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怪物们开始恋爱》 第1章 《当怪物们开始恋爱》作者:三阖【完结】 文案: ★【双头屠夫】(玩家视角): 走不出去的那片迷雾里有一座三层小楼,楼里住着一个怪物:他的脖子上挂着两颗脑袋。 ——那是玩家们的噩梦。 代表善的头颅长时间陷入沉睡,不知何时才能醒来,于是恶的头颅狞笑着挥动染着鲜血的旧斧。 不进入小楼就会被迷雾吞噬,进入小楼就得在恶头颅的恶意下想尽办法求得一丝生机。 某天,被折磨得身心俱疲的玩家们忽然听见了一阵敲门声。 于是他们看到恶头颅瞪大了眼睛,连忙擦拭身上的血迹,而善头颅,也冥冥之中睁开了眼睛…… 【那是谁?】 嘘——那是怪物的爱人。 ★【线人】 流窜着杀人犯的小区里迎来一批年轻又奇怪的租客,但是这一切和陆行声并没有关系,直到某天他那害羞的从未见过面的追求者忽然送出一朵玫瑰花,告诉自己对方想要和他见上一面。 陆行声惊讶中带着期盼。 只是在他沉睡时,被玩家顶替了身份的怪物在黑暗中酝酿着恐怖的愤怒。 【呜呜呜】 无人听见的恐怖呜咽持续了一整夜。 【他不是我!】 ★【死亡录像带】:在鬼屋当假鬼的攻x在录像带里当真鬼的受 【阅读指南】: 1.单元文,各单元都是副本背景,攻受都是npc,立场不在玩家那边 2.有些单元受无人形,人外受,顺序按照灵感来写 3.副本背景都是为了谈恋爱设置,逻辑不强 4.主攻文,互宠(受箭头粗,攻箭头也会很粗,只是早晚问题)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穿越时空 甜文 he 单元文 主角:攻,受 ┃ 配角: ┃ 其它:一些人外 一句话简介: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立意:做**人 第01章 线人(捉虫) 陆行声一觉醒来,只觉得自己仿佛赤身裸‖体的在稻草垛里睡了一晚,一种从皮肉底下钻出的痒意遍布全身,令人发狂。 【好痒。】 他抬头看了看未关紧的窗户,还沉浸在睡梦中的思维混沌凌乱。他认命似的顶着乱翘的头发起身,被扰乱的生物钟让他不得已一大早换下床上用品,又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最后才神清气爽地提着洗好甩干的被单上了楼顶。 交织的长线上挂着别家的衣物,有大红大紫的床单被套,有小孩的开裆裤,还有男男女女贴身的衣物大剌剌挂在一处。陆行声穿着灰色短袖提着一个塑料桶从六楼爬上顶楼。老校区房租便宜,但相应的设施老旧,大楼门口的门卫室里永远是看着手机的大叔,楼道门口堆积着被人整理好的纸壳子和用塑料线窜葫芦似的塑料桶。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就堵在门口那聊天。 上了年纪的人舍不得用电,那地方有穿堂风,凉快劲不输空调。 陆行声下楼时步子一顿,路过八楼时还是没忍住往里几步,看了看前不久撤下警戒线的地方。 807门户紧闭,破旧的黄色木门阻挡了里面的血腥场景。 一个月前,在这里住了两年的租客被流窜的连续杀人犯杀死,血迹从楼梯口蜿蜒至807室内。陆行声有幸看过现场,那天围着的人里三圈外三圈,警察叫破喉咙才喊住想扒拉进去凑热闹的人。 他站在外面听着他们叽叽喳喳—— “可惜了,是个年轻人啊,说是在这里住几年了。” “这不是刘婶隔壁吗?离得多近啊,她什么都没听到?” “那天晚上你不知道啊,天上掉下那么大块石头,都搁着外面看呢,谁能注意到其他声响?” “对对对,我儿子说的陨石嘛,几十年难得一见,我婆婆都在楼底下看呐。” “哎呦,这可太可惜了,刘婶认不认识那小伙子啊?你别说,这么久我好像都没看见过这807的大小伙。” “不知道小伙子干什么的,我也没见过人。” “稀奇了,那凶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抓住,听说11楼那不是之前也死过人吗?是不是同一个凶手?” “别瞎猜啊,你这搞得我都有点心慌,这要是都一个人,那要抓不到,是不是还得死人?” “造孽,听说才二十来岁……” 陆行声回过神,身后他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晃了晃脑袋,扯回了游离的思绪继续下楼,期间和一群年轻人擦肩而过,因为是生面孔,他多看了几秒。 谁知一看便怔住,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不是警惕就是惶惶不安,见他看过来,有些僵硬地冲他点头,有些却心虚地撇开脑袋错开他的视线,还有的胆子略大,迎着目光直视过去。 可不管是谁,都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几人排开贴在墙壁上,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你先。” 陆行声一怔,随即友好的道谢:“谢谢。” 奇怪的人。 陆行声迟疑着回到六楼,他房间对面的大婶手里端着一个空碗正从外面回来,看见他下楼,忙不迭叫住他:“小陆,你等会儿。” 陆行声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大婶就快步进入房间,等了几分钟,空碗里多了一盘肉,酱油色的光泽让人食指大动,更别提那股特别又醇厚的香味。 周婶的手艺是公认的好,平日没事就推个小推车在小区里逛逛,卖卖自己的熟食,人缘好,长相富态气质慈祥,多多少少也有中年女人的特质,爱念叨。 第2章 “这是婶子新做的菜,隔几天要卖的,你帮我尝尝看,要喜欢,等出来了你给婶子捧捧场啊。” 陆行声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这段时间他身体总是疲惫,以往温和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白,但不明显,只是看着很是憔悴。 “谢谢周婶,到时候一定给您捧场。” “欸、好,好,快进去吧。” 陆行声只能一手提着空空的塑料桶,一手端着碗进了门。 在狭小的空间里,那股逼人的菜香翻滚着,陆行声捂住嘴唇没忍住干呕了几下,随即猛地冲向卫生间,俯身呕了几分钟,吐出几口酸水才好。 卫生间很小,泛黄的墙壁只有下方贴着一圈瓷砖,裂了道缝的花洒在使用时免不了水流分叉,靠近洗手台下方是两个干净的塑料盆。陆行声觉得那股恶心劲过去了,才漱了口,双手接水洗了把脸。 这段时间不仅是疲惫,他胃口也差,以前爱吃的荤菜总是令他恶心,现在只能吃些小炒菜。陆行声昨天自己煮了瘦肉粥还以为症状减轻,哪知道今天就只是闻个味道就吐成这样。 “哎……” 他叹了口气,取下洗脸巾对着镜子擦了擦脸。 没办法了,只能把肉退给周婶了,不然就浪费了。 他揉揉胀痛的喉咙,走到客厅想要将菜送回去,结果目光一凝,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空碗,呆了几秒才大步上前——碗里干干净净不见一点剩菜,甚至连酱油色的料汁都未有残留,像是刚才橱柜里拿出的新碗。 他蹲下身在桌子下搜寻。 什么都没有。 他不信邪地又在其他地方找了找依旧没找到凭空消失的菜。陆行声绕着不大的餐桌走了几圈,视线落在没有关上的窗户上,思忖野猫叼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就算是野猫,总不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可说不是猫,陆行声又想不出其他可能,只能苦恼地洗干净碗,等了半小时才假装吃完了送回去。 送碗的时候,陆行声又看见几个年轻人停留在这层楼梯口,因为他的房间离楼梯口不远,略微抬头就能看见。周婶站在门口顺着他的视线,“啊”了一声,道:“你之前上班不知道,这段时间小区里多了很多年轻人,一批一批的,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周婶笑眯眯接过碗,话头又猛地一转:“好吃吗?” 陆行声正观察那三个年轻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垂下眼,看见她手上的碗才慢半拍道:“好……好吃。” 神色勉强,细看有些心虚。 周婶笑容更盛:“好吃就行。” 她又接着刚才的话:“之前也是这样,几个年轻人成群结队过来租房子,但是吧过了一阵子又不见人了,说是走了,都没呆几天。一开始还有人猜测是不是便衣警察。后面隔了几天,又一批年轻人进来,也和之前那批人一样,不过偶尔其中有那么几个上了年纪,但不多,大部分都二、三十岁的样子。” “昨天晚上我在楼下卖东西就注意到他们了,人多又脸生,估计又是一批。” 陆行声好奇:“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谁知道?张老太婆几个一整天都在楼下坐着聊天,我还问过她,这些人成天不干正事,要么是在楼里到处逛,要么就找人问事情,最开始都以为他们是便衣警察。但是后面看见里头还有个学生妹,大家才反应估计是猜错了。” 陆行声看见那三人注意到他们,随后一脸警惕和害怕,也默默将警察的身份排除掉。 他压低了声音:“问的都是些什么事情?” 周婶沉默了几秒钟,也跟着压低嗓音:“什么事都问,但几批人问得最多的就是807那事情,死的是什么人,凶手相关的问题,哦,还有那晚上掉石头那事也问。” “这些人挺怪的,你平时离他们远点,小心总没错。” 听见807,陆行声的表情一下沉寂下来,他牵起嘴角道谢后回了自己屋子。 屋子总共十多平米,逼仄狭小,装潢又上了年头,显得破旧贫穷。陆行声刚搬来的东西不多,但是几年下来各种收纳箱好几个,放在各处角落,但是还有东西收不进去。 比如窗台的一盆花,衣柜里没有穿过一次的昂贵西装,放在鞋盒里和他气质不搭的潮流球鞋…… 陆行声给花浇完水后看了眼时间,多日的疲惫让他很难注意集中力,本来做好的计划只能转个弯变成睡个好觉,于是他回到卧室戴上眼罩。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种浅浅的痒意又开始了…… * 刘群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他忽然出现在陌生的地方,一开始以为是什么恶作剧,但是其他人那种麻木的眼神让他浑身都升起一种寒意。 他想要跑出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小区,想要远离这群奇奇怪怪的人,什么游戏、什么副本、什么死亡!他创业成功才三年,都还没来得及享受名和利,他包的情人都没睡够本,怎么可能就、就……他就要死了? 但是无论他怎么跑,自己总是会回到这个小区。 来来回回,跑得他肺都要燃烧起来,他才认命地一屁股坐下。 那些奇怪的人还围在一起说着什么:“……所以要逃离副本,要么按照系统提示那样待足七天,要么就提前找出凶手。但是依照我的经验来讲,一般十人及十人以上的副本,按照前一个选择,看似简单,但风险却很高,有时间限制的副本在后期, npc大概率会陷入狂躁,我们遇上的就是和boss差距不大的一群小怪,存活难度可想而知。” 第3章 “第二种选择,通俗易懂。这栋楼里死过两个人,一男一女,最近的一男是两个月前发现的,凶手还没捉住,需要我们收集信息找出凶手。最主要是前期我们要快速收集信息,不让自己陷入被动,只要确定凶手就行。可既然是十个人的副本,大概还是不要抱着侥幸心理,或许我们最终还是要和凶手对上,但只要解决了他,我们就能通关。” 讲话的是个肌肉男,面色凝重,看也不看坐在地上如死狗一样喘气的刘群,只对着其他人说道。 刘群没听见他们之前的讲话,但后期这部分总结信息量已经足够了,可他还是不太相信世界上还有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摸了摸兜里的钥匙串,上面有个小牌子,上头写着502。他太累了,没管其他人自己试着找到房间,一开始他还很警惕,从厨房找了把菜刀在房间里逡巡,但是静悄悄的,屋内的设施一切都显得正常而<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arget=_blank >温馨,充满了生活痕迹,加之外头天色大亮,这屋里丝毫瞧不见一丝恐怖的氛围,渐渐地他放松了警惕。 行,玩他是吧? 刘群打开冰箱,从里面拿了个苹果,正低头点着自己的手机。 还是没信号,而紧急电话也打不出去。 刘群认定了这可能是哪个卫视做的整蛊综艺,睡前心里忿忿,等他回去,一定要把他们都告上法庭! 知不知道自己一分钟多少钱! 一群穷狗赔得起吗? 怀着愤怒,刘群再次醒来,耳畔的嘎吱声未能停歇,他稀疏的眉头拧动,半晌才不悦地睁开眼睛: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家里。 隔着一扇门,厨房的水流声哗哗作响,刘群喘着气坐起来,踩着皮鞋开了门。 狭小的十多平的客厅厨房半开式,厨房上方只有半截红布遮挡,能看见未遮挡的下方是一个人臃肿肥胖的下半‖身,她小腿的肉突出,曲线膨胀,脚下踩着黑色的拖鞋,而拖鞋旁边立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 有水流顺着案板留下,冲散了滴在地上的血迹。 但是不知是鲜血太多,还是混入的清水太多,鲜红的液体从她的脚边开始往外漫延,而刘群呆呆地站在门口,手上还保留着刚才开门的动作。 他好像还没醒,是还在做梦吗? 这可真是一场噩梦。 噗通! 有东西被她随手扔进了装有水的桶里。 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传来,刘群忍不住干呕了一声,他侧过身呕了一会,但眼睛还斜看着厨房的方向。 噗通! 又有东西被扔进去,但是准头不好,只磕在了桶沿随后掉在地上、砸在那片血泊里,厨房里那人哼的调调一停,霎时间,整间屋子除了水流声,一切都静得可怕。 刘群感觉到大脑在不停的眩晕,他的身体比大脑率先一步察觉到了危险,在不停地发送刺耳的警鸣,但是常年不运动的身体陷入泥泞,他一时半会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里的一切一切都让他宛如梦中。 梦中,又怎么会有危险? 厨房里的人俯下身去,将掉在地上的食材捡起,刘群忘记了呕吐,直勾勾看着被捡起的一截人类的手臂,死白的皮肤肿胀,指甲被掀掉露出的粉色嫩肉和旁边的颜色作强烈的反差,手臂斩断的截面还有丝丝血红。 刘群禁不住后退半步,喉咙里被惨烈的现场撞出一丝哀鸣:“……啊!” 对着案板的脚尖忽地转对上刘群的方向,一只比常人还要粗上三圈的手臂撩开红色的挡帘,和蔼慈祥的脸从后方缓缓出现。 因为有遮挡刘群之前都没瞧见这人的身形异常,只以为是体胖,但是等人从里面走出来,才惊觉她简直是个巨人。 接近三米的身高、比刘群要粗上一圈半的体格,让她脚下被拉长的阴影径直延伸到刘群的脚下。 她的脸上还有颈间,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有新鲜的血迹,被她沾满鲜血的右手握住的剁骨刀让刘群脸颊的肉不停颤抖。 “小伙子,你怎么在我家?” 阿姨的声音和缓又疑惑,配上她和蔼慈祥的表情,不看鲜血和人类残肢,简直毫无危险性。 但是刘群大叫一声,像只无头苍蝇到处躲。 可是屋里哪有可以躲的地方,周婶不知何时出现在卧室门口,将外面的光挡在身后,刘群紧绷的神经一下断了,他不停捡起散落在身边的东西往她身上丢:“救命!救命!!有人杀人了!” 周婶笑得肩膀直抖:“哎呦哎呦……” “放过我,我很有钱的、一百万、不是不是——五百万!我给你五百万!!” 刘群泪涕直流:“只要你放过我,你要什么都行!” “哈哈哈哈哈……哎呦哎呦……” 刘群涨红了脸:“别过来!我——” 他刚举起从床头柜掉下来的烟灰缸欲丢过去,忽地扑哧一声—— 手臂从臂弯处、宛如一块豆腐似的被人一刀斩断,截面光滑平整,鲜血都后知后觉慢了一瞬才喷洒而出。 噗嗤、噗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02章 线人 江流缩在一边,小心翼翼打开卧室的门,紧接着伸出手机用里面的照明功能在门口简单而迅速地扫射一遍。 房间的陈设发生了改变,一半还是白日的模样,但是另一半却像是别人家。 从客厅那里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仿佛两个房间被糅杂在了一起,江流就静静地站了几分钟,没发现异常才踏出去一只脚。 第4章 一切都静悄悄的,江流也不敢开灯,只能借着手机一点点、一寸寸检查,等他跨入那不属于他房间的部分时,不由得屏息住,脸上因为这简单的动作而渗出细汗,将他脑门的头发黏成一缕又一缕。挂在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月色从窗户落进来,打在窗边的花苞上。 又是三分钟,察觉没有异常,江流才慢慢挪动了身体迈入卫生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脚背有些痒。江流移动光束照在脚背上,为了不产生动静他没有穿鞋,此刻低头凑近一瞧,发现脚背上落了一根黑色的头发。 他抖了抖脚,呼吸略重,刚才的痒意让他不知怎地有些紧张,他按捺住情绪又接着检查卫生间的情况。 狭小的卫生间一眼就望到头,江流没有过多深入,只是打开了洗漱柜门看了看,里面塞满了杂物,翻找片刻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江流关上柜门,正要起身,忽地察觉到一阵细响。 嘎吱—— 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随即而来是毫不掩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而来。 江流一个侧身躲到门后,关掉了手机的亮光,期间顺手悄无声息地摸过放在洗漱台上的老式刮胡刀,他在黑暗中取下刀片夹在指尖,随着脚步声一点点数着。 他的脖子有些瘙痒,但是他没有管,只放任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人”出现在门口,就是现在—— 江流的动作迅速,不同与刘群,他已经是通关了三个副本的老人,知道在游戏里每一次犹豫都可能带来死亡,不管外面的是人还是npc,他都不能手下留情。 余光中他看见了一双脚,当他快要看见对方的上半身时,却忽地发现周围的光线更加黯淡。 没人看见从江流身长冒出密密麻麻的、千万条黑线。 有细如头发丝的,也有粗如擀面杖的,粗细不一、长短不同的黑线从他的身体一瞬间破体而出,随后黑线一头开始调转方向将人包裹。 无数根细线从他的眼睛、鼻孔、耳朵钻入,喉咙被迫不停吞、咽,江流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觉得痒意从皮肤表层钻入了内部,顺着血液开始遍布全身。 黑线从眼角爬上了眼球晶体,渐渐地只剩下黑色。 刀片落下,却没有产生任何动静,地上残留的黑线将一切都包裹住。 人形的黑线团不停的蠕动缠绕,随后在那人的脚步声中溃散,千万条的黑线顺着缝隙攀爬,墙壁、瓷砖、天花板……还有来人的脚踝。 “……唔,好痒啊。” 陆行声困倦地嘟囔,他按下墙上的开关却什么也没瞧见,以为是什么小虫子,随手拍了拍脚踝。 一根黑色细线无声地掉在了地上。但是很快,从天花板掉下了几缕落在他的背上。黑线太轻,落在衣服的动静近乎于无,它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像是哪个女人的头发不小心粘在了衣服上。 陆行声对此毫无察觉。 洗完手他重新回到卧室,掀起被子躺在上面,断掉的睡意和身上的黑线一起滋生。 厕所的黑线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又开始纠缠起来。 一边朝着卧室方向蠕动,一边纠缠的黑线有了粗粗的人形。 人形的身体有无数根藏不住的线头浮在空气中,似乎在欢呼雀跃地摆动着。黑线抬起脚的部分,当它踩下去,人形又像是融化的蜡烛一般,线与线相互分裂,又相互吞噬,它们从缝隙中钻入,顺着床单抵达目的地。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很快遍布整张床,陆行声呼吸沉稳,他好像梦见了自己在一条公路上骑行,风抚过他的脸颊,轻柔又带着一点痒意。 树叶坠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叶尖的刺挠感不停地出现又消失。 现实中,黑线终于完全覆盖住陆行声的身体,除了眼睛鼻孔和嘴唇,没有一片肌肤是裸露在外面,远远看去,像是覆上一层黑色面具,但是细看,却能看见暴露在空气中的线头。 它们不断在陆行声的身上游走,像是一点点探索着猎物。在耳廓打转的几缕黑线终于有些迫不及待,它并不知道自己这么兴奋的原因,只是想更深层次地探索这具人类的身体,终于,像是掠食者无法克制蚀骨的食欲,黑线在耳廓打转了一段时间后,悄悄又分裂成了更细的黑线,一点点沿着耳道往里爬动。 “……痒。” 陆行声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声,抬手挠了挠耳朵。 黑线们在他梦呓时便停下动作,但也没有撤走,伪装成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当陆行声的手触碰到耳垂时,那被包裹的地方猛地腾出一片真空地带,让陆行声得以动作。 确定耳朵不再瘙痒,陆行声又沉沉睡去。 正停在耳道的几条黑线忽然被其他追上来的黑线纠缠、束缚、拖行,在脱离耳道的那瞬间便被密密麻麻的黑线一齐吞噬交融。 线人有些生气,但是它并不知道这样烦躁的情绪是生气导致的,只是陷入狂躁,将不听话的自己吞噬,它粗壮的身体宛如树干,慢慢从床上竖起,粗大的底端很快像是被劈成了千万份,散落在了陆行声的胸口处。 新生的细线带着浑浑噩噩的欢喜又开始像之前一样不断地覆盖,一层接着一层…… 第03章 线人(捉虫) 第二天一早,陆行声下楼到副食店买了瓶杀虫剂,等给房间的每个角落缝隙都喷了一次,他才锁上门出来透透气。 第5章 天气偏热,顶楼除了晾晒的衣服没什么人,陆行声找了块地方拿出快空的烟盒,里面只剩下稀疏几根,他身后是迎风飘扬的床单。陆行声垂着眼想了想,还是没有抽出一根点燃。他现在失业,存款一天天减少,少抽点还能省不少钱。 “哎……”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想到未知的未来心头弥漫一股淡淡的烦躁。陆行声晒了会儿太阳,这几日苍白的脸上才有些丝血气。他捡起地上不知谁家被风吹在地上的袜子,转身朝着楼下走去,才拉开顶楼的门,却冷不丁和一群人对上面。 陆行声是惊讶了一瞬,而他对面的存活下来的玩家反应就要剧烈得多。 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后退几步,身体紧绷着看向陆行声。 就和昨天差不多,但是每个人的状态都很差,甚至陆行声能看见他们掩盖不了的惊惧。 “……”陆行声没有打招呼,总觉得现在他还是少说话比较好。 顺利下了楼,等听见上面的铁门被重重合上的声音,陆行声才停下脚步,仰头往上方看了看嘟囔着:真是奇怪。 * 几人顺利上了楼顶,排查了现场除他们外没有npc后才锁住门。 “江流死了……”说这话的是江流的同伴,那个肌肉男,他表情很不好,沉着脸看向其他人,“都说说吧,昨天晚上都碰上什么事情了。” 这个副本的难度比他想的还要高出不少,一晚上进来的十个人现在剩下七人,要知道,这才是第一晚。 被他目光捕捉的瘦子男眼睛咕噜乱转,看其他人都一脸惊恐憔悴,于是自己先接话道:“昨晚上我听见奇怪的声音,一开始是嘎吱嘎吱乱响,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鬼动静,不敢动,过了会,又听见客厅里传来打人骂人的声音,就好像屋子里凭空出现了别人。我从门缝里往外看,只看见一对男女,那男的好像喝了酒,拿着酒瓶子一直对地上的女人砸。那女的脑子都凹下去了一半,肉眼看都应该快没气,但还能说话,一直求饶。我不敢再看,就躲在房间里,瞪着门过一了晚上。” 他说了一大串话,紧张地抿了抿嘴:“……我刚刚、刚刚上来的时候,又碰见了那对男女。那男的搂着那女的和别人打招呼,看起来估计是对夫妻,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昨晚上脑袋凹进去的女人也干干净净,一身活人气。” “……” 几人沉默片刻。 有人先开口,剩下几个也继续道:“我和张伦的遭遇前半部分差不多,也是听见怪声被吵醒,但是我醒之后先到处探查,正在厨房时,客厅也有其他声音传来,我没出去,就在厨房那蹲着,看着屋子有一半忽然变了模样,客厅中间出现了一个小老太太,没开灯,那老太太旁边就烧了根蜡烛,自己佝偻着身子在折纸壳子,折了一个又一个,我的房间旁边也出现了一个房间,里头开着灯,但是关着门我看不见里面。 那老太太起先还正常,但是我越看越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再打眼一瞧,发现她哪里折的纸壳子,分明就是人皮。”说话的是头发齐肩的女生,回忆到此处还剩下淡淡的恶心,“她就拖着尸体放在身前,自己起身踩了几脚,尸体就像是爆浆的果子,里头什么东西都被挤压出来,等尸体变成薄薄的一片,她像是叠衣服一样将皮子叠起来和那些染血的废品收拾在一块。” 众人都不约而同皱起一张脸。 肌肉男接着看向黄毛,黄毛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道:“那我遇上的事跟你们没法比了,前头大家都一样,我也是没出去不知道外头怎么了,我连从门缝去看都不敢,就拿了白天放枕头下的菜刀坐在床上。我就这么看着周围,看着看着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墙上多了个洞,白天我都把这屋子翻透了,那里有没有洞的我知道。我凑过去一瞧意料之内的看到一只眼睛。我还记得那方位是卫生间,纠结了半小时开门出去,发现卫生间还在,但是卫生间里没人也没洞。我又不敢回去,就缩在厕所里,可等了会,那眼睛又出现了,这次我就用东西挡了挡,好在它就看看,没什么危险,我就坚持到了白天。” 轮到肌肉男,他的神情霎时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点燃一支烟静了静心,缓缓道:“我没有遇见其他人,昨晚上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但是和你们一样,我的房间也发生了变化。” “那一整面墙上都挂满了照片,小的有寸照,大的和明星海报一样,密密麻麻不留空隙,那照片统统都是一个人……”肌肉男扫了一眼众人,“刚刚我们上来遇见的男人还有印象吧?” 众人迟疑地点点头。 肌肉男重重吐出一口烟雾:“就是他。” “我没撞上屋主人,但估计和黄毛遇上的差不多,都是个变态。那屋子从玄关开始就贴满了照片,一直蔓延到两个屋子的分界线……” 肌肉男回忆着昨晚的场景。 “照片大部分角度都看得出是很明显的偷拍,有在小区里或者小区附近的生活照,有一些工作照,大晚上看那些照片有些瘆人,我也没时间一一看过,只是拍下了几张照片……那屋子还多出了个小房间,没窗户,像是旧时用来洗照片的房间,但是里面倒是干净,没有照片,可里头摆放了几样东西……” 说着,肌肉男拿出手机翻出他拍下的东西。 第一张照片是张很普通的黄色便利贴,上面的字体潇洒又工整:谢谢你的礼物,但是太贵重了,心意我已收下,但请不要再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了,好吗? 第6章 几人抬头对视了一眼,紧接着滑动屏幕,第二张照片出现。 摆在柜子上的是一个透明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某某药店的绿色字体,里装着几盒外伤药,当然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抱歉,我不是特意蹲守在那,只是碰巧,但是请放心,我没有看到你的样子。不过你放下东西时我看见了你的手,你好像受伤了,这里是一些外伤药,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处理一下伤口。 “……吁,看起来这个变态还挺喜欢他的,不过那人不报警吗?这已经算是痴汉的程度了吧?” “说什么胡话呢?这又不是现实生活,副本里的一切怎么能用正常思维看待?” 几人一边聊着,第三张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张电影票,上面的时间距今已经有两个月,黄毛伸手放大照片去看电影的名字:《恐怖午夜》 “讲什么的?” “我怎么知道,副本的电影谁看过?而且手机又连不上网。” “别吵,这还有字呢……” 【我很喜欢《恐怖午夜》这部电影,第二部比第一部还要出色,不知道你喜欢哪种电影,如果你也喜欢恐怖电影,那一定不要错过。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你在送礼物给我,希望这个礼物你能喜欢。】 “怎么看起来不是那变态的一头热?这算是双向奔赴了吧?”齐肩发的女生小声道。 “确实。”肌肉男点点头,翻到后面一张照片,那是一张环境图:电影票被放在相框里,相框的周围贴满了爱心的贴纸,看得人牙酸,那张信纸旁边也被画的爱心包围,还有激动到笔划混乱的字迹:喜欢……喜欢……喜欢。 最后的物品是盆小花,这次旁边留下的不是便利贴,而是一张信纸:【之前你送的花我种在了花盆里,神奇的是它活了,今年结了很多花苞,很漂亮。最近楼里并不安全,晚上请注意安全,楼上的租客尸体不翼而飞,我很担心……我一直以为你是小姑娘,但是不久前我看到了你的背影……对不起,我发誓真的是巧合。昨天有事情我下班很晚,没想到会撞见你,但是我也只是看见你的背影,不要担心。尽管和我想的有些出入,但我还是想要认识你,明天中午,可以和我在楼顶见面吗?你送了我太多东西,我也有一份礼物一直想要送给你。期待和你见面。 ——陆行声。】 “嚯,竟然还是两个男的。”黄毛猥琐地嘿嘿一笑。 “这封信的信息量很大啊。”一直没开口的光头男摸着下巴,“里面说的不安全,还有那个尸体,指的估计是之前死的那个女租户,但是尸体不见了这个点,我们倒是现在才知道。” “那这份信是两个月前了,之后没有新的,是两个人已经见过面了?”女生猜测道。 “这还用想?当然没见面。”肌肉男点了点屏幕信誓旦旦,“这种集合了凶手,又说见面,这不是纯纯立flag吗?估计那人就是之后死掉的那男的。” 黄毛:“虽说有点道理,可万一不是呢?” 肌肉男:“是不是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肌肉男杵熄烟头,道:“如果变态就是死掉的那男的,那也就是说这两个月那男的都没收到东西,我们假装是变态随便送点,可能就能拿到一些讯息。” “成功了,可以顺势伪装成变态,从文字可以看得出那男的并不排斥对方,说不准我们可以借用这层身份接近npc,不管是收集信息还是做点什么都很容易。失败了也没什么,不过是排除了死的不是变态。” 几人又合计了一番,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几人下了楼,随便在小区里的花坛里摘了朵花,又花了点时间确定对方所在的房间,悄悄将一朵玫瑰花放在门口…… 第04章 线人(捉虫) 陆行声在门口看见装了一大袋的东西时并不意外,只是刚才还倦怠的神色顷刻间柔缓下来,他蹲下身低头粗略扫过,发现袋子里都是一些药品。 即便知道此刻送东西的人已经离开,他还是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在楼道里搜寻。 或许是对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在哪个角落看见自己的脸色憔悴,所以今天才送了这些东西来。 塑料袋很大,那位害羞的朋友性格太腼腆,很少回话,只是默默地每天准备礼物,在他不知道的时刻悄悄放在门口等待他的拿取。有时陆行声不确定他来的时间,在家的时总会多次出门察看。 今天是下午啊。 陆行声提起有些重量的袋子进入房间,将东西放在桌上翻看着。 许是对方不知道他是哪里不舒服,市面上治疗的药好像都拿了一些:贫血的、失眠的、胃痛的、各种维生素瓶瓶罐罐在碰撞中哗哗作响。陆行声坐在椅子上,整理完东西后并没有发现有任何信息留下。 “还在生气吗?”陆行声有些苦恼。 自从他冲动提出见面后,那位害羞的朋友就变得有些奇怪。 莫名的礼物是在两年前出现,一开始陆行声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没有署名他只以为是谁放错了位置,直到后面再三再四……他才后知后觉接收对象真的是自己。 