有自己想得严重,穆谚只带了一个小厮,比起被仲城、正初、寒英、银粟拱卫的穆谦,显得形单影只。 穆谚早已抛却了少年人的张扬跋扈,身上沉淀了历经岁月的沧桑,“穆谦,明人不说暗话,此次北境之行,我不求寸功,只希望你念在那些日子,我身为监军,在北境战事上与你配合还算得力,不要与我争那两个孩子。” 北境之行,穆谚给足人情,穆谦早知他有所图,却没想到他什么都不要,就只要这两个孩子,一时之间一股别样情绪哽在胸口。虽然穆谚对穆诀的心思,穆谦已有了八分把握,仍不心死地问道: “你对穆诀——是真的么?你若有半句谎话,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延儿和红伊。” “是!”穆谚没有丝毫迟疑。 穆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被扼杀,顿时有些气恼,开口就带了点谴责的意味,“这偌大的京畿,什么样的人没有,你喜欢玩就玩,非盯着穆诀作甚?你们两个可是堂兄弟,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穆谚被穆谦的指责激得有些恼火,话中带了几分火气,“穆谦,你也太小看人了,我也不是那生冷不忌的,什么货色都瞧得上,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而且,这份感情,我从未宣之于口坏他名声,也未要求他对我有所回应,更别说让他与我厮守终身!甚至直到他去了,我都未曾向他表露分毫,我对他有意,只是我自己的事!碍着谁了?” 黎至清并未上前,只是远远地站在回廊内,若有所思地盯着穆谚。穆谚这种纨绔,黎至清素来瞧不上眼,在北境时,因着求他留在北境,黎至清才专心与他周旋,但也只限于公事和读书,从未涉及其他。如今,黎至清开始认真审视起这个人来。 穆谚的话让穆谦有几分动容,却不肯松口,“既然他生前你一直瞒着,现在就更不该再把这事翻出来。别再打穆诀遗腹子的主意,就此断干净对谁都好。” “是谁翻出来的?”穆谚打定了主意要收养两个孩子,分毫不让,“不是晋王殿下您吗?若你还顾念着康王的哀荣清誉,最好守口如瓶,息事宁人。” 穆谦一时语塞,被穆谚堵得肝疼,心思一转,就着穆谚的话道:“只要你不争他们,息事宁人什么的都好说。” “晋王殿下若非要将此事宣扬的人尽皆知,也随你,但这对双生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穆谚冷冷一笑,恨不得当场拂袖而去,但为着孩子,他还是忍下不快,又道: “你以为我不出头,他们就一定能落到你手里么?太子和秦王已然成家,也都有所出,落在宗室眼中,这二位比起咱们两个没有生养过的,更适合抚养他们。穆谦,你不是想争么?他们两个但凡有一人存了拿捏你的心思,就一定会去抢这两个孩子,你有把握抢得过他们?到时候你是想受制于人,还是想为了你的大业牺牲他们?” 穆谦没想到穆谚所思所虑皆是为着两个孩子,面色不似方才冷硬,眼睑垂下半晌,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你若非要收养他们,也不是不成,不过,你要应本王三件事。你若不应,那就请回,至于后续本王怎么去跟太子和秦王周旋,就不劳世子殿下操心了。” 穆谚一见穆谦态度松动,面上一喜,“此话当真?你管说,我肯定都应。” 穆谦抬手,示意穆谚打住,“你先听本王讲完,再下结论。第一,为了让两个孩子得到足够的照料,十年之内,你不得娶妻,延儿弱冠、红伊及笄之前,你不得生子! 还没等穆谚反应,他身边的小厮清商气道:“殿下,不能答应,王爷正给您张罗亲事,您应了他,将王爷至于何地?” 穆谚没有理会,只对穆谦道:“好!” 穆谦微微诧异,又道:“第二,你放弃世子之位,否则你以世子的身份,收养他们定然不妥!” “好!”穆谚没有丝毫犹豫。 连这都答应?真不怕回家被赵王打死啊!穆谦不死心,踱了几步,走到穆谚身边,挑衅道: 第186章 “前些日子,因着你,本王被今上罚跪在暖阁里,至今膝盖还疼,第三条,就请世子殿下屈尊也在此地跪上一炷香,上次本王可是跪了一两个时辰!” “殿下,他也太欺负人了!”清商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扯着穆谚的衣袍,想带他离开晋王府。 穆谚被扯了两下,却纹丝不动,紧紧抿着唇低着头,半晌抬起头来,对上穆谦挑衅地眼神,艰难吐出一句,“好。” 穆谚说罢,长袍一撩,就朝地上跪去。 穆谦本想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他竟然真要跪下去,赶忙一把扶住穆谚的胳膊把他拖住了,“别别,在晋王府搞成这样,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穆谚反手握住穆谦的手臂,不自觉的在手上加了些力道,面上顿生焦急之色,“你想反悔?” 穆谦叹了口气,把穆谚的手掰开才道:“没,就像看看你能为他们做到什么份上。本王没你想得这么缺德,你要应承本王三件事是真的,但不是方才那三件。” “那是?”穆谚面色稍缓。 穆谦正色道:“第一,来日你娶妻生子,不可放任妻妾欺辱延儿和红伊,不可偏心薄待;第二,你不许掺和进京畿权力之争。” 穆谚若有所思地看着穆谦,有些难以置信,“为什么?” 穆谦一脸无奈,“本王还是希望延儿和红伊能在一个双亲健在、与世无争的环境里长大,至清说得对,跟着你要比跟着本王日子过得安稳。” “好。第三是什么?” 穆谦面上难得露出柔和的表情,淡淡一笑,“第三,是本王的私心,来日让他们拜至清当先生,如果他愿意的话。” 穆谦承诺会在今上面前替他说项,待在今上面前过了明路,再将两个孩子送到穆谚府上,穆谚这才释然离去。 黎至清望着穆谚如释重负地背影,心中甚为疑惑,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穆谚怎么不在乎了?世子之位也不要了,甚至不还不惜忤逆父亲决定推迟娶妻生子!爱一个人竟然能让人变得这般不可理喻么?爱的人还是一个得不到的已故之人! 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滋味? 第114章 蚁穴(下) 黎至清站在回廊里,没有露面,穆谚走后,他便自顾回了翠竹轩。黎至清恹恹的,褪去方才独自待在翠竹轩时的焦躁不安,此刻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这十八年来从未被纳入他认知和考量的东西。 翠竹轩里,黎至清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内室。黎梨跟在他身边久了,很容易分辨出他的低迷是因为情绪不佳还是有事劳神,此刻显然是后者。黎梨知道黎至清需要独处时忌讳有人打扰,贴心地留了他一个人在轩内。 等穆谦用过午膳来到翠竹轩,刚入内室就见黎至清两手拖着腮,眉头微拧,眼皮耷拉着,嘴角气鼓鼓的,仿佛在被什么事困扰着。落在穆谦眼中,尽是孩子气。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黎至清闻声抬眸,把胳膊放在案上,他没想好怎么把这份难以言表的情绪描述出来,只得敷衍道:“瞎琢磨,不打紧,前头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穆谦不等招呼,自己在案前坐下,想要倒茶,却发现茶壶内茶都凉了,环顾一周没见到黎梨,不禁好奇道:“小丫头哪里野去了,怎么没在跟前伺候着?” 黎至清瞧着今日跟穆谦的是银粟,心下了然,笑着遮掩道:“方才黎某同她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怕扰了黎某,一个人躲出去了。” “本王瞧着你也神游的差不多了,该寻她回来伺候了,要不然连口热茶水都没有。”穆谦见黎至清未置可否,直接递了个眼神给银粟,这才进入正题。 “有桩事同你讲,西境的来人了,是从前京畿派去的一个世家子,如今在郭大帅帐下效力。这人面圣后声泪俱下,说郭大帅本就旧伤复发,听闻朝廷申饬,自觉无颜愧对今上,当即就要动身进京请罪,谁知大帅实在羞愤难抑,竟突发中风,从马上栽了下来,卧病在床难以动弹,这才遣了他进京代为请罪。” “这世家子可真是个人才!”黎至清闻言忍不住笑起来,“就知道大帅不会引颈就戮,京畿还不敢发兵跟西境硬碰,只能吃瘪了。” 穆谦的表情与黎至清如出一辙,也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那是,再加上他出自苏家,听说还跟苏淮三代沾亲,也是大世家出身,看在苏家面子上,朝里那些文官还不能找他麻烦,只能装模作样地安慰他这些年在西境的艰辛。不过,看起来那小子挺服郭大帅的。” “郭大帅乃当世豪杰,但凡有心立业,逃离京畿,投身郭大帅帐下,自然是不错的选择。”黎至清略显怅然,说完想到黎梨,又道:“殿下,黎某有一桩事同你商量。” 黎至清追随穆谦的日子,一般都是穆谦提想法,找黎至清拿主意,如今黎至清主动提出想法,让穆谦好奇起来,心中也有些痒痒的,黎至清主动跟自己提要求了呢! “你说。” 黎至清这些天因着穆谚之事有些触动,他虽然不知道对人动心是什么感觉,但黎梨和寒英互相心悦已成事实,他自知年命不永,无法看顾黎梨一辈子,有了穆谚错过一生之事在先,他也怕夜长梦多,这对有情人突遭变故,是以认真道: “阿梨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她与寒英互相中意,寒英性格敦厚,为人忠勇刚毅,黎某相信他是个值得托付之人,所以想请殿下成全这对有情之人。” 第187章 穆谦斜倚着身子,胳膊架在桌案上,单手托着腮,沉吟起来。 黎至清见他迟疑,心中忐忑起来,莫不是穆谦嫌弃黎梨孤儿出身,觉得她配不上寒英?黎至清知道京畿重门第,此刻他不知穆谦心中所想,犹豫半晌,轻唤了一声。 “殿下?可有不妥?” “有!”穆谦苦着脸,煞有介事道:“这门亲事本王没有意见,想来寒英那边也不会反对,只不过,这提亲,不是该男方来么?本王在想,还得得空选个媒人,也不知这京畿的媒人哪家好,等本王回头问问谢二。” 穆谦的思路果然相较于平常人更为清奇,黎至清甘拜下风,无奈地笑道:“那这些就有劳殿下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应该的。”穆谦大气地一挥手,起身拖着下巴在屋子里踱着步子,“让本王好好琢磨琢磨。” “黎某还有个不情之请,黎某知道寒英是殿下心腹,殿下志在四海,寒英不可能一辈子只做个小护卫,将来定要被委以重任,不妨当下就放他出去历练历练,宜早不宜迟。”黎至清说着,轻咬了下下唇,给自己打了打气,才道: “其实,这里面也有黎某的私心,阿梨自小便跟在黎某身边伺候,如今有六年了,京畿水深,黎某不想让她继续在里面掺和,想给她寻个置身事外的去处。” 穆谦没想到黎至清这般坦率,与从前议事风格大相径庭,他自己也有心着力培养心腹,拓展京外势力,既然黎至清提了,不妨就从寒英开始,“地方你可寻摸好了?” “西境和北境都还行。”黎至清成竹在胸,“西境如今除了军事尚可,其他实在不敢恭维,郭大帅与殿下互相欣赏,将寒英放在西境,既能得到历练,又有人看顾,是不错的去处。北境与西境相比,状况更为糟糕,可谓百业待兴,去北境要艰难许多。不过,殿下在北境的余威仍在,寒英又是前战的先锋,比起西境,要更受百姓爱戴,处事更为便宜。两地各有利弊,还请殿下决断。” 