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楼》 惊鸿楼 第1节 《惊鸿楼》作者:姚颖怡 作品简介 何家大小姐是假的,真的何家大小姐掉到黄河里了! 城里百姓搬着小板凳拿着瓜子,蜂拥而至,真假千金的大戏要开锣了! 假千金千娇百宠,真千金是个废物? 确实废,她这一生也只不过干了三件小事,随便养大的孩子当了皇帝,掐掐手指废了一座城,世间遍地惊鸿楼。 女强 热血 爽文 重生 楔子 汾水河边的乱葬岗,两名黑衣骑士翻身下马,他们拔出随身的刀剑,在地上挖了一个深坑,将一具尸体扔进坑里。 两人将埋葬尸体的地方踩平,其中一人解下腰间的酒囊,将里面的酒水洒在脚下的土地上:“王爷的喜酒,喝一杯吧!” 酒香四溢,是晋康最有名的汾阳春。 洒尽最后一滴酒,那人一挥手,二人翻身上马,向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里,万籁俱寂,忽然,那已经被踏平的地面传来一阵沙沙声,一个脑袋从泥土里钻了出来。 接着,是肩膀、手臂,她用胳膊艰难地支撑着身子,吃力地将双腿从土坑里拔了出来。 剧烈的疼痛袭遍全身,她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却只能记起她被放在马背上一路狂奔,而在此之前的事,她全都想不起来了。 她检查了身上的伤势,伤得很重,但不足以致命。 她是被活埋的! 她虽然被埋在土里,却还是能听到那人说的话,喜酒,让她喝一杯。 这口吻不似是对敌人,更像是袍泽。 那些人,那些要杀死她的人,全都是她的袍泽。 而他们口中的王爷,就是他们的主人,亦是她的主人。 一阵河风吹过,空气里夹杂着酒香,她深吸一口,是汾阳春! 京城里买不到汾阳春,很多地方都买不到,所以前世她特意来到晋阳,一醉方休。 这里是晋阳,他们口中的王爷无论是谁,都是能在晋阳一手遮天的人物。 放眼望去,前面便是奔腾不息的汾水河,她迅速判断利弊,走陆路是行不通的,现在看来,只能借水远遁,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她转身将那个埋过她的坑重又用土填好,这才纵身一跃,跳进了夜色中的汾水河。 几只在岸边石头上栖息的夜鸟被惊得飞起,拍着翅膀飞进夜色,将这河岸边的秘密一起带走…… 汾水河静静流淌,一路向西,最后汇入汹涌浑浊的黄河之中。 墨云压顶,狂风骤起,河面上翻起层层水浪,眼看一场大雨便要来临。 “黑妹,快看,那是什么?”白狗指着远处起起伏伏的黑点,大声喊道。 “是漂子,快点把船撑过去,如果是何家小姐,咱们就发了!” 黑妹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活人一千五,死人八百两!这可是他们这一行有史以来的最高价了。 人是在汾水河靠近黄河的水域落水的,汾水河没有捞到,那就去黄河上捞,虽然凶险,可若是运气好,哪怕捞上来的是死人,也有八百两啊! 再说,他们做的就是捞尸的营生,有钱当然要赚!可是两天下来,别说活人了,就连一个漂子也没有捞上来,眼看就要下雨了,其他人全都掉转船头往岸上去了,黑妹和白狗原本也要走,却没想到这个时候看到了漂子。 船越来越近,这下子看得更清楚了,的确是个漂子。 黑妹紧了紧身上的水靠,纵身跃入惊涛之中,朝着漂子的方向奋力游去。 一个浪头打过来,黑妹便没有了踪影! 白狗急得大喊大叫,正在这时,黑妹露出头来,却是已经抓住了漂子! 白狗大喜过望,使出吃奶的力气将船划了过去,快靠近时,他将绳子朝着黑妹扔了过去,黑妹熟练地用绳子绑住那具漂子,是女的! 忽然,黑妹的手顿了顿,漂子还活着! 如果这位真的是何家千金,那就不是八百两,而是一千五百两! 黑妹哈哈大笑,再一用力,连绳带人一起拽住,飞快地向前游去…… 第1章 真假千金 黑妹四下看看,趁着何家的那个丫鬟没在,伸出两根手指,朝着床上少女的鼻子拧了上去。 少女吃痛,嘤咛一声睁开眼睛,正对上的便是一张黑里透红的笑脸,身上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这就是救她的人。 她高估了自己受伤后的体力,也低估了天气变化之后黄河的凶险。 在被救之前,她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屡次试图靠岸都被汹涌的河水打回去,如果不是眼前的姑娘,她说不定真的变成了漂子。 少女打个哈欠,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好久没有这样睡过觉了,过去的那些年里,不喝点酒她就难以入眠。 她还想继续睡,可是黑妹不想让她睡了。 “你醒了,哈哈,太好了,是活的,活的!是我救了你,我叫黑妹!是我和白狗一起救了你,哈哈哈!” 活人一千五百两,死人八百两,何家在县城里贴了告示,白纸黑字,可不能不算数。 黑妹笑声爽朗,少女也被感染,扯扯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正要开口,忽然,一道人影疾风般的冲了过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黑妹,扑到少女身上号啕大哭:“大小姐,奴婢终于找到你了!” 少女眉头微蹙,看清眼前的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听这口气像是丫鬟,少女轻声问道:“你确定我是你的大小姐?” 丫鬟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把抓住少女的手:“奴婢看过了,您的脚背上有颗红痣,您就是我家大小姐,我是您的丫鬟燕儿啊。” 少女把手从燕儿手里抽出来,她想去看自己的脚,可惜身子一动,便是一阵疼痛传来,她只好作罢。 少女微笑:“好吧,既然你看过了,那看来我真的是你家大小姐,不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燕儿的笑意直达眼底:“您不记得了,太好了,不是,奴婢是说那么可怕的事,不记得才好。” 少女轻轻挪动身体,伤口处又是一阵剧痛,河水浑浊,她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伤口十有八九是发炎了,再拖下去,真能要了她的性命。 “我受了伤,请郎中给我治伤吧,否则我还是要死,你又要再哭一场。” 没等燕儿说话,黑妹便大声喊道:“不能死,一千五百两呢,还没给钱呢!” 郎中就在外面,那是白狗请来的,可是燕儿死活不许郎中给自家小姐看伤:“你们知道我们何家是什么身份吗?官宦之家!我家大小姐是嫡长女,这身份,你们见都没见过吧,快去,把你们这里最好的大夫请过来,对了,有医女吗?要请医女,大小姐千金之体,岂能让臭男人看病!” 这小地方,医女是没有的,好在有一位郎中的娘子也懂医术,燕儿连翻几个白眼,终于同意让郎中娘子给自家大小姐看伤。 郎中娘子的目光落在少女的伤口上,迟疑地问道:“姑娘这是剑伤?” 少女声音平静:“不是剑伤吧,寻常人哪有剑?” 话音刚落,燕儿便说道:“这当然不是剑伤,这是匕首,有贼人上船抢劫,刺了大小姐一刀,大小姐从船上掉进河里了。” 燕儿的声音很大,像是生怕周围的人听不到。 郎中娘子没有再问,仔细为少女清洗伤口,又敷了药粉:“我家祖上做过军医,这药粉治疗刀伤最是有效,姑娘安心养伤,我明日再来换药。” 少女谢过,重又躺下闭目养神。 燕儿却不想让她睡觉,不停在她耳边说话:“大小姐,落水前的事,您全都不记得了?” 少女摇头:“不记得了,我甚至不记得我是谁。” “您不记得也没有关系,奴婢告诉您,您出身北直隶真定府何家,您的父亲就是何家的大老爷,大老爷是进士出身,做过礼部郎中呢。” 燕儿说得口沫横飞,少女却抓住了重点:“做过?那现在不是礼部郎中了?” 燕儿怔了怔,神情讪讪:“老太爷过世,大老爷回乡丁忧了,如今刚出孝期。” 少女哦了一声:“也就是说,丁忧之后未能官复原职。” 燕儿急了:“才不是呢,大老爷学问极好,又有武安侯这样的亲家,不但能官复原职,还能高升呢。” 少女又轻轻哦了一声:“和武安侯府订亲的人是我吗?” “是啊,就是您啊,要不怎么……”后面的话被燕儿硬生生咽了回去,刘妈妈的叮嘱,她差一点就给忘了。 “我既是大小姐,那理应养在深闺,为何会来到此处,又为何会落入河中?”少女不解。 燕儿松了口气,连忙解释,原来这位何大老爷先后娶过两位太太,现在的这位是续弦,大小姐则是何大老爷的原配劳氏所出。 十四年前,身怀六甲的劳氏从京城返回真定,路遇大雪。 在破庙里躲避风雪时,恰好遇到鞑虏奸细要抢夺年仅四岁的武安侯世子陆臻,当时劳氏正和武安侯夫人聊天,陆臻就在她的身边。 奸细抢陆臻的时候,劳氏本能的挡了一下,被奸细一脚踢飞。 虽然有武安侯府的侍卫将奸细当场斩杀,但劳氏在这场意外中受伤,早产生下女儿。 劳氏产后血崩而死,这个女儿被何家如珠似宝养大,万万没想到,前不久武安侯夫人忽然造访,一眼认出此女并非劳氏的骨肉。 原来,武安侯夫人亲自为她接生,并且许下亲事,从此,这个小小女婴便是武安侯府的世子夫人。 后来,侯府派来接应的人到了,可是劳氏刚刚生产,无法长途跋涉,武安侯夫人便让人去京城给何大老爷报信,还派了两个人守在破庙之中。 没想到,劳氏没有等到何大老爷赶到便去世了。 据何大老爷回忆,当时破庙之中还有一对在此躲避风雪的夫妻,那位妻子也是受到惊吓后早产,只不过何大老爷当时心系妻子,没有留意,现在想来,定是那对夫妻看到劳氏出身富贵,便起了歹心,趁人不备将两个孩子调换了。 听到这里,少女忍不住问道:“武安侯夫人就是看到那位何小姐脚上没有红痣,才确定她是假的?” 燕儿拼命点头:“是啊是啊,您看您有红痣,所以您就是咱们家的大小姐,大老爷好不容易才找到您的,派了奴婢和刘妈妈过来接您,您落水后刘妈妈便去报信了,奴婢已经让人去送信了,等她回来咱们就动身。” 少女无声笑了,十四年前,何大老爷抱错了女儿,十四年后,何大老爷终于又找回了亲生骨肉,可惜船行河中,又遇到了贼人,万幸何大小姐命不该绝,落水后被人遇起,从此骨肉团圆,良缘再续,何家有了武安侯府这个大靠山,何大老爷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如果我没被救上来,葬身河中,那么这门亲事,说不定就要落到何家其他姑娘头上,也说不定就是那位假的何小姐,毕竟那位也是被精心教养长大的,也是记在前任大太太名下,如果没有我,她也是何家大小姐……我说的对吗?” 燕儿一怔,是这样的吗?她一个小丫鬟岂会知道这些,她全都是按照刘妈妈说的办事。 少女岔开话题,问起一件令她更感兴趣的事:“你说武安侯世子叫陆臻?” 她分明记得,武安侯世子名叫陆忠,这个和她订亲的陆臻是哪来的? 惊鸿楼 第2节 “是啊,就是叫陆臻。”燕儿非常肯定,她认识几个字,担心自己忘了,临来时还让刘嬷嬷特意写在纸上。 少女茫然,忽然想到了什么:“现在是哪一年?” “现在是崇安三年啊。”燕儿一点也不吃惊,大小姐什么都不记得了。 “崇安三年?现在的皇帝姓什么,还是周池吗?” 少女脑海里浮现出周池的身影,她回到这里之前,正是周池登基后的第十五年,那时的年号是元庆。 燕儿吓了一跳,慌忙四下看看,确认黑妹和白狗没在门口偷听,这才板起脸来:“大小姐,太祖的名讳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直呼的,您刚醒过来也就罢了,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不但会被人笑话,更要招来祸事。” 太祖? 少女心中一痛,原来小池子已经成了太祖。 “那现在的皇帝是太祖的什么人?” 见大小姐终于不再直呼太祖的名讳,燕儿松了口气:“当今天子是太祖的孙儿,不过先帝也是太祖的孙儿,太祖驾崩后帝位传给了太宗皇帝,太宗皇帝又传给了高宗皇帝,高宗皇帝驾崩时尚无皇子,帝位便传给了弟弟,也就是当今天子。” 少女眯起眼睛:“太祖驾崩距今多少年了?” 燕儿不知道,太祖驾崩时她还没有出生,哪里知道? 不过,她想起一件事:“太皇太后还健在呢,她老人家去年才过了七十大寿。” 见大小姐一脸茫然,燕儿更放心了,普天之下谁不知道太皇太后的事,可这位大小姐显然就是不知道,看来没有说谎,她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太皇太后娘家姓闵,不过闵家早就败落了,这两年才渐渐好起来……”燕儿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凑到少女耳边,“太皇太后被太祖皇帝囚禁了四十多年,圣上登基才放她出来。” 少女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苍白的脸上瞬间有了神采,眼睛里甚至还有了一丝兴奋。 果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燕儿更加得意:“咱家大太太的表妹,嫁的就是闵家,新过门的晋王妃,就是她家的姑娘,不过……” 少女心中一动:“你说晋王妃,晋王封地在哪里?” 燕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晋王的封地,当然是在晋康城啊,不然还能在哪儿?” 晋王当然是在晋地,而晋康,是晋地最大的城池,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事,眼前这位看来是真的全都不记得了。 “你家大太太的表妹家的姑娘,嫁得还怪好的。”少女一脸艳羡,晋王妃啊,能不好吗? 燕儿原本得意的小脸黯淡下去:“可惜晋王妃是个短命的,大婚当日就死了,据说啊,还是被她陪嫁带来的丫鬟杀死的呢,你说说,多倒霉啊。” “啊?”少女大惊小怪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杀人啊,好可怕,她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那凶手呢,抓到了吗?” 燕儿冷哼一声,扬起下巴:“晋王妃是为了保护晋王爷才……晋王爷能不为她报仇?凶手当场就被杀死了!” 少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有茧,拇指、食指和中指上全都有茧,她就是晋王妃身边的丫鬟吧,这双手,杀过人,或许在此之前,便杀过很多人。 她是晋王的人,可却又是晋王妃身边的丫鬟,她要杀晋王,可晋王妃却为了保护晋王死在她手中,而最后,她又被灭口,所以她真正要杀的人,其实不是晋王,而是晋王妃! 少女嘴角牵起一抹笑容,万幸,她的脑袋没被浪头打坏,还是挺聪明的。 燕儿仍在喋喋不休,说晋王妃有多么贞烈多么伟大,可那口气不似是在赞美,而是遗憾。 原本大太太的外甥女能做晋王妃的,现在虽然也是,可毕竟是死了,死了的晋王妃和活着的晋王妃,那能一样吗? 看看那位死去的大太太和现在的大太太就知道了,不一样! 少女看了燕儿一眼:“你家大太太的表妹是姨娘?” 燕儿一怔:“你怎么知道?” 大太太的那位表妹,可不就是闵家的姨娘吗? “你说是她家的姑娘,却没说是她家的女儿。” 燕儿有些没面子,立刻说起现在的闵家多么富贵,除了那位短命的晋王妃,还有哪位姑娘嫁入了高门大户。 燕儿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噪音,少女闭上了眼睛,周池早就死了,而闵氏却还活着,她熬死了丈夫,熬死了庶子,又熬死了孙子,终于重新走到了人前。 第2章 大金镯子 十日之后,刘妈妈便到了。 刘妈妈到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少女的病情,得知外伤都已结痂,接下来只要补气血好生调养便好,刘妈妈便做了决定。 她当天便要护送大小姐动身回真定,武安侯夫人虽然回京城了,可却派了一位心腹嬷嬷留在真定,每隔两日便会打发人到府里询问,那是询问吗?那就是催促,这谁受得住? 刘妈妈对眼前这位大小姐非常满意,虽说长相标致,可是没有见识,又失忆了,燕儿说她不懂礼数,甚至直呼太祖名讳,加之手上有茧子,一看就是个粗生粗养的,和府里那位没法比。 刘妈妈神情倨傲,目下无尘,对燕儿说道:“收拾一下,咱们这就动身。” 燕儿高兴地答应着,便去收拾东西,其实她们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这位大小姐除了身上那件被黄河水泡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裳,就什么都没有了。 刘妈妈上下打量着炕上的少女,眼神凌厉:“大小姐,养大你的人就是草台班子里唱戏的下九流,想来你也是没有学过规矩的,回去的路上,就要把规矩学起来,免得回到府里让人笑话。” 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挑,这个出身蛮好的,草台班子里唱戏的,不是正经的戏班子,演一场就换一处地方,说不定连户籍身份都没有,想查也查不到。 再说,这种草台班子里长大的姑娘,在世人眼里与花娘一般无二。 她那位没有见过面的继母也真是为她操碎了心,什么都想到,什么都计划好了。 少女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不走,我这副样子,这身衣裳,配不上何家的门庭,我哪里也不去。” 刘妈妈一怔,这是什么意思?还想和她讲条件吗? “走不走,那可由不得你。” 燕儿说她当时伤得很重,又在河里泡了许久,差点就死了,现在外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可就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还想和她讲条件?不怕把她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吗? 少女又叹了口气:“无妨,等我见到武安侯夫人,就告诉她,继母苛待我,继母派来的妈妈串通贼人刺杀我,还把我推下船,想要害我性命。” 刘妈妈脸色大变:“你敢!” “我是武安侯夫人的准儿媳,你说我敢不敢?”少女重伤未愈,说起话来有气无力,可却能气死人。 刘妈妈想说,你就不怕我把你扔进河里,就说你淹死了? 可转念一想,还真不行,捞尸人就是人证,当时她被捞起来时很多人都看到了。 “你究竟想怎样?”刘妈妈咬牙切齿。 少女的目光落在刘妈妈的衣袖上,刚刚刘妈妈抬手时,她看到了藏在衣袖里的大金镯子,又抬头去看刘妈妈耳垂上的金丁香、头上的银簪子:“我连件首饰都没有。” 刘妈妈气得半死,咬着牙说道:“大太太已经给你准备了,回去就有了。” “我要你的金镯子,否则……”少女怯生生,还缩了缩身子,像是怕被刘妈妈打骂一样。 刘妈妈想要撕碎她的脸,可还是忍下来了,当务之急是哄着她回去,至于回去以后嘛,哼哼,大太太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刘妈妈褪下腕上的金镯子,这对金镯子是出来时大太太赏给她的,她信不过两个儿媳,没敢把镯子留在家里,随身戴着,没想到却被人给盯上了。 不要脸,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臭要饭的! 刘妈妈在心里把那少女骂得狗血喷头,可还是脱下手上的镯子放在少女面前:“拿去,拿去!” 这东西且让你先替我保管,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到真定,到时你就是案板上的面团儿,是搓是揉可就由不得你了。 少女拿起金镯子掂了掂,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这笑容看在刘妈妈眼里,要多辣眼就有多辣眼。 “现在能走了吗?”刘妈妈想要咬人了。 少女看看自己身上:“还缺三身新衣裳,是里外三新,不是驴粪蛋儿外面光。” 何家大小姐,无论是真是假,总不能穿得像个乞丐吧。 刘妈妈咬牙,果真是个下贱坯子,连驴粪蛋儿外面光这种话,她也能说得出口,丢人现眼。 “好,我这就让燕儿去买。” 刘妈妈说完,拽着燕儿出去,燕儿给她带信,说是救上来的是个傻子,有这样的傻子吗? “她的脑子真的不好使,是真的,她连现在是哪一年也不知道,还有她那双手,手上有茧子的,一看就是做惯粗活的,您看她要这要那,依我看,她就是小人乍富,没见过世面。” 燕儿真的试探过了,这位大小姐是真的不聪明,而且也是真的没见过世面。 刘妈妈叹了口气,就这样吧,反正也不是真的让她回去做大小姐,不过就是做做样子罢了。 正在这时,黑妹冷不丁跳了出来:“给钱,一千五百两,你们何家不能说话不算数吧,快点拿来!” 刘妈妈咬牙切齿,悬赏的时候,当然是赏银越多越好,声势越大越好,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何家千辛万苦找回的姑娘掉进河里淹死了。 谁能想到,还真就找到人了呢,当时为了做给武安侯府看,她还特意在悬赏启事上写了脚上有红痣。 听燕儿说了,这个叫黑妹的野丫头把人救上来就去看脚,看到红痣就大呼小叫,燕儿闻讯赶来时,这位“大小姐”的玉足,已经不知道让多少人看过了。 年龄、性别,连同红痣全都吻合,所以还能怎样,只能咬牙认下了。 “给钱,快给钱!”黑妹大喊大叫,活脱就是个讨债鬼。 刘妈妈差点给气得背过气去,她身上哪来的一千五百两,总共也只有二百两。 “去去去,一边去,这么大嗓门,冲撞了大小姐你担当得起吗?” 黑妹摸摸鼻子:“有啥担当不起的,她的小命都是我救的,给钱,快给钱,一千五百两!” 刘妈妈向西,黑妹也向西,刘妈妈向东,黑妹也向东。 “你这个死丫头跟着我做什么?” “你才是死丫头,你们全家都是死丫头!” 刘妈妈恨不能掐死这个野丫头,可是不敢,能在河里捞尸的,哪有好惹的。 无奈之下,刘妈妈只好许诺回到真定就让人把银子送过来。 黑妹嘿嘿干笑:“你当我是傻子啊。” 刘妈妈不想理了,转身进屋,黑妹立刻跟了进来,刘妈妈怒视,正要开骂,身后传来一个娇娇弱弱的声音:“你若是不信,就跟着去真定吧,到了真定就有银子了。” 刘妈妈脸色一白,让个捞尸的跟去真定?大太太还不骂死她啊。 黑妹却咧开嘴笑了:“好啊,我还没有去过真定府呢……白狗,叫上黄豆和红豆,咱们要去逛真定府喽!” 第3章 归去来兮 惊鸿楼 第3节 次日,刘妈妈在镖局里雇了两名镖师,又返回来,推搡着少女上了马车。 马车是刘妈妈从真定府带过来的,里里外外都很陈旧,内置的小桌子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漆面是什么颜色。 少女坐在马车里,撩起窗帘,好奇地看向窗外。 她听黑妹说过,这里叫岗头村,属于万春县管辖,何家的悬赏启事便是贴在了万春县最热闹的地方,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万春县的百姓便全都知道,真定府何家那个脚上有红痣的大小姐,掉进河里生死未卜了。 少女想到黑妹,便听到了黑妹的喊声:“别走啊,等等我们!” 何家的马车自是不会等的,车把式甩起马鞭,将马车驶向了官道。 燕儿探出头看了看,又把脑袋缩回来:“他们还真的跟着咱们呢,小驴车,赶车的是白狗,他们还带着被褥,还带着锅呢!” 刘妈妈啐了一口:“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少女依然看着车外,她没有来过这里,但是她去过平阳,去过三次,平阳离这里应该也不太远。 那时还是乱世,诸侯纷争,正是四月天,草长莺飞,她在晋康饮过汾阳春,便动身去了平阳。 到平阳那日,是四月二十八,平阳城里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她是专程来平阳看威风锣鼓的,哪里热闹便往哪里钻。 八岁的周池也在人群里,他东躲西藏好不可怜,他叔父派来杀他的人正在找他。 于是她便多管了一件闲事,带走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很好养活,给口饭吃就行,她带着他四处闲逛,高兴了会教他打军体拳,给他讲飞机大炮潜水艇,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 渐渐的她就明白了,她收养这个孩子,真不是做善事,其实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饭搭子、酒搭子、话搭子。 一个人虽好,可有时也很寂寞。 周池十五岁那年,她觉得周池已经长大了,不如小时候好玩了,于是她便带着他回到位于平阳的周家堡,从叔父手中夺回了父亲留给他的一切,从此,周池成为天下诸侯中最年轻的一位。 第三次则是途经平阳,那时周池已经登基为帝,而她也已经有五年没有见过周池了,那五年里,她带着她的姐妹们住在青苍山,练练兵,唱唱歌,打打猎,日子惬意。 忽有一日,她收到周池的血书,死对头的余孽联同内奸里应外合,已是皇帝的周池和皇后闵兰被困于行宫之中。 她没有迟疑,带着姐妹们千里奔袭,驰援而来,那一役她杀了很多人,行宫外血流成河。 她踏着一地鲜血将周池和闵兰救了出来。 从那以后,也或许以前便是,闵兰越发惧怕她,于是这女人做了一件蠢事,让弟弟闵青给她下毒,被她发现后,她闯了皇后寝宫,将闵青的人头扔在闵兰面前。 从那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回过京城,周池将闵兰幽禁时她没有回来;周池封她为秦国夫人时,她没有回来;周池封她为镇国长公主时,她仍然没有回来。 在这里,她只是过客,她坚信自己不知哪一天就会回到来时的地方,狗子都知道在树坑里撒泡尿留记号,她也要。 她又过起了以前的日子,在这个时空中四处游历,在每一个她走过的城池留下属于她的标记。 十年的时光匆匆而过,直到有一天,她得了一坛二十年的桃花酿,兴致来了躺在竹笺上喝酒,竹笺顺着索陵河飘飘荡荡,她喝多了,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意识到自己要走了,可是醒来时她却没能回到她来时的地方,而是又回到了这里,她被活埋了,变成了一个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小姑娘。 不对,她现在是何家的大小姐。 如今天下太平,没有户籍会被当成流民,何家这身份不高也不低,算不上多好,可却能给她一个身份。 少女笑了,这家还是姓何呢。 她喜欢“何”这个姓,以前她叫何苒,来到这里后,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她叫……何惊鸿。 或许是急着回真定,也或许是心疼那对金镯子,总之,刘妈妈心烦意乱,没有如先前说的那样,在路上教她规矩,她也乐得轻松。 五日之后,马车终于进入真定地界,刘妈妈终于有了精神,燕儿也像打了鸡血一样,说何家有多富贵,大老爷的学问有多么好,阎氏的仪态有多么端庄,还有那位假的何小姐何淑媛有多么多么的气质超群,文采出众。 刘妈妈一早就让其中一名镖师先行一步,去何家报信了,因此,当马车在何家门前停下时,便有一个婆子带同五六个丫鬟在门前迎接。 燕儿告诉她,这个婆子姓赵,是老夫人身边的人。 少女被簇拥着去了老夫人的春晖堂,大老爷和大太太阎氏、二老爷和二太太林氏全都在这里。 除了何家人以外,还有一个衣著体面,眼神精明的嬷嬷。 她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便齐齐落在她身上,刘妈妈一一介绍,带着她给众人行礼。 轮到那位嬷嬷时,刘妈妈介绍她是武安侯府的史嬷嬷。 老夫人上下打量她,叹了口气:“这眉眼随了劳氏,长得倒也标致,就是太瘦了一些,听说你受伤了?既然回来了,就要好生调养。” 大太太笑着说道:“这事儿交给儿媳,母亲您就放心吧。” 老夫人瞟了一旁的大老爷和大太太阎氏一眼,重又看向眼前少女:“可有名字?” 听说是在草台班子里长大的,如果是那种桃红柳绿的俗艳名字,是一定要改的,否则传出去,被笑话的不是她,而是何家。 “我叫何苒,苒苒几盈虚,澄澄变今古的苒。”何苒有副好嗓子,清灵悦耳。 她想,还是叫回何苒吧,她懒得再取新名字了,比起何惊鸿,何苒的名字更简单,可以少写一个字。 屋里瞬间一静,落针可闻。 还是何大老爷率先打破静寂,声音里带了二分迟疑,三分试探,五分担忧:“你读过书?” “认识几个字,戏班子有教,要背戏文用的,这两句也是戏文里的。” 何苒好心安慰,她只不过顺口扯了两句诗,看把何大老爷给吓的哦。 也是,女孩子一旦多读几本书,就不容易搓扁揉圆了。 何苒的回答让何大老爷松了口气,原来是戏文里的,那就无妨了。 “这是谁给你取的名字?”这名字也实在不像是戏班子里会取的。 何苒目光哀戚:“把我抱走的人说,在我的襁褓里有一条帕子,上面用血写了一个苒字,所以他们便用苒字做了我的名字。” 屋里再次安静,何苒低眉垂目,都是演戏,再多一条帕子又如何,反正都是做给史嬷嬷看的。 良久,何大老爷用衣袖在眼角轻轻拭了拭,语声悲戚:“那帕子是你生母留下的,可怜她刚刚诞下你便不得不与你生死永隔……” 一旁的大太太阎氏狠狠地剜他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老夫人的眉头还是动了动,不悦地说道:“大郎,如今苒苒好不容易回来了,阖家团聚,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你也不要太过伤怀。” “是儿子冲动了。”何大老爷垂首而立,瘦削的身子略显佝偻,如同一只被啄伤脖子的鹭鸶。 老夫人使个眼色,赵妈妈捧上一只锦盒,老夫人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成色普通的翠玉镯子。 何苒瞥了一眼,这镯子怕是还没有那只锦盒贵重。 老夫人笑着说道:“来,把这镯子戴上,让祖母看看好不好看。” 何苒伸出手来,露出手腕上的大金镯子。 “这是……”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那大金镯子上,镯子戴在小姑娘纤细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笨拙。 “这是母亲让刘妈妈带给我的,虽然戴着有点大了,可也是长者赐。” 话外音:这镯子太大,我戴着不合适,我也不太喜欢,可却是长者赐,不能辞,我只能将就着收下了。 刘妈妈的眼睛要喷出火来,不是的,她说谎,这明明是她从我这里抢走的! 刘妈妈嘴唇动了动,一抬头,却见大太太阎氏看向她的眼神,恨不能撕了她,刘妈妈连忙缩缩脖子,退到了一旁。 第4章 脚上红痣 见老夫人给了见面礼,大太太阎氏和二太太林氏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一个是簪子,一个是珠花,史嬷嬷也替武安侯夫人送上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 看到这对镯子,老夫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史嬷嬷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不但猜到她也会给镯子,还要磨蹭到最后才把见面礼拿出来。 戏班子里长大的丫头,哪里配得上这么好的镯子。 当然,这还不是最让何家人生气的事。 上次武安侯夫人来的时候,差一点就让何淑媛当众脱鞋脱袜子了,虽说后来是由阎氏陪着,让何淑媛在屏风后面脱下鞋袜给武安侯夫人察看,可是这件事让何家很没面子,何淑媛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可是这一次,史嬷嬷却是提都不提让何苒脱鞋验看的事。 为啥不让何苒脱鞋? 为啥要逼着何淑媛脱鞋? 这不是欺负人吗? 何家人全都是这样想的,可却全都忍着没有说。 何家是书香门第,不在这上面争长短。 府里没有单独的院子,何苒被安排到三小姐何淑韵的院子,阎氏含笑,要带何苒过去,何苒却站在那里没动,一脸天真,心无城府:“黑妹的银子还没给呢,他们还在大门口等着。” 这话是对老夫人说的。 “黑妹,什么黑妹?”老夫人不解。 刘妈妈却已变了脸色,正要解释,何苒的声音再次响起:“黑妹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刘妈妈在万春县城最繁华的地方,悬赏一千五百两找人,这件事整个万春县都知道。 好多人都去找我,可只有黑妹找到了,她奋不顾身把我从波涛汹涌的黄河里救上来的。 刘妈妈说没带这么多银子,让黑妹来真定府要银子。 黑妹就带上她家里的人和全副家当跟着我们一起来了。” “你说悬赏多少?”老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妈妈悬赏了一千五百两。”何苒提高了声音。 老夫人一怔,原来没听错啊,这刘婆子是疯了还是傻了,何家的情况她心里没数吗,谁给她的胆量,让她敢悬赏一千五百两的? 还能是谁,当然是阎氏了,刘妈妈就是阎氏的心腹。 老夫人生气,何苒却生怕老夫人还不够生气:“那悬赏告示上写了,要找脚上有红痣的真定府何家大小姐,这件事也是整个万春县都知道。 黑妹找到我,发现我脚上有红痣,又让燕儿看过了,这才确定了我的身份。” 何苒说脚上有红痣时,加重了语气,不仅是老夫人,就连二太太林氏和武安侯府的史嬷嬷也是脸色一变。 老夫人声色俱厉,怒视刘妈妈:“你当真是这样做的?” 女子身上的标记,除了家中亲近的女姓长辈,就只能是未来的丈夫才会知晓,刘妈妈却恨不能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别人笑话的不只是何苒,而是何家所有的女子,更何况,何家没有出嫁的姑娘,不是只有何苒一人。 刘妈妈不敢去看阎氏,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老夫人消消气,是奴婢该死,奴婢就是见大小姐落水,一时着急,就慌了神,奴婢真没有坏心思啊。” 惊鸿楼 第4节 老夫人闭了闭眼睛,这个婆子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样做,不用问,这是阎氏指使的。 老夫人重又睁开眼睛,对阎氏说道:“这是你的人,你带回去好生管教,我是管不动了。” 阎氏连忙陪笑:“母亲莫要气着身子,为这点事儿不值得。儿媳这就带这个不懂事的奴才回去受罚。” 