这栋老小区地处偏远,房租不高,套一的房子一季度才不到三千,所以在收到价格抵得过他两年房租还绰绰有余的奢侈品时,陆行声手足无措地提着东西问来问去也没找到主人。他毫无被这样示好的经验,只能死板地守在家门口看看能不能守株待兔。 第7章 一连守了几天他也没有遇见像送礼物的人,反而是又多了不少东西,他没办法24小时都在门口,看着这些昂贵的礼物,陆行声连东西的包装都不敢拆。他也尝试报警,但警察也管不了这种事,只能不了了之。好在送东西的人有自己的准则,没有出现更加越界的行为,陆行声只好怀着有些忐忑的心情写下一张纸条,和东西一起放在它原本的位置,期待送它来的主人能够看见。 【谢谢你的礼物,但是太贵重了,心意我已收下,但请不要再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了,好吗?】 当第二天他再次打开门,字条已经不见,但是东西却还在门口。陆行声要上班,低头看着地上的东西,无奈只能先拿回家放着。 那位沉默的神秘人没有停下自己的节奏,但或许是看见字条的内容,礼物变得不会过于昂贵,偶尔是自己手工编织的小动物,或者是绵软的羊毛手套,渐渐地,陆行声习惯了每天都会在家门口收获一些小惊喜的日子。 他开始期待回家,也会猜测今天是什么小礼物,也不知在什么时候,他会想象对方是个怎么样的女生。 只是很快,对对方的猜想在第一次碰巧撞上对方时彻底改变。 他只看见对方疯狂躲避时留在转角处的一个后脑勺,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让陆行声追逐的动作停下。他听着楼道里混乱的动静,回忆刚才透露着慌张的背影,愣怔三秒后不由得笑出声。 原来不是女生,是个看起来有些清瘦的男生。 意料之外的,除了诧异并没有其他的情绪,陆行声当天晚上有些失眠,他老是会想着要是他再早点回家,说不定两人能面对面遇上。但是转念一想,对方逃得近乎慌乱,似乎现在并没有要和他见面的意思。陆行声还是决定尊重对方的意愿,只是内心对他腼腆害羞的性格有了更加深入的认知。 第二次的相遇更充满了戏剧性。那是一个晚上,陆行声加班到很晚才走进小区,楼下已经不见有聊天的老人,他踏上楼梯时,忽然心念一动——他承认当时带着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的坏心思放轻了脚步声。 他也只是抱着一种期待,却没想到这次鬼使神差的行动真的让他捕捉到了对方踪迹。 不是在远远的转角处,而是几步之遥的正前方,他看见了对方清晰的背影,而对方也察觉到了陆行声的靠近,他身上穿着长款黑色的棉服,带着帽子,紧张到极致的背对他。 对方双手抵在门上,头颅尽可能地压低让人瞧不见一丝真容,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上面有一些刺眼的伤痕,陆行声一眼就瞧见了。他似乎想要逃跑,但陆行声就站在唯一的楼梯口,要跑就得转过身面对他。 陆行声视线落在对方纤细苍白的手上,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一天来得太突然,两个人都傻愣愣地干站着,当空气快要凝固时,陆行声才结结巴巴张嘴:“你、你好……” 黑色棉服包裹的身体开始轻微的颤动,但仍旧没有要转过身的意思,更没有出声回答。 陆行声明白了,他主动往后退,像是对待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那样小心翼翼,他走到上一层的台阶背对楼梯口扬声道:“我转过身了,现在看不到你,你可以——” 话音刚落,一连串慌乱的脚步声迅速沿着楼道往下。陆行声紧闭着眼睛没有偷看,只是专注听着对方的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的缘故,楼下忽地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陆行声下意识睁开眼,双手迅速撑在楼梯的扶手上往外探出上半身,声音显而易见带着深切担忧:“你怎么样了——” 楼道里漫是他的回声。 从陆行声的角度只看见下面几层上,一个黑影从地上爬起来,先是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才低头俯身继续往下,动作还是一贯的迅疾,看得陆行声稍微松了口气。 没伤到哪里就好。 第二次的接触充满了戏剧性的意外,但是又带着一种紧张和意料之外的刺激。 陆行声觉得自己也被那种情绪感染,半夜睡不着,神经质地在寒冬里打开窗户吹了吹风,最后精神奕奕地写下第二张纸条。 两人就通过这样奇异的方式成为了好朋友——陆行声单方面认定的,他的回应越来越多,在一次安利对方自己喜欢的作品后,他收到了两年间对方第一次的回复。 【谢谢,我很喜欢】 或许就是这几个字给了陆行声说出见面的勇气,等约定时间他在楼顶等了一上午,却什么也没等到时。他还天真的觉得是对方没准备好,而自己也太冲动了,明明知道对方的性格已经害羞得有些病态,却还是提出这样有些冒犯的请求。 陆行声站在顶楼,忽然听见刺耳的警鸣声,几辆警车停在楼下,他低头想要看得更清楚,但是只能看见黑色的人头攒动。 “诶哟,死人了,好惨。” “警察进去了,不知道什么情况,不让人进啊。” “半年这都第二个了,警察有没有用啊,上次的凶手到现在都没抓到,让人怎么安心在这住下去?” 陆行声只能站在人墙最外层,看着警察在807房间进进出出,他想到没有来的那位朋友,心里一紧。尽管他觉得一栋楼这么多人,怎么就那么恰巧,他怀着侥幸心理直直站在那,眼睛一眨不眨,但是心跳却违背心意地狂奔不止。 他脑子一片空白,当他的身体先一步扒拉人群一层层挤过去时,正好和担架上黑色的裹尸袋迎面撞上。 第8章 “嘿嘿!都说了不要往这挤,凶案现场知不知道!” “退后!退后!说你呢年轻人!” 陆行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警察按着肩膀往后推攘,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喘不过气,从他的角度,能看见残留在地上的一滩血迹,还有倒在血迹旁的玻璃碎片,楼里的布局都大差不差,他匆匆扫过算得上空荡荡的房间,最后视线还是落在那滩血水上。 他想问死者叫什么名字。 但是他都不确定是不是他。 陆行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他比任何一天都要期待明天的到来,如果明天门口还是出现了礼物,那就说明对方还是好好的。 他请了假开始坐在沙发上,干等着第二天的到来。 上午时,门口空荡荡并没有小礼物。 没关系。陆行声枯坐在沙发上心想,大概对方是在下午过来。 为了让时间过得快点,他没有吃饭回到床上躺了躺,被紧张感和通宵的疲惫洗刷后的身体让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间入睡。等醒过来他一路跑到玄关打开门。 从那天开始,两人心照不宣的接触方式开始只有一个人每天在等待。 陆行声度过了最难熬的三天,在这三天里,他开始去调查807的住户的信息,从名字到长相……可让他意外的是,就算是邻居,对这个存在感太弱的人也没有太多印象,连名字都不知道。 陆行声只能辗转找到房东。 “那小伙子像个哑巴咯,来租房的时候也是打死不说话,我差点以为他是残疾人啊……”六十多岁的老伯坐在椅子上摇着缺口的竹篾扇子,一张嘴就是一股叶子烟味:“这几天警察也来问好多遍,我也说了好多遍。我问他要什么价格的房子,不说,就点头摇头的。我说10楼有间空房,那小伙子才说了话。” 陆行声蹲坐在老伯旁边,被另一个老伯递过来一牙西瓜:“什么话?” “他想住6楼的,但是我6楼哪有房子,来来去去就定下了807,他看起来挺怪的一人,但是缴房租倒是干脆,两年来没一次推后的,我都不用催自己就发过来了。” 陆行声继续追问:“他叫什么名字?” “李镇。” “李镇?” “对咯。” 陆行声在心里又唤了这个名字,莫名觉得这个人就是他。 但是事情的转折出现在第三天。 他的门口出现了一个用黑线编织成的……小圆球?陆行声捧着只有半个掌心大小的礼物,细细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是什么,椭圆的身体上坠着五个小圆球。他用指腹摸上去,发现这次的黑线比较光滑,但是成品比以前要更加粗糙一点,还有一点线头露在外头。 陆行声却很开心。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三天的不安和担忧随着这个小小的礼物烟消云散,他禁不住低声哼起歌来,拿着新出炉的手工小东西,和以前的一堆编织成的小动物们放在一起,不同于温馨的暖色调,灰扑扑的黑色显得突兀,让人一进屋就不由得将视线往那里靠。 每次进入房间开灯后,陆行声的第一眼总是那个小黑球。他洗完澡坐在床上,拿起小圆球把玩,喃喃自语道:“这次是什么?看着也不像是动物。” 他举起放在灯光下,黑色泛着一种金属光泽,不知道这次是什么线,没有一点毛边,还带着一点点韧性。陆行声捏了捏,小圆球内部是实心的,还有点q弹。 有一根露出的线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比白天时要长一点。陆行声拽了拽那根线头,没有扯出来,想往里塞也塞不进去,只能摸出把剪刀剪断。 但是兴许这次的成品完成的太匆忙,之后的几天,陆行声发现又有几根露出的线头。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这次可能是真的生气了,他还是第一次送这样……的过来。” 陆行声暗自将“敷衍”两个字咽下去。 朋友的性格让他觉得可爱的同时,也有种不知道从何处下手的迷惘。就仿佛是来报恩的小动物,叼着细心找寻的惊喜默默放在他家门口,但又因为太过于警惕,自己只能偶尔幸运地看见对方溜走的背影。 难不成两人要用这种方式一直接触下去?他满心以为这么久的时间,可以进一步发展成见面的朋友,但是对方好像不仅是没有准备好,好似从开始就没有这么打算过。 甚至从这次的发展来看,他貌似还很排斥。 陆行声又是叹了口气。 他单手撑着脑袋,呆呆地看着快要占满整张桌子的药品,憔悴的脸上多了一种鲜活,他正要将东西收拾好,忽然门板传来敲响的震动声。 陆行声一愣。 他以为是对面的周婶,忙不迭起身开门,下一秒却睁大了眼睛。 只见门口出现了一朵根部还带着泥土的玫瑰花,气味芬香,未加修剪的花枝上长着密密的尖刺。陆行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花朵开的正好,只是美中不足的是一片花瓣已经有了败势。 但是陆行声还是很惊喜。 玫瑰花的一旁罕见出现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算得上工整:【看见这朵花就想到了你,明天可以见面吗?就在之前约定的楼顶?】 陆行声看着短短的一句话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 他翻过纸条,背后没有多余的信息。 陆行声一时半会没有进屋,反倒是双手拿着东西走向楼梯口,上下都看了看,却没有见到人影,他闭上眼睛仔细聆听,也没听见明显的脚步声。 第9章 他有片刻的怀疑,文字的口吻并不符合他内心对那位害羞朋友的预想人设,文字种带着一种和害羞截然相反的露骨,但是之前的约定又只有他们两人知晓。陆行声抿了抿嘴,只能作罢。 他将纸条放在桌上,动手处理起这朵玫瑰花。 剪掉尖刺和带着泥土的根须后,他去厨房拿了个塑料瓶灌满水后暂时充当花瓶,小心将玫瑰花插进去。 今天的纸条着实让他惊讶,以至于没有第一次的那种紧张忐忑。入睡前,他甚至还有闲心捏着小黑球玩了玩。 真奇怪。陆行声闭上眼睛心想,我竟然一点也不紧张。 第05章 线人 瘦男听见在耳畔徘徊的咕唧声,紧绷的情绪让他瞬间从半睡半醒的状态抽离,在睁眼的瞬间,双手就自动摸向枕头下的菜刀,当握住沉甸甸刀柄的那一秒,满心警惕的他才感觉到身上传来被忽视的异样。 像是身体上有无数只小虫子攀爬,从小腿到脚背,从后颈蜿蜒至尾椎骨,他空出的左手下意识摸向痒意最深的部位,但是却摸到了一手异常的触感。 “啊——”瘦男惊恐大叫,像是着火似的猛然从床上跳到地上,光着脚胡乱地后退。他惊惶地打开灯,屋内的光线乍起,但是瘦男的视线范围却违和的缩减为针眼大小。 细如毛发的黑线缓缓从眼角爬上晶体,和无数根黑线交织遮挡住棕色的瞳孔,也覆盖了大片的眼白。瘦男只觉得心脏骤停,不停尖叫着去揉自己的眼睛,却忽略了他活动时从身上簌簌掉落的黑线。 “什么东西?!什么鬼东西!” 瘦男的视线完全变成一片漆黑,他揉眼的动作遽然一顿,随后菜刀哐当坠落在地,他开始发疯似的伸手去拽住往耳道里贯入的黑线。 一缕又一缕,带着血沫碎肉的黑线被甩在地上,瘦男除了快要淹没他的惊恐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所以他感受不到比一开始翻倍的黑线从他的血肉皮肤破壳似的钻出,然后再继续钻入体内,皮肤下鼓起一道又一道、像是膨胀的血管,从手腕延伸至脖颈。 和上一次主动攻击相比,这一次黑线带着一种属于掠食者的残酷。它可以在一秒内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痛楚地结束对方的性命,但偏偏,这次行动缓慢的让对方清楚感知着无法挣扎出来的恐惧悚然。 痛楚在此刻已经是不值一提。 它将人戏耍了一遍又一遍,似乎一定要让这个胆大包天的猎物感受到它的愤怒。 当然,它没有脑子去盛放“愤怒”的情绪,也没有人类的思维去理解愤怒的定义。 它只能在等那人睡着后,从角落里探出无数个自己,无声息地剧烈摆动它们的身体。 无法发出声音的构造让它们只能用动作来表达情绪。 触须般的线头从四面八方伸向床上——对此一无所知的陆行声。 带着万分的小心,黑线圈住他的手腕,一圈、一圈又一圈…… 它们勾住他的指头、脆弱的脖子,还有不死心微微探出几根线头的黑线,悄悄又迅速地扒拉了一下对方的嘴唇,转眼就被更加愤怒的自己吞噬。 【呜呜呜】 只有黑线才能听见自己的动静。 【呜……】 几根显眼的粗线在床上不停摆动,快要将自己拧成麻花:【……他不是我】 放在客厅的玫瑰花的花芯里探出几根黑线。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黑线快要被愤怒伤心又对宝藏的占有欲淹没,它没有大脑去处理这样复杂的感情,它只想要让自己钻进去,钻进陆行声的身体,让自己沿着他的血肉长满自己。 是自己的……是它的……它们的,谁也看不到。 这样的感情瞬间同步到千千万万个自己身上,于是黑线开始向耳道前进,可是高昂的情绪瞬间被那些死去猎物的样子覆盖,黑线转瞬间没有动作,死物一般趴在陆行声身上。 【好痛苦】 好痛苦不能让他长满自己。 但是痛苦又是什么? 【呜呜呜呜呜——】 “啊啊啊啊啊啊!!” 瘦男最终在黑线的折磨中死去,地上铺满了繁殖出来的一批黑线,它们方向一致地开始交缠,很快,黑色的人形出现在房间。它的身高和死去的瘦男差不多,只是高了半个脑袋,因为黑线的数量太多,导致纠缠形成的大腿和腰际有些违和的粗壮。 它站在灯光下,黑色泛着光泽,它开始学着人类走路,虽然每一步都像是植物人复健一般艰难——线人还不能较好地将所有黑线都指挥好,迈步时腿部和腰连接的部分猛地溃散,密密匝匝的黑线掉在地上,像是小黑线虫一样蠕动爬行。 它们连爬带走的往陆行声的方向前进。 但是走到门口时,线人和还在屋内的黑线共鸣。 那群黑线还在伤心。 一直呜呜呜个不停。 连带着身上的黑线开始剧烈地在空中摆动,它的人形只艰难地坚持了三秒就溃不成军铺满在地上。 这是它诞生后情绪最激烈的一次,不管有多少个它,此时都无法学习分辨这样多个情绪交织的情感,它不明白现在感受到的痛苦来源于【愤怒】、【伤心】还是【委屈】。 它只能和其他无数的自己一样摆动、挣扎。 黑线缓缓从门前离开,它们又一次组成人形从高楼处的楼窗一跃而下。 第10章 一场黑色“暴雨”倾泻而下,掉落的黑线有序地分开,从缝隙、角落开始在整个小区寻找—— 月色中好端端开着花的玫瑰身上爬上一条又一条黑线,用近乎挑剔的“目光”打量它们。 花朵太小、叶尖泛黄、花瓣不够多、香味太淡…… 从深夜找到清晨,黑线终于满意地找到了一朵玫瑰花。 【嘻】 黑线们围绕着这一朵开得最茂盛、最大、最漂亮、香味最浓郁的玫瑰花摆动,随后小心翼翼地连根拔起。 它们保护着这朵花抵达陆行声的房间,线人手的部位拿着花枝,另一只手分出五指,一点点小心地剪掉扎人的尖刺,还有带泥的末端,它的头颅垂下,像是学着人类的动作缓缓又珍惜地靠近花朵,害怕自己的力量伤到它脆弱的花瓣,隔着一段距离去“嗅”它。 【香】 线人的身上又冒出很多很多线头,摆动着靠近玫瑰花。 塑料瓶里的玫瑰花早已枯萎,线人【眼睛】的部位朝它的方向看去,紧接着就有黑线凭空从枯萎的花朵上冒出,一秒后无声息消失在空旷的室内。 线人小心地将自己的花插了进去。 线人身上的线头又是一阵剧烈的摆动。 【嘻嘻】 正高兴的线人忽地想起什么,动作一滞,它散落下来从门缝里钻进去,又形成人形,很快有黑线传递信息说找到了。 一张纸条从陆行声白天穿的衣兜里被黑线们推了出去。线人的手夹住纸条,黑黢黢的脸上没有五官,但是却保持了看这个动作。 纸条很快被黑线们裹住。 黑线默契地在静默中移动自己的位置,线人的背面就在两秒后切换成了正面。它走到床边,床上还残留了大部分舍不得离开的黑线,静静贴在陆行声的身上,那张因为睡眠不好憔悴的脸上正好笑地被迫带着个面具。 线人微微歪着头,仿佛急切地想要好好看他,可其他部位没能跟得上,线人的脑袋咚地一下就落在了陆行声的胸腹上。 一根黑线的重量几近于无,但是组成脑袋的一团这么大剌剌掉下,还是让陆行声睁开了眼睛。 “唔……” 陆行声的手摸到刚才被袭击的胸口,浑浑噩噩地揉了揉,才啪地一声打开灯。 白炽灯的亮光瞬间照亮不大的卧室,干净整洁的床上在他再三确认下依旧没有异物,胸口残留的触感却让他知道那不是梦。 陆行声踩着拖鞋蹲下身又往床下看。 ——躲在床下的黑线迅速缩回探头探脑的线头。 下面没有东西,只有一层平日没打扫到而累积的厚厚的灰尘。 陆行声眼睛干涩,他的身体非常疲惫,这样的疲惫仿佛是从灵魂深处袭来,让他的肉‖体根本无法消化,只能又眨了眨眼睛倒头回到床上,拉过被他掀在一边的被子。 被子上轻飘飘落下来一根黑线,安安静静趴在陆行声的衣领上。 从各处缝隙里爬出来的黑线一时之间按捺不动,等对方的呼吸放得沉缓,才渐渐爬上床,交织成一道人影,这道人影比刚才还要像个人形,腿和腰上没有多余的黑线,它像陆行声一样蜷缩着身体,黑魆魆的脑袋渐渐往对方的面前凑近。 像是扇面的部位宛如是被剪刀剪了几道,分化出五根手指,线头像是水中的海草般晃荡个不停。 那只手停留在陆行声的腰上。 它又感觉到了一种情绪,线人细细品味着,它暂时无法命名这样的情绪,和前不久的【愤怒】一样,都让它躁动难安,但是前者它只想做一切可以让它发泄的事情,而后者——线人顿了顿,旋即将黑色没有五官的脑袋轻轻贴在陆行声的胸前。 随着它和对方的贴近,一霎那,所有的黑线都停止了动作,横七竖八地倒在床上,或者散落在地面。 真神奇。 它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填‖满,已经容纳不下任何东西,但是却还是持续不断地被填‖充着,可是这样被迫的填‖塞让它不仅感受不到丝毫的痛苦,反而有种漂浮在半空的恍惚与轻盈。 【嘻嘻】 冒出的线头紧紧扒拉住面前人类的衣服。 它又想钻进陆行声的身体里了。 第06章 线人 陆行声摇摇晃晃地从床上起身,有气无力地垂着头,一种尖锐的爆鸣声在头颅深处炸开,他双手本能地捧着脑袋,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像是经历了人生中最后一场宿醉,或者听了一晚上冲破耳膜的爆燃音乐,他浑浑噩噩地站在卧室唯一一块镜子面前——有些年头的土褐色衣柜上嵌着块手掌大小的镜子,陆行声抓了抓未打理的头发,强撑着揉了把脸,想要给苍白的脸上揉出一丝血色来。 他觉得自己真要去大医院看看了,而不是舍不得那么点钱硬撑着,以至于他现在透过面前的镜子,竟然会看见床头的小黑球身上冒出了一条长长的、比他一只胳膊还要长的细线在空气中飘荡。 陆行声:…… 陆行声猛地回头。 床头的小黑球安安静静毫无异样地立在那里。 他又木然地转过头,镜子里的镜像也和他回头见到的那样,仿若一切都是他精神不济而产生的幻想。 陆行声16岁高中没念完就出来自己生活,发过传单、进过厂,能坐着一干就是12小时。贫过血、受过伤,有过累到直接晕倒的辉煌战绩,除了自己无意识后被人带去医院,在他十多年的记忆中,他正儿八经去大医院挂号看病的次数少之又少。 第11章 陆行声揉了揉眼睛,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么这次就忽然病得都到了产生幻觉的地步。 他看了眼时间,将准备的礼物带在身上,却在路过客厅时,余光瞥见开得灿烂的玫瑰花。 陆行声不由得瞪大眼睛,脚尖自然而然地一转,身体从朝门的方向掉转到桌边。 他伸出手掌放在花朵的旁边对比了一下。 “真夸张,一晚上变得这么大了……” 陆行声眼里终于有点笑意,整个人仿佛从泥泞里挣脱出来,眼角眉梢都跳跃着一股轻松。他不再着急出门,反而给玫瑰花换了次水,坐在一旁认认真真打量着这朵再普通不过的花。 昨天还有开败的迹象,可过了一晚上,它像是从花苞重新绽放了一次,绯红的花瓣层层叠叠,馥郁的香味扑鼻而来,让陆行声的情绪又再一次得到松缓。 真奇怪。 他又忍不住做出对比,明明昨天自己收到花都没像现在这么开心,反而因为那张纸条而有些迟疑。 但他没纠结太久,给自己随意找了个状态不怎么好的借口就美滋滋地赶去赴约。 今天的天气不怎么好,乌云翻滚,但是天气又闷热,人简直像团被嚼来嚼去的口香糖,身上时时刻刻都带着令人不适的黏糊劲。陆行声才等了不到半小时,后背的布料就开始被汗水浸湿贴在肉上。 中途有人见天气不好上来收拾衣服。 陆行声见一个小孩动作慌慌张张,顺手上前帮忙取衣服,刚取下最后一件黑色牛仔裤,顶楼的铁门就被人拉开,发出一声嘶哑的噪音,两人的视线下意识追逐着声音落在门口的眼镜男身上。 陆行声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带着某种忐忑、但又很确定地锁定他。 “……”陆行声脑子空白了瞬间,手上的牛仔裤被小孩扯了两次才从他手里夺下来。 小孩:“谢谢哥哥。” “哦……”陆行声垂下眼睛,像是被这声道谢唤醒,“不客气。” 小孩捧着一盆子的衣服和眼镜男擦身而过。 陆行声干站在原地,后知后觉才开始紧张:“你好。” 眼镜男好像比他还紧张,但是紧张中还有微不可察地排斥:“你、你好……” 两人对上视线,又不约而同地错开,陆行声嗓子干痒,忍住咳嗽的冲动朝他走过去。他的身高高他一个头,第二次见面他只看见被黑色棉服包裹的背影,并不知道对方的胖瘦,高矮的话…… 陆行声内心快速和当时作比较,发现了违和的地方。 当时的他,要比面前的人还要高一点点才对。 陆行声心中起疑,但是面色不改,只是红润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起初的憔悴苍白:“你就是——” 他声音一顿,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他,只能用事件去称呼:“给我送礼物的人?” 胡通有些心虚胆怯地垂下头,但这个逃避的动作有巧合地符合陆行声认知里的那个人,他现在也有些不敢确定了。 “对。” 今天来顶替的人已经确定是昨天送花的黄毛,但对方运气不好,死在了昨天晚上,肌肉男转头指定了自己,他小胳膊小腿拗不过大佬,再害怕也只能前来。 他们初步已经确定这个楼里的npc在白天就和普通人一样,只在夜晚变成怪物,他倒不用害怕白天出什么事情。 但是—— 胡通暗骂一声,白天是不用担心,但是晚上呢?万一被识破,面前的npc在晚上来杀他怎么办? 他伸手抬了抬往下滑的眼镜,借着这个动作暗自打量起面前这个算得上英俊的男人。 他不是充满荷尔蒙一类张扬的长相,而是温润如水的气质,面对别人不管是神态、口吻还是肢体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和尊重,虽然脸上有着肉眼可间的疲倦,但反而营造出让异性心疼的破碎感。 胡通心里又带着一种面对同性被比下去的嫉妒和恶意,觉得长得再帅还不是基佬一个,心里又开始感到恶意被滋润的满足。 “我送的东西……咳咳!!”胡通本想说我送的东西你喜欢吗?但是喉咙里的痒意骤然爆发,他开始控制不出地咳嗽和干呕,“咳咳咳咳咳!!!” 胡通捂住嘴弯下腰,陆行声被他吓了一跳:“没事吧?” 他没有避开,反而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感冒了吗?最近气温是不稳定,吃过药了吗?” 胡通只是摇摇头,他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些痒,但是并没有多关注,喉咙的痒意停止后,他才敷衍道:“没事了。” 陆行声低着头,眉头微蹙,脸上都是掩饰不住地担忧,他隔着衣料拍了拍,眼尖地发现对方脖颈那里有一根长长的—— 他扯掉翘起的“长头发”,长发卷曲,末端刚好圈住自己的手指,从长短和形状,都表示“头发”主人是个年轻女性。 陆行声的心情又平缓下来。 两年来不间断的示好,陆行声本来心就比常人更软一些,也或许是这样心软导致对方示好的更加明显。陆行声并不迟钝,而就算他迟钝,在长达两年时间里,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该晓得对方对他是有男女间的心思。 但是粘在脖子上的长发又是怎么回事呢? 陆行声见他恢复得差不多,才问道:“你是一个人住吗?” 胡通下意识接话:“对。” 说完他才死死闭上嘴,懊恼地回忆刚才的说辞会不会令对方产生怀疑,想来想去没什么才松了口气。 第12章 陆行声不知道对方是在撒谎,还是这根头发是意外才落在他身上的,有些苦恼地绷着脸,指腹摸到裤兜里准备的礼物,再三思索决定做最后一次的试探:“我之前送你的感冒药还有吗?如果咳嗽严重还是要吃药的。” “我——”胡通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是刚才的经历让他知道说话前先过脑子,话头一断,他开始紧急回忆共享的几张照片。因为要顶替身份,胡通来之前就恶补过里面的信息,一下冷汗直冒,脸上开始发冷,他抖抖索索道,“你送的不是外、外伤药吗?” 胡通不确定照片里的东西就是他送的所有物品,但是按照那个未出面的死变态的珍视程度,如果真有什么感冒药,应该也会出现在那里才对。心里知晓是一回事,但是没有百分百把握,他的口吻还是带着一种不自信。 但是陆行声却松了口气,并没有发觉他的迟疑。 他笑着从裤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一边打开一边对胡通说道:“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对了,你之前给我送了很多东西,我也有想送你的。” 陆行声从巴掌大小的首饰盒里拿出一条吊坠。中间用银色边框框住的是一颗血红色未经打磨的石头,他有些害羞地抿了抿嘴,也是第一次这么主动送礼物给一个男性,更别提对方还明晃晃地喜欢他。 “之前不是有两次陨石坠落在附近吗?第一次动静不是很大,但是我去现场捡到了一小颗碎片,也送去检测过没有放射性物质,我放在身边身体也没有——” 等等。 陆行声的笑容一僵。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段时间莫名的疲惫,又垂眼看了看手上的红色陨石,对着胡通,刚才还顺畅的说辞一下就断在这里,让胡通的眼神从惊讶变成怀疑。 陆行声送也不是,收回也不是,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我……” 好在此刻胡通又爆发出一声比刚才还剧烈的咳嗽,陆行声抓准时机将吊坠放回盒子,手忙脚乱地塞回裤兜,随后又担忧地看着对方。 乌云遮天蔽日,闷热的顶楼开始狂风大作,陆行声仰头看向天空,才低声建议:“看起来要下雨,你要不要先去我家,我家还有感冒药,对了,正好我也有……嗯,其他东西要还给你。” 这个建议正好命中了玩家们最终的目的。 和npc拉近关系的同时,也可以探索新地图里的新讯息。 他立刻点头同意:“好。” 这声嘶哑的“好”字落下,胡通感受到心脏也开始像喉咙一样发痒,还有一种被掌控的心悸,他捂着嘴,楼道里填满他咳嗽的回音,听得陆行声更加担心。 两人抵达门口,陆行声打开门,嘎吱一声,胡通站在门口往里看,只觉得这间房间座势很好,光线充足透着安全感。从他的角度,看不见缝隙里疯狂摆动的黑线,看不见天花板上那一根根零散的黑线抓狂地在空气里拧来拧去。 也看不见不知何时爬到他身上的黑色“毛发”。 第07章 线人 陆行声侧过身,胡通略微紧张地迈步进入,一眼就看见桌上被人精心照料的玫瑰花,那一秒,紧张散去,随之而来是一种戏耍他人高高在上的满足感。 对啊,从这个男人的言行举止来看,他还不知道对方就是死掉的807,自己现在变成那个送东西的舔狗,又不怕一个死人来戳穿他的谎言,只要他细心一点坐实这个身份,不就可以借由这个身份做很多事情? 胡通舒展了眉头,看着陆行声给他端来一杯温水,又找来一板感冒药放在他的面前:“先吃药吧。” “嗯。” 人类就是这样容易被情绪影响的生物,刚才还紧张忐忑的下位者仿佛抓到最大的依仗,一夕之间就挺直了腰杆坐在那里,对对方的关切只有一个敷衍的“嗯”字。 但是陆行声并不生气,他对那人假设的性格就是像个腼腆到不知道该怎么和人正常交往,只能用这种直白又明显没有边界感的行为表达自己的意图。 恐惧他人的拒绝、害怕和人面对面的交谈、也并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笨拙害羞但也很纯真。 只是后面的三个特性是要被放大数倍。 简陋的租房迎来了它第一位客人,陆行声有些手忙脚乱地将屋里可以用于招待客人的东西拿出来,外面雨声密集,偶尔传来一声惊人的闷雷声。 胡通看着面前的男人,胳膊上生出一片疙瘩,一想到自己现在是在和一个男人“约会”,他就止不住的恶心。 “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陆行声双手捧着杯子含笑道。 “我的名字你应该知道。”他略微有些害羞,“我叫陆行声。” 【呜呜呜——】 黑线的意识中爆发出历史新高的尖鸣声,几根细长的、肉眼不容易探查的黑线沿着桌脚往上,然后跳跃至陆行声的大腿,一端在桌下方扬起,像是只被主人无视的宠物在无声撒娇。 黑线高频率地摆动,因为伤心有些失控地往陆行声的衣摆里钻,它挪动时和肌肤产生的痒意让人无法忽视,陆行声动作不大的挠了挠,黑线静静贴在心口的位置。 如果它能产生泪水,现在陆行声的心口一定被水浸湿。 【呜呜呜——】 躲在缝隙里的黑线们都同步了情绪,伤心愤怒的同时又统一学着他刚才的发音在意识里念着那三个字。 第13章 【陆行声】 这三个字比它的食欲还要充满魔力,每重复一次,弥漫的喜悦就冲散之前压抑的情感。 于是黑线们的动作也变得停顿和古怪。 【呜呜——陆行声——嘻嘻】 【呜呜……】 【陆行声】 【陆行声】 【嘻嘻、嘻——】 “你呢?” 胡通干咳了声,有片刻犹豫要不要报个假名字:“胡……胡通。” 很好,这是个好的开头。 陆行声暗自给自己打气,相互交换姓名是成为任何关系的第一步,看见“他”不再如之前那样躲避,陆行声一直提着的心松快不少。 “你是住在这栋楼里吗?我以前没有遇见过你。” 来了来了,胡通神色紧绷。他说出几个玩家一起准备好的说辞:“以前是住在附近,最近才搬过来的……” 胡通恶心感更盛,简直下一秒就要吐出来:“……因、因为想离你近一点……” 【啊——】 黑线狂躁的意识让所有的个体都陷入一秒的停滞,随即躲在暗处的它们开始失控地爬上地面。 它们几乎快要顾不得会被陆行声看见,被情绪操控的黑线沿着地板的缝隙隐身,一点点向这个不知死活的猎物靠近。 诚然它害怕以这种样子出现在陆行声面前,也唯恐在他的脸上看见和其他猎物见到自己时露出的惊惧表情,但是被外来者挑衅的暴怒和失控让它已经等不到猎物远离后再动手。 【杀】【杀杀杀杀……】 杀了他! 像是一根针刺入湿润的纸巾一样简单,成千上万条细线在同一时刻刺入胡通的小腿,但是被盯上的猎物只是感觉到轻微的刺痒,他没有低头看上一眼,只是磕磕巴巴说完那段恶心人的情话。 “因为太想每天看到你,所以搬过来。” 陆行声呆滞片刻,随后也有些慌张地低下头。 他是知道对方对他的意思,但是在他的预想里,这样直白的表白并不像是那个两年来只敢偷偷送礼物,不敢和他面对面的男生能做出的事情。 面前的人和记忆中的背影仿佛被切割成完全不同的两部分。 但是对待面前的胡通,并不知晓内情的陆行声还是无法控制将往日的情感投射出了部分,导致听见这段大胆又热切的表白时,虽然有质疑,但是更多的是被扰乱情绪的慌张。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 两人的接触还是太少,陆行声并不敢唐突地直接答应,他害怕对方对自己有一层想象,怕他们真实交往起来,这层梦幻的滤镜会被打碎。