穆谦听了连连点头,“照理说,寒英去北境,有边防军兄弟们在,肯定不会吃亏,但早年三州被焚尚未缓过劲来,今年又遭了战火,局面非一朝一夕能转圜。要是玉絮也就罢了,寒英是个实心眼,本王怕他一下子接了这么个重任,遇到困难不好意思说,只能让自己委屈。按本王的意思,还是去西境,有人护着,本王也能放心些,等在西境历练的差不多,再说旁的。不过,本王还是要问问寒英自己的意思。” 将寒英外放,一来为着给黎梨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再者就是为穆谦日后培养人才,至于把人派去北境还是西境,要穆谦自己从大局出发选择,黎至清只当他还要再细琢磨,也不再对去处置喙,只就着当前形势道: “若是殿下选了西境,眼下正好有个机会。西境闹了这一出,京畿吃完哑巴亏后,定然会有动作,苏家子是回不去了,京畿会另择他人,而且此次人不会少,殿下觑准时机把寒英塞进去便是。” “倒是个好机会,那本王可得赶紧给寒英张罗亲事了!”穆谦先时没想到这一层,听罢一喜,然后又把右手食指放在左腮伤轻轻挠了一下,故作色气满满道: “你对家里小丫头片子的事这么操心,怎么不操心操心自己的事?” “啊?”黎至清茫然地睁大了双眼,“可黎某已然成家了。” 穆谦心道,你还装,等玉絮查了证据回来,本王看你还怎么抵赖! 穆谦不想当第二个穆谚,他不甘心地凑到黎至清眼前,距离近到温热的呼吸能喷在黎至清的脸颊上,穆谦伸出食指屈起,放在黎至清的下颌骨上,轻抬,语带暧昧,“成家了又如何?还能纳妾,还能养外室,还能偷情……” 从前穆谦虽不着调,可没说过这般露骨的话,黎至清被这话臊得红了脸,气道: “殿下若有此心,只管京畿十八坊浑闹去,少来拿黎某打趣!” 见人恼了,这次穆谦没着急哄人,笑道:“本王才不去!本王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只要得了那知心人儿,本王就再无所求。阿豫,你懂么?” 黎至清没了火气,低头咬着唇内的软肉,半晌才道:“黎某不知。” “没关系,有朝一日,你会知道的。” 穆谦自诩不是第二个穆谚,他也绝对不允许穆谚的遗憾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从前拖着不肯坦白,因着黎至清早已成家,他怕黎至清为难,又怕黎至清对他无意。可这次北境之行,穆谦眼见着黎至清临危赶回平陵城,又听玉絮讲了他驰援安新城时,黎至清对苏迪亚的敌意和作为,穆谦此刻绝不信黎至清对自己无心! 穆谦下定决心,只要玉絮拿了证据回来,他就不会放手! 调戏完人,穆谦心满意足地出了翠竹轩,迎头正碰上面色不佳的银粟,出言打趣,“没找着人,也不至于这么颓丧吧?” “找着了,在假山后头跟寒英说悄悄话呢。”银粟面上尽是被秀恩之后的嫌弃。 穆谦听罢捧腹大笑,“他们说悄悄话,你哭丧着脸作甚?回头你也找个好姑娘,当着他俩的面秀恩爱!” 银粟似懂非懂,但也听了个大概,神色凝重起来,“不是他们。有个旁的事,属下说了,您可千万别动怒。” 穆谦今日心情甚好,满口答应,“嗯,本王不气,你直言便是。” 第188章 银粟心一横,“方才得了信,北境和谈有结果了,胡旗退兵,下嫁苏迪亚公主和亲,大成释放被俘的胡旗将领,岁币循例照旧!” “若你打赢了胡旗军队,结果等使臣谈判过后,大成还要割地赔款,殿下作何感想?” 当时黎至清那句玩笑话言犹在耳,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打压功臣!私放罪犯!和谈卖国!穆谦从前未关注朝局,如今当真让他大开眼界! 穆谦怒极,却仍保持者风度,强压下怒火,“此事多少人知晓了?” 银粟赶忙应道:“公函应当尚未进京,咱们得的信是赵团练使飞鸽传书回来的。” 穆谦略作平复,吩咐道:“此事先瞒着黎先生,他大病初愈,经不住大悲大喜,在公函回京前,切莫走漏风声。” 第115章 深谈(上) 深秋,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穆谦听召入宫,黎至清则接了肖瑜的帖子,在穆谦不情不愿中前往赴约。 考虑到肖珏对黎至清仍有招揽之意,肖瑜最终贴心地将会面地点选在了京畿西城郊人迹罕至的红叶寺。 红叶寺隐在半山腰,车马难行,黎至清只得在山下弃了马车,在黎梨的陪伴下徒步上山。前日下了一场雨,本来已经干枯在枝头的红叶纷纷落下,在山路上铺了满满一层,黎至清身着一袭鲜亮的紫衣,踩着满地红叶,拾级而上。 因着下了雨,山路湿滑,再加上红叶遍地,覆在了石阶上,看不清道路,黎至清不敢怠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待经过两次小憩,终于看到了红叶寺的大门。黎至清远远地望去,见肖瑜长身玉立,负手昂头,正在红叶寺大门前盯着牌匾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旁两名侍从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地陪着。 肖瑜甚为警觉,听到脚步声立马转身,见到黎至清,上下打量一圈,眸子露出几分诧异神色,而后温润一笑,“紫底云纹银线绲边,还是京畿时新花样,气质庸俗者上身便是一副纨绔模样,穿在你身上,却是雍容贵气,难怪前些日子听人将你比作北境守军的门面。我怎么记得,这仿佛不是你的喜好。” 黎至清不以为意地一笑,“边关凄苦,将士们调剂日子的玩笑话,师兄不必放在心上。今日这一身,是晋王殿下说,在郊外为着安全起见,要选些鲜亮颜色,至清亦深以为然。不过,咱们总共未见过几次,师兄当真细致入微。” “从前虽有师兄弟的缘分在,可相交的缘分浅些,堪堪只见过几面。不过,你既来了京畿,咱们来日方长。”肖瑜待人接物是自小培养的,虽然黎至清话中带刺,他也不以为忤,面色依旧温润如常,“若说你我二人真正私下相见,这还是第一次吧。已入深秋,秋风萧瑟,草木摇落,你身子不好,走,咱们先去禅房。” 肖瑜办事妥帖,禅房内早已备好暖炉,沏好热茶,更有熏香袅袅,只待客来。待两人坐定,肖瑜屏退肖平肖安,黎至清也遣了黎梨出去,禅房内只余下师兄弟二人。 “红叶寺人迹罕至,倒是个深谈的好地方,师兄有心了。”黎至清四下打量,禅房清幽雅致,让人舒心。 肖瑜亲自为黎至清斟了茶,才道:“本想邀你相府一叙,又怕沉戟钻牛角尖冲撞了你,之前偶然造访红叶寺,觉得这里古朴清静,是个放松身心的好去处,索性便选了这里。” “师兄贯通儒学,如今佛道二家,是选了修佛?”黎至清问道。 肖瑜笑而不答,只问道:“佛道二家,至清有何见解?” 黎至清于修行之事从未上心,只是依着先生所言,为来日能混迹于权贵之间,略有涉猎,直言道: “对于佛学道学,只是浅尝辄止,并未深究。不过依至清之见,佛学为命不定论,讲求以今世之苦换得来世安泰,劝导世人向善以期来世福报,而道学为命定论,人生起伏尽归于生辰八字这个缩影,纵再反抗挣扎,也逃不脱‘命’、‘运’二字,引导世人清静无为。” 肖瑜揽着大袖,端起茶盏,放在唇边轻抿一口,问道:“那至清更倾向于哪一方?” “倾向?”黎至清微微摇头,“至清连当世都未活明白,何谈来世?故而,与佛无缘。” 肖瑜颔首,“先生于清虚观避世,已然与道学结缘,你莫非是追随了先生的脚步。” “不曾。”黎至清并未迟疑,“若从了道学,那就该俯首认命。可若是认命,当年就不会活着从登州逃出来。至清自认命途多舛,但从未觉得时运不齐,至清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 肖瑜早就听闻这个师弟心性坚韧,四年前在黎氏水牢虽未曾照面,却被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的顽强震撼过,如今这话从黎至清口中说出,肖瑜从不意外,只玩笑道: “如此说来,道学也未入得至清的眼。” “是啊,所以每次去探望先生,说话都不合他心意,总被骂出来。”黎至清听出了肖瑜话中的促狭之意,配合着接了一句玩笑话,说完师兄弟二人相视一笑。玩笑过后,黎至清起身为肖瑜斟茶,“方才跟着师兄进门,瞧你对这里熟门熟路,显然经常前来,莫非早有心皈依佛门?” 肖瑜微微一叹,“倒不至于皈依,只不过觉得当世求不得的太多,想求一份来世的缘分罢了,再加上这里清净,就来的频繁些。” 肖瑜出身大成京畿的顶级世家,又是长房嫡出,身份尊贵,兼之学业有成,德才兼备,朝野内外,颇具名望,还是宰辅接班人。权势富贵名望,肖瑜都有了,能让他生出一份求不得心思的,大约只有黎晗一人。 第189章 黎至清对肖瑜这般消极逃避的态度有些不满,虽然他跟黎晗互相瞧不上,但更不想看肖瑜如此颓丧,劝道: “事在人为,为何非要奢求来世?恕至清直言,那些佛家典籍描绘来世虽好,可谁能证明确有其事?师兄家世人品样样拔尖,不该自己先打了退堂鼓。” 黎晗那边,肖瑜并不想以权势相欺,只在嘴角挂上一丝苦笑,“所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正因为旁的都有了,才不敢奢求圆满,更何况,万事岂能尽如人意。” 黎晗与肖瑜之间的私隐,黎至清并不知晓,见肖瑜如此,黎至清也不愿再勉强。于他而言,肖瑜在他心中,本来应该一直如先生所讲的那般惊才绝艳,堪称一代风流人物,但因着知道了他与黎晗之事,从四年前便对肖瑜有了芥蒂。 “师兄让三公子绕了一个大圈才把至清喊出来,不会是只让我陪你论佛法和道法吧?” “自然是有事同你商量的。”肖瑜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给黎至清,“我打算上个劄子,在地方监察的同时恢复朝内监察,启用一批清流做谏官,以整肃朝内外弊病,人从今年恩科及第的进士、太学生及各州察举上来的年轻后进里面选,想问问你的意思。” 黎至清有些不明所以,以先生所言,肖瑜谋略不在自己之下,哪用来找自己拿主意。黎至清接过劄子,草草一看便还了回去,走心地敷衍道: “甚好,若真能择些游离于世家之外的青年才俊,为朝中注入活水,针砭时弊,功在千秋。” 肖瑜温和一笑 ,而后却摇了摇头,“我是想问,你可有借着此事入朝为官的想法。那日在冀州,晋王殿下已迫得成瑾承认了你的新身份,想来从前在登州的事,无人再敢翻出来。你既有心报国,谏官之职可以一试。虽然官职不高,亦无大权,但于内,朝后今上与宰辅议事可列席,于外可监察地方。” 黎至清快速在脑中过了一下事情的利弊,而后拒绝道:“至清虽有志致仕,意在为百姓谋福祉,而不是想成为他人喉舌,师兄的好意,至清心领了。” 大成早年还有朝内谏官,得以列席朝后皇帝与宰执议事。这群谏官往往清流出身,年轻识浅,更无多少政治资历,但学问佳,有节操,直言敢谏,纵使言错触怒龙颜,皇帝顾念着他们人微言轻却傲骨铮铮,也不会真去怪罪。本来极好的一项制度,却被当权者利用,有些奏本,宰执不便提及,便借谏官之口来说,纵使上位者不喜,也拿这些谏官没辙,久而久之,谏官选用不再公正,谏官亦不再有公心,最终沦为了宰执的喉舌。先帝发现此举弊端,一怒之下裁撤了中央谏官,只保留了地方御史台,一直延续至今。 如今,黎至清正是想到了这些,才直接拒绝了肖瑜。 肖瑜知道黎至清误会了,忙道:“先生说你素来主意正,除非让你心悦诚服,否则谁也不能迫你做事,我自然无心也无力强迫于你。更何况,家父素来直言敢谏,他若稍微婉转一点,也不至于如今仍屈于林相之下,他无需喉舌,你多虑了。” 无功不受禄的道理,黎至清一直明白,蹙了蹙眉,没有接话。 肖瑜见他迟疑,又道:“其实,是先生说,你一直想查令兄死因,听说还牵扯京畿,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你行事要便宜些。