阎氏狠狠瞪了刘妈妈一眼,正要先行退下,却听到史嬷嬷幽幽叹息,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唉,若是我家夫人知道恩人千辛万苦生下的女儿,被人如此轻侮,她该有多难过啊,这可是我们没过门的世子夫人啊,谁给她做主啊。” 好吧,老夫人想把刘妈妈交给阎氏都不行了,她看向何大老爷:“唉,我老了,大郎,这府里的事啊,我是管不了啦!” 何大老爷想要装聋作哑也不行了,他怒声喝道:“来人,叫个人牙子,将这个欺主的恶奴卖掉,卖得越远越好!” 刘妈妈吓得魂不附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了呢,她连忙向阎氏投去求救的目光,阎氏也是脸色铁青,刘妈妈知道太多事情,哪能随随便便卖出去。 两个健壮婆子过来拖着刘妈妈往外走,阎氏看向何大老爷,何大老爷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女人就是心软,区区一个仆妇算的了什么。 至于欠黑妹的一千五百两,虽说万春县的事一时半刻传不到真定府,可何大老爷是有官身的,他可不想落下一个欠债不还的名声,何况那债主还是低三下四的捞尸人。 刘妈妈虽然被卖掉,可她是大房的人,这一千五百两还是要落到大房自己的账上,二老爷和二太太虎视耽耽,一副你们敢说走公账,就和你们拼命的架式,就更不用指望老夫人了,这样一来,何大老爷和阎氏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那不是一百五十两,而是一千五百两啊! 把刘妈妈卖上一百回,也卖不出来一千五百两。 阎氏没有心思去送何苒了,她不但要让人牙子来买刘妈妈,还要再安排人到人牙子那里把刘妈妈买回来。 只是买回来也不能留在府里了,阎氏身边还是少了一个心腹得用的人。 想想就烦。 还是老夫人身边的赵妈妈送何苒去了何淑韵的院子。 何淑韵比何苒小三岁,细胳膊细腿,脸蛋却是圆圆的,带着婴儿肥。 待到赵妈妈走了,何淑韵上下打量着何苒,好奇地问道:“听说你是在戏班子里长大的,你会唱戏吗?” “我们那是草台班子,不按规矩来,没那么多讲究,我是刀马旦,不会唱,只会打。” 何淑韵的眼睛亮了:“真的?那你一定会翻跟头吧,要不你翻个跟头给我看看?” “好啊,咱们打赌,如果我输了,我就连翻十八个跟头,如果你输了,你就……” 何淑韵吓了一跳,连忙说道:“我可不会翻跟头,我也不会唱戏,我什么都不会!” “那你总会说话吧,我问你答就行了,你放心,不该问的我不问。”何苒笑意盈盈。 何淑韵点点头:“好吧。” 第5章 无耻之徒 打赌的结果当然是何苒赢了,于是何淑韵就按照何苒的提问,把这府里的事讲了一遍。 劳氏去世后不到半年,何大老爷便迎娶了阎氏,理由是要娶阎氏进门照顾那个可怜的女儿。 为此,劳氏的娘家与何家大吵一通后,从此再无往来,连带着外孙女也不闻不问了。 不过,阎氏对这个继女视如己出,用何淑韵的话说,她从小就羡慕大姐姐,和大姐姐相比,她才像后娘的孩子。 阎氏后来又生了两儿一女,长子何书铭和次女何淑婷是龙凤胎,今年也是十一岁,只比何淑韵大了几个月,小儿子何书桥只有六岁。 “因为出了那件事,大伯娘担心大姐姐受不住打击,便让大哥和二姐姐陪着她去了外家,如果她们在府里,这会子肯定过来看你了,大姐姐人很好的。” 何淑韵口中的“那件事”,当然就是何大小姐是假货的事了。 何淑韵一口一个“大姐姐”,却称何苒为“你”,何苒丝毫不在意。 “老夫人也是最疼你大姐姐吗?” 何淑韵嘴角微微下撇:“除了三叔父和二哥哥,祖母谁都不疼,你可别以为只要哄好祖母就能高枕无忧了,那是别人家,不是咱们家,咱们这位祖母,那是除了三叔父和二哥哥以外,谁也哄不好的。” 刚刚在春晖堂,何苒便已经知道,何家还有一位何三老爷,三房一家子去给岳父祝寿,没在真定,要过两日才能回来。 何苒好奇:“祖母生起气来,你大姐姐也哄不好吗?” “当然哄不好了,别看大姐姐受宠,可也只是在大伯父和大伯母面前,我都说了,除了三叔父和二哥哥,祖母谁都不疼,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何淑韵不耐烦了,不过对上何苒那既清澈又愚蠢的眼神,何淑韵还是决定日行一善。 “我告诉你啊,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何苒连忙点头:“嗯,我保证不说。” 见她如此上道,何淑韵满意了,她四下看看,屋里只有她和何苒两个人。 何淑韵这才说道:“除了三叔父和二哥哥,祖母最在乎的就是她的私产,她的嫁妆啊,她的私房银子啊,她屋里的东西啊,只要是她私账上的,谁也别想动,说了你可能不信,过年的时候,我们给她磕头拜年,她连压岁钱都不给的。只要是经她手的银子和东西,那一准儿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返。” 后面这句话是二太太常常用来在背后数落老夫人的,何淑韵听得多了,没留神便说出来了。 好在何苒听惯了粗话,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难怪呢,祖母赏了我这个。” 何苒拿出老夫人赏的镯子,何淑韵一眼就认出了那只锦盒:“这是前年祖母寿辰,我娘送的寿礼,当时还在孝期,没有大办,但是寿礼各个房头全都送了,没错,就是这只盒子,我认识,不过这镯子不是,我娘送的镯子水头很好,花了五十两银子呢,可不是这种便宜货。” 何苒失笑,她就说嘛,这锦盒看上去比镯子值钱多了。 何苒又问起生母劳氏的事,何淑韵一问三不知,她年纪小,她出生的时候,何劳两家已经反目成仇,断了来往。 何淑韵年纪小,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但是何苒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我进城的时候,看到街上好多人,马路也好宽,能并排走四驾马车呢。” 何淑韵心想,燕儿说得没错,这位果然是没见过世面。 “真定虽然繁华,可和京城比不了。” “是吗?你去过京城?不过真定府也很繁华,比万春县繁华多了,我听人说,真定府有座状元楼,很大很大,是真的吗?” 何淑韵嗤了一声:“状元楼?那还算大?真定府最大的酒楼是惊鸿楼,京城也有一座惊鸿楼,不过是银楼,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东家,我听表姐说,保定府也有惊鸿楼呢。” 何淑韵说得起劲,一抬眼,见何苒正星星眼地看着她,哇,你懂得可真多! 次日,阎氏便让人来请何苒过去,何苒身上穿的,还是刘妈妈在成衣铺子里给她买的衣裳,浅绿的小袄,翠绿的裙子,同色翠绿的绣鞋,何苒低头看了看,挺像一棵葱的,只有葱叶没有葱白。 阎氏坐在八仙桌前,虽然施了脂粉,可还是盖不住眼下的乌青,再配上眼中的红血丝,一看就是没有睡好。 何苒行了礼,乖乖巧巧叫了声“母亲”。 阎氏却没有应,也没有让她坐下,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是不是失忆她不知道,但眼前的人肯定不是燕儿口中的傻子。 傻子能三言两语让她在史嬷嬷面前没了面子? 傻子能三言两语就断了她一条臂膀? 没错,刘妈妈就是阎氏的臂膀,虽然被她买下来了,可也只能安置在外面,想要回府那是不可能了。 在府里,阎氏身边少了刘妈妈,她做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阎氏现在恨不能撕了眼前这个假货,相比于她的媛儿,眼前这个才是真真正正的假货。 只是阎氏冷如刀剑的目光,换来的却是何苒的一脸无辜:“我是何苒啊,是您和父亲千辛万苦寻回的女儿,是何家的遗珠,是还没过门的武安侯府世子夫人。” “你你你……你也配?”阎氏觉得,眼前的这个假货,是她见过的最无耻的人。 何苒觉得她应该表现得更加无耻,才能让阎氏彻底记住她的无耻。 于是她眼冒绿光地看向阎氏头上的金簪:“母亲,您头上的那支簪子,如果戴在我头上,那我就更配了。” “滚!”阎氏怒吼。 于是何苒果断地滚了。 只不过她没有滚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滚去了后门,她对后门的门子说:“母亲让我滚,这个家,我没法待了,我找个地方上吊去。” 然后,她便像泥鳅一样从门子身边钻了出去,等到门子反应过来,这位刚刚出炉的大小姐已经不见了踪影。 门子怔了怔,天呐,出大事了,大小姐去上吊,还是他给放出去的! 不对,刚刚大小姐说了,是大太太让她滚,对,大小姐若是真的死了,也是被大太太逼死的,后娘逼死了继女,这是天大的事,赶紧去报告老夫人和二太太! 门子在路上遇到了燕儿,燕儿正在找大小姐,她就上茅厕的功夫,那位就不见了…… 何苒先去了当铺,把老夫人送她的镯子当了一支,活当二两,死当四两,她选了死当,又和当铺换了一把铜钱, 揣着银子和那把铜钱,她找到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借了纸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四下看了看,几十年了,真定府变化很大,再说,去过的地方太多了,她也不可能记住每个地方的大街小巷。 她只好叫来一个小孩,给了他两个铜钱,小孩领着她走了两条街,朝着马路对过指了指:“那就是惊鸿楼。” 何苒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楼宇,眼中都是满意。 保养得不错,几十年的老房子了,看上去依然坚固,依然巍峨。 她把那张写了字的纸交给了小孩,又摸出两个铜钱,在手里把玩:“把这张纸交给惊鸿楼的掌柜,这两个铜钱也是你的。” 第6章 寻找祖宗 小孩天天在街上跑,可却从来没有进过惊鸿楼。 惊鸿楼的饭菜最好吃,当然也最贵,他爹说过,等以后有了钱,就带他来惊鸿楼吃饭,要两碗饭,吃一碗倒一碗。 他爹每到吃饭的时候就要说上一遍,因此,在小孩心里,这惊鸿楼就是他爹的梦想,当然,也是他的梦想。 现在终于可以走进梦想了,小孩有些紧张。 他有个毛病,只要一紧张就想去茅厕。 小孩一踏进惊鸿楼,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雕梁画柱,小孩的尿意便涌了上来。 此时不是饭点,伙计们正在打扫,看到进来一个小孩,以为是街上的熊孩子捉迷藏躲进这里来了,一个伙计走过来便往外轰人:“到别处玩去,快走快走!” 好吧,小孩更紧张了,这一紧张就憋不住了,他把那张纸往伙计手里一塞:“给你们掌柜!” 说到最后的那个“柜”字时,小孩已经跑出去了,不能尿在梦想里! 伙计骂了一声熊孩子,再看看手里的纸,他认识几个字,可是这张纸上的字,他横看竖看却是看不出写得是啥? 惊鸿楼 第5节 这是草书?篆书?还是鬼画符? 还交给掌柜,小屁孩,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这会儿正是打扫卫生的时候,伙计顺手一团,朝着不远处的簸箕扔了过去。 可是他的准头不行,纸团没能扔进簸箕,刚好有个人从外面进来,那个纸团好巧不巧正打在那人的肩膀上。 那人皱眉,伙计一见,吓了一跳:“大掌柜,我不是故意的!” 这是大掌柜,不是二掌柜。 平时在铺子里的是二掌柜,大掌柜只是偶尔才过来。 伙计快哭出来了,他真是点背啊,他真不是故意的。 大掌柜不苟言笑,看了伙计一眼,弯腰将那个纸团捡了起来,他又看了伙计一眼,在伙计生不如死的目光里,大掌柜将纸团展开,忽然,他高大的身躯抖了一下,猛的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冲着伙计一声暴喝:“这是哪里来的?” 伙计吓得后退几步,双股颤颤:“小孩,小孩,小孩给的。” “什么小孩?”第二声暴喝。 “外,外面的小孩……”伙计大口喘着粗气,如同一条搁浅的鱼。 他的话音未落,大掌柜已经冲了出去,伙计傻了,这是几个意思? 可是下一刻,大掌柜又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一把拎起小伙计:“走,去把那个小孩找回来!” 可是哪里还有小孩啊,伙计找了一圈儿,只看到墙根处有一泡尿,看那尿的高度,差不多就是那个小孩。 伙计抹着眼泪回去了,他没有找到小孩,只找到了一泡尿。 而此时,二掌柜正在和大掌柜说话:“哥,你没记错吧,我怎么啥都看不出来?” “没有记错,太姥把酒楼交给我的那天就拿了这个签名给我看,让我把每一个笔画都要记住,我记性好着呢,错不了,这纸上的字和太姥给我看的一模一样,就是多了一行小字,你仔细看,这行小字写的是啥?” 二掌柜凑近了细看,大掌柜不耐烦了:“你拿反了。” 二掌柜连忙把这张纸倒过来,这一次他终于看懂了,那行小字写的是: 崇安三年四月十六真定 “这不就是今天吗?”二掌柜不解。 大掌柜点点头,的确是今天,太姥说过,这纸上是签名,相当于私章,私章可以假冒,这签名却是假不了的,而那排小字,其实就是这签名的有效期和使用的地方,过了今天,或者不是在真定府,这个签名就没有用了。 也就是说,每一个签名,只能在一个地方使用一次。 当然,有心之人也能模仿,不过,几十年了,这签名也没有出现过,太姥等了大半辈子…… 大掌柜忽然又对二掌柜说道:“去找,继续找!” “还找那个小孩?”二掌柜问道。 “当然不是,去找一个老太太,八九十岁的老太太!”大掌柜想打人了,老二越来越笨了! 找老太太的事交给二掌柜,大掌柜则动身去了城外,太姥如今在城外庄子里养老,他要赶紧把这事报告给她老人家。 两个时辰后,大半个真定府的人都知道了,惊鸿楼重金悬赏,寻找他们家的老祖宗! 至于重金是多少,人家没写,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定不会是个小数目。 何苒原本还想在街上逛一逛,可是她闻到了酒香,酒虫子立刻被勾了起来,寻着香味找过去,终于在一个小巷深处找到了一家小酒馆。 何苒大喜,正要进去,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等等,等等!” 何苒回过头去,便看到黑妹和白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我看着像你,白狗非说不是,我的眼神好着呢,你看,我没看错吧,还真的是你!” 何苒一指酒馆:“相约不如偶遇,走,我请你们喝酒。” “好啊,不过喝酒也不能抵账,一千五百两,你家还没给呢。” 黑妹想起何家那位大太太就生气,和她说话就像审犯人,气得她啊,当场就把大太太骂得狗血喷头。 她是痛快了,可是现在后悔了,一千五百两啊,银子还没到手呢。 “喝酒,一醉解千愁。” 黑妹的忧愁就是那一千五百两。 白狗同样有忧愁,他的忧愁就是一千五百两到手后怎么花。 何苒没有忧愁,她只有惋惜,酒一入口,她就惋惜了,这么好的酒,她以前竟然没有喝过。 黑妹尝不出酒的好坏,她的酒量也浅,三杯下肚便开始迷失自我。 她拍着何苒的肩膀:“何……何大小姐……要不这样,你帮我要账,把那一千……一千五百两要到手,咱……咱俩平分!” 白狗急了:“不能平分,我也有份。” 黑妹朝他脑袋就是一记:“有我的,就……就……就有你的,还有黄豆和……和……和红豆的。” 何苒摇头:“不用我帮你,你自己也能把银子要回来,保管一两也不差。” “怎……怎么要?我……我骂了……骂了一通……也没没没给我!”黑妹气闷。 “你要到大门口骂,再叫上十几二十个看热闹的,把你听过的最难听的话全都骂出来,白狗,你会吹唢呐吗?何家人出来赶你们走,你们就冲着他吹唢呐,最好再放上几挂鞭,把左邻右舍全都叫过来。” 这是绝活,必杀技,如果不是多喝了几杯,何苒一般不会告诉别人。 别说,白狗还真会吹唢呐,他们除了捞尸,还做白事。 第7章 打脸之举 小巷里,何苒喝着酒,吹着牛; 小巷外,男男女女盯着每一个走过的老太太,就像是在看一块块金饼子; 而何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经过那门子的一番大呼小叫,府里上上下下全都知道了,那位花了一千五百两才找回来的大小姐,又丢了! 而且这一次,不是被贼人偷去的,而是让大太太阎氏给赶出去的。 去哪儿了? 去死了,上吊! 老夫人一听,气得连骂了三次“丧门星”,也不知道她骂的是大小姐呢,还是大太太。 反正老夫人和大太太的关系一向不好,府里的老人们全都知道,当初何大老爷执意和阎氏提前成亲,劳家的人指着老夫人骂她“治家无方,枉为尊长,上梁不正下梁歪,烂泥地里长不出好秧苗”,自从那时开始,老夫人看大太太便哪哪都不顺眼了。 当然,老夫人看二太太也不顺眼,即使是她最偏心的三房,得宠的也只有三老爷和二少爷,至于三太太,在老夫人眼里,同样是不顺眼。 总之,在儿媳妇这方面,老夫人一碗水端平,平得不能再平。 门子说何苒要去上吊了,在老夫人心里,何苒已经是一个吊死鬼了。 家里出了吊死鬼,万一半夜找错门,找到她老人家屋里,她的日子还怎么过? 老夫人想到这里,立刻便病倒了。 “侍疾,侍疾,这群不孝子,侍疾!” 何家是书香门第,礼仪之家,大老爷和二老爷身为男子,自是不便为母亲侍疾的,于是侍疾的重担便落在了阎氏和林氏头上。 林氏这个气啊,麻烦是阎氏惹出来的,却要拉着她一起侍疾。 何家又是一番人仰马翻,请大夫抓药,儿子们嘘寒问暖,儿媳和孙女床前侍疾,府里上上下下围着老夫人一个人转,至于那位被赶出家门的大小姐,全都忘了,不忘也得忘,老夫人最重要。 上次老太爷病故,大老爷的官就丢了,如果老夫人再病故,大老爷的官就更没指望了。 所以,老夫人不能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必须的! 直到傍晚时分,史嬷嬷亲自登门,说是武安侯夫人让人从京城给大小姐送来了补身子的药,送东西的人刚到,史嬷嬷便给送过来了。 何大小姐身子亏得厉害,这药早一天用上,大小姐的身子就能早一天好起来。 看着诚意拳拳的笑脸,何家人傻眼了。 史嬷嬷奇怪:“大小姐呢,怎么没见着?” 阎氏声音干涩:“老夫人身子不适,大小姐孝顺,在给祖母侍疾。” 史嬷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大小姐病体支离,让她给老夫人侍疾,不怕把病气老夫人吗?” 阎氏心中暗骂,何苒那是外伤,哪来的病气? 再说,那卑鄙无耻的做派,像是有病的吗? 她才是要生病的那个,让那个无耻的假货给气病的。 可这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阎氏还要假惺惺地埋怨:“说得就是呢,这孩子啊,就是太孝顺了,执意要给老夫人侍疾。” 话虽如此,史嬷嬷是以武安侯夫人的名义来送礼的,这不是普通的礼品,而是婆婆给未来儿媳的东西,哪怕是小门小户,也知道要让姑娘出来亲自道谢,这是最基本的礼数。 可何苒呢? 阎氏是不信她会去上吊的,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脸皮厚的人会上吊? 可阎氏不信,其他人却是相信的。 继女被后娘逼得上吊的事情,自古就有,话本子里更多。 所以史嬷嬷还没有走出何府,便有那仗义执言的下仆悄悄告诉她了。 史嬷嬷勃然大怒! 何家逼死的只是继女吗? 不,那是武安侯世子夫人! 何家这是在打脸,打武安侯府的脸,打勋贵的脸,打三十万陆家军的脸! 当然,如果再延伸下去,武安侯是太祖皇帝封的,打了武安侯府的脸,也就是打了太祖皇帝的脸,也就是打了整个周氏皇朝的脸。 这番话史嬷嬷没说,但是她让何家上上下下全都看到了她的震惊、悲愤。 她向着京城方向跪倒,捶胸顿足,放声大哭! 阎氏只好亲自上前,和赵妈妈一起,扶起了马上就要哭晕过去的史嬷嬷。 惊鸿楼 第6节 “小姑娘家家的,就是爱使小性子,嬷嬷放心,我们已经让人去找了。” “人呢,找回来了吗?”史嬷嬷哭着问道。 回来啥啊,根本没去找,一大家子都忙着给老夫人侍疾呢。 “找,这就去找!” 阎氏忙着让人出去找何苒,她只觉心口堵得慌,腋下疼,肩头和后背也跟着酸疼起来。 她是真的要生病了。 菩萨保佑,二更时分,何苒回来了,不是被何家人找回来的,而是被黑妹送回来的。 黑妹大喊:“我又救了你家小姐,加钱!” 何苒星星眼,加钱,平分! 再一转头,星星眼没了,是哀痛莫过于心死,她不看阎氏,却是向史嬷嬷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的笑容:“劳您费心了。” 然后,她扔下所有人,哭着跑了,跑回自己屋里,关上门,脱鞋上床,睡觉! 众人望着一阵风跑走的大小姐,只觉空气中都是悲伤。 除了悲伤,好像还有…… 有人吸吸鼻子,这是酒味吧,哪来的酒味? 大小姐身上的,不可能,刚刚大小姐的样子大家都看到了,脸色苍白,可不像是喝过酒的,再说,大小姐那么可怜,受了委屈也只会去上吊,怎么可能喝酒呢。 酒味很大,众人终于找到了来源。 黑妹! 黑妹正脸红脖子粗,让阎氏加钱呢。 那模样,瞎子也能看出来,这是喝高了。 醉鬼被赶出去了,大小姐终于被找回来了,史嬷嬷不哭了,只是用利刃般的目光,一遍遍刮着何家人,当然,主要是阎氏。 阎氏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不行,必须要赶紧把那个假货处理掉,让她死,死得透透的,不行,要先让武安侯夫人厌了那个假货才行,厌了才能死,不厌还真不能死。 武安侯夫人怎么还不来呢? 总该亲眼看一看未来儿媳妇吧。 第8章 二选其一 其实在何苒回来之后,何大老爷和阎氏,甚至于对这件事持观望态度的二老爷和林氏,全都以为武安侯夫人很快就会再来真定,验明正身。 可是武安侯夫人却没有来,现在还让人专程从京城送东西过来,显然,短期之内是不会来了。 不是很重视吗? 不是十万火急催着何家找女儿吗? 怎么现在人被找回来了,她反倒不急了呢? 阎氏的嘴唇上都起泡了,腋窝疼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这该不会是耍着咱们玩儿的吧。” 何大老爷瞪她一眼,当年若不是因为她,又怎会落到如此地步,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几天睡眠不好,阎氏显得很憔悴,蜡黄的皮肤泛着油光,眼下乌青,从鼻冀到嘴角两条深深的纹路,尤其是嘴唇上还起了一个黄豆大小的火泡,何大老爷甚至还在她那同样泛着油光的头发上发现了几片头屑! 何大老爷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年轻的时候,他为何会觉得阎氏秀雅温婉,小鸟依人的? 他还特意给她取了字,叫“月华”。 那时他觉得,相比于月光般秀丽的阎氏,劳氏便是庸脂俗粉,哪怕脂粉不施,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俗艳;哪怕刚刚沐浴,何大老爷也觉得她身上有股子榨油坊里的味道。 劳家往前数几代,都是开榨油坊的,劳氏的父亲劳光怀四十岁才考上举人,与二十岁的何大老爷是同科。 因为当时何老太爷也在,他与劳光怀相谈甚欢,几杯酒下肚,便给何大老爷和劳氏订下了亲事。 次年春闱,何大老爷和劳光怀双双考中进士,翁婿同科,一时传为佳话。 殿试之后,何大老爷便迎娶了劳氏。 接着,何大老爷考上庶吉士,入翰林院观政,劳光怀则外放做了知县。 何大老爷叹了口气,他和劳氏的婚姻从一开始就草率,太草率了。 而和阎氏的,也同样草率。 唉,都怪他当年太年轻,涉事不深,又遇人不淑,否则也不会有今日的举步维艰。 谁能想到,连庶吉士都没考,四十多岁才踏上仕途的劳光怀,竟然机缘巧合,后来居上,仅用了不到十年,便已是扬州知府,正四品。 而他呢,当年礼部有了一个郎中的空缺,可两位侍郎互不相让,都要提拔自己的人,尚书大人左右为难,索性两个的面子都不给,把他提了上去。 可惜这“泼天的富贵”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屁股还没有坐热,何老太爷就死了,他只能回真定丁忧。 想到这些,何大老爷再看向阎氏时,眼底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意味。 就在今天,他刚刚听到一个消息,劳光怀政绩不错,如今任期将满,只要他还不想乞骸骨,十有八九是要进京了。 劳光怀进京,最差也是平级,若是运气好,一个正三品也是可以的。 毕竟,扬州府是上府,同为知府,在上面的人眼里,扬州府的知府就是和其他地方的知府不一样。 唉,若是没有武安侯夫人横插一刀,即使劳光怀还因为当年的事迁怒于他,可看在外孙女的面子上,也能助他一臂之力。 好在武安侯府的那门亲事也不错,陆家是开国元勋,地位尊崇,无论是皇帝,还是太皇太后,都想拉拢他们,且,勋贵之家多是子孙众多,陆家亦是如此,子孙多,姻亲也多,陆家姻亲里不但有武将,也有文官,甚至还有世家子弟,就连何大老爷以前的上司,有个表妹便是嫁进了陆家。 当然,皇室也是陆家姻亲,陆家尚过公主,如今陆家的二老夫人,便是大长公主,太宗之妹,当今天子的姑母。 何大老爷的心里终于平衡了一些,武安侯府和劳光怀只能选一个,那他选武安侯府。 哪怕那个假货再是不堪,哪怕她再死一次,劳家也不会把淑媛当成亲外孙女,可是武安侯府就不一定了,有那个假货衬托,淑媛又会讨人喜欢,武安侯夫人一定会喜欢她。 所以武安侯夫人快点来吧,她来了,那个假货就能死了,而且还是因武安侯夫人而死,只有这样,武安侯夫人才能对何家心存愧疚。 因此,何大老爷和阎氏心里挂念着这件事,即使听说惊鸿楼正在寻找老祖宗,他们也没有放在心上。 惊鸿楼已经找了两天了。 燕儿干娘的儿子,负责厨房的采买,每天都要出门。 燕儿把从他那里听来的消息,添油加醋一说,何淑韵问道:“好端端的,惊鸿楼怎么把老祖宗给弄丢了?” “人老了,糊涂了呗,奴婢听人说,有些人老了,就谁都不认识了,还有管闺女叫娘的呢。”燕儿见多识广。 何淑韵还是头回听说,不过,老糊涂这个词她是知道的。 她看向何苒:“你在草台班子里时听说过这种事吗?” 何苒正在神游太虚,惊鸿楼啥时候多了个老祖宗,她怎么不知道? 听到何淑韵问她,何苒点头:“不认识亲闺女的,咱们府里不就有吗?” 谢天谢地,何大老爷只是不认识,没管她叫娘,否则她会心梗,真的! 何.草台班子刀马旦.冷场大师.话题终结者.苒,三言两语,扔出一个锤子,迎来了一片寂静,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何苒又出门了,她还是光明正大走出去的,这次的理由—— “我想亲娘了,我要出去哭一哭。” 门子发誓,他是真的拦了,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小姐还是从他身边溜走了。 何苒到了街上,随便找人一问,可了不得,惊鸿楼真的丢了一位老祖宗! 据说,太姥都来了,亲自坐镇,寻找老祖宗。 “太姥?谁的太姥?”有太姥,是不是还有黑山老妖? “太姥就是太姥,我三叔的小舅子的邻居的儿媳妇的亲弟弟,就在惊鸿楼当伙计,他说惊鸿楼上上下下都要叫一声太姥,不过走丢的这位老祖宗,辈份比太姥还要高,一百多岁了,老神仙了。” 何苒……懵! 另一位:“什么一百多岁?那位老祖宗快两百岁了,惊鸿楼有钱,把人参当萝卜嚼,我猜啊,这位老祖宗不是丢了,而是成仙飞升了。” 何苒……更懵! 第9章 祖宗驾到 没错,何苒压根就没往自己身上想。 一百多岁?二百多岁?还老祖宗? 她三辈子没成过亲的人,哪来的后人?没后人哪来的老祖宗? 何苒再次来到惊鸿楼门前,这一次,她没有雇小孩,她现在穷得很,能省则省。 还是上次的那个时辰,惊鸿楼里没有客人,但是也没有伙计,安静得好像这里不是酒楼,而是龙潭虎穴。 何苒走进门,忍不住皱皱眉头,这扑面而来的老钱风格,实在和她这一身葱心绿不太搭。 可是很快,何苒便看到“很搭”的了。 绕过屏风,仍然没有看到伙计,但却有人,只见一张大圆桌旁,坐着三个人。 上首是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太太,祖母绿的发簪,祖母绿的耳坠子,就连抹额上也镶了一块祖母绿,老太太一袭墨绿绣金色宝相花的缂丝褙子,手边还放着一支拐杖,拐杖被圆桌挡住大半,只露出一截同样镶着祖母绿的杖柄。 老太太下首一边一个坐着两名男子,左侧的是黑大个,浓眉大眼,三十出头的年纪,偏他还穿了一袭黑色团花的袍子,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块焦炭。 右侧则是位白面书生,单眼皮,眼角还有一颗泪痣,配上他清瘦的身材,凭添了几分弱不禁风。 有趣的是,他身上是一袭茶白的袍子,和旁边的黑大个形成鲜明对比,如同招魂引魂的黑白双煞。 何苒的嘴角抽了抽,目光再次落到祖母绿老太太脸上,赫然发现老太太也在打量她,不仅是老太太,黑白双煞的目光也齐齐落在她身上。 即使脸上遍布皱纹,可老太太的皮肤依然白皙,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何苒忽然知道她是谁了! “小艾,你是小艾?” 何苒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老太太,她不过就是醉了一场,睡了一觉,她的小艾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惊鸿楼 第7节 那个扯着衣裳跑到她面前的小丫头:“姑娘姑娘,我穿绿色真的好看吗?” 她说:“好看好看,冷白皮,绿色最衬你。” 是啊,小池子已经变成太祖了,她的小艾当然也老了…… 咣当一声,老太太想要站起来,却手忙脚乱碰倒了拐杖,黑大个和白面书生起身搀扶,老太太执拗地甩开他们,步履蹒跚,几乎是扑到了何苒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小姑娘,你叫我什么,你再叫一遍!” 何苒伸出一只手,盖在她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你不要跟着我姓何,你姓左吧,以后你就叫左小艾,因为你是左撇子。” 老太太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姑娘,您回来了,您真的回来了,我的好姑娘啊,我就知道您会回来的,您不会不要小艾的,姑娘啊!” 老太太的身子向下坠去,接着,便跪在了地上,双手却死死抱住了何苒的腿,像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 “太姥,您别这样,您看清楚,她才多大啊,她给您当重孙女都行了。” 黑白双煞冲过来,一边一个,想要扶起老太太,可老太太却冲着他们破口大骂:“滚,都给我滚!” 黑白双煞只好抽回手,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傻呆呆站在那里。 何苒的眼圈儿也红了,她这一觉睡得,小池子死了,小艾老了。 她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左小艾的肩膀,柔声问道:“其他人呢,小葵、阿狸、飘飘、如兰、秀姑……” 老太太抬起泪眼,哽咽着说道:“小葵在顺德府、阿狸在洛阳,飘飘原本是在济南府,前年冬天走了,睡着觉就走了,挺好! 如兰去了关外,那个傻丫头,她最怕冷,还坚持要去……说要去关外也盖一座惊鸿楼,说不定您去关外了呢,那傻丫头……死在关外了,不是冻死的,是剿匪死的,一箭穿心,百年老参也救不活了…… 秀姑去了南边,刚开始还有信回来,后来就没有音信了,还有纤纤、小小、蜻蜓、白锦、绮琴,总共二百多人,她们全都跟着秀姑走了。 对了,如意是和如兰一起去关外的,她们出关时带走了一百人,如兰死后,如意和其他人就留在了关外,如今,关外的两座惊鸿楼,都是她们盖的,也是她们在管着。 西安和榆林的两座惊鸿楼,连同山西的三座,以前都是小葵在管,十年前交给了她的女儿们,小葵就去了顺德府,和我一样,养老了。 前些年我听人说,湖南一带也有惊鸿楼,不知是不是秀姑的人在管着,唉,您当年在湖南也盖楼了吗?” 何苒叹了口气:“盖了,我离开之前,有一座还没有封顶,另一座刚打地基,我是想等到盖好之后再通知你们派人过去,没想到……” 没想到一顿酒就把她送到几十年之后了。 一旁的黑白双煞此时终于找回了自我,他们看看何苒,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老太太:“你真的,真的是老祖宗?” 何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祖宗这个称号是谁想出来的? 她明明记得当年,除了小艾她们几个之外,其他人无论老少,都叫她大当家的。 老太太左小艾冷哼一声:“既然知道了,还不跪下磕头?” 黑白双煞虽然还是一脸懵,可还是听话地跪下,结结实实地给何苒磕了三个响头。 何苒让他们起来,又顺势拉了左小艾起来,她对左小艾说道:“你一大把年纪了,以后不要动不动就下跪了,你知道我最不喜欢被人下跪。” 左小艾连忙点头:“是我不对,我一时激动就给忘了。” 黑白双煞实在忍不住了,黑大个问道:“老祖宗,您这是借尸还魂?” 何苒语塞,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借尸还魂,这副身子虽然重伤,可却不是致命伤,死不了,所以当时肯定不是尸体,严格意义上,也就不能算是借尸还魂了。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无论是用科学还是玄学,她全都无法解释,所以就不用解释了。 她现在是老祖宗啊! 她摆摆手:“说来话长……说了你们也不懂,算了,小孩子家家的,就不要打听大人的事了。” 第10章 鹦鹉八爷 左小艾可不像黑白双煞,她从看到那个签名开始,就坚信这就是她家姑娘本人。 她家姑娘,那是普通人吗? 不是啊! 没有娘家,没有亲族,独自一人在乱世中行走,对于别人是苦难,而对于她,却是快乐,不是苦中作乐,而是真的快乐。 姑娘说她是有家的,她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她是撞大运来到这里的,所以也只能撞大运才能回去。 过去的那几十年里,左小艾也曾怀疑姑娘是回家去了,可是姑娘不会不告而别,她最后一次见到姑娘时,姑娘说让她看好埋在枣树下的那十坛酒,千万别让哪个酒鬼给偷着喝了,所以左小艾坚信,为了那十坛酒,姑娘也会回来的。 现在姑娘真的回来了,虽然换了一副容貌,可这有什么关系,她知道,这就是她的姑娘! 何苒指着黑白双煞:“这两个是你的孙子?你成亲了?” 