可是按照对方的性格,直接拒绝又担心伤害了他。 “我、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陆行声笑容有些僵硬,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思考怎么回应,怎么做才能完整表达自己想要多接触再考虑进一步关系,又兼顾不伤害敏感男性的感情与自尊。 他拿着玻璃杯走到厨房,在转身的瞬间,坐在椅子上的胡通神色遽然一变。 从眼球里爆射而出的黑线重新刺入他的脸颊,恐惧的叫喊淹没在喉间层层叠叠翻滚的线条里,他像是瞬间只剩下皮囊,皮肉里鼓动起来的线条膨胀又膨胀,肆无忌惮穿梭在他的四肢和脏腑。 求救声无法传递,逃命的双腿仿佛被人钉在原地,骨骼被融化的痛苦让胡通涨红的脸被汗水打湿,他只剩下生理性的痉挛,但是很快,这样的抽搐也残忍地不被允许。 黑线报复地让他痛苦之上更为痛楚,恐惧之下是深渊般的绝望。 他让猎物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鲜活的心跳声,但只能眼睁睁体验自己一步一步靠近死亡。 从血肉里成倍繁殖出的黑线散落,又汇聚在门口成为一个人形生物,它打开门,确定厨房的陆行声听见后,在对方折回的途中关上门。 人形溃散开来,重新回到不见天日的暗处。 但是有末端悄悄探出,看着陆行声对着不见人影的空荡荡客厅停顿一秒,随后抬步往外跑。 砰! 雷鸣轰响,在天际炸开成眩目的白光。 陆行声不知所措地跑到楼道里,从上往下还是从下往上看都不见人影,看不见,他就放轻了呼吸侧耳去听,但是炸响的雷鸣让所有动静都被掩盖。 他好像又做错了事情。 是他没有立刻回答让对方觉得伤心、难堪所以逃走了吗? 陆行声憔悴的脸上露出令人不忍的愧疚,他只能凭运气挑了个往下的方向追去,凌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呼入的空气在喉咙中化成一把把细刀割着内壁,让他的喘息都变得难以忍受。 倾斜的雨滴落在发顶和肩头,他的视线透过遮挡物不断搜寻,却仍旧没找到那个背影。 从楼窗掉落下来的几缕黑线随着豆大的雨滴埋入陆行声的头发时,正听见冲进滂沱大雨里的陆行声呼唤着那个恶劣的顶替者,黑线每听见他叫一声,细长的身体就颤抖一分,直至后面忍无可忍。 它的身体合力圈住一小束头发,然后用力地扯了一下。 陆行声低声“啊”了句,终于停下脚步困惑地揉了揉刚才发痛的头皮。 【回去】 他仰头向上看,只能看见雨滴和阴霾的天空,陆行声的心情和天气一样低落下来,他期待了这么久的见面,但是好像被他搞砸了。如果他当时果断一点,两人是不是就不会演变成如今这样。 第14章 那双安静温润的眼睛不知道注视何方,孤单地站立在雨中。 陆行声有些难过,这样的难过和以往任何情况都不一样,他脑中想起的不是今天和他见面时的场景,而是印象最深的第二次。 他不明白为什么对那只看见背影的第二次见面念念不忘,可能是对方颤抖紧绷的后背,还有不知道怎么受伤的手指。 他明天还会来吗?哪怕不见面,就像往常一样…… 还是说生气了?不会再来了? 忍不住胡思乱想的陆行声又感觉到头皮一疼,他委屈的情绪更加浓重,今天怎么什么事情都不顺利? 骑在头上的黑线捆住一束短短的细软的头发往上提,不停在只能自己听见的意识中重复:【回家】【回家】 陆行声带着一身的水渍缓慢地、有气无力地上楼,鞋底留下一个又一个明显的鞋印,他站在门口,脑袋抵在门板上,神思不属地摸着兜里的钥匙,摸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出来得匆忙根本没带,当时也并没有关上门,可能是风吹阖上了。 他直起身体,嘴唇错愕地微微张开,可当他还没有想出对策时,忽地一声咔哒——门就突兀地开启一条缝隙,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往后…… 放在桌上的热水还散发着温暖的热气,窗户紧紧闭合,阻挡住窗外的狂风暴雨。陆行声就这样怔怔地看着这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屋子,像是爱丽丝第一次进入仙境,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澎湃心情。 陆行声抬脚踏入其中。 门轻轻地在他身后阖上。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不止有他一个人在,因为那片刻的鬼使神差,他竟然对着这个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空荡荡的房子轻声说了句:“……我回来了。” 第08章 线人 这场雨从白天下到了后半夜,从偶尔几声的雷鸣到后半夜持续不断的劈里啪啦,陆行声将脸埋进枕头,扯住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感冒了,但是他不咳嗽也不犯晕,只是脑子浑浑噩噩,那种渗入灵魂的疲惫又抵挡不住地袭来。 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像是在梦境中回到幼时的旧房,他躺在外婆的大腿上被人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打哄睡。 陆行声眉宇间的烦闷一点点松开。 等他终于彻底睡着,线人才从床上、从陆行声的身边依依不舍地起来。它的整体是无数的自己组成,意识大部分统一,但偶尔、就例如现在,要让所有的黑线全部乖乖听话地从男人身上撤走的难度,不亚于让它大发慈悲地放走那个无耻的顶替者。 【离开】 【离开】 【不】 【嘻嘻】【陆行声】 线人身体的一部分也宛如融化般流向枕头,不多时,陆行声的脸上又多了一个好笑的宛如入室抢劫盗匪的黑色头套。 “唔……” 陆行声的眉头浅浅一动,刚才还闹着不走的黑线们蓦地一停,意识中叫嚷着姓名的声音也同时间消失。 【离开】 这次的撤离较为顺利,只是还剩下装死的几根,线人直接忽视它们离开卧室,它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客厅,坐在白天那个顶替者的位置。 线人身上的黑线有一半分离,渐渐在它的对面化成第二个人形。 它还对白天两人的会面耿耿于怀,那种久违的嫉妒愤怒让它对白天两人的每一个动作、交流都烂熟于心。 【我的名字你应该知道,我叫陆行声。】 【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 像是一幕滑稽默剧的复刻,充当陆行声的线人1号在意识中学着对方的语调和肢体语言问着另一个自己,线人1号脸部的位置露出一个缺口充当嘴巴,但尽管如此,也因为颜色相同的缘故用人眼分辨不出这前后的细微差距。 但好在1号并不在乎其他人的想法。 它等待着线人2号的回答。 这才应该是属于它的真正的回复。 一秒、两秒……用人类的计时方式来讲,从它提问已经过去了五分钟,线人1号开始主动感知2号的意识,等接收到对方的意识后,它也开始陷入新一轮的沉默。 它……叫什么名字。 从苏醒至现在,它没有计算过去了多少天,从一开始只能本能地前进、本能地进食,到学会攻击,那是一段不短的时光。再然后是感受到除去疲惫和食欲外的情绪,学习另一种生物的肢体语言,感知和操控猎物又是一段时间。 它的学习能力越来越强,情感的变化也越来越多样,像是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慢慢一个人学会行走、学会觅食,默默观察着大人的样子,开始怒和笑,它学会使用工具,学会让自己在血肉中进化得更加高级。 当它能够独立思考时,记忆里也多了一丁点的什么。 最初线人并没有放在心上,多出的部分不过是小区的一角,偶尔是窗外的落叶,或者延伸的楼梯,都是无聊且无用的讯息,直到昨天新出现的记忆里多出了一个它熟悉的声音。 “你、你好……” 在听见那个声音的瞬间,黑线们像是被电流打过,都如同海草般不住地抖动着,黑线们聚集在一块,毫无章法地开始在意识海中叽里呱啦各说各的。 带着声音的片段被黑线翻找出来,但是画面却令它们大失所望:只有一块门板,坚实的水泥地上有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面带着白色的墙灰。属于陆行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是不管黑线怎么想怎么看,都没有看见陆行声的脸。 第15章 【呜呜呜】 有受不了的黑线又开始哭,一条哭起来就有另一条跟着。 有几缕黑线开始偷偷从线人的身体溜走,无声地开始往卧室的方向爬动。 线人1号和2号没有顾得上悄悄溜走的黑线们,只是微微垂着脑袋开始回想自己的姓名。 它的以前好像还是一个猎物,那是多久的以前?线人用开发的智慧开始思索。是它还没有苏醒的以前,孱弱的自己曾经遇见过陆行声。在这个普通的夜晚,连人类的所有情绪都没能一一学会的线人,用仅剩的智慧思考起一个严峻的问题。 ——它是谁? 是追求血肉、追求进化的掠食者,还是一个孱弱的、早已死过一次的人类? 但是并没有富裕充足的时间让它慢慢思考,房间里就响起了奇异的嘎吱声,熟悉这一切的线人开始重新融合为一个。多出的部分也像蛛网似地黏在卧室的门框上,安静、危险又充斥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保护。 咚! 砰砰! 碎肉飞溅,多出的厨房里亮着灯,浓郁的血腥味让线人缓缓抬起光秃秃没有五官的头颅,直直冲着那个方向。 血水流动中,一双大脚忽然一动,红色的遮挡帘从里被人掀起,周婶红光满面的脸出现在线人的面前—— “哎呦哎呦,又是一个怪物哈哈哈哈!” * 如同肉山一般的躯体倒在客厅的饭桌上,断裂的木茬飞溅,上面的瓶子倒地,一朵玫瑰花在对方的身体下开始迅速死亡。 巨大的声响代替了电闪雷鸣,让陆行声从睡梦中醒来,慌张的黑线迅速将自己的身体交织起来变成一个冒着很多线头的圆球,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头上。 客厅里的线人感知到他的苏醒,如同潮水般的长线钻入周婶的口鼻之中,将她的嘴唇撕裂,腥臭的血水沾满了身体。 “怪物!杀了你——” 狂化后的周婶伸出一双沾满鲜血的手,从嘴里扯出一把又一把的黑线,她惊恐地感知到生命力的流逝,踉跄地带着差点将全身覆盖的黑线滚到塑料桶的旁边,开始抓住就吃。 没有剃毛的人类的大腿、泡得死白的头颅,粗大肥胖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掀起带着毛发的头皮,然后像是咬一颗带着壳的坚果,让人见之色变的血腥场景在这个房间上演。 陆行声只能隐隐听见呻‖吟声和咀嚼声,他站在卧室门口,手轻轻搭在了门把手之上。 周婶被掏空的血肉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滋生,她的瞳孔里已经完全不见了眼珠,只剩下从空荡荡的眼眶里伸出无数根细长摆动的黑线,她嘴里咀嚼着人类的血肉连同黑线一起咽下,并没有听见不远处,一道轻轻的开门声。 但是黑线听见了。 覆盖在门框的蛛网只能抵挡外界的伤害,却无法阻拦人从里面开门。 它努力让自己繁殖、吞噬,但是这个可恶的猎物太过庞大,它不止一次的吞噬,对方也不止一次的再生,线人撤回其他地方的自己,开始专心致志地用自己的躯体盖住地上的血迹、残肢和碎末,当然,还有这个肉山一般的女人。 因为它的举措,吞噬的能力得到分散,周婶本就粗壮的身躯开始像泡沫似的膨胀,惊呆了门口的陆行声。 黑色、黑色……到处都是蠕动的黑色。 没有细看的陆行声以为是什么黑色的软体虫子,像是误入了对方的领地,整个房间都变成了对方的巢穴,他不由得后退,惊惧之外是对生物密集的反胃。 这样成群成片,几乎覆盖了整个地板和墙壁的黑线就这样沉默地绞缠着,只有细微的摩擦声在凌迟人的理智。 陆行声想要往外逃跑,可是前方根本没有一块干净的、可以下脚的地方,他无奈只能后退—— “啊——小陆啊,是小陆啊,快来!快来!” 已经吃光塑料桶的余粮,再次被死神追逐的周婶颤巍巍起身,随着对方的动作,有一簇又一簇的黑线从她身上掉下来,露出一块带着鲜血的围裙,但是很快就被遮盖住。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陆行声险些忘记了说话,他本就憔悴苍白的脸更是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周婶?” “啊,小陆——咯——咯——” 【闭嘴!】 【闭嘴!!】 黑线结成一颗黑色的硬球堵在了女人的喉咙处阻止她发出声响,那被黑线包裹的人形——已经看不出人形了,陆行声只能从对方伸出的手臂、向他走来的双腿判断出面前这个快要齐天花板的东西,是住在对面的大婶。 陆行声并没有因为辨别出对方的身份而上前,再怎么看,现在的周婶也已不是白天那个慈祥的中年妇女。 周婶的双腿开始消失,那肉山似的女人嘭地倒地不起,整个楼层都在隐隐颤动。她不死心地用双手开始往前爬,繁殖的黑线层层叠叠开始往她的头颅聚集,陆行声捂住嘴唇,艰难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一切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陆行声死死握住门把手再次后退,刚要将门关上,可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除了周婶身上还在活动的黑线,其他地方的——白色的墙壁上,地板上、完好的沙发上…… 黑色的细线都一动不动,毫不见不远处那吞噬猎物的凶狠和可怕。 无法被人类所听见的黑线们在哭泣,一根又一根,一片又一片,除了正解决那个较为棘手的猎物的黑线,其他的都一瞬间失去了力量。 第16章 【被看到了。】 地上的黑线宛如也在经历一场死亡。 【呜呜…………被看到了】 第09章 线人 就如同食欲被刻在了骨子里,而不被陆行声看见这一准则,也被刻在了黑线的意识中。 它们不会好奇、也不想探究,就算现如今它们萌发了智慧,也不会思考为什么不能被他看见,就像不会去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感到饥饿一样。 分散到各处的黑线们用身体遮挡地板上未清洗的血迹,虽然对它而言是汲取能量的盛宴,但从其他猎物的反应能够得知,脆弱的人类似乎格外恐惧这样的血腥。 黑线一动不动,它们已经知道,此刻这样宛如退化成单细胞猎物的情绪叫做痛苦,而痛苦到了极致,让黑线想要彻底的消失。 但是不行、不行…… 【呜呜呜——】 密集的抽噎声回荡在意识海中,偶尔夹杂几声对那怪物的谩骂。 它们不能消失,起码现在不行。很多血——打斗中飞溅的鲜血涂满了墙壁与地板,那该死的猎物进食时产生的血水快要淹没整个房间,不能被陆行声看见,就和自己不能被他发现一样。 于是,痛苦欲绝的黑线只能像死线一样躺在地上、黏在墙上,像是一块人畜无害的黑布,是单纯用于遮挡视线的存在。 周婶拼劲全力也没能爬到陆行声的跟前,因为在她出现这个行为的下一秒,本想先吞噬头颅的黑线行为一致地移动到她的手臂上。无数根粗线在她的身体搅动、繁殖,肥胖的身体一点点消失,最后在陆行声的目光下,那巨大的黑色人形嘭一下溃散,里面空荡荡再没有嘶吼、血肉和熟悉的声音。 溃散下来的黑线如潮涌至,重新将地板覆盖地严严实实,有黑线抗拒不了地朝陆行声爬行,但是在对方侧过身控制不出发生干呕后,屋内的动静便只剩下那断断续续的干呕声。 陆行声反酸地产生生理性的泪水,他什么也没吐出来。这颠覆性的一切都在他眼前进行,可是现如今他甚至都不知道,发出周婶声音的是什么怪物,而现在,仍旧停留在屋内的黑线又是什么怪物。 他单手扶住门框,没有再产生任何一丝侥幸心理,回到卧室又怎么样,关上门又怎么样?简单的木门能够抵挡这来势汹汹的……怪物吗? 陆行声呼出一口热气,他应该恐惧,也应该害怕,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站在死亡的边缘,或许今天以后他再也见不到早晨的太阳,但是他不想死的不明不白,不想死的—— 他想起周婶被吞噬的恐怖情形—— 不,他不要那样的死法! 陆行声艰难地将视线移到不远处、就距离他两步远的黑线上。它们交缠的太密了,陆行声试探性地一点点弯下腰想要看清这是什么东西—— 黑线动了! 猛地一下,陆行声扶住门框的手指一紧,身体诚实地后仰,连呼吸都堵在喉咙里不敢吐出来。 【嘤嘤——】 刚刚因为他的靠近而荡漾不已的黑线重新被现实击垮,软弱无力地掉落、装死。 黑线从痛苦里又品尝到一股浓郁的悲哀,这样压抑的情绪让它想要像个人类一样嚎啕大哭,但是它们注定无法变成人类,甚至想要用那简陋的肢体语言来表达它们现在沉重的心情都害怕吓到对方。 【离开】 黑线第一次在陆行声的身边却产生了离开的念头。 从这里离开,躲避到肮脏黑暗的管道里,躲进狭而深的缝隙中,只要能躲开现在陆行声看向他的视线,去哪里都好。 【呜呜……呜呜……痛苦,好痛苦】 在每一根线条都陷入相同的痛苦中,却仍旧有那些倔强的、不死心的黑线偷偷摸摸地爬上陆行声的裤脚,这样的举动没有惊动到神色不安的陆行声,可是却给了其他黑线一种错觉。 刚才还被痛苦浸泡的意识海中,突然混进了一股满足窃喜的情绪,仿若无垠黑暗中泛着七彩光亮漂浮的泡沫。 警报声响彻大地。 黑线们统一抬起了线头冲着同一个方向。 【他没有拒绝】 【哦~~没有拒绝】 【嘻嘻……嘻嘻】 爆鸣的喜悦像是烟花绽放,压抑了一晚上的黑线兴奋地用最快的速度朝着那个方向赶去。 陆行声惊恐地看着向他潮涌而来的黑线:………… “啊!” 陆行声身体本能地应对面前的突发情况:后退、抓门、哐当一声! 刚才还说不再抱有侥幸的陆行声后退到床沿才回过神来,随即呆呆地盯着门板。 我要死了。 陆行声抓住床头摆放的木雕小鸟,颤声:“……我要死了。” 他咬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退到了床边。 外面雨势减弱,两扇窗户被打开后,雨水拍打叶面的清脆声响更加明显,倾斜的细雨不请自来落在了靠在窗边的陆行声的脸上,带着微薄的寒意。 等黑线进来,他就从这里跳下去。 陆行声探出头看着楼下,尽管只是一瞥,但想象中的失重感还是让他有些害怕。 “胡通……” 嗯? 嗯?? 一直躲在陆行声裤脚的一条黑线直起了线头,不可置信地绷直了身体。 陆行声眼里含着一抹沉重的悲哀,他好像无法对他道歉,更没法解释白天的迟疑。 第17章 他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对感情再慎重一点,可能对以往那个只偷偷送礼物的男生有太长时间的预想,所以对突然出现、和记忆中有细微差距的本人没办法将感情全部投射下去。 可是他的想法或许没有能见天日的那一天了…… “胡通,对不起……” 陆行声轻轻叫着这个名字,粘在裤脚上的黑线已经进入发疯的状态。 它将自己的身体绷得笔直,好像要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断成两截,随后又开始颤动、摇摆,最后不管不顾地向上爬行。 【啊啊啊好痛苦】 停留在屋外的黑线感知到更深层次的痛苦情绪。 黑线爬上腰际时,陆行声闭上了嘴,有些迟疑和困惑地看着毫无动静的卧室门。按照距离和怪物的能力,现在不该是以不可抵挡地姿态来吞噬他吗? 为什么还没有动静? 陆行声不敢掉以轻心,也不敢靠近那扇门,他只是后背抵在墙上,等待命运的最终判决。 冗长的寂静快要逼疯一个正常人,任何的风吹草动都隐隐带着一股肃杀的意味。陆行声感觉胸口有些痒,他没在意地挠了挠,随后眨了眨有些疲惫干涩的眼睛。 窗外的大雨不知不觉停下,只留下湿润过的空气与冲刷干净的建筑物。陆行声站得有些累,望了眼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床,有些不争气地想上去躺一躺。 可能神经放松下来,人类该死的作死基因就开始活泛,陆行声除了想在床上躺一躺,还想悄悄看看外面的情况。 一直等在屋里也是不可能的,没有食物和水,活活饿死并不比死于怪物口中要体面多少。 陆行声看着柔软的枕头,终究没忍住地轻轻移动过去。 他太疲惫了,如果真的要死,那尽最大限度地让自己轻松舒适一下也没什么问题不是吗?床离窗户不远,真的被缠上也就几步路的距离。 陆行声抿了抿嘴,他的意志并不坚定,身体也开始晃动到床边坐下。老式的床垫受到轻微的力都会发出弹簧声,陆行声面色一变,立刻站起来胆战心惊地看着门口,手上握住小木鸟。 …… …… 没有一点动静。 陆行声惊讶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倒是不急着上床睡觉,他没有穿上拖鞋,光着脚走到门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了冰凉的金属手柄。 他悄悄地打开门,露出半截小拇指长的缝隙,小心翼翼地靠近缝隙用一只眼睛往外看。 树上的鸟雀开始喧闹,温暖的光线透过云层,地上的水泽还未干透,睡梦中的人们在不知不觉里迎来新的一天。 陆行声动作缓慢地拉开整扇门——什么都没有。 没有奇怪的厨房,没有怪异的房间布局,也没有几乎占满整个屋子的黑色不明生物。 陆行声只是迟疑了一秒,随后走了出去。 这里仍然是他所熟悉的房间,他站在两个怪物战斗时的位置却没看见这里有留下任何痕迹——血迹消失,光洁干净的地板上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当然,陆行声知道一切并不是自己的臆想。因为被怪物坐断裂的椅子和桌子消失不见,连带着桌上的几个玻璃杯和他精心看护的玫瑰花也没了踪影,只多出一块空荡荡的区域。 陆行声环顾四周后走到门口——他得去确认,昨晚怪物用周婶的声音让他非常在意,只是等打开大门,门口出现的东西让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是一颗颗用纸折成的爱心,零零洒洒掉落在门口,还有一张被风吹得颠簸的纸张贴在墙角。 像是被点燃送上高空的烟花,悬在最顶点炸开,陆行声的心脏猛然一跳,他伸长手臂够住墙缝的纸条。 ——&*#…… 陆行声:…… 他看着被黑笔涂满的纸条,有些怀疑自己误将垃圾当成对方的留言,上面宛如幼童般的笔触,画不成画,字不成字,但是力透纸背,在纸上凹陷的痕迹彰示了对方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将地上的纸心一颗颗捡起揣在衣兜里,想了想,还是将这疑似留言的纸条收下:“什么字?” 一开始还以为是胡通送的,但是纸上的字迹打消了他的猜想。 陆行声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将纸条凑近眼睛,微眯着仔细辨认:“……不……什么?” 一根泡在蜜罐里的黑线悄悄从他的衣领处探出线端,微微扭动身体将自己悬在领口看了看。 【陆行声】 线段轻轻用线头触碰他的颈间:【不要害怕。】 第10章 线人(捉虫) 黑漆漆的屋子里,雪花般的白纸洋洋洒洒落在地上,线人身上的线头像是做了个时髦的羊毛卷,弯弯曲曲挂着。它上半身连接在地板上,剩下的黑线交织形成一双双手臂从线人的后背两肋延伸出来。 地板上翻开的字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线人的躯体在无声地抽噎,微微颤动下连带着刚写出的字又有些过于抽象。 它还没能接收到更多的回忆,关于自己以往猎物的身份,它也只知道个大概,更别提练好一手漂亮工整的字。 它有很多想诉说的话:我不会伤害你,不要害怕。或者是不小心吓到你对不起……但是纸太小了,随意写几个字就没有了空隙,线人抬头看向四周—— 墙壁上贴满了陆行声的照片,这让刚才还深陷悲伤的线人有了轻微的喘息——每张照片上粘着一些黑线,黑乎乎的像是照片被焚毁产生的黑色空缺。 第18章 它吞噬了怪物的血肉,冥冥之中感觉自己又有了进化的迹象,而自己的数量也早就过于庞杂,触目皆是,堆积起来比那肉山般的女人还要恐怖,这个房间已完完全全成了黑线们的巢穴。 地上的几个线人都和1号一样,写几个字就忍不住抬头看看,卷曲的黑线在对上照片上人的笑脸时摆动得更加剧烈。 进化是一件好事情,线人能感觉到自己已经不会惧怕这片区域的任何生物,但是也因为进化,它读取猎物记忆变为更得心应手。回忆像是沉积灰尘的礼盒,开始一个个拆开,属于线人的嗜血和麻木逐渐被另一种本能取代。 线人清楚地知道那来自谁——一个脆弱的猎物,和陆行声一样的人类。 它现在说不清楚情感倾向于人类对自己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不可否认地是,多亏了人类的记忆,它的鬼画符开始朝正规的笔划靠近。线人笔耕不辍,一时之间没有出去。它能感觉到陆行声的身边还有自己的存在,而自己也还没有做好面对那种警惕排斥的眼神。 不能想,一想就又开始伤心。 线人几号悄悄抬头,汲取力量后开始趴在地上练字。 另一边的陆行声敲响了对面的大门,上了年纪的人无论男女都浅眠觉少,周婶十多年前就带着女儿和前夫离婚,这还是陆行声偶然间听楼下几个闲聊的老人说起的。 周婶一直没有再婚,将女儿供出去后就一门心思经营自己的小摊生意,前几年和另一栋楼的离异男人有接触,挺多人看到他俩跳广场舞,八卦的几个老人都说周婶老来还有桃花。 陆行声敲了一阵但意料之内的没人开门,此时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不好的猜想,但是他没理由也不能强行闯进去,只能着急地回了家,打开大门,让他能在屋里第一时间瞧见对面的动静。 回到家陆行声也没闲着,这地方不能再住下去了,今天能活着看见太阳,明天可就不一定。他不由得想起以前看过的动物世界,自然界的掠食者没有吃掉你不是不感兴趣,而是已经饱腹,等到缺食少粮,他再求天拜地也无法全须全尾地从那样的怪物嘴里逃出来。 ——话说起来,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陆行声一边拉开衣柜,胡乱将自己的衣服塞进行李箱,脑海中却不断浮现昨天的场景。 他看不见黑色怪物身下的鲜血,也没有瞧见任何的残肢或者骨头,唯一让他惊惧的,不过是对方超出现实的形态数量和能力,还有熟悉的声音从密密麻麻的黑色中蠕动出来,那种动静像是一条软体动物钻进他的耳朵,让他寝食难安。 是虫子? 陆行声动作一滞,微微歪头冥思苦想,他总觉得那东西让他产生一种无言的熟悉感,但是细思之下却没能抓到一点痕迹。 他拉上黑色行李箱的拉链,好在他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能装上春秋两季的衣服,但是冬季的衣服有些厚,他又摸出一条蛇皮口袋开始一件件塞冬季的衣物。 楼道忽地传出一阵开门声,收拾东西的陆行声身躯一震,立刻起身往外跑去,却是隔壁的邻居。陆行声失望地返回,却忽然看见自己拉好的行李箱不知怎么地被拉开。 拉链崩开了? 陆行声蹲下身检查,没检查哪里有问题,一头雾水地又再次拉上,顺道把床上的枕头也压进蛇皮口袋的空隙里。 零零散散收拾好已经到了中午,对面的门一直没有打开,陆行声控制住内心的焦灼,开始拿起手机找房子来转移注意,可才打开手机联系人一栏,却忽地想起被他遗忘的人。 他要是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那个人要怎么办? 留张纸条在门口吗?那他如何保证对方能百分百看到,不会被其他人当作垃圾扫开?陆行声不止一次后悔自己在昨天怎么会变得那么犹豫不定,导致期待那么久的见面不欢而散,他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得到,只知道一个名字。 没等陆行声思考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因为一场雨带来的阴凉天气让外面带着一种沉闷的墨色,来势汹汹的穿堂风将他敞开的门扇得啪啪作响,陆行声不由得循声望去—— 翻飞的纸片簌簌下落,在风的裹挟中无数张白纸宛如初雪般动人心魄。 太多了—— 陆行声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已经不知何时息屏的手机。 那不是数百张,可能是成千上万张,多到将地板完全淹没,在沙发上铺上厚厚一层,他的脚边也全是纸片,陆行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迷惘地注视着周围还在飘荡下落的纸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得收拾到什么时候啊。 他的第一反应现实又无奈,陆行声捡起地上的一张纸,和早上留下的那张字条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等他蹲下身,又在地上拿了一些细看,发现他竟然能看懂上面的一些字了。 【不要*&】 【陆%#*……】 像是一路上捡着芝麻回家的人,陆行声也捡着地上的纸张抵达了门口。 而此刻,他面上的神情早已脱去了刚才的无奈,带着深深地不可置信,东拼西凑中,他终于估摸出了无数张纸条上要表达的意思。 【陆行声,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我】 …… 那被他无数次辗转回忆的片段就这样突兀地出现。 第19章 被黑色棉服包裹的身躯背对着他,匆忙逃离的脚步声、因为过于慌乱而摔倒的一次短促的呻‖吟…… “你没事吧?!” 楼梯上滚了一身脏的男生似乎抬起了头,黑色的帽檐下是一双黑魆魆盛满了惊慌的眼睛,一片狰狞的烧伤从口罩边缘蔓延至他的太阳穴,直直没入额间的碎发里——但是陆行声看不见,他们之间离得太远了。 “不要害怕,我不下去——” 陆行声的声音在破音边缘,身体不安地想要下去查看,但又有所顾忌只能站在原地,他探出身体一个劲地安抚他:“你不要害怕,慢点——我不下去。” 楼下人的动作因为他的一句话停滞了一下,随后又抬起头,似乎想要再看一眼,但是抬头的动作又因为想到什么中途顿住。 最后,留给他的只有对方灵巧又不安的背影。 陆行声几度张嘴又合上,他看着地上凭空出现的纸张——似乎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什么此时想到的会是那样的场景。 但勾起的回忆多多少少让他神情柔和,陆行声将几张落在门外的纸张捡起,而后还是在外探查了一会儿,意料之内的没什么可疑人员,只能无功而返,他站在门口,身体依靠在门框,看着屋内层层叠叠的白色,太阳穴两边都在发疼。 “……这要收拾起来,得花多长时间啊?” 话音刚落,斜对面的一扇门打开,一个短发女生走出来,和陆行声对上视线那一刻,脸色比他还苍白。 陆行声对她有印象,他之前和他们一群人在楼顶见过。 当时对方的表情和现在的一样,充满他难以理解的恐惧和慌张。 刘静是存活下来的两个女性之一,副本已经接近一半,但是他们已经死去了六个人,连一半的存活几率都不到,这让剩下的几人压力非常大。因为肌肉男的错误信息导致胡通没有回来,也是这条同伴的性命带给他们一个新的讯息:这个副本不是只有夜晚才会有危险。 胡通是做了什么事情才导致死亡的几人都心知肚明,甚至有人怀疑没有熬过夜晚的黄毛是真的死于夜晚,还是死于接近那个男人。 总而言之,这个男人的危险性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刘静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只是闷头往前走,路过敞开的大门时,她被里面一片白色骇得后背生汗。 陆行声看着对方忽然脸色大变一路狂奔:…… 刘静像是被鬼撵了一路,喘息地跑到众人约定的地点——还是楼顶,没人愿意多呆在那个古怪的房间。 其他人的表情不比刘静的好看,特别是一直作为领头者的肌肉男,因为他错误的判断让他的地位开始隐隐晃动。 “怎么跑成这样?有事件?” 刘静撑着墙壁猛喘:“我、我遇见那男的——” “陆行声?” 刘静点点头:“我和他对视了,不会有问题吧?” 肌肉男面色凝重:“仔细说说。” 刘静不敢隐瞒,将刚才的事情完整地说出来,三人沉默片刻,另一个齐肩短发的女生齐慧徐徐开口道:“除开白天npc动手这一条我们没有搞清楚外,其他部分大家应该没有异议:一是到了晚上,楼里的房间会随机融合,融合时间大概在晚上十二点后;二是除了玩家,整栋楼的住客到了夜晚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异化;三是住客中有流窜的杀人凶手,之前死过的两人应该都是遭受同一个人的杀害……” “四,搜寻信息得到的两次陨石坠落——” “等等,不是一次吗?”肌肉男打断道。 “两次,只是后面的那次场面太大,大家谈起来想到的只有那一次。”齐慧补充道,“这两次的陨石我猜是副本形成的重要因素,或许也是导致住户异化的原因。” “最后一点,就是陆行声。”齐慧面色凝重,“我们当中的人还没有和对方房间融合过——或许有,但是已经被淘汰掉。” “目前猜测怪物异化的方向和他们白天的生活息息相关,如果按照我们的推论整栋楼里除了我们都是异变过的怪物,那这个陆行声到了晚上又是什么?” 