如今东西两府及下属衙门任职者,多从世家子弟选拔或诸州地方官擢升,把你放在这些衙门难于登天,但借着重启朝内谏官的机会,却容易许多。” “此外,前些日子在登州见到先生,先生一直因你未入朝为官而惋惜,他说授你一身本事,却令你荒废于江湖,是他之过。所以,这也是先生的意思。先生隐于道观后,一直清静无为,这些年唯有这一份遗憾,你就遂了他的心愿吧。” 黎至清静静地听着肖瑜的话,轻轻垂下了眼眸,半晌未言语。 第116章 深谈(下) 肖瑜并未催促,一边品着茶,一边耐着性子等黎至清天人交战。 半晌,黎至清抬眸,面上带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我各为其主,将我送至天子近前,就不怕我掣肘于你?” 肖瑜听完,释然一笑。 “我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让你迟疑至此!先生的学生都一心为公,辅弼社稷,救民水火,你绝不是例外。你为晋王筹谋,晋王为大成效力,说到底皆是为着百姓,殊途同归,并无冲突。纵使来日有国本之争,你也做不出蠹国害民之事。所以,格局大一些,切莫画地为牢。”肖瑜正色说完,略顿了顿,想着师兄二人难得私下一见,莫要将局面弄得凝重了,有心调笑道: “更何况,我还是你师兄,你当真忍心对我下手?” 黎至清瞬间明白了肖瑜的意图,配合着斗起嘴来,“不忍心?我在北境拼命时,师兄利用军粮来拿捏我,可没见手软!若我题补了谏官,此事必得寻机找补回来!” “我也后来猜到你在北境的!”肖瑜满脸无辜,甚至还带几分委屈,“这粮草最终不也没耽误么?再说,为着给你北境筹粮,我可是把闵州三大世家都得罪了,到了你这里还落不得好。早知道,我也不费那番功夫,由得你在北境山穷水尽,到时候晋王殿下所有的后手都得使出来,招摇太过,枪打出头鸟,看太子和秦王容不容得下他!” 黎至清被这番“强词夺理”气笑了,星眸一撇,剑眉一挑,:“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师兄?” 第190章 肖瑜抿唇一笑,惬意地抿了一口清茶,这才心满意足道:“倒也不必,师兄弟一场,哪至于这般见外!” 黎至清被肖瑜这幅模样气得肝疼,面上尽是无奈,“师兄,从前先生提到你,可是满口的谦谦君子芝兰玉树!” 你从哪里学得这些无赖做派!你这副模样,先生知道么? “任何人的话都不能尽信,先生也不例外,凡事都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去判断。”肖瑜起身走到金猊熏炉前,揭开炉盖拨了拨里面的香料,回来后很兄长范儿地揉了揉黎至清额前的碎发,“赵王世子要收养康王遗腹子,晋王不仅没与之为难,还处处相帮,若依着传言来判断,他们绝对做不出这事,可事情就这么实实在在发生了,不知内情者,谁也说不出其中关窍。” 一想到那两个又暖又软的奶娃娃,黎至清心头一软,甚是为他们的未来忧心。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又有名义上的师兄弟这层微妙关系在,此刻四下无人,再打哑谜着实没必要,既然肖瑜提到他们,黎至清索性直接问道: “你可有帮着太子去争那两个孩子?” “没有。”肖瑜这话答得干脆,施施然坐回原位,口中还不忘打趣,“太子是先生的首徒,也是你的师兄,你这话里话外胳膊肘总往外拐可不成。” “方才还说,并不置喙我拜入晋王麾下一事!”聊了一个晌午,节奏一直被肖瑜把控着,与往日里局势由黎至清掌控的局面相去甚远,虽然肖瑜待人接物温和有礼,但这种脱离掌控的情景让黎至清颇觉压力,此刻终于抓到了话柄,黎至清忙不迭反驳道:“怎的这就食言了?” 肖瑜见黎至清这般孩子气,不禁低头轻笑,“纵使政见不同,私下还是可以有情分在的。你啊,还是太年轻!混迹官场,哪有这么多非黑即白,这想法得改改。” 黎至清不以为然,涉及处事做派,黎至清不想多费口舌,只问道: “依着晋王和康王的情分,手里握着那两个孩子,就相当于拿捏住了晋王,你们不可能想不到这点。你没出手,到底是你不肯,还是他不想?” “是没必要。”肖瑜始终保持着雍容尔雅的笑意,“太子德行在朝有口皆碑,虽谈不上圣宠优渥,但也从未见弃今上,今上并无废黜之心,更无贬谪理由;而京畿诸世家,除了秦王母族有心争一分从龙之功,其他均恪守宗法昭穆,虽未将拥护太子的态度宣之于口,但基本默认太子就是来日大成之君。于太子而言,秦王尚不足惧,更何况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晋王,所以,当真不必。” 黎至清对此并不赞同,“朝局瞬息万变,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纵使他不善筹谋,师兄为人客卿,难道也不为主分忧?” 肖瑜一听这话,便知黎至清对穆诚的认知来源于自家先生,不禁有些无奈,郁弘毅乃一代孤才,连中三元,及第登科,风头一时无两,就连自己眼高于顶的父亲也不得不甘拜下风。在他眼中,资质绝顶之才不过尔尔,资质平庸之人愚不可及,至于资质驽钝之人那便直接入不得他的眼,是以待人接物颇为苛刻。肖瑜想到此处,忍不住为穆诚辩解道: “虽朝中传言,太子殿下资质一般,最多当一个守成之君,但他好歹由先生启蒙,你也莫把他想得一无是处。他不抢,一来因着清高不屑,二来因他性格仁善,此刻他他无需如此,就算来日山穷水尽,他也不会拿亲兄弟的骨肉做筹码。” 肖瑜能说出这番话,黎至清并不意外,一来太子宽和仁厚,黎至清早有耳闻,再者,肖瑜与太子有真正的同窗之谊,于情于理也会偏袒他几分。 让黎至清真正意外的是,他们竟然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黎至清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从前他似乎小瞧了肖瑜和太子。 黎至清努力强压下心中异样的情绪,略显迟疑地说道: “太子仁善,但耳根子偏软,无甚主见。师兄有心改革吏治,从方才劄子可见一斑,但朝内吏治痼疾已逾百年,若要根除,难免要伤筋动骨,届时动到世家利益,某些遗老、功勋之后,搁下脸皮,抱着太子大腿哭一哭、闹一闹,咱们这位仁厚的太子怕是会立马缴械。事做不下去是小,若落得晁错之祸,便不值了。” 黎至清此话说完,面上尽显担忧。他还有半句话咽回了口中,若真要面临晁错的下场,还不如选择一个意志坚定的上位者,太子其人实非革新图强之君。 黎至清明白,肖瑜能猜到他的言外之意,但不会赞同。 “小小年纪,怎的说话老气横秋的!哪里就有你说的这么严重。”肖瑜倒是不甚在意,笑意比之方才更胜,“至清,你方才也说,朝中重文轻武、世家乱政、官员冗余等弊端根深蒂固,若要短期连根拔起,大成必遭重创,大成经不起的动荡,只能徐徐图之。” 肖瑜对太子避而不谈,只论朝局,言外之意,走不到让太子抉择的那一步,所以并不会有晁错之祸。 黎至清听了有些生气,偏不让肖瑜避重就轻,“徐徐图之?朝野内外,皆由世家把持,偶有寒门子弟登科及第,要么因着世家招婿、师门故旧之谊,最终成为世家走狗,要么因着不肯同流合污被排挤出庙堂郁郁而终,先生就是前车之鉴!当年先生贬谪至国子监,太子缄默不言,待外放登州,太子更是无所作为。连恩师太子都护不住,师兄敢奢望他能护得住你?” 第191章 肖瑜面色平静,笑着轻轻吐出一句:“若无将来,难道此刻便止步不前么?” 这一句话虽轻,却重重地砸在黎至清心上,瞬间把他砸懵了,待反应过来,才道:“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是留下这个烂摊子挂冠而去,还是与世家为敌,推秦王或者晋王上位,然后在新君支持下改革?”肖瑜面上始终蕴着不急不躁的笑意,“若是前者,肖瑜日后再无颜面宣称是先生的学生!若是后者,如今大战初歇,洪水方褪,瘟疫才平,府库难以为继,西疆北疆暂得安定,可南疆还有异族虎视眈眈。至清,你想过没有,无论是秦王还是晋王,只要不是太子,大成都要经历一次伤筋动骨,现在的大成,折腾不起了。” 黎至清沉默半晌,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徐徐图之?” “唉!”肖瑜故作深沉的叹息一口,起身踱了几步,走到黎至清身侧,见他面色凝重,屈起食指在他后脑上轻轻敲了一下,“笑一笑,别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心绪不佳会让人变蠢。你看你就是,方才都说了,要从朝内谏官开始。” 黎至清没想到肖瑜这个时候还能玩笑,配合着在嘴角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这些谏官初入仕,尚能清高自持,就怕时日一久,自甘堕落。” 说到此处,想到肖瑜方才不畏将来的话,黎至清及时打住,又道:“说到谏官,往往孤傲不群,师兄有把握让他们按照你的筹谋走?” “当然不能。”肖瑜答得干脆,“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入仕一事,你考虑的如何?” 黎至清低头,喃喃道:“我想回去同晋王殿下商议一下。” 第117章 陌上花开 “好,有了定论,早些告知我。”肖瑜虽有些意外,但想到黎至清到底是晋王府的幕僚,于情于理该先与主上知会一声,也不再揪着不放,话锋一转,“方才咱们聊过了太子,那再说一说晋王?” 这话将黎至清的思绪带到了与肖瑜在如阜城照面的情景,当时肖瑜曾提醒他穆谦心性难测,实非良人,莫非今日又要旧事重提?黎至清防备之心顿起,问道: “晋王?师兄想聊什么?旁的我并不知晓,只知他在沉戟重伤、北境陷入绝境之际,冒着被父兄猜忌的风险,将保家卫国的担子扛在了自己身上,这般胆量和胸怀,让人甚为感佩。如今他有心为黎民苍生谋福祉,我自然愿助他一臂之力。” 黎至清为穆谦辩解,早在肖瑜意料之中,肖瑜不紧不慢道:“如阜城外,我便知你死心塌地待他,也不怕他来日负你。你能这般自信,是心中笃定认清了他。可是,你真看清他了么?” 黎至清一时语塞。 穆谦其人,着实与众不同,当纨绔,能浑得不着边际,当主帅,排兵布阵有板有眼,两种作风切换起来还不着痕迹。虽然兵法是在赴北境路上黎至清算计着让他学得,可他能学得这般快,到了战场上还立刻融会贯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让人啧啧称奇。此外,穆谦为人处事颇具章法,个中手段绝不是一个游手好闲了十几年的少年人该有的。 见黎至清沉默不语,肖瑜继续循循善诱,“我们家老二曾说,晋王的箭法出神入化,曾于城楼上两箭齐发救他性命,又曾孤身诱敌,月下连发十八箭,箭无虚发,直接灭了胡旗王牌的威风。那一身本事,没个十年八载苦功夫出不来。可晋王有一身好箭术之事,从未在京畿传出。如此说来,晋王不是低调到极致,那就是有意为之。北境一事,你还觉得他是迫于时局临危受命?” 黎至清面色平静,“只要他一心守土为民勤勉,北境之事无论是他被逼无奈还是顺水推舟,都不重要。师兄,太子平庸,你尚肯倾力相护,晋王大才,又肯为朝廷效力,你为何容不下他?” 此话诛心,奈何肖瑜浑不在意,只道:“我保太子,有总角之情,有同窗之谊,可更重要的是,他名正言顺。论及晋王,他比之秦王更有容人之量,更为果敢坚毅,若无祸乱朝纲之心,来日当为治世能臣,辅弼朝局光复社稷,我为何容不下他?至清,我说这话,只是想提醒你,万一你引为知音的那个晋王,只是晋王想让你认识的那个晋王,你该想想以后如何自处。” 肖瑜能以平常心与黎至清论太子的长短,但黎至清做不到淡然地与肖瑜对穆谦评头论足,是以一时之间气氛又凝重起来。