左小艾嫌弃地看了两人一眼:“我没成亲,这两个是我养大的,一个叫黑土,一个叫白云,小时候一个长得虎头虎脑,另一个玉雪可爱,可谁知道,养着养着就长残了,姑娘啊,您要是嫌这两个歪瓜裂枣辣眼眼,我让他们把脸蒙起来,免得姑娘您吃不下饭去。” 黑白双煞……太姥啊,当面打脸有点疼啊。 何苒:白云?黑土? 当年在岩青山上闲来无事,她拉着她们扮成老头老太演戏玩,老头叫黑土,老太叫白云,没想到小艾给安在两个孙子头上了。 何苒四下看看:“伙计呢?” 黑土连忙表功:“启禀老祖宗,自从那天您千里传书送来了那张签名,咱们这里每天这个时辰就清场,太姥带着我们在此恭候老祖宗再次光临,皇天不负有心人,老祖宗您终于来了!” 何苒想说,还千里传书,我当时就在门外,只是你们自己错过了相认的第一时间。 算了,身为老祖宗,就不要和小辈计较了。 “姑娘,您现在住在哪里,小艾想好好侍候您。”左小艾可怜巴巴地看着何苒。 何苒于心不忍:“算了,咱俩谁侍候谁还不一定呢,我不用你侍候,你先拿点银子给我吧,我现在穷得很。” 左小艾立刻冲着白云吼道:“没听到吗?快去拿银子!” 中气十足,声如洪钟,又变成了当年那个蛮不讲理的左小艾。 何苒没有多拿,只拿了八百两,都是银票。 “姑娘,这么一点够干啥的,别看真定府比不上京城,可有钱也能买到上好的东西。”左小艾心疼极了,看姑娘身上的衣裳,一看就是成衣铺子里买来的,都不合身。 何苒见她盯着自己身上的衣裳看,便道:“我现在是何家从黄河里捞上来的那个真小姐,不受宠,这衣裳挺适合我。” 何家真假千金的事,左小艾在庄子里不知道,可是黑白双煞却全都听说了。 啥?他们至尊无上的老祖宗居然是何家的,那何家以后不就抖起来了?他们见到何家人,要不要磕头? 何苒目光扫过两人的脸,把他们脸上的诧异和为难全部收入眼底。 “不用给何家面子,该怎样就怎样,我也只是借用他家的身份而已。” 至于怎么借用的,何苒不说,黑白双煞也不敢问,至于太姥姥左小艾,那是更加不会问,没什么可问的,反正就是她家姑娘有本事。 左小艾有一肚子的话要和何苒说,何苒挥挥手:“下次吧,我要回去看戏了。” 至于看什么戏,别问,该你们出场时,自会告诉你们。 八百两银子虽然是银票,可也有厚厚一沓,她正要走人,左小艾忽然想到了什么,朝着黑土就是一拐杖:“你还愣着干嘛,快去把八爷请出来。” 何苒一怔:“八爷?小八,它还活着?” “活得好着呢,一直跟我住在庄子里,黑土去接我时,我便把它也一起带过来了。”左小艾说道。 八爷没到,话已经先到了:“哪个孙子要见爷,出来,给爷瞅瞅!” 接着,何苒便看到黑土用脑袋顶着一只绿毛鹦鹉从后面走了出来。 “小八?” 何苒失声喊道,这小八,是她从红毛商人那里买来的,说来没人信,当时她买的只是一颗蛋,找了一只老母鸡,没想到,竟然真的孵出来了,那年她要南下,小八要跟着,她嫌它话痨,便没有带上它,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几十年了,小八已经是几十岁的老鸟了。 “谁叫爷?出来,咦,八爷好像见过你。” 小八拍拍翅膀,从黑土头上飞到何苒的肩膀上,何苒伸手,摸着它的脑袋顶的毛毛,小八忽然呀的一声:“大当家最亲,大当家最美,大当家我要吃小米!” 白云和黑土全都惊呆了,他们从小就认识这只鸟,几乎是在这只鸟的骂声中长大的,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只鸟说出恭维的话。 谁能想到,一只鸟还会拍马屁! 左小艾已经热泪盈眶,她还比不上小八呢,要等姑娘说出当年的事,她才敢认,可小八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八的声音还在继续:“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小鸟像块宝。” 说着,还用脑袋在何苒的脸上蹭了蹭。 何苒笑了,几十年前,她教给小八的话,小八居然还记得。 “老祖宗,您可真厉害,您是不知道,这只鸟平时拽着呢,就连太姥的话也不听。”黑土震惊。 何苒笑了笑:“这种鹦鹉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不过,它们寿命很长,很少能有主人能与它们一起相伴到老。” 可是她能做到吧,只要不会再次稀里糊涂地穿走了,她再活个几十年应该没问题。 她拍拍小八的脑袋:“走吧,咱们看热闹去!” 小八立刻兴奋大叫:“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八爷走喽,孙子们,记着爷!” 何苒朝它脑袋又拍了一下:“我不让你说话时,你就不许说,多嘴多舌,信不信我烤了你?” “大当家是光,大当家是电,大当家是小八的指路明灯!” 第11章 唢呐声声 还没走到何家所在的巷子里,何苒便听到了唢呐声。 伴随着哀怨缠绵的唢呐声,是一片叫好,何苒听出来了,这是唢呐名曲《大出殡》! 巷子口早已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何苒着急,想看热闹都看不到热乎的。 小八却已经拍拍翅膀飞了过去:“节哀顺便,白包拿来,节哀顺便,白包拿来。” 和何苒一样,挤不进去的人还有不少,大家纷纷议论:“是何家的老夫人吧,对了,前几天听说请过大夫。” “倒霉啊,何大老爷刚给老太爷守完孝,这又要继续给老夫人守了。” “怎么可能,如果真是死人了,怎么会只有吹琐呐的?纸人纸马也没见送过来啊。” 正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要账的账的,孙子欠了二千两,二千两啊二千两,没天理啦,鸟都看不下去啦!” 众人除了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贱,没觉得有什么,当然,如果他们此刻抬起头来,便会看到有只鸟儿正盘桓在他们头上。 惊鸿楼 第8节 众人的注意力都是二千两上,原来是要债的登门了。 何家最近事情有点多,先是闹出真假千金的事,前阵子听说真千金找回来了,没过几天,就被要债的吹着琐呐堵门了。 一曲“大出殡”吹完,换成了“哭七关”,又是一片叫好声。 不论外面的人怎么看,此时的何家却是真的如丧考妣。 何老夫人为了表达她的愤慨,已经晕过去了。 只是这一次,何家人没有像上次那样,又是请大夫又是侍疾。 二太太林氏对着阎氏怒目而视:“大嫂,这本来就是你们长房惹出来的麻烦,你不出去解决,难道还让一家人陪着你们被人看不起吗?” 虽然长幼有别,可是林氏从来就没把阎氏当成长嫂尊敬,孝期里进门,还想让人看得起? 阎氏恼羞成怒,二房是越来越不讲究了,这是看到大老爷至今没有起复,就不把长房放在眼里了。 想当年,大老爷还没有丁忧时,你们一家子也没少借光。 “二弟妹,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先不说咱们何家还没有分家,即使真的分家了,一笔也写不出两个何字,哪个房头的事,都是整个何家。” 阎氏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是换来的却是林氏的一声冷笑:“先把欠人家的二千两给了,再说别的,你不给钱,整个何家都跟着你丢人现眼,要不这样吧,大嫂,你出去,你到大门口,告诉那几个捞尸人,这钱你就是不给了,你就是赖账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怎么,大嫂,你到门口这么一说啊,我还真要佩服你了呢。” 阎氏气得要仰倒,她到门口说?她的脸不要了吗? “哪里是二千两,明明是一千五百两。”阎氏咬牙,别说二千两了,就是一千五百两她也不想认。 “怎么不是二千两呢,大嫂你的记忆没有那么差吧,上次你逼着大小姐出去上吊,就是那几个捞尸人把大小姐救回来的,这个事,我们可都记着呢。”林氏狠狠剜了阎氏一眼,一天到晚假正经,当我们全都忘了你是孝期里嫁过来的? 呸,害得我被娘家嫂子追着问,跟着你一起丢人。 发妻死后才半年,就迫不及待迎新妇进门的,整个真定府的读书人里也只有何大老爷这一位,担心影响到他的名声和仕途,何家上上下下一大家子要帮着他掩饰,什么孩子太小需要娘亲,什么大老爷有官身,总要有人打理后宅,总之,那时林氏也是刚刚嫁进来一年的新媳妇,却又替大伯子解释,也正是因为这些事,她和阎氏的关系一直不睦。 阎氏原本就被外面的唢呐声吵得心烦意乱,现在又被林氏抢白,她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可是双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没动。 给钱,那是不会给的。 是二千两银子,不是二千个铜钱,让她为那个假货花钱,除非是她疯了。 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在窗外响起:“给钱,快给钱,人家要去报官了!” “谁在这里添乱?”阎氏大怒。 一个丫鬟把头探到窗外看了看,没有看到人。 可是丫鬟刚把脑袋缩回来,就听到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欧雷欧雷欧雷,欧雷欧雷欧雷。” 几个意思? 这是在讽刺一直不能官复原职的何大老爷在家里卖红薯吗? 阎氏勃然大怒,这是何家的内宅,能在这里说话的,只能是何家的下人。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没规矩的。 阎氏一阵风似的冲出来,外面干干净净,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刚刚阎氏和林氏在屋里吵架,有眼色的下人全都远远避开了,谁还敢往门外站,万一被误以为是在偷听怎么办。 阎氏低头,她看到在自己的影子上面,还有一团黑影,这是什么? 阎氏抬起头来,只见一团什么东西从半空坠下,正糊在她的眼睛上,那是鸟屎! 阎氏的喊声震耳欲聋,远比门外的唢呐声还要直击心灵。 原本躲在书房里装死的何大老爷再也忍不住了,事情是阎氏搞出来的,现在阎氏还在这里大呼小叫,年纪越大越不成样子了,当年自己怎么就看上她了呢。 何大老爷只好走出书房,正想叫个人过来问问清楚,就听到一个尖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欠钱不还是老赖,孙子,还钱!” 何大老爷先是吓了一跳,接着他便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好了,小厮跑过来,何大老爷说道:“看看是谁在这里呱噪。” 小厮四下看了看,没看到有人,他只好硬着头皮告诉了何大老爷一件很不幸的事:“刚刚门房传进来的消息,那几个捞尸人写了状子,要去真定府告您。” 所谓官官相护,这种要债的状子递到衙门,衙门的确不会升堂,而是先把何大老爷请过去,将状子转给他,顺便再卖个人情。 没错,捞尸人想靠打官司把银子要回来,那不太可能,但是何大老爷的这张老脸也算是丢尽了。 第12章 夫妻反目 “跟上那几个捞尸人,不要让他们去衙门!” 真若是让他们把状子递上去,何大老爷的这张老脸就别想要了。 这不是其他钱,这是救命钱! 知恩图报,这是市井小民都懂的,更何况这本就是悬赏的花红,用来救命的。 这件事若是闹大了,传到京城,这于他,便是道德污点,想要起复就更难了。 何大老爷面沉似水,在心里把阎氏骂得狗血喷头,这妇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年的劳氏虽然庸俗不堪,可也绝不会让这种俗务来打扰他。 白狗还在门口吹唢呐,现在吹的是“哭皇天”,白狗使出浑身解数,不仅吹,还要扭,水里长大的孩子,小腰就没有不灵活的,白狗便是如此,无论他把腰扭成什么样,也不影响他吹唢呐。 围观的百姓大声叫好,白狗得意忘形,吹得更加欢畅,扭得也更加带劲。 黑妹带着黄豆和红豆,挤出人群,拿着昨天花五十文写的状子,去衙门告状了。 黑妹走得挺慢,何大小姐说了,这就是走个过场,何家人只要不是一家子全都蠢死,是不会让她真的去告状的。 黑妹一边走一边数数,数到一百,身后便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黑,黑姑娘!” 黑妹回头怒视:“你才是黑姑娘,你们全家都是黑姑娘!” 来人心道,不叫你黑姑娘,那叫你啥啊? “什么事?”黑妹叉着腰,凶神恶煞。 来人忙道:“黑……黑妹黑妹姑娘,有事好商量,屁大点事,没必要惊动官府吧。” “屁大点事?二千两呢?屁大点事?你家的屁有二千两?你放个二千两的屁给我看看?” 黑妹气场全开,红豆和黄豆在一旁跟着喊:“放啊,快放啊!” 来人快要哭出来了:“祖宗,姑奶奶,你跟着咱回去行不行,有事咱当面讲,不比去衙门要强吗?” “当面讲?你们家的大太太都把我轰出来了,我还当面讲,讲你爹的脑瓜壳啊!” 黄豆和红豆:“讲你爹的脑瓜壳啊!” 来人抹一把脑门上的汗:“你也说了,那是大太太,可咱们何家当家主事的是大老爷啊,这会儿就是大老爷请你们回去谈的,咱们大老爷那是进士出身,天子门生,一言九鼎,不,是十鼎,十一鼎!” 这时,已经有围观的百姓听到动静,追过来看了,黑妹傲然一笑,冲着四周拱拱手:“本人黑妹,这是我的兄弟黄豆和红豆,何家的何大老爷说要把我们应得的二千两银子还给我们,让我们进府拿钱,各位父老乡亲,我们今天就请各位父老乡亲做个见证,若是半个时辰后,我们三个没能从何家全须全尾走出来,劳烦各位叔伯大爷,婶子大娘们去衙门里面报个官,就说有三个可怜的少年人,被何家活活杀死了!各位,黑妹、黄豆、红豆先行谢过啦!” 黑妹再次行礼,带着红豆和黄豆,昂首挺胸,向何家走去。 一只绿鸟从头顶飞过,空中飘过八个字:“为富不仁,天理难容!” 围观众人恍然大悟,对啊,何家的行径不就是为富不仁吗,对啊,天理难容! “虽说那几个小孩都是外乡人,可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何家把人杀了吧,走,跟着一起去!” 白狗的唢呐还在吹,如泣如诉,黑妹三人虽然进去了,可是何家门前的人却越聚越多,有人愤怒砸门:“怎么没动静,是不是在分尸?” 何大老爷头晕脑胀,派出去的人把外面的情况说完,他也想像老娘那样晕倒,晕倒多好,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 可是他不能晕,他还要挺着,因为这件事和他息息相关。 他只好让人把阎氏找过来:“你那里还有多少银子?” “没有,我又不管家,我没有银子。”别以为她是长媳就有管家权,老夫人对三个儿媳全都不信任,她自己又不想管,所以三个儿媳每人三个月,这个月轮到二太太林氏了。 “阎氏!”何大老爷怒吼,阎氏手里会没有银子,笑话。 “你安的是什么心?你就想让我官声受损,仕途无望是不是?我真没有想到,你居然这样恶毒!”何大老爷咬牙切齿。 阎氏让他气得发抖:“你现在说我恶毒?我给你生了两儿两女,你说我恶毒?” 话音未落,何大老爷便一个箭步冲过来,捂住了阎氏的嘴巴:“你疯了,这话你也敢说?” 这时,窗外传来一个声音:“这话你也敢说,这话你也敢说?” 谁这样大胆,敢学他说话? 不对,那前面阎氏说的话,这人是不是也听到了? 阎氏也吓了一跳,窗子是虚掩的,但是窗外不应有人偷听,刚才她进来时,就把人全都屏退了,到底是谁,这么大胆? 夫妻一个扑向窗子,一个推门冲了出去,没有人,连个人影也没有。 阎氏忽然想起什么:“刚才那个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好像就是……” 她忘了那话是怎么说的,反正就是咒何大老爷回家卖红薯来着。 何大老爷却已经顾不得这些了:“那几个捞尸人必须马上打发掉,拿银子,快拿银子!” 阎氏自是舍不得:“让我给那个假货花钱,我才不!” “什么假货,她现在是咱们何家的大小姐,你再说这些没用的,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何大老爷从没像现在这样厌恶阎氏,这个女人不但自私,而且还愚蠢,当年若不是她任性妄为,今日自己又怎会落入如此尴尬的境地? 何大老爷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阎氏的头发,向后一扯,阎氏啊的一声,身子也向后仰去,何大老爷一把扔开她,阎氏便仰面朝天摔在地上,何大老爷抄起桌上的一只杯子,朝着阎氏身上砸了过去! “给不给钱?”何大老爷又拿起另一只杯子,这次他对准的是阎氏的脸,这张老脸,他看着就反胃,毁了就毁了吧。 阎氏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何大老爷会这样对待她。 她为了他生儿育女,她为了他忍辱负重,可他却为了那个假货,就动手打她! 第13章 打落牙齿 “不要!” 阎氏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是脑袋刚刚抬起,便是一阵头晕,她只好重又躺下,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 “不要,你不要再砸了,我给,我给!” 语气依然狠戾,可却没有了锐气,如同一只垂死的鸡,在做着最后的顽抗。 惊鸿楼 第9节 何大老爷拿着杯子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还是放了下去。 他竟然有些小小的遗憾。 阎氏闭了闭眼睛:“你把拾红叫来,我和她说。” 阎氏心如刀割。 心痛的不仅是凭白失去的二千两银子,还有何大老爷对她的态度。 何大老爷冷冷地看她一眼,便转身出去,院子里空荡荡没有人,何大老爷刚刚推开院门,便看到了亲随长福,以及跟在长福身后的黑妹三人。 “大老爷,这几个捞尸人到了,您看……”看到面色铁青的何大老爷,长福更加小心翼翼。 “嗯,带他们去偏厅吧,叫个丫鬟进去招待,长福,你去把拾红叫过来。” 长福连忙把黑妹三人带去偏厅,让丫鬟送了茶水过去,自己则小跑着去找拾红。 何大老爷吩咐完了,便回书房去了,以他的身份,自是不用亲自去见那几个低三下四的捞尸人的。 黑妹可不敢去喝杯子里的茶,她听人说过,越是大户人家,腌臜事情就越多,什么侄子睡婶婶啦,什么姐夫和小舅子好上了,什么老丈人和女婿才是真爱了,总之,黑妹很担心,这口茶喝下去,她和黄豆红豆,就不知道躺在哪个丫鬟婆子的床上,然后再把他们送进官府。 这时,先前的那个叫长福的随从领着一个丫鬟走了进来,丫鬟的目光在黑妹三人身上扫过,轻蔑地哼了一声,把一只匣子放到桌上,对长福说道:“让他们立字据,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签上名字按上手印,他们若是连名字都不会写,就画押,免得他们没钱花了,又来咱们这里讨饭。” 黑妹啪的一拍桌子:“你说谁讨饭?” 丫鬟冷哼:“说的就是你们,臭要饭的!” 黑妹:“嘿,我们要是臭要饭的,你就是猪八戒他二姨当丫头时和野猪精生的。” 黄豆红豆:“记不上族谱的猪表妹!” 丫鬟又羞又恼,跺着脚对长福说道:“银子放在这里了,我不管了!” 说完,丫鬟掩着脸跑了。 长福头大如斗,大老爷去读圣贤书了,大太太身子不适,现在拾红也走了,这烂摊子就交到他头上了。 好在拾红虽然嘴欠脸皮子又薄,可是银子一两没少,现银加上银票,连同五个二两重的银锞子,加在一起,二千两,凑够了! 长福正要拿纸笔让他们立字据,黑妹却像变戏法一样,把昨天花十文钱写好的字据拿了出来。 何大小姐说了,何家一定会让他们立字据的,为了避免他们傻乎乎陷入文字官司里,所以何大小姐让他们把状子和字据全都提前准备好。 何大小姐还说了,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瞧瞧,全都说她说对了,回头见到何大小姐,一定要请她喝酒。 没错,黑妹看出来了,何大小姐是个酒鬼。 长福看着那字据,字字不多,但滴水不漏。 一手交字据,一手拿银子,黑妹捧着匣子走在前面,红豆和黄豆一左一右跟随在后,他们神情庄重,步履沉稳,目光坚定而幽远。 此情此景,何苒没能看到,否则,她一定会立定鞠躬,道一声:节哀顺变。 何家大门外,唢呐还在继续,何家的大门终于打开,黑妹三人走了出去。 白狗立刻换了调子,这次吹的是“喜相逢”,他看到黑妹手里捧着的匣子了,哈哈哈,钱匣子! “出来了出来了,全须全尾,没少胳膊没断腿,脑袋也还在,哎哟,万幸啊,这三个孩子真是命大,命大啊!” 黑妹手捧钱匣子弯腰行礼,黄豆红豆也跟着一起行礼:“叔伯大爷,婶子大娘们,今日多亏有你们,我们几个才能讨回自己的血汗钱,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铭记在心,在此谢过了!” 在场众人:是啊,如果不是他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一起盯着,那何家肯定已经把这几个可怜的小孩给吃了,连骨头渣也不吐。 “好孩子,保管好你们的血汗钱,可别再让贼人抢走。” “是啊是啊,还是应该去报官,万一那何家反悔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再让人来抢钱,那可怎么办?” “报官有个屁用,官官相护,何家也是当官的。” 正在这时,天空中飘过几个字:“只要银子丢了,就是何家干的,找何家,找何家!” 众人一起:“这不是废话吗?真定府一向太平,真若是有人抢银子,那肯定和何家有关系。” 没错,就是这个理儿。 跟在后面听动静的长福心里咯登一下,立刻跑回来向何大老爷禀报,何大老爷气得又想打人了,当然,不是打长福,他只想打阎氏,这些烂事,全都是阎氏搞出来的。 “找两个护院,跟在那几个捞尸人身边。” 自从他丁忧回家之后,最憋火的就是这一次了。 给出去一大笔银子,还要派保镖亲自护送,这叫什么事啊! 好在,那唢呐总算是不吹了,围观百姓们恋恋不舍地散开,何家人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 老夫人也醒过来了,她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阎氏来给她侍疾。 阎氏咬着牙,忍着疼,给老夫人端水端药,老夫人睡了大半日,这会儿精神十足,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深更半夜才放阎氏回去。 阎氏回到屋里,便栽倒在床上,至于何苒回来之后又出去,然后再回来这件事,没人告诉她,当然,她也没有去问。 何苒是被黑妹请出去喝酒的,何家的护院一来,黑妹便发现了,不过他们几个没费事就从客栈的窗户跳出去了,那两个护院还在楼下守着呢。 他们邀请何苒又去了上次那家小酒馆,小酒馆里一如上次那么冷清,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看到何苒肩膀上站着一只绿毛鹦鹉,黑妹好奇:“咦,这鸟你买来吃的?” 何苒还没回答,小八立刻骂道:“你个吃货,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吃,吃你个头啊!” 第14章 针尖麦芒 “我的娘啊!” 黑妹吓了一跳,噌的一下窜到桌子上,何苒连忙端起杯中酒,免得被这个二货弄洒了。 小八轻蔑地看了黑妹一眼:“娘你个头啊,爷是男的!” 黑妹、黄豆、红豆、白狗…… “我说何大小姐,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妖怪,这年头,鸟都能成精,哎哟,吓死人了!” 何苒哼了一声:“比你们在黄河里捞死人都吓人?” “死人不会说话啊,这鸟会说话。”黑妹见过会说话的八哥,可也就是会说一两句恭喜发财什么的,可这只绿鸟,它不但会说话,还会骂人,你说吓人不吓人,让人骂也就罢了,鸟也骂人,没天理啊! 何苒摸摸小八的脑袋:“它叫小八,是我的鸟。” 小八抖抖毛,脑袋高高扬起:“孙子们,开眼了吧,没见过八爷这么帅的鸟吧。” 黑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这鸟,也太逗了吧。 何苒问黑妹:“银子到手,你们准备回去了吗?” 黑妹嘻嘻一笑:“我们四个商量过了,先在真定府玩几天,然后再商量回去的事。” 白狗连忙附和:“是啊是啊,真定府可比万春县大多了,也好玩多了。” 红豆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我听人说,真定府里有戏园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有唱戏的,嘿嘿,我长这么大,就看过两次戏。” 何苒懂了,这几个怕是不把银子花光是不准备回去了。 “真定府除了戏园子,还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你们可以好好逛逛,逛够了再回去,如果真定府逛的不过瘾,还能去京城接着逛。” 黑妹几人眼睛放光,去京城?嘿,他们还没想过呢,今天晚上就开始想。 回去的路上,小八的嘴巴就没停过。 找到主人可真好,它又学到很多话。 “我给你生了两儿两女,你说我恶毒?” “这话你也敢说,这话你也敢说?” “放屁放屁,放你爹的脑瓜壳啊!” 那天晚上,何苒睡得很好,从黑妹那里分到了二百五十一两,没错,她多分一两,黑妹他们少分一两,这样大家就都不是二百五了。 何苒睡得好,有人却睡得不好。 阎氏却是睡到半夜就醒了,她被何大老爷打了,又被老夫人蹉磨了大半日,还损失了二千两银子,这让她如何能睡得着? 阎氏越想越觉憋屈,叫来拾红:“明天就让人去把他们兄弟姐妹接回来。” 四个儿女,就是阎氏的底气。 儿女们不在家,这个府里就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 拾红犹豫一刻,迟疑问道:“大姑娘也一起回来吗?” 阎氏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拾红口中的“大姑娘”是谁。 在那个假货进府之前,她的淑媛才是府里的大小姐,可是现在,她的淑媛却只能委屈巴巴地做个大姑娘。 想到这里,阎氏的腋下又疼了,气死她了。 “算了,还是让大少爷和五少爷回来吧。” 阎氏的娘家没在真定,但也离得不远,早上派人去接,晌午之前人就到了。 同时进门的不仅是大少爷何书铭、五少爷何书桥,还有三房一家人,三老爷三太太,以及他们的一双儿女,二少爷何书铨,四小姐何淑惠。 何书铨比何书铭小一岁,今年十岁,何淑惠则比何书桥大了一岁,今年七岁。 三老爷和三太太丁氏,连同四个孙辈一起去向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看到了三老爷和何书铨,眼睛里便没有了别人,又是嘘寒问暖,又是让小厨房去给他们做饭:“你也真是的,怎么没让人提前报个信,若是知道你们今天回来,我就让人提前宰头羊了,哎哟,娘知道你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总要给你好好补补吧。” 这府里都知道,三老爷父子最喜欢吃羊肉了。 老夫人看着何书铨的小脸,心疼极了:“看看,这才几天啊,小脸都瘦了。” 丁氏翻个白眼,听听,这话里话外就是她娘家苛待女婿苛待外孙。 “娘,听说咱们府里的大小姐回来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您怎么也不派人给我们送个信啊,早知道大小姐回来,我们一早就回来了,也好沾沾大哥大嫂的喜气儿。” 得知两个儿子回来,正兴冲冲地要进门的阎氏听到了这番话,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狗屁的喜气,她快要给气死了。 老夫人也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刚才的热乎劲儿登时就没了。 昨天睡觉做梦都是送葬的唢呐声,害得她在梦里以为自己真的死了,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惊鸿楼 第10节 丁氏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一样,对赵妈妈说道:“怎么不请大小姐过来啊,我这当婶子的,总不能连个见面礼都不送吧,对了,还有她这几个弟弟妹妹,总要见过长姐吧。” 何三老爷也笑着附和:“是啊,娘,让人把大侄女叫过来吧。” 老夫人的嘴角子动了动,叫过来就叫过来,大不了她就当没看见。 “去,叫个人去把那丫头叫过来。” 丫鬟去叫人,在门口看到捂着胸口站在那里的阎氏,叫了一声大太太,这一下,阎氏不想进来,也只能进来了。 “哎哟,大嫂,这才几天没见,你怎么老了十岁,都是我这当弟妹的不好,回娘家去也不能帮大嫂分忧,大嫂你可要保留身体啊,可怜见儿的,这皱纹一抓一大把,还有这脸,怎么这么黄,一定是香粉不好,回头我陪大嫂去脂粉铺子里挑盒好的。” 阎氏想要撕烂丁氏的嘴,她有那么老,她的脸有那么黄? “三弟妹气色倒是好,看着胖了一圈,看来娘家的饭,就是比咱们何家的香。” “看大嫂说的,我这人啊,就是心大,谁让我相公孝顺人品好,儿子聪明又听话,女儿乖巧还省心,我这么顺心,能不长胖吗?长胖是福,大嫂你啊,体会不到的。” 阎氏再次气个半死,论斗嘴,她是斗不过丁氏的,好在她的儿女也很争气,只是再争气,也不如丁氏的儿子会讨老夫人喜欢。 偏偏这个时候,那个让阎氏夜不成眠的假货,趾高气扬地出现了。 何苒给三老爷三太太见了礼,收了见面礼,又受了四个弟弟妹妹的礼,嘴边含笑,举止大方,和刚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丁氏笑着夸奖:“大小姐的仪态可真好,就像是自小养在老夫人身边的一样。” 丁氏心里却道,老夫人可没有这么好的仪态,这倒是和京城里的那些官家小姐差不多了。 阎氏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这个假货,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第15章 往事如烟 何苒四下看看,目光在何书铭和何书桥脸上扫了几遍,两人脸上都有阎氏的影子。 两个男孩子都很清秀,而阎氏年轻时也应是那种“清秀佳人”。 何书铭被这位陌生的长姐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何书桥却也在好奇地打量何苒:“大姐姐好漂亮。” 话音未落,阎氏便大吼一声:“闭嘴!” 屋内所有人,包括老夫人在内,全都被吓了一跳。 众人一起看向阎氏,老夫人不悦:“阎氏,你这是做甚?” 阎氏一脸尴尬,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和那个假货太过亲近而已,一时着急,失了分寸。 “儿媳是担心五哥儿童言无忌,冲撞了大小姐。” 老夫人哼了一声,招手叫了何书铨过来,祖孙二人小声说着什么,把屋里其他人排斥在外。 这场见面最终在尴尬的气氛中结束。 何苒转个身,便出府了,这一次,门子甚至没敢问她要去哪儿,第一次问了,她说要去上吊;第二次也问了,她说要去哭亲娘,所以这一次门子不问了,他算是看出来了,问了也白问,大小姐该走还是会走,拦是拦不住的。 何苒直奔惊鸿楼,小八不知何时已经飞落在她的肩膀上。 进了惊鸿楼,左小艾正在等着她。 这一次当然不是在大厅,还是黑土和白云也不能随意进出的惊鸿阁。 “姑娘,这两天您过得可好?” 那天何苒急着要去看热闹,左小艾放心不下,一直让人留意何家的动静,万一老祖宗嫌热闹不够看,添上一把火,他们也好过去帮忙。 何苒一笑:“过得还行。” 她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周池临终之前,为何没有杀了闵兰?” 听到何苒终于问起周池,左小艾松了口气,姑娘这是不怪太祖了。 “当年,太祖……” 何苒扬手打断:“这里没有其他人,就不要太祖太祖的了。” “好,当年周爷算是暴亡,太医院给出的结论是中风,飘飘去查了医案,出血性的中风。据我们后来查到的消息,那段时间,政事繁多,周爷每日批阅奏折都到深夜,劳心劳力,加之当日曾与太子发生争吵,太子走后,周爷便感不适,内侍去宣太医,可没等太医赶到,周爷便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何苒神情冷肃:“内侍们把他扶起来了?” “是,扶到了榻上,姑娘也知道这病?事后太医说是不能动的。”左小艾叹了口气,当年姑娘还在,周爷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离开了呢? 何苒闭了闭眼睛,所谓的出血性中风,在她来时的时空,是叫做脑溢血,原来周池是死于脑溢血。 “没救过来?”何苒的声音越发平静。 “第三天上驾崩的,在那三天里一直昏迷不醒。”虽然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但是左小艾想起来时,还是心中酸楚。 “太宗就是太子?”何苒问道。 “不是,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周爷是被太子气病的,太子自觉有愧,一直跪在周爷病榻之前,得知周爷咽气之后,太子便趁着去换孝衣,投缳了。”左小艾稀嘘,她见过太子,性情温良,斯斯文文。 何苒冷笑:“一群废物,太宗又是哪个?” “太宗是二皇子,当时也有人提议三皇子,可是拥立二皇子的最多,太子薨逝,二皇子便是最年长的皇子了,有嫡立嫡,无嫡立长,那自是应该立他的,三皇子封晋王,就藩晋阳,四皇子封桂王,就藩桂林,前太子谥号昭,多年之后,太宗将自己的皇三子过继在昭王名下,承袭了昭王的爵位,赐封青州,先帝登基后,又将昭王改封为齐王。” 左小艾提到了好几个人,何苒只记住了晋王,原来第一代的晋王是当年的三皇子,那么现在的那位晋王,算算年纪,应是周池的孙子了。 “闵兰是怎么出来的?”这是何苒最关心的事。 “太宗有五个皇子,只活下来三个,过继给昭王一个,就还剩下两个。而先帝驾崩时无子,他唯一还在世的弟弟便是当今,当今也只有十二岁,当时朝中很多人提议拥立齐王,齐王虽然过继在昭王名下,可却是太宗血脉,与先帝是亲兄弟,且,他已成年。后来便是咱们这位太皇太后,从深宫之中走到人前,毅然决然地站在了当今身边,最终便是当今登上大宝,齐王还是齐王。” 左小艾一口气说完,何苒哈哈大笑:“闵兰能够走出来,手里肯定还有一份遗诏吧,我猜是太宗的遗诏,遗诏的内容便是朕百年之后,若帝位空悬,则由太后闵氏暂代朝政。” 左小艾一怔:“姑娘,您知道?” “哼,我猜的,这是闵兰能做出来的事,她们闵家就是做假字画起家的,弄个遗诏出来又有何难?