第11章 线人 所有的计划都被这满屋子的纸片打乱,陆行声收拾了一下午,累得腰都抬不起来,扛着一尼龙袋的纸上上下下。 小区没有电梯,他又住在6楼,陆行声只是搬了三次,后背就已经被汗水打湿。更可怕的是,他收拾了两个小时才堪堪空出的一片区域,等他喘着气回到房间,就看见不知从何而来的纸片又进行新一轮的侵略! 陆行声:…… 陆行声:!!! “出来!” 他按着腰开始在房间里打转,每个角落都没落下,但还是没找到这个装神弄鬼的人。陆行声皱着张脸瘫在沙发上,屁股底下也是一层层的纸张,他闭着眼睛擦了擦汗,脑门黏着打湿的碎刘海,整个人脸色不再是病弱的苍白,泛着一种健康的红润。 擦完脖子他才捡起几张细看。 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但是字迹却有了明显的提升,至少这张纸上的文字他不用连蒙带猜。 陆行声看着字缓缓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他的视线略过字迹朝向狼藉的室内,又是无奈又觉得好笑:“觉得对不起就不要加重我的工作啊……” 谁对不起呢?也没有落下名字。陆行声俯身又在地上抽出几张,上面没有什么新内容,不是“不要害怕”就是“对不起”,这样的行为已经越界,但或许是上面的文字透露一种人畜无害的口吻,导致陆行声除了累得想瘫倒在地外,并没有过多害怕或者紧张。 第20章 嗯……陆行声思考片刻,觉得是自己这两年被训练出来了。 他关上窗户,避免等会又从这里吹来纸片,休息了会儿又开始断断续续收拾起来,等提着一口袋的纸站在门口,陆行声纠结片刻,忽地对上空无一人的室内扬声道:“不要再把这些东西送进来了……” 没人回应。 陆行声并不意外,只是自说自话的行为让他觉得羞赧,干咳一声,这次声音微微压低:“我一个人要收拾很久的。” 说完他凝神在门口观察着,但没有察觉有任何异样。陆行声心情复杂地锁上门,弯腰提着大袋子往楼下走,走了几步还是不放心地站定,他抿了抿嘴,脸上一闪而过的苦恼。 最终,还是隐隐发酸的手臂让他决定折返。陆行声有礼貌地敲了敲自己的大门,这次口吻显得严肃:“再送一屋子的纸我真的会生气!” 一直装死趴在他肱二头肌上的黑线动了动,心虚地将自己的线头埋在衣领内,但又想着是其他的黑线不听话,又一秒改变阵营站在陆行声这边,跟着点了点线头:对,再送就要生气了! 真是闹心,不像它,多听陆行声的话。 黑线悄悄拧了拧自己的身体,缩成一个小圈窝在对方的锁骨窝里。 【嘻嘻——】 意识海里不间断传来一个显眼包的幸福呻吟,屋子里埋头收拾东西的黑线都不约而同停下来。 高大无声的线人转头盯着那条吸引仇恨的黑线的方位,身上飘荡的细线卷着地上一张又一张纸,线人用萌发的智慧思考了两秒,随即还是收回“目光”。 它得在陆行声上来前收拾干净。 线人低下头,从身体长出无数根纤细的手,吸附那些对陆行声而言是很重负担的纸张—— 快点、再快点…… 匍匐在地的黑线潮水般将地上雪白的纸页覆盖,吞掉成千上万张的纸后,线人坐在刚刚陆行声坐过的地方,它不流畅地展开双臂,学着刚才他的动作轻轻放在沙发背上。 线人歪了歪了脑袋,认真感受此刻将它浑身包裹的属于人类的情绪——如果它现在还有猎物的心脏,就能体会到这种懵懵懂懂的幸福有着能让它心脏炸开的威力。 它的身体开始融化——有很多新生的黑线不听话地开始占据陆行声呆过的地方,意识海里也多了吵闹的叽喳声,线人感受到陆行声离它越来越近,于是站起身拖着快要溃散的身体进入卧室。 里面摆好的行李箱让线人觉得身体又开始变得笨重,它的双脚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从它下面延伸出去的黑色将行李箱包裹住,不一会儿,就听见了拉链的嘎吱声。 砰! 行李箱炸开了。 * 开门时陆行声有些紧张,钥匙扣上挂着的小黑球晃晃荡荡跟着钥匙串的叮铃声一起进入房间。 开门前他做足了准备,但是当干干净净的地板进入眼帘时,饶是已经有所猜测的陆行声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的手死死握住门把手,有些不可置信地踏出去,确认好门号,又踏进来。 原来他的房间真的有其他人。 是“人”吗?陆行声一无所知,但唯一能有些把握的,可能就是对方对他毫无恶意这一点,或许不仅是没有恶意…… 他看着屋内除了消失的白纸,还有摆放整整齐齐的物品,陆行声轻轻往里面走了几步,好奇地像是婴儿睁开眼第一次看世界。 善意多得已经溢出来了。 陆行声心想。 他扯下门钥匙关上门,换好鞋子,手撑在墙壁上,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出来了。陆行声仿佛踏进了别人的房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他的发梢因为汗水黏在脸颊上,红色的脖颈透露出主人的紧张。 “……我、我……”陆行声垂着眼睛拿出张干净的卫生纸擦了擦汗,才慢吞吞地说完那句话,“我回来了。” 没有人突然蹦出来欢迎他回家,但是陆行声知道,在自己看不见地地方,有“人”在静静注视着自己。 “我进来了……” 他束手束脚地走进客厅,又坐立难安地快步进入卫生间,撑在洗漱台上弯下腰,打开水龙头将自己的脑袋放置在水流之下。 哗哗哗—— 陆行声睁着眼睛,水流顺着发丛流向他的脸颊、脖子,衣领被打湿,让躲在锁骨窝里的黑线遭受了一场不小的洪流灾害,被水流裹挟着淌过起伏的胸肌和一层层薄薄的腹肌,黑线晕乎乎的贴在腹肌上,还没反应自己是在哪里。 陆行声关掉水流,随手扯过挂在墙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而后是脸颊。 他环顾四周,忽然开口道:“你现在不会在卫生间吧?” 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陆行声苦恼地思索该怎么和对方交流,他都不知道对方是人还是……他拍了拍脑袋,不行,好不容易忘记的东西就不要记起来了,怪物哪有这么多。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走到客厅,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尝试沟通:“你好——” “你是谁?” 怕对方听不见,他各个屋子都进去了一趟,像个复读机似的转了一圈回到客厅,他又等待了几分钟,见对方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表示,陆行声又结结巴巴问:“不好意思,请问你、你是人吗?” 沉重的寂静死一般将人裹住。 陆行声磕磕绊绊给自己找补:“对不起要是你感到被冒犯了——因为我昨天还看见两个——” 第21章 趴在腹肌上的黑线开始往下跑,正道歉的陆行声话音一顿,隔着衣料挠了挠小腹:“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时候来的?” 黑线听见这番话,又开始苦恼地打滚。 【名字】【名字】【名字】 它的名字叫什么? 它的本名,或者当初还是猎物的姓名——它一个也想不起来。 陆行声的小腹上痒意肆意泛滥,他不得不低头掀起衣摆往下看—— 一根细细的、头发粗细的黑线正自顾自将自己长长的身体对折、不知不觉拧成了麻花状,宛如一条长虫趴在了他的身体上,黑与白的极致对比,让陆行声身体的灵魂都仿佛从这具僵硬的身体里飘飘荡荡出来。 猛地一下,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又恐怖地展开。 堆积在屋内密密麻麻的黑色,相互吞噬的怪物、一根长长的怪物静悄悄趴在自己的身上而自己全然不知。 黑线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已经被发现,立刻装死,但为时已晚。 陆行声疯狂地开始拍开它,随后白着脸手忙脚乱地脱衣服,扭过脸检查自己的后背、前胸,然后是裤子—— 他早已遗忘房间里另一个“人”,他踉跄着冲进浴室,门一关开始洗澡。 “啊啊——” 后知后觉的尖叫声从卫生间传出来。 被拍落的黑线坚强地蠕动着往厕所方向,它已经吃过甜头了,不想再和那些自己待在一起,它哼哧哼哧往那赶,但从缝隙中伸出来的黑线们却不会放过这个背刺它们的叛徒。 线人出现,它弯着腰,整个身体快要贴在地板上,眼睛的部位盯着地上的黑线,从粗糙的外表上无法看出它的情绪。 冰冷、沉默,但带着一种压迫感。 黑线很快被吞噬,但是线人的愤怒让它的身体开始膨胀。 【又被看见了】 线人听见了被吞噬的自己发出尖叫,但是它无动于衷地掉头,像是一个蹒跚的老人,撑着一把快散架的骨头缓缓地向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腹腔的部位打开,一张令陆行声头疼的纸条又这样突兀地出现。线人紧张地捏住纸张一角,它不知道这次的字迹算不算得上工整,它读取的记忆卡在了半道,接收的信息量让它无法公正的评判。 但是紧要的是,它在那些蝼蚁一生的回忆中知晓了一件事:做错了事情就要道歉。 不然—— 【陆行声会生气】 线人弯下腰,一面不容抵抗地扯住想要偷渡过去的黑线们,一面轻轻将最后一张纸条从门缝下推进去。 第12章 线人 这是陆行声前半生——也可能是一辈子洗过最长的澡。密不透风的室内让他险些晕倒,他直接换成冷水冲洗,指腹因为泡水太久起了褶皱,剩下小半瓶的沐浴液已然用尽,陆行声接着拿过搁置在一边的肥皂继续涂抹。 他硬生生洗了快3个小时,才勉强压下生理上的惊惧和颤抖。 “周婶”死亡的景象对他而言太过可怖,血肉骨头在最后都瞧不见一点,活生生的人、又或者说是怪物,连挣扎都显得徒劳,更何况他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类。 他没有巨大的身躯,也没有毁天灭地的能力,面对那遮天蔽日的黑潮,他任何的挣扎都显得极为可笑。 陆行声瞳孔微颤,压下脑中自己被吃的骨头都不剩的画面关掉水龙头,扯过浴巾擦了擦,随后将半湿的灰色浴巾围在下半身朝着门口出去。 水珠溅在门口,被塞进来的纸页已经浸湿大半,字迹微微晕开,但好在上面的意思能完整无误地传递给对方。 陆行声在见到门口的纸页时,被遗忘的“第二人”和被支配了一下午的恐惧让他第一反应便是猛然拉开门,在瞧见的还是干干净净的室内时,那口气才顺利咽下。 他将信纸捡起,饶是有所猜测,但还是在看见那工工整整宛如印刷的字迹时愣怔在原地。 这才多久,肉眼可见地进步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的范畴,陆行声对对方身份的猜测也渐渐偏离“人类”。 没关系,陆行声心想,就算是怪物,也一定不是昨晚上那两个怪物。 他先对着上面的字满意又羡慕的点点头,随后才轻声读出来:“对不起……” 嗯,并不意外,还是之前的内容。 “……吓到你了,不要害怕我,陆行声。” …… …… 等会! 陆行声睁大了眼睛,他又重新将内容看了一遍,怕自己漏掉什么,可看来看去,都是一样的内容。他满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陆行声感觉身上又开始隐隐发痒。 因为吓到我而道歉,他是怎么吓到我的? 持续近三个小时的淋浴让陆行声的思维迟钝,可只要触发关键字,他就自动地在一团乱麻中厘清信息,让他被迷雾笼罩的大脑瞬间清醒,清晰得他都开始痛恨这么清醒的自己。 陆行声自欺欺人地干笑出声:“怎么可能呢?” 他的接受能力再怎么强,也没去设想过住在他屋子里的第二人和昨夜吃掉另一个怪物的黑潮是同一个,他怎么被吓到了?不就是被掉在身上的黑线吓的吗? 说得通了,这就说得通了。 陆行声颤抖地拿着那张颠倒他理智的信纸,开始回顾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事情。 那么多的信纸是怎么出现的? 第22章 而又仅仅是他下趟楼的功夫,他收拾了一下午连一半都没收拾出来的东西,就这么迅速凭空蒸发? ——因为是非人类,因为拥有超脱人类的能力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做完这些事情! 甚至如果不是昨晚突然出现的怪物,他可能都不会知道自己和什么样的存在同吃(划掉)同住! 陆行声觉得眼前又开始浮现黑色细点,他白着脸往前走,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肌肉记忆带着他避过障碍物顺利来到厨房。陆行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情绪已经过了波动最大的点,他面色平静到麻木地喝下水,然后严肃地用双眼逡巡室内。 这一次他用了百分之两百的认真,用人类的听觉、视觉,不同方位感受这算得上寒酸的屋子里的存在。 没有挪动时的窸窣声,也没有露出它千万个身体的某一角,像是空气,完美到没有一丝破绽地融入了自己的生活。 陆行声应该感到害怕的,他也确实在一开始害怕过。 可是他收拾了一下午的信纸,来来回回几趟搬运,身上流的汗能浸透一条干毛巾——他就奇异的不再惶恐。 陆行声灌完一整瓶水后,站在了沙发旁边。 ——我得尝试和它沟通。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彰显了对方可比拟人类的智慧,或者说:更高的智慧。 陆行声从茶几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棕色封皮的记事子,还有支剩下三分之一墨水的签字笔,他蹲下身开始组织语言。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他将这一页纸撕下来,随后放在茶几上默默等侯。待墙上的时钟走过十分钟,陆行声一开始的激动和忐忑被消磨得差不多。 他用手抵着下巴,想着它这么久都没出现过,可能和他那个朋友一样是个怕见人的性格。于是陆行声走上前,将纸条随手塞进沙发底座的缝隙里,又回到卧室本想找件衣服穿,却看见倒下的行李箱和本该在里面的衣服,此时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衣柜里。 “……” 好的,它看起来确实不像昨晚上那么凶猛。 陆行声暗自判断,从衣柜里拿出件背心和短裤套上,随即有些迫不及待地出门——他都惊讶于自己的反应,在一天前,如果有人和他说自己会迫不及待等待一个怪物的回信,他一定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对方。 但现在,他的确风风火火地跑出门,眼睛直勾勾盯着沙发底座看。陆行声围着沙发绕了几圈,而后看着光线暗淡的室内,他又迅速将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 “怪物会有名字吗?”陆行声这才想到这个严峻的问题,颇为后悔自己应该再细心一点。 也正是他拿起笔想要再写一张时,沙发底下倏然弹射出一张信纸,速度减弱后轻飘飘停在了陆行声的脚边。 天呐! 陆行声双眼爆发出一种惊人的神采,他迫不及待伸手拾起,饱含着激动与兴奋展开—— 【你好,陆行声】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像是人类第一次探索宇宙——那种懵懂中带着紧张,紧张中充斥兴奋。 “哦,你好、你好——” 没有回复它的姓名,但是陆行声并不在意,姓名是人类对个体的命名方式,这怎么能要求一个非人类按照人类的准则行事。 但是它真有礼貌啊。 陆行声看着上方工工整整、横撇竖捺都仿佛是拓印下来的字体时,觉得它有礼貌的同时还真是厉害。 【昨天的黑潮也是你吗?】 他将第二张纸塞进去,这一次他没有离开,直接坐在地上,盘着腿紧紧盯着沙发缝隙。 很快,回信也弹射出来,biu——地一下,陆行声眼睛瞪得更大,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是我】 【那刚才的黑线也是你?】 【是我】 陆行声仍然为昨晚密集的黑线所不适,但看着一张张的回复,那种不适又有了惊人的缓解。 陆行声像是吃了兴奋剂,整个身体都因为加速的血液而沸腾,紧接着他手速加快的写上第三张、第四张…… 【你是什么生物?昨天晚上和你打斗的又是谁?】 【你在这里多久了?我以前都没发现你】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陆行声有太多的疑惑,而幸运的是对方也非常配合。 一张张纸条不停地飞射出来,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力将它狠狠投掷而出,沙发下的黑线们拧成几股,一股负责回信、一股负责将信纸推出去,还有一股则死死将欲爬出去的黑线按在地上—— 总得来讲,气氛很平和,分工很明确,大部分黑线很满意。 黑线的一端像是小狗的尾巴不停的晃动打转,偶尔摩擦到沙发的布料发出声响,它便受惊吓地分散躲藏,但是等了又等,没看见陆行声趴下来侧身查看情况,于是松懈地重新出现,继续镇压、写字、推出信纸。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用人类的话来讲,怪物?外星生物?】 【和我打斗的也是怪物】 【很久了,我不记得怎么来这里的】 黑线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回答,不见一点敷衍,它感到快活——用人类的话来讲,就是快活。这种情绪和幸福有所重合,又有所不同。但是黑线无法区分这两种是在哪里不同,何种程度的不同。为何用“快活”来描述此刻的自己? 第23章 黑线单纯觉得它得拓宽自己的词汇量,这样在陆行声面前,才能表现出自己聪慧的一面。 它聪慧、无害,而且善良。 黑线又忍不住摇起来。 线端裹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满怀期待地等陆行声下一个问题,它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摩擦声,轻柔地拨动它的身躯,让它产生一种想要摊开躯体的冲动。 黑线忍不住从沙发下探出头来,悄悄看了眼陆行声。 灯光下,那素日苍白的脸颊带着健康的红晕,他坐在地上微微低头,神情认真地在桌上写着什么。他垂着双眼,唇角上扬,周身活泛着一种静谧的美好,黑线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泡在了蜜罐里。 ——蜜罐又是什么做的? 黑线忍住要往上爬的冲动,重新回到黑魆魆的沙发底座下,认真在人类繁杂的回忆中搜罗蜜罐的做法。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没关系。 交缠的黑线默默在地上打滚拧动,并不灰心。 从今天开始,蜜罐就是用陆行声做哒! 第13章 线人 周婶的失踪在晚上才被人发现。 这栋沉寂的居民楼因为这则消息再次热闹起来,警察来了又走,陆行声几次想要将那晚的事情告诉警察,但是他知道并不会有人相信。 谁会相信一个平日里人际关系良好、毫无危险性的普通中年妇女,会在晚上变成一个身长近三米的吃人的怪物。 ——这也是从黑线那里知道的消息。 直到现在他还无从得知对方的名字——或者说称呼,陆行声只能自己先用个代号叫着。 他不知道周婶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因为他未能对警察说出自己的所见所闻,陆行声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一整天都恹恹的,自然也忘记自己打算搬家的计划。 他烦躁地在屋内徘徊,没有丝毫睡意,而也是如此,他亲眼看见自己熟悉的房间出现了陌生的家具—— 陆行声呆滞地站在客厅,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微微晃动,墙壁融合的过程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墙面轻颤中,簌簌掉下一层薄薄的白灰,等那阵让人不安的声音完全消失,他便看见房间有一半面目全非。 ——而一个穿着白色长袖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对上陆行声的视线后脸色霎时一变,猛地后退至门口。他警惕地面朝陆行声,但左手背在身后拼尽全力拧动门把手。 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光头男暗骂一句,握着小刀的手不由自主开始颤抖,他背抵靠在门上,目测自己和陆行声的距离,觉得有些过于接近,又一面观察他一面缓缓挪动身体。 陆行声 :…… 他没料到自己家里会忽然多出一个男人,对方的表情也不太乐观。 陆行声看着他手里的小刀,也心生戒备,但还是友好地开口:“晚上好……” 光头男陈宽表情有明显地一秒呆滞,随后在陆行声友好又尴尬的注视下,默默再次后退几步。 陆行声站在原地,见对方还举着小刀对着自己,思考他要不要也拿个什么防身,可不等他动作,微微偏头便看见了桌上他之前和黑线交流的纸条,瞬间就不害怕了。 这奇妙的安全感。 老实讲,陆行声有些羞赧。虽然他们同住在一个屋子里很久,但认真算下来,自己也不过是今天——好吧,那意识中隐隐拿不准的猜测在几天前,为什么他就这么容易接受、并且心安理得的觉得对方会保护他? 陆行声搓了搓脸颊,目光绕着沙发底座飘忽不定。 在陈宽焦灼不安等待的时间里,陆行声认真总结道:是对方流露出的态度太过纯然无害,让他的警惕心在死前还不忘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在短暂的相互了解的时间里,陆行声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在和一个陌生神秘的生物沟通,而是一个内敛又胆小的人类。 或许这也是智慧生物的可怕。 它们具有抹除一切的危险能力,对待人类像是对一群渺小的蝼蚁,光是注视,就能让弱小的人类陷入冗长的恐惧当中。可相反的,它的萌发的智慧和展现出的堪称恐怖的学习能力,再次突破人类逼仄的遐想。 陆行声不是满心为人类发展而献身的科学家,他甚至高中都没有毕业,用他几十年生活的经历去思考自己面前的这一切,他只有一个过于天真的念头,那就是—— 这个会保护他、会同他礼貌沟通的、只敢躲在缝隙里“胆小害羞”的外生物能有多大的危险? 天呐,它甚至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总而言之,陆行声对自身的安全感蹭蹭上涨,他甚至对那个凭空出现的男人笑了笑:“你不要紧张,我不会伤害你。对了,你知道房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陈宽没有放下戒备,看着和白日里的模样相差不大的陆行声,他试探性地张嘴:“你……你是这楼里的n——” 他吓得差点给自己一嘴巴子,赶紧改口道:“租客!租客吗?” 陆行声点点头:“对,你是刚搬进来的对吗?我们之前好像见过。” 陈宽冷汗直流:“是吗?” 陆行声回到刚才的话题:“你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情况吗?” 这还是他在夜晚遇见的第一个能够好好沟通的npc,说不激动是假的,陈宽却仍旧不放心,会伪装的npc在副本中也不罕见,他没有鲁莽地靠近,还是保持一段不小的距离回答:“我也不知道。” 第24章 陆行声站的累了,走到沙发上坐下,顺便整理着桌上摆放的纸张。陈宽目光随着对方的动作移动,悄悄动了动鼻子:空气清晰,没有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他又环顾四周,地上也没有血迹或者尸体,这让一直紧绷的陈宽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陆行声将撕的参差不齐的纸页按照聊天的顺序一一叠放,然后妥帖夹在笔记本的中间。他的表情在做这件事上变得非常严肃,让不清楚他为人的玩家紧了紧头皮。 拉开茶几的小抽屉,陆行声手掌依依不舍地摸了摸笔记本的封皮,然后小心翼翼放在抽屉里,一便关上他人窥视的目光。 等一切做好了,陆行声才微微偏头看着陈宽:“你可以不用一直站在那,要过来坐坐吗?” 整个客厅虽说一半变成了别人家,但属于陆行声的家具多一些,比如经过多次摧残但完好无缺的沙发和小茶几,还有常年没打开过的电视。 陈宽背后不知道是卧室还是厕所,陆行声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紧张,只能主动邀请。 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陈宽还是不靠近,但是脸色早不是最初的不安,他摆摆手:“没事,我就在这。” 陆行声并不勉强,这里的一切都有一半属于别人,他也说不出让人离开的话。 想到这小小的房间忽然从他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到现如今的“三人”,陆行声凝重地扫过四周,开始逐渐担心家里的人口会以另一种方式实现量产。 他没管客厅的人,自己走到卧室,拿着干净的毛巾将床边的地板擦拭干净,随后从衣柜里抱出冬天的被子铺在地板上。 黑线不满地在沙发下探出跃跃欲试的线头,长长的身躯弓出一个饱满弧度,像是炸毛的动物,企图以攻击性的姿态吓跑对方。但是它单独的个体太过纤细,加之害怕被陆行声看见,束手束脚的。陈宽并没有看见这个抬手间就能取走他性命的存在。 几缕黑线缓缓交缠,筷子粗细的线头已经暴露在灯光下,可陡然间靠近的脚步声让黑线咻一声缩回去。 轻飘飘的纸页推到了黑暗中。 分出的千百根细线急急忙忙贴过来,身体卷着脆弱的纸张,线头有模有样地浮在空中摇头晃脑。 【陆行声】【陆行声】【陆行声】…… 意识海里又长时间充斥这三个字,丝毫不觉得厌烦。 【他是客人,不要伤害他可以吗?】 黑线打着圈,像是浮行在水里海马的尾巴。它有些不高兴,意识海多了听不清的咕哝声,但最终它还是缩在黑暗里,静静趴在原地。 一些在外警惕这个猎物,但剩下的一些悄悄跟着陆行声的行动轨迹移动着。 陆行声在地板铺了简单的床铺,房间没有安装空调,他只是甩了甩脑袋,用纸巾擦了擦忙碌出来的细汗。 他看着明亮的卧室,小声道:“今晚外面有别人,你需要睡觉吗?如果想要睡觉可以在床上——” 陆行声一个人对着房间自言自语着,怕这个非人类不知道床是什么,他还坐在床沿拍了拍:“就是这里,这样——” 他躺下去,双手放在腹部,笔直的姿势很是安详:“就像我这样睡。” 陆行声说完鲤鱼打挺一个起身,屏息静气地等待回应。 而后,从床下缓缓飘出小纸片。 陆行声脸上的笑容几乎控制不住的爆发。他想的没错,整间房处处都有它的存在。 像是一个巨大的厚茧悄无声息地将他罩住,而偏偏,身处波诡云谲之中的本人全然不知这其中潜在的危险,在这令人生畏的巢穴中欢快的徜徉,甚至还觉得另一方可怜。 陆行声像是在教第一天抱回家的流浪猫如何睡觉,又挨个介绍屋内的设施—— “这是窗户,一般在睡觉的时候都是关着的,但是如果你想吹吹风,可以把它打开。不过小区里会有些老鼠小猫,可能会从窗户进来……” “这是衣柜,主要是放衣服的地方,之前你不是帮我折好衣服就放在这里的吗?对了,你叠的衣服真整齐,我平时都是皱皱巴巴的放进去。” 他转身来到厕所,冲着外面的玩家笑笑然后关上门,声音压的更低:“这是卫生间,嗯……” 陆行声回忆黑潮的模样,食指蹭了蹭下巴问道:“你会上厕所吗?我是意思是你有上厕所的生理需求吗?” 他等了等,随后看着台盆柜的缝隙中被推出小纸片。 【不需要】 陆行声嘴角上扬,眼里都是细碎的笑意:“我知道了,外面的部分等……这个房间恢复正常再说吧。” “我介绍完了。”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堆,嘴唇有些干涩才停下,寂静的氛围持续了半分钟,台盆柜里忽地传来啪啪啪木板被敲击的声响。 陆行声一怔,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他耳根微红,这热度瞬间蔓延至耳垂,陆行声也产生一股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的冲动。 这种说完话底下开始啪啪啪热烈鼓掌的情景已经离他离得很远,在不记太多事情的幼儿园,到了大型节假日他们小孩子被哄着排演节目,等到正式登台,几个小豆丁磕磕绊绊表演完,底下才会爆发这样热切的掌声。 那时他像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这一段沉闷的啪啪啪声将他强行拉回到模糊却愉悦的过去。 第25章 但此刻浮现的情感却令他有些别扭,仿佛重新被人塞进那幼稚不合身的表演服,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舞台上。 线人躲在柜子里不停用凝成拳头大小的圆球撞击柜子,它已经默默学了很多在掠食者看来没用的东西。例如如何叠好一件衣服,如何做一个好的有素养的倾听者,以及在对方讲完后给予最基本的鼓励。 几个圆球不停被抡出去,柜门被撞得砰砰直响,让陆行声从别扭到怀疑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见柜门已经响了快一分钟还没有停歇的架势,他不得不蹲下身,用指节轻轻叩响震动的柜门:“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隔着一扇柜门的黑线猛然停滞,随后意识海陷入一片焦灼的混乱—— 【什么事情?】 【我该有什么事情?!】 被等待回复的黑线在狭小的空间乱蹿,鼓掌之后又该说些什么?黑线在木板上打滚,急得身体开始膨胀—— 【找到了——找到了——】 昏暗的记忆里充斥着连绵不绝的掌声,目光所及之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璀璨的华灯下,台上的猎物俯下身体,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重压过一重喝彩—— 陆行声看着第二张纸片哆哆嗦嗦地推出来。 【好!好!再来一遍!】 第14章 线人 陆行声没有再来一次,因为外面传来一声碰撞的闷响,他匆匆撂下一句“如果你需要休息,可以关上灯睡在床上,我不介意”,随后打开门冲了出去。 陈宽摔倒在两间房的分界线上。 他惊疑不定地狼狈后退,然后不停揉搓残留诡异触感的脚背,脸色难看得快要滴出水来,甚至恨不得用手上那把小刀将那片皮肤剜下来。 “你怎么了?”陆行声迟疑着靠近,陈宽眼中是明显的惊惧,连带着刚才消弭的警惕再度复起。 陆行声伸出手欲要拉起他,却被对方侧身躲过,陈宽声音带着微微颤抖:“刚才好像有东西爬到我身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陆行声闻言目光不自觉飘向周围:“什么东西?” “没看清楚,可能是什么虫子吧。”陈宽面色低沉,但见陆行声脸上的关切不作假,心稍微有些放松。随之而来的,便是忍不住打起其他主意。 胡通死了,瘦子男黄毛也死了,他并不知道黄毛是死于副本每晚的机制下,还是和胡通一般……陈宽的余光仔细评估着面前这个和正常人毫无二致的npc,这个男人身上围绕了太多的谜团,几乎是放在阳光下的指引,但令人感到挫败的是,他们暂时无法从他身上挖掘出更多的信息。 肌肉男的判断已经用一条生命去证明是错误的,白天并不是毫无危险。 那现在呢?他要继续中断的计划吗? 陈宽自问并不具有奉献精神,但是无奈他自己就身处副本,死亡如影随形,而恰好,现在站在他面前的npc又是这样一幅正常且无害的模样。 “我可以坐下来吗?脚好像闪了一下。”陈宽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发。 “当然。”陆行声不疑有他,反而高兴对方终于态度软化。 陈宽坐下来,姿态却依旧僵硬,他假意揉了揉脚,才清了清嗓子:“你是一个人住吗?” 陆行声刚想说是的,但忽然转头看向卧室。他突兀的动作引得陈宽也转过头顺着视线看去,光线从虚掩的门缝中透出。 “你屋里还有别人?” “不是。”陆行声并不想多言,只干脆利落地否认,“我一个人。” 陈宽点点头,表情看不出相信与否,他转而仔细观察陆行声的屋子—— 这里的布局都差不多,只是细小的陈设不同罢了。 屋内的大家具都是房东自带的,快被市场淘汰但仍然嗡嗡运作的老式冰箱,冰箱上搭着一块纯咖色的方布用来防尘。电视机似乎很少使用,插头静静垂落,电视柜上摆着一摞书籍,有一本是翻开状态,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清楚看见上方是一本菜谱。 茶几上干干净净,一点油污也没有,反而是一盆小花摆在中央,开得正好。