这样的局面是肖瑜不愿看到的,他素日里将政事和私交分得清清楚楚,并不想因着穆谦与黎至清起龃龉,再加上先生嘱咐,在京畿要照看好这个小师弟,肖瑜又道: “当然,我与晋王并无深交,不过是凭着过去之事臆测,想着你从前吃了不少苦,怕你日后受伤,就多嘴一句。若是因着这话,让本来就老气横秋的你再愁成小老头,那就是我这个当师兄的不是了。” 肖瑜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了促狭的话,说完还朝着黎至清眨了眨眼。 黎至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面色怕是已经十分难看了,赶忙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略作整顿才道:“师兄有心了。” 今日邀约,该聊的肖瑜皆已说完,然后拉着黎至清对弈一局,将方才那些不快尽数除去,两人才动身启程。 肖瑜本想邀黎至清同坐一辆马车,被黎至清婉拒,他也不勉强,自顾带着肖安上了车,由肖平在车外赶车。黎梨则陪着黎至清上了晋王府的马车。 第192章 肖瑜一落座,就笑着感慨起来,“年轻可真好,身上带刺有锐气,敢想敢做,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没有他的魄力。” 肖瑜与黎至清的谈话,肖安并未参与,不过眼见着自家公子难得露出欣慰之情,知道他极为欣赏黎至清,笑道:“约摸着他跟三公子差不多年纪,公子比他大不了几岁。” 肖瑜点点头,“是瞧着差不多,我听先生说,仿佛是祯盈元年生人,那比肖玥还年长一岁。” “但是,看着他比三公子可老成多了。” “你也发现了!本想回程时把他拘在咱马车上逗一逗,没想到这小子不上当。”肖瑜面上笑意渐渐敛去,叹息一声,“瞧瞧肖玥那个不知愁的,再瞧瞧他。这么小的孩子,沉稳的让人心疼。” 与穆谦不同,黎梨对肖瑜没有敌意,反倒很喜欢这个让人如沐春风的世家公子,陪着黎至清坐在马车上,直接问道: “公子,方才见你们分别时明明依依不舍,大公子邀你同乘,你怎么不随他去呢?” 不提还好,一提黎至清变了脸色,气闷起来,“谁乐意跟他同乘,明明再过几年就弱冠之年了,还玩心不歇,总琢磨着作弄人,跟他同乘,还指不定被他怎么消遣呢!” 黎梨这才明白,自家公子是怕被肖瑜作弄,一张小脸乐开了花,“公子,你心思太重啦,有个人陪你逗逗趣,其实挺好的。” “无碍,这多年一直是这样过来。”黎至清不以为意,直接靠在车壁上,闭眼假寐起来。 “其实也不是啦。”黎梨扬着明媚的小脸,仔细想了想,“来到晋王身边之后,你性子比从前活泼多了,要是再有个肖大公子,那会更好。” 不好!穆谦也就算了,同辈之间玩笑一二,无可厚非,可偏偏肖瑜逗他,总一副老父亲逗儿子的态度,带着点溺爱和纵容,让黎至清很是苦恼,这肖瑜在外人面前端的是一副谦谦君子做派,怎的私下里这般为长不尊!回头肯定要去先生面前告这个师兄一状! 当然,这话黎至清肯定不会跟黎梨说,否则他的面子要往哪儿搁,只得话锋一转,“阿克善去了这么久,怎么一直没消息?” “郭大帅那边传来的消息,苏迪亚怕阿克善家族生二心,就把他们赶到漠北去了,阿克善不敢暴露身份,只得偷偷摸摸追着去了漠北,这一来一回,怕是要耽误不少时日,不过算算日子应当快了。” 晋王府位于城北,黎至清为了赴约起了个大早,又徒步上下山,临了还费了一番精神与肖瑜对弈,此刻已是累极,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马车停了。黎至清揉了揉眼睛,“唔,到了?” 黎梨摇了摇头,“仿佛是前头出了什么事,马车被拦住了。” 肖瑜的马车在前面,黎至清担心肖瑜,带着黎梨下了车,方从马车上下来,向前一瞧,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脸神气的俯视着肖瑜的正是穆谦。 黎至清无奈一笑,向前走去。 肖瑜是个好脾气,被拦住去路也不恼,站在车前好暇以整地瞧着穆谦,“殿下就这么着急?若是咱们尚未启程,殿下怕是要上门去接了。” 穆谦骑在风驰上,威风凛凛,居高临下瞧着肖瑜,脸上皆是张扬的笑意,“本王不急,陌上开花,至清可缓缓归矣。” 这话正好被前来的黎至清听到,心中暗道,这话用在此处当真不伦不类,书读得少就别开口,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没文化么? 穆谦却认为这话说得恰逢其时,他心仪黎至清已久,早将他视作携手终身之人,此刻他殷殷期盼着黎至清归来,又怕干涉太多让黎至清觉得束手束脚,是以表个态,让黎至清依着他自己的意思行事。 而肖瑜只当穆谦是故作姿态礼贤下士,觉得他虚伪,心下对他更为不屑,面上仍维持着世家子弟一贯的礼节性笑容,“殿下还专程来接,是信不过末学?” 穆谦对着肖瑜说谎,脸不红心不跳,“并未,顺路而已。” 见黎至清到来,肖瑜有心捉弄人,直接戳穿了穆谦,“晋王府在城北,咱们此刻在西郊,殿下顺路?” 放不下黎至清就直说,还想遮遮掩掩,偏不让你如愿! “城西定胜斋的龙须酥,瞧见没?”穆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在肖瑜眼前晃了晃,“当然,你非要说本王是专程来接,也没错,毕竟京畿不太平,心怀叵测之人居多。” 肖瑜没想到穆谦还有后手,只得甘拜下风。对于穆谦指桑骂槐,也不甚在意,甚至觉得有趣,方才礼貌性的笑意终于渗进了眸子里,“那末学就不当这个碍眼的‘心怀叵测’之人了,至清就在此处,末学完璧归赵。殿下可以放行了么?” 穆谦一见肖瑜那副乾坤在手气定神闲的模样,就会想起北境军粮一事,不过此刻他只是前来接黎至清的,并不想多生事端,冷哼一声,一拉马缰绳,将官道让了出来。 肖瑜见状,与黎至清互相行了一礼,“至清,前路漫漫,千万珍重。” 黎至清将称呼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只道:“若素兄亦是,你我虽各执己见,但能与若素兄深谈,至清受益匪浅。” 肖瑜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黎至清的肩膀,自顾上了马车。 第118章 寸心 这些年黎至清心中积攒的事情太多,其中内情只有肖瑜略知一二,这次与肖瑜会面,虽算不上相谈甚欢,但到底能将心底愁绪抒发一二,是以面对肖瑜离去,黎至清心中有几分不舍。 第193章 等相府的马车上了路,穆谦才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接过仲城递过来的雪貂大氅搭在了黎至清肩膀上,“太阳落山,寒意渐起,多穿些别着凉了。” 肩头一暖,黎至清这才将目光从马车上收回来,婉拒道:“晋王府的马车保暖做得极好,倒是殿下骑马而来,更需保暖才是。” 穆谦深以为然,拖着下巴想了半晌,“这雪貂大氅,本王在北境时就说要送你,如今再拿回去自己穿,未免出尔反尔。不过,这天的确是比方才本王出城时冷了许多。” 话音未落就见黎至清要把大氅拖下来,穆谦只想借着这事耍点小心思,哪能真让他脱下来,立马按住了他的手,煞有介事道: “你方才也说,晋王府的马车暖和,要不然本王同你上车挤挤?” “……” 不等黎至清反应,穆谦伸手替人将雪貂大氅的衣带系好,然后把车帘一掀,径直跳上了车,穆谦转身把手伸给了黎至清,“来,至清,上来。” 黎至清一顿,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穆谦的手因着执剑、射箭,虎口、指根、指尖皆是粗茧,但是他的掌心炽热,黎至清冰凉的指尖一碰,仿佛被灼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回缩。 可穆谦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一把抓住他的手,稍一施力就把人带进了车厢。 等黎梨进了车厢,穆谦仍没有要放手的意思,还直接把黎至清另一只手也捉了来,对着呵了一口气,合在掌心中暖着,边暖嘴上还不忘占便宜。 “至清,你这双手冰冰凉凉的,要是放在夏日,握在手心里肯定消暑解乏。” 穆谦的厚脸皮,黎至清早已见怪不怪,方才在寒风中站了一小会儿,都被冻透了,此番手被人焐着,暖意从指尖直通心底,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有了闲情逸致与穆谦玩笑,“那殿下还不如抱个冰坨子,更解暑。” “哎呦,不得了,你这嘴是越发厉害了!”穆谦觉得掌心中原本那双冰凉的小手已经温热起来,这才把人放开,然后掏出怀中的油纸包递给黎至清,“快吃点东西,把嘴巴占上,要不然本王还不得总吃亏。” 黎至清接过油纸包,却没着急打开,他与肖瑜聊了一日,已然疲惫不堪,先时在马车上,也并未睡熟,此刻无甚胃口,只将油纸包握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与穆谦聊着天,聊着聊着,眼睛就开始打架了。 “至清,你今日的紫衣灵动飘逸,方才官道上一见,不同凡响。” “唔——”黎至清睡得迷迷糊糊地,胡乱接着话,“是——殿下——是殿下选衣裳的眼光好。 “至清,红叶寺好玩吗?等明年开春,咱们来郊游如何?” “嗯——好玩——”黎至清的脑袋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又一下地磕着马车壁。 穆谦见他如此,难掩心疼,索性直接把人捞过来,让他靠在了自己肩上。 黎至清虽然睡得迷迷糊糊,仍嘴硬道:“殿下——这——这于礼不合。” 穆谦没想到他都快睡着了,还惦记这个,恨铁不成钢道: “从前去北境,你病着,连本王怀里都躺过,靠个肩膀而已,不算什么。” 黎至清已经顾不上思考,仿佛觉得穆谦说得有理,自顾问道:“唔——你——你怎么来了?” 这次穆谦没再敷衍,看了看身边之人安睡的侧颜,轻轻开口,“至清,本王怕,怕你被肖若素骗了去,就再不肯回来了……” * 等黎至清再次醒来时,他正靠在穆谦肩头,而穆谦则倚在车壁上,脑袋歪靠在他脑袋上,睡得正香。 黎至清稍一动弹,穆谦便醒了,揉了揉惺忪地睡眼,转头看到神色清明的黎至清,咧嘴一笑,“本王竟然也睡着了。” “殿下奔波一日,定然累了。”黎至清莞尔一笑,伸手掀开了车帘,瞧着车外的景色。京畿的路,他并不熟悉,此刻天已经黑透了,车外灯火通明,他们马车正缓慢行驶在一条夜市上。 自打来了京畿,黎至清从未逛过夜市,忍不住多瞧了几眼。京畿的夜市繁华异常,比之冀州和登州热闹许多,小商贩来往穿行,各色货物琳琅满目,熙熙攘攘,比肩接踵。 穆谦见他瞧得认真,自己也把脑袋凑过去,与他挤在一处,打量着车外的光景,只一眼穆谦便成竹在胸,“这边就是有名的京畿十八坊,这条街上全是吃的玩的,本王从前常来,离着王府已经不远了,要不要下车走走?” 黎至清面上一喜,“可以吗?” “当然!”穆谦当即叫停,与黎至清一前一后下了马车。两个人并肩而行,在夜市上逛了起来。 有了先时在平凉城的经历,黎至清喜欢什么,穆谦早就了然于心,不过半晌,画着小熊崽子的灯笼、草编的熊瞎子和黑熊图案的糖画穆谦买了,一个劲儿往黎至清手里塞,惹得黎至清哭笑不得。 最终,仲城和银粟手里已经提不下别的东西了,穆谦才堪堪作罢。一行人最终停在了一个露天的皮影戏台子前。 黎至清一边眉眼含笑地瞧着远处的皮影戏,一边与穆谦闲聊,“从前年纪小,偷偷溜进城玩儿,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去偷看皮影戏,那会儿戏台子旁边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我和哥哥、萍姐姐三个人就会爬到树上,不用买票就能看到皮影戏。