她还算有自知之明,太宗和先帝在的时候,她不敢这么搞,否则,她怕是活不到今日了。” 何苒又骂了一句蠢货,也不知道她骂的是闵兰,还是那几位朝中重臣。 左小艾的心怦怦直跳,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您……是要另立新君吗?” 何苒看她一眼:“你家姑娘有那么闲吗?养大了爷爷,还要管孙子的事?他们周家给了我什么好处,我要这么帮他们?” 说到这里,何苒忽然一拍脑门:“青岩山的地契在哪儿?” 左小艾噗哧笑了:“您的东西,我全都收得妥妥的,您放心,青岩山还是您的,谁也抢不走。” 青岩山是周池御赐给她的,也是她开口要的,周池一直很奇怪,她为何偏偏看上了青岩山,当然,她没有告诉他实话。 不过,现在也不是去青岩山的时候。 “闵兰出来之后,派人找过我吗?”何苒问道。 “找过,还查过惊鸿楼,不过当年您定下的规矩就没有变过,每家惊鸿楼的东家都不一样,做的也是不一样的营生,她派出的人查来查去,也只是名字的巧合而已。” 左小艾很是得意,她家姑娘就是厉害,提前几十年便全都想到了。 “安排一下,我要去趟京城,还有,有个叫劳光怀的四品官儿,近期可能要进京,你让人查查,吏部对他的安排。”何苒拿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劳光怀,她的“外祖父”。 第16章 锦衣钟意 “另外,惊鸿楼寻找老祖宗的消息,这会儿早该送到京城了,京城会派人过来,我们也该准备起来了。” 何苒悠哉悠哉地翘起腿,又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 左小艾神情一凝,她想到了什么:“我们给姑娘惹麻烦了?” 何苒拿起帕子,擦掉粘在手指上的花生红衣:“无妨,这个麻烦惹得挺好,该来的终归要来,她那个人没有安全感,在晋王那里吃了一个大亏,硬茬子暂时惹不起,总要给自己找点自信,不确定我早就化成灰了,她怎么确认自己是活到最后笑到最后的那个人呢,呵呵。” 何苒的话,左小艾只能听懂一半,但是无所谓,姑娘说的永远是对的。 “姑娘,小艾要做什么?”左小艾那双已经苍老的眼睛里迸发出兴奋的光芒,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 何苒抿嘴一笑,冲她勾勾手指:“把耳朵伸过来……” 片刻之后,何苒起身,掸掸衣裳:“好了,我回去了,把小八给你留下,有事让它通知我。” 她用手指按了按小八的脑袋:“一大把年纪了,给年轻人做好表率,少说脏话。” 小八:“为什么受伤害的总是我?” 何苒哼着歌回到何府,一进二门,便看到了燕儿。 “大小姐,你去了哪里,大太太身子不适,让你过去侍疾。” 何苒点头答应,没回何淑韵的院子,直接去见阎氏。 担心再把老夫人支使,阎氏回来便躺下了,她也不是装的,昨天被何大老爷摔的那一下是真疼。 何苒到的时候,何书铭和何书桥全都不在,阎氏当然舍不得让他们侍疾。 何苒的目光在屋里的丫鬟婆子脸上扫了一圈,说道:“母亲病了,没人给二妹妹报信吗?除了二妹妹以外,大姑娘也是应该知道的,否则传扬出去,外人不会相信是母亲心疼她们侍疾辛苦才没有通知,只会认为二妹妹不孝,而大姑娘呢,别人只会说她狼心狗肺白眼狼,说不定还会说,谁养大的孩子就随了谁。” 阎氏原本病歪歪地靠在大迎枕上,现在气得坐直了身子,用手指着她:“你,你,你……” “哈,看来我不但是福星,而且还包治百病,我一来,母亲的腰疼就好了,快,传出去,经过我的悉心照料,母亲已经痊愈了!” 丫鬟婆子……大小姐的意思,是说让她们把这事传出去? 阎氏不可置信地瞪着何苒,她发誓,眼前的假货就是她见过的最最无耻的人。 何苒懒得多看她一眼,扭着小腰,迈着妖娆的步子,走了,走了,走了。 两天后,惊鸿楼前客似云来,花团锦簇。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一片繁华,不是一匹马,而是很多匹。 一队红衣黑甲的武士由远及近,他们在惊鸿楼前翻身下马,为首之人身姿笔挺,气宇轩昂,他环顾四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全部避让!” 只是顷刻之间,刚刚还热闹纷纭的惊鸿楼便是一片死一般的宁静。 一黑一白两名掌柜急匆匆从里面出来,走到为首将官面前:“小人参见大人,大人一路辛苦,里面请!” 大人神情冷峻,嗯了一声,昂首走进了惊鸿楼。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退避,却又舍不得离开,有的躲在树后,有的躲进了旁边的铺子,无数双眼睛目不转睛注视着这座巍峨的惊鸿楼。 惊鸿楼 第11节 一扇窗子打开,一只绿色的鸟儿飞了出来,它在空中略做停留,便拍拍翅膀飞走了。 惊鸿楼内的大厅里,没能及时离开的客人全部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如同木胎石像一般惊恐地看着走进来的人。 真定府外便有锦衣卫的百户所,锦衣卫们也时常会出现在城中,只是今天来的这些锦衣卫,看上去更加威武更加冷酷。 白掌柜满脸堆笑:“大人,楼上有雅间,更清静一些。” “不用,这里就挺好。”为首的大人走到一张桌子前,一撩袍子,坐在了上首的椅子上。 白云连忙吩咐伙计上茶,大人冷冷说道:“不必麻烦了,本官钟意,就来问你们几句话。” 白云和黑土垂手而立:“钟大人请问,小人知无不言。” “好!”钟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放在桌子上。 黑土大着胆子看了一眼,这不是前几天贴出去的寻人启事吗? 钟意微微一笑:“认出来了?这是你们贴的?” “是,正是小人让人贴出去的。”黑土和白云老实回答。 “听说你们要找的是你们的老祖宗,可有找到?”钟意问道。 “回大人的话,这位老祖宗是我们兄弟的太姥,她老人家上了年纪,偶尔有些糊涂,那日我们兄弟一个没看到,太姥就自己走了出去,好在当天便寻回来了,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哦,找回来了,人呢,本官可否一见?”钟意说道。 “太姥就在楼内,只是她老人家年事已高……” 黑土话音未落,就被钟意打断:“本官一向敬老。” “好吧,大人稍等,小人这便去请太姥过来。”黑土给白云使个眼色,便转身走上了楼梯。 片刻之后,黑土扶着一位老太太走下楼梯,老太太一身富贵,可也就是一个寻常的老太太而已,腰弯了,背也佝偻,步履蹒跚。 钟意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老太太,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 这位老太太虽然年事已高,可看上去比太皇太后还要年轻一些,无论怎么看也不像太皇太后要找的那个人。 再说,那个人即使还活着,即使老态龙钟,也不会是这副样子。 虽然面前是一位老太太,可是钟意这样盯着看,已经很是失礼,只是没人敢开口斥责,黑土扶着老太太走到钟意面前,老太太看看钟意,又扭头看向黑土:“小二晒得这么黑,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没给他抹香香吗?” 又对钟意说道:“小乖乖,别担心,太姥给你买香香,抹了香香就不黑了。” 钟意怔住。 黑土一脸尴尬:“太姥,这位不是小二,这是京城来的大人。” “什么大人小人的,我自己个的重外孙子我不认的吗?小二啊,好乖乖,咱们不理你哥啊。”老太太伸手就要去拉钟意的手,钟意连忙往旁边挪了挪。 黑土忙道歉:“大人莫怪,太姥她老人家……” 第17章 东家姑娘 白云过来扶住老太太:“太姥,我才是小二。” 钟意打量着祖孙三人,眼睛微微眯起,真定府的惊鸿楼也有四五十年的历史了,若说背后没有靠山,打死他也不信。 本朝太祖立朝之后,曾经推行过“红契”,无论地契还是房契,均需在衙门备案,契书上除了卖方买方和中间人之后,还要有房屋地契所有人的姓名。 据说就是那位镇国长公主提议的,然而只实施了一年,便阻力重重,上至朝中重臣,下至村里的小地主,对于到衙门里更换契书再备案登记一事非常抵触,又有地方衙门上书说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他们实在没有多余的人手去做这些琐事,不久,红契制度便明存实亡,到了第三年,便彻底取消了。 时至今日,本朝与前朝一样,鱼鳞册上没有所有人的名字,若是把鱼鳞册丢了,被捡到的人运作一番,这处产业说不定就是他的了。 因此,权力通天、消息灵通一如锦衣卫,也并不知道这惊鸿楼的真正东家是何许人也。 他们之所以会关注惊鸿楼,也只是因为那曾石破天惊的“惊鸿”二字。 就连真定当地的父母官,每每要摊派钱粮时,找的也是这惊鸿楼的两位掌柜。 钟意目光深深,而那位有点糊涂的“太姥”终于相信,这位高高在上的锦衣卫大官不是自己的重孙子了。 老太太一点也不遗憾,反而来了精神:“哎哟哟,小伙子长得真俊,你大了,成亲了吗?” 钟意一头黑线,可还是耐着性子摇摇头:“没有。” “怎么不成亲呢?哎哟,你都多大了还不成亲,有钱没钱,先得娶个媳妇,小伙子啊,我和你说啊,这成亲……” 黑白两位掌柜尴尬得快要哭出来了,不停地向钟意陪笑作揖,钟意冷哼一声:“老太太,成亲的事放在一边,在真定住得久了,想不想到京城逛逛?” 黑土和白云心中都是一沉,这是要带走太姥吗? 老太太连忙点头:“去京城相亲吗?好,好啊,去相亲,娶媳妇,相亲,娶媳妇!” 正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快步走了进来,钟意问道:“何事?” “大人,外面来了一人,自称是这惊鸿楼的东家。”来人说道。 大厅内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就连钟意也怔了怔:“惊鸿楼的东家?” “是,她说她便是这惊鸿楼的东家。”来人重复。 钟意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祖孙三人,老太太依然沉浸在要去京城给他相亲的喜悦中,而两位掌柜显然松了口气,就像是面对上门刁难的顾客束手无策的伙计,忽然听说掌柜的来了,终于能把这个烂摊子甩出去。 他们是掌柜,和东家之间的关系,其实同掌柜与伙计的关系差不多少。 “请他进来。”钟意淡淡说道。 没想到,居然能见到这位神秘的东家。 不过,当锦衣卫带着这位东家走进来时,钟意再一次怔住。 来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身上是一袭样式简单的绿衣绿裙,第一眼,像是个出门逛街的小家碧玉。 可是第二眼,钟意便看到了一双飞扬入鬓的眉,以及眉下那双如黑曜石般璀璨的眼睛。 小姑娘款步走到钟意面前,她先冲那祖孙三人微微颔首,落落大方:“民女何苒乃是这里的东家,听闻来了贵客,便匆匆赶来,让大人久等了。” 惊鸿楼里还有很多没有来得及离开的客人,全都集中在大厅的一侧,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何苒身上,就连二楼三楼的客人,也大着胆子从雅间里走出来,趴在栏杆上向大厅里张望。 惊鸿楼开了几十年,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惊鸿楼的东家。 可这位东家也太出乎意料了,居然是个小姑娘? 真的假的?该不会是冒名顶替的吧。 惊鸿楼的大掌柜和二掌柜就在这里,如果是假的,他们会不说? 钟意听到了窃窃低语,他没有斥责,凤眸微微眯起,直视着何苒的眼睛:“你是惊鸿楼的东家?是从长辈手中继承的?” 何苒微微一笑:“惊鸿楼是小女子的养父给小女子的嫁妆。” 钟意看向大掌柜黑土:“惊鸿楼是刚换的东家?为何真定府里无人得知?” 黑土连忙说道:“回禀大人,咱们的老东家将惊鸿楼交于我们兄弟二人之后,便不再过问,直到前不久,新东家拿着契书和印信前来,我们才知道老东家已将惊鸿楼传给了新东家,大人放心,契书和印信我们都已再三核对,确定为真,何姑娘便是我们惊鸿楼的新东家。” 楼上楼下悄悄看热闹的人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前东家也真是心大啊,这么大的一座惊鸿楼就给了一个小姑娘当嫁妆了? 哎哟,这位前东家是哪家的老糊涂,家业不传给男丁,却要给一个女娃? 对了,刚才那位何姑娘说了,这惊鸿楼是养父给她的。 懂了,无儿无女的孤老头,没有亲生骨肉,只能传给养女。 当然,女子除非招赘,否则不能继承家业,这惊鸿楼只能是以嫁妆的方式继承。 可这还是继承啊。 宗族呢,宗族里总有子侄吧,近亲没有,那也有远亲,只要是同宗同族,甚至是同姓,总会有男丁吧,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养女继承家业。 关于这座惊鸿楼的传承,老东家同意了,新东家同意,掌柜们认可,可是围观的百姓们觉得,名不正言不顺,不行,我们不答应! 钟意的耳力极好,虽然都是窃窃私语,可他也隐隐听到了一些。 他轻蔑一笑,再次看向何苒:“何姑娘户籍何处,在真定府住在哪里?” 何苒再施一礼:“小女子是真定人氏,家住旺泉胡同,家父名讳上文下青,曾任前礼部郎中一职。” 小姑娘声音清悦,口齿伶俐,这番话说得清清楚楚,她是何家女,她爹便是那位因为丁忧而赋闲在家的何进士。 第18章 天降横财 何家最近的新闻比较多,街头巷尾热议最多的有三件事。 一是何家那位德言容工无一不佳的嫡长女居然是个假的; 二是何家好不容易寻回来的那位真千金竟然是在野台班子里长大的; 三是何家欠钱不还,逼得救命恩人在何家门前吹了一天的大出殡,何家老夫人气病了,差点来个真出殡。 何家至今也只出过一个进士,底蕴不深,哪怕是在真定府,也称不上世家,但毕竟是出过京官的人家,一举一动还是会引起注意,尤其还是这种绝对称不上是好事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何苒身上,何家的姑娘啊,何家有几个姑娘来着? 就连钟意也有些诧异:“令尊是何文青何进士?” 何家嫡长女是假货的事,钟意也听说了,倒不是何家入了他的眼,而是武安侯府。 何家的那位嫡长女是与武安侯府订亲的,如武安侯府这样的人家,一直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中。 “你是何进士失而复得的那位千金?”钟意已经想到这是谁了,是了,刚刚认祖归宗,接手的不仅是何家大小姐的身份,还有这座日进斗金的惊鸿楼。 “大人好眼光,小女子何苒便是家父千辛万苦才寻回的亲生骨肉。”何苒特意在亲生骨肉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她可是亲生的,真的! 钟意再次听到了倒吸气的声音,这些人都是闲的。 “好,没想到竟在此处见到何大小姐,本官既然到了真定,若是不见见何进士,岂不遗憾?来人,请何进士来惊鸿楼一见。” 这是要验明正身了。 钟意要见何大老爷,众人都觉得很正常,何苒虽是这惊鸿楼的东家,可她一个尚未成亲的小姑娘,算得上哪门子的东家,锦衣卫要见的,也只能是她的父兄。 何大老爷很快便到了,他正在家里与人谈论论道,忽然有锦衣卫登门,二话不说,就把他带到了这里。 惊鸿楼 第12节 何大老爷使出鸿荒之力,才让自己能够走着进来,而不是躺着进来。 其实有几次,他因为腿软摔倒过一次,可是带他来的锦衣卫眼神太过凌厉,他爬起来之后顾不上掸土便跟着继续走了。 可是接下来的事,让何大老爷险些当众晕倒。 几个意思,这座惊鸿楼的东家是何苒? 锦衣卫的人叫他过来,就是问起这件事? 他怎么知道? 何苒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大人,女儿回来的第一天,您便盛赞,说女儿被养父教养得极好,高雅清贵、气质端方,品德高尚,更胜过家中的兄弟姐妹,哪怕是您亲自养育,也不会比女儿现在更好了。” 何大老爷……先前阎氏说此女无耻,他还以为是阎氏的妇人之见,现在看来,何止是无耻,简直是无耻得令人发指! 可是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当着钟意,何大老爷总不能怒斥亲生女儿无耻吧。 他只能努力挤出一抹笑容:“确实如此。” 见他笑得比哭还难看,何苒圣母心爆棚,要为何大老爷圆一圆,免得让人以为,何大老爷不但对原配发妻薄性寡义,就连养大女儿的大恩人也没有感激之情。 何大老爷必须要特别感激惊鸿楼的老东家才行。 何苒吸吸鼻子,哀伤之情溢于眼底:“得知养父已逝,您悲痛不已,直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女儿不孝,原是不想再惹您伤心,养父隐居闭世多年,这惊鸿楼乃养父亲手创建,若非大人提议,女儿绝不会请您来这伤心之地的,还请父亲大人恕女儿不孝。” 何大老爷被她的哀伤所感染,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眼泪没有,眼屎却是有现成的,何大老爷用衣袖拭拭眼角:“你养父乃大德高义之人,可惜为父未能亲自向他道谢,呜乎、哀哉,实乃人生之憾事也。” 楼上楼下的围观百姓全都明白了,什么野台班子里长大,全都是胡说八道。 隐居避世的啊,前朝的文士们最喜在青山绿水之间盖上几间精舍,邀得几位好友,抚琴弄歌,谈古论今,想请他们出仕,必须三顾茅庐方得一见,以此方显清贵。 太祖得天下改朝换代,前朝那些名家大儒不想为新朝效力,便以此效仿,放着原本的名字不用,改成某某居士,某某庐主,或隐居避世,或修仙悟道,总之,这样的人都是厚有家财,衣食无忧的。 所以这位何大小姐的养父,十有八九,就是这样的一位前朝名士,之所以几十年来无人得知惊鸿楼的东家何许人也,是因为人家避世去了,就没在红尘之中。 哎哟,这是哪个缺德的,把个清贵古雅的名士说成是野台班子班主的? 本来就是,盖得起惊鸿楼的,能是野台班子里的班主? 钟意起身告辞,再没有提起带太姥进京的事。 当然,他更没提让何苒进京。 太姥虽然也不会是那一位,可好歹也占了个“老”字。 眼前的这位何大小姐,和那一位却是半点也不搭边。 她这个年纪,给那一位当重孙女都太小。 更何况,她还是何文青的女儿。 何文青虽然没有官职,可他的女儿也是官家小姐,大家闺秀,锦衣卫是嫌自己名声太好了,盯着大家闺秀不放吗? 锦衣卫来得快,走得也快,几十人几十骑眨眼之前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黑白两位掌柜冲着楼上楼下的客人拱手作揖:“今日打扰各位雅兴,本店每桌赚送一道美食,还请各位海涵。” 至于新出庐的女东家何大小姐,自是跟在何大老爷身后回家去了。 一路上,不时有人向何大老爷道贺,道贺什么?当然是天降横财啊! 这是找回一个女儿吗?不,这是找到了一棵摇钱树! 一只鸟儿盘桓在半空,哪里人多便往哪里飞:“不得了啦,出大事了,惊鸿楼竟然是何家的!” “何家发啦,何家发啦!” “有钱的越来越富,没钱的只能吃土,没天理啊,鸟都嫉妒啦!” 一传十,十传百,没等何家父女回到家里,何家已经有下人飞奔进去禀告了。 惊鸿楼,居然是何家的产业! 老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阎氏皱起眉头,哪个缺德的,是拿何家找乐吗? 第19章 戏演全套 很快,阎氏就知道了,这还真不是找乐,惊鸿楼真的是何家的。 当然,严格说来,惊鸿楼其实是何苒的产业,但是在何家人眼里,这就是何家的,关何苒什么事,这是何家的! 他们都是何家人,所以惊鸿楼也是他们的。 就连存在感极低的何淑惠也悄悄问三太太:“娘,以后咱们到惊鸿楼吃饭,可以不用给钱了吗?” 上次表舅姥爷七十大寿,寿宴摆在惊鸿楼,表舅姥爷家的几个儿子摊钱时,还打起来了呢,三太太听说以后,一脸鄙夷:“没钱就不要摆阔,寿宴摆在哪里不行,偏要挑一家最贵的,活该!” 所以在何淑惠的小脑袋里,惊鸿楼就是“贵”的象征。 其实不仅是何淑惠,何家其他人也是这样认为。 所有人不约而同来到老夫人屋里,包括老夫人在内,一起看着门口的方向。 终于有丫鬟跑进来:“大老爷和大小姐回来了!” 天呐,这两人也真能沉得住气,现在才回来啊! 其实何大老爷和何苒是真的没有耽搁,他们离开惊鸿楼便回来了,只是何家人望眼欲穿,才会觉得时间无比漫长。 “大郎,说说,那惊鸿楼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等何大老爷坐下,老夫人便急不可耐地问了出来。 全家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何大老爷身上,何大老爷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情,这下子又紧张起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鱼鳞册在哪里?” 这话是冲着何苒问的,大家这时才想起来,对了,传说中惊鸿楼是何苒的嫁妆。 像是生怕何家人记性不好,何苒不但拿出了鱼鳞册,还乖乖巧巧地说道:“父亲,这就是养父给女儿的嫁妆。” 嫁妆? 给她的? 凭什么? 家里又不是没有男孙,凭什么要把惊鸿楼给她? 再说,即使真的要把惊鸿楼做嫁妆,也不能是她一个人的。 阎氏冲拾红使个眼色,拾红悄悄退了出去,她要去叫大少爷和五少爷,还要让人去把大姑娘和二小姐接回来。 二太太林氏冷哼一声,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三太太丁氏微微一笑,推了一把何书铨:“去陪你祖母坐着去。” 何大老爷接过鱼鳞册,鱼鳞册共有两份,一份地契,一份房契,地址正确,房子的样式也正确,千真万确,就是惊鸿楼。 就连鱼鳞册那已经发黄的纸张,以及那淡淡的霉味,都让何大老爷感到无比的真实。 这座古香古色、美轮美奂的建筑是他的了,是他的了! 别提什么何家,他是何家唯一的进士,唯一有官身的人,更重要的是,长子嫡孙,他们长房全占了,哪怕日后分家,何家的家业他也能分七成,更别说这惊鸿楼原本就是他们长房的,到时他把惊鸿楼单拿出来,不跟着一起分家,二房和三房也说不出什么。 何大老家挺直腰杆,有了这座惊鸿楼,他还担心没钱打点吗?别说是以前的五品郎中,哪怕再进一步,也不是梦想。 他的仕途,他的前程,全都有了! 正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阎氏尖利的声音:“只有鱼鳞册?惊鸿楼开了五十多年了,赚的钱呢?钱呢?钱都哪里去了?” 何苒似乎是被阎氏吓到了,她怔怔一刻,才小声说道:“以前赚的钱,都是养父的,和我没有关系。” “怎么就和你没关系了?他不是无儿无女只有你一个亲人吗?他都死了,总不能把那些银子全都带进棺材吧?你说,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别人或许会相信,可是阎氏一万个不相信,何苒是什么人?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这是一个集卑鄙与无耻于一身的假货! 何苒吓得簌簌发抖,她躲到何大老爷身后,口中喃喃:“没有银子,我没有银子,养父只给了鱼鳞册和印信,别的都没给啊,我不知道什么银子……” 对啊,印信! 他真是高兴糊涂,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漏掉了。 何大老爷再次兴奋起来,他还记得那惊鸿楼的两位掌柜也提到了印信,他们就是凭着鱼鳞册和印信才确定惊鸿楼是何苒的。 不,是何家的!是他的! “印信在哪儿?”何大老爷瞪着何苒。 何苒显然被阎氏吓得不轻,连带着看向何大老爷的眼神也是怯生生的:“养父说了,印信很重要,让我收好了,不能丢了。” “什么印信?能取钱的印信是吧?拿出来!”阎氏尖叫。 何苒吓得后退几步,撞在刚进门的何书铭身上,何书铭没有站稳,被她撞倒,何苒脚下一软,噗通一下坐在了何书铭身上。 何苒虽然不胖,可冷不丁地坐上去,那份量也不轻,何书铭猝不及防,就被何苒坐在了屁股底下,他又疼又羞,一时没有忍住,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是何家的嫡长子,从小到大,都以官宦公子的标准要求自己,这一哭,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怎么哭了? 何大老爷恨不能把阎氏一脚踢出去,这个眼皮子浅的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恶狠狠地瞪了阎氏一眼,转身去看何苒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慈父面孔,他居然向何苒伸出手去扶她,这一刻,何苒就是他最心爱的女儿,他的掌上明珠。 何苒哪敢让他扶啊,她一个小要饭的,能在高门大户的何家有片瓦遮头,她已经很知足很知足了。 此时此刻,何苒脑海里浮现出一棵地里黄的小白菜,而她就是那棵可怜的小白菜。 不行,演过了,要收敛! 何苒随时鞭策自己,她避开何大老爷的手,女大需避父。 她站起身来,正想回头看看被自己当成肉垫子的何书铭,却见何大老爷温柔地说道:“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让为父如何放心,那印信呢,来,为父帮你收着,你放心,为父一定替你收得妥妥的,我带你去古玩铺子,买只漂亮的匣子,专门用来放印信,好不好?” 能不好吗?当然好了。 可是何苒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却说了一句令人大跌眼镜的话:“不去古玩铺子,要去银楼,买金匣子,纯金的!” 她的印信,值钱着呢,一定要用金匣子装着,那方能显出珍贵。 惊鸿楼 第13节 第20章 全城惊动 金匣子? 何大老爷有点懵,装印信的匣子要用金的? 不过,何大老爷很快便释然了,终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她不知道这世上有的木头价比黄金,更不知道玉石远比金子更加珍贵。 何苒同情他三秒,一看就是和平年代长大的傻孩子,不知道战乱年间,对于小老百姓而言,没有什么比黄金的价值更高了。 价比黄金的木头?劈成木屑以后的木头依然价比黄金? 玉石?砸碎的玉石就是渣渣,熔了的金子还是金子。 晋王都能杀掉闵家女了,离战乱还会远吗?晋康和京城打架,真定府的位置香得很。 这时,阎氏的声音再次响起:“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鬼鬼祟祟的人不是何苒,而是一名小厮,小厮显然是来报信的,可却是一脸为难,不知道该和谁说。 所有人的目光从何苒转向小厮,小厮更慌了,结结巴巴实话实说:“寿材铺的人来了,说……说……咱家给大小姐……大小姐……” 听到“寿材铺”三个字,老夫人全身上下就哪里都不好了,那天的唢呐声又在脑海里响起来了,虽说她的寿材早就准备出来了,可是上了年纪的人,却还是听不得这个。 “你说什么?”老夫人质问。 小厮吓得头上冒汗,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外面的人都在传,说,说咱们府里迟早要害死大小姐,不知是谁,帮咱们叫了寿材铺的人来,还说大小姐给咱们府里带来这么一笔大财,死了总不能太寒酸,要挑着最贵的寿材装殓……” 与此同时,两个小乞丐正在抢枣吃,一只绿色的鸟从他们头顶飞过:“孙子们,时辰到了,收钱办事啦!” 一个小乞丐抢先把枣子塞进嘴里,三两下嚼嚼咽下,转身便跑,一边跑一边喊:“后娘谋财害命杀继女了,何家要出冤案啦!” 另一个小乞丐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抢老子的枣儿,怎么不噎死你。” 他抓起地上的破碗,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何家要出冤案了,后娘谋财害命啦!” 哼,偏要和你反着来,小样,谁让你抢我的枣儿? 史嬷嬷走出租住的院子,她要去官驿里看看,京城的信怎么还没到。 一名小乞丐从她身边跑过:“何家要出冤案啦!” 史嬷嬷一惊,使个眼色,身边的婢女上前一步,拦住小乞丐:“你说出冤案,何家?” “何家要出冤案了,后娘谋财害命啦!” 小乞丐喊完就跑,他收了十条街的钱,现在才喊了三条街呢,赶时间,忙着呢。 史嬷嬷脸色大变:“快去打听打听,何家出了什么事?” 婢女转身离去,片刻之后就回来了,何家的事,不要太好打听,现在满大街的人都在谈论何家的事。 “何大小姐并非孤苦无依,她的养父便是惊鸿楼的大东家,惊鸿楼是她的嫁妆!” 史嬷嬷震惊得瞪大了眼睛:“惊鸿楼?你是说惊鸿楼?怎么可能?” 婢女不知道一向沉稳的史嬷嬷为何会沉不住气,她忙道:“街上的人说京城来的锦衣卫大官亲自问出来的,错不了。” “京城的锦衣卫?”史嬷嬷心中飞快闪过几个念头,她对婢女说道,“不要等官驿的信了,你现在快马加鞭回京城,把这件事向夫人禀报!” 婢女不放心:“嬷嬷,那何家呢,何大小姐会不会真的出事?” 史嬷嬷微微一笑:“现在没人会比何家更不想让大小姐出事了。” 是的,何家心急如焚,气愤填膺! 何大老爷要去报官,这些人太歹毒了,眼红何家得了一笔大财,竟然造谣何家要为了钱财谋害亲女,歹毒,太歹毒! “去报官,去报官,我何家诗书传家,清白如水,他们不要妄想诋毁!” 何三老爷自告奋勇去了县衙,县衙和府衙同在一城,知县大人小心翼翼,生怕出点事影响到知府大人的心情。 何家报案,知县立刻去查,却是什么也没有查出来,只说是从街上听来的,而寿材铺的人居然是隔着窗户听到的,街上的人都在说,要不就把整条街,不,是真定府大街小巷的人全都抓来审问? 知县使个眼色,师爷拍拍何三老爷的肩膀:“三老爷回去和大老爷说一声,清者自清,让何大老爷消消气,不用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何大老爷已经消气了,天降横财,肯定会有人嫉妒。 他竟然真的带着何苒,去了真定府最大的银楼,打了一个装印信的金匣子。 何苒只要求真金,花样什么的全都不用,银楼的匠人两个时辰就给打出来了。 何苒很满意,何大老爷也很满意,只是在付银子时,他心疼了。 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金匣子,居然八两八! 一两金,十两银,八两八就是八十八两银子,加上工费总共是一百两! 何苒当着何大老爷的面,将一枚印信装进金匣子。 何大老爷伸出手:“好女儿,这匣子挺重,为父替你收着吧,免得让小偷惦记上。” 何苒眨眨眼睛:“到了京城再交给父亲,可以吗?” “京城?你要去京城?”何大老爷立刻想到了武安侯府,莫非这丫头真想带上惊鸿楼嫁去武安侯府? 那惊鸿楼就是姓陆,而不是姓何了。 何苒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儿,她不想让何大老爷纠结,连忙说道:“因为京城里还有一座惊鸿楼,也是我的嫁妆……” 何大老爷的脑袋嗡嗡作响,没错,他第一次去京城时,便知道京城里也有一座惊鸿楼,但不是酒楼,而是银楼! 当时他还特意问过,据说就是重名而已,根本不是同一个东家。 “你是说京城的惊鸿楼和真定府的是一家?” 何苒点点头:“都是养父的心血,现在都给我了。” 所以她要去京城,把她的惊鸿楼收回来。 何大老爷哈哈大笑,笑完才想起,现在还是在大街上。 “好女儿,这些琐事你就不用管了,为父替你去京城,把惊鸿楼收回来。” “可是京城的惊鸿楼和真定府的不一样,还有一个东家,有两个东家,我只占了一半,有些事,我必须亲自去。”何苒怯生生,她好担心父亲不让她去啊。 何大老爷一怔,京城的惊鸿楼有两个东家? 是啊,肯定是啊,那是京城,能在京城扎根立足几十年,背后的水不要太深。 难怪都说京城和真定府的惊鸿楼不是同一个东家,原来京城的东家还有一个人,那人是谁? 以何大老爷为官多年的经验,不用打听也能想到,那另一个东家,不是勋贵就是高官! 第21章 准备进京 “你知道另一位东家是谁吗?”何大老爷满怀希冀看向何苒。 何苒摇摇头:“养父说我小的时候去过京城,还被那位东家抱过的,可是我已经不记得了。” 何大老爷心中一梗,先不管何苒这番话是真是假,但是她说京城的惊鸿楼是她的,那就不会错。 那可是京城里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冒充惊鸿楼的东家。 “好,为父陪你一起去京城。” 何苒大喜,有父亲陪她一起进京,她就不害怕了。 回到家里,何大老爷说了要去京城的事,何家人再一次震惊。 什么?京城的惊鸿楼也是何苒的嫁妆? 不对不对,这是何家的! 老夫人冷笑一声:“你们真当我死了是吗?” 一家人怔了怔,然后齐齐跪下:“母亲(祖母),我们不敢!” “不敢?老太爷是不在了,可我还活着,我只是老了,而不是死了!父母在,不分家,不分家,你们哪来的私产,谁借你们的胆子,现在就给女儿分嫁妆?” 是啊,何家还没有分家,别说是何苒这个当孙女的了,就连何大老爷,也不敢置办私产。 三太太丁氏算是明白了,老太太这是不想让长房独占惊鸿楼啊。 “母亲说得极是,这惊鸿楼虽说是咱们大小姐的嫁妆,可大小姐不是还没有出嫁吗?大小姐一日没有出嫁,这惊鸿楼就是何家的产业,理应交由母亲管着。” 阎氏一听就急了,丁氏的吃相也太难看了,分明是要把长房的东西拨拉到自家房头,臭不要脸! “丁氏,你这话是怎么说的,这是长房女儿的嫁妆,和你们三房没有一点关系!” 丁氏笑得深明大义:“大嫂这话说的,倒像是大小姐的嫁妆,要拿去给你们长房的儿女平分似的,好在这里都是自家人,若是有外人在场,呵呵,怕是那寿材铺子的人又要来一回了。” 上一次寿材铺子的人过来,是说何苒要被谋财害命了,所以提前把棺材送过来。 丁氏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说何苒还是要被害死呗,且,就是被他们长房,被她这个继母。 何淑惠一脸懵懂地插嘴:“娘,外面说后娘谋财害命要害死继女,那个继女是谁啊?” 还能是谁,整个何家就只有一位后娘,也只有一位继女。 阎氏青筋暴起,鼻孔张大,她本是细眉细眼小鼻子小嘴的长相,大鼻孔配在小鼻子上,丁氏很担心下一刻阎氏的鼻子会爆开。 “哎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这丫头就是比不上她二哥,她若是能有她二哥一分,我就谢天谢地了。” 何淑惠的二哥,当然是老夫人的心肝宝贝何书铨了。 