而这盆花似曾相识——陈宽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它——在变态的房间里。 这间房老旧,但是不得不承认,它具有和副本格格不入的温馨。 陈宽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屋内,而一边的陆行声就有些心不在焉。 他记起黑线一整天没有进食——上一次进食——陆行声冷不丁又开始回想,旋即连忙清扫那毛骨悚然的零碎片段。 黑线不用上厕所,但是可以进食,这是毋庸置疑的。 陆行声懊恼地蹙眉,随后冲着玩家点点头:“你先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他脚步匆忙地来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除了两颗油嫩嫩的青菜和三颗鸡蛋,就只剩下一罐冰啤酒。 陆行声站在原地,冰箱的光打在他沉思的脸上,令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真真正正变成一个聚光体。他焦糖色的眼瞳很特别,思索时不再如素日那样温润,有种淡淡的压迫感。 而带着压迫感的陆行声却只苦恼,加上剩下的挂面,这些食材只能做简单的青菜猪油面。 确定菜谱,陆行声自顾自地忙碌起来,一面拧开火开始烧水,一边将每一片青菜叶子都洗净。做面不费工夫,短短十来分钟就能出锅。但在分配分量时他犯了难,黑线的数量太多,食量肯定也大,但是有客人在家,不能只做一碗。 第26章 他将面条盛在大小不一的空碗里,舀了一小勺凝固的猪油浸在面汤中,不一会猪油化开,醇厚的香味和油光波动的汤水让人胃口大开。 两个碗上方都搁了一个煎蛋,但是陆行声热着耳根偷偷将第三个煎蛋藏在了大碗底部,这样一来没人知道他的小心思。 他还是第一次干这件事,难免心虚。 陆行声端着两碗面条出去,小碗放在茶几上,他深吸口气让自己表情自然:“你饿了吗?我这多煮了点,要是不介意可以填填肚子。” 他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太习惯跟人一块吃,我在屋里吃,你吃完放那就行了,等下我出来收拾。” 陈宽愣愣地看着冒着白雾的面条,没等他道谢陆行声就立刻转身走进卧室关紧门。 里面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没有黑线躺在床上,也没有出现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陆行声将一大碗面条放进床底。 他坐在地上盘着腿道:“你应该是需要进食的,不知道人类的食物你能不能吃。这东西叫面条,饱腹感强……” 陆行声声音渐渐压低、消失,他自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不明白为什么对着一个非人类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感受到他的失神,床下又传来鼓点似的啪啪声。 陆行声愣怔后忽而一笑,像是真真切切被鼓励了一般:“你有味觉吗?” 黑线的线端沾着汤汤水水,末端像是吸收一样膨胀,听见陆行声的询问,它们进食的动作停下,然后晃了晃身体。 【没有。】 陆行声看着上面的两个字,有些轻微的失落。 紧接着第二张纸条被轻轻推出来:【但是你做的肯定很好吃。】 黑线无师自通学会了人类的花言巧语,随后整个身体都幸福的泡在了碗里,它像条愉悦的小鱼在汤水里打着摆子,在本能的促使下学会了珍惜。 它珍惜地吃完陆行声亲手给它做的食物。 虽然食物里没有充沛的能量,没有它喜爱的血腥,甚至是带着它排斥的滚烫热度,但那充盈的幸福让它整个身体都快炸开,其他的黑线开始嫉妒,乃至在嫉妒的边缘走向失控。 向床下爬行的黑线越来越多,堆叠的厚度达到骇人的几厘米,小小的碗无法容纳铺天盖地的黑线。它们不留余力地争抢,仿佛不是同体,而是至死不休的死敌。 连钢碗都遭受这场毫无硝烟战斗的余波,碗沿出现一个明显的豁口,但是杀红了眼睛的黑线们顾不得别的,吃不了陆行声做食物,就吃掉已经品尝食物的自己。 陆行声没有低下身查看,虽然他的天性仍旧有磨灭不了的好奇,可他想要尊重这可怜的、背井离乡的、连名字也没有的外星生物。 就和他的那位同样害羞的朋友一样。 陆行声表情变得更加柔和,甚至散发了一种圣洁的光辉——偷偷注视的黑线心脏涌动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澎湃感情——如果它存在这种可以称之为弱点的结构的话。 他真特别。 从天花板的灯罩边缘探出线头的黑线痴迷的想:他和其他猎物一样孱弱,拥有低劣的视觉、可以被轻易欺瞒的听觉,不具有和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能力,甚至对危险的感知力和其他人类都差上一大截的距离。 但是—— 黑线忍不住从灯罩上掉下来,轻轻落在陆行声的发顶。 【陆行声……】 黑线雀跃地打着滚,有其他的黑线断断续续附和它的意识。 我一定会留在最后吃你。 它开始摆脱猎物的说辞去形容自己的感受,高等掠食者的本性是掠夺、吞噬,但是对你可以不一样。我会将你好好贮存在我的巢穴里,我会替你抵御外界的一切危险和天敌,我愿意守在这简陋的领地和你度过漫长的岁月。 对抗潮涌般的食欲、铭刻在基因里的杀戮,等你和其他猎物一样衰老、不可避免走向死亡,到那时,我会吞噬你——像在意识海中想象过无数次那样。 我会用你的血肉繁殖,完好保存你的记忆,这样你和我,我们融为一体,我们共同走向永生…… 陆行声不知道自己觉得小可怜的黑线,正在意识中表露让人退避三舍的表白,他只是将第二张纸条盯得快开出一朵花。 纸条小心翼翼被他放在衣兜里,陆行声轻轻拍了拍存放的衣兜,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穷汉在汹涌的人潮里,再三确认唯一可以让他翻盘的本金。 陆行声的头趴在床沿,小声问:“我没发现你之前,你吃的都是什么?” 想到除今天唯一一次的进食,陆行声隐隐约约有了猜测,但是他不确定,问它:“你伤害过人类吗?就是和我一样的人类。” 黑线不赞同地在意识中哼唧两声。 你不一样。 它再次重复道:你是特别的。 陆行声这一次等待了很久,快五分钟时,第三张纸片才被推出来。 黑线略微紧张的蜷缩着身体,猎物的记忆告诉它撒谎是错误的,但是当它真诚地将答案写在上面,一种天性里对危险的警报骤然间拉响。黑线慌慌张张将刚才的答案涂黑,转不过弯的意识让它不知如何下笔。 陆行声将地上的纸片捡起来。 他表情有瞬间的空白,看着静静躺在手心的纸爱心,内心的疑问喷涌而出。 “嗯……”陆行声小心将纸爱心拆开,内部也没有字迹,随后他才豁然开朗。 第27章 这就是对方拒绝回答了。 陆行声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干咳一声怕自己下一秒笑出声,随后也意识到这无声拒绝背后的答案,他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半是商量半是祈求:“之后不要伤害无辜的人,好吗?” 这一次的回答就迅速得多:【好吧】 黑线将自己晃成波浪号,它也有和猎物一样的狡猾习性,对于无辜的定义,从自己和人类的角度都不统一,按照它的理解,它吞噬的所有猎物都不无辜。 但是它并不想和陆行声争论这些。 它柔软的身体又在空中晃荡,旋即缓缓将新叠的爱心送出去。 猎物的记忆还真有用。 黑线看着情不自禁笑出声的陆行声恍惚地想,它有必要多花时间翻翻了。 第15章 线人(捉虫) 很好,上天也站在我这边。 看着紧闭的房门,被独自一人留在外面的陈宽狂喜地想。他放下被强硬塞进手里的筷子,随后健步如飞地跑到最开始陆行声的位置。 他伸手拉开——抽屉纹丝不动。 狂喜的神态一僵,陈宽低下头看着抽屉,那是非常常见的老式抽屉,外面没有锁孔,按理说只需要轻轻一拉就能打开。 但是陈宽憋得脑门子生汗也不见一丝松动,久而久之,他放弃了。 可被陆行声遗忘在桌上的手机却也能帮助他做很多事情。 因为副本限制,他们出不了小区。之前收集的信息几人都解析出了大部分,但依旧有因为限制而导致调查停滞不前的。 比如警方公示的调查进度,或者除了这个小区外,凶手是否还曾在外杀过人…… 陈宽毫不犹豫地打开手机,两只眼睛恨不得分出一只来放哨,他不敢耽搁时间,抓紧在搜索框输入关键词,时间紧迫,没能留给他更多时间逐一点进去仔细浏览,只能一边录像一边迅速划过屏幕。 等记录得差不多后,陆行声还没有出来。陈宽舔了舔起皮的嘴唇,正要放下手机,忽然想起一条被他忽略的讯息。 ——碍于通信设施无法使用,肌肉男曾经拍过807的房间,那几张照片他们都翻来覆去看过,但是有一张照片,他们的调查却迟迟无法推动。 那张电影票:《恐怖午夜》 几乎是一瞬间,陈宽毫不犹豫地继续输入电影名称,用自己的手机将有关海报、词条录下,甚至几十秒的花絮,但遗憾的是,他注定不能完整传送电影。 几十秒的花絮片段一晃而过,陈宽紧张得手心出汗,害怕自己被npc抓个正着,就在这紧迫的气氛中,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都陷入死一般安静,陈宽从别处收回了所有的注意力,目光紧紧盯住屏幕上已经闪过的画面,他颤抖着手指往回拨动进度条。 ——那是只存在了几秒的镜头。 昏暗的室内主角背对镜头站在一角,随着他瞳孔的倒影,画面逐渐拉远——镜头里安静整洁的室内缓缓露出湿润绵密的青苔。 当第三秒,整个房间的画面都全然展现出来。 现代的房间内,应该是墙壁的位置变成了一个洞穴,湿润的墙壁被青苔占据,从内到外,缓缓和房间连为一体,阴森幽暗的气氛径直透过屏幕让陈宽冷汗连连。 他瞳孔紧缩,缓缓举起手机,视线从那一帧转移在此刻两间房的分割线上。 ——这栋楼里的住客在夜间都会发生不同程度的异变。 这是几个玩家的共识,可陈宽今夜却因为一个表现得过于正常的npc而怀疑起这条,他的面颊发冷,偏偏此时正前方的卧室传来响动。 陆行声兜里装着一大捧的爱心,端着被舔干净不带一点汤水的空碗满面春风地出来,一眼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神魂离壳的邻居。 “你怎么了?”陆行声走过来,注意到茶几上的食物没怎么动过。 随着他的靠近,陈宽几乎忍耐不住地起身往后,脸颊的肉不自然颤抖:“没、没……” 他放在裤兜里的小刀重新被握紧:“我没事。” “你——”陆行声再靠近,却看见如坐针毡的邻居陡然起身,露出一个被吓到半死的惊惧表情,然后连跑带爬地越过屋内的分界线,到达让他有微末安全感的另一半地界后,狠狠摔上房门,力道之大震得整面墙都在颤动。 这场景似曾相识,陆行声感到疑惑和并不明显的尴尬。 他没有鲁莽上前,只是看着没动的面条,想了想又端着回到卧室,如同之前一样小心推到床下。 刚才的困惑和尴尬转化成一种明显的满足,他竖起耳朵听着下面轻微的动静——他不明白这个非人类是怎么进食,是否有口器或者食道,陆行声没有看见过,但他清楚的是,对方在进食中很少发出声响,他努力去听只听见一点摩擦声。 在下面打得昏天黑地的细线闹哄哄地在碗里打滚,拼死不让自己被挤出去或者被吞噬掉,张牙舞爪地在意识中发出低沉的警告。 只是一切都是无用之功。 陆行声忍不住好奇,问它:“你有什么喜好吗?比如喜欢吃什么?家里没什么东西,明天我要出门采买,如果有想吃的我可以买一些回来。” 说到这他脸上有一种罕见的自信:“虽然你尝不到味道,但是我的厨艺很好,我曾经在高级饭店当过一段时间掌勺师傅的助手。” 第28章 争抢最后一点汤水的黑线都停下来,随后意识中只剩下纯然的狂喜。它们对陆行声很了解,但这种了解存在很大一片的空白,意识到这是对方主动提及过往,没有任何黑线捣乱,都竖起身体冲着一个方向。 但是陆行声讲到这就没有再说话,仿佛只是单纯的提上一嘴,急得底下的黑线抓耳挠腮。 【讲、讲】 【好、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黑线将空碗推出去,顺便送出一个完整的纸心表示感谢。 陆行声又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但是两秒后,一张纸条随之出现。 【然后呢?】 意识到这是对方第一次主动提出问题,陆行声再次感慨,它真的很具有人性,一点不像电影里臆想中的非人类那样充斥着高等生物的冰冷、残忍和血腥。 陆行声也满足了对方的好奇,缓声道:“我第一份工作是在夫妻店里当服务员,那家餐馆很小,厨房都只能容纳一个成人忙活。因为年纪不大,很多工作我都没法做,但也幸好地方小,大部分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十八岁就是在那家小餐馆度过的——” 陆行声很少回忆过往,他不是陷入回忆的人,对这世间大部分人而言,他的家庭似乎被不幸格外优待。 十五岁父亲因为厂里的安全措施不到位,导致右手被绞进机器里,还是身边干活的人将他拉出来,而那时候陆行声刚初中毕业。 小地方的法律普及不到位,而在最底层忙活一辈子的父亲还在医院,就被工厂老板带着“律师”找上门,连哄带骗地签下一份协议,说是因为他的事情工厂大批货物交付日期都受到了影响,损失超过百万,吓得才动手术的人脸色白得快要晕厥过去。 老板随后缓和声音:“你在我这干了快十年,多多少少有些情分在,损失我就自己担着……” 这一切陆行声是从他父亲那听完,消瘦一圈的中年男人缩在床上,口吻带着显而易见的害怕和庆幸,随后从枕头下摸出厚厚的信封。 陆行声死死攥紧拳头,眼眶泛着水光。 那是老板出于“人道主义”给的一万块钱,在他父亲签字以后。 多年的积蓄因为这场事故都花的差不多,身为家里唯一的劳动力他开始酗酒,陆行声明白他的失意和绝望,每天放学后就是收拾起乱糟糟的家。 没关系。 他当时想,只要几年—— 但是更重的不幸在暗潮涌动,它从未停歇。 只是半年,陆行声从单亲家庭变成了<a href=https:///tags_nan/guer.html target=_blank >孤儿—— 醉酒的父亲淹死在水里,是第二天路过的行人发现的尸体。陆行声开始在亲戚家里辗转——多出一个人不仅是多一双筷子的事,因为手术及后续的疗养,他们家断断续续外借了不少,眼看没有大人在,着急的债主开始找上陆行声所在的亲戚家。 他就那样被不幸所簇拥着往前走。 时隔多年,再次回忆起来时,那种快要压倒他的情绪在十多年后,轻飘飘的只变成了一句话:我十八岁就是在那家小餐馆度过的。 “一开始是端菜洗碗,然后老板一家看我勤快,就慢慢教我怎么做菜,我在那学了几年,心想着自己未来也开家小餐馆自己做老板。” 陆行声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我悟性不错,当时的老板就将我介绍到镇上大一点的饭店,我又开始从学徒做起——虽然几年下来有攒住的钱,可是大头都要还债用。第二个饭店不包住只包中午一顿饭,我舍不得在住的地方花钱,就住了大通铺。” 他眉飞色舞的描述大通铺的情景,势必要让这个外来的生物长长见识:“你肯定没见过大通铺的房间,就是我现在租的房间这么大,但是一屋子睡了二十个人,床和床没有分界线,唯一的分界线就是床铺,有些睡姿不雅的后半夜直接把腿伸到别人床上。” “屋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洗漱台和卫生间,每次用都要排队。那一层也有公共浴室,但是公共浴室洗澡要花钱,所以每天的厕所都非常难抢,我那时候又小,端着盆子站在厕所门口也会被人明晃晃插队……每天熄灯以后,抽烟的,半夜起来上厕所的,还有打电话的……反正很难有个健康的休息时间。” “我和旁边靠墙那床的小兄弟都很不适应,那段时间可能算是我条件最艰苦的时候——”陆行声似乎记起了什么,压低嗓音,眉眼间都是生动的朝气,“我有天晚上被别人的鼾声吵醒,发现隔壁的人在偷偷哭。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我性格有点——” 他不知道要怎么和它形容。 毕竟当时他也是年轻人,虽然条件苦,可因为心里有目标,他的性格没有因为挫折而变得阴沉,反而有些过于有精力。 他听见身边的人裹在被子里哭,没有体贴地避开,反而伸手稍微扯了扯被子,明知故问:“你哭了?” 哭声骤停,只有断断续续的抽噎怎么也藏不住,陆行声应该走开,但那时他却脑子抽筋似的补上一句:“真哭了?” 陆行声回忆至此,心虚地给自己脸上贴金:“我当时的性格有些活泼,所以多嘴问了一句,随后他就没有再哭,或许是在我的安慰下对方心情变好了……” 他说这话耳朵有些微红,很快转移道:“从那之后我就下定决心,以后攒钱我一定要一个人住。之后我在大饭店一干就是三年,学徒的工作很累,而且出头并不容易,工资也低,但是我偶尔还是很幸运的——” 第29章 陆行声摊开手掌,垂眸看着掌心的纸爱心含笑着:“就像是给了一连串的巴掌,生活也没忘记那颗迟到的甜枣。有一天教我的师傅介绍我去了省里的一个非常豪华的饭店去打帮手,说是饭店接了个大单,省里的富豪为了给他儿子办成年宴,饭店一包就是三天。” 那也是陆行声第一次到省里。 像是处于命运极端的分支上,有些人光是喘息都拼尽全力,但也有人出生就被整个世界拥入怀中。 那一次的经历对他的冲击巨大,陆行声仿佛是行走在别人铺满金玉的罗马大道之上,顷刻间就被行驰在大道的车轮碾轧。 金碧辉煌的室内、他从未看过的锃亮豪车,红毯似乎没有尽头……他穿着员工制服躲在毫不起眼的昏暗角落,看着触不可及的人物从车里下来,从一道光迈入另一道华丽璀璨的光里。 陆行声没有艳羡,因为他被冲击的连羡慕的情绪都没时间滋生,就被耳麦中急吼吼的杂音叫回后厨。 时隔多年,那迟钝的羡慕才从现在的陆行声的口吻中透出一二:“那场宴会持续了三天,那三天的工资开得非常高,就算我这样被推过来帮忙的杂工,一天工资都有一千多块,更别提第三天结束后,富豪还专门给大家发的红包——人人有份,我也有。” “所以——”陆行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拍了拍胸脯扬声道,“我学做菜学了很多年,我差一点点就能出师掌勺,虽然差点,可我的基本功是几个老板都夸过,所以我的自夸一点水分都没有。” 床下的黑线听的入神,虽然当中某些信息它此刻并不能理解,但并不耽搁它听完整个故事。 密密匝匝的鼓掌声传来,黑线们听得眼睛兜住一大汪的眼泪——如果它有眼睛的话。 陆行声描述的大通铺是什么样子?让他这么向往的金碧辉煌的饭店又是什么样子?黑线陷入了抓狂的苦恼,而尽管某些信息对它来说过于模糊,可是陆行声脸上一闪而过的苦涩和口吻中的怅然,都让黑线急得无能狂怒地将自己团成团。 【呜呜呜】 黑线敏感的情绪稍微被拨动就再无法快速平复。 【巴掌——巴掌——】 黑线对陆行声形容的“给了一连串的巴掌”耿耿于怀,一面汹涌的哭泣哽咽,一面在猎物记忆中看见“给一巴掌”的画面时,纤细的身体陡然炸开。 【啊——】 疯狂而又阴森的怒吼响彻意识,黑线们这一刻基因里的残忍以几何倍数放大,那细如毛发的身体逐一开始膨胀,如同紧盯猎物的眼镜王蛇,安静地、缓缓抬起头颅,从阴森的黑暗中缓缓探出身体。 它们坚决不会放过给巴掌的人—— 【是谁】 【谁给你的巴掌】 急切的信纸又失控地飘出来,陆行声一张没看完,紧接着就又是一片,大有白天那副淹没房屋的架势。 陆行声手忙脚乱地拾起一张又一张,等他捋清楚对方的意思,颇为哭笑不得,但心里不由自主涌动着被关切的热潮:“没有谁打过我巴掌,那只是一种形容,用生活给我一巴掌来形容自己过得不太好,并不是真的动手——” 炸开的黑线一下缩回原本的大小,它们停顿了几秒,意识又被其他声音覆盖。 【呜呜呜】 最开始还是熟悉的呜咽声。 【他过得不好】 【不好】 【不好】 黑线们的躯体都在学着人类哭泣时的抽噎耸动,一大片的细线软哒哒趴在地上,听见陆行声承认自己过得不好,这一点比它自己被看见时还要让它痛苦,但是此刻的痛苦不同于之前完全的苦涩,还多了它搞不清楚的酸。 整个身体都酸得发痛,像是经历一场只死无生的进化。 黑线想将陆行声包裹住,将外界的风和雨,不管是艰苦的大通铺还是什么金碧辉煌统统拦在外面,它会将自己吞噬的能量输入陆行声的体内—— 给他最好的—— 最好。 最好。 它会给出自己最好的,用支撑它进化的能量,用最坚固的身墙,在意识中轻声细语地安慰他,给他叠很多很多的爱心,吃他做的很多很多的面条然后鼓很多很多掌。 让陆行声感到开心的事情它都会做。 但是黑线们却被一股主宰的意识束缚住,没有全然失控地爬出去。 只有唯一一根躲在陆行声头顶的黑线悄悄将半截身体飘荡在半空,饱含热切的疼惜用线端迅疾地贴了贴他的脸颊。 【啵】 黑线自动给这一下配了音。 喧闹的意识海骤然安静,在黑线们反应过来后,便宛如数亿万匹鼻腔喷息的烈马,剧烈嘶吼着要离栏—— 【啵啵】 【啵啵——】 【我也要啵啵!!】 第16章 线人 它们以万马奔腾之势想要冲破意识中不可撼动的束缚,但终究只能羡慕嫉妒恨地看着那条狡猾的自己满足地浮在半空,随后有些食髓知味地再次偷摸着贴一贴—— 它们咬牙切齿、它们痛心疾首、它们在地上撒泼打滚。 空碗被黑线翻滚的动作掀翻在地,沿着地面滑动出去,被等在一边的陆行声看见,他端起空碗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你的食量是多大呢?吃这么点东西会饱吗?” 【我的食量很小】 第30章 黑线绞尽脑汁地回复道:【小鸟胃】 陆行声忍俊不禁,他捂着嘴巴,低低的笑声还是被黑线捕捉。 它还不明白陆行声为什么会笑得这么开心,是它刚才的回答吗? 黑线再次翻找人类的回忆,可是这不就是代表自己胃口小很容易养吗?探出的线头微微苦恼,可是看着再无法压抑笑声的陆行声,它就觉得这微末的苦恼根本不值一提。 “哈哈哈哈……”陆行声捧腹大笑,笑得腹部酸痛,他觉得黑线身上有种懵懵懂懂的可爱,它或许对人类有所了解,但这种了解太过片面,导致在沟通中,陆行声多多少少会得到一些意料之外的可爱回答。 “真的吗?”陆行声笑够了,坐在地上缓了缓,眼角眉梢都是让黑线心神荡漾的愉悦。 床下的黑线一边继续享受这样的甜蜜,认真地回复对方每一个问题,但它注意到陆行声分明的下颌线和平坦的腹部。 对于黑线而言,人类的交易过于容易,只要拿着几张轻飘飘的纸就能囤积大量的资源,所以它有些难以理解陆行声为什么会过得这么艰难,他太瘦了。 和它碰见的一些人类相比,陆行声甚至没有突出的大肚子,他吃不饱吗?黑线心疼的看着他。 ——没关系,它来了。 意识海中席卷着欢快的咕噜声,像是数千万条惬意晒太阳的猫,整整齐齐发出同一种音调。它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黑线们齐齐开始活动起来。细长或者粗短的线一股股分开,每一层每一户都仔仔细细搜刮着。 ——这是什么?看起来金灿灿的像是猎物记忆中的黄金。 黑线趴在金黄色女士水晶拖鞋上,仔细分辨着。 算了,先卷走再说。 ——这又是什么?天花板吊着的璀璨的水晶晃晃荡荡,黑线觉得看起来很像记忆里的钻石,不管了,拖走! 成人手臂粗细的黑线爬上天花板,然后冲着目标一个跃起——完美的弧度后,黑线稳稳落在吊灯的其中一个水晶上,因为惯性,整条黑线的身体悬空,只有线头吸附在水晶的表面,摆来摆去活像是谁上吊的粗绳松散开。 没有什么东西能躲开这鬼子进村般的搜刮,黑线卷起黏在沙发垫下的纸钞,无声带走相框照片背后的几张现金,又光明正大地将自己埋进行走中猎物的裤兜…… 带走、带走、统统带走。 黑线们又齐齐鼓胀了身体,摇摇摆摆地像水草。 我的、我的、都是我——黑线一顿,随后呜呼~一声,从裤兜边缘蹦到地上。 ——都是我们陆行声的! 没人能阻拦它这强盗行为,不管是正殴打女人的男人,还是如同鹌鹑一般只敢偷偷缩在角落的玩家,黑线根本不在乎被其他人看见,光明正大地从他们眼前蠕动爬行。 线人昂首挺胸地开门进去,将它的战利品堆积在了陆行声的卧室门口,甚至不忘有礼貌地敲了下门,才又重新分散潜伏在各自的位置,暗戳戳期待等会陆行声的表扬。 哎……它要怎么面对人类的夸赞呢? 黑线们故作苦恼。 猎物的记忆里好似很少有这样的场景,让它现在都不知道是表现得谦虚还是自信才好。 正和剩下的黑线你来我往的陆行声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这段时间竟然做出这种事。 当敲门声响起,他只以为是外面的邻居。 “等我一下。”陆行声打了声招呼,然后起身开门,随着他拉开房门,堆积倚放在门口的昂贵物品一同失去支撑,哗啦啦地洒在地上。堆放得如同金字塔般的宝贝没过了陆行声的脚背,因为过于惊诧,让来不及反应的陆行声显得有些呆傻。 “……” 陆行声最初只是以为门口凭空多了一堆的垃圾,因为他看见最上面有积灰的水晶珠子、金色的塑料女士拖鞋,一看就是假的翡翠生肖摆件…… 但是很快,他就推翻了自己方才的结论。 因为堆在他脚边的金镯子金项链,还有被压在角落的几张红色大钞都让陆行声背后生出一层冷汗。 “这是哪里来的?” 陆行声自言自语,从积压的东西中抽出自己被埋的双脚,旋而急切地转身对着床问道:“你刚才出去了?” 这样熟悉的手笔,一看就知道是谁做的。 【我找来送给你的】 【你的】 【你的】 【这一切都是你的】 啊,原来找来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就可以让它这么满足,它也好想让陆行声体会到自己现在的心情。 得到回答的陆行声怔在原地,他转头看了看地上的“小金山”,哑然半晌,才轻声问这个无缘无故送东西给他的非人类:“为什么要送这些给我?” 陆行声屏息静气地等待对方的回答,神色有掩饰不住的紧张,身后一座小山在屋内白炽灯的照射下,笼罩一层淡淡的金光。 它似乎格外偏爱金色,除了少量的绿色和银色,还有在小山面前显得格外微不足道的红色,就连偏金的衣架都十分无辜地杵在里面。 【希望你过得很好】 它对陆行声口中“过得不好”耿耿于怀,气势汹汹写下这段话:【不要巴掌,要甜枣】 它真的很喜欢陆行声笑起来的样子。 不管从人类的审美,还是它的审美出发,他都很好看,非常非常、特别的好看。 第31章 每看一次它的意识里就好像吹起了五彩的泡泡,无数个自己宛如被泡泡包裹着慢慢升腾至万米的高空,让黑线有一种失重的快乐。 陆行声喉头微哽,他心情复杂地看着纸上那端端正正写出的字体,心头有无限柔情涌动,让他鼻头一酸。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虽然如今他对这个莫名出现的生物该有的警惕早已被厚葬,但遗留下的问题还是令他感到不解。 为什么……是他? 这么想的,陆行声也问出口:“为什么希望我过得很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行声比同龄人更早步入社会,而从最初的单纯到开始能听懂对方的言外之意,他走了不少弯路,被人占了不少便宜。 他干的活永远是最多的,因为过于容易交付信任,被背刺已经是家常便饭。陆行声偶尔会反思自己的性格是否真的那么糟糕,否则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 诚然他因为年纪小、长得好和身世凄惨得到了不少的同情,但收到的善意都很明确,他能清楚分辨出是来自怜悯还是对方感同身受。 可此时此刻,他已经过了容易被人怜悯的年纪,而孤儿的身份已经无人得知,只剩下还有一张稍微看得过去的脸…… 如果对方和他一样是个人类——就像这两年送他礼物的追求者,陆行声或许会想,他也是被这一张脸蛊惑。 可一个非人类,对他这样友善,又是什么原因? 陆行声很在意。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不知何时折好的几颗爱心,将它们拢在掌心静静等待回复。 或许是具有雏鸟心态,它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看见的人是自己,所以才有了这让人不解的亲昵? 陆行声试图去分析对方的行为,神色渐渐恍惚,没有注意这一次离他提问已经过去很久,可床下毫无动静。 黑线意识宕机,它不明白陆行声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希望他好需要理由吗?要怎么写呢? 黑线对他的在意起于苏醒那天,在没看见陆行声时就已经和难捱的食欲一样操控它。 但是黑线能回答为什么会感到饥饿,因为它需要进化。 ——那为什么要对陆行声这么好? 意识中一片寂静,无数个自己都在寻找答案。 那死去猎物的记忆已经被从头到尾翻找过一遍,可多翻几次,它还是找到了之前被忽视的画面。 那是它熟悉的房间,墙壁上挂着只多不少的陆行声的照片,猎物坐在沙发上,不远处一台被人类称作电视的机器独自运作,里面充斥着人类的声音—— 喧闹、嘈杂,高昂的情绪迸发的尖叫声让埋头写着什么的猎物猛然抬头。 从黑线的视角,看见前方电视内的画面。 两个猎物你追我赶,像是一个正在捕捉另一个:“你到底为什么不信我?” 黑线兴致缺缺,因为没有看见血腥的场景而哼了声。 “我要怎么信你?她的脸都快要凑到你脸上了!” 坐在沙发上的人类似乎被这一幕吸引,久久没有移开视线,连带着黑线也只能干看着。 “我喜欢的是你!” 随着话落下,猎物的视线匆匆移开,黑线听见了急促的呼吸,视线内属于人类的手握着笔,又缓缓写下了什么。 黑线急得想要凑近看看。 密密麻麻的文字里,黑线自带雷达扫过,并稳准狠确定了“陆行声”这三个字。 哦~ 黑线忍不住心神荡漾。 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跃过一行又一行无用的文字,直到最后人类最新写下的两个字:喜欢。 …… 陆行声率先有了自己的猜测,是雏鸟心态,也可能是对方本来就比较亲近人类,再不济是中立立场,但因为感谢自己给它一个栖身之地态度才这么温和——虽然是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陆行声没有催促,偶尔笔尖略过纸张的细微摩擦在这个静谧的室内被衬得格外清楚。 黑线这一次写得格外久,久到站着的陆行声有些腿酸,不得不盘腿坐下,相对的,他对将给出的答案有了更深的期许。 陆行声心跳微快,垂着眼睛开始数起黑线给他折的爱心。 等将一大捧爱心数了三遍,那张轻飘飘但盛满了各自饱满情绪的纸张才再三迟疑地推了出来—— 为什么说迟疑,因为陆行声好笑地看着推出的纸张在他欲伸手捡起的瞬间猛然扯回去,未等他反应过来,又像是刚才的一切没发生似的,重新再一次推了出来。 因为这显得过于可爱的变故,倒是一定程度上减轻了他的紧张和急切。 陆行声捡起信纸。 只是一眼,刚才缓和的心脏开始奔腾,陆行声瞳孔微颤,不知觉眨了眨眼睛掩盖此刻的慌乱—— 那张纸上没有密密麻麻的字眼,没有长篇大段的剖析说明,只有简简单单六个字:【因为好喜欢你】 第17章 线人 这句“喜欢”让陆行声有些招架不住。 或许是最近他和那位追求者有了进步一步的联系,导致他看见喜欢这两个字时自动将其带入到男女之间的喜欢,但很快,陆行声脸上的温度就降低下来。 喜欢是一种宽泛的感情,亲人、朋友、爱人……甚至是擦肩而过但看对眼的人也能说出喜欢,黑线喜欢他吗? 第32章 陆行声并不怀疑,只是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岔,难免有些自作多情的尴尬。他不自然地转过身,拴住自己纷乱的心绪,开始对这一堆的胜利品进行安排。 不过,对方过于直白的话语还是在他心里烙下不浅的印记。 陆行声清了清嗓子,首先对黑线刚才的表达进行感谢:“谢谢你的喜欢,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是为我着想,不想让我生活得这么拮据是么?” 哦~ 他在谢谢我喜欢他~ 黑线又被陆行声的一句话塞进了蜜罐,滚了一身的蜜浆,反应比平日要慢了不少。 飘荡的身体慢悠悠地卷着白纸,像是喝醉了一样七倒八歪的黑线幸福地将自己甩来甩去。 【是的,有了这些你可以过得更好(爱心)(爱心)】 这一次,字体后面紧紧跟着两颗被涂黑的爱心,陆行声忍俊不禁,像是看见自己的爱猫懂事的叼了一窝的老鼠进家,尽管自己并不需要,可看着昂首挺胸的小猫,除了表扬它好乖好可爱,他能怎么办呢? “这么多东西……你真厉害。”陆行声顺毛道,“但是我不需要这些的,我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意了,这些东西都是别人的,你能将它们还回去吗?” 【不需要】 【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 黑线被这句话砸得头昏脑涨,它们的心思很单纯——带着掠食者的直接,陆行声太弱了——黑线完美忽视了对方鼓起的二头肌和有训练痕迹的胸腹肌,只从猎手的眼光去看他。 陆行声的个头在一众猎物中算得上高大,但是对它来讲还是太小,它能撑满整个房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降临在他的面前。他的四肢毫无力量,无法推到柔软的墙壁或者捏碎脆弱的桌椅。黑线忧愁地想,就算它面前的白纸,都能在他温热的肌肤上留下刺眼的血痕。 他需要进食,进食补充能量,然后如同它一样进化。 但是面前的陆行声说这话的时候又是如此的耀眼。 他不需要这些,在自己还没有出现时,他就一个人在如此危险的丛林中冒险,学会规避陷阱,自己把自己养得这么好,还这么好看。 