刚开始,我们沾沾自喜,觉得沾了老板的便宜,如今想来,是那老板厚道,不与我们三个穷孩子计较。” 第194章 自他回了京畿,还未真正放松一下,如今见黎至清兴致颇高,还忆起童年旧事,穆谦也乐意作陪,“反正都这个时辰了,也不着急回去,咱们不妨进去看完这一场?” “好啊!”黎至清欣然同意,两人在台下找了个座位,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戏台子上演得剧目叫做《潼关赋》,是改编自民间话本子上的一个故事,据传很早很早以前,久到朝代已不可考,有一个学子年少成名,被举荐入朝为官,从县衙小吏一路做到礼部尚书,他在朝时忠正廉洁,直言敢谏,本能封侯拜相,却最终因吏治腐败对朝廷失望挂冠而去。他乃当世大才,朝廷曾七次重金聘他出山,皆被他婉拒。等到第八次,他却再着官袍出山。原来时年关中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他不忍见百姓受苦,故而再度回到了那个令他失望至极的朝廷。 黎至清定定地盯着戏台子,想着白日里与肖瑜的闲谈,脑海中浮现了一副画,画面里民不聊生,百姓朝不保夕,忽然有一位衣袂翩翩的儒雅书生,出山入仕,扶危济困,慢慢地那位书生的脸渐渐清晰,最终变成了肖瑜的模样。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随着一声悲怆的唱腔,一折戏尽,黎至清却久久没缓过劲来。 “至清?”恍神的黎至清让穆谦心生担忧,忍不住唤了一声。 黎至清这才回神,强笑道:“许久没看皮影戏,难免着迷,殿下莫怪。” 若放在从前,黎至清顾左右而言他,穆谦定然习以为常,但现在,他们自北境共患难归来,听惯了交心的话,再被敷衍,穆谦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但他顾不上气恼,因为此刻黎至清脸色苍白的吓人,尤其是方才那一笑,无力又苍凉,着实让穆谦担心起来,忙道: “玩得差不多了,也该饿了,你是想回王府,还是咱们就近吃点什么?” 黎至清还陷在方才的情绪中没有出来,随口接了一句,“回去吧。” 等到了马车上,黎至清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穆谦再次把黎至清的手捉过来,又是冰凉的触感,比之先前更甚,穆谦替他暖了暖,才略带担忧的问道: “至清,到底怎么了?是方才那出戏,不合你心意?” 黎至清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无力,“今日见了肖若素,黎某才知道为何有才之士那么多,偏偏他能名动天下。” 为何每当先生提及他,总是难掩欣赏赞不绝口。 为何自己如何努力,于先生口中,都是比之若素,望尘莫及。 不等穆谦再次发问,黎至清自顾说道:“今日,肖若素曾劝黎某,格局要放开,当时黎某似懂非懂,直到方才那出戏,黎某才领会他话中之意。与他比格局比胸怀,黎某自愧不如。” 这种妄自菲薄的话,穆谦可就不爱听了,尤其是说这话的还是自己的心上人! “扯什么犊子呢!你那里比不上他!”穆谦对肖瑜了解不多,除了北境之事,更多来源于那半本坑了的《乱世孤雄》,而且书中只写了黎至清遇到肖瑜是棋逢对手,却从未提及他逊色于肖瑜。穆谦想到此处,拿手轻轻在黎至清胸前拍了拍,笃定道: “别听他忽悠你!本王就觉得你这里能装山河! 第119章 自省 黎至清虽然感动于穆谦的真诚坚定,却仍客观道:“若殿下觉得黎某胸怀可装山河,那肖若素之心可载日月,就凭他能搁下派系之见,格局就远在黎某之上。难怪从前黎某总被先生骂只有小聪明,格局未开,的确算不得大智慧。” 穆谦听了这话,冷汗都快出来了,若是黎至清的心思只算小聪明,那他们这等凡夫俗子不用活了,不禁抱怨道: “至清,你这也太‘凡尔赛’了。你存心的吧?” “殿下说凡什么?黎某存心什么?”黎至清知道穆谦口中总能冒出奇奇怪怪的辞藻,虽然大多时候他听不懂,但能凭着前言后语以及穆谦的语气猜个大概,但这次,不知是否因着自卑之心压抑了思绪,黎至清全然没听明白。 穆谦见他一脸认真不似作伪,知道他们读书人有些现代人理解不了的坚持,只得接受了黎至清是真自卑的想法。论讲道理,穆谦自认不是动辄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的黎至清的对手,但又不忍瞧他自怨自艾,心思一转决定反其道而行之,穆谦大大咧咧拿胳膊肘撞了一下人,故作嘲笑道: “诶,本王先时听肖玥讲,你被接到相府后,因着肖相安排你去了肖沉戟那里,你自认为受到轻视,便在相府大放厥词,说压根瞧不上肖若素,不跟着肖若素正合你意,可有其事?你素来谨慎,此事能传到本王耳朵里,说明这话是没背着人的,至清,这可不是一副自愧不如的姿态啊!” 黎至清从前自视甚高,在安国侯府主政时,黎氏生意规模和纯利年年翻番,家族上下亦被他打理的井然有序,因而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才能。期间郁弘毅曾对他多番敲打,还把肖瑜拉出来作比,他仍不屑一顾,再加上少年人未及弱冠,难免心高气傲,虽然承认肖瑜乃当世大才,但从不认为自己屈居人下。 那是方到相府,尚未与肖瑜接触,黎至清自然未将肖瑜放在眼里。如今被穆谦提起从前窘事,黎至清顿觉羞赧,但仍敢作敢当,认真道: “不错,瞧不上肖若素确系黎某所言,不过那并非是觉得不受重视的酸话,而是当时黎某的确自不量力,口出狂言,如今知错了。” 第195章 黎至清认错认得痛快,这次错愕的神情换到了穆谦脸上,“本王不过玩笑一句,你还当真了?” 黎至清面上露出挫败之色,“跂而望,不如登高之博见,黎某一直博览群书,意在登高求望远,可今日与肖若素深谈,才知视野格局是读书弥补不来的。而且,肖若素不必登高,便已然站在高处了,先生所言不虚,是黎某狭隘了。” “先生!先生!先生!你三句话不离先生,他到底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见黎至清这般颓丧,穆谦有些急了,他心中的黎至清,无论是书中翻云覆雨的谋士还是眼前这个有情有义的的书生,都该是从容自信的。穆谦看不得他妄自菲薄,劝道: “本王跟你说哈,肖若素明显就是个别人家的孩子,哪家私塾里都会拎出来当例子,你家先生也不能免俗。而且他天天躲道观里烧香,知道肖若素有几斤几两?” 事涉郁弘毅,黎至清不便多言,也无法解释,选择了沉默。不过,被穆谦插科打诨一通安慰,黎至清心里痛快了许多,脸色不似方才难看。 穆谦见他不吱声,以为他还没想开,继续安慰,“再说了,肖若素要有你说的这么有胸怀,北境军粮之事就不会发生,这仇本王可还记着呢。” 黎至清眨了眨眼,“那事怪不得他,易地而处,黎某也会这么做,甚至比他更过分。肖若素虽然才情卓绝智计无双,可他就是个凡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家世地位如他,若受了气还要忍气吞声,那就不是人了,是庙里供着的菩萨。” “嘿!”穆谦见黎至清已经渐渐从方才的情绪中缓过来了,还知道帮肖瑜圆场,佯怒逗他,“本王可是在替你说话,你怎么胳膊肘还向外拐呢!” 黎至清突然想起,方才在红叶寺,因着他并不看好太子,肖瑜也是这般说他的,黎至清不禁略带自嘲地感慨一句,“和着黎某里外不是人了呗?” 穆谦不知前因,见人知道打趣了,趁热打铁,“当然不是人!” “那是什么?”黎至清转头扬眉。 穆谦拖着下巴,煞有介事的想了想,认真道:“是海上月。” 更是心上人! * 晋王作为平定北境叛乱的主帅,经过今上深思熟虑,最终补了禁军统领的缺,统管殿前司、兵马司和巡城司。因着巡城司都指挥使一职尚缺,两个副都指挥使才能不相上下,一直未决出胜负,今上索性让穆谦亲自掌管巡城司,压在二人之上,以穆谦晋王之尊,两人自然不敢置喙。如此穆谦从一个闲散王爷一跃成为掌握京畿统兵权的重臣。 谢淳自北境归来,兼又受了黎至清教导,心态发生了变化。他作为京畿顶级世家谢家的嫡子,想入官场易如反掌,有了北境军功,谢淳被赐了禁军殿前司虎卫营指挥使一职,隶属肖珏麾下。奈何谢淳怕肖珏,也不想被束缚在皇城内,求了今上转到了巡城司担任了神机营指挥使,又与穆谦在了一处。 而赵王世子穆谚,婉拒了今上所有的封赏,只求康王的一双遗腹子。在赵王的恳切请求和晋王说项下,今上最终点头,下令康王遗腹子弱冠前不袭爵,由赵王世子抚育成人。穆谚又自请带着两个孩子出京去赵王的封地生活,算是彻底离开了京畿权利中心。 晋王府正门,一辆外表看似普通,内里皆是华贵细软的马车停在道路上,马车后尾随者一队随侍。 穆谦抱着穆红伊,黎至清抱着穆延,一前一后向着晋王府大门走去,等着他们的正是准备启程的穆延。这段时日,两个小孩子已经跟穆谦和黎至清混熟了。虽然黎至清性格清冷疏离,不怎么招人待见,但小穆延很喜欢他。可穆谦就不一样了,他天性乐观开朗又爱玩,时常把两个孩子抱到翠竹轩,连带着黎至清一起逗,跟两个孩子打成一片。 这会子穆红伊似是察觉到了要分别,小胳膊环在穆谦的脖子上,不愿意下来。穆谦感受到怀里小人儿的不舍,一时也有些难过,转头对上抱着穆延的黎至清,耍赖道: “要不然算了,咱们把孩子抱回去吧,让穆谚一个人去冀州。” 黎至清知道穆谦只是嘴上图痛快,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朝着府门方向示意,穆谚已经等在那儿了。 “这孙子这么早去封地作甚,投胎都不见这么急。”穆谦看着站在王府外翘首以待的穆谚,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穆谚见到穆谦抱着孩子来了,立马上前来接,甫一回京,他便找各种理由入宫去瞧这两个孩子,是以两个孩子对他并不陌生,难得穆红伊被他抱在怀里,还露出了笑容。 等把两个孩子妥善安置在马车里,穆谚才顾得上与穆谦道别,“能够得偿所愿,还要多谢你不计前嫌,在今上面前美言。” 穆谦自觉与穆谚不对付,难得听穆谚说句软话,浑身不自在起来,梗着脖子道: “别臭美了,本王可不是为着你,本王是为着红伊和延儿。” 穆谦顿了顿,又道:“其实,也不至于非要离开京畿。” 穆谚摇了摇头,语带玩笑道:“京畿水深,本世子可不会水,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你若想他们来了,常来冀州便是,过两年他们大些了,得空让他们进京来给你请安。” 穆谦知道,京畿局势波云诡谲,穆谚执意离开京畿,皆是为了两个孩子。当时,他提出三个要求,只是希望赵王府继续观望中立,不要搅合进派系之争,没想到穆谚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第196章 穆谦发自肺腑吐出一句,“穆谚,你有心了。” “打住!穆谦,你可别这么说话!”穆谚立马制止穆谦,“本世听了瘆得慌。” 难得穆谦对着穆谚这个死对头真情流露,人家还不领情,穆谦气结,“快滚吧你!再晚,天都凉了,别冻着孩子。” 穆谚闻言终于笑了,这还是自从康王去后,穆谦第一次见穆谚发自肺腑的笑,不禁有些感慨。 “难得黎先生也在,想与先生借一步说话。” 嘿!怎么一个两个都打黎至清的主意,穆谦有些不满,“有什么话是本王不能听的?” 穆谚微微一笑,“你听也不是不成,只不过当着你的面,本世子怕黎先生尴尬。” 那日肖瑜与黎至清私下相见聊了什么,穆谦没过问,黎至清也没主动提起,只将肖瑜邀他入朝之事提了一句。如今,穆谚又是如此,穆谦心中有些吃味。 虽然心里不痛快,但穆谦到底尊重黎至清,并未插手阻拦,只放了黎至清与穆谚去。 