老夫人的心情也好了几分,佯怒道:“你娘说得对,你就是应该和你二哥哥多学学,若是家里的孩子个个都能如铨哥儿这般,这才是咱们何家之福。” 丁氏忙道:“咱们大小姐也是好样的,才貌双全,一颦一笑全都随了老夫人,比起那京城里的名门闺秀也不多让,只是以后啊,还要辛苦老夫人给大小姐做主,这么好的孩子,可不能让人给祸害了。” 阎氏气得想打人,可这是在老夫人面前,她不敢。 她只能瞪着丁氏,双眼喷火。 丁氏乐得自在,老夫人眼里只有自己,其次是三老爷,然后是铨哥儿,至于何苒,哪怕她真是一棵摇钱树,老夫人也只管往下摇钱,才不会管那棵树是不是要浇水要施肥。 丁氏这样说,无非就是要在老夫人心里种上一棵刺,阎氏的刺。 那什么惊鸿楼,哪怕落不到三房手里,也不能让长房独占。 来啊,互相伤害啊! 惊鸿楼 第14节 “女儿,印信你先自己拿着,那鱼鳞册总能先交给为父了吧?” 何大老爷的声音如那三月的微风,吹拂着何苒那颗缺少父爱的芳心。 何苒抽抽鼻子,把鱼鳞册郑重交到何大老爷手里。 “父亲,女儿只信任您,女儿知道,无论何时,父亲都会为女儿做主的。” 听听,做主啊! 何大老爷强忍下心中的喜悦,对阎氏说道:“你还在这里做甚,我和苒儿后日便要进京,你去把行装收拾出来,给苒儿多带几件衣裳,京城比真定要冷上一些。” 何苒自从回来以后,就是一身葱心绿,不知道的,还以为真定府是个村,村里种的都是大葱呢。 老夫人问道:“后日便要进京?这么急的吗?” 虽说真定府距离京城不算太远,可老夫人这把年纪也还没有去过京城,说真的,听说京城的惊鸿楼也是何苒的,不,何家的,老夫人动心了,那家惊鸿楼是银楼,她总要去挑上几件戴得出去的首饰吧。 何大老爷叹了口气:“母亲不知,那京城的惊鸿楼还有一位东家,且位高权重,苒儿只是一个小姑娘,儿子也是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能忍心看着她被人拿捏呢,总要过去看看,找找京城的旧友,托托关系,也免得苒儿让人欺负了,咱们一点法子也没有吧。” 原来去了京城,还不能直接就到惊鸿楼里挑首饰啊,还有一个位高权重的东家,那岂不是还要看人脸色,何老夫人顿时没了兴趣,她在真定府,可没人敢给她脸色看。 “行了,那快去准备吧,穷家富路,到了京城别让人笑话。”老夫人挥挥手,她累了,她要休息了。 阎氏被何大老爷打发出去给何苒置办衣裳首饰,这种事本应何苒一起跟着的,可是何大老爷不放心,阎氏那恶妇,万一当众对何苒谩骂,那岂不就应了外面的传言? 没把两座惊鸿楼抓到手心里,何大老爷可不敢有半分疏忽。 何苒打个哈欠,她也累了,所以她回去睡觉了。 只不过她在床上打了一个滚,就又出门去了。 门子远远的看到何苒,心里便在嘀咕,不知道这一次大小姐有啥借口。 大小姐的借口堂堂正正:“继母出门了,我要去她跟着服侍,晚到一步会被罚跪搓板的。” 门子……懂了,大小姐的借口,十句里九句不离继母,总之,她就是一个被后娘迫害的可怜继女。 第22章 无凭无据 何苒没去惊鸿楼,惊鸿楼是名楼,而何大小姐现在已经是真定府的名人了,她暂时不想引发新的话题,所以就不去惊鸿楼了。 离惊鸿楼不远,有一处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宅子,门槛不高,不是官宅,外墙墙皮脱落,大门也已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可是走进院子,绕过影壁,眼前便豁然开朗。 假山凉亭小桥流水,一只绿色的鹦鹉正在水边梳理羽毛,看到何苒,鹦鹉欢呼着飞了过来,落在何苒的肩膀上:“我这几天都没睡好你知道吗?每晚上都在想你,以前是喜欢的多,现在只喜欢你一个,你有毒啊你有毒!” 何苒在它脑袋上弹了一下:“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小八立刻喊道:“大当家打了鸟,鸟被幸福地打晕了!” 左小艾听到声音迎了出来,笑着说道:“姑娘,别搭理那疯鸟,快点进来。” 小八大吼:“没人嫉妒是庸鸟,八爷又被嫉妒了!” 进了屋,何苒便挑了一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下,对左小艾说道:“我后天进京。” 左小艾想到了什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现在特别想看到锦绣的表情。” 何苒也笑了:“我也想看,迫不及待了。” “姑娘,有件事,无凭无据的,我不知该不该和你说。”笑够了,左小艾脸上却多了几分难色。 何苒看她一眼:“那些无凭无据的事,若是你不和我说,怕是也就没人会和我说了。” 左小艾心中酸楚,姑娘离开太久了,有些事,如果她不说,就只能等着姑娘自己发现了,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她说了,姑娘便会心里有数,早做打算。 “大概是从十年开始,起初是北直隶接连出了三桩案子,都是行刺,全都成功了,却只有第二起的刺客成功突围,其他两起的刺客当场自尽。后来又有几起,最近的一次便是晋王妃之死,晋王妃替晋王挡了一剑,否则,死的便是晋王了。” 何苒心头一动,这就是她这具身子的原主吗? 不,原主不是自尽,而是被活埋了。 “这些刺客都是女子?”何苒问道。 “是,都是年轻女子,没人认尸,更查不到她们的户籍。”左小艾说道。 何苒嗯了一声:“你怀疑这是咱们的人,或者说,是咱们的人调教出来的?你怀疑是锦绣?” “是,我怀疑她,她有这个能力,再说,当年她就是做这个的。” 何苒摇摇头:“当年她也不是杀手,她只做过一次行刺的事,还是我派她去的,不能因为那一次的事,就怀疑到她头上。” 左小艾起身要跪,想到何苒最烦人下跪了,连忙站起身,鞠了一躬:“姑娘,是小艾的错,小艾不该胡乱怀疑自己人。” 何苒笑了笑:“无妨,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你只是把你的想法告诉了我。” 何苒起身:“行了,我知道了,我走以后,何家的人肯定会来闹,让黑土和白云按照计划进行,不用为这些小事劳神。” 晚上何苒回到何府,刚刚坐定,燕儿使引着何淑媛和何淑婷过来了。 这两位是阎氏派人从娘家接回来的,据说一直在等着她,望眼欲穿了。 何苒也想见见她们,尤其是何淑媛。 当何淑媛和何淑婷一起出现在她面前时,何苒笑了,热情地拉住何淑媛的手:“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还有一句古话,说是谁养大的孩子就像谁,看看,大姑娘还真有几分父亲的风采呢。” 何淑媛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难怪母亲说这个假货不好对付,看来果然如此。 “大小姐说得对,父亲和母亲将淑媛视如己出,淑媛心中感激得紧。” “父亲母亲把大姑娘含心茹苦养大成人,他们付出的太多了,大姑娘啊,你不小了,可不能学那些忘恩负义的不孝子孙,虽说他们二老是你的养父母,可他们养你小,你就要养他们老,大姑娘啊,你既然做了何家女儿,那就要尽孝,你可不能让他们二老寒心啊。” 何苒苦口婆心,圣母光环闪闪发光。 何淑婷诧异地看向身边的何淑媛,这人做过什么,为何何苒会这样说? 何淑韵也好奇地看向何淑媛:“大姐姐,你不想认大伯父大伯娘了吗?你可不能这样啊,他们对你那么好。” 何淑媛连忙摇头:“没有,我没有!” 何苒叹了口气,对何淑婷说道:“二妹妹,你劝劝大姑娘吧,别让她再钻牛角尖了,做人,还是要想开点,是吧?” 何淑婷和何淑韵一起点头,然后晕头转向地陪着何淑媛走出了何苒的屋子。 而何淑媛,从那天开始,直到何苒进京,都没敢出现在何苒面前。 而那边,阎氏正在和何大老爷吵架:“那个假货口口声声说什么养父,她的养父,那不就是媛儿的亲生父亲吗?那惊鸿楼,分明就是媛儿的。” 何大老爷四下看看,又去检查了门窗,这才转过身来,压着声音对阎氏低吼:“这种话你也敢说?是谁让人散播谣言,说她是在草台班子里长大的?又是谁让我说,她是在破庙里被人换走的?全都是你! 现在你又说她的养父是媛儿的亲生父亲,你当别人全都和你一样蠢?她那个养父能和京中权贵一起做生意,能开得起这么大的惊鸿楼,那会是普通人?他有没有亲生骨肉,他的门生故旧会不知道?否则这桩大财会落到区区养女手中?” 是啊,这位养父很可能就是前朝旧臣,这种宁可归隐山林也不想入朝为官的,多半是在文坛中有些名声的,这些人多的是门生故旧,他有没有成亲,有没有纳妾,他的门生和朋友不会不知。 既然已经说是无儿无女了,现在冒出个亲生女儿,那就只能是私生女,奸生子。 而他的那些门生故旧,为了他的身后名声,宁可认个养女,也不会承认他有奸生子的。 何大老爷看向阎氏的目光越发失望,当年他是怎么看上她的? 转眼就到了要进京的日子,一大早,何大老爷便和何苒坐上马车,在一家人殷切的目光中,驶向通往京城的金光大道。 第23章 当破不破 晋阳城,王府内。 清晨,花园里的凉亭中,一名男子手里把玩着两枚棋子,对着石桌上的棋盘出神,这盘珍珑棋局已经摆了两日,这两日除了睡觉,他都坐在这里沉思。 布履踩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那布衣青袍的少年走进凉亭,那全神贯注思索棋局的男子,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撷英,这么早就过来,可是有事?” 撷英脸上露出一抹如暖阳般温暖的笑容:“钟意已经离开真定府了。” 他走过去,在男子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面前的珍珑,眉头微微动了动,他的目光向上移动,在男子轻垂的睫毛上顿了顿,又顺着男子的目光向下移动,最终落在棋局上。 而那里,便是破局之处! 这珍珑,其实已经破了,只是那人迟迟未动。 “你在犹豫。” 撷英的声音轻如羽毛,似乎眼前的是一片薄如蝉翼的水晶,哪怕是一个震动,也会将这一切打碎。 男子抬起头来,年轻的面庞皎洁润泽,却又带了几分清冷,似是不应出现在晨光之中。 “她在惶恐,杯弓蛇影。” 撷英唇角微微扬起,笑容更加温暖:“你很了解她。” 男子发出一声冷笑:“以我的年纪,不可能了解她,但我却知道她的惶恐是什么,只要一日不能确定那个人已经死了,她便不得安宁,夜不能寐。” 撷英叹了口气:“明明没有吕后的谋略和胆识,却想做吕后的事,注定她一败再败。” “她自己成不了吕后,便担心别人会成为吕后,这便是她的可笑之处。撷英,她也不想想,那惊鸿楼早在皇祖父在世时便已经存在了,皇祖父会不知道?那人真若是在惊鸿楼里,皇祖父能找不到吗?” 撷英沉默,没有说话。 这世间有些事,明知却不去做,不是因为那事不存在,而是因那做事的人,不想面对,不敢面对,亦或者,是他心中有愧,所以他能做的,便只有将一道道荣誉一个个名头加上去,因为他知道,这些是他给的起,而那人也不会拒绝的。 之所以不拒绝,恐怕不是那人真的想要,而是那人懒得拒绝而已。 而这些,撷英这个外人能懂,而身为孙儿的晋王周熠却不会懂,或者,他不想懂。 就如这珍珑棋局,周熠其实早就知道要如何破解,可他却宁可在这里枯坐,他想破,可却不破,不是他不懂如何破,而是还没到时候,他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让他突围而出的引子。 而此时的真定府,却是一番热闹的景象。 好不容易等到了下午,估摸着这会何大老爷和何苒即使还没到京城,也不会返回了,阎氏从瓷枕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只裹了几层的小布包,那小布包有婴儿拳头那么大,方方正正,拿在手里却是沉甸甸的。 阎氏正要出屋,何淑婷走了进来,手里也捧着一只布包,见阎氏穿着见客的衣裳,何淑婷忙问:“娘,您要出去?” 阎氏的脸沉了下来:“你不陪着你大姐姐,来我这里做什么?” 何淑婷眸光黯了黯,她把布包递到阎氏面前:“娘,这是我给您做的鞋子,您试试合不合脚。” 阎氏的脸色略微好看了一些,她接过布包,却没有打开,而是随手放在小几上:“好,等我回来就试试,你大姐姐心情不好,你要多陪陪她,没事就不要四处走动了,唉,等你大姐姐能出门了,你再陪着她一起出去。” 惊鸿楼 第15节 自从真假千金的事传出来,何淑媛便不想见人了,就连府里的姐妹也不想见到,所以阎氏才让孩子们陪她去外家小住散心。 “是。”何淑婷低眉垂目,额头的刘海遮住了她眼中的泪水。 都是长房的女儿,她还是亲生的,可是母亲眼里,却从来没有她。 虽然是孪生,可大哥书铭是嫡长子,父亲非常重视他,五弟书桥是最小的,母亲也对他多了几分娇宠。 何淑婷知道,男女有别,她比不上兄弟,可是她却想不通,她为什么也比不上大姐姐。 即使大姐姐的身世没有曝光之前,何淑婷便想不明白,她才是母亲亲生的,而大姐姐不过是一个继女而已,可为何母亲看向大姐姐的目光却总是那么温柔宠溺,而看向她时,却视若无睹。 不是冰冷,不是嫌弃,而是像在看着空气,就像她不存在。 而她也在母亲心里,也一直都是不存在的。 何淑婷落寞地走出母亲的院子,别人可能不知道,可她却是早就留意了,这院子现在就是母亲一个人的,父亲其实早就不在这里住了,父亲每晚都会住在书房里,而从书房出去,有一条被绿树掩映着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道在何家人看来,只是为了风水而开,从来没有用过的角门。 看着何淑婷走了,阎氏按按胸口,胸口硬梆梆的,她从瓷枕里拿出来的东西就在那里。 阎氏瞬间感到安心,女人上了年纪,能令她安心的不是男人,只有儿女和金银。 这些事,她年轻时不懂,那时以为只要跟定了这个男人,她便有了一切。 现在想想,呵呵,这男人是真指望不上啊。 所以她要为自己打算。 阎氏没走正门,她带着拾红从后门出府,门子看到她,自是不敢多问,心里却在嘀咕,什么时候开始,他这后门也成了太太小姐们走的了?先是有大小姐,现在大太太也要走后门了? 阎氏一路来到惊鸿楼,看着面前古朴大气,却又繁花似锦的楼宇,阎氏再一次按住胸口,那里硬梆梆的,是她的底气! 看到有衣著华贵的太太走过来,门口的伙计连忙迎过来:“太太,可有订桌?” 阎氏微微扬起下巴,睥睨着面前的伙计,拾红喝斥:“没眼色的东西,这位是东家太太,何家的大太太!” 伙计怔了怔,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态度更加卑微:“原来是东家太太来了,您快点里面请,小的这就去请掌柜!” 第24章 银子拿来(求月票求订阅求打赏) 白掌柜满脸堆笑,亲自将阎氏迎进惊鸿楼最好最贵的雅间。 伙计上了茶和点心,茶汤淳香,点心精致,雅间里布置得美轮美奂,白掌柜满脸谄媚,阎氏置身其中,忽然涌上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可这种感觉只是一闪即逝,在阎氏从那只小布包里掏出一只金光闪闪的匣子时,阎氏便知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比真金白银还要真! 白掌柜的目光落在那只金匣子上,脸上的谄媚加深了几分。 “大太太,这是……” 阎氏眼中闪过一抹轻蔑,她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枚印章。 “白掌柜,你可看清楚了,这是惊鸿楼的印信。” 白掌柜双手接过印章,仔细看过,又珍而重之把印章还给阎氏,他点头如捣蒜:“是,确是。” “印章可是真的?”阎氏呷了口茶,尾指高高翘起,只用拇指和食指,捻起那枚印章,在白掌柜面前晃了晃。 白掌柜忙道:“回大太太的话,这印章确实是真的。” “那么凭这印章能不能在你们这里取出钱来?”茶好,点心也好,可阎氏没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喝茶,那个假货让她损失了二千两银子,她要把这些银子拿回来。 至于那假货回来后会不会闹起来,管她呢。 反正这惊鸿楼即使不给那假货,也要被老夫人抢过去,既然到不了她手里,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白掌柜怔了怔,连忙说道:“能取是能取,可是需要我们两位掌柜一起在场,方能取出钱来,黑掌柜没在,他请了假,要走一个月呢,所以……” 阎氏啪的一拍桌子,主母威仪尽显! “所以你拿不出银子?我看不是你拿不出来,而是你不想,怎么,我这何家大太太的身份,还不配吗?” 白掌柜吓了一跳,他是外聘的掌柜,没有卖身给惊鸿楼,当然,也没有卖身给何家,否则,这个时候,他已经跪下了。 他没有下跪,而是向阎氏抱拳行了一礼:“大太太息怒,咱们这里之所以会有这个规矩,那是因为楼里赚的银子都是锁着的,且,那银箱子有两把锁,我和黑掌柜各持一把钥匙,这也是为了防止我们二人中饱私囊,不仅是咱们这里,这真定府里还有几家也是这样做的。” 这样的事,阎氏倒是也听说过,别说是惊鸿楼了,就是她自己的银箱子,也是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 “若是黑掌柜一个月不回来,你这惊鸿楼岂不是连采购的银子也没有了?” 阎氏退而求其次,黑掌柜要走一个月,她可等不及,一月后,那个假货就该回来了。 白掌柜也不知道听懂没有,他讷讷说道:“账上有些银子,是用来周转,以备不时之需,可也就只有二千两左右。” 二千两? 阎氏的眼睛亮了,她被那些捞尸人坑走的,不就是二千两吗? “只有二千两?”阎氏沉声问道。 白掌柜忙道:“还要去账房看看,这两日又支出了一些。” “好,你去看看,有多少都给我支出来,我有急用。” 阎氏再次拿起那枚印章:“这是我那女儿,临行前留给我的,也是以备我的不时之需。” “好,好,您请稍等。” 白掌柜一边答应,一边退了去,片刻之后,便和账房一起抬了一口箱子进来。 箱子打开,白花花的一片,里面装的不是银票,而是货真价实的银子。 阎氏心中大喜,脸上却不动声色:“这些有多少?” 账房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回东家太太,这里是一千八百五十二两,这是账册,还请东家太太核对。” 阎氏有些遗憾,居然连二千两也凑不够。 罢了罢了,一千八百两那就一千八百两吧,差的那一百多两,就当打发要饭的了。 阎氏可没有心思查账,她把账册随便翻了翻,便道:“账记得不错,以后就照着这样来吧。” 她站起身来,对拾红说道:“走吧。” 白掌柜一脸殷勤:“大太太,这些银子给您送回府里吗?” 阎氏正想点头,忽然又觉不妥。 这不是银票,这是一箱银子,就这么抬进府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个府里便会传遍了。 想到那位恨不能把所有好东西全都拢到自己怀里的婆婆,还有两个红眼鸡一样的妯娌,阎氏说道:“抬去广升街的阎记笔墨铺吧。” 广升街的阎记笔墨铺,是阎氏娘家的产业,当年,她便是在这里遇到何大老爷的。 “好哩!” 白掌柜吩咐伙计去送银子,账房却指着账本上的一页,对阎氏说道:“东家太太,劳烦您在这里签个名字,盖个手印。” 阎氏凝眉,看着手里的印章:“这不是有印信吗?为何还要让我签名按手印?” 账房解释:“东家太太,您手里的印信是能取钱的,可是却不能用来入账,入账还是要凭您的签名和您的手印,您是东家太太,咱们东家是您的闺女,这都是一家人,您看……” 原本两名伙计已经抬起了箱子,这会儿却又把箱子放下了。 阎氏想破口大骂,可还是忍下来了。 不就是个签名吗?难道那假货还能凭这签名把银子要回来吗? 她敢要,那她就是不孝! 阎氏再不犹豫,提笔在账本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还按上了手印。 两名伙计抬起箱子,手脚麻利地送去了广升街阎记笔墨铺。 阎氏没有急着回府,她坐在笔墨铺里,把那些银子挨个地看了又看。 而此时,老夫人正被几位老姐妹围着恭维,你一句我一句,把她夸成了有福气的老封君。 自从老太爷去世,何大老爷丁忧,老夫人身边便冷冷清清了,昔日这几个表姐妹堂姐妹,也都以不打扰她清静为由,久不登门了。 今天她们不但来了,还给她带来了厚礼,如今整个真定府的人,全都知道了,她们何家寻回的那位嫡长女,不但有桩武安侯府的好亲事,而且还嫁妆丰厚,就连真定府的老字号惊鸿楼,竟然也是她们何家的了。 第25章 怒火中烧(求月票求打赏求订阅) “大表姐,您那位大孙女呢,快请她出来,给姨姥姥们看看。” 老夫人叹了口气:“巧了,她没在家,一大早就和她父亲去京城了,京城里也有一座惊鸿楼,掌柜们望眼欲穿,等着她去接手呢。”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老夫人微微一笑,和她猜的一样,提起京城的惊鸿楼,这些人就连话都不会说了。 隔了好一会,三表妹才试探地问道:“表姐,你是说京城那家也叫惊鸿楼的银楼,也是你那孙女的?” 老夫人横她一眼,就属这个三表妹最爱显摆了,买个镯子都要显摆,现在知道了,以前只是让着她而已,京城那么大的银楼,她要多少镯子会没有? “不是她的,是我们何家的。”老夫人云淡风轻。 “对对对,是何家的,是何家的。”三表妹讪讪。 老夫人在心中冷笑,四表妹笑着打圆场:“听说宫里的勋贵们,都是惊鸿楼的常客呢。” “都是在京城,也是图个方便。”老夫人不骄不躁。 五表妹忙道:“京城里的银楼多得是,人家为啥都要去惊鸿楼啊,还不是因为惊鸿楼是老字号,童叟无欺,以后咱们到了京城,还要请大表姐和铺子里的掌柜说一声,多多少少给个折扣。” 三表妹一拍大腿:“说京城,那是远了,可是咱们真定府不也有一家惊鸿楼吗?大表姐,不如咱们今天就到惊鸿楼里尝尝味道?” 老夫人心中一动,是啊,惊鸿楼是何家的了,以后她请客岂不是不用自己花钱了。 “好,收拾收拾,咱们这就过去。” 傍晚时分,正是酒楼里要上客的时候,几驾马车停在惊鸿楼门前,老夫人对赵妈妈说道:“去和楼里的人说一声,把最好的雅间腾出来。” 赵妈妈答应着下了马车,却是一怔,她虽然没在惊鸿楼里吃过饭,可是却也在这个时候从这里路过亲眼看到过惊鸿楼的繁华。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为何惊鸿楼前冷冷清清? 仔细一看,赵妈妈吓了一跳,惊鸿楼连门都没开,大门紧闭。 惊鸿楼 第16节 眼前的一幕,赵妈妈看到了,和老夫人一起来的老姐妹们当然也看到了。 “哎哟,这是怎么了,刚换了东家,怎么就关门了呢?” 一听就是三表妹的声音,老夫人气得不成,对赵妈妈说道:“去敲门,让掌柜出来见我!” 该做生意时不做生意,这个掌柜是不想干了吗? 谁给他的胆子? 赵妈妈很快便去而复返,身后跟着愁眉苦脸的白掌柜。 “为何不开门迎客?”老夫人很生气,事情很严重。 白掌柜快要哭出来了:“东家老夫人,不是咱们不想开门,是……是连买菜买肉的银子也拿不出来了,没有新鲜的食材,怎么开门做生意啊,客人点菜,咱们也要能做出来才行啊。” “哎哟哟,这么大的惊鸿楼,竟然连买菜买肉的钱也没有了?天呐,怎么还有这事啊!” 老夫人不用去看,也知道这说风凉话的就是三表妹。 老夫人强压怒火,问道:“银子呢?都去哪里了?你们连周转的银子也没有吗?” 白掌柜抹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子:“不瞒老夫人,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咱们酒楼的周转银子还有一千八百五十二两,这些银子,别说是买菜买肉了,就是买上两三车的鲍参翅肚也是足够了。” 老夫人点头,她虽然没有开过酒楼,可也知道这么大的酒楼,周转的银子怎么也要有一二千两。 “那银子去哪儿了?全都买了鲍参翅肚了?” 老夫人咽咽口水,摆一桌鲍翅宴也不是不可以。 白掌柜拿出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指着上面的签名说道:“今天东家太太来过,把账上的银子全都提走了,老夫人您看,这是东家太太的亲笔签字和手印。” 老夫人吃了一惊:“东家太太?哪个东家太太?” 白掌柜错愕:“就是咱们东家何大小姐的母亲啊,老夫人,东家太太支银子,没有知会您吗?” 老夫人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偏偏那个可恶的三表妹又开始嘀咕:“哎哟哟,这要是换成我家的儿媳妇,敢从家里账上随便支银子,我就休了她,这是压根没把婆婆放在眼里啊,这种儿媳妇,留着干嘛,等着气死婆婆吗?” 老夫人已经快要给气死了。 “那么多的银子,她全都拿走了?”她还是不死心,一千八百多两啊,放在哪一家,这都不是小数目。 白掌柜一挥手,两名身强体壮的伙计跑了过来。 白掌柜对他们说道:“是你们给东家太太送银子的,你们快点告诉老夫人,那些银子是不是东家太太要的。” 两名伙计忙道:“老夫人,那些银子确实是东家太太要的,我们送过去,东家太太一锭一锭当场验收的,一两不多,一两也不少。” 老夫人听出点明堂,问道:“你们把银子送去了哪里?” 两名伙计异口同声:“送到广升街阎记笔墨铺子了。” 老夫人的身子晃了晃,这个恶妇,这是偷了何家的银子,去贴补自己的娘家啊! “去,去,回府,回府!” 几位表姐妹又说了些什么,老夫人全都听不到了,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回家让两个儿子,不,还要带上所有的家丁,去阎记笔墨铺子里,把属于何家的银子夺回来! 同样是傍晚时分,何大老爷和何苒终于到了京城。 望着宽阔的街道,繁华的街市,何大老爷百感交集。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来过京城了? 其实并不久,三个月前他便来过,他去拜会以前的上司,可是却连人影也没有见到,他又到文选司里转了一圈,同样,文选郎也没有见他。 他在文选司门前等了很久,想约上文选郎去酒楼里坐一坐,可是过了饭点,也没见文选郎出来,一问才知,原来每天都有官员来这里寻偶遇,所以文选郎已经养成了不走正门的习惯,这会儿早就到家了。 第26章 匣子丢了(求月票求订阅求打赏) 父女二人找了客栈住下,何大老爷这才发现,何苒身边竟然连一个丫鬟都没有。 “你母亲给你的丫鬟呢?”何大老爷记得,何苒是有丫鬟的,怎么没有跟着一起来? 何苒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身上穿的是新衣裳,脚上也是一双新鞋,终于不是葱心绿了,现在她从头粉到脚,就像开在田间地头的大蜀葵。 “燕儿偷东西,我不想带上她……” “偷东西?府里竟有此等恶奴?她偷了什么?” 何大老爷很气愤,何家诗书传家,就是丫鬟也都是书香里熏过的,偷东西的事,岂是何家的丫鬟能做出来的? “偷了父亲打给女儿的那只金匣子,女儿质问她,她却说没有拿,可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何苒小心翼翼,此时此刻,她就是那个被恶奴欺负的可怜人啊。 何大老爷怔住:“金匣子?你说的是金匣子?那匣子里的东西呢?” 何苒从衣袖里掏出一枚印章:“在这里呢。” 何大老爷松了口气,印章还在就好,还在就好。 可是那个燕儿想要偷的,真的只是那只金匣子吗? 不是何大老爷想得多,而是他了解阎氏。 燕儿是阎氏的人,她和阎氏才是一条心。 那只金匣子,恐怕就是阎氏让她偷的。 好在印章没有装在金匣子里,否则这趟京城,那就白来了。 何大老爷的目光落在何苒手里提着的鸟笼上面,鸟笼里有只绿色的鹦鹉,正在东张西望。 这只鸟哪来的? 何大老爷记得何苒上车时,没有带着这只鸟啊。 当然,也可能是提前放在车上的,毕竟父女俩没在同一驾马车上。 “这是你养的鸟?”何大老爷随口一问,小姑娘喜欢养这养那,这都是小事,无关大局。 “嗯,是我养的。”何苒拎着鸟笼,跟在何大老爷身后,走进了客栈。 不过,何苒身边没有丫鬟,何大老爷觉得这件事急需解决。 千金小姐出门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丢的是何家的脸。 安顿下来,何大老爷便打发长随出去找人牙子买人,京城里果然繁华,做什么都方便,就连买人,也比真定府要方便得多。 不到半个时辰,长随便领着一个小姑娘走了进来,小姑娘低眉垂目,看着像是个安份的。 “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学过规矩吗?”何大老爷问道。 小姑娘忙道:“奴婢叫小红,十四了,王牙婆教过一点规矩。” “嗯,带去让大小姐看看。”何大老爷挥挥手,他最烦这些俗务了。 小姑娘被带到了何苒面前,何苒点点头,示意长随把人留下。 长随走后,何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抬起头来,抿嘴一笑,两颊各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太姥说了,大当家最会取名字,还请大当家给奴婢取个好听的名儿。” 一旁的小八连忙抢着说道:“我看你长得有点丑,就叫阿丑啊,阿丑阿丑,你吃屁我喝酒。” 小姑娘急得眼泪快要出来了:“大当家,我不要叫阿丑。” “不叫阿丑,叫小梨,梨涡的梨。”何苒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小梨两个字。 小梨大喜,大当家看到她的小梨涡了,大当家给她取了好听的名字,大当家不讨厌她。 小八继续巴巴:“小梨放在外面冻,那叫冻梨,小梨放在火上烤,那叫烤梨,小梨加上冰糖一起炖,那叫冰糖炖雪梨,小梨小梨,你是要炖还是要烤?” 小梨白它一眼,忍,我忍,太姥说了,这臭鸟,惹不起那就不要惹。 次日,何大老爷亲手写了拜帖,让长随送去了惊鸿楼。 乙丑年进士,真定府何文青携女求见惊鸿楼东家。 半个时辰后,这封拜帖便由惊鸿楼的伙计送到了一位老妇人的手中。 老妇人把手上的拜帖反反复复看了两遍,对站在面前的黑大汉说道:“小土,你不是说大当家要从真定府过来吗?这个何文青又是何许人也?” 黑大汉摸摸脑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是就是吧,老祖宗她老人家变小了,唉,您见了就知道了,这个何文青您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见不见的都行。” 老妇人看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记得你小时候长得虎头虎脑,又聪明又伶俐,怎么长大以后就变傻了呢,说话都是前言不搭后语,真不知道左小艾是怎么教的,把人都给养废了。” 黑大汉.这养废了是几个意思? 老妇人再次看向那份拜帖,喃喃自语:“真定府,何文青?这人也姓何?” 她又一次看向黑大汉:“大当家和这个姓何的没关系吧,他这拜帖上也没有提到大当家啊。” 黑大汉,我服了,我真的服了! “这不是写着携女携女了吗?老祖宗就是何文青携的那个女!”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老妇人手中那条不知道用什么木头打制的拐杖便抽在了黑大汉身上。 “我打死你这个没大没小,目无尊长的东西!左小艾管不了,我来管!” 老妇人是练家子,别看年纪一大把,打起人来却是一点也不含糊。 黑大汉被打得上蹿下跳,哭爹喊娘,喊也没用,他自己都不知道亲爹亲娘在哪里。 老妇人已经认定了,这就是左小艾和她的干孙子的恶作剧。 最近这十来年,左小艾隔三差五就整出点夭蛾子,就是在针对她,前年还往她府里放细作,她写信骂了一顿,山中无老虎,猴子充大王,左小艾也写信骂她,说她狗改不了吃屎,净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于是这两年,她们谁也没有搭理谁。 现在倒好,左小艾这个老不死的,竟然打发孙子过来,说是大当家要来京城了,她还真信了,可还没高兴上一盏茶的功夫,那个黑小子就说什么大当家变小了,这个狗娘养的,居然敢拿大当家开玩笑,可气死她了! 正在这时,一个婆子走了进来,见自家老夫人还在打人,连忙说道:“老夫人,夫人过来了,这会儿就在外面呢。” 老妇人放下手里的拐杖,没好气地说道:“既不是初一又不是十五,她来做什么?” 第27章 判若两人(求月票求打赏求订阅) 惊鸿楼 第17节 “夫人说史嬷嬷身边的丫鬟回来了,有件急事,必须要当面向老夫人禀告。” 婆子小心翼翼,她们的老夫人是个火爆脾气,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自是要小心着些。 老夫人冷哼一声:“一天到晚,净是些有的没的,算了,让她进来吧。” 她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将门当然要配虎女,可偏偏长子就相中了文官家的女儿,她能如何,只能应下了这门亲事。 报应果然就来了,大儿媳体弱,接连四胎全都没能保住,眼看这爵位以后只能落到二房三房了,儿媳的娘家四处寻医问药,总算是全须全尾地生出了一个孙子。 可惜孙子被大儿媳养得娇弱,四岁时差点被鞑子抢走,从那以后,她便把大儿媳打发到边关陪着儿子,她则把孙儿留在京城自己身边亲自教养,前年大儿媳随着长子回到京城,她把已经长大成人的孙子交给他们,可大儿媳却对孙子诸般挑剔,后来索性还捣鼓出一门亲事来。 气死她了! 这叫什么来着,对,大当家说过,这是蝴蝶效应,这蝴蝶去哪里不好,怎么就偏偏全都飞到她们家来了? 老夫人这样一想,脸上便再无半分暖意。 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在老夫人面前行了礼,老夫人冷哼一声:“什么事啊?” 妇人挤出一丝笑容,这么多年了,她在婆婆面前总是会感到紧张。 婆婆当年,是真的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如今虽然年纪大了,可却还是能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母亲,史嬷嬷打发丫鬟快马加鞭回到京城,是有件重要的事……” 没等她纳入正题,老夫人便冷声打断:“行了,别绕圈子了,有话就直说。” 妇人尴尬地笑了笑:“是这样的,真定府不是也有一家惊鸿楼吗?前儿个锦衣卫镇抚钟意去了真定府,还去了惊鸿楼,见到了惊鸿楼的东家。” 老夫人一怔,刚才那个黑小子没说锦衣卫去过啊,这个混帐玩艺儿! “东家?谁啊,左小艾?”老夫人虽然这样问,可心里却在嘀咕,莫非左小艾没有唬她,大当家真的出现了? “惊鸿楼的东家,是何家的大小姐,就是和咱们阿臻有婚约的那位。”妇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些心虚。 