黑线的意识像是也被糖浆包裹,带着黏黏糊糊的甜意。 他真厉害。 迟迟没有等到回复的陆行声开始不自觉反省起来。 是他没有接受对方的好意让它不高兴吗? 但是他确实不能将这些东西占为己有,陆行声像是哄小孩一样凑过去:“你生气了吗?” 【没有】 陆行声松了口气,没生气就好,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你可以将这些送回去吗?对了,你——拿这些东西的时候,有被人看见吗?” 黑线卷了卷身体。那些猎物看没看见和它有什么关系?它只顾着搜罗好东西回家,一点没注意那些弱小生物在不在。 黑线没有回答,只用行动表明它的态度。 屋内骤然陷入一片黑暗,陆行声诧异地抬头,正要去重新打开灯,就听见在黑暗中此起彼伏的声响:摩擦的窸窣声,金属坠地的哐当,还有玻璃碰撞的清脆声…… 陆行声知道这是对方在行动,于是在对方忙忙碌碌时安静坐在床边。 可没多久,他撑在地板上的手背忽然像是被羽毛尖划过,残留的酥痒让陆行声下意识地想要抬手。但下一秒他显然想起什么,迅速调整状态放松了身体,似乎什么也没察觉到。 于是,黑暗中蠢蠢欲动的细线开始你追我赶地闪电般从陆行声的手背掠过—— 贴一下。 再贴一下。 这样的异动让陆行声本能得生出一小片鸡皮疙瘩,他努力将脑子里关于对方不太美妙的第一印象清空——可实在需要时间。 毕竟第一次会面,它是以如此诡异的姿态降临,就如同现在一般,宛如黑暗默默将其包裹,令他无处可逃。 但是却有什么明显变了。陆行声一动不动,感受着痒意开始不满足地往他的手腕攀爬。 得益于黑线亲口认证的喜欢,他并没有过多害怕。 东西消失后,头顶的灯重新点亮,陆行声乍然回神,眯了眯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背上没有任何异物。 他抬起手,上面残留的触感却并没有随着黑线的撤离而远去。 陆行声微不可察地蹙眉道:“你为什么要藏起来?说起来我都没有仔细看你,之前离得太远,你的数量又太多,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的样子……” 陆行声口吻带着些许期待:“你能出来吗?我想看看你。” 整间屋子的黑线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它们焦躁地蠕动,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焚烧。黑线们看了看自己不同于人类的躯体,而同一时间,那个属于人类的记忆又开始剧烈波动。 卡在半道的记忆终于在这一刻缓缓主动掀开一角,让黑线得以轻松地入侵。 “手术做了几次,怎么疤还是这么明显?” “你晚上出来做什么?你觉得自己还不够吓人吗?!” “滚滚滚!我不求你学你弟弟一样让我省心,能不能改改你的性子,你说说你像谁?像你死去的妈还是像老子我?” “等一阵你弟弟的成人宴,要么你听话取下那口罩,好好让化妆师给你化化妆,咱们一家人拍张合照,舒舒服服给你弟弟过节,要么你就随便坐你喜欢的边边角角,老子也懒得理你,这么大的人还要我操心,真不如小时候和你妈一块走……” 第33章 好吵。 黑线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伤心,因为记忆里其他猎物排斥的态度,还是因为一张脸? 不管是什么,黑线都难以理解,毕竟在它看来,除了陆行声的模样是高清美颜还自带一层暖色调的光晕,其他的人类都是两个洞洞眼、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都丑丑的。 黑线读取完这零碎的记忆,不知道是自己更贴近于人类,还是那个猎物的意识开始占据上风——它低头看着自己这黑不溜秋的躯体,一股无言的悲伤涌上心头。 黑线第一次体会到那个人类时时刻刻品尝的情绪:自卑。 就和它看其他人类一样,自己现在的样子落在陆行声眼里肯定也是丑丑的。 “你可以出来吗?不用害怕会吓到我,你可以只出来一小部分,我的接受能力还是很强的。”陆行声朝着床下试探着伸出手,阴影刚刚没过手腕他便停下动作,手指蜷缩又舒展,微微勾起,像是鱼饵般蛊惑不坚定的游鱼。 更别提陆行声此时的嗓音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如果你愿意,可以圈住我的手指或者手腕。” 虽然它已经学会像一个人类一般狡诈阴险,不择手段,但是才学以致用的黑线显然低估了挤满世界的诱惑。它自然不觉得陆行声是狡诈阴险的,但也是此时,单纯如它,第一次为割舍掉可以触碰陆行声的机会而痛苦不已。 陆行声没有感受到熟悉的痒意,他的手心里却多了一样东西。 白色的纸心无声表达了拒绝,委婉中透着一种孩童的纯真。 陆行声失神地看着掌心的爱心,喃喃出声:“你和胡通真像。” 收起失落,陆行声笑笑:“你可能不知道他是谁,他是我在这里的朋友——暂时的,他的性格跟你一样有些怕人,喜欢躲着避着,害羞腼腆。但是他在某些方面却又很大胆,他跟你一样送了我很多东西,贵的、用心的……我拒绝他也一直送……” 陆行声谈及对方时,脸上又笼罩了让黑线心动的神采:“等我之后找到他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你和他真的很像,肯定会有共同语言。” 被顶替身份的黑线煎熬地听着陆行声夸他如何如何是好,意识中此起彼伏的呜咽和咒骂两相交织。黑线头一次觉得自己吞噬那个顶替者过于迅速,它应该先融化他的四肢,将他储存在巢穴中,随后每天一点点在他体内、在他的视线中繁殖。 黑线忍无可忍,用交融起的身体直直撞向床板,成功让陆行声微扬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疑惑地偏过头:“你还好吗?” 黑线卷着笔、弓着身子,以一种攻击的姿态俯下身开始哗哗动笔。 【不是他!】 一张接着一张的纸片被拍出来,甚至因为情绪的爆发,黑线没能及时撤回它的线头。 陆行声惊喜地看着一条黑魆魆的长线咻一下缩回去——随之而来是懊悔的黑线以身撞地的闷响。 他再次忍俊不禁,可当看见上面的字时,陆行声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收敛,他的口吻带着强撑的放松:“什么意思?什么不是他?” 第二张的回复完美解答了他的疑问:【送礼物的不是他,顶替者!小偷!骗子!】 第18章 线人 “所以……我认错人了是吗?” 哎呀! 黑线听得急了,忙不迭奋笔疾书:【不是你的错,是小偷无耻】 陆行声低落的心情随着这句明显的维护而有所回升。他想起长时间潜伏的黑线,那个人偷偷过来时被它看见的可能性很大。 陆行声心猛地一跳,这个念头扎根在他心头:黑线见过他,所以才知道胡通是顶替者! 他霍然起身,几股昂扬的情绪交织,让他的思绪也纷杂紊乱。他固然能按捺住见面的渴望,可现在一个明晃晃能得知对方更多信息的机会摆在面前,陆行声终于体会到刚才黑线要命的纠结。 如果他擅自从黑线这边打听,算不算是越界? 陆行声不知该如何是好,可不管他怎么给自己找理由,不管怎么划线将自己框进那方方正正的准则中,破土而出的欲望让他最后还是回到床前。 “你是不是见过他?”陆行声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脖子,指腹贴上脉搏,他清楚感受着失控的心跳。 【见过。】 陆行声身上的热度更高,明明四下无人,可话到嘴边,他却有种被那人死死盯住的错觉,这导致了陆行声内心更加心虚:“你、你……” 黑线探头探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他说话吞吞吐吐。 陆行声眼睛一闭:“你能向我描述一下他的模样吗?” 话一出,黑线又卷成了海马的尾巴,它害羞地做舒展运动,意识中噗噗噗不停冒出粉红色泡泡,几股的黑线都一模一样,活像是被火燎过的头发。 “我不是要探听别人的隐私,只是……”陆行声也和黑线差不多的情绪,虽说聆听的一方不是人类,但他还是浑身都不自然,陆行声抿了抿嘴唇,“我想见他,也想感谢他,有些话只适合当面讲,可是一直以来都只有他出现时,我才能得到他一星半点的消息。” “所以你能帮帮我吗?大概——就大概形容他的样子就行。” 样子? 黑线扭了扭身子,看着自己现在的模样,坚定地摇了摇头。 它又想起意识中猎物的模样—— 第34章 下笔时,那股被人类自卑情绪占据的意识却拼尽全力阻挠它的动作,黑线也被感染,一改之前的羞涩和快乐,焉哒哒地缩成一团。 它要怎么去描述自己的样子? 是如今仍让陆行声感到不适的黑线的模样,还是从小带着狰狞的伤疤,被人以异样的目光、刺耳的嘲讽贯穿整个短暂人生的样子? 逐渐融为一体的掠食者和猎物,在这一刻不约而同达成共识。 进化的还不够。 现在的它还不能出现。 一些情感脆弱的黑线又没出息的哭哭啼啼,吵得其他黑线怒目而视。 现在怎么办呢?拒绝陆行声言辞恳切的请求吗? 黑线一想到这样就更加难过,身体酸酸的,它不想让陆行声失望。 纯白的纸铺在地上,一股融合的黑线重新振作,卷起黑笔开始以十二万分的认真下笔。 ——撒谎是不对的。 人类的意识喋喋不休。 ——吵死了! 黑线张牙舞爪地试图吞噬被人类意识同化的、一个劲阻拦它的细线。 当最后一笔结束,黑线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将回复抡了出去,害怕下一秒自己就感到后悔。 陆行声几乎在纸页露出一角时就急不可耐地接过。 上面依旧简洁,只有五个字—— 【好看的样子】 陆行声哭笑不得,好脾气地商量道:“能再具体一点吗?比如说身高,脸型、眼睛鼻子……都行,只要你有印象的,描述的具体一点好吗?” 黑线十分配合。 【高个子!】 【大眼睛】 【高鼻子】 【小嘴巴】 【巴掌脸】 黑线停顿了下,它不喜欢巴掌这两个字,于是划掉:【小脸】 陆行声:“……” 算了,他无奈又好笑,看着兴致冲冲不断飘出来的信纸,他一张张捡起来。 【好看】 【帅】 【漂亮】 【完美】 【动人】 【善良】…… 黑线越写越兴奋,丝毫不管另一批害羞到快要烧起来的细线,它们身躯微颤,一动不动缩在角落,自己缠着自己,混乱到打了无数个死结,只气若游丝地呻‖吟:【别说了……别……】 写到意识沸腾的黑线哪会管其它的自己,整个身体竖起,在意识里“呜呼呜呼”地叫喊,大有陆行声不出声阻止,它就不停的架势:【可爱】【活泼】—— 嗯?等等。 黑线严肃地将后面的答案涂掉,像个人类表示并不赞同时微微晃动线头。 有了! 它提笔落下:【屁股翘!】 ——等等!!! 缩在角落的细线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发疯似的朝这边赶,但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外面散落的纸张被陆行声捡起。 【……】 【……】 【呜呜呜呜】这一次细线哭得震天动地,让导致这一切的黑线都不由得缩了缩身体,【我不活了!!】 外面的陆行声没有第一时间看,直到黑线停止了往外输送的行为,他才盘腿一张张阅读,试图从这简简单单的形容在脑海里勾勒出对方的模样。 首先是小鹿般的大眼睛,小而翘的鼻子,长相应该不会差,毕竟也是被黑线亲自肯定过。陆行声心里有模模糊糊的一张脸,仿佛雾里看花,但是已经让他很满足。 性格应该是害羞但是善良,身高自己已经知晓,比他低一点但不会太多,身形……因为上次对方穿着严严实实的棉服,他估摸不准,但不会很胖。 陆行声接着看下去。 可爱? 他忍不住笑出声,确实可爱。 然后……嗯??? 陆行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床沿:“屁、屁……” 他羞耻的红透了脸颊,陆行声捂住额头,露在外的耳垂暴露了他不怎么平静的心情:“这种……可以不用描述出来的……” 但是一个非人类怎么会有羞耻心呢?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想起面前的生物并不是人类。 陆行声不再期望对方能说出什么支撑他辨认的有力信息,他将纸页一张张叠好,然后珍惜般放在了床头柜里,随后关上灯,他睡在了床下。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你给的信息。”陆行声没能撑到天亮,因为熟悉的疲惫卷土重来,他倦怠的声音让羞愤欲绝的黑线停止报复,在黑暗的侵蚀下,躲藏在各处的黑线探出身体。 “……晚安。”陆行声闭着眼睛顿了顿,思索片刻后轻笑道,“晚安,小黑线。” 黑线听得软下身体:【晚安,陆行声】 它们竖立在陆行声的周围,却一反往常没有爬上对方的身体,反而念念不舍地继续往前,悄悄爬上残留有陆行声气息的床榻。 翻涌滚动的黑线缓缓组成人形,线人静静躺在床上,一举一动复刻出之前陆行声的动作:他漆黑的手臂相互交叠放置在腹部位置,凝实的身躯与夜色融为一体。 它模拟人类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躺了会儿觉得缺少什么,它微微偏头,看见陆行声盖在心口的被子,也扯过薄被盖在身上。 它忍受着亲近陆行声的本能,乖乖听他的话。 线人幸福的想着:这样在某天,它今天说的谎言被戳破时,陆行声才会舍不得讨厌它。 第35章 哦~ 线人又忍不住自我评价道:我可真狡猾啊。 第19章 线人 “这根本就是一场进化!” 肌肉男一把拦住脸色涨红冲过来的陈宽,对方气喘如牛,瞪大眼睛看着其他三人。他强行抚平自己的情绪,但是肢体语言却暴露了他的激动。 “你们难道没发现?这栋楼里的所有人,在夜里异化的方向都是他们的欲望!所以白天的偷窥狂才会变成无视阻隔的眼睛,那个在邻居眼里的好好先生,实则心比天高的入赘男,才会在晚上发泄怨气!” “缺什么,晚上就有什么——”陈宽唾沫喷溅,用笃定的姿态深吸口气,“那个陆行声!我刚才已经给你们说过我遇见他之后发生的事,那些录像、照片——花絮,花絮不是看了吗?就是那部电影啊!” 陈宽有些疯癫地走来走去:“每到夜里房间融合根本就不是副本的机制!从我们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死在这个融合房间的玩家,都是因为他!” 刘静的脑子快被爆发式的信息撑破,她手臂撑在桌面起身,和陈宽一比过于平静:“你既然说晚上npc异化方向是他们的欲望,那你指的是陆行声这个npc的欲望是……是房间融合?” 肌肉男也觉得无语:“谁的欲望是融合房间?还不如让我中一个亿,哦,现在变了,让我结束这个该死的玩命游戏。” “你们动动脑子行不行——”陈宽被气得眼睛充血,“谁他妈的欲望是融合破房间?!你得看看它背后代表的含义——” “电影票他送给谁的?那个变态的。日期最近的一封信内容是什么?他们准备见面啊大哥!”陈宽都怀疑这些人脑子装的都是水,他缓了缓,好好喘口气才继续,“他们见面没有?” 几人都摇摇头。 807就是那个痴迷于一个男人的变态,这是他们已经确认的共识。 陈宽:“一间又一间的屋子,融合又分开,你们觉得他是在干嘛?” 刘静这时灵光一闪而过,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惊呼:“他一直在找人!” 陈宽总算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我们一般找什么东西,这地方没有,那就找下一个地方。就因为他一直没找到,所以房间才会不断的融合——这也佐证了我之前的猜测:他们两人并没有见面!” 说完,他感慨地叹了口气:“这种随着个人欲望的异化,不是称为进化是什么?” 肌肉男觉得还是有问题:“照你这么说,那被男人打的女人呢?她不也是npc,怎么还会乖乖挨打?” 陈宽转头忽然问一直没开口的齐慧:“我问你,如果你有个平日对你百般呵护的男朋友,忽然某天夜里对你动手,一副要打死你的样子,你当下最强烈的愿望是什么?” 肌肉男抢话道:“当然是反杀了。” 齐慧想了想,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我想活下来。” “我草。”刘静脱口而出,“所以那女人脑子被打凹下去也没死。” “也不对啊!”肌肉男不知不觉也站起身,拧着眉头,“那老太太,就是第一晚上撞见的收拾垃圾的老太太呢?当时的场景可是她力大无穷,收拾的一半是垃圾,一半是人的尸体,这要怎么解释才合理?” 陈宽仿佛也被问住了,他在屋内徘徊几分钟,忽然开口问当时和老太太房间融合的齐慧:“你之前是不是说那老太太旁边点的蜡烛,但是里面屋子有灯光?” 齐慧:“对。” 陈宽:“一个自己用蜡烛照明的人不可能在没人的房间里开着灯。” 齐慧点头:“是这样没错。但是当时我们交换信息之后不是挨个去调查了吗?那老太太整天都是在小区里翻垃圾桶,在这住多少年了,邻居都笃定只有她一个人。” 陈宽却对自己的猜测很有信心:“只有她一个人,那屋子里的灯光是怎么回事?平时她是不是一个人不知道,但那天晚上,她肯定不是一个人!” “恐怕我们得重新调查了……” * 陆行声睡得很不安稳,或许是谈及过往,今晚的梦境持续不断地飞出一些过去的零碎片段。 “小陆,你有点眼力见行不行,一个锅你要洗多久?” 模糊的人脸。 “你刚入社会什么都不懂,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们教你得听啊。过年过节的大家都是要一块凑凑给师傅买点礼物表表心意,你说说你,就出两百块钱能干什么?” “但今天没过节——” 毫无波动的声音。 穿着洗旧牛仔裤的陆行声被堵在墙角,面前几个男人吐出的二手烟喷在他脸上,很古怪,有种轻飘飘的重量感,让他有一瞬间难以呼吸。 “什么没过节,今天刚好是你过来满一个月,你不得表示什么?” 陆行声身上还围着围裙,因为忙活了一上午,吃饭的时间延后,他才吃一半的饭菜被人搁置在人群外,他被人用一种懒得遮掩的恶意和轻蔑裹住。 他抬眼,目光是一种已经适应的麻木:“还没有发工资,我全身上下只剩下四百块钱——” “那不是还剩两百咯。” 陆行声的视线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发育得比较好,身高完虐面前的几人,可初来乍到,他不能和这些人起冲突。 他低下头,兜里折好的几百块钱还没展开就被人一把夺过,数了数,笑了:“还真就两百多,这么穷?不行啊小陆,再怎么长得人模人样,可男人只要一穷,哪个女人能看得上你?” 第36章 说完笑呵呵抽出里面仅剩的两张一百,剩下的五十六块钱好心地还回去:“行了,我们给师傅买点烟酒,会如实报你名字的。” 几个人临了,哥俩好的拍拍陆行声的肩头:“下个月继续努力啊小陆。” 陆行声看着他们走远,静默良久后,他低头将被塞进手里的零钱一张张展开、按照面额大小叠好,卷成小卷放进裤兜,然后沉默地端起已经凉透的午饭—— 一荤两素,米饭随便添,还有寡淡的鸡蛋汤,陆行声吃得很珍惜。 那钱不知道会有多少用在送礼上,不管是谁都心知肚明,陆行声安慰了自己一声:没关系,马上就会发工资了。 他吃完食物,小憩一会以应对整个下午繁重的粗活。 被老板一家介绍的饭店在当地小有名气,规模算不得多大,但到了饭点客人很多。师傅们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几个已经通过测试的学徒也开始洗菜切菜,偶尔店里生意太好,也会被准许做一些小菜。 但是陆行声不行,他才到一个月,现在还和杂工没什么两样,简直是块砖,身兼数职,服务员、搬运工、门口揽客的…… 等客人陆续离开,他又开始变成洗碗工。 十一月的夜晚寒意刺骨,陆行声又是最晚下班的那批,此时已经没有一个顾客,师傅已经下班,就连几个学徒也肩并肩离开。大厅还有用晚餐的桌面没有收拾,一时之间只剩下陆行声和一个扫地拖地的阿姨。 也只有这个时候,陆行声会觉得有些快乐。 他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前台那拿了几个透明塑料袋,然后在没收拾的桌上依次挑选—— 除了剩余的垃圾外,偶尔——不、很多时候他能捡一些客人没怎么动过的剩菜。 店里的菜品除了家常小菜价格比较低,其他都不是自己那微薄的工资能吃得起的,更重要的是,他又能省去一餐的饭钱。 早上可以忽略,中午饭店管,晚上有没动过的剩菜,四舍五入,他一个月几乎不用在吃上花钱。 拖地的阿姨不一会儿也走过来,跟他做一样的事情,期间偶尔指点他:“小陆,那个菜你最好今天晚上吃,放过一天味道就不好了。” “这还有几个完整的鲍鱼和炸虾你也带回去,年轻人得补补嘞。” 陆行声笑着点点头,一天下来,也就现在的笑容最真实。 两人搜刮完好东西,陆行声在后厨洗完餐具后,帮阿姨拖完剩下的地方,关掉用电设备两人也在门口分开。 寒风砭骨,陆行声双手插兜,系好的塑料袋坠在他手腕上。他侧身避开堆积在走廊的杂物,头顶是明灭闪烁等待维修的灯,还没到门口,他就听见大通铺屋里粗声粗气赢牌的欢呼声。 陆行声被风吹得眼睛疼,伸出手挡了挡,然后推门进去。 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发现上面的锁有被撬动的痕迹,面色瞬间一凝。他赶紧打开柜子,再三确认没丢东西才松了口气。 陆行声从里面找出一个干净的空碗,将塑料袋放在碗里打开,筷子也是在饭店拿的一次性的。他避开屋里混杂的气味,出门到走廊里吹着冷风开始吃晚饭。 饭店的虾都是洗干净处理掉虾线,每条都炸得酥脆,虽然此时不如刚出锅的外脆里嫩,可陆行声却吃得极为满足。因为珍惜,他咀嚼的动作都不由得放缓,嫩滑的虾肉在舌尖辗转,他不由得眯起眼睛—— 剩下的虾只有五个,陆行声吃完一个,准备将它们放在最后吃。筷子一个打盹,随后夹起一块排骨,等吃完肉,陆行声低头四处找垃圾桶。 他一手捧碗一手拿筷子,嘴里含糊着没肉的骨头,一脸认真地寻找——视线略过门口的鞋架、堆积的废旧电器,还有几个纸盒子。 他脚步慢慢往里面去,避开障碍物后冷不丁被地上一耸的活物吓一跳。 “你……” 蹲坐在地上的人也抬起头,他身上还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头上带着一顶针织帽,凌乱的碎发贴在他的额头。碎发有些长,盖住了眉毛,半张脸埋在臂弯,只露出一双黑魆魆的眼睛。 陆行声一秒就认出来这人是自己隔壁床的小男生—— “你坐在这干什么?”陆行声嘴里的东西还没吐出来,说的话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清。对方也没有抬起脸,就用那仅露出的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陆行声一时半会没找到垃圾桶,骨头直接吐在自己手里,一动作,对方专注的视线也跟着移动。 “外面这么冷。”陆行声低头看着浑身裹得紧紧的舍友,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对方都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视线格外专注。 嗯? 陆行声动了动,果然看见对方的瞳孔跟着往左偏,集中于他手里馋人的食物。 “你吃吗?” 他将碗微微外推,这一举动令对方的目光稍微腾出时间落在他脸上。 男生没说话,又微微垂下眼睛,将脸埋在臂弯中,这下连眼睛也没露出来。 陆行声看见他可怜兮兮地缩在外面,想当然的觉得是对方又被欺负了——这个舍友和他算得上一前一后住进来,剩下的两个床铺挨着外侧,这个男生挑的靠墙,陆行声只能选剩下的。 舍友的性格很古怪,不爱说话,不搭理人,偏偏年纪看起来不大,个头也不壮,这种情况让对方经常遭受一些恶趣味的整蛊。 第37章 更让陆行声在意的,是他万年不摘的口罩和帽子。对方不爱露脸,就和他不爱说话一样,于是他自然而然地以为对方是哑巴。某些时候撞上他被人欺负也会处于看不过去站出来。 就算是“同床”一个月,整间屋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陆行声见他这态度一点不意外,他低头看了看,随后将塑料袋从碗里取出来,用筷子挑了一半放进碗里,剩下的四只虾他先是挑了两只,可看了看地上瘦弱的舍友,还是全都挑了出来。 陆行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像是戳一个把自己藏在壳里的小乌龟:“没吃饭吧,你要是不介意筷子我用过,一起吃?” 地上的人抬起头,还是同一双眼睛,只是里面稍微滋生了一些其他情绪。他看着快递到自己脸上的碗,又看了看搁在上面的筷子,肚子非常打配合地响了一声。 咕。 又一声。 陆行声就看见对方慌慌张张地垂下眼睛,整个人都绷得笔直,他双手捂住肚子仿佛这样就能停止它不满的斥责。 男生似乎在纠结,陆行声没有催促,还是维持刚才的动作。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动作特意放缓,拿起筷子后,又再一次看了陆行声一眼。 “哦,对了,这些是我在饭店收拾的剩菜,虽然是剩菜,但是捡的都是没怎么碰过的,你不介意吧?” 男生似乎真的有些介意,眉头深深打了个结,犹豫地视线在碗和陆行声之间徘徊,最终也没有抵抗成功:“谢……” 那是一个月下来,对方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谢谢……” 第20章 线人(捉虫) 那次之后,陆行声隐隐有种和对方关系更进一步的错觉——看着不知从何时起静静跟在身后充当小尾巴的舍友,他觉得,或许不是他自作多情的错觉。 陆行声摸黑刷完牙,由于空间狭小,他的后背偶尔会和对方的某个身体部位摩擦到,或许是肩膀或许是手肘,陆行声没有注意。可另一个人却本能地紧绷起来,黑魆魆的眼睛往某个方向瞟,然后慢慢后退,中间留下足够的空间才松了气。 男生将自己的脸盆端在手里,虽然房间住了二十人,可房东为了促使他们在水房花钱,房间只有一个水龙头,陆行声在用,他只能先准备着站在他身后。 陆行声抬起头,屋内光线很暗,但因为旁边就有窗户,昏暗的月色成为唯一的光源,他透过镜子好奇地看着对方。 尽管在室内,包裹紧实的男生没有露出一丝真容,他微微低头,陆行声一时之间只看得见对方的针织帽子。 “你多大啊?”陆行声忽然转过头问他。 这个行为似乎给对方带去了很大的威胁,男生猛然后退,直至脊背抵在墙上,外套蹭了一层浅浅的白灰。他错愕地瞪大眼睛,让陆行声一下就产生了一股愧疚之情。 他赶忙举起双手表达自己的无害:“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了吧?那我不说话了。” 尽管有口罩遮挡,可陆行声还是察觉到对方深吸了口气,似乎真的被吓到了,这让陆行声也有些手足无措,实在没料到这句话——或者自己展现的友好态度让他这么排斥。 陆行声抿了抿嘴,也有些委屈:“不好意思啊……我不说了。” 他转过身,拧干毛巾随意在脸上和脖子擦了擦,但期间视线还是不听话的透过镜子看他——这次看见的不是针织帽,而是对方模模糊糊的轮廓。 他似乎也在看他。 陆行声一怔。 光线很暗,只能大致猜测,陆行声看不见那双眼睛,男生也无法百分百确认陆行声在看他。 陆行声很快反应过来,将毛巾丢在盆里搓洗然后拧干,干脆利落地让出位置抬步出去,只是才让开,门口却响起了其他人的脚步声。穿着毛衣的男人带着一身的二手烟进来,陆行声下意识看向男生—— 果然对方缩着肩头猛然往后靠,手肘扫落搭在一边的毛巾,他还想往后,可角落里是晾晒的鞋架子,他退无可退。 陆行声眼疾手快地拉住男生的手腕将他拽离角落到了洗漱台里面,自己转而挡在两人的中央——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舍友这么排斥和别人的接触,但每个人都有秘密。 陆行声的肚子被人的手肘擦过,随后肩头被人一推:“别挡道!” 他上半身被推得后仰,脚尖朝上下一秒就要踉跄后退,可很快他稳住了身体——有人撑住他的后背,力道转瞬即逝,但足以让他不那么丢脸。 厕所门哐当关上,随即是水流声。陆行声转过身和舍友面对面,对方也在看他,只是注意到他投落的目光后,男生又恢复素日的模样——像一朵静静长在屋角的蘑菇。 陆行声没有离开,他接了盆水佯装要冲脚。因为冬天的拖鞋价格贵些,所以一年四季陆行声只穿了几块钱的凉拖鞋,于是这个举动难得少了一丝违和。舍友乖乖地让出本来是他的位置,缩在最里面,双手紧紧握住放在身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寒冬腊月,一盆冷水下去,寒气从脚心开始往上蹿,陆行声被浇得龇牙咧嘴,但强行忍住不倒吸气,表情微微扭曲。 厕所的人还没有出来。 陆行声耷拉着眉眼,余光瞥见化石般的舍友,认命地又接了盆水,好在这时门里有了动静,陆行声赶忙拧紧水龙头。 第38章 里头的人出来也不洗手,径直踩着拖鞋往里走。 陆行声松了口气,匆匆把盆里的水浇在脚背,牙齿微微打颤:“我现在洗好了,你来、你来……” 说着,重新让出位置。 男生闻言偏头,他又在看他——说是观察更贴合。 看不清的双眼中有揣测、怀疑、好奇、无措……复杂繁多,最后他微微垂眼,盯着他湿淋淋的双脚,觉得此刻无端有种似曾相识。 这种别人不求目的的好意,因为太过遥远,只能用似曾相识来形容。 陆行声擦干净脚忙不迭窝进被子里打颤,其他床铺的动静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给家里的老婆打电话,嗓音浑厚响亮,用他听不懂的家乡话一聊就聊半个小时。 男生收拾好慢慢摸到自己床边,脱下外套裤子然后将自己卷进被窝,随后一顶帽子才从被窝里送出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陆行声转了个身,不比洗漱台那还有窗户,屋内是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陆行声还是愿意冲着男生的方向,无他,就是气味没有那么繁杂。 除了自己,也就身边的舍友稍微爱干净点。 陆行声阖上眼睛,忽然就觉得……他们现在,是不是比一开始稍微亲近了一点? * 翌日,陆行声一早收拾好准备出门,昨日的梦已经忘了大半,但依稀记得是关于那段艰难不想回忆的过去。 但是又有些奇怪,陆行声摸了摸嘴角,他总觉得昨晚笑过。 没纠结太多,陆行声换好鞋冲着屋内道:“我出门了,如果无聊可以看会儿电视,等我回来,不要乱跑被人看见——” 他又觉得这个说词不太好,像有些限制对方,陆行声顿了顿又道:“如果想出去玩的话,要小心人类,不要被看见好吗?” 偷偷躲在陆行声发顶的黑线油然而生一种被关切的幸福,它不禁探出身体怎么都贴不够。 陆行声知道对方听得见,也就没管,他关上门,带上黏在鞋带上、卷进裤脚里、挂在衣领处和埋进发顶的黑线们下楼。 一直抵达三楼,陆行声的心情都很松快,但是细碎绝望的抽泣声令他的脚步顿在台阶上。 他狐疑地往下走,随后在三楼的位置看见一个蹲在地上捂着耳朵面对墙角的女生。 ——对齐慧而言,变故发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一丝警觉。 正当他们四人完好度过夜晚,她和肌肉男结伴去周边继续调查,可谁都没料到他们会在楼梯上碰见一整面墙的眼睛。 是的,无数密密麻麻的眼睛一个挤着一个。小的宛如一个落在纸上的黑点,大的光是瞳孔就能罩住一个成年人。眼白上布满交错的血丝,一股骇人的可怖扑面而来!眼睛冲着两人的方向看去,明明是青天白日,可阴森诡谲的气氛让两人都双腿发软。 “别着急,只是眼睛……”肌肉男让自己的呼吸不那么紊乱,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齐慧听的,“你忘了最开始,黄毛也是被眼睛盯了一晚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齐慧看见这些眼睛不断眨着,似乎每只眼睛都有自己的意识,好奇的、恶毒的、悲伤的……看得齐慧后背阴冷。 “但是、但是现在不是晚上。”齐慧看见离得最近的一只眼睛瞳孔中是自己毫无血色的脸,她吓得赶忙闭上眼睛,“今天是第五天了,是不是代表他们开始进入狂躁期了?” “可能,但是刚进入狂躁杀伤力有限,我们先往下走……”肌肉男动了动脚,余光仔细观察墙壁上的眼睛,但很快,脚下异常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抖,肌肉男缓缓低下头。 齐慧因为害怕闭上眼睛,她听从肌肉男的话正要睁开眼,就陡然听见一声极为痛苦、悲切又不甘的痛呼:“不——” 扑哧。 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东西被从肉里剜出来,齐慧瞬间凝固在原地,一股逼人的血腥从身边飘来,她忍不住侧身干呕。 “眼睛!我的眼睛!” 肌肉男因为痛楚而抽搐,鲜血从空荡荡的眼眶中滚落,很快,他的声音也消失了。 “队长?” 齐慧下意识睁开眼,却猛地和地上一个巨大的眼睛对上视线,而这瞬间,她精准的在那瞳孔里看见了肌肉男的身影。 恐惧顷刻间布满身体,而躯体率先一步让齐慧做出了拯救自己的动作,她没有着急下楼,而是闭上双眼。 她尝试摸索着下楼,但只要能接触到的东西,都在一瞬间变为极其柔软的眼睛,她能摸到眼皮上的褶皱,还有颤动时的睫毛……这一切都让她既恐惧又恶心,情绪逐渐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救救她……谁来救救她…… 不想死。 