两人走出五十步远,穆谚才道:“穆谦没有什么能被本世子惦记的了,那如阜城外的人情,得要先生来还。” 第120章 心意 如今穆谦手握重兵,风头正盛,若是这份人情真要讨,能从穆谦身上讨来的显然更多,可穆谚却没有,让黎至清微微诧异。不过穆谦近日作为有情有义,加之在北境时,穆谚曾随黎至清读书,黎至清对他的心性略知一二,此刻并不怕他狮子大开口,只耐着性子静静地等他提条件。 “穆谦不肯为难先生,那坏人就要本世子来做了。”穆谚虽然面上随带了几分玩世不恭,但语气中尽显真诚,“前些日子,为着收养红伊和延儿,本世子应了穆谦三件事,最后一件便是来日要聘先生为西席。此事若你不允,穆谦肯定作罢,索性本世子开口请先生应下此事,就当还了如阜城外的人情。” “这……”黎至清迟疑起来,倒不是他不肯,这些日子相处,他也很喜欢两个孩子,奈何他年命不永,实在不敢应承。 穆谚见他犹豫,以为他是担心要离开京畿,忙道:“先生放心,不会耽搁先生正事,只需如北境那般,每日拿出一两个时辰就好。再过个三五年,等他们开蒙时会送到先生门下,定然不会让先生旅途劳顿。” 黎至清见他会错意,大方笑道:“殿下误会了,并非黎某不愿,只不过黎某身患重病,时日无多,恐怕没有三五年了。” 穆谚知道穆谦对黎至清有别样心思,所以平日里见到穆谦格外重视黎至清的饮食起居,也不以为意,只当穆谦在献殷勤,却从来没想过是黎至清身体有恙。如今又见黎至清这般风轻云淡地论及生死,穆谚一时不能接受,变了脸色,“怎会如此?可延请名医医治了?穆谦知道吗?” 黎至清温和一笑,“不过是旧疾未愈,晋王殿下已然为黎某请过太医了,剩下的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世子殿下不必介怀。若有幸能苟活至两位小殿下开蒙之日,黎某自然愿效绵薄。” 虽得黎至清一诺,穆谚心里并不痛快,特别是得知他命不久矣,更是别样滋味在心头。个中滋味让他一下子想到穆诀离世这一年的辗转反侧,再联想到穆谦对黎至清的心意,忍不住开口问道: “先生将穆谦视作什么?” 黎至清瞬间沉默,垂眸犹豫半晌,才抬起眼睑,“晋王殿下是黎某的主公,更是挚友。” 穆谚不信,立马追问:“仅此而已?” 不然呢?穆谦虽有心,可黎至清瞧不清自己的心,他咬了咬唇内的嫩肉,不着痕迹地吐了一口气,攥了攥拳头,才道:“仅此而已!” 如今的黎至清的表现,落在穆谚眼中,与先时如阜城外如出一辙,当时他一边不让穆谦同行,一边难掩失落,此刻也是,明明面上一副纠结的模样,却仍嘴硬得厉害。 直觉告诉穆谚,黎至清对穆谦的态度绝对不止他说得这般简单,穆谚不知黎至清为何不愿承认,但也不想过问别人的私隐,只是劝道: “先生,有时候遵从自己的内心,比遵从世俗礼教更重要。” “内心?”黎至清略显茫然,到底指什么?莫非是心中那种经常升腾起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穆谚知道把事情点破,会让黎至清尴尬,他与黎至清还未相熟到这种地步,想了想,只道: “若是先生当真无意,那就请先生千万记住,您与穆谦只限于友谊,否则越了界,来日怕会遭受锥心之痛;但若先生有意,那就莫要耽搁。” 黎至清自诩思维敏捷,可此时此刻,他却拿捏不清了,“何为有意?” 穆谚自嘲笑笑,“说起来,本王也不知道何为有意。只知道穆诀还在时,他若被什么女子或者稀罕玩意吸引了目光,本世子定然要将他看中的东西抢来,引着他来找本世子。他一日不来,本世子便觉浑身不自在,但只要他来,哪怕是来找茬、来吵架,本世子心中也是欢喜的。后来他去了,本世子只觉日月无光,仿佛天地之间只余下痛楚,那种痛撕心裂肺,让人无法承受,恨不得随他去了。如今,本世子只想将他的孩儿好好抚养成人,偶尔帮扶一下他的兄弟,别无所求了。” 黎至清回忆仿佛穆谦从前来找他时,他也是欢喜的,穆谦偶然一日不来,他是失落的;至于失去的痛楚,他不曾经历过,那大约与穆谚的心思是不同的吧?黎至清拿不准,只轻咬着下唇,面上皆是无辜和茫然。 第197章 穆谚自知多言,又见黎至清天人交战,对他微微颔首后,自顾走向马车,将懵懵懂懂地黎至清留在了原地。 * 送走了穆谚,回京畿后的生活渐渐稳定下来。如今,穆谦有了差事在身,再也不能自由散漫地待在府里,每日天还没亮就要去上早朝,早朝过后还去衙门应卯。穆谦偶尔会待在进军衙门处理公文,大多时候带兵在城内巡防。 穆谦骑在风驰上,沿着京畿主干道巡视,看着街道上偶然结伴而行的纨绔,自己那段荒唐日子不时在脑海中浮现,恍如昨日一般,一时之间感慨万千。正惆怅着,突然得了风声,今日大理寺将开审刁民冲撞睿王妃一案。 穆谦心道,来得正好!之前答应黎至清不找肖瑜麻烦,但不代表他肯吃军粮危机的哑巴亏,当即下令让巡城司下神风营的指挥使裘云带兵围了大理寺。 裘云一个寒门靠武举入仕的新贵,能爬到一营之首,除了能力能力卓然外,也懂得体察上面的心思,是以不仅盯着大理寺卿秉公审理此案,还把前段时日闵州毁堤案翻出来了。 闵州毁堤案与北境粮草危机牵扯颇深,眼见着当朝晋王插手此事,大理寺卿不敢徇私,秉公审理,直到给闵州这些地方官定了罪,裘云这才带兵离开。 裘云差事办得漂亮,穆谦甚为欣慰,以至于晚膳时胃口都比平日里好上许多。穆谦端着碗,夹了一筷子鲜笋塞进嘴里,“至清,本王觉得今晚的菜格外好吃。” 黎至清瞧他心情极好,知道是为着白日审案之事,“殿下今日是痛快了,可辛苦了黎某。” 穆谦放下碗筷,端起茶盏,“此话怎讲?” “今日右司谏有本要参,待面圣时,家中老母突发疾病,就把折子转交给黎某,让黎某代奏。”黎至清面上一本正经,手执汤匙抿了一口雪梨汤,悠闲道:“结果那折子是参殿下的,还得劳动黎某来念。” 肖瑜的劄子上达天听,成祯帝斟酌过后决定重设谏院,依着肖瑜之意,在大成内部选拔人才。穆谦虽不想黎至清太过操劳,但知他一片丹心,犹豫过后放他入仕。因着黎至清出自晋王府,穆谦需要避嫌,由赵王亲自举荐,算是还了穆谦帮着穆谚争取康王嗣的人情。如今黎至清出任谏院左司谏一职。 “咳咳——”穆谦听了黎至清的话一时激动,呛了,猛咳起来。 黎至清见状,暗恨自己不该大喘气逗他,赶忙拍着穆谦的背,为他顺气,然后亲自盛了一碗雪梨汤送到他嘴边。 穆谦就着碗喝了一口,又咳了几声才缓过劲来,“折子上写了啥?”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黎至清一脸无辜,“早上殿下兵围大理寺,下午折子就到了今上的御案上,说你往日在野欺男霸女,而今在朝滥用职权。” 欺男霸女?从前明明只是逢场作戏,怎的变成欺男霸女了,让黎至清误会可怎么办?穆谦急了,“纯属放屁,本王什么时候欺男霸女了!” 黎至清轻笑,“那是承认滥用职权了?” 穆谦冷哼一声,“本王新官上任,朝臣皆持观望态度,若不先把威信立下,日后岂不人人都敢来踩一脚。只是没想到这点小事就闹到了今上面前!今上怎么说?” 黎至清当然知道闵州官员的审理,是穆谦用来杀鸡儆猴的,照实回答,“今上倒是没说什么,只问黎某信不信。” “那你咋说的?” 黎至清眨了眨眼,将之前在御前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又重复了一遍,“黎某说,殿下在北境掌兵,军纪严格,赏罚分明,从未徇私枉法。此番殿下又未曾当着黎某的面兵围大理寺,黎某自然是不信的。” 穆谦心中熨帖,又夹了一筷子笋,有滋有味的吃完,才得了便宜卖起乖来,“阿豫身为左司谏,徇私可不好!” 黎至清扬眉,笑意渗进了眸子里,玩笑起来,“既如此,殿下已经承认兵围朝廷府衙,黎某也算有理有据,明日黎某便上一份奏本,也不辜负殿下对黎某公忠体国的期望。” 穆谦故作不屑,“要啥有理有据,风闻奏事不是你们谏院的特权么?” “没了。”黎至清喝尽了瓷盅里的最后一点雪梨汤,慢悠悠道: “当下谏院复立,又有风闻奏事之权,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将肃清吏治之利刃变为党同伐异之凶器,所以黎某上奏请求废了该特权。托殿下圣宠优渥的福,今上看不得他刚得宠的儿子受辱,斥责右司谏不加核对,便以道听途说之语攀诬皇子,顺势准了黎某的奏请。” 穆谦惊讶地微微张大了嘴边,半晌没缓过劲来,“人家都巴不得给自己衙门揽权,怎么到了你这里还往外推呢?” 第121章 初局 “殿下所言甚是有理,这明显亏本的买卖,黎某怎么能做呢!”黎至清已经吃好了,放下碗筷好暇以整地瞧着穆谦。 黎至清先时只让黎梨盛了小半碗米,一桌子饭菜也只就着爱吃的芸豆草草吃了几口,相较于穆谦动辄一两碗米,着实是少了些。 穆谦知道黎至清挑嘴,一顿饭只挑喜欢的菜吃,旁的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穆谦觉得不能这么惯着他,直接夹了一筷子自己喜欢的鲜笋放进黎至清的碗里,嘴上唠叨道: “你怎么跟吃猫食一样,多吃点,吃饱了才能去把亏本买卖再赚回来。” 黎至清一般晚饭只吃七八分饱,面对着碗里的鲜笋欲哭无泪,“黎某饭量再怎么小,也比猫儿吃得多些,哪有殿下这么埋汰人的!” 第198章 “快吃!那笋就一口的量,你还磨磨唧唧,也不怕阿梨姑娘笑话你!”穆谦不肯退让,又夹了一筷子葱爆羊肉过来,“羊肉好克化,你这顿顿吃草,是想跟你先生修道成仙去么?” 黎至清转头,果然看到一旁侍候的黎梨正捂着嘴笑,黎至清没办法,只得拿起了筷子把碗里的菜蔬吃干净。眼见着穆谦的筷子又要夹东西过来,黎至清立马拿手挡住碗口,委屈道: “真吃不下了!再说了,也不是所有的道士都茹素!更何况,黎某的买卖也没亏啊!” 穆谦瞧着他委委屈屈的模样,仿佛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奶狗,脸上还带着点奶膘,觉得甚为可爱。看来这些日子还是养出来点肉了,穆谦大度的决定不再逼他。 “好好,不吃就不吃了。”方才黎至清一副好暇以整的模样,穆谦猜到他话没说完,收回筷子又问道:“别卖关子了,今上许你什么了?” 黎至清见穆谦放下筷子,瞬间松了一口气,“今上许了谏院监察之权,风闻奏事是不成了,为着弹劾有理有据,若事涉当朝官员,谏院可出入两府三司搜寻证据,若欲入官员宅邸搜查,需奏请今上,由禁军殿前司派人协查。届时若真到了那一步,还要请晋王殿下施以援手。” 穆谦听了这话冷汗直冒,合着谏院丢了风闻奏事之权,却加了搜查两府三司举证的权利,这可比风闻奏事实在多了,穆谦咋舌道: “这都行?你是怎么说动今上的?” 黎至清满脸无辜,“这可不是黎某求来的,是今上自行决断的。” 穆谦干笑两声,“鬼特么自行决断,明明就是你挖的坑!你先力陈风闻奏事之弊,哄得今上把它废了,没了它,谏官上奏就需要真凭实据,今上正是考虑到这一层,才放了核查求证之权!” 见穆谦心思通透,黎至清甚为欣慰,面上却憋着笑一本正经道:“黎某清清白白,殿下莫要信口开河!” “你要这查案之权作甚?”穆谦刚说完,立马自己打住了话头,“为着北境之事?” 黎至清敛了促狭之心,正色起来,“徐彪只是爪牙,真正通敌之人隐匿于京畿,若不及早将人抓住,等到胡旗休养生息缓过劲来反扑,后果不可设想。” 还有半句,被黎至清咽回了腹中。祯盈十四年,黎至清之兄团练使黎徼身亡,却并非于战场殉国,黎至清至今不知其中原委,他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思及此处,黎至清突然想到,先时离开晋王府时,穆谦曾殷切叮嘱,疑窦顿生,“殿下曾说,祯盈十四年那场大战,黎某想查的东西,不在枢密院。莫非殿下知道黎某想查什么?如果不在枢密院,又在何处?” 这可问住了穆谦,穆谦从前对黎至清的了解,全仰赖那本小说,小说还未解密就已经坑了,让穆谦如何给黎至清答案。穆谦放下碗筷,略显尴尬的摸了摸鼻尖,“你想查的是你兄长的死因。