老夫人豁的站起身来:“你是说,你给阿臻订的那个姑娘,就是惊鸿楼的东家?呵呵,这话你也敢说?” 妇人惊惧地后退了一步,婆婆不满意她,当然也不满意她给儿子订下的亲事,因为这件事,婆婆从府里搬出来,住到了惊鸿楼,而夫君也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搭理她了。 “母亲,这件事是真的,锦衣卫的钟意确认了,惊鸿楼的两位掌柜也确认了,何家的何大小姐,千真万确就是惊鸿楼的东家。” 老夫人怔了怔,忽然拿起桌上的拜帖:“何文青的女儿?” “对,就是何文青,何大老爷便是叫何文青。”妇人连忙说道。 老夫人连连冷笑:“好,老身倒要看看,是哪个混帐作死作到老身头上了,来人,把老身的大枪抬出来!” 武安侯府老夫人李锦绣,以一柄长枪横扫三军,是护国长公主何惊鸿麾下第一猛将,后由太祖亲自赐婚,嫁于当年的武安侯世子陆忠,她除了是武安侯府老夫人,她还有另一个封号,忠勇夫人! 片刻之后,何大老爷带着何苒终于走进了惊鸿楼最上面的一间雅室。 一进去,何大老爷使感觉到四周的气氛不太对,接着,他便看到了一位有些眼熟的夫人。 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起来了,这不是武安侯夫人吗?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对方又是女眷,他说了几句话便退出去了,由着家中的女眷与武安侯夫人寒暄。 可这一面,对他而言却是印象深刻。 没错,这位就是武安侯夫人。 而坐在最上首的那位老夫人,何大老爷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 不怒自威,何况,这位老夫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像是在冒火了。 “你就是何家的大小姐?” 何大老爷怔怔一刻,才明白过来,这不是在对她说话。 何苒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可有纸笔?” 李锦绣一怔,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她没用人搀扶便站了起来,径自走到何苒面前:“你说你要什么?” “我要纸笔。”何苒轻声说道。 分明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啊。 李锦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何苒说道:“你跟我来。” 接着,这一老一小扔下屋里的其他人,走进了旁边另一间屋子。 进了屋,李锦绣便指着案上的文房四宝:“你写吧。” 墨已研好,纸已铺就,显然,李锦绣早有准备。 何苒一笑,这么多年了,锦绣还是那个粗中有细的锦绣。 她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几笔,接着放下笔,含笑看着面前的老人。 李锦绣上前一步,拿起那张墨渍未干的纸,只看了一眼,她的眼圈儿就红了。 “你,你,你”她瞪着何苒,这个给她当孙媳妇都有点小的姑娘。 何苒轻声笑了:“世人都知你擅使长枪,可我却知道,你的身上永远藏着一柄匕首,一长一短,都是你的兵器,但你玩得最好的,却是短刃,一寸短一寸险,我的马上将军,其实最擅长的,是一刀致命!” 话音刚落,李锦绣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黑土那个王八羔子没有耍她,大当家真的变小了! 何苒伸出脚尖,抵在她的膝盖上:“我最烦跪来跪去的,做人的精气神儿就是这么跪没的。” 李锦绣噗哧笑了,她的大当家,变得只是年龄和样貌,可是那说话的口气,做事的风格,却是一点也没有变。 “大当家,这些年您去了哪里?” “没去哪里,我就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到这里了,至于这中间的几十年去了哪里,恐怕只有鬼知道了,我反正是不知道。” 何苒大喇喇地坐下,和刚刚那个乖乖巧巧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第28章 送盆菊花(求月票求打赏求订阅) 李锦绣忽然想起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大儿媳给孙子订下的亲事,我的那个老天爷啊,大儿媳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想把大当家抢过来给她当孙媳妇? 想到这里,李锦绣就哪里哪里都不好了。 这样的事,她怎么敢想,怎么敢啊。 就这么一会儿,李锦绣脸上如同四季飘过,何苒轻笑:“我不是何家女,我只是借用了她的身份而已。” 李锦绣先是一怔,随即便大喜:“不是最好,那何家可不怎么样,回头我就给阿臻寻一门亲事。” “嗯,该说亲就说亲吧,那位真正的何大小姐,恐怕还在襁褓里时就被她亲爹掐死了,你那儿媳若是还硬拽着这门亲事不松手,就只能迎娶何家的奸生女了。” 何苒语气淡淡,这件事,她从一开始便猜到了。 人生不过就是一场戏,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她也不过是演了一个角色而已。 李锦绣却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那何家,也真不是东西!大当家,我想个法子,让您从何家脱离出来,从此和那一家子虎狼没有了关系,您看可好?” 何苒摇摇头:“不用,他们还有用。” 至于何家还有什么用,何苒不说,李锦绣自是也不敢再多问。 “大当家,我听说锦衣卫的钟意去过真定府了,您看这是不是那人的主意?” 何苒笑了笑:“还用问吗?她让晋王打了脸,心中惶恐,便又想起我来了,刚好听说真定府的惊鸿楼满城寻找老祖宗,她便派了锦衣卫过去了。” 听到何苒提起晋王,李锦绣心头一动:“大当家,您知道晋王?您认为晋王为人如何,可担大任?” 何苒看着李锦绣,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我养大了爷爷,还要再接着养他的孙子?” 李锦绣吓了一跳,连忙又要跪下,忽然想起何苒不喜欢让人跪,只好硬着头皮站好:“大当家,是锦绣想岔了。” 何苒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李锦绣身上:“李锦绣,我问,你只需回答是或者否。” “是。” “你与晋王可有联系?” “是。” “晋王派出的杀手可是你的人?” “否。” “这些年来,你可有训练过杀手?” “是。” “近十年来,北直隶几宗大案的杀手可是你的人?” “否。” “李锦绣,你的杀手是否派去了边关?” “是。” 何苒颔首,换了一个口吻:“好,说说吧,你和晋王之间的联系。” “我与他之间的联系,其实也只是他单方面的,每年的八月十五中秋节,他都会让人从晋阳给我送一盆名菊。” 何苒蹙眉:“就这?你收下了?” 李锦绣不屑地冷哼一声:“自从大当家您说过菊花是啥东西之后,谁送我菊花我就想揍谁!” “哈哈哈哈哈!”何苒纵声大笑,她手下的姑娘,全都被她带歪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掰回来。 “晋王除了给你送菊花,还给别人送过吗?”何苒笑够了又问。 “没有,我查过,要么就是他做得太过谨慎,要么就是确实没有。”李锦绣说道。 “嗯,好吧,给我安排个住处,我要在京城里多住些日子,还有,联系扬州知府劳光怀,他这会儿应该已经进京了,安排一下,我要见他。” 何苒懒懒地靠在宽大的椅子里,她借用了人家外孙女的身份,总要为那对可怜的母女做些事情。 “对了,快要打起来了,你要早做准备。”何苒提醒。 李锦绣神情一滞,看向西边:“大当家,您是说晋王?” 惊鸿楼 第18节 “是啊,就是他,在起兵之前,他总要先搞出点事情来,我猜他要搞的事情,便是龙椅上那位的身世吧。”何苒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小事。 李锦绣大吃一惊:“大当家,您是说那位的身世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就看有没有人去查,查得够不够深了,我说过,这世上没有永久的秘密,只看有没有人想让那秘密暴露出来。” 李锦绣一脸错愕,莫非她们武安侯府忠心耿耿保着的,并非周池的子孙,而是一个不知从哪里抱来的假货? 何苒挥挥手:“昨天我让小八吵得没有睡好,我在这里小睡一会儿,你让人把小梨和小八带过来,哦,对了,小梨是我的新丫鬟,她这会儿和小八在马车里等着。” 听到丫鬟两个字,李锦绣就脑壳疼,大当家上一个丫鬟是谁来着?当然就是左小艾那个老不死。 敢往她府里放细作,你等着! 何苒闭目假寐,如果晋王够聪明,是一定会在皇帝身世上做文章的。 还是那句话,这世上的确没有永远的秘密,就看有没有人去查去挖了。 若是几十年了,还没有暴露,要么是洛阳铲挖得不够深,要么就是上面的盖子盖得及时,这边挖一点,那边就给盖上了。 何苒笑出声来,周池啊周池,你死就死了吧,却还要留下一个烂摊子,你是故意的吧,以为我总有一天会出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呵呵! 等在外面的何大老爷终于等到了消息,武安侯夫人告诉他,老夫人非常喜欢何苒,要把她留在身边,至于这惊鸿楼的另一位东家,还用问吗?就是武安侯府老夫人,那位大名鼎鼎的忠勇夫人。 何大老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惊鸿楼的。 惊鸿楼的另一位东家是武安侯府的老夫人,那么这惊鸿楼,就不再是姓何,而是改姓陆了? 何大老爷回到客栈,留在客栈的长随便告诉他,刚刚武安侯府的人来了,带走了何大小姐的行李。 何大老爷的脑袋晕晕沉沉,他不过是去了一次惊鸿楼,就弄丢了一个女儿? 没错,现在何大老爷心里,何苒已经是他的女儿了,这样的一棵摇钱树,他疯了傻了才不认她做女儿,他又不是阎氏那个蠢货! 罢了,京城的惊鸿楼就让给陆家吧,好在这对何家有百利而无一弊,再说,真定府的惊鸿楼,鱼鳞册可都还在何家! 第29章 大打出手(求月票) 此时的何家,已经乱作一团。 老夫人回到府里,便叫来了两个儿子,何二老爷和何三老爷。 老夫人捂着心口,伤心欲绝。 那个恶妇,阎氏,让她在亲戚面前没了脸面! 听说阎氏从惊鸿楼支走了一千八百多两银子,以至于惊鸿楼周转不开关门大吉,何二老爷和何三老爷全都惊呆了。 “去阎家要钱,那个恶妇,她把银子全都搬去了娘家!” 老夫人一声令下,何二老爷和何三老爷便气势汹汹去了阎记笔墨铺。 惊鸿楼的伙计走后,阎氏又把银子数了一遍,说真的,她虽然能够一下子拿出二千两银子,可那都是银票,这么多白花花的现银,阎氏也是第一次见到。 这些银子的成色都很好,阎氏越看越满意,可惜只有一千八百多两,如果能再多一点就好了。 笔墨铺子如今是阎氏的弟弟在管着,阎舅爷偶尔也会住在铺子里,因此,他在铺子里有一间卧房,平时上锁,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出入。 阎氏便把这箱银子藏在卧房的床底下,叮嘱阎舅爷好生看管,明天送到银号换成银票。 看看时辰,阎氏便决定回府了。 她带着拾红刚刚走出笔墨铺子,迎面便撞上了何家的人。 “你们怎么来了?”阎氏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可看到二老爷和三老爷一起出现,她还是有几分心虚。 “大嫂,咱家丢了银子,咱们是来找银子的。”何三老爷笑嘻嘻,他就是何家公认的笑面虎。 “三弟,你在说什么,要找银子去哪儿都行,你来这里是几个意思?” 话虽如此,若说阎氏不心虚那是假的。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在做事之前,已经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即使在做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理直气壮,然而,现在别人找过来了,却忽然发现,之前的那些理由、那些底气,却通通派不上用场。 何三老爷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家丁说道:“去报官,让县衙的人过来亲眼看看,咱们何家丢的银子藏在哪里!” 家丁转身欲走,阎氏瞪大了眼睛,阎舅爷闻声从里面出来,看到气势汹汹的何家人,阎舅爷立刻急了,大声吼道:“姓何的,你们欺负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来人,把这群王八羔子打出去!” 伙计们拿起扫帚,抄起扁担,向何家人冲来。 何家人也不示弱,扁担扫帚?丢人现眼,何家的家丁可是带着白蜡棍子来的,打! 阎记笔墨铺之所以会开在广升街上,是因为这里有府学,除了府学,还有两家只收蒙童的学堂。 府学的学生里只有一小部分是当地的,更多的则是外县的,府学有专供外地学子住的宿舍,虽说也有食堂,可是学生们更喜欢来外面吃饭,因此,广升街上除了笔墨铺子以外,还有很多小食铺。 县学和州学虽然没在这里,可是年轻人全都喜欢扎堆,因此,有些县学和州学的学生也会大老远来广升街上吃饭,顺便找找老乡和过去的同窗。 这会儿正是用晚饭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小食铺里全都坐满了学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外面打架了,快出来看啊!” 学生们有的拿着包子,有的甚至端着饭碗跑了出来,食铺的老板们跟在后面,无济于事地喊着:“当心,别把碗打破了!” 于是,当何家的家丁带着县衙的衙役赶过来时,广升街上已经战火纷飞了,何阎两家人打在一起,看热闹的学生不知道怎么的,居然也打起来了,原因无非就是你的面汤洒在我身上了,我踹了你一脚,你拍了我一脸肉馅沫子。 几个衙役过来拉架,另有两个衙役跑回去要支援,最后的结果,便是真定县衙全体出动,就连正在吃晚饭的知县大人也一起来了,这里有府学,府学不归他管,可是府学外面却全都归他管,若是府学的学生出了事,责任全在他身上。 没办法,谁让真定县衙就在真定府里呢。 更让知县大人恼火的是,这些府学的学生并非全都是平头百姓,里面有几个官宦子弟,他们的祖父、父亲、伯父,甚至有三四品的朝中大员! 京城里又不是无学可上,你们来真定府读得哪门子书? 知县大人先让人把那几个熊孩子找出来,这一找不要紧,居然有一个脑袋开瓢的,还有一个鼻青脸肿,门牙掉了两颗。 知县大人腿都软了,学生们该送医的送医,该送回府学里挨罚的就送回去,至于罪魁祸首的何阎两家,别废话,全都带去衙门! 何大老爷没在真定,并不知道他才离开不到一天,家里就闹出了这么大的事。 不但二老爷和三老爷,就连阎氏也在县衙的大牢里待了一个晚上。 次日一早,二太太才得到消息,跑去找老夫人,结果赵妈妈说老夫人被气着了,一晚上没睡着,天亮才刚睡,二太太不敢打扰,只好叫上三太太,两人一商量,先派了管事去了衙门。 知县大人还在气头上,他刚刚知道,府学的人跑到知府大人那里告了他的黑状,说昨晚的事,全都是因为他管理不力,责任都在他身上,和府学没关系,毕竟这事没有发生在府学里面,至于打架斗殴的学生,那些都是孩子,小孩子懂什么,他们都是被无辜牵连的。 知县大人气得半死,听说何家派人来了,知县大人冷笑,对师爷说道:“他们还敢来?此事就是因他们何家而起,那阎家是何家的姻亲,他们本就是一家人,这样吧,你去统计一下,看看所有学生的医药费,养伤银子,以及那些店铺的损失总计是多少,全都让何阎两家承担,四个主犯,每人罚银一百两,两家的家丁和伙计都是从犯,从犯每人十两,罚银和赔偿的银子送过来,再提放人的事!” 这还没把知县大人去上面打点的银子算进去呢,真是便宜他们了! 师爷很快统计出了一个数目,医药费和养伤银子,连同店家的赔偿,总计一千八百两。 何阎两家的罚银,总计六百两。 加在一起共计二千四百两! 第30章 诗画传名(求月票) 居然二千多两? 二太太和三太太一商量,还是去见了老夫人。 老夫人只有一句话,你们看着办,只要别让她出银子,爱咋地就咋地。 不过,老夫人可没有忘记正事,正事是什么?当然就是被阎氏偷走的一千八百五十二两白花花的银子! 若是何大老爷和阎氏但凡有一个在家的,二太太和三太太也不会去管这种事,可这两人不在啊。 他们不在,他们家的孩子可还在,不是还有何书铭这个嫡长孙吗? 这个时候,嫡长孙不出来主持大局,难道还要让她们这两个当婶子的出面吗? 何书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婶子催促着去了外家,他到外家是去要银子的。 一是要追讨被阎氏送到阎记笔墨铺的一千八百五十二两,二是这次的赎银和罚银,总计二千四百两,虽然错在阎家,可谁让咱们是亲戚呢,何家吃点亏,两家平摊,每家一千二百两。 也就是说,阎家要给何家三千零五十二两。 给了咱们就还是好亲戚,不给,那就是仇人! 何书铭这番话刚一说出口,还没缓口气,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 打他的是他的另一个舅舅,阎氏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弟弟,被抓进去的是阎三舅,现在打何书铭的是阎二舅。 何书铭挨了打,捂着肿起来的脸回了何家,回来后就躲进房里,他不想见人,这辈子都不想见人了。 阎家只准备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一百两是阎三舅的赎银,五十两是给五个伙计的赎银,至于其他银子,多一两也没有。 二太太和三太太无奈,想从公中拿银子,可是账房说了,老太太叮嘱了,这银子和公中没有关系,是三个房头自己的事,老太太的银子不会给你们,公中的银子,你们也别想碰。 就这样一耽搁,便又是两天,这两天,对于在大牢里的何家人而言,简直是度日如年。 家里倒是来给送饭了,可也就是送饭,没有银子,他们还是出不去。 何家虽然最近二十多年才发迹,可是以前也不穷,虽然不是大富之家,可也是乡下有田,城里有铺,何二老爷和何三老爷从小没有吃过苦,阎氏也一样,阎家虽然比不上何家,可她自从嫁进何家以后,过得便是官家太太的日子,使奴唤婢穿金戴银,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只不过两天,阎氏便憔悴得不成样子。 阎氏不知道的是,现在整个真定府的人,上到八十下到刚会走的幼童,全都知道了一件事。 惊鸿楼关门了! 为何关门,因为东家何大小姐的后娘,拿走了惊鸿楼的周转银子,致使这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关门停业! 对于真定人而言,惊鸿楼不仅是吃饭的地方,还是童年的记忆,是游子的乡愁,是抬头可见的人间烟火。 而对于读书人而言,惊鸿楼的意义就更不一样了。 他们在这里开过诗会,惊鸿楼里挂过他们的诗篇,他们高中后,更在惊鸿楼里摆过谢师宴,惊鸿楼里有他们的荣光,可现在全都没了,他们的诗篇他们的荣光,都被一个贪得无厌的女人给毁了! 他们恨! 于是就在惊鸿楼门外,读书人拿出笔墨纸砚,当场挥毫,作画作诗,画惊鸿楼,写惊鸿楼,一位颤巍巍的老太太走到场中,拿出一锭金子:“老妪真定左氏,以十两金做彩头,最佳者得!” 话音刚落,又有人走出来:“某行唐张智,步左妪后尘,也出十两金做彩头!” “某获鹿杨杰,出五两金!” “某灵寿焦义,出五两金!” 惊鸿楼 第19节 不到半日,彩头便高达五十两黄金啊,这可不是小数目! 有人自发请来了素以诗画闻名的高翁和杨翁,另有县学和州学的诗长也参与进来,这些彩头重新分配,一等一人,彩头十两,二等四人,彩头各五两,三等五人,彩头各二两,优等十人,彩头各一两。 这不是银子,这是金子! 何况这只是金子的事吗, 这是读书人的事,读书人的事从来就不是能用金银可以衡量的,这是文采,是学识,是声名! 第一天和第二天也只是客居或者真定府本地的读书人参加,可是从第三天开始,周边各县的读书人纷纷到来,还有一些离得远的,还没有收到消息。 就在惊鸿楼关门停业的日子里,惊鸿楼以另一种方式声名远扬。 而何家和阎家的人,还在大牢里。 好在到了第五天,二太太和三太太,终于和阎家达成协议,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先把人给捞出来,不是心疼这几个人,而是太丢人了,正经人家,谁家的人会在大牢里关着啊,传出去也不好听,毕竟,两家都有要读书科举的男丁和待字闺中的女儿,总要为儿女们着想吧。 第六天,何阎两家拿着二千四百两银子去了县衙,黑妹和白狗、黄豆和红豆早就在门外等着了,这几天,可乐死他们了,多亏他们没回去,否则哪有这么多乐子可看的。 黑妹大手一挥,一群小孩跟在何家人的后面,一边走一边喊:“赎人喽,赎人喽,何家赎人去喽!” 虽说去赎人的只是府里的管事,可管事也是要面子的,他恨不能找块布把自己的脸遮起来,丢人啊,太丢人了。 好在他有马车,他钻进马车,可这里是大街,马车也只能慢慢得走,那群小孩,好死不死地就跟在马车旁边,一边走一边喊,街上的人纷纷驻足围观。 哎哟哟,何家去衙门赎人啊,赎谁啊,就是那个去惊鸿楼里抢钱的恶毒后娘,天呐,这种人还好意思出来啊,在大牢里蹲一辈子算了,出来以后,她还要祸害继女,那位何大小姐,可太可怜了。 无论如何,何二老爷、何三老爷,阎氏,连同阎三舅终于被从大牢里放出来。 他们站在衙门外面,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他们在大牢里待了六天,整整六天啊。 管事差点认不出他们了,这三个蓬头垢面、面花饥瘦,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家伙,是他们的二老爷、三老爷和大太太? 我的天呐,这还不如说他们是被鬼上身了,还是叫花子鬼。 第31章 犯了七出(iampetty万赏加更) 阎氏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她从里到外都是臭的,身上有跳蚤,头发里还有虱子,脱下的衣裳抖了抖,居然抖出几颗老鼠屎。 何淑媛和何淑婷过来伺候,可两位千金小姐哪见过这个,一个吓得尖叫,另一个被跳蚤吓得满地乱蹦。 阎氏差点晕过去。 可她还没从浴桶里出来,赵妈妈便来了。 老夫人说了,让她赶紧把那一千八百五十二两银子拿出来,否则就替何大老爷写休书! 老夫人还说了,阎氏犯了七出,放在哪家都是要休的。 阎氏的身子晃了晃,休她?何家居然敢休她? 老太爷生病的时候,她是端过药侍过疾,老太爷过世,她守孝三年,只凭这一点,何家就不能休她! 更何况,她还给何家生下了嫡长孙,她是有儿子的,凭什么休她? 阎氏不想忍了,如果不是老虔婆让老二和老三打上门去,她又怎会被关进大牢,她现在名声没了,全都是这个老虔婆害的。 阎氏的头发还没有全干,披头散发,随便穿了件干净的衣裳,便去找老夫人算帐了! 今天,她要拼了,敢休她,没门! 虽然过了十四年,可是有的事,何家的人忘了,可她还没有忘! 老夫人万万没有想到,阎氏居然有脸来和她理论。 老夫人冷着脸,连个眼角子也没给阎氏:“进了大牢,那就是失贞,你一个失贞的妇人,有什么脸来见我?我要是你,就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也给儿女们留个脸面。” 阎氏冷笑,指着老夫人吼道:“你们姓何的最好别逼我,你真当你们何家还有脸吗?劳氏是被你骂了才跑去京城,你又写信给大老爷告状,说劳氏对你不敬,劳氏一气之下,身怀六甲离开京城,她是要回来和你当面理论,结果死在路上,你信不信,我往扬州写封信,劳家人若是知道劳氏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独自回真定的,你说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听到阎氏提到劳氏,老夫人拿起一个茶杯朝着阎氏身上砸了过去:“你个贱妇,若不是你勾引大郎,劳氏还是我们何家的媳妇,劳家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之家,你们阎家一窝子小偷,连给劳家提鞋都不配!” “呸!现在看到劳家当官了,你才这么说,以前是谁嫌弃劳家开油坊上不得台面的。”阎氏吼道。 “说了又如何,那是我们家里自己的事,你死缠着大郎,无媒苟合,硬逼着大郎娶你,不要脸的东西!” 老夫人早就看阎氏不顺眼了,或者说,自从得知劳氏的父亲飞皇腾达之后,老夫人就后悔了,当年她就不该应允这门亲事。 她的确不喜欢劳氏,劳氏性子烈,脾气大,敢和她这个婆婆甩脸子,所以当她得知劳氏死在半路上时,她一点也没有难过。 只是她也不喜欢阎氏,但是阎氏刚嫁进来时,在她面前装模作样,伏低做小,所以她也就认下了这个儿媳妇。 可是现在看来,阎氏还比不上劳氏呢,劳氏虽然不好相与,可好在有个能干的亲爹,若是劳氏还活着,大郎早就官复原职了。 说来说去,何家现在走下坡路,大郎不能继续当官,全都是阎氏这个贱人给害的。 现在这个贱人还偷了银子,让那么赚钱的惊鸿楼关门,这个贱人就是该死! “来人,把这个毒妇绑了,再给阎家送信,不把银子送过来,我就把这个毒妇休了,休了!” 京城,何大老爷这几天过得很是滋润,武安侯府虽然没请他过去,可是却给他送来了一桌酒席。 而第二天,便有一个小厮来客栈找他,何大老爷一问才知,这小厮居然是文选郎刘大人身边的长随。 刘大人要见他! 何大老爷大喜过望,他又不傻,上次来的时候,他连刘大人的面都见不到,而这一次,刘大人竟然主动要见他,不是他有面子,而是他因为武安侯府有了面子。 他塞给小厮一个封红,旁敲侧击,小厮也没有瞒他:“上面有人给我家大人打了招呼,我家大人这才知道何大人您进京了,您也真是,好不容易来了京城,也该到吏部去坐坐吧。” 听听,这语气,全变了。 何大老爷高兴得不成,次日便换上一袭新衣,去了吏部文选司。 可是他去得不巧,刘大人没在,说是有急事,跟着黄尚书出公差了,要过几日才能回来。 好在何大老爷见到了前日的那个小厮,小厮一脸诧异:“您昨天怎么没来?我家大人就是因为要出京几日,这才急着见您的,这样吧,您在京城多住几日,我家大人回来后,您再过来。” 何大老爷原本凉了一半的心,重新热了起来。 住几日就住几日,他正好可以趁机和以前的上司同僚走动走动,也让他们知道,现在他也是在朝中有靠山的人了。 以前的客栈距离六部有些远,于是何大老爷换了一家,这里不但离六部近,离勋贵扎堆的城东也不远。 何苒斜靠在贵妃榻上,听小梨把刚刚从真定府传来的消息告诉她。 这消息是白云传给黑土,黑土又送过来的。 小八大叫:“有趣有趣,好玩好玩,可惜八爷没在,错过了一个亿!” 何苒的嘴角微微勾起,笑了笑,对小梨说道:“还有别的事吗?” “有,李老夫人带话过来,那个叫劳光怀的扬州知府,这会儿已经到京城了,李老夫人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下午,他会陪自家夫人到惊鸿楼挑首饰,李老夫人还说,她在惊鸿楼给大当家您收拾出两间屋子,您看您是今天就住过去,还是明天再去?” 何苒摇摇头:“这里住着就挺好,我不搬了,就这里吧,告诉锦绣,明天我会提前过去,毕竟是长辈,不能让他们等我。” 小梨脆生生地答应着,退出去做安排了。 小八拍拍翅膀,在屋里飞了一圈,最后又落到何苒的肩膀上:“大当家大当家,小八给你唱个歌,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何苒 第32章 劳家夫妻(求月票) 次日,何苒提前一个时辰便来到惊鸿楼,李锦绣也来了,身边带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这是她的孙女,陆畅。 陆畅圆圆的脸蛋,珠圆玉润,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招人喜欢。 “这是我家老三的女儿,你看她长得像谁?” 何苒微笑:“随了祖母。” “是吧,我就说她最随我,这丫头身子骨儿结实,回头让她练趟枪给你看看。” 陆畅好奇地看着何苒,她想叫姐姐,可是看到何苒与祖母之间的相处,倒像是平辈一样,莫非是家里的远房亲戚?她倒是知道,有些亲戚年纪最小,可是辈份却很高。 何苒看看身上,她身无长物,倒是忘了自己现在已经是老祖宗的辈份了,见到小辈要给见面礼的,这次没有提前准备,只能下次了。 “我和你祖母是忘年交,你若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就叫我名字,或者何大小姐。” 她其实挺想让陆畅叫她姐姐的,多年轻啊,她也想装嫩,可是李锦绣会尴尬,所以还是叫何大小姐吧。 “何大小姐,你真好看。”小姑娘的声音甜甜糯糯。 “你也好看。”何苒笑着回应。 李锦绣瞪了陆畅一眼:“没大没小。” 陆畅缩缩脖子,嘴里小声嘟哝:“就是好看嘛,我没说错啊。” 何苒笑了笑,对李锦绣说道:“时辰差不多了,他们也该来了,让人去迎一迎吧。” 李锦绣起身,对陆畅说道:“你去看看。” 又转身对何苒解释:“劳光怀的夫人复姓上官,与阿畅的外祖母是一个村子的,而且还是隔着房头的从姐妹。” 何苒这才知道她带陆畅来的原因。 见陆畅出去,李锦绣才继续说道:“阿畅自幼失恃,她和阿臻一样,都是在我身边长大的。” 何苒没想到,这个一脸阳光的小姑娘居然也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她被你养得很好。” 这种好十从内到外的,小姑娘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和自信,这是假装不出来的。 陆畅出去,没过一会儿,便看到一对夫妻一前一后走进了惊鸿楼,陆畅迎过去,冲着二人福了福:“姨姥爷姨姥姥,你们来了,我祖母已经来了,这会儿在里面呢。” 上官夫人眼里都笑意,她拉住陆畅的手:“这是阿畅啊,你认得姨姥姥,可若是在外面,姨姥姥都不敢认你了,真是女大十八变,我们的阿畅长高了,更漂亮了!” 陆畅也跟着一起笑,可是她却在上官夫人眼中看到了一丝伤感,一闪即逝,陆畅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看到和陆畅一起走进来的夫妻,何苒便知道,劳光怀和上官夫人到了。 二人给李锦绣见礼,劳光怀目不斜视,上官夫人却是留意到屋中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小姑娘,看着比阿畅年长一两岁,莫非这也是武安侯府的孙小姐? 李锦绣和二人聊了几句,话锋一转:“近日,真定府的何文青何大人来了京城,听说劳家和何家是姻亲?” 惊鸿楼 第20节 劳光怀脸上的笑意登时没有了,上官夫人怔怔一刻,紧咬住了嘴唇。 李锦绣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只是看着他们,没有继续再问。 劳光怀声音平静,却能听出那强忍着的冷意:“老夫人不知,小女逝去多年,何文青也已另娶,劳何两家,早已不是姻亲了。” “哦,原来如此……”李锦绣点点头,“不是还有一个外孙女吗?虽说外孙女姓何,可她身上也流着劳家的血,那也是劳家的骨肉。” 如果说刚刚劳光怀还能压抑,现在那满腔的愤怒却眼前就要喷薄而出了。 “外孙女?当年小女逝去不到半年,何文青便续弦了,我的两个儿子找去真定,他想另娶,我们管不着,那我们可以把孩子接走吧,可他们不答应!他们说我们劳家是开油坊的,不配教养他们何家的孩子,我们不配!” 劳光怀说到这里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了,毕竟,眼前的不是普通人,而是李老夫人。 一旁的上官夫人却已泪盈于睫:“这门亲事从开始就是错的,如果我们两家没有结亲,小女可能也不会年纪轻轻就……” 劳光怀叹了口气,他为官多年,早已喜怒不形于色,可是触及到当年的事,他仍然愤怒。 “我那两个儿子当年也是年轻气盛,忍不下这口气,大打出手,把何文青和他二弟都给打了,差一点就闹到衙门,两家算是彻底撕破了脸,不是姻亲,说是仇人也差不多了。” 李锦绣冷哼一声:“做得对,就该打,你们这些读书人,做事就是处处小心,换作是我,如果这是我家的姻亲,我直接就把他家给砸个稀巴烂,再把孩子抢走,不给,就拿刀抵着他脖子,看他给不给。” 劳光怀倒抽一口冷气,是,我也知道这样更有效,可这事您老能光明正大地去做,我们却不能,这天底下,有几个忠勇夫人啊。 这时,银铃般的笑声从角落里传来,何苒走了过来:“老夫人一席话,说得真是痛快淋漓。” 李锦绣老脸一红,这是说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想想也是,劳家的舅爷,当时都是白丁,真若是拿刀抵在何文青的胸口上,以那何家人的无耻,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到头来,受苦的是孩子。 可惜那时劳家并不知道,那个孩子其实是个假的。 劳光怀用眼角扫了一眼,见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便没有再看,上官夫人的目光却落在何苒身上,好一双清澈灵透的眼睛。 何苒走到劳光怀和上官夫人面前,轻声说道:“二位远道而来,刚刚进京,想来还不知道真定府何家的事,当年你们想要接走的那位外孙女,其实是个假的。” “什么?”劳光怀和上官夫人互看一眼,两人在彼此的脸上全都看到了错愕。 他们没有听错? “何家养了十四年的嫡长女何淑媛的确是何家的骨肉,可她却不是你们的外孙女,至少,在血缘上不是。” 第33章 美丽哀愁(求月票) 上官夫人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何苒。 劳光怀的大脑转得飞快,他已经想到了一种可能。 “难怪何文青会急着娶新妇进门,难怪啊!我曾托人打听过那个孩子的消息,只听说何家的那个续弦将她视如己出,我想既然那孩子过得很好,也就罢了,却没想到,没想到啊!” 上官夫人猛的转过头去,瞪着劳光怀:“你打听过?你不让我去打听,你自己去打听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有,你没想到什么?