齐慧感受到鞋底踩在了眼睛上,甚至在眼球滚动时自己也会随之轻微移动。她不敢睁眼,紧接着抬手捂住耳朵——她已经能听见一些声音,那些声音仿佛从脑子里发出,告诉她现在很安全,可以离开了——只要睁开眼,下楼,很简单。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但好似永远走不到出口,她累得气喘吁吁,手上残留的触感快要逼疯她时,一个活人的脚步声让她僵直了身体。 “你怎么了?” 第21章 线人 陆行声看着蹲在地上的女生,她宛如被人从水里拎起,身上早已被汗水打湿,脸上浮现一种脱水的苍白,起皮的嘴唇止不住颤抖,而眼睛紧紧闭合—— 第39章 “还好吗?你好像生病了。”陆行声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拿出干净的纸巾递过去,“你要擦擦汗吗?” “你……你是谁?”泪水夺眶而出,齐慧听见自己哽咽的询问,汗水和泪水融合,此时的她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是幻觉?还是副本搞的鬼? 她不敢睁眼。 “我是605的住户。”陆行声没有说名字,见她闭上眼睛,自己也不好伸手给她擦脸,有些担心,“你真的没事吗?我看你流了很多汗——” 齐慧倏然抬手,她冰凉发颤的指尖碰到了陆行声的手臂,这举动不止陆行声有些懵,连带着跟在身上的黑线也抖散身体浮在半空以警告这个不知死活的猎物。 可警告无用,对方根本看不见。 甫一接触到活人,她摸到的不再是转动的眼球,而是有力的手臂。齐慧紧张地眨了眨眼睛,泪眼朦胧下,她一时半会儿没认出面前的人是陆行声,等视线变得清晰,她才看清陆行声的脸以及他背后漂浮的十来根黑线。 齐慧嗖一下缩回手。 黑线如愿后也慢悠悠收回了身体。 陆行声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怎么了?” 齐慧这才惊觉四周的一切恢复如初,她整个人都松了口气,脚一软跌靠在墙上,可记起闭眼前满墙的眼睛,她硬撑着身体远离。 “没、没事……” 齐慧摇摇头,对上陆行声关切的眼神,强撑的情绪忽然又有些失控。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陆行声见她似哭似笑的样子,实在不放心,“需要我送你去医院或者回家吗?” 齐慧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一个npc,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自己能脱离刚才的困境多亏了陆行声的出现。 “……能、能送我下楼吗?” “当然。”陆行声伸出手,“我扶你下去。” 活人温热的皮肤让她又想起了闭眼时摸到的眼睛,她喉咙滚动压下翻涌的恶心,沉默寡言跟着陆行声往下,只是很快,齐慧的脸色就越来越苍白。 他们不知道走了第几个2楼,从这个高度往下看,可以看见从出口涌入的阳光,甚至能听见下面传来npc的闲聊声。 但是他们一直在原地徘徊,齐慧嘴唇颤抖,她微微偏头看了眼身边毫无异常的陆行声——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脸上残留着一抹明显的关切,可就是这样,让她有种命绝于此的无力和绝望。 “嗯……”直到又走了一圈,身边的npc才轻咦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陆行声总觉得这几楼走了很久,但怎么还没到一楼:“怎么回事?” 齐慧麻木的双眼微颤,她艰难地扭过头,看着他时瞳孔中迸发出惊人的亮色。 “应该快到一楼了才对,你还能坚持住吗?”陆行声回过头,看着她比刚才好不了多少脸色,口吻也添了一丝焦灼。 话落,齐慧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仿佛发生了什么改变——就像是两个空间缓缓融为一体,凝滞的空气才开始流动,刚才外面的杂音反而变小,却比方才多了种要命的真实感。 齐慧遽然收回手,朝着近在咫尺的出口踉跄着狂奔而去—— 几个在楼下闲聊的老太太一下止住声音,不约而转头看向似哭似笑的女人,陆行声反应过来匆匆追出去:“你——” 齐慧跌在地上大口喘气,顾不得其他人是什么眼神,开始单手捶地嚎啕大哭:“操他妈的副本!!” 陆行声只看见她张大嘴巴说了句脏话,但是后面的却有些没听清楚,见她情绪不对劲,正决定要送人去最近的医院看看,就见疑似女人的朋友大喊一句:“齐慧!” 陆行声只感到手臂被人推开,后退几步才站稳身体。 “你怎么了?”刘静蹲下身,没等她喘过气自己就被对方紧紧抱住。 “队长……”齐慧只是说了两个字,刘静就明白了。 这下只剩下三个人,而副本还有两天。 刘静再如何乐天派,此刻也是弥漫一股绝望:他们所有人或许都要死在这了。 陆行声站在不远处,见有认识的人过来松了口气:“你是她朋友吧?她的状态不太好,你还是送她去医院看看吧。” 刘静一转头,就看见陆行声站在身后,后背本能地绷紧,还是抱着她的齐慧轻声在她耳边道:“不用害怕,他……” 她目光陡然变得复杂:“他救了我,等会儿再详说。” 齐慧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仰头冲着递纸巾的陆行声颔首:“今天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等对方接过纸巾,陆行声才对两人点点头,“那我就先走了。” 陆行声没有深入探究的想法,现在心心念念都是被他留在家里的黑线。他的工作还没着落,存款紧张,一个人还能勉强支撑,但家里多了个胃口不可估量的黑线……他得快点找工作了。 至于对方说的小鸟胃——陆行声每每想起,眉眼都极为柔和。 他转过身继续赶路,但没走多远就被人叫住:“陆行声——” “?” 齐慧被刘静扶起,她粗鲁地用纸巾擦了擦脸,随后往前走了几步:“你是不是在找人?” 陆行声错愕地微微张嘴,看向她的目光已经转为怀疑:“你……你怎么会知道?而且,我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刘静欲言又止,似乎想要阻止,齐慧却按住对方的手背,并没有过多解释,她只说:“晚上——等今天晚上房间融合——不对,在今天晚上,你要想着807,就像刚刚在楼道里你想着出口一样,等房间融合了,你再出去看。” 第40章 齐慧的口吻还残留一丝不明显的哭腔,她再三叮嘱:“807,别忘了。” * 陆行声曾经怀疑过那人是807的住户——在命案发生后,持续两年的行为戛然而止。 他从一开始的怀疑、担忧、不可置信到最后的半确认,陆行声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折磨他的情绪。脑袋好似被一个密不透风的塑料袋罩住,呼吸都在勉强。罩子里有氧气不会立刻让人死亡,但是绵密的折磨从四面八方萦绕他。 在确认前的抵触环节,他当时只有一个愿望:找到他,和他见面。 这样就能排除对方死亡的可能。 但一直以来那人单方面的联系加剧了寻找线索的难度。陆行声请了假,全身心投入到这件事。他从最顶楼一户一户地敲门,一个一个的排除,可由于才发生过命案,这种笨拙的方式让陆行声吃了不少闭门羹,但多多少少也排除掉许多住户。 范围缩小到没开门的住户,他在还未确认的楼层守株待兔或者间接询问邻居进行排查,这种耗时耗力的办法又为他排除了一些人。 用时一天半,整栋楼现存的住户陆行声都摸清了情况,他将符合条件的人圈住,然后自己收拾一番挨个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好,我是陆行声,我们终于见面了?”他露出对着镜子训练过的笑容,气质如春风般温和无害,但近两天只休息了几个小时的高强度调查,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压得他又在罩子里拼命吸入最后几缕氧气。 ——他好像快死了。 陆行声总有这种荒唐的错觉。 面前的男人皱着眉一下拍开他的手背,啪地一声,一种并不尖锐的疼痛浮现在手背上:“搞什么东西?你认错人了。” 男人给了个白眼就走,嘴里骂骂咧咧。 陆行声眼底的笑意逐渐消失,他垂头安静地在名单上划掉一行。 “你好,我是陆行声,我们终于见面了?”他嘴角的弧度丝毫未变,眼底蕴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希冀。 “认错人了。”提着公文包的男人绕开他直接往里走。 他又划掉第三个数字。 “你好,我是陆行声,我们终于见面了?” ——哥们咱俩认识吗? “你好,我是陆行声……” ——不买保险。 “你好……” ——不好意思哈,我们以前见过吗? …… 陆行声艰难地划掉最后一个数字,他的手腕开始不听话地颤抖,失眠的日子格外难熬,他猛地深呼吸,闷热的塑料薄膜覆盖他的口鼻,那种窒息感使他双眼充血。 好难受。 心跳得好快。 可能对方不是住在这栋楼里。陆行声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但是理智却告诉他,按照过去种种,那人应该不会离自己太远。 陆行声将纸揉皱成一团丢在垃圾桶里,他走到807门口,屋外过道干干净净,各家房门紧闭。那天的场景又开始不间断地浮现,每一个细节—— 黑色裹尸袋最上端未拉紧的地方露出的一缕头发。 空气中隐隐约约让人不适的血腥味。 他被警察推着往后、目光越过每一个模糊的人脸——他看见好大一滩血迹。 “他叫什么名字?” “李镇。” “李镇?” “对咯。” 第22章 线人 黑线明显察觉到陆行声魂不守舍,它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它的旧巢? 猎物的记忆给的太吝啬,黑线想尽办法也摸不到关键点,它只能独自焦躁。 陆行声也觉得自己有些钻牛角尖,如果对方真是807的李镇,那这段时间给他送礼物的人又是谁?更不用提对方的存在已经被黑线证实过。 陆行声强打起精神,按照清单采购完回到小区,才到单元门口,比起下楼时闲聊的人多了几个,见到他人,赶紧叫住他:“小陆,周婶是住你对门吧?” “对。”听见周婶两个字,陆行声停下脚步,朝着几个大爷大妈看过去。 “哎呀你小子心真大诶,听你大妈的话,最近能搬走就搬走吧……”坐在椅子最外边的大妈恨铁不成钢地看他,“这栋楼邪门啊,周婶失踪警察来调查,嘿,你猜怎么着,楼上——就你住的这栋楼楼上,失踪的不止周婶一个人,好多嘞——” “你少胡诌了!”她旁边的大爷看不惯打断道,“真要你说的失踪那么多人,警察能不通知?你消息比警察来得准?” “谁胡诌了?”大妈招呼陆行声过来,接过他手上的东西放在地上,挪了挪身体拉着他坐在身边,声音低低的,带着午夜讲恐怖故事的悚然,“小陆,听大妈的,我跟你讲,这楼里12楼一个住户,半年前搬来的,也是个年轻人,因为性格比较沉默,她不怎么串门,周围的人对她不太熟。她租的房子是我朋友的,那朋友说这一季房租没交,电话短信都不回,自己上门发现里面东西还在,人没了。” 说完她啧啧两声:“像不像?这不和周婶的事情一样吗?听说还不止嘞,翻天了翻天了,这楼里好多人想搬走,不少人已经在找房了,你也是,别再住了。” 大爷冷哼一声:“听风就是雨。” 另一个大妈惆怅地摇摇头:“要说周婶啊,日子刚刚要出头,人怎么就出事了?她之前还说娃娃准备要结婚,她正攒钱呢,哎,出这事……” 第41章 “谁说不是啊,她年轻的时候就住这里,一住住十多年,她小孩都在这附近上的初中。周婶年轻的时候苦嘞,为了她娃啥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前阵子说她娃要结婚,好多人等着吃喜酒,她那小摊生意也开始好起来……苦命人啊。” 陆行声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有其他人失踪吗?多少?怎么没听见消息?” “多,我手上的房子没有在这一栋的,我朋友也只有一间,她也害怕,昨天问了其他房东的……”大妈爱怜地拍拍他的胳膊,“好几起,听说都是女生。” “女生?”陆行声失声道,“全部?之前……不是还有……” 他话没说完,但是其他人明白他的意思。 “反正我知道的都是女生,这么久好像就只有807那一个男的,可惜了,多好的姑娘,爹妈知道了得多心疼。” “作孽啊这凶手——” “瞎说什么?积点口德,这些和之前两起不一样,只是失踪,没说死不死,万一不是同一个案子呢。” 陆行声想起家里的黑线,心乱如麻起身道谢,收获了几枚大妈关切的眼神后匆匆回到屋内,鞋还没脱就开始叫着黑线:“这栋楼里,除了周婶,是不是还有其他……” 陆行声说的艰难:“其他和周婶一样的情况?” 黑线只有在涉及到自己问题时才会违心地说谎,它老老实实回答:【对】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见到认识的人一个个消失,并且还会变成面目全非的怪物,陆行声心情沉重,有一种无法对人言的憋闷感。 【我也不知道】 就像它对自己的状态一无所知一样:它为什么会和一个弱小的猎物融合意识?为什么没有成功吞噬掉这个猎物——就和其他猎物那样,单纯成为它繁殖的养料?为什么陆行声对它来讲是如此特别? 黑线有很多没能厘清的疑惑,但它没有陆行声想要探究清楚的心情,它只需要和陆行声在一起就行了。 其他猎物死活和它有什么关系呢? 黑线不喜欢陆行声被其他人分掉注意力,卷起的身体轻轻玩弄着他柔软的头发,满足中又带着自己读不懂的不喜将自己埋进发丛。 它不喜欢——这种不喜欢的情绪又被猎物叫做什么? 嫉妒吗? “那你知道他们消失的事情吗?” 黑线自以为读懂了这句话的含义,陆行声肯定很害怕,它十分自信地给出承诺:【我不知道,但是别害怕,我会保护你】 “……”陆行声的情绪硬生生被这段话敲碎,眉间的忧愁肉眼可见的减少,“谢谢。” 他又想起什么,口吻更加柔软:“你一直都在保护我。” “但是这里不能再居住了,这段时间我会找房子,等找到了,你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 【你要离开?】 【不要离开】 【不离开】 惊闻噩耗,不管是玩弄头发的、暗戳戳从裤脚往里钻的还是躲在沙发底下探头探脑的,都不约而同直起身体,惊惧之下又是熟悉的悲伤和无措。 陆行声俯身捡起地上的可怜哀求,他含笑道:“要离开的,这里不安全,所以我想问——” 话没说完,又有纸片不知道从哪里飘出来:【安全的!超安全】 黑线恨不得现在、立刻给陆行声展示自己的力量,它的数量不可胜数,具有吞噬一切的能力,可掠夺别人的血肉能量来滋养自己。 它不会感受到疼痛,不管是什么猎物,它都不会让陆行声受一点伤。 黑线们急得团团转,在立刻出现和害怕陆行声被自己的模样吓到这两个念头中进退两难,它只能再三、再四的向他保证:【我会保护你】 会保护你,会竭尽全力地保护你。 直到我的身躯无法分化,直到意识湮灭,彻底死亡。 “我知道的,但是只要搬走就能离未知的危险远一点不是更保险吗?”陆行声不知道黑线的惶恐,只是继续说完刚刚被打断的话,“所以我想问你,是留在这里还是之后跟着我搬走呢?” “……” 迟迟没有等到答复,陆行声心里一咯噔,是他想错了吗?他以为对方会立刻同意:“你需要时间考虑吗?没关系,我现在还需要找房子,不会立刻搬走,你有很长时间去考虑——” 数十张的白纸飘洒在空中,这熟悉的一幕令陆行声恍惚回到了过去,他伸出手拦截半空中的一张,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和上一次表白那么简单:【我想和你在一起】 许是为了表明决心,这句话被不断重复,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和一开始一两个字就占满整页不同,它已经和人类无异,不仅字迹工整,也能全然掌控字体大小,不会再陷入一开始的窘迫。 看着还往外喷白纸的沙发底座,陆行声忍笑地走过去,屈指轻轻叩响靠近缝隙的地板:“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再写下去我又要收拾好久。” 刚出来半截的纸又咻一下被拖回去,这下是真的忍不住,陆行声胸腔剧烈起伏:“噗哈哈哈哈……” 也被愉悦感染的黑线,不禁抬起数十根身躯戳着白纸,在上面戳出一个个小洞,洞洞连接成了一颗爱心。 得到回复的陆行声一身轻松,他拍了拍裤子站起身:“中午吃什么呢?你有想吃的吗?” 第42章 【我不挑食】 黑线开始全方位表现自己:胃口小、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吃的量它现在还控制不好,不太精确吃多少能匹配它自吹的小鸟胃。它不能太给陆行声压力,黑线时刻谨记。他连自己都养得那么瘦弱,如果自己吃的还多,那陆行声是不是只能吃得更少? 黑线揪心地卷住他柔软的头发:你得多吃一点,进化到像我这么强壮。 半开的厨房响起洗菜声,隔着转角的客厅里,被陆行声打开的电视调到了欢快的儿童节目,在人看不见的地方,一个黑色的人形坐在沙发上,电风扇呼呼作响,吹得冒出的线头都一个劲地在空气中海浪似的摆动。 线人看着幼稚的电视节目,又微微偏头盯着运作的风扇,不远处传来陆行声在厨房忙活的声响……一切的一切都让线人有种不真实的幸福。 好像一切能量都消失不见,它只能瘫软在原地,窗外楼下孩童的打闹声隐隐传来,而后这样的声音逐渐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线人的头颅缓缓转动,波动的能量过于明显,整栋楼好像都发生了无可名状的改变。但是它不在乎,陆行声也不用在乎。 可显然,线人似乎小瞧了这股能量。吃完饭没多久,黑线们就有些烦躁,像是意识里扔进了一团明火。同一时间,之前贮存的能量又活跃地冲刷它、改造它,食欲穷凶极恶地占领理智的高地,有某一瞬间,线人似乎褪去了人类的意识,重新变成那个只知道进化的怪物。 不行……不行…… 它得离开。 线人知晓自己对一个柔弱人类的杀伤力有多强,它更无法容忍自己失去理智后会做出伤害陆行声的事情,光是想想就锥心的痛苦。 黑线们在角落里因为这异变而翻涌,但它们还是记得告知陆行声:【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不会太久。】 彼时陆行声担忧地跪坐在床边:“你要离开?为什么?” 纸条被他攥在手里,陆行声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会儿时间,说着要在一起的黑线会主动提出离开:“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黑线也不知道原因,它聪明的选择一个较为贴合的理由:【我可能是要进化了】 陆行声怔住,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想起自然界动物的成长节点,似乎都是要选择在一个安全的、熟悉的领地进行,刚才提起的心缓缓落下:“你要去哪里可以告诉我吗?我能为你做什么?” 黑线忍受着意识中的波涛汹涌,第一次主动和陆行声提出分离,这让它心酸,陆行声的体贴又让心酸进化成更加饱满的情绪:【我有另一个巢穴,不要担心。】 黑线想起旧巢中那些照片,潜意识里知道不能让本人看见,不然……恍恍惚惚的理智告诉它,不然它在陆行声心里的形象会变成一个变态。 【等我回来】 陆行声不知道写出这句话的黑线是当即就走,还是等了一会才离开,不管他再说什么,都没有熟悉的偷感很重的纸条推出来:“真的走了……” 他应该习惯分别,但是上一次的分别已经距离他很远很远。陆行声在一个人扛起生活重担后很少和人建立起亲昵关系,于是这样的分离此时显得格外陌生。 进化是需要多久呢? 他对此一无所知。 一天一夜,还是一周?或者需要更久? 他没有能拿来借鉴的例子,陆行声心里惴惴不安,像是第一次被师傅检查刀工、或者第一次被允许做客人点的小菜。 他只能一个劲安慰自己:赤手空拳的人类无法对黑线造成多大的伤害。 陆行声弯下腰,侧脸几乎要贴在地面,他双手撑在地上朝床下看去:以往落满灰尘的地面一尘不染,只是散落了一些黑线不知道从谁家勾来的黑笔和几颗叠到一半的爱心。 陆行声伸手将爱心拿出来,三下五除二地折好。 和黑线自己折的不同,他做不到每颗爱心大小都一模一样,但是对方好像很喜欢,写了很多“喜欢”的纸条,洋洋洒洒到处飞。 他又忍不住想起当时的情形,之前的欢快和现在的沉寂产生巨大的落差,陆行声不知不觉敛起笑容,将爱心和今天买来的一摞草稿纸一同放回去。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要拍拍灰站起来,余光中却突然瞥见一丝异常。 “这是什么?”陆行声重新跪下,右手摸进床底,因为床缝不高,只能容纳一条手臂,他只能在床板盲摸。 指尖划过,微微的刺痒让陆行声整个人都停顿了一秒,随后他将东西抽出来—— 一张镌刻岁月的照片被他从床板下摸了出来。照片里是热闹的街景,隆冬的早晨行人匆匆,包子铺蒸腾的热气被定格在这一秒,在所有街景的中央,陆行声裹着灰色的围巾静静在早餐摊跟前排队,优越的身高让整个队列成凸字形。 不知是上天格外优待他,还是照相的人格外欣赏他,被定刻的陆行声小半张脸在朝晖的爱抚下笼罩一层柔和的金光,让陆行声看的都不由得一愣。 他对这个场景丝毫没有印象,也对拍照的人一无所知。 可是为什么这张照片会出现在他的床底? 陆行声怔然良久,随后将照片放在床上,继续往里摸索,试图探查一些以往被遗漏的东西。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陆续摸出一些零散的爱心和夹在床板的一个纸团,他抻开纸团,脸上的神情更加疑惑:“这……” 第43章 纸团里包着的是一些剪下来的指甲和掉落的头发,陆行声当下心里咯噔一声,匆匆将纸团往床头放,因为心情过于复杂手臂不稳,几缕头发飘在地上,陆行声垂眸看着地上的“垃圾”,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黑线收集这些做什么。 是的,除了那张照片的来源有待查证,其他剩下的几个东西大致都是黑线的, 陆行声为难地揉了揉前额,随后还是叹了口气将地上的垃圾捡到纸团里,看着那一言难尽的“垃圾”,刚才分离后的不舍是真的消弭干净。 等它回来,自己得好好问问了。 * 猝不及防和一个半边脑袋都凹下去的人脸面对面,刘静被捂下去的尖叫化成尖刀狠狠刺向心脏。她的血液停止流动,瞳孔缩成针眼大小,刘静牙齿打颤地和脱落眼眶的眼睛打了个对视。 “今天这么早回来?”女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嘴唇高高扬起对着三人打了个招呼。 陈宽脸颊的肉不听话开始颤抖,声音断断续续:“是、是啊。” 齐慧又想起了之前的眼睛,习惯性闭上眼睛,手和刘静的紧紧相握。 好在女人只是表面吓人,她跛着腿往下走,顺着她的动作,陈宽看见她膝盖骨的皮肉几乎没有,白森森的骨头直接暴露在空气里,陈宽赶忙转过头不敢再看。 女人和几人擦肩而过,到了转角处却忽然没有踪影。刘静一愣,随后缓缓靠近扶手往下瞧,下面安安静静,仿佛刚才只是他们的幻觉。 “走、走了吗?”齐慧嗫嚅问道。 “不见了。”刘静不信邪仰头往上看,“刚刚还在这。” “别看了,先——”陈宽气息不稳,思绪宕机,现在对他们而言好像没有一个能算得上安全的场所,“先回房间,谁的房间离这最近?” “我的。”刘静仍对刚才女人消失的事情耿耿于怀,白天居民开始以夜晚的形象出现,这是否也意味着房间的融合也会出现在白天? 三人回到刘静的屋子,立刻关门锁门,几人一进房间都没了骨头似的坐在地上。 陈宽:“现在就剩下我们了。” 齐慧抹了抹眼泪:“我们是不是……” 刘静安抚道:“别放弃。” 她看着陈宽:“你那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四人本来分成两组,她主要跟在捡垃圾的老太太身后看她有没有异常,而陈宽就在她出门后撬锁进去查探,两人配合也是为以防万一老人回去太突然陈宽来不及逃走。 陈宽点点头:“那老太太家绝对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你们说的卧室我进去看了,里面是个男人在住——男性的衣物,生活痕迹很重。按照老太太的年纪,里面的人应该是她儿子或者孙子辈。” 刘静不解:“那为什么问的人都说老太太是一个人?” 陈宽:“要么是其他居民排斥外来的人给了假消息,要么他们也跟我们一样,都不知道。” 齐慧情绪稳下来,也加入道:“可能吗?那老太太都在这生活了七八年了吧?” 陈宽:“这问题一时半会也得不到答案,但是我顺走了一样东西——”他伸手往裤兜里一模,摸出块通体红色的晶石。 “这玩意儿就放在桌上,看起来像是宝石,我只是觉得和那房间不搭就先拿走了。” “真漂亮,确实像是红宝石。”齐慧接过,对着光看了看,里面不含一丝杂质,折射的暗红光斑落在她脸上。 “比起这个,我觉得刚才……”刘静没有太多留意那块晶石,只是把自己对房间融合的猜想说给他们听,完了补上一句,“老太太如果真有个儿子或者孙子,那他们是凶手的可能性多高?我们要做的是调查出凶手的名字,那最后只要输出名字这个副本就能结束?” 齐慧听闻可以结束副本,脸上爆发出一丝求生的神采,可很快就低落下来:“但现在别说名字了,其他人连有这么号人都不知道,难道我们直接去问老太太?” 三人都沉默下来。 最后是刘静打破沉默:“要不……要不试试?” 看着其他两人震惊失色的表情,她赶忙解释道:“第一晚不是也没事吗?我们可以躲在一边,多观察老太太和那卧室的人,而且如果中途他们有沟通,得到的信息不是更多?” “而且这才初期,现在探索比之后探索的存活率更高。” 陈宽皱眉,看向刘静的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质疑:“我们?” * 陆行声站在门口,少见地露出一丝警惕,他看着还算熟悉的三人,最终将视线落在齐慧身上:“你看起来好多了。” 齐慧没料到第一句会是对方关心的话语,回过神受宠若惊地点点头:“好了好了,谢谢……” “有什么事情吗?” 陈宽囧然地朝刘静看去,刘静摸了摸鼻尖:“你好,搬来这么久今天才来认识你。我是刘静,就住在你斜对面,我们之前还见过,你记得吗?” 陆行声点点头:“我记得,你那天好像很害怕我。” “……”刘静眼睛乱转,语无伦次想将话题岔过去,“哈哈哈我性格怕生……那——这也是我朋友,今天多亏了你,我们上门来感谢一下。” 陈宽提着一袋水果,这是几人在楼下的水果店买的:“礼物。” 陆行声迟疑着婉拒:“不用了——” 第44章 “我住在608,他在403,她是902的。”刘静将东西抵在陆行声心口打断道,一一介绍,咬字清楚,仿佛想将这段信息灌进他脑子里。 “……”陆行声干笑两声,“好,我知道了。” 四人僵持在门口,最先受不了的是齐慧:“要不我们走吧。” 陈宽转头看向刘静,等待她的指令。 “我在?”刘静脸不红心不跳,拖长了尾音鼓励地看着陆行声。 陈宽扯了扯齐慧:“要不走吧?” 陆行声手里提着水果,视线在三人间来回扫过,刘静的眼神流露实质的期待,让人不忍心拒绝,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他还是好脾气地配合:“608。” 陈宽和齐慧俱惊讶地抬起头盯着陆行声,随后爆发出和刘静同样的惊喜。 齐慧赶忙指了指自己:“我在——” 陆行声觉得手里的东西可真烫手,他耳根发烫硬着头皮回答:“902。” 陈宽清了清嗓子:“咳咳。” 陆行声觉得疲惫:“403。” 三人脸上都是压不下的嘴角,刘静眼眶含泪:“陆行声你真是好人!” “是这样的,403、608和902这三户今晚上要凑在一块打牌,你要来吗?”陈宽热切地看着他。 “不用了谢谢。”陆行声往后退了半步,笑容开始变得僵硬。 “那算了,只有我们——”刘静特意停顿道,“403、608和902在一块算了。” 齐慧小声嘀咕:“这样就行了吗?” 陈宽压低声音:“都这样了应该可以了。”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刘静冲着陆行声笑笑,“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三人说着后退几步,陆行声总算有种能呼吸的感觉,正要关门,远处的齐慧又快步凑了过来,再次叮嘱:“除了403、608和902,你要想着自己去看看807知道吗?” “哎……”齐慧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是陆行声不陌生的怜悯。 人走后,陆行声还站在门口许久,他低头看了看这莫名其妙的礼物,关上门似乎又听见对方的叹息。 她在可怜我。 陆行声不会为陌生人的可怜而自尊心受挫,他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再三提起807?那里他应该去看看吗? 以什么理由? 陆行声开始没由来的烦躁,家里恢复成往日安静的氛围,他一个人打扫卫生、一个人吃饭,不会有莫名出现的纸条询问他为什么不高兴,也不会有从缝隙中探出的躯体,偷偷从他视线盲区卷走自己准备的食物。 他没理由对807产生兴趣,直到夜晚降临陆行声躺在床上依旧在想这件事。 “……他想住6楼的,但是我6楼哪有房子……” 6楼?他为什么想要住6楼?有什么必须要住6楼的理由吗? 以往被刻意遗漏的疑点在夜深人静时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搅得陆行声丝毫没有睡意。 “……他看起来挺怪一人,但是缴房租倒是干脆,两年来没一次推后的……” 两年,怎么这么巧,他也到这里住了两年? 陆行声辗转反侧,被子被他卷到一边,明明已经快入秋,可今晚的空气格外燥热,陆行声坐起身子打开灯,他一偏头又看见放在床头柜上那张照片。 神思不属的陆行声径直推门,他还记得冰箱剩下的一罐冰啤酒,或许喝点酒可以成功入睡。这么想着他走出房门,可没走几步他就楞在原地。 陆行声扭过头,不可置信地快步走到电视机旁,睁大了眼看着遍布整面墙的自己——每一个镜头都饱含了拍摄者纯粹的情感,以至于几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上,抛开简陋的地点、不论攒动的路人,只要看过照片的都能一眼认出里面唯一的、特定的主角。 陆行声思绪骤停,神情一片空白,这样的空白延续了近十分钟之久,他的视线从自己的脸一次次掠过:楼梯的转角处露出的小片衣角和他乌黑的发顶,和别人交谈时他微弯的眼睛,还有在门口看见礼物时骤然惊喜的生动神情……陆行声越看越觉得陌生,自己原来长这样吗? 最终他在一幅齐他肩头的海报前站定。 这是陆行声为数不多有印象的场景:他站在周婶的小摊前,夜晚打光的吊灯挂在车头,他低头站在窗口静静等待,因为天冷,他用带着手套的双手挡在自己的下半张脸。 灰色羊毛手套温和又柔软,陆行声低眉含笑注视着这份冬日暖心的礼物。 也就是这一瞬,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定格住了。 当清楚这是谁的屋子时,陆行声迅速环顾四周,延续的空白被一种意料之外的惊喜所替代,随之而来是无措、是紧张、是在这一场毫无准备相见的忐忑。 半沉睡的黑线感知到有不速之客,它没有丝毫耐心,过度膨胀的饥饿和被能量摧毁又组建的身体只想破坏一切。它像一条蛰伏许久的巨蟒,缓缓用身躯碾碎衣橱,随后吞噬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 屋内空白的区域越来越多,但是那股摧毁的快感还在支配它,一只眼睛忽然出现在墙壁——拧成一股的黑线怔然地抬起身体——墙上本该属于陆行声的脸的部分,被一颗丑陋的、巨大的猩红眼睛占据。 这一秒,像是被惹怒的雄狮,意识中的怒吼一浪高过一浪,融为一体的黑线爆炸开来,细线在巨大的冲击下朝着瞳孔爆射而去! 第45章 它们占据它的视野,开始迅疾又饱含恶意地吞噬这颗眼珠子。 浪潮般繁殖而出的黑潮宛如喷泉,一束巨大的黑色在眼球上搅动,这颗怪异的眼睛似乎吃痛,眼白的血色更加浓郁,它快速眨着眼睛,天真以为这样的行为能制止一个被惹怒的怪物。 没有嘴巴,它无法发出求饶的声音;没有手臂,它无法扯出占据视野的黑线。在长久静默的厮杀后,感到一丝满足的线人站在照片前。它难过地抚摸上面破开的洞,身躯贴在上方,没有五官的脑袋紧紧贴合,随着意识中低鸣的缠绵爱语缓缓融化。 它感受到房间再次传来异动。 但是它不在乎,不管是谁,它都不会放过—— 但这样嗜血而残忍的念头在那熟悉的人影出现时,噗地一声被扎破,它们慌张地乱窜、与逃离的自己相撞、纠缠,不得已一带多地拖着已经打成死结的自己离开,像屋内不能见光的老鼠在灯光拉开的刹那,骤然缩回阴暗的管道里,聆听人类沉重的脚步声。 【呜呜呜呜】 总有最先痛哭流涕的黑线扰乱军心。 【怎么会是陆行声】 想起没有来得及收拾的墙面,更多的呜咽声席卷而来,有慌乱、有被捉个正着的羞耻。当那种烦躁的饥饿在短暂被满足后,和人类意识融合、已经知道什么叫作羞耻的黑线将自己团了又团。 “你、你在家吗?”陆行声站在中心位置,喉结滚动,视线不知道该定准在哪一处。 知道对方性格的陆行声在未得到想要的回应后没有失落,只是看似随意的踱步,但匆匆收集视野内的信息。 