不在枢密院是肯定的,但是在何处,本王也不知道。” 黎至清心中狐疑,犹豫半晌,还是问道:“殿下从何得知?” “本王——”穆谦穿书而来本就荒诞,若实话实话,黎至清肯定不会相信,穆谦不知从何说起,一时之间卡壳了。 电光火石之间,清虚观下、红叶寺内,肖瑜忧心忡忡的神情在黎至清脑海中闪过…… * 黎至清平日里处事,进退有度,从不喜欢揪着一点事不放,那日虽然被穆谦糊弄过去,但到底成了他心底的一桩事。 穆谦巡城时,时不时想起黎至清那日的神情,总会情不自禁的走神,以至于被身后随行的仲城喊了三声还没缓过神来。 “殿下!”仲城忍不住提高了嗓门。 “啊?”穆谦这才回神,手上一勒缰绳,转头问道:何事?” 仲城将轻轻一夹马腹,追上原本落后的一个身位,凑到穆谦身边,压低声音道: “按照殿下先前吩咐,府里的兔子,第一批在殿下出征时,为着凑监军捐赠的军饷,已经发卖了;殿下凯旋归来后,今上赐下田产,昨日已经以重用他们打理御赐之物为名,将第二批赶到了新得的田庄和宅邸;如今还剩下几个,身居王府要职,属下不敢擅专,请殿下决断。” 仲城说完,将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双手递到了穆谦眼前。 穆谦接过,将信纸展开,比起先前密密麻麻那份名单,这次信纸上只剩寥寥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缀了这些人的基本情况,还包括曾效力于何处。 “曾于睿王府效力——”穆谦忍不住读出声来,笑道:“仲城,你这效力何处,真是神来之笔。” 仲城听罢,低头一笑,恭敬地回话,“曾于睿王府效力,未必见得是睿王所派,这些人被谁收买,恕属下办事不利,尚在查证中,具体情况还要再过些日子才能向殿下禀报。” 严谨细致、实事求是,这就是仲城的作风。仲城比玉絮等人年长几岁,做事甚为妥帖,深得穆谦信赖,所以穆谦才将“逮兔子”之事交予他办。 穆谦稍作斟酌,展开信纸,指了两个名字给仲城,“这两个跟正初有过节,你去跟正初说一声,正初知道该怎么办。” 仲城点头称是。 “这几个,来路都不小,你稍安勿躁,本王须得跟黎先生商量一下。” “他——你瞧他曾经的任职之处,本王当真是为难。”最终,穆谦将目光锁定在最后一个名字上,眉眼之间尽是犹豫之色,穆谦顿了顿,又道: 第199章 “这样,你把这张名单誊一份再拿给本王,最后这个就不写了。” 仲城接过穆谦递回的信纸,塞回前襟后,勒着马退回了队伍里。 * 又过几日,果如黎至清所料,京畿将原本苏家的庶子留在了京畿,另外由两府三司共同择了一队人奔赴西境支援郭晔,名为输送人才,实为监视!而穆谦则趁此机会,成功将寒英塞了进去。 穆谦下了值,照旧来了翠竹轩。这些日子,穆谦给寒英准了假,让他张罗婚事,现下只有正初和银粟跟着穆谦。 翠竹轩内,黎至清正认认真真地画一张图纸,连穆谦进门都没意识到。 “今儿怎么又不见小丫头片子?”穆谦私下打量一圈,发现寸步不离黎至清的黎梨竟然不在,不禁有些好奇。 黎至清闻言将手中的毛笔搁在笔山上,抬头对着穆谦温润一笑,“寒英在备聘礼,晌午接了阿梨挑衣料首饰去了。” 穆谦自顾坐下,想要喝杯茶,却发现茶壶空空如也,穆谦向门外望了一眼,天已经黑了,不禁有些不满,“这么久还没回来?” 黎至清温和沉静,面上皆是纵容地笑意,“成亲乃人生大事,自然要挑仔细些。殿下若是口渴了,稍等片刻,黎某去沏茶。” 正初自小跟着穆谦,是个实打实的人精,哪能让黎至清动手,赶忙上前取了茶壶,对着黎至清笑道:“不敢劳动先生,您陪着殿下坐一会儿。” 穆谦打量了一圈空空荡荡的屋子,觉得有些不妥,“寒英不日便要启程,照你的安排,阿梨姑娘也是要随他去西境的,那你身边就没人伺候了。” 黎至清浑不在意,“黎某先时便是一人,殿下莫要担心,无碍的。” 穆谦看了一眼银粟,有了主意,“银粟在本王身边也有四五年了,为人贴心不输玉絮,做事得力不输寒英,等阿梨姑娘走后,让他贴身跟着你吧。” 黎至清闻言,赶忙拒绝,“万万不可,银粟乃殿下贴身侍卫,肩负殿下安危,来黎某身边实在屈才。此外,黎某觉得一个人甚好,再多一人贴身伺候,反倒让黎某无所适从,还望殿下三思。” “无碍,你乃本王极为珍视之人,照顾好你比照顾好本王更重要。”穆谦语气坚定,不容反驳,“你身体孱弱,京畿又危机四伏,若身边没个身手好的跟着,本王着实不放心。” 黎至清剑眉紧蹙,又道:“黎某着实不喜与人亲近,因着与阿梨情同手足,才将她留在身边,若再换个旁人,黎某着实觉得不便。” 穆谦大大咧咧往椅背上一靠,“哦——本王懂了,你是觉得跟银粟不熟!没关系,那等玉絮回京,让玉絮来!” 第122章 嫁妆 穆谦执意要留一个人黎至清身边,黎至清没办法,怕再推辞下去,只得应下来,“玉絮现下不在京中?” 玉絮去登州查黎至清旧事,乃是机密,晋王府内无人知晓,再加上玉絮为人机敏,素日里但凡出门的差事,穆谦都交由他去办,是以他不在府内,也无人生疑。 如今被黎至清问出来,穆谦无法实话实话,只道:“本王遣他出京公干,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他与阿梨姑娘之间的时间差,还是得让银粟补上。” 如今穆谦手握禁军,三司衙门各行其职,为着用人方便,仲城和玉絮都被安排进了巡城司。黎至清以为玉絮有公事,不疑有他,只婉拒道: “得殿下关照,饮食起居皆有人照料,晋王府又固若金汤,黎某身边一时并不需要人伺候,就等玉絮回来吧,莫让银粟来回折腾了。” 穆谦想了想觉得有理,也不再勉强,只就着黎至清的话玩笑起来,“阿豫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到了现在还说场面话,晋王府是否固若金汤,你不知道么?” 昨天穆谦才愁眉苦脸地拿着写满名字的信纸来诉过苦,黎至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面上尽是无奈地笑意,“那‘兔子’,黎某不是已经在想法子了,殿下是想清蒸还是红烧?” 穆谦见人有心调笑,便知他已成竹在胸,放下心来,又陪着说了会儿话,直到黎梨拎着东西一蹦一跳的回来,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穆谦一走,黎梨立马凑到黎至清跟前,献宝似的拿出好些点心跟自家公子分享,“公子,我们特意去定胜斋买了龙须酥,还热着,快尝尝。” “都什么时辰了,再吃可要积食了。”黎至清一见黎梨红扑扑的小脸上尽是笑意,便知她今日甚为遂心,欣慰道:“看来今日逛得不错?” 黎梨的樱桃小嘴差点咧到耳后,笑嘻嘻道:“的确不错,买了好些首饰,都是我挑的,比起登州的款式漂亮多了。不过因着要下聘,就被寒英先带回去了,要不然真想拿给公子瞧瞧。” 黎至清耐着性子听完,面上皆是纵容,“无碍,过两日来下聘时,不就见到了。今日额外交代给你的事,可办妥了?” “当然,我先办妥了公子的事才去玩的。”黎梨骄傲地扬起小脸,然后把一个贴了封条的锦盒交给黎至清,“公子放心,知道这锦盒重要,自当铺取了,便让寒英一路抱着,丝毫没出差池。” 如今寒英被黎梨治得死死的,将黎梨托付给他,黎至清很是放心。黎至清取了裁纸刀,破了锦盒上的封条,打开锦盒,里面是个做工精巧的小金锁,上面镶着价值不菲的玛瑙和宝石。 黎至清将小金锁拿在手里瞧了瞧,然后递给黎梨,开口感慨起来,“一时没顾上,在当铺里竟然放了快一年了。” 第200章 黎梨接过,眼珠一转回忆起来,“仿佛是去肖相府邸前,公子让我拿去典当的,的确有些时日了。其实就算不典当,咱们身边的银钱也是够用的。不过,还是公子有先见之明,这种东西咱们带去北境就不方便了。” 黎至清未置可否,只问道:“这个金锁,阿梨觉得好看么?” “好看呀!”黎梨把玩着手里的小金锁,想起这金锁的来历。 黎至清掌管黎氏生意时,会亲自带队跑商路,最后一次出行时,在路上偶遇了一个巧匠,恰逢黎衍生辰在即,黎至清特意花重金打了这个金锁,却没想到刚回登州就逢安国侯新丧,然后黎至清就出了事,未来得及见上黎衍一面便被迫逃离登州。这个金锁就一直由黎梨保管着,一直被带到了京畿。 黎至清见她中意,宠溺地笑道:“既然喜欢,那就给阿梨做嫁妆。” 黎梨一听这话,立马绕到桌案后,把小金锁放回锦盒里,“不不不,这是给阿衍的,我怎么好抢他的东西。” 黎至清又把小金锁从锦盒里取出递了过去,温柔地笑道: “当初打金锁时,本是想着留给家中小辈,也不拘着一定是阿衍,给你的孩子也是一样。” “孩子八字还没一撇呢,哪用这么着急。”黎梨脸色一红,扭捏起来,她是个心疼人的好姑娘,不忍见黎至清一直举着胳膊,接过小金锁又塞回黎至清手里,“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贵重?黎至清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才哪儿到哪儿! 黎至清捏起黎梨的手腕,把小金锁放在她的手掌上,语气里尽是不容置喙,“就当是我这个做舅舅的,给未来小外甥的一份心意,你这般推脱,看来是瞧不起我,不想让孩子认我做舅舅了!” “哪儿能!我求之不得呢!”黎梨见黎至清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只得小心翼翼地把小金锁捧了回来,感激道:“多谢公子。” 黎至清揉了揉黎梨的后脑,继而拿起那个空锦盒鼓捣起来。 黎梨手里拎着小金锁,不明所以地瞧着自家公子,想给搭把手,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终于,黎至清从锦盒内抽出了一块小隔板,原来这个锦盒竟然是双层的,黎梨瞬间看得目瞪口呆,“这……” 黎至清抬头,对上黎梨吃惊地神情,笑着解释道:“你当从前那位巧匠只会打金饰么?他其实是木匠出身。” 在黎梨错愕的眼神中,黎至清从匣子里拿出一沓银票,“这是我这些年来的积蓄,原本是些银两、金锞子、金银器皿和小额银票,往昔总觉得不太踏实,便趁着上次跑商路时,顺手换成了大额银票,这里有二十张,每张一万两。” 虽然黎至清平日里从不讲究吃穿用度,简朴起来像是个家境贫寒的穷书生,但黎梨知道自家公子家底很厚,但没想到厚到这个程度,顿时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阿梨,你自幼来了我身边伺候,我却没为你备下些陪嫁的良田、铺面,这些年反倒累你跟我四处奔波,我心中一直有愧。如今,你要出嫁了,这是十万两,权当我为人兄长的一点心意,给你作添妆之用。”黎至清将银票分出一半,放在早就准备好的信封中,另外一半放回锦盒里,装好隔板,然后把阿梨手中的小金锁也拿回来放在锦盒中装好,才把锦盒递回给黎梨,见黎梨要开口拒绝,黎至清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 “你莫要着急拒绝,我相信寒英是个好孩子,定然不会亏待你。但西境毕竟路途遥远,环境又艰苦些,你一个姑娘嫁过去,身边总要有些银钱傍身,以备不时之需。这样,我心里也能踏实些。” 黎至清说完,又从一旁文书中翻出早就写好的一封信,与先前的信封一并交到黎梨手中,“剩下这些,帮我转交给郭大帅,这些年他撑着西境,当真不易。” 黎梨接过匣子和信封,红了眼眶。黎梨见黎至清话已说完,没有丝毫犹豫地将装了银票的信封塞回黎至清手中,“匣子里的银票我拿去给大帅,剩下这些,公子自己留着。” 黎至清笑着接过来,又把信封放回黎梨抱在怀里的锦盒上,玩笑道: “难道你是担心这些来路不明?别怕,都是干净的钱,是这几年我攒下的私产。这里头小部分是老侯爷积年赏下的,剩下的是打理生意时,发现了可赚钱的营生,向老侯爷进言让黎氏也做,奈何老侯爷犹豫不定,我便自己试试,没想到还真赚了不少,可绝对没有损公肥私。” “公子就会冤枉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走了,公子一个人留在京畿,更需要银两傍身!”黎梨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眶和鼻尖,笃定道:“公子放心,寒英不敢欺负我的!” 黎至清伸手为黎梨拭去又落下来的眼泪,想着从前他打理的黎氏那些乌烟瘴气的内务,柔声劝道: “寒英不敢欺负你是一回事,但是我听说,他家里也有几房兄弟姊妹在一处。你们虽然现下去西境,但历练个几年总要回来的。有一份厚的家底,旁人便不敢轻视你,你有了底气,才能在夫家挺直腰杆。万一受了气,有这份嫁妆在手,你也不至于只能依靠着夫家忍气吞声。” 这些事,黎梨从来没考虑过,也没想到黎至清能想得这般全,心中触动,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扑到黎至清怀中大哭起来。 “呜——公子,其实你才是我的底气呀!” 第201章 “傻丫头,我的情况你知道,我护不了你一辈子。”黎至清轻轻拍了拍黎梨的后背,为她顺着气,“若来日真受了欺负,就去找郭大哥做主,咱们与他的交情,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黎至清本意是想把该嘱咐的话全都嘱咐到,却没想到惹得黎梨更伤心了,哭声比方才大了不少,带着哭腔的话也不如方才客气了,“公子再说不吉利的话,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是我言错,不该在你大喜的日子胡言乱语。”黎至清对这个照顾了自己许久的小丫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想着再说下去只会惹得小丫头哭的更凶,一锤定音道: “此事由我做主,就这么定了!阿梨莫要哭了,我还有旁的事要问你。” 第123章 钝刀 一听黎至清还有正事,黎梨赶忙止住眼泪,却仍不死心地抽抽噎噎问道: “你把积蓄都给了我们,那夫人和阿衍怎么办?” 黎至清见此刻黎梨还想着钟曦萍和黎衍,甚为欣慰,笑着坦白道: “从前有了进项,都是一分为二,一份我自己收着,另一份便给了萍姐姐,你不用担心他们。” 黎梨泪眼朦胧,锲而不舍道:“那你自己呢?” 黎至清在黎梨额前碎发上揉了一把,温声哄着,“我已入朝为官,有了固定官俸,而且现下已经稳定下来,无需大的花销。此外,从前尝试的那些生意,陆陆续续都会有进项,你就莫要操心了。” 黎梨听罢,这才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公子方才想问什么?” 黎至清瞬间敛了笑意,一股沮丧的情绪袭上心头。黎至清稳了稳心神,不欲在黎梨成亲的档口让她忧心,装作不经意道: “你在北境时,仿佛新换了一把匕首?” 黎梨立马从靴筒中拿出匕首,递给了黎至清,“从前公子说想要法子胜过晋王身边那几个侍卫,拳脚功夫一时半会儿提不上来,就想着先换个趁手的利器。” 黎至清将匕首拔出,放在烛光下瞧着,匕首通体泛着寒光,黎至清曾被这把匕首划破脖颈,领教过它的厉害,知道它锋利无比,故而把玩起来颇为小心,半晌才将其装回鞘中,若无其事与黎梨打起商量。 “这把匕首,留下给我做个念想吧,你再让寒英给你寻个旁的利器防身。” 黎梨绣眉一蹙,嗔怪道:“哪有留凶器当念想的。” 黎至清心思一转,故作促狭地笑起来,“我倒是想你给绣个荷包、帕子什么的,哪怕编个绳穗也好,你不是不会么!” 被黎至清揭了短,黎梨不服气地鼓起小脸,瞪大了一双杏目,眼睫上还坠着几个未干的泪珠,双手掐腰气哄哄道: “谁说我不会编绳穗?我跟夫人学过一点的!不过,从前夫人给你编的那个,不是被你弄丢了吗?你怎么好意思让我再给你编一个?” 黎至清打趣黎梨不会女红,不过只是个讨匕首的由头,没成想她竟跟钟曦萍学过绳穗。钟曦萍编绳穗的手艺乃是一绝,有些失传的绳结技法只有她会。乍被黎梨抢白,黎至清想起来,从前钟曦萍的确给他打过一个绳穗,工艺很是精巧。黎至清记得,那绳穗最上头是半个蝴蝶盘长结,后接一个纽扣结,最后跟了一段金刚结。同样的绳穗,钟曦萍也给黎徼打了一个,兄弟二人的绳穗放在一处,刚好能拼出一个蝴蝶盘长结。 黎至清记起来,他自己的绳穗,仿佛是与那块玉坠子系在了一处,一并给了穆谦,玉坠子被穆谦挂在了扇子上,至于绳穗是否被丢了,就不得而知了。黎至清对那个穗子去了何处,并不在意,此刻故作认输道: “我自然是不好意思的,所以才只敢同你讨这把匕首。没想到我们阿梨如今这么能干了,是我孤陋寡闻啦。” 黎梨被黎至清一夸,垮了的小脸立马又露出了笑意,“匕首先给公子,这两日我再编个绳穗挂上头!” 黎梨说完,心满意足地一溜小跑跑没影了,徒留下黎至清一个人,手里握着匕首发呆。 黎至清抚了抚匕首上的花纹,喃喃道:“希望是我多虑了。” * 离着黎梨出嫁的日子越近,黎至清心里越发不痛快,看到寒英就忍不住怼两句。 明日便是黎梨出嫁的日子,寒英想再去翠竹轩打点一圈,以防有疏漏。可他这几日已经被黎至清怼怕了,不敢一个人去,想找个人壮壮胆。 寒英将府内与他关系好的侍卫盘了盘,仲城在巡城司公干脱不开身,玉絮不在府中,现在就剩一个银粟,奈何银粟在北境时跟着黎至清读过书,打心底里也怕着黎至清几分。 寒英思来想去,着实没办法了,只得去求穆谦。等寒英期期艾艾把话说完,穆谦当即就应承下来,大包大揽道: “走,本王带你去,本王不信他连本王的面子都不卖!” 一进翠竹轩,穆谦立刻让寒英去忙自己的事,他则负责拖住黎至清。可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黎至清今日是无差别怼人,对着穆谦也丝毫不客气,噼里啪啦一通说,就差直接把门甩穆谦脸上了。 穆谦为人很是仗义,一直撑到寒英忙完,才逃也似的离开,边走边嘟囔,“啧啧,这火气!” “先生这几日是怎么了?从前闵州毁堤,军粮出事,郭大帅被攀诬,乃至他自己被下蒙汗药,都没这般生气。”寒英摸不着头脑,玉絮不在身边,他无人拿主意,只能一脸委屈地瞧着同病相怜的穆谦,期望自家王爷能指点一二。 第202章 穆谦在现代社会中家庭虽是中产,可家族中不乏在机关单位中任职的长辈,他自小颇通人情世故,只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原委,笑着为寒英解惑。 “阿梨姑娘自小跟着至清,至清拿她当亲妹妹,宠起来说是他半个闺女也不为过,如今人被你小子拐了去,他心里能痛快?” 寒英还是一脸不明所以,明明自己与黎梨的婚事,黎先生也是同意的,莫非是要变卦么?寒英想到此处,不免一惊。 穆谦一眼就猜到寒英在想什么,赶忙出言打消他的疑虑,“你甭搭理他,安安心心成你的亲,等你们再回京畿,你就是他们家姑爷,肯定客客气气待你。” 寒英一脸懵懂地挠了挠头。 穆谦走到寒英跟前,颇为兄弟范儿的搂着寒英的肩膀拍了拍,笑道: “你现在想不明白不打紧,改日你和阿梨有了女儿,等女儿出嫁时,你就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了。” 虽然黎至清万般不舍,第二日还是亲自把黎梨送上了接亲的花轿。待轿帘落下,黎至清忍不住红了眼眶,面对着一脸憨直的寒英,色厉内荏道: “来日你若敢欺负她,黎某定叫你好看!” 这么孩子气的话,惹得穆谦微微睁大了双眼,他不敢当面嘲笑黎至清,只得在心底偷偷笑话他。不过转念一想,黎至清还不到十八岁,也只是个少年人,性格就该这般鲜活又爱憎分明才对。平日里,是世俗的担子太重,压得他只能规行矩步。 寒英连道多声“不敢”后,才对着穆谦和黎至清行了个大礼,在一众王府贴身侍卫的簇拥下出了门。 黎至清望着远去的队伍,心中空落落的,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力气一般,无精打采。 穆谦将黎至清的失落看在眼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拥着他往回走,边走边用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默契安慰道: “看中寒英的是你,让他们出去历练的也是你,如今难过的还是你!阿豫啊,你可别哭,你若是哭了,本王还得哄你,本王不会哄人的。” 黎至清闻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伴随着这一笑,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眶落下,黎至清赶忙拿袖子去抹眼泪,边抹还不忘斗嘴。 “殿下不说风凉话,没人拿你当哑巴。现下是我家的姑娘嫁到了你们家,殿下又没吃亏!” 黎至清这一滴眼泪实实在在地砸在了穆谦心上。穆谦本意想逗人笑,没想到竟把人惹哭了,赶忙掏出自己的帕子手忙脚乱地替人擦泪。 “好好好,本王没吃亏,咱们阿豫吃了大亏,现下玉絮不在,本王把银粟补给你还不成?” “大可不必,黎某现在瞧见王府的人就浑身不自在!”黎至清说罢,不再搭理穆谦,快步向前走去。 “诶!诶!怎么还恼了!”穆谦说着,紧走两步,向前追去。 正初是个人精,自家主子的心思还是知道一点的,这会子带着一帮侍卫不徐不疾的跟着,连银粟想上前去追,也被他一把扯住。 “你是木头啊,追什么追!” 银粟满脸困惑,“殿下走远了,咱们还不跟紧了伺候。” 正初是跟着穆谦一起长大的贴身小厮,在王府里很的脸,什么话都敢说,此刻对着银粟恨铁不成钢道: “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说为啥你三个在北境都跟着黎先生读书,黎先生身边缺了人,要玉絮却不要你!就因为你没眼力见儿!” 银粟倒是不以为意,“玉絮在殿下跟前伺候的多,与黎先生要相熟一些,先生选他也无可厚非。” 跟在银粟身边的一个小侍卫也适时道:“哥,要我说,你不去那个先生身边也好,我瞧着他也是个拜高踩低之辈,不仅把自己的使女给了寒英,挑人也是挑更得脸的玉絮。都是在王爷身边当差的,有什么不一样啊!” 银粟闻言,眼神一冷,斥道:“袁仁,不得胡说!” 叫袁仁的小侍卫缩了一下脖子,回到队伍里不说话了。 正初朝着那小侍卫狠狠地瞪了一眼,转头才跟银粟压低声音道:“咱兄弟关系近,我才私下劝你一句。你可别听刚才那小崽子瞎说,我瞧着跟黎先生沾点瓜葛的,都混得不错,玉絮如今进了巡城司,寒英则直接外放了,如今殿下有意让你去跟着黎先生,你可得把握好机会。” 第124章 帝心 送走了黎梨,黎至清了了一桩心事,开始一门心思着手调查黎徼的死因和朝中通敌之人。 穆谦当日模棱两可的解释,让黎至清心中存疑颇多,与调兵一事直接相关的就是枢密院,若是不在枢密院,那能在何处?穆谦到底知道了些什么,才能给出这样的结论? 黎至清将两府三司在脑中过了一下,决定暂且相信穆谦,先把西府放一放,从东府查起,至于三司,现下握在穆谦手中,穆谦责无旁贷。穆谦倒是不推脱,一口应了下来。 要查政事堂,就绕不开肖瑜,黎至清琢磨了一下,还是得找肖瑜通个气。黎至清身为左司谏,在京官里屈居末流,上朝不够格,是以一大早就候在垂拱殿外,等肖瑜下朝。 肖瑜虽然一直循规蹈矩,但骨子里是个不受拘束的人,下朝逃得最快,一出大殿就见到了殿外的黎至清,面上一喜,与他走到甬道一侧叙话。 天已入冬,朝会结束时暖阳已起。 成祯帝下朝后,看着外头暖阳正盛,对着身边的穆谦道:“日头不错,你没啥事,陪着朕去殿外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