除了照片,还有溅落在地面的木茬,消失的家具和被打碎的玻璃碎片——等等,这里是几楼几户? 陆行声站在玄关门口,眼神逐渐凝重,他见过这里——这里的—— 他蓦地调转身体握紧把手猛然一拉——掀起的一小股风掠过他眼底的湖泊,在平静的湖面掀起滔天巨浪。807三个数字映入眼帘后,他呆呆地站在门口,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脸上浮现一抹孩童般的茫然。 【他在伤心】 暗处的黑线争先恐后地探出身体,它看见倚靠在门框的陆行声低垂着头,它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那种沉重的氛围切实影响到它。 【为什么要伤心?】 黑线迷茫地开始用有限的理智思考:是它的旧巢让陆行声伤心了吗? 线头冲着墙上的照片:是这些? 它又看着地上的垃圾:还是这些? 黑线不知道陆行声伤心的理由,但是挡不住它也跟着难受,在他背对房间的时间里,黑线悄悄吞掉那些可能引发伤心的垃圾,又直起身看着满墙的“陆行声”。 【再见】 黑线身躯不舍地抽动,线头轻轻贴了贴照片里笑弯了眼睛的陆行声,跟他们做最后的道别:【啵啵】 正当黑线们欲要开始进行工程量巨大的清扫,门口的人就动了。 陆行声的面色只能用惨白来形容,他抓住了一闪而过的违和:他看过的807墙上干干净净,根本没有任何照片,这屋子里有人! 他急躁地在各个房间寻找,黑线灵活地在他看不见的死角躲藏。 不用于它认识的陆行声,他近乎粗蛮地打开房门,拉开抽屉、将东西翻得一团乱,安静的室内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衣柜被打开,陆行声仔细比较里面衣服的尺寸,他将能藏人的地方都翻找了一遍,室内一片狼藉。陆行声宛如走在云端,脚步一深一浅地往前,他冷凌凌的视线恨不得将墙壁刮掉一层,在这样细致地搜索中,那间小屋子自然没被遗漏。 陆行声冷漠的表情在视线触及到熟悉的字迹时一寸寸龟裂,他又恢复成前一刻的茫然,但是细看眼眶却多了一点湿润。他站在那些廉价的回礼面前,手指在触碰到相框时微不可察地轻颤,嘴唇嗫嚅,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一样样看过去,却在看到最后一件物品时,整个人犹如被一道天雷劈过,像是溺毙之人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陆行声几乎以冲的姿态扑过去!他慌慌张张地取下玻璃罩,细细查看这些零散的纸心。 那写满的【喜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陆行声握紧手里的东西,一步步走出来,他肩头震颤,微红的眼睛寻找屋内一盏盏灯的开关。 啪。 首先熄灭的是玄关的灯。 线头循着陆行声的背影转动,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面色如常的陆行声,看起来比刚才还要让它难受,令黑线想要去贴一贴。 灯一盏盏寂灭,陆行声重新回到中央,黑暗中他似乎在调整表情,像是以前对着镜子练习过的模样,口吻带着硬撑的放松,一字一句道:“现在我看不见你了……出来好吗?” 他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哽咽,如同黑线听过千百次的嗓音唤它的名字:“……李镇。” 【李镇】 意识里疑惑地跟着复述。 记忆中最后的阻碍也震碎开来,不同于以前吝啬的几个片段,这次的记忆犹如洪水倾泻—— “李镇,你是不是我儿子?没用成这样我真是第一次见!” “李镇,听说你脸上的伤疤很恐怖啊,你爸那么有钱怎么没给你做手术?你给我们看看行不?看完我们就跟你做朋友。” 第46章 “李镇,老师不可能一直帮你处理人际关系,你得自己主动一点……” “你怎么不在你小时候跟你妈一块在车里被烧死!死了老子就不会这么丢脸!你看的这是什么?你竟然喜欢男人?!” 隐约的光线里,陆行声能看见一个人形轮廓从他搜寻过的房间里走出来,它的步子迈得很小心,像是童话中的人鱼第一次用双脚踩在地面,让陆行声不禁想问一句疼不疼。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短也不长,陆行声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主动靠近,这几步仿佛跨越了时间,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它就在朝着自己走来。 眼睛熟悉了黑暗后,陆行声能捕捉一些细微的异常:例如它抬腿时宛如有水流从脚底滴落,身形在肉眼可见地变化着。它仿佛又在迟疑,停在了不远处,乌云散开,一层淡淡的月色铺在地面,屋内的视野变得更加清楚。 只随着这一秒内光线的改变,刚才下定决心的线人俨然又有了怯退之意,但陆行声的动作却比它还迅速:“不要害怕,我闭上眼睛看不见你。” 陆行声抬起手,如同在床下蛊惑黑线一般,语气十足十的温柔:“来……” 李镇微微歪头看着陆行声,它脚下的黑线近乡情怯般想贴又不敢贴,它又抬起腿,身上蠕动晃荡的线头兴奋又不安。 【我现在很丑】 意识中仿佛只剩下这句话。 【比作为人类时还要丑】 凝实的手臂跟着抬起,它看着陆行声的手心,作为人类时的自卑又席卷全身,但是脆弱的意志力在对方一声声的温柔呼唤中,终究随着手落了下来。 【陆行声】 它轻轻回应道。 第23章 线人 ——我想找到他 于是沉默的死物开始随着他的欲望被一双虚无的大手杂糅、移动、转变。 仰倒在血泊中的人捂住伤口,一个高大的男人骑在他身上,李镇听见锋利的刀刃从腹部、肩膀捅入又抽出,鲜血喷射在对方的身上,而后自己的衣物被汩汩血浸透。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生机随着不停歇地刺穿而消减,咳出的血沫被脸上的口罩吸附小半,一部分倒流进眼睛里。李镇失焦的视线晃动到干净的墙面上。 为什么是今天? 哪怕再晚一点…… 慌忙逃窜的脚步声离他远去,李镇半合着眼睛,费力不断喘息,帽子被人掀翻在旁,露出他侧脸。额头大片狰狞的肉色伤疤,像是整块皮肤都粗鲁地被糅杂在一起,让人一眼注意到的只有他的伤口而不是其他。 意识消殆前,李镇还记得自己收到那封信的狂喜。 他将完好的半张脸贴在信上,紧跟着用一种古怪的姿势转圈、双臂在半空急速挥动,留下小片残影,压抑不住的快活以一种尖锐的爆音迸发。 他开始幻想明天的见面,自己可以约一个好的化妆师——多亏了之前不得已的尝试,他发现自己低估了现在的化妆技术。 李镇将手里的宝贝依依不舍的放下,定定站在原地,脸上呈现一抹激动的潮红,他胸腔剧烈起伏着。看了许久,李镇微微弯下腰,鼻尖轻轻蹭过还带着细微的木质气息的信纸。 他想亲一亲,但总有种会玷污它的怯意。 李镇跳跃着、轻盈的宛如一股穿梭于林间的风,他将自己埋在衣橱里,开始苦恼明天的搭配,但紧接着他想起更加紧迫的事情。 为了以防万一,他将自己辛辛苦苦粘在墙上的照片每一张都小心翼翼地揭下,将它们宝贝地藏好,然后收拾屋子。如果——他是说如果,陆行声想要更了解他,想要参观他的房间,想要和他独处…… 他大口喘着气,第一次被臆想中的幸福压得无法呼吸。 李镇胸腔翻滚的幸福让他不知疲倦地忙碌,直到深夜才陡然惊觉自己忘记送出今天的礼物…… 气若游丝的呼吸最终在十几秒后彻底停止,在整栋楼里游荡的黑线像是闻腥的鲨鱼,无声地靠近这个已经死亡的猎物。 那时的黑线数量并不多,束起只有成人食指粗细,它们贪婪地扑入这场盛宴中,在本能的引导下吞噬、繁殖。 腹腔在缓缓塌陷,这是内脏消失的表现,当黑线欣喜若狂的吞噬时,这场它等待已久的盛宴被弱小的人类打断。 彼时还处于弱势的黑线没有鲁莽地出现,企图和人类对抗,它潜伏在腹部,只是微微蠕动时,那肚皮上也会浮现令人胆寒的痕迹。 之后黑线忍不住,一点又一点的舔舐它的食物,从舔舐到吞噬,只是几秒的时间。血肉变成了黑潮,骨头被包裹,那纠缠了李镇一辈子的伤疤也随之不见——黑线的意识变得恍惚亢奋,像是人类喝醉一样歪歪扭扭。 ——我想见他 再次清醒的黑线有些茫然,但是很快,铭刻在本能中的焦躁迫使它们沿着缝隙溜走。 【见面】 黑线相互缠绕,繁多的黑色在夜色中涌入排水口,阴雨天气行人撑着伞步履匆匆,根本没留意那股黑流。 【它得见面】 才苏醒的黑线们忘记了一切,只有一个模糊闪烁的念头操控它们向某个方位赶去,但是——黑线颤巍巍小心地抬起线头,环顾四周。 车马咽道,霓虹灯交织成五光十色的美妙幻境,高楼耸立,一眼望不到边际。 这一切都全然陌生,黑线忍不住心生畏怯。 第47章 雨滴打落在它身上,黑线顷刻间从茫然抽离,本能地绷紧身体,俨如眼镜王蛇束起身体,强撑着摆出不可挑衅的气势一阵虚空索敌。 待确定没有潜伏的危险后,出来探查的几缕黑线软哒哒趴在地上,在意识里吵闹不休。 【去哪里】 【哪里】 【和谁见面】 茫然赶路的几天,黑线死了无数条,数量又恢复成一小股,它们疲惫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意识中的焦躁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而更加紧迫。这种折磨它的紧迫让黑线无视了进化需要的能量,忍受饥饿比忍受焦躁要简单容易得多,于是它们再也没有力气,像是死物一般躺在路边暴露在人类的视野中。 “哎呦,哪个崽种哦,我才扫了地,有没有素质啊这群年轻人——”穿着橘色背心的大爷骂骂咧咧走过来,手里拿着奇怪的东西。 黑线应该弓起身体,让这个弱、弱小的猎物滚离它的领地,但是连翻滚都成问题的黑线,只能屈辱地任凭沾满尘埃的扫帚将它们扫在一起,然后夹杂了许多石粒、灰尘和落叶 ,猛然一下被倾倒入一个狭小的空间。 难闻的腐烂气息充斥身体,但是很快,黑线惊愣住了,它们仔仔细细从斑驳繁杂的气味里辨认出一股芳香—— 它们急吼吼地往下钻,沿着塑料袋、滴着水的塑料瓶,抵达最下方,一个毫无呼吸巴掌大小的猫的尸体。 如果是个人类看见此情此景可能会怜悯地哀叹,可黑线只有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 【吃】 【能量】 它们欢呼雀跃、它们欣喜若狂、随即不管不顾地大快朵颐。 饿了几天的黑线沉醉地在新鲜的血肉里繁殖,滚动的黑潮紧紧裹住这来之不易的食物,不过三秒,拢紧的黑线便逐渐松散,里面连一根毛发也不剩。身躯里焕发出夺人的生机,黑线又有力气了,而更令它更惊喜的是,它似乎看见了一些零散的片段。 相似的建筑、纵横的道路,一些模糊的人脸出现又消失,随后,是一个站在一群猎物中发出闪耀光彩的……的……的什么呢? 黑线意识骤然安静,它几乎迷醉般盯着那个光点。 【闪耀的猎物】 这个称呼甫一出来就遭到其他意识的轰炸! 那是什么?不叫猎物,那它应该叫什么? 消化能量的黑线们舒舒服服挂在塑料瓶身上,在思考时按耐不住一种陌生情绪而不自觉卷动身躯。 原来除了饥饿、疲惫和焦躁,它还有其他情绪吗? 那现在它感受到的是什么? 黑线不明白,但是多亏这突兀出现的片段,它可以不再茫然地赶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被多少人踩在脚下,这风尘仆仆的路途中,黑线并不是一无所获。它已经能熟练的伪装自己,只需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躯体尽可能不融合成粗壮的形态,是细长的、被风吹就会飘扬的模样,人类就会无视它们。当然,这样的伪装会付出一些代价,可没关系,黑线咬牙切齿的绷着身体,自己又感受不到疼痛。 然后它遇见了很多很多装有食物的容器。 它就这样抵达熟悉而陌生的小区。 黑线直起身体,像是石化般愣怔了好一会儿,随后意识里爆发出惊人的鸣啸! 【这里!】 【是这里!】 【见面!】 【发光的猎物!】 惊觉说错的细线立刻装死,微微趴在地上,但四周将它包围的自己,却仍然恶狠狠地将它的躯体打结。 【是人类!】 有黑线气势汹汹地纠正道。 它们马不停蹄地往里爬行,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天际被晕染成梦幻的橘红色。黑线除了开始有很多自己失去活性,进食后,现在的数量已经较为可观,也就是说,一定程度上,人类看见它们大概率会发出难听的惊呼。 黑线钻进花坛,避开一双双眼睛,沿着最不引人注意的边边角角爬行……中途遇见的一些虫子也不客气地笑纳。 当分散的黑线快要抵达熟悉的单元门时,一个天籁般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你好,我叫陆行声,我们终于见面了。” 【是谁】 【是谁!】 【声音!】 【见面】 黑线一百八十度扭过身体,线头在急速摆动、搜寻,那种逼人的紧迫被另一种情绪代替——它的身体开始发烫发酸,胀胀的难受至极,但才苏醒不久的黑线还没有学会人类的表达用词,只能用最直接的躯体语言来袒露意识里的紧张和亢奋。 【陆行声】 意识海又掀起一阵巨浪,黑线们高呼着被浪尖顶上半空,它们飘荡,被一浪又一浪的欢欣拍打,带着一种重重的幸喜。 好不容易汇集的黑线又分散成肉眼不容易探查到的细丝,它们循着声音追去,顺从心意地攀爬上他的鞋面、裤脚。 “不好意思哈,我们以前见过吗?” 其他猎物的声音黑线丝毫不放在心上,它们只哼哧哼哧顺着裤脚往上爬,想像之前钻进猫尸里一样钻进他的身体,这种想要和他融为一体的念头不断冲击着黑线并不坚固的意志。 剩下一大群躲在不远处草丛内的黑线不甘地看着,细细感受着意识中那陌生的餍足。 但是黑线露骨的进攻终究停下,一根线头悄悄抬起,如醉如痴地铭记这个闪耀的人类的脸。 第48章 对方微微低头,长而密的睫毛轻颤,他苍白的脸颊晕开淡淡的疲倦。黑线想到自己赶路时的倦态,随即感同身受地心疼起来。 它挂在衣领的身体又酸酸的,像是要分泌腐蚀性的液体。 黑线立在他的后领处,随着晚风轻轻摇晃,它困惑且不安地注视着这个人类。 陆行声快速眨了眨眼睛,逼下眼眶泛起的泪水,而后颤抖着手在纸上写写画画。 躲在身后的黑线看不懂上面歪歪扭扭的是什么东西,它只是心疼地、无声贴在对方的下颚处,在意识中用最轻柔、最富有感情地声音去安慰他:【陆行声……】 然后呢? 黑线未能从零碎的片段解读出应对此情此景的台词。 【别——】 它们绞尽脑汁地憋出一句:【别难过】 第24章 线人 话落,黑线倒被自己惊人的说辞镇住。 【难过是什么】 【我为什么会知道难过】 但是再多的困惑也一点不紧要,它们跟随者陆行声的步伐往上走,一路上除了注意陆行声外就是被对方温柔的气息迷得找不着天南地北。 因为炎热的天气,对方的后颈生出一层细汗,在光线下闪着动人的光泽,黑线安安静静趴在肩头,随着他上楼的动作微微震动。 线头拧动一会儿,随后做贼心虚地侧过身体悄悄打量陆行声的脸。 很好,他没有注意。 线头默不作声地靠近,然后一头黏在对方裸露的皮肤上一动不敢动。 【!】 只敢趴在裤脚的黑线大受震动,随即往上弹射攀爬,试图也要在不大的蛋糕上争取分一块舔舐。 在无声争抢撕扯里,陆行声停在了807门口。 黑线难得分出一丝注意力给这个出现在片段里的房间,它们齐齐歪了歪身体,莫名地在这里感受到一种疼痛。按理说它们是不会疼痛的,但是为什么—— 没有爬上陆行声身体的黑线沿着门缝进去,地上还有未清理的血迹,那是猎物的血。 门阻隔了人类的视线,不再躲藏的黑线拧成一股竖立在玄关处,意识中陌生的情绪在噗通噗通冒着泡泡,它还不能分辨太复杂的感情,只是有欣喜、比欣喜还高出一截的狂热,剩下的才是疼痛。 很好。 黑线决定了,这里就是它以后的巢穴。 感受到门口的人类开始远离,它将这新的巢穴抛在脑后快速追上对方。它看着对方顶着被晒得通红的脸颊询问一个又一个丑陋的猎物。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吗?那长相呢?平时出门碰见的话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黑线将纤细的身体缩成小卷,满足地窝在陆行声的耳后,说话时肌肤产生的轻颤像是摇篮一般,让它产生一种恬淡美好。 “他的家庭地址您知道吗?” “哎呀小陆,那我咋知道嘛,他一天到晚都窝在家里,我真的都没看见过他嘞。” 陆行声并不泄气,又敲响其他的房门。 “……他和您见过吗?说过自己的名字没有?” “不知道不知道,别问了,旁边死过人的多晦气你还没问我这些,别敲了!要问问房东嘛,还是年轻人,脑子都没我好使啊。” 黑线耸起身体,敌视地探出身体想要给对方、这个不知死活敢吼他的猎物一个教训,但是……但是陆行声的脉搏震颤得太有力,这让离开变成了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再等等。 黑线在意识里对陆行声保证道:我肯定给你报仇! 这一天对黑线而言都有些梦幻,它一路紧紧跟在陆行声的身后,仿若是毫无自己意志的尾巴,偶尔欢快地摇一摇,更多的就是听陆行声甜蜜的声音。 它不知道聊的是关于什么,那对此时的黑线来讲有些复杂,难以理解,可抛开聊天的内容,它只知道陆行声的表情越来越差。 【陆行声】 它叫着自己不久前才知晓的名字,身体迸流出无限温柔和疼惜,这凭空涌现的、难以理解的感情让黑线滚入泥泞开始费力挣扎,它不知道要怎么让陆行声开心,也不明白人类为什么可以在转瞬间变得如此悲伤。 它一动不动,身体胀痛地缩紧。 跟随他缄默的背影,黑潮涌入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乍一进去,它的身体便精准捕捉到空气中漂浮的属于陆行声的气息。 【这是——】 黑线用贫瘠的词汇试图去形容这里:是比装满食物的容器还要让它开心的地方! 它们贪婪地汲取空气,惬意地摆弄自己的身躯,像房屋另一个主人一般在边边角角熟悉里面的一切。而黏在陆行声身上的黑线们随着他一同进入卧室。 贴在后颈的黑线倏然被黑暗包裹——陆行声躺在床上将自己裹进在被子里。 随后,是一阵急促而频繁的颤动。 黑线也会颤动,在极度疲惫和饥饿下,它的身体会不由自主的轻颤,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声求救,可是陆行声是为什么呢? 他是饥饿,还是疲惫? 未等黑线想通,房间内突兀地传出一点细微的闷响,黑线仔细倾听,它不懂那断断续续声音的含义,但它内心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开心,可是那一丝开心很快被那轻微的震颤湮灭,随之而来是密密的悲伤。 床头的花苞微垂,紧贴在陆行声喉咙下方的黑线听见一阵又一阵压抑的喘‖息,意识里滋生出沉甸甸的死寂。 第49章 那时的它不懂,但是现在的它懂了。 李镇的手在接触到陆行声的手心时,凝实的身体因为澎湃的心情而又逐渐松散,被握紧的手渐渐溃散,急得李镇觑着陆行声的神色,害怕自己做错事般,忙不迭伸手扯过身体的部分来填补空缺,而因为贴近陆行声太兴奋掉落在地的黑线,在意识里激鸣谩骂,懊悔不已。 陆行声的眼睫轻颤,他能感受掌心恍若千万条的长虫在蠕动、盘旋、纠缠,线头扫过他掌纹,穿过他未合拢的指缝,在手背亲昵地打转。这种触感让人感到奇异的别扭,随后,方才能判断出的手开始变得扁平,但陆行声没有松开,反而紧握住。 它身上的温度偏低,自己没有摸到粗糙的表面,反而顺滑柔软,陆行声很想睁眼看看,但是回忆中那狼狈逃离的身影,令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黑线徐徐将陆行声整只手掌密不透风地围裹,旋即沿着手腕往上,陆行声感受到对方的迫切,唇角忍不住上扬,当交叠的黑线蔓延至手肘处时,陆行声才轻轻打断:“李镇……” 黑线顷刻停下动作,黑乎乎的圆形脑袋微微抬起,上面没有雕出眼睛鼻子和嘴巴,只是粗粗凹下去两个小窝当作眼睛,听见陆行声的声音,它紧张地连冒出的线头都一同缩了进去。 “现在只能牵手。”陆行声仍用十足十温柔的嗓音说道,闭眼时神态温和,仿佛完全纵容它做任何事,可惜现实却是毫不犹豫的出声阻止。 【呜】 李镇眷恋地在手肘处绕圈,似乎此刻的后撤对它来说十分残忍。 陆行声叹了口气,他的手臂往前,右手伸进密实的黑线中。他看不见,但是手上的触感仿佛是探入一条布满触手的甬道,紧密、柔软、因为黑线忍不住亲昵缠绕而阻碍他的前行,直至手越过了李镇的肩头,掌心轻抚上它的后背才停止:“我能睁眼吗?” “……” 陆行声嘴唇翕张,李镇呆呆看着他两片红润的、薄薄的嘴唇,记忆中,它只有在夜晚,在对方熟睡时,才鼓起勇气偷偷去贴一贴。 很迅速,线头一闪而过,它甚至很难将上面的余热留下。 于是,当它们在自己眼前翕张时,李镇像是毫无思绪的傀儡,呆呆站在原地,直到陆行声抓了把自己。 【!!】 陆行声手上的力道根本不足为惧,别说对它造成威胁,换作其他人,根本就是羊入虎口。 一直没有等到回应的陆行声像是捏玩具一样抓握住一团黑线,不同于牵手时的不安分,在他动作的刹那,李镇的人形差点就绷不住瓦解,线头爆炸式地立起,又在下一秒没了活性似的垂下。 “我可以睁眼吗?”陆行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但是此刻类似诱哄般的口吻让他自己都有些难为情,可陆行声知道自己必须要作为引导的一方。 他太熟悉逃避,所以一旦涉足陌生的外界,便会感到惶恐不安——尽管现在他已经不是记忆里摔在阶梯上的人。 陆行声不想让李镇重新变成那样,他要一点点用自己的方式,牵着他走出来——走到阳光下,走到他身边。 “睁开眼,可以拥抱,就像这样……”陆行声上前半步,在黑暗中摸索,很轻、很轻地抱住一个半维持的人形,他看不见,但是从那一秒的贴近,他的脖颈、下巴还有侧脸,都仿佛滚在春天冒茬的青草地上,柔软的叶尖划过,带着无声的亲昵。 他没想到自己会有利诱别人的一天,拥抱只有一秒,陆行声松开后,自己脸颊的温度也不由得升高,但是李镇比他还要夸张。 【拥抱!】 【抱!】 【抱!】 解体的黑线瞬间失去理智,在意识中嘶吼、不断嘶吼,它们不停尝试组成人形,可由于太过激奋,人形组建到半途便又溃散,反复几次才重新有模有样地站在陆行声面前。 【要拥抱!】 【答应他】 陆行声不知道黑线刚才的失态,他只是等待回答:“现在,我可以睁开眼吗?同意的话,就拉我两下,不同意就拉一下。” 咔嗒。 一声细微的脆响,紧接着,是漆黑的视野变为一片淡红色。 闭眼的陆行声伴随着视线内颜色的变化而心脏骤缩,几乎是同一时刻,他觉察到食指被紧紧卷住,伴随着急剧加快的心跳,他的食指被拉动了一下。 跺跺—— 楼道内回荡的脚步声。 陆行声站在楼上,撑着上半身往下看去—— 又一下。 “别害怕——”他急切高呼,在话落后,他似乎看见对方抬起了头。 陆行声睁开眼,仿佛隔着一条时间的长河,他回到了那天,清清楚楚看见了面前这个人。 他扭捏地微微低着头,脸颊绯红,目光只落在地面,一点也不敢正眼看他,打理得清清爽爽的头发,凑近了能闻见发胶的味道。他侧过脸,力图表现自己最好的一面,但同时,通红的耳垂毫无遮蔽的暴露在视野中。 陆行声看着看着,忽然鼻头一酸,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翻腾的酸涩,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嘴角缓缓上扬—— “你好,我是陆行声……”他笑得眉眼弯弯,尾音轻扬,“我们终于见面了,李镇。” 第25章 线人 陆行声说完,便见面前勉强能看出人形的李镇转了转脑袋,似乎极为专注的凝视着,可又因为人类意识中残留的自卑很快低下头。 第50章 在陆行声怜惜的目光中,不安、又或者兴奋的细线停止一切动作——不会延伸自己的身子在半空晃动,也不会挤压其他的自己只为了占据更好的位置离他再近一点。 陆行声的视线对它们而言是那么具有重量,不过是安静的几秒,李镇就已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它垂下头,恨不得将脑袋塞进胸腔里。 它无法吐露人言,只能从身躯里挖出一颗珍藏的红色纸心,小心又期待地递过去作为回复。 陆行声深深吐出一口气,随着他的靠近,地上的黑线不自觉地避开,他顺利地走到李镇面前,掌心接触到这个圆乎乎的、黑魆魆的脑袋时,瞬间,全世界的黑线都吻了上来。 他的手掌再次被包裹,李镇凹下去形成的一对简易眼睛冲着陆行声的脸,尽管全身上下都只有一种颜色,陆行声却奇妙地感受到一股羞涩。 李镇顺从着他的掌心,微微偏头,是一种极为依赖的姿态。陆行声看着自己原地不动却不知何时深陷进去的手掌,上前一步,左手揽住它的肩头,像是复刻那美妙的一秒,缓缓抱紧了它。 “做得好,李镇。” 陆行声毫不吝啬地鼓励,他的声音像是从火焰上滚过,抵达它脆弱的身体时,刺激理智的高温片刻席卷意识。李镇的半边身体是字面意思上的溃散,陆行声收紧双臂才堪堪搂住一些散开的黑线,余光中,覆盖他表面的黑潮抵达他的咽喉。 “做得好……” 李镇尽力维系着自己的人形,但是它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意识中因为自己这糟糕的表现再次下起暴雨,狂风呼啸而过。 陆行声无奈看着怀里圆圆的、粗糙的头颅以缓慢但不可阻止的状态解体,变成缩在他心口和肩头的线团。 “没关系的。”像是能体会到无数从它身体散发出的焦躁、恐惧和委屈,陆行声轻柔地拍了拍心口起伏的黑潮,垂下的双眸里是对方最喜欢的笑意,他的眼睛像是黑暗中最明亮闪烁的星星——李镇感受着无数自己传递而来的雀跃和迷醉,因为没能达到自己预期的模样,它用只能自己听见的抽泣叫着他的名字。 【呜呜】 【陆行声】 【我表现得肯定——】 “能维持这么久,你真厉害,李镇。” 泣音戛然而止,铺散开的黑线都直起了身躯,一时之间,陆行声都不知道先看哪里,他伸出手,温暖的指腹轻轻抚过在肩头竖立的几股黑线。被主动触碰的黑线身体不由自主地打摆,随即又羞涩地卷曲,可在陆行声指尖撤走的一瞬间,全都鼓足勇气用身体勾住他的指头,无声又热烈地表达它的不舍。 陆行声的心脏简直软得不成样子,但他们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好了,今天先到这里,未来我们有很长时间。” “现在我们先聊聊其他的好吗?” 陆行声的神色陡然认真,让陷入痴态的李镇一下绷紧身体。 【聊什么?】 它开始细数自己之前做的事情,越想身体就越轻飘飘发着虚。 807的陈设早被毁得差不多,陆行声半搂着黏在身体、舍不得落地的李镇的一部分,一面朝着自己的屋内走去。 随着他的前进,地上拖出长长的墨色潮痕。 陆行声拉开抽屉,将白纸和黑色签字笔放在桌上,侧过脸对着自以为不被发现贴脸颊的黑线道:“还记得——” 对两人来说,那天的事情都不想去回忆,可凶手还没有被抓到,陆行声不得不问主动提及:“还记得那天伤害你的人吗?” 半成型的李镇出现在桌边,带着黏腻的无形的视线,长长久久注视着陆行声。 陆行声不知道他怎么又呆呆的,因为没有五官,他无法估摸对方的神情,只能一味等待。 等人形彻底凝实,李镇似乎有意无意的展现自己——从它控制好不冒头的线头,还有笔直端正写字的姿态来看。 它的下半身因为陆行声看不见而只有粗糙的一团,宛如黑云滚滚,绵延不尽的黑暗里滋生了无数被放大的情绪。 而后,李镇右手握住笔,它尽力将自己露出的、能被陆行声看见的上半部分构造的优美一些——手臂修长,线条匀畅,握笔的手指纤细,甚至能从饱满的黑色中看出主人精心营造出腕骨微微凸出的美感。 李镇佯装成人类写字时低头的姿态,实则用无数不同方位的目光将人严严裹住。 ——他在看我 特意摆弄的右手在这样的意识里颤栗,李镇立刻绷紧了肩膀,很快调整好状态不让陆行声发觉。 【还记得,但是我从前没有见过他】 陆行声蹙眉,似乎因为这个回答而感到棘手,李镇见状迅速继续写道:【没关系,我现在找人很方便】 “那……”陆行声的表情仍然忧愁,看向李镇的眼神仿佛不是看一个黑黢黢、能将自己分解的怪物,而是以前那个羞怯到病态程度的【人类】。 人类。 真是离它遥远的身份。 “你会感到害怕吗?” 陆行声坐在对面,他十分有耐心的将一根一根想要往他耳朵里钻的细线轻易引诱出来,然后看着它们在自己的掌心欢快打滚。 陆行声的目光一分为二,一面看着展露真实情绪的手心的黑线,一面又看着十分“冷静”的人形。 哪个都是李镇。 第51章 于是这样强烈的反差让陆行声觉得十分可爱。 “如果你找到了他,见到了他,你会害怕吗?或者说,你会感到疼痛吗?” 他第一次在老板娘的允许下进入厨房、第一次拿刀,泛着冷光的刀刃第一次切开皮肤时滚出的血滴,让那个时候的陆行声有些害怕。 不是害怕受到伤害,而是在不久前,他低头时看见的是泛黄的课桌,是让他抓耳挠腮的难题。他怔怔注视血流不止的手指,油烟排气扇嗡嗡运作,烧开的水滚出的袅袅白雾让他逐渐看不清前方。十七岁的陆行声站在一片狼藉的小厨房时,第一次浮现对未来的恐惧,导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光是看着菜刀,手指都在隐隐作痛。 而李镇呢? 陆行声揪心的想,他没有看过他受伤的躯体,但是地上的血迹就已经间接表露出当时的惨状有多骇人。 那他该多痛、多害怕。 【不会害怕,不会痛】 李镇不同于刚才笔直的姿态,此时微微躬着身体,略显急切地写下回复:【我感受不到疼痛,不要担心】 随后,黑色的手一顿,旋即头颅更低,补上三个字:【陆行声】 不要为我担心,陆行声。 它甜蜜地将白纸递出,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回答,可是陆行声眉宇间的褶皱并没有因此而舒展,反而笑容有些勉强,能看得出不是发自内心。 这让李镇更加困惑。 它已经捡回了记忆,可为什么面对陆行声,它总是觉得疑惑? 陆行声似乎察觉到对方的不安,收敛起外露的情绪,拇指揉了揉掌心滚作一团的黑线:“是吗?那太好了。” 李镇恨不得缩成一团,意识在被那缓缓地揉捏下极速升温,精心雕琢的手腕冒出了根根激动的线头,它慌慌张张用另一只手捂住,圆乎乎的脑袋抬起,似乎在无声观察陆行声的神情。 “那就一起找吧。”陆行声的笑容一点点消散,“我们一起把他找出来——” “能形容一下他的样子吗?”想起之前的“案底”,陆行声不得不补充一句,“要具体一点,如果有什么胎记或者印象很深的都可以说出来。” 回忆起凶手的模样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李镇毫无波动地写道:【是个微胖的男人,穿的是深棕色的衬衣】 刘静拽着痛得发冷汗的齐慧远离中央,心脏快要飞跃出喉咙,失去一条腿的陈宽用手往外圈爬,刘静一边哭,一边安顿好齐慧后跑过去将陈宽也拖远。 【比我高一点,当时是在深夜碰见他。】 【眼睛是三角眼,眼袋很重,毛孔非常粗,油脂旺盛。】 一头银色短发的老太太佝偻着身体,快要燃尽的蜡烛是屋内唯一明显的光源,铁锈味最浓重的地方,不是从陈宽断掉的小腿,而是老太太脚下那糅合在一起分辨不出模样的脏器。 【他有白头发,应该不年轻,但是也不老,三、四十岁左右的样子】 血污浸湿她的裤脚,老太太转过身,将整理好的人皮折叠好,然后才面朝齐慧的方向,低沉的男音从她的喉咙里滚出:“你们也都看不起我!” 口吻蕴含着直白的恼怒,但是老太太的表情却很平静,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极为割裂。刘静被这声怒吼吓得魂不附体,但仍不忘记用碎布捂住陈宽的伤口。 “别生气。”老太太又张嘴,这次却是正常嘶哑的老人音,除了失血过多快要晕厥的齐慧,刘静和陈宽都震惊地望过去。 因为常年弯腰驼背,老人比身边的桌子高不了多少,一边说着“别生气”,一边安抚似的摸了摸自己平摊的腹部。 两人的视线随着她如同树皮的枯手落在肚子上,一个荒唐的猜想瞬间同一时刻袭击他们的大脑。 陈宽喃喃出声:“一个凶手在连杀两人后,面对铺天盖地的调查,最强烈的愿望是什么……” 他霎时有了自己的回答:不被抓到。 而一个明知自己的儿子是杀人凶手,她的欲望又是什么? ——我会保护你,就仿佛你还在我肚子里那样。 第26章 线人 幽暗的室内酝酿着恐怖的气息,唯一还算完好的刘静只觉得有人死死扼制她的脖子,巨大的对死亡的畏惧攫住她的心神。 齐慧的右手在推开自己时被老人捉住,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她的很难回忆出当时的场景,只有一声悲切的呼救,然后很快就变成了纯粹的痛鸣,等她和陈宽转头望过去时,那条手臂已经鲜血淋漓软塌塌垂下。 齐慧当即脱力倒在地上,陈宽前去营救——这一次刘静看得清楚。 那个怪物像对待尸体那样,轻易地、仿佛在揉搓面团,坚硬的人骨粉碎,骨茬刺破皮肤,老人浑浊的双眼似乎在仔细辨认,她握住陈宽的一只脚:“男人……” 话音一落,仿若撕扯一条炖得软烂的鸡腿,刘静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她红着眼睛死死看着怪物手里的一条小腿,陈宽嚎叫着在地上不住打滚,喷溅的血液被涂抹得到处都是。撕扯下来的人腿被嫌弃地丢在陈宽身边,刘静唇色惨白,忍下喉咙直冒的恐惧去拽离地上的齐慧。 【他有白头发,应该不年轻,但是也不老,三、四十岁左右的样子】 在李镇消失的那几天,陆行声初步对这栋楼的住户有了大概的了解,他粗略匹配着符合这些条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