你没想到什么?” 劳光怀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夫人解释,他叹了口气,别过脸去,不想让人看到他眼中涌起的泪意。 上官夫人站起身来,走到何苒面前:“你说的是真的?是真的吗?那个是假的,那真的呢?我的外孙女呢,我的外孙女呢?” 说到最后一句,上官夫人全身颤抖,她已经明白丈夫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如果何家是把假的当成真的养大,那么她的外孙女是不是早就死了? 她有三个儿子,可是却只有一个女儿,她那如珠如宝般养大的女儿,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 上官夫人早就顾不上仪态了,也顾不上这里还有一位地位尊崇的李老夫人,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劳光怀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无波,他第一次正视面前这个比自家孙女还要小上几岁的女孩子。 “你是哪家的姑娘,为何会知晓何家的事?” 何苒轻轻一笑:“我姓何,叫何苒,是何家给武安侯府找回的何大小姐,也是给你们找的亲外孙女。” 这话说得有点绕,就连劳光怀也一时没能想明白,但是上官夫人却听到了“亲外孙女”四个字,她抬起一双泪眼,惊喜地看着何苒:“你是我们的外孙女?” 何苒继续说道:“何文青与阎氏早有私情,令嫒去世之后,何文青从破庙中带回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女婴,他说这就是令嫒的亲生骨肉,而那时你们一家远在外地,接到消息时,恐怕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对吗?” 上官夫人痛苦地点头:“是,虽然我们跟着老爷外放了,可是那何文青若是真想通知我们,顶多一个月的时间,我们也能收到消息,可是当我们得知女儿的死讯时,却已经是四个月之后的事了!我当时便病倒了,如此又耽误了几日,她那两个哥哥这才去奔丧,可他们到了真定,看到的却是一片喜气洋洋,哪里是奔丧,他们何家在办喜事,办喜事啊!” 李锦绣这次不敢再贸然发表意见了,可是却握紧了拳头,老夫人想揍人了! 要不趁着何文青在京城,把他打一顿? 嗯,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而这时,何苒已经讲了何家在万春县里张贴告示寻找女儿的事,听说告示上连脚上的红痣也给写出来了,劳光怀的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阎氏原本只想让人知道,人找到了,可是落水死了,找也找不到,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捞尸人在黄河里捞起了我,而我的脚上也有一颗红痣,这件事闹得太大,整个万春县全都轰动了,无奈,他们只好硬着头皮认下了我。” 上官夫人一把拉住何苒的手:“你有红痣?你是我家的……” 何苒声音柔和:“我不知道,我失忆了。” 李锦绣…… 大当家又失忆了! 前世,大当家也说自己失忆了,忘记自己出自哪家哪户,只是知道家乡在很远的地方,而她,姓何。 大当家名扬天下之后,有人悄悄调查大当家的身世来历,可最后都是一无所获。 别人怎么说,她们不管,她们何家军的姐妹们,却悄悄流传着一个说法。 大当家不是普通人,她是来凡间历练的仙女,后来大当家失踪了,有人说她死了,可她们却一致认为,大当家没有死,她只是去了来时的地方,不知哪一天,大当家又会回来。 看,现在不就是回来了吗? 她们全都老了,可大当家不会老,她比当年还要年轻。 李锦绣浮想连篇,而此时劳光怀和上官夫人已经把当年的事,猜得七七八八。 何苒告诉他们,阎氏另外的三个孩子全都随了阎氏,可是何淑媛的脸上却能看出何大老爷的影子。 上官夫人打量何苒,何苒的脸上没有女儿的影子,但也不像何文青,何苒是他们的外孙女吗? 劳光怀和上官夫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出惊鸿楼,回到官驿,两人的脑袋才彻底清明起来。 “老爷,何苒就是咱们的外孙女吧?” 劳光怀叹了口气,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另一个猜测,那何文青,敢大张旗鼓找人,显然是有把握找不到的,为何会有把握?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能确定,那孩子在当年就已经死了。 要弄死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很容易,用另一个孩子冒充也很容易。 当年,孩子没死透,被人救下的可能也是有的,只是机率很小而已。 所以何文青才会说出那么难听的话,彻底撕破脸,断了两家的姻亲,因为他知道,他说出劳家不配给何家养孩子的话之后,劳家是再也不会不顾尊严去接近那个孩子,更不会提出接孩子去劳家的要求了。 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劳家的外孙女,如果被劳家接走,迟早会露馅。 “无论何苒是不是那个孩子,何文青当年却是肯定做下了杀女的恶行,我甚至怀疑,女儿的死” 劳光怀咬牙切齿,上官夫人脸色如冰。 天色已经全黑,京城里的宵禁早就名存实亡,何大老爷从酒局里出来,哼着小曲,一步三摇,长随要扶着他,他把长随甩开,刚刚是和过去的同僚一起饮宴,一顿互吹,他的心情很好。 忽然,何大老爷眼前一黑,他听到长随发出了一声惊呼,接着身上便挨了重重一下,这只是开始,他被套了麻袋,眼前一片漆黑,棍棒如同雨点一样落在何大老爷的身上,他的酒劲彻底没了,杀猪般的大喊,可却没有人来救他,四周除了他的惨叫,就只有棍棒打在身上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又归于平静。 在这个迷人的月夜,已经昏死过去的何大老爷,被扔在胭脂街的后巷里。 绯红的纱窗里,花娘们的莺声燕语,道不尽的是何大老爷美丽的哀愁。 第34章 开张大吉(求月票) “大当家,黑大哥来了!” 小梨欢快的声音在帐子外面响起,紧跟其后的便是小八的声音:“谁在说话,大胆,赐一丈红!” 何苒起床,洗漱了,还用湿帕子给小八擦了擦毛,小梨把早饭端进来,何苒便让叫了黑土进来。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用过早饭了吗?”何苒笑着问道。 黑土憨憨一笑:“还没用呢,这不,山西那边来信了,太姥让人连夜送到京城,老祖宗,不,大当家,请过目。” 何苒让他坐下一起吃饭,她拿起那封信,撕去火漆,展开信笺看了起来。 山西有三座惊鸿楼,如今都由小葵的三个养女在管着,这封信来自忻州惊鸿楼,写信人是叶萍,小葵的大女儿。 叶萍在信上说,晋王最近分五次,从临阳、也州往盂州和忻州调动卫军,开垦荒地,化兵为农,自给自足。 因为是分五次调兵的,每次数量不多,所以并不明显,但是惊鸿楼搜集到的准确数字,盂州增兵已达三千,而忻州则是四千。 黑土解释:“大当家让留意晋王的动静,太姥便通知了萍姐,这封信是萍姐让人昨天送到真定的,太姥没敢耽误,快马加鞭送来了京城。” 何苒点点头,用火折子把信点燃,看着化为灰烬的信纸,何苒对小梨说道:“去准备名笔纸砚。” 小梨应声出去,何苒这才埋头吃饭,黑土也拿起一只包子陪着何苒吃了起来。 这处宅子是李锦绣给她准备的,小两进的院子,闹中取静,出门便是一条热闹的街市,各式各样的小铺子小摊子,五花八门,看不尽的人间烟火。 以前何苒就喜欢这样的地方,做什么都方便,也不会引人注意。 院子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跟着何苒一起住进来的小梨,还有四名仆妇,何苒看了一眼,便知道她们全都是练家子。 用过早饭,何苒走出屋子,仆妇们正在院中忙碌,有的在浇花,有的在喂鱼,还有的正在打扫院子。 看到何苒,她们停下手中的工作,纷纷行礼,何苒微笑颔首,走进了书房。 小梨已经准备好了,何苒看了一眼,说道:“纸太少,多拿一些。” 小梨不解,可还是添了一刀纸,何苒莞尔,这也太多了。 不过,无妨。 她润了润笔,在第一张纸上写下了五个字: 重启惊鸿楼 这五个字下面,是她龙飞凤舞的签名。 要写下一张时,何苒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竟然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家惊鸿楼。 北方的问问黑土便行了,可南方的,别说黑土,就是左小艾和李锦绣也不知道。 惊鸿楼 第21节 算了,先写十张吧。 “小梨,会写字吧,照着这个写十张,写完我签名。” 十张纸,装在十只锦囊中,交到黑土手中。 小梨肃声:“大当家有令,速速送出!” 第一个接到锦囊的是李锦绣,看到那熟悉的签名,她一下子便站了起来,心潮澎湃。 重启惊鸿楼,在她活着的时候,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来人,收拾东西,我要回府!” 真定府,左小艾正在惊鸿楼前看那些好看的年轻人写诗斗诗,白云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太姥,大当家有令!” 左小艾从锦囊里拿出那张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正在斗诗的读书人一起转头看向她,左小艾冲他们挥挥手:“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她凑到白云耳边:“去,把咱们的钉子们全都叫醒,哈哈,趁着还没生锈,全都用起来。” 顺德府,小葵放下手里的猫儿,接过丫鬟递上来的锦囊,她的反应和左小艾完全相反,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丫鬟们吓坏了:“老祖宗,您这是怎么了,有什么您就说啊,可千万别哭坏了身子,姑奶奶们若是知道了,该多心疼啊!” “闭嘴,以后谁敢叫我老祖宗,我就缝上她的嘴!快去,把四娘和五娘全都叫过来,咱们要开张营业啦!” 保定府也有一座惊鸿楼,小贩老杨今年四十岁了,他从记事起,每天早晨,他跟着他爹挑着担子去送货时,都会从惊鸿楼前经过。 他爹告诉他:“等爹有了钱,就供你去读书,到那时,你就能像这些读书人一样,到惊鸿楼里看书了。” 后来,他爹真的供他去读书了,可他却不是读书的那块料,认识了几个字,就继承了他爹的担子去做小生意了。 现在,他带着儿子在惊鸿楼前经过时,对儿子说:“你小子争点气,一定要多读几本书,到那时,我就给你买一身茧绸的衣裳,让你来惊鸿楼里看书。” 儿子眨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从惊鸿楼走出来的读书人,他知道这是读书人来的地方,有很多大官都在这里读过书。 “咦,爹爹,你看,惊鸿楼在放鞭炮!” 老杨看过去,果然,一名身穿茧绸直裰的中年人,正指挥伙计,将一大串长长的鞭炮挂到竹竿上,不是过年,也不是过节,怎么就放起鞭炮来了? 可是小孩子最喜欢看放鞭炮的了,更何况还有伙计抬了两大筐铜钱出来,这是要洒喜钱? 老杨还要看着担子,可儿子却已经欢天喜地跑了过去,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屑与铜钱一起飞扬开来。 “掌柜,是不是在惊鸿楼读过书的人,又有做大官的了?” “掌柜,是不是你们东家有喜事了?” 文质彬彬的掌柜向众人拱拱手:“今天我们惊鸿楼重新开张了!” 重新开张? 惊鸿楼不是天天都在营业吗? 围观百姓不明白,但是有喜钱拿,管他什么时候开张呢,人家想找个由头和四邻联络感情不行吗? 京城的惊鸿楼也在放鞭炮,钟意一袭便装站在围观的百姓中,几名伙计抬着铜钱出来,一把把地洒出去,孩子们欢笑着争抢铜钱,钟意笑着摇摇头,转过身去,目光落在一名少年身上。 那少年一袭大红箭袖,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鬓边各垂着一条缨络珠子,更衬得容貌昳丽,精致无瑕,他站在上午的阳光中,眉眼含笑,神采飞扬,也如这骄阳般耀眼夺目。 第35章 下不去手(求月票) 眼前的少年,钟意认识,这便是武安侯世子陆臻,李老夫人亲自养大的宝贝疙瘩。 陆臻从大筐里拿起一把铜钱,洒了出去。 其中一枚飞到钟意面前,险险便打到钟意脸上,钟意伸手,抓住那枚铜钱,展眸望去,对上的便是陆臻清冷的眼神。 唇边含笑,可是看向他的目光,却是冰冷如刀。 钟意一笑,举起手中铜钱:“陆世子,谢了!” 陆臻转身离去,几名随从飞奔着追了上去。 “那个好看的少年是谁?”何苒坐在窗前嗑着瓜子,那两人的眉眼官司她一目了然。 一个是上次在真定府见过的钟意,另一个却不认识。 但,好看啊! “那位就是武安侯府的世子。”小梨说道。 太姥挑她来大当家身边服侍,除了看中她聪明伶俐,还有她这认人的本事。 但凡她见过一次的人,下次哪怕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更何况,陆世子本就引人注目。 “哈,这就是武安侯世子啊,可惜了!” 何苒遗憾,这么好看的小鲜肉,可惜是她的晚辈,老祖宗想调戏也下不去手啊。 李锦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小竹管,她从竹管里拿出一个纸卷,恭敬地递到何苒面前。 “大当家,这是小葵从顺德府飞鸽传书送来的。” 何苒将那个竹管展开,嘴角勾起:“这是惊鸿楼重启后的第一单生意,锦绣,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纸卷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 延安伯次子百日宴时夭折,现有人欲出售其中隐秘,凭证是绣有延安伯府标志的襁褓绣片一块,底价三千两,叫价八千。 何苒笑道:“重启后的第一单,和延安伯府说一声,给他家打个八折。” 李锦绣嗯了一声:“我让人去安排。” “外头有啥新鲜事?”何苒问道。 “哈,大当家,您猜何大老爷怎么样了?”小梨一脸神秘。 “说说吧。”何苒抓了一把瓜子放到小八面前,小八叼起瓜子,啪的一声,吐出两片瓜子壳,比何苒还要熟练。 “何大老爷被绑票,何家随从报了官,结果,五城兵马司的人在胭脂街把人找出来了,他鼻青脸肿一身是伤,绑票也要讹钱,那才叫绑票对吧,他这就不是绑票,分明就是争风吃醋,让他揍了。” 小梨话音刚落,小八立刻接口:“不过夫德,打了白打!” 此时的何大老爷,一身青紫,可却是没有骨折,也没有伤口,仵作验伤,这连轻伤都不算,不对,这就不能算是受伤,你这一身青紫,谁知道是不是自己摔的。 何大老爷有冤无处诉,想起了武安侯府,可他是在胭脂街被找到的,他还没有笨到把这事大肆宣扬的地步。 无奈之下,何大老爷只好躺在客栈里养伤,偏偏他现在住的地方,并不是以前来京城时常住的那一处,于是便和阎氏派来送信的人完美错开。 他算算日子,文选郎刘大人也该回京了吧。 “来人,去文选司看看刘大人回来没有。” 长随无奈,回来又如何,您现在脸肿成了猪头,也不能见人啊。 长随硬着头皮去了文选司,刘大人确实回来了,可是手头公务一大堆,人家说了,只有今天能抽出一点时间来,今天之后,地方上的考评就要送过来了,到时再想约时间,就太难了。 长随回来一说,何大老爷就急了,不行,今天必须去。 可是脸还肿着,尤其是一双眼睛,已经肿成了一线天。 长随让客栈的伙计取来十几个煮鸡蛋,又出银子去买了冰,折腾了两三个时辰,眼睛是消肿了,可是脸上青里透着紫,五彩缤纷,好不热闹。 何大老爷照照镜子,客栈的铜镜有些日子没有磨了,模模糊糊,可仍能看到自己脸上的色彩。 何大老爷咬咬牙,为了前程,拼了! 长随出去买了一顶女眷常用的帷帽,何大老爷戴上帷帽,白纱拂面,他重又找回了自信。 到了吏部,这一次门子没有拦着,通传之后就让他进去了。 在外面能戴帷帽,进了衙门还戴着帷帽,这就不像话了,来衙门还蒙脸,你是要行刺还是要劫狱? 何大老爷摘下帷帽,看看没有人看过来,他悄悄松了一口气,抬步往文选司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说话的声音:“劳大人,您往这边走,阁老正在等着您呢。” 何大老爷脚步一顿,劳大人? 朝中姓劳的可不多,他也只知道一位。 在吏部,能被称为阁老的只有一位,便是内阁阁老吏部尚书温大人。 各地进京的官员,能被温阁老亲自召见的,要么是从三品以上,要么马上就是从三品。 姓劳,又有可能成为从三品的,除了劳光怀,朝中再无第二人。 何大老爷心脏狂跳,真是好巧不巧,竟然在吏部遇到了劳光怀。 何大老爷知道劳光怀任期已满要来京城,可路途遥远,他并不知道劳光怀是不是已经到了京城。 现在看来,之前的猜测全都是正确的,劳光怀来了京城,而且还要高升了。 何大老爷忽觉两股战战,身上那些青紫的地方又开始疼了,偏偏有人咦了一声:“这位大人,你是要去文选司吗?那边的台阶坏了,正在修,你从这边走吧,这边也能过去。” 何大老爷只能转过身来,说话的人看到他的脸,吓了一跳,这位可真是勇气可嘉,顶着一张大花脸,也敢来六部衙门串门。 何大老爷看到了一个人。 虽然隔了十几年,可何大老爷还是一眼认出来了,他的前任岳父,劳光怀。 劳光怀却似乎没有认出他,也是,他的这张脸,现在就是亲娘来了也认不出来了。 引路的人诧异地多看了他几眼,便满脸陪笑,引着劳光怀去见温阁老了。 何大老爷心里瓦凉,这就是人情冷暖啊。 他连文选郎都要千方百计才能见以,可是劳光怀来了,却是吏部的人点头哈腰陪他去见阁老,连侍郎都越过去了。 早知会有今日,当年…… 第36章 所谓贵婿(求月票) 这一次,何大老爷终于见到了文选郎刘大人,可惜,彼此也只是寒暄几句,何大老爷还没有来得及说出自己的诉求,刘大人就被吏部侍郎叫了过去,而且直到下衙的时间,刘大人也没有回来。 何大老爷走出吏部时,忽然感觉很多人都在偷偷看向他。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顶着一脸青紫,连忙从长随手中接过帷帽戴在头上。 惊鸿楼 第22节 他先去坐上马车,等了一会儿,长随才小跑着追了上来。 何大老爷连忙问道:“打听到什么了?” 长随不敢欺瞒,只好实话实说。 刘大人的确是被吏部侍郎请过去的,原因是劳光怀此番进京,还带来了他的几名班底,这几名班底的品级各不相同,吏部侍郎让刘大人过去,就是在商量这几人如何安排,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把他们安排下来,就要有人挪地方,别说一个下午,明后天也不一定能够安排妥当。 又是劳光怀! 何大老爷只觉脑袋晕晕,难道是今天吃的饭炒的菜,油放多了。 劳光怀,也不过就是一个开油坊的,竟然也能有今天? 何大老爷咬牙切齿,无论怎么看,何家也比劳家清贵。 想到何家,何大老爷便想起了何苒,何苒去了武安侯府,应是还不知道自己受伤了吧。 何大老爷回到客栈,就让长随去武安侯府给何苒报信,父亲受伤,女儿即使不方便近身服侍,侍奉一碗汤药总是应该的吧。 可何大老爷万万没有想到,何苒居然没在武安侯府。 长随小心翼翼地偷瞄着何大老爷,可惜,何大老爷的脸上五彩斑澜,反倒看不出现在的脸色了。 “武安侯府的人说,咱家大小姐被她的外祖母接走了,现在没在侯府住着。” 何大小姐的外家,当然不是在真定府开笔墨铺子的老阎家,而是劳家! 原来劳光怀此次进京,连夫人也一起带过来了,这是有足够把握留在京城,要在京城安家落户了吗? 何大老爷牙酸! 可是他能去武安侯府接人,可却不敢去官驿,更不敢去见劳光怀和他的夫人。 可是何大老爷万万没有想到,武安侯府却来人了。 而且,来的还是武安侯世子,他的未来女婿。 听说武安侯世子来了,何大老爷激动得从床上跳了起来。 这几日他在京城悄悄打听过,武安侯世子在京城里很有名。 他能出名,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家世,更是因为他是个纨绔。 没错,武安侯世子是李老夫人亲自养大的,据说那脾气性子全都随了老夫人,他不像其他纨绔一样不学无术,他跟过五位名师,虽说每一位名师都是含恨离去,可他并没有因此失学,而是一直都在读书,所以在这方面,他至少比其他纨绔多读了几本书,是懂些道理的。 只凭这一点,何大老爷就很满意了。 那些勋贵们,祖上几乎都是大老粗,子孙们也和他们一样,重武轻文,像武安侯世子陆臻这样读书读了十几年的,全京城也拨拉不出几个。 现在听说陆臻到了,何大老爷连忙更衣净面,甚至还在脸上敷了粉,遮去了一些青紫。 今天的阳光很明媚,可即使是这样,也会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比如此处。 陆臻一身大红箭袖,一看就是刚刚遛马回来,他看到何大老爷,蹙眉:“现在又流行男人涂脂抹粉啦?” 身边的小厮连忙说道:“没有啊。” 陆臻:“没有就好,本世子最烦娘娘腔了。” 何大老爷有被刀到,娘娘腔说的是谁?是他吗? “听说何大老爷受伤了,家父让我过来看看,怎么伤的?让人打的,还是自己摔的?” 长随搬来椅子,陆臻四平八稳地坐下。 何大老爷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本官是被贼人打劫了。” 陆臻摇摇头:“何大老爷,财不外露,你要小心啊。” 何大老爷想说,我也没有露财啊,我好端端在街上走,被人套了麻袋,我能怎么办? 陆臻不咸不淡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了。 何大老爷懂了,今天他让长随去武安侯府报信,显然这件事传到了武安侯面前,两家毕竟是姻亲,所以武安侯便打发世子过来看望他了。 的确是来探病的,陆臻带了药材,只是那药材和他这一身伤全然不搭。 虽然如此,可是陆世子的到来,还是给何大老爷打了鸡血,何大老爷又精神起来了。 而此时,陆臻正在问身边的小厮:“我刚刚是不是很让人讨厌?” 小厮苦着脸:“是,又不是。” 陆臻才不管后面的那半句,有前面那个“是”字就足够了。 只要想到这门亲事,他就不舒服。 他娘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祖母,一早就给他订了亲事,不让祖母操心了。 他娘和祖母吵了一架,然后他娘去了真定府,祖母搬进惊鸿楼,而他,则和几个兄弟一起,出京打猎去了。 他一走就是一个月,昨天刚刚回京,没想到就又被打发来见何大老爷。 陆臻已经决定了,如果他娘还要利用他的亲事来宣示对他的主权,那他就继续出走,去边关找二叔,这次走了就不回来了。 没错,他知道他娘是怎么想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陆臻没有回府,他拐进一条街道,他从小在京城长大,熟悉京城的大街小巷,比如这条街,白天冷冷清清,连个人影子却没有,到了晚上,却是卖什么的都有,这里便是京城传说中的鬼市。 此时还是白天,街道上只有他和几名小厮,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忽然,陆臻听到一阵窸窣,这是跑动时,风带起衣裳的声音。 陆臻寻声望去,只见几条矫健的身影,正从一道围墙上飞身跃下。 其中一人显然发现了他们,转身看过来,目光冷冷。 陆臻一眼便认出此人,锦衣卫钟意,昨天刚刚见过他! 陆臻没有继续向前走,他停下脚步,钟意却是没有停留,几个起落,便和他的同伴们一样,消失无踪。 陆臻看看鞋底,没踩狗屎啊,怎么就遇到锦衣卫了呢,晦气! 第37章 青衣少年(求月票) 钟意正在追踪的人,是个青衣少年,这少年从惊鸿楼出来,锦衣卫的人便跟上了他。 可这少年竟然是个熟手,三两下便将跟踪的锦衣卫甩掉。 钟意正在茶楼里的一个角落里喝茶,一名手下进来向他禀告。 原本只是觉得那个少年从后门出来,既不像是惊鸿楼的客人,也不像是伙计,所以锦衣卫才会跟上他。 可没想到,这少年居然还有两下子,这便引起怀疑了。 钟意听完,眼睛微微眯起,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只见一个青衣少年正从一驾骡车里钻出来。 钟意问道:“是这个人吗?” 手下凑到窗前一看:“是他,就是他!” 钟意二话不说,飞身跃出窗子,立刻惊动了街上的人,一个妇人大声尖叫:“出人命了,跳楼啦!” 青衣少年闻声,掉头就跑,他的脚力极好,跑了半座城,仍不疲累,直到跑进鬼市。 可是钟意却没想到,会在鬼市上遇到陆臻,只是错愕之间,那青衣少年再次脱离他们的视线,消失不见了。 钟意问道:“可有人记住了他的长相?” 几名手下面面相觑,他们之所以能一眼认出那少年,是因为这少年斜挎着一只蓝地白花的包袱,一个男人,却挎着花布包袱,本就引人注目。 可若是问起他的长相,却没有一个看清楚的。 钟意发现,自己竟然也没有看清楚这人的长相。 这是怎么回事,他也没有老眼昏花啊。 京城的一个角落里,四个穿着同款青布衣衫,斜挎同款蓝地白花小包袱的少年,不,少女,胜利会师。 “真让大当家说对了,那锦衣卫真的盯上咱们惊鸿楼了。” “姐妹们,我这次表现得不错吧,大当家能把我留在身边了吧。” “我也表现不错啊,那几个锦衣卫,最后就是被我甩掉的。” 这四名少女,是李锦绣为何苒准备的。 自从得知小梨是左小艾送过来的之后,李锦绣便不服气了,丫鬟有什么用,真正能够给大当家办事的,还要是侍卫,当年,她就是大当家的侍卫。 所以,她一送便是四个,何苒出了一道题,让她们把监视惊鸿楼的锦衣卫引开。 现在,四个小姑娘全都完成了任务,算是考核能过了吧。 她们并不知道,她们刚刚把盯梢的锦衣卫引开,何苒便和上官夫人派来的嬷嬷一起走出了惊鸿楼。 何苒上了马车,上官夫人已经在等着了,她紧紧握住何苒的手:“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何苒知道,上官夫人竟是已经查过了,连同她在万春县和真定府的事,全都查了。 “还好,过去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所以便不觉得苦。”何苒轻声说道。 “恶有恶报,何阎两家已经彻底撕破了脸,他们大打出手,下了大狱,从牢里出来之后,又为了银子打起来,何家老夫人替儿子休了阎氏,阎氏岂肯善罢甘休,堵在何家门前,说什么也不肯走。” “外祖母让人抓了她?”何苒问道。 上官夫人一怔,接着便又释然,她伸手想去抚摸何苒的头发,可是手伸到半空却没有落下,不知为何,这一刻,她竟然有一种不敬的感觉。 明明只是一个小姑娘,且,还是她的孙辈。 上官夫人觉得,一定是自己和外祖女还不熟,彼此生分的原因。 “是,我让人抓了她,她初时不肯说,后来……全都招认了!” 上官夫人没有说后来如何,只说阎氏全都招认了。 不用细问,何苒也知道,上官夫人是用了手段,要么是严刑逼供,要么是以阎氏最重要的东西威胁。 跟着夫君在任上十几年,上官夫人是有办法的。 上官夫人说到这里,便不再说话,那原本挺直的背脊却忽然佝偻下来,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惊鸿楼 第23节 她的身体簌簌发抖,嘴唇也同样抖个不停。 何苒拿过她的手,用手指按摩她的手心,过了好一会儿,上官夫人终于平静下来。 “孩子,你要记住,今日我们祖孙能够相聚,不是他们良心发现,而是你命大,你一定是被好心人救了!你要记住,你一定要记住,那何家,那阎氏,是咱们的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你要记住!” 眼看她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何苒连忙轻声说道:“我记住了,您放心,我记住了。” “阎氏不能确定你娘是不是真的死于血崩,但是她知道,你娘之所以会冒着大雪独自回真定,是因为何文青为了何老夫人和她吵架,说她不孝,还说若不是因为她怀了身孕,一定要让她在婆婆面前下跪认错,你母亲气不过,她要当面和何老夫人对质,于是一时冲动,便独自出京了。 而何文青之所以会和她发生争吵,则是因为何老夫人给他写信抱怨,说她一把年纪,好不容易把儿子养大,娶了媳妇,可是儿媳却不在跟着侍候,还说就不该同意这门亲事,说你母亲出身太低,没有教养,不配做他们何家的媳妇。” 上官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阎家开了笔墨铺子,何文青是笔墨铺子的常客,与阎氏的父兄全都认识,一来二去,便和阎氏有了首尾。 那时,你母亲还没有嫁过去,所以阎氏便认定,是你母亲防碍了她和何文青,所以她理直气壮! 何文青和你母亲订亲之后,许诺阎氏,等他正式成亲之后,便纳阎氏为贵妾,能上族谱的贵妾。 阎氏虽然不甘,可却忍下来了。 后来,何文青时常向她抱怨,说你母亲种种不好,说劳家如何粗鄙,阎氏的心便又活泛起来,她施展全身解数,让何文青认定她才是最好最适合自己的那一个。 你母亲和何文青成亲之后,在京城租了房子住下,何文青却悄悄把阎氏也接到了京城,竟然就住在同一条胡同里!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教会你母亲识人,她太傻了,她竟然到死也没有发现,附近有一双眼睛正在对她虎视耽耽!” 第38章 清风明月(让你想不到万赏加更) 阎氏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后欣喜若狂,何文青也很高兴,他哼着小曲回到自己家,迎面却遇到了郎中,郎中向他道喜,他这才知道,妻子劳氏竟然也有了身孕。 怀孕后的劳氏脾气不稳定,何文青又常常激怒她,二人时常吵闹,又有何老夫人时不时写信过来煽风点火,于是便有了劳氏大腹便便独自出京。 虽然两人是差不多时候诊出有孕的,但是阎氏的孩子比劳氏的略大一些,就在劳氏离京前的两天,阎氏生下了一个女儿。 何文青的心思都在阎氏母女身上,下仆告诉他,劳氏回真定了,他不但没有去追,反而很高兴,那个讨厌的女人总算走了,他可以抽出时间好好照顾月华和他们的爱情结晶了。 后来他接到消息,得知劳氏半路早产,消息送到衙门,当着一群同僚,他不得不请假出京。 后来的事,阎氏不知道了,那时她也是刚刚生下孩子不久,何文青身边的长随何长福忽然回来,要带走她的女儿。 阎氏不明所以,但是何长福带来了何文青的亲笔书信,阎氏只好把刚刚出生几天的女儿交给了何长福。 几天之后,阎氏收到何文青的信,劳氏死了,他们的孩子已经送回何家,有乳娘,还有丫鬟婆子,让她放心,好好坐月子。 不久之后,何文青便回到京城,女儿则留在真定,阎氏已经出了月子,何文青搬了家,与阎氏悄悄过起了日子,几个月后,阎父和阎大舅找上门来,何文青便正式向阎家提亲,回到真定办了婚礼,对外则说是女儿太小,没娘不行,为了孩子,他这才提前续弦。 至于劳氏,何家对外的说法是产后血崩,丫鬟吓坏了,担心被责备,自己跑了,何文青找到时,劳氏奄奄一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便咽气了。 而那个孩子,何文青则亲口向阎氏承认,那孩子又瘦又小,肯定养不活,再说,刚出生就克死亲娘,这个孩子留下也是个丧门星,生就不吉,索性让她跟着亲娘去了,也好让她们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孩子是被何文青“不小心”捂死,扔到了结了冰的河面上,当时还在下雪,那孩子肯定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阎氏的孩子比这个孩子早出生几日,其实是有区别的。 可谁会怀疑呢? 何文青亲自抱回来的女儿,亲爹都认了,别人还能说什么? 再说,因为劳氏死了,所以这个孩子的洗三、满月、百日全都没有操办,外人也根本看不到这个孩子。 等到劳家两个舅舅赶到真定府时,这件事已经过了半年,何淑媛也已经六个月了,就更加看不出区别了。 因此,当武安侯夫人认定何淑媛是假的时,何大老爷和阎氏是心慌的。 当然,他们可以说孩子被人换了,茫茫人海,找不到亲生骨肉,武安侯府也不会拿他们如何,顶多就是将亲事作废,从此两家人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可是何大老爷舍不得,阎氏也舍不得。 这么好的亲家,谁又想放弃呢。 所以他们要去找孩子,可那个孩子早就死了,上哪里去找? 可若是一直都找不到,就要继续找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是个头。 于是他们索性便不找了,让刘妈妈和燕儿去了黄河边的万春县,一口咬定好不容易找到的大小姐,回来的路上遇到贼人,大小姐掉进了黄河。 黄河凶险,人呢,肯定是死了。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大小姐居然被找到了! 阎氏招供时,已经被折磨得伤痕累累,可她还是咬牙切齿,说找到的是个假货! 真的早就死了,一出生就死了,哪有什么真的。 这个假货只不过恰好脚上有红痣,若是这颗红痣长在何淑媛脚上,哪里还有她什么事。 说到这里,上官夫人一把抓住何苒的手:“好孩子,你就是我们劳家的骨血,你是我的外孙女,是不是,是不是?” 何苒点点头,没有说话。 上官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是吧,是吧,我就说是,老天有眼,我的外孙女没有死,她长大了,她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何苒把自己的手从上官夫人手中抽出来,下一刻,她张开手臂,把上官夫人拥进怀中。 上官夫人瑟缩着,浑身颤抖,忽然号啕大哭! 马车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下,何苒撩开车帘,目光所及之处,劳光怀站在那里。 两名婆子将已经平静下来的上官夫人搀扶进另一驾马车,何苒没有下车,劳光怀走过来,车帘撩起一半,一老一少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 “谢谢。” 声音沧桑,但睿智,却又透着淡淡的疏离。 何苒明白,他知道她不是他们的外孙女,但是为了妻子,他不会说破。 何苒微笑:“应该的。” 她借用了这个身份,那她就应该为他们,为那对已经死去的母女做些事情。 “以后我会留在京城,直到乞骸骨,你若有事,只管找我,我能给她的,同样会给你。” 或许也只有何苒知道,劳光怀口中的这个“她”是谁。 是那个被亲生父亲杀死在漫天冰雪之中的小小婴儿。 何苒弯腰,行礼谢过。 再抬起头来,老人削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暮色之中。 何苒坐回到座位上,对车把式说道:“去老磨坊街。” 老磨坊街就是何苒现在住的地方,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小吃摊子,何苒吃饱喝足,这才回去。 一进门,小八迎面飞过来:“大当家,你总算回家了,没有你的地方不是家。” 何苒拍拍它的脑袋,任由它站在自己肩膀上,小梨从屋里出来,递上一支竹筒:“大当家,鸽子送来的。” 鸽子不认识这里,京城里鸽子能送到的地方,便是惊鸿楼,显然,这是何苒离开惊鸿楼后再送来的消息。 何苒打开小竹筒,将里面的纸条打开:白林山下一老妪被四名侍卫带走,此刻正在前往晋阳的路上,放或不放? “放。”何苒淡淡说道。 小梨应声而去。 第39章 说走就走(求月票) 清晨,陆臻正在用早膳,陆畅跑了进来:“三哥,今天你去惊鸿楼吗?” 陆臻一怔:“我去惊鸿楼做什么?” 这就是不去了? 陆畅一脸失望,在桌前坐下,自己动手舀了一碗粥,无滋无味的白粥,再看桌上,只有一碟水煮青菜。 她夹了一口青菜,什么味道也没有。 “三哥,白粥配酱瓜,要不你试试?” “不试,吃什么都一样,反正我也尝不出来。” 陆畅吐吐舌头,她这张嘴啊,是真不会说话。 三哥的味觉…… 陆臻已经喝完最后一口白粥,站起身来。 陆畅连忙把碗里的粥喝完,对陆臻说道:“三哥,要不你送我去惊鸿楼吧。” 陆臻意味深长看她一眼:“说吧,你有什么事?” 陆畅讪讪:“我其实,我其实就是想看看,何大小姐在不在惊鸿楼。” 陆臻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转身就走,陆畅冲着他的背影做个鬼脸,她觉得何大小姐挺好的,她就是不明白,祖母和何大小姐那么合得来,可为何又请媒人给三哥另寻亲事呢? 同样的问题,陆臻其实也觉得奇怪,他没有见过何苒,但是却听母亲说,祖母与何苒一见如故。 显然,祖母喜欢何苒,可也显然,祖母仍然不同意这门亲事。 陆臻也不喜欢这门亲事,倒不是因为何苒,而是不想因为这门亲事夹在祖母与母亲之间,他烦! 他牵马出来,还是去城外遛马吧。 可是没走多远,他便远远看到了钟意。 钟意没有看到他,但是钟意去的方向,还是惊鸿楼。 这让陆臻非常恼火,这些锦衣卫就是苍蝇,明知道惊鸿楼和武安侯府有关系,却还要紧盯不放。 “走,去惊鸿楼!” 接下来的两天,陆臻都在惊鸿楼门前转悠,看到锦衣卫的人,陆臻便会走过去质问,甚至也质问过钟意。 到了第三天,锦衣卫果然不再明目张胆在惊鸿楼附近打转了,陆臻这才离开。 何苒没有去过惊鸿楼,但是惊鸿楼外发生的事,她全都知道。 惊鸿楼 第24节 盯着惊鸿楼的不是锦衣卫,而是闵兰。 何苒觉得,她有必要让闵兰做点正事了,省得还想从惊鸿楼里找到她。 “小梨,收拾一下,我们出京。” “是!” 小梨转身便去收拾行装,太姥说过,大当家永远是对的,大当家让做的事,只要去做就行了。 小八凑过来:“宝儿,带上你的心肝小鸟吧?” “好。”何苒拍拍它的脑袋。 小八一下子兴奋起来:“可爱不是罪,逗比让你万岁!嘿嘿嘿,开心到不自觉傻笑!” 此番出京,除了小梨和小八,何苒还带上了四名新来的侍卫。 四个小姑娘,何苒一时也想不出好名字,索性便取名:流霞、金波、壶觞和清酌。 李锦绣初听这四个名字,只觉有一点绕口,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是酒鬼才会取的名字。 早晨,城门刚开,何苒一行便出城去了。 六人六马,小八在空中飞,飞累了就找个肩膀停下来,遇到驿站便换马,马停人不停,次日下午,她们便到了忻州。 一群农人正在劳作,周围都是还没有开垦的荒地。 流霞走过去,问道:“老乡,这些地是谁开垦就归谁吗?” 农人抬起头来,看看流霞,又看向路边牵着马的年轻人,见他们年纪不大,却都是读书人的打扮,想来是书院里五谷不分、不事生产的学生。 “怎么可能?这些地全都属于官老爷,官老爷让咱们开荒,开一亩地给二十文钱呢。” 流霞问道:“二十文钱?那也不多啊。” 农人打量他,叹了口气:“小公子不愁吃喝,自是觉得二十文不多,可是对于咱们庄户人家,二十文钱却已经不少了。” 流霞又问:“那这些地属于哪位官老爷?” 农人却是不知,向着一个方向指了指:“你去问那边的军爷吧。” 军爷坐在树下,对着茶壶嘴,正在喝茶。 这边的动静他已经看到了,可他没有在意,和农人一样,也是认为这就是哪个学堂里的学生出来看农桑。 农桑有啥可看的,真是闲的。 没一会儿,六个少年走了过来,他们七嘴八舌向军爷打听种田的事,开了荒还要做什么,是不是马上就能种田了,要种什么呢,种瓜还是种豆,于是六个人为了是种瓜好还是种豆更好争论起来。 军爷大手一挥,六个人去旁边争论,片刻之后回来,其中一个对军爷说道:“我们分不出胜负,军爷不如卖给我们四亩地,我们两亩种瓜,两亩种豆,一较高下。” 军爷烦了:“去去去,这里的地不卖,一亩也不卖!” “为何不卖,哪有不卖的道理,就是城中大户偶尔也会卖地。”一名少年据理力争。 军爷更烦,读书人就是这般令人讨厌:“什么城中大户,这些地全都属于军队,军队懂吗?” 六个少年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还在为种瓜种豆争论,好在他们终于走了,军爷摇摇头,烦死了。 六个少年回到大路上,翻身上马,向着另一处而去。 亲王最多只能拥有三千卫军,晋王的三千卫军全部驻扎在晋阳,忻州有忻州卫,这是朝廷的军队,可晋王却悄悄往忻州增兵四千,而忻州卫对外宣称这四千人是从其他地方调来的,只是为了帮助忻州开垦荒地。 然而,何苒亲眼看了,开荒的都是真正的农人。 这四千人是分几次调拨来的,而这几次带兵过来的却是同一个人——田广。 最后一拨人到达忻州,田广没有马上离开,他还要督促忻州卫指挥使符燕升把这些人化整为零,安插进各个军营。 符燕升待田广为上宾,田广在忻州住得很是惬意。 田广没有住在军营里,他住进了邢家堡。 邢家靠卖豆腐发家致富,子孙争气,先后出过三个进士,五个举人,邢家堡一修再修,如今已经有了规模,田广住在这里,自是比住在军营里更舒服。 今天晚上,邢老太爷请他喝酒,不但有酒,还有美人。 酒是汾阳春,美人则是忻州月明楼的两大头牌,月月和明明。 认识田广的人全都知道,田广有两大爱好,一是美酒,二是美人。 今夜,既有美酒,亦有美人,田广醉了。 今天三更,后面还有~ 第40章 黑夜少年(求月票) 邢老太爷也醉了,让人扶了田广去休息,他也睡觉去了。 半个时辰后,邢家堡外面的官道上,一骑疾驰而过 忻州卫的军营里,符燕升打个哈欠,放下手中的军报,时辰不早了,他要去睡了,最后那一千人,还没有全部安排妥当。 他虽是一卫指挥使,可手下的各个军营,也并非全都是他的人,这四千人太打眼了,全部安插下去并非易事。 仆从打来热水,伺候符燕升脱了鞋袜泡脚。 符燕升舒服地闭上眼睛,每晚的泡脚,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 “舒服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符燕升随口应道,忽然,他心中一动,这并非仆从的声音,再说,仆从也不会这样和他说话。 符燕升猛的睁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一袭黑衣,显然是夜行衣,头发高高束起,黑衣墨发,衬得一张脸雪白晶莹。 少年正在翻看桌上的军报,察觉到符燕升的目光,少年放下手中的军报,笑盈盈地看着符燕升:“我让人把田广带走了,听说他是你的客人,所以我特地过来和你说一声。” 符燕升双拳握紧,田广 “你是何人?” 少年微笑:“我是谁不重要,可是符指挥使,前年和去年,你和军部要的那两批盔甲去了何处,你可还记得?” 符燕升的心里硌登一声:“盔甲?当然在库房里。” “库房里的盔甲我看了,都是破烂,你忻州这两年没打仗没剿匪,士兵们就是屯田种地,怎么,你让士兵穿着盔甲去种地去拉犁了?”少年语带嘲讽,顺手把一份符燕升已经签属过的军报揣进怀中。 符燕升的脑袋嗡嗡作响,盔甲,库房?这个人去过库房? 他怎么进去的? “你有何条件?”符燕升沉声说道。 少年一笑:“符将军不愧是经过风浪,见过大场面的,不过,我要的人已经带走了,所以没有条件了,符将军继续泡脚吧。” 少年起身欲走,符燕升急了,霍的站起身来,光着脚,洗脚盆被他踢开,咣啷一声,水花四溅,守在外面的亲兵却没有闻声进来。 符燕升心里一沉,自己的亲兵也和仆从一样,被这人治住了吗? 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符燕升忽觉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你是从京城来的?” “是啊。”少年爽快承认。 “把田广留下,其他好说。”符燕升说道。 “哪有那么多好说的事,晚了!” 少年说完,头也不回向外走去。 符燕升急了,顾不上自己还光着脚,抬腿便追,可少年身形飞快,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已经到了帐外。 符燕升追出去,果然看到自己的亲兵东倒西歪倒在地上,人影一闪,那少年消失在夜色之中。 “来人,来人!” 符燕升像疯子一样放声大喊,好在军营里的人并没有全都倒下,很快便跑过来几人:“叫符海过来,快,调集人马,快!” 符海是符燕升的侄子,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片刻之后,符海派出去的斥侯便传来消息,已经发现贼人的下落。 “只有一个人,马背上有个麻袋,可能就是田先生。” “追!” 符海没有犹豫,伯父说了,田广身份重要,绝不能被带去京城。 虽然伯父没有明说,但是符海心里清楚,田广是晋王的人,这次调兵就是田广经手的,真若是被带去了京城,晋王会不会牵连出来,他不知道,但是伯父,肯定是要出事,出大事!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个贼人杀了,夺回田广。 “除了田先生,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符海带了五百人,五百人追捕一个,虽然小题大作,但肯定事半功倍。 可惜符海还是轻敌了,他很快便发现,这事情不好办。 因为那个带走田广的家伙,竟然一路往东跑,眼看就要跑出忻州地界了。 过了忻州,那里便不是符燕升的地盘了。 可符海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手中马鞭一扬:“继续追!” 五更天,蒲吾千户营的刘千户抱着小妾睡得正香,外面响起亲兵的声音:“千户大人,千户大人,出事了!” 刘千户被吵醒,小妾害怕地抱住他的胳膊,刘千户摸摸她的脸蛋:“乖,别怕,我出去看看。” 刘千户披上衣裳走出营房:“大呼小叫地做什么?” “千户大人,忻州卫符海带兵进入咱们的地界,刚好和赵总旗的人遇上,双方打起来了,赵总旗的一条胳膊被符海砍下来了!” 刘千户一怔,营房内传来一声惊呼,刘千户这才想起,他的这个小妾正是赵总旗的庶女。 “符燕升你个王八蛋,居然敢派人来我这里捣乱,来人,备马,我倒要看看,符海这个杂种他想做什么?” 虽然这里不是忻州,也不归符燕升管辖,但是刘千户早就听说过符海的大名,符海不但是符燕升的亲侄子,亦是有名的混不吝。 符海其实真不想做什么,他就是想把那个夜入伯父大营的坏蛋宰了,然后再把田广抢回来。 惊鸿楼 第25节 可那个家伙进了蒲吾地盘之后,便像一条泥鳅一样不见了,而他消失的方向,正是蒲吾千户营。 符海急了,这个家伙若是落到刘千户手中,就和放他回到京城没有区别了。 刚好赵总旗接到报告,说有几百骑越过州界往这边来了,赵总旗便过来查看,三言两语,双方便打了起来,赵总旗的胳膊被砍下来,符海也慌了。 他虽然混不吝,可那是在伯父的地盘上,这里却不是。 正在这时,刘千户带着人马进来,远远看到符海,刘千户一扬马鞭:“来人,把罪魁祸首拿下!” 而此时,千户营里,刘千户的小妾还是嘤嘤哭泣,忽然,窗外传来一个尖厉的声音:“不得了,出大事了,敌人打到军营里来了,兄弟们,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吧!” 小妾吓了一跳,一时竟然忘了哭泣,她推开窗子,只见一只夜鸟受到惊吓,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夜色之中,有刀剑碰撞的声音传来,小妾吓得发抖,果然有敌人打进军营里来了。 千户大人不在,还带走了亲兵,谁来保护她? 此时那个少年,不,何苒,已经带上田广走上了另一条路。 推荐好姐妹的末世文,末世专业户写的,好好看~ 包包紫作品 第41章 煽风点火(月票满百加更) 千户营里,刘千户带走了一部分人,还有一部分人都在睡觉。 忽然,窗外传来尖利的声音:“不得了,出大事了,敌人打到军营里来了,兄弟们,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 正在睡觉的士兵从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冲出营房,长官也醒了,闻声出去,却闻到一股子焦味,猛一回头,不过,走水了! 天光大亮,刘千户让人押着五十多名忻州军回来,却见千户营里乱成一团,一问才知,就在他出去之后,千户营的军备库走水,虽然火被救下,可是军备库被烧了一半。 刘千户大怒,不用问,这是符海搞出来的。 调虎离山! 更让他生气的是,符海居然跑了,没有抓住! 刘千户回到自己的营房,小妾哭着扑过来,刘千户厌烦地喝道:“滚一边去!” 他要写信,不,写状子,状告忻州符燕升偷袭蒲吾,伤他总旗,烧他营帐,毁他军备! 一名副将忧心忡忡地提醒:“大人,属下听说符燕升与晋王交情甚密,您这一状告上去,会不会牵连上晋王啊!” 刘千户正在气头上:“牵连晋王又如何,若真是晋王指使的,那他就是在造反!” 话一出口,刘千户便怔住了。 是啊,符海为何会突然闯进蒲吾,蒲吾虽然不是大地方,可若是晋王真的反了,蒲吾便是护卫京城的第一道门户! 刘千户忽然意识到,他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早膳之前,刘千户已经修书一封,派人送往平山卫,这不是状子,而是密函,六百里加急的紧急密函。 从蒲吾千户营到平山卫没有六百里,这道密函一个时辰后就到了平山卫指挥使汪旭的手中。 汪旭看完,细思之下,惊起一头冷汗,此事太大,不是他能做主的,他叫来一名亲兵:“你亲自将此信送往京城,交给兵部的范阁老!” 汪旭是武进士出身,如今的兵部堂官范阁老是他当年的座师。 六百里加急的文书,在当天晚上便送到了京城,次日早朝,忻州卫夜袭蒲吾千户营,烧毁兵备库的公文,便呈到了御前。 年轻的皇帝看向下首的几位阁老,首辅迎上皇帝询问的目光:“陛下,廷议吧。” 几位阁老留下,其余人等退朝。 没等阁老们走进御书房,慈宁宫里的太皇太后便得到了消息,忻州卫出兵蒲吾! 太皇太后一惊,手中正在把玩的一串小叶紫檀手串掉到了地上,一旁的女史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将手串捡起,用帕子仔细擦了,双手捧到太皇太后面前。 太皇太后没有去接,叹了口气:“他果然是想反啊!” 大殿内鸦雀无声,她们知道太皇太后口中的这个“他”是哪一位。 晋王! 自从晋王妃薨逝,太皇太后便再也不提晋王二字,每每提起,便以“他”字代替。 “来人,摆驾御书房!” 女史正要出去传令,太皇太后又叫住了她:“算了,还是先宣钟意进宫吧。” 这个时候,那些阁老们都在御书房里,她若是去了,那些家伙保不准又以“后宫不得参政”来恶心她。 虽然她现在重又回到人前,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成了太皇太后,可是在那些老臣们眼中,她还是那个被太祖皇帝幽禁的闵后! 她不能让那些老东西们抓住把柄。 钟意很快便来了,除了锦衣卫镇抚这个身份,钟意还有另一个身份。 他的曾祖母姓闵,与太皇太后是堂姐妹,而他,论辈份要叫太皇太后一声姨曾祖母。 “你去晋阳,悄悄地去” 太皇太后吩咐完了,钟意这才问道:“那个人” 太皇太后心中一紧,就像是一只忽然被捏住尾巴的猫:“等你从晋阳回来再说吧。” 钟意没有多言,领命出宫。 唉,太皇太后还是老了,人老了,胆子也会小,否则又怎会忌惮一个失踪几十年的人呢。 就算那人没有死又如何,她比太皇太后还要年长十来岁,八九十岁的老太太,还能如何? 威猛如武安侯府的老夫人,现在也只能在儿媳妇面前耍耍威风了。 平山卫的信函进京的第二天,何苒带着她的人她的鸟也回到了京城。 她悠闲地坐在惊鸿楼的三楼,看着窗外,没有了那些烦人的锦衣卫,就连街景也赏心悦目了。 “大当家,钟意出京去了。”小梨迫不及待地把刚刚送来的消息告诉她。 何苒抿嘴一笑:“好啊,皇帝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梨打开第二支竹筒:“阁老们想让晋王和符燕升进京,当面说说清楚,可是太皇太后不让,皇帝没有了主意,现在还在僵持。” 何苒又是一笑:“好啊。” 小梨再打开第三支竹筒:“呀,这是真定送来的消息。” “说了什么?”何苒问道。 “阎氏失踪,阎家说是何家把人给害死了,天天到何家闹事,还告到了衙门。”小梨好奇地说道,她没有见过阎氏,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 何苒知道,阎氏是让劳家的人弄走的,只是暂时不知生死。 不过若是她,是不会让阎氏无声无息地死掉的,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做,她就不管了,这是劳家的仇恨,劳家死了一个女儿,死了一个外孙女,他们想怎么报复都不为过。 她埋了一个雷,把引线交到劳家手上,若是劳家连这个都做不好,那她也无话可说了。 小梨又从竹筒里拿出另一个纸卷:“这也是太姥送过来的,说的是惊鸿楼的文会。” 何苒来了兴趣:“文会里发现好苗子了?” 这是临来京城之前,她让左小艾特别留意的,惊鸿楼的文会,可不是为了搞臭何家,何家交给劳光怀就行了,她才懒得自己动手。 她现在刚刚回来,以前的姐妹们全都老了,后辈们她也只见过几个,再说,她的姐妹们全都和她一样,打打杀杀,吃喝玩乐,所以总要有几个能用得上的读书人。 所以她要搞一场文会,挑选几个能用的人,最差也要写得一笔好字。 这是月票满百的加更,继续求票,姐妹们,继续奏乐继续舞,月票投起来,下一个加更早点来! 第42章 浩浩前尘(求月票) “是,有两位年轻的读书人,但并非以诗画取胜,而是一位能言善辩,另一位则会编故事,他听了些何家的传言,便写成了话本子,卖给来观看诗会的百姓……其中提到了大当家。” 听小梨说完,何苒来了兴趣:“话本子呢?” 小梨摇头:“飞鸽传书,话本子不好携带。” 何苒说道:“传信真定,这位文会上发现的好苗子,全部登记造册,继续关注,至于信里说的这两人,先留着,改天我去真定时亲自见见他们,对了,让左小艾把话本子送一本过来。” “好!”小梨脆生生答道。 何苒拿起桌上的一把短匕在手里把玩,手腕翻转间,短匕快如闪电。 这是这次去忻州时,何苒才发现的,她的这具身体武功着实不弱,且,这是杀人的武功。 前世,她出身军人家庭,打拳是她的爱好,自由搏击、综合格斗,她在那个圈子里很有名,来到这里之后,她学过刀法和箭法,但那是上阵杀敌用的。 然而,她现在的这具身体,武功路数与她以前会的那些完全不同,就像现在,她能把这柄短匕玩出花样,而在以前,她是无法做到的。 这次去忻州,她杀了三个人,这三个人中有两个是符海的手下,还有一个是田广的同伴。 每一次出手,全都是出手如风,一招致命。 她的身体她的手她的腿,都有自己的记忆,遇到危险时,根本不经大脑,便直接出手了。 以前,她也能做到一招致命,但却不会用这样的招式,更不会反应这么迅速。 何苒看着在手上转动的短匕,这具身体以前的主人是个杀手。 她想起左小艾的猜测,她相信左小艾不会胡乱揣测,定然是在那些杀手的行动细节上发现了惊鸿楼的影子,如果培养这些杀手的人不是李锦绣,那么还会是谁?是远在南方的秀姑吗? 如果这些杀手真的出自惊鸿楼,那她这具身体的主人呢,她也是吗?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繁华街景,长长地叹了口气,小池子啊,若是你泉下有知,此时会后悔吗? 当时天下诸侯纷争,皇室名存实亡。 周池的父亲周钧便是其中之一。 之后,周钧被自己的亲弟弟周铜害死。周钧膝下三女二男,三个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可是两个儿子却皆年幼,而他的妻子狄氏只会以泪洗面,自怨自艾。 周铜暗杀兄长之后,便又要杀死身为周钧长子的周池,幸好周池机灵,逃出周家堡,被多管闲事的何惊鸿所救。 而周铜先是贿赂族老,得到周氏族中的支持,又正大光明接管了周钧的全部。 而那时的狄氏,则带着小儿子周温,忍气吞声在族中渡日。 惊鸿楼 第26节 十几年后,周池回到周家堡,杀了周铜,救出狄氏和周温,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狄氏的感情非常复杂,儿子有本事,可是却和她非常疏离,十几年的时间,儿子找回来了,可是母子情却淡了。 狄氏更加溺爱小儿子周温。 她处处为周温打算,直到后来,周温与敌军勾结,陷周池于死境,周池九死一生,脱险之后捉拿周温,直到那时才发现,周温违抗军纪,强暴并拘禁了五六个民女,数罪并发,周池下令将周温逐出周氏一族,并在军前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狄氏目睹心爱的小儿子被千刀万剐,她大病一场,病好之后,她便像疯了一样,四处打听那些受害女子的下落,找到之后让大夫挨个查看,当她得知其中一个怀有身孕之后,便将那个女子悄悄关了起来,那女子恨极了周温,不想替仇人生下孩子,数次试图自尽,都没能成功,直到临盆之时,女子趁着稳婆不备,用准备剪脐带的剪刀自戕而死! 狄氏得知女子死了,便让人剖腹取子。 狄氏虽然爱子心切,可也知道,周温名声太差,又已经被逐出周氏,所以她想到一个自认为最好的办法。 她让周池将这个孩子记在名下,成为周池的儿子。 想到这里,何苒无奈一笑。 当年她曾劝过周池,将这个孩子远远送走,让狄氏无法找到,从此泯于世间。 周池答应了,可是狄氏竟然服毒自尽,以自己的命交换那个孩子的身份。 狄氏死了,到死也没有成为太后,但是她却用自己的死,换来了周池的承诺。 在此之前的一次敌袭突围中,丫鬟白芷为了掩护狄氏跳崖自尽,于是那个孩子便被记在白芷名下。 母亲的丫鬟成为儿子的通房,这是司空见惯的小事。 周池登基之后,追封白芷为妃,那个孩子便成了他的二皇子。 狄氏死时,身边只有周池一人。 这件事除了她和周池,当时没有第三人知道。 但那时周池已与闵兰成亲,夫妻之间没有绝对的秘密,所以闵兰很可能也知道。 那么这位当年的二皇子,后来的太宗皇帝呢,在他决定争夺那张椅子之前,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了? 周温曾经加害周池,他死在周池之手,彼此已是仇人,可最终,周池千辛万苦打下的天下,却是落在了仇人的儿子手中。 多么荒唐可笑的事! 何苒觉得吧,多亏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否则她会给气死。 不,如果那时她在,她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甚至,周池可能也不会早早就死了。 而闵兰,在这件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老三和老四,他们有没有参与其中? 闵兰没有孩子,周池所有的皇子全都不是闵兰所出,甚至老三和老四 回来这么久了,何苒一直不愿深想,因为每当她想到这些,都会为周池悲伤,除了周池,还有太子周栋,那个她看着出生的孩子。 他们全都死了,在她看不到,完全不知道的时候,他们死得举国震动,却又死得糊里糊涂。 何苒看着手里的短匕,匕身雪亮,映出她的眉眼。 短匕是她,而此刻,这柄短匕握在她自己手中。 第43章 惊鸿重现(求月票) 延安伯府最近战火纷飞,一切缘因多年前的一件旧案。 二十年前,延安伯的嫡次子,在百日宴当晚便发起高热,且,来势汹汹,不到半日便断气了。 小孩子夭折很常见,这件事,延安伯府并没有深究。 延安伯只有两位嫡子,一位是世子,还有一位便是这夭折的次子。 前年,延安伯世子坠马而亡,膝下只有两个女儿,这世子之位便落到庶子头上。 为此,延安伯夫人郁郁寡欢,一年里至少十个月是在病中。 而就在几天前,延安伯夫人扔出一颗雷,直接把整个延安伯府炸得鸡犬不宁。 她的小儿子之所以会发烧,是因为贴身的衣裳被人换了,换成了一件别的孩子穿过的衣裳,而那个孩子是小儿疫症死的。 小公子发烧之后,这件衣裳就被换下来悄悄烧掉了,因此,二十年来无人察觉。 而现在,延安伯夫人不但有物证,而且有人证,害死她儿子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丈夫的一名贵妾,如今在府中与她近乎平起平坐的世子生母柳夫人! 延安伯也很生气,嫡庶有别,若是次子还活着,他是万万不会把爵位传给庶子的。 可是生气归生气,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哪怕找到当年的真凶,次子也不会活过来。 庶子现在是世子了,事情传扬开,不但有损世子的名声,若是被那些御史们知道,一道折子送到御前,先要治他一个治家不严之罪,这刚传了两代的爵位,能不能继续传下去,就谁也不知道了。 因此,延安伯想把这件事压下去,可是延安伯夫人不答应。 她花费重金,买下这个消息,为的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吗? 不,她要让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全都死,让她们母子连同后代全都死! 延安伯夫人出自将门,她虽然没有武功,可是她有兄弟有侄子。 于是延安伯夫人的几个侄子,带着人冲进伯府,把柳夫人和世子打得死去活来,然后扔到大理寺门前,把延安伯的老脸,踩在地上磨擦。 延安伯夫人直接从族里过继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记在长子名下,当孙子养着。 延安伯万般不愿,可是御史们的眼睛全都盯着他,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请罪折子,自己治家不严,柳氏残害嫡子,罪该万死,世子来路不正,改立过继来的孩子为世孙,自己百年之后,由世孙继承爵位。 世子的爵位很快便被撸了,从现在开始,延安伯府没有世子,只有世孙。 柳夫人自尽,她们母子的名字被从族谱上划掉,她死后不能葬入祖坟。 延安伯悄悄买了块福地,原想把柳夫人葬在此处,没想到下棺那日,延安伯夫人带着几个侄子杀到,直接把棺材劈了,柳夫人的寿衣也被剥下,赤身露体扔在了乱葬岗。 延安伯在几个内侄劈棺时,就掩着脸走了,只留下那个庶子哭天抢地。 而没过几天,那个庶子便“跌下”山崖死了。 砸了棺木之后,延安伯夫人的一个侄子去五城兵马司领罚,领的是“不小心”弄坏棺木的罪,挨了二十大板,罚银五十两,此案了结。 这件事闹得很大,很多人在感慨的同时,也在悄悄打听,已经尘封二十年的事,延安伯夫人是如何知晓,且人证物证齐全的? 延安伯夫人把该做的事情全都做了,便闭门谢客,专心致志养孙子,外人想要打听,也见不到她。 正在遗憾时,一个消息悄悄传了出来。 惊鸿楼! 延安伯夫人花费重金,从惊鸿楼买来的消息。 惊鸿楼? 那不是银楼吗? 对了,那还是李老夫人的产业。 定国公府里张灯结彩,今天是孟老太君的九十大寿。 一大群女眷正陪着孟老太君说说笑笑,谁家和谁家联姻了,谁家的儿媳妇生了龙凤胎,哪位大人年老入花丛,一树梨花压海棠。 不知是谁说起了延安伯府的事,又不知是谁提起了惊鸿楼。 孟老太君白发苍苍,她已经九十高龄,是当之无愧的老寿星。 “你们太年轻,也不怪你们不知道,你们可知,当年第一座惊鸿楼开在哪里?” “不是在京城吗?”一个不知道是哪个房头的年轻媳妇问道。 “什么京城啊,太祖来京城时,大半个天下都是他的了,长公主还用得着再开惊鸿楼吗?不懂就别乱说,长公主的事,可不是你们这些小孩子能猜到的。” 年轻媳妇被自己的婆婆瞪了一眼,缩着脖子退到后面。 “老寿星,咱们啥都不懂,您老就快说说呗,这惊鸿楼莫非不是李老夫人第一个开的?” “当然不是了,第一座惊鸿楼开在榆林,那时榆林是西平王的地盘,硬攻不行,只能智取,长公主殿下便在榆林开了一座惊鸿楼,专门用来收集消息,哎呀,不到一年啊,榆林就被打下来了,打得西平王到处跑,被长公主殿下的娘子军追上,锦绣娘子挥起长枪,一枪就把西平王给挑到马下了,那歌儿是怎么唱的来着,老了,想不起来了,那时啊,大街小巷都在唱,唱何大当家,唱锦绣娘子。” 孟老太君说着说着便闭上了眼睛,她似乎看到何大当家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十里长街上,身边是锦绣娘子和如兰娘子,那时她们这些女眷谁不羡慕啊,全都跑到街上去看,看她们威风凛凛,看她们引亢高歌。 一转身这么多年了,何大当家是成仙去了吧,一定是,锦绣娘子成了李老夫人,而这人世间,到处都有惊鸿楼。 “老寿星,老寿星!”女眷们轻轻呼唤,老年人忽然没有动静了,这可够吓人的。 孟老太君缓缓睁开眼睛:“没事没事,我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事,这世间啊,处处都有惊鸿楼,可是只会做生意,只会做生意,只会做生意……” 有些遗憾,还有些难过。 女眷们悄悄交换目光,哪里只会做生意了,延安伯夫人的消息,不就是从惊鸿楼里买出来的? 对啊,重金买的,所以老寿星没有说错,还是生意。 此时,原本应该在府里教导孙儿的延安伯夫人,正坐在惊鸿楼里,一脸诚意地对面前的小梨说道:“请姑娘代我向大当家道谢,若是没有惊鸿楼没有大当家,我到死都是个糊涂鬼,以后大当家若有用到我延安伯府的地方,只管开口。” 第44章 御赐金匾(求月票) 延安伯夫人只有四十出头,没有领略过当年那位何大当家的风采,她也没有见过现在这位大当家,但是这并不防碍她对大当家的尊敬。 然而,对于太皇太后而言,这是一件令她寝食难安的事。 “哀家就知道她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哀家还活着呢,她肯定也还活着。” 其实那人比她年长十几岁,她已经过完七十大寿了,那位如果真的活着,也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了。 她虽然贵为太皇太后,可是钟意不在京城,锦衣卫也不是她能随意调动的。 太皇太后想了想,让人叫来了闵玉英。 闵玉英是与太皇太后隔着房头的侄孙女,前几年丈夫死了,去年嫁给西城兵马司指挥使廖英杰做了续弦。 闵玉英没有想到太皇太后会召见她,她虽然嫁到了京城,可与闵家其他姐妹的亲事相比,丈夫的官职真不够看的。 要知道,闵家除了太皇太后,还有一位已经死了的晋王妃。 闵玉英忐忑不安地进宫,出宫时却是眉开眼笑。 太皇太后要用到她家了! 惊鸿楼 第27节 次日,西城兵马司指挥使廖英杰亲自带了一队人来到惊鸿楼,有人举报惊鸿楼售卖五石散! 五石散在前朝时盛行一时,太祖登基之后,便在全国禁售五石散,甚至还将几名服用五石散上瘾的所谓名士关于大牢,而售卖五石散的商户不分轻重,一律问斩。 太宗登基后,同样禁售五石散,同样施以重刑,先帝在位时间不长,颁发的政令也不多,对于五石散的管制相对没有之前那么严了,虽然仍然禁售,但是偶有违禁的,顶多就是罚款了事,再不像太祖太宗年间那么严了。 现在廖英杰兴师动众来惊鸿楼查五石散,立刻便引起了轰动。 惊鸿楼是银楼,银楼里卖五石散? 再说,惊鸿楼那不是李老夫人的产业吗? 李老夫人没在惊鸿楼,惊鸿楼里坐镇的是苗大掌柜。 没等廖英杰进去,苗大掌柜便满脸堆笑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伙计。 廖英杰一怔,因为他看到这两名伙计抬着一块牌匾,牌匾上面盖了一块红色绒布,看不到写了什么。 但是他刚到,苗大掌柜便抬了牌匾出来,显然是早有准备,不可轻敌。 “苗大掌柜,听说你们惊鸿楼放着好好的银楼不开,居然在私底下售卖五石散坑害百姓,今天咱们过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要好好查一查,你这里有没有五石散。” 苗大掌柜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咱们京城的惊鸿楼至今已经开了四十八年零五个月又三天,一向奉公守法,不过现在廖大人既然怀疑到咱们头上,那咱们自是要配合,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廖大人按规矩办事。” 廖英杰一怔:“什么规矩?” 苗大掌柜转身走到那块牌匾面前,拜了拜,噗通一声跪倒磕头,接着起来,再拜,再跪,再磕,然后继续。 廖英杰脸色变了,这是在做什么? 苗大掌柜一套程序终于走完,这才用双手揭开了盖在牌匾上的红布。 金底黑字的牌匾上,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惊鸿楼”! 金匾! 而惊鸿楼的大门上挂着的是黑底金字,去过惊鸿楼的人也没在里面见过这块金匾,为何没有挂出来过?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廖英杰却是已经呆若木鸡。 离得比较近的百姓当中,有识字的,忽然看到了牌匾上的落款,那人大喊一声:“我的老天爷啊!” 旁边的人忙问:“怎么啦?” “太祖,这是太祖御赐金匾,太祖御赐!” 那人说着便跪了下去,旁边的百姓见了,跪下去一大片。 那人能看到落款,廖英杰当然也看到了,难怪苗大掌柜行此大礼,因为这是太祖御赐的金匾,见匾如见太祖,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西城指挥使,就是当今圣上来了,也要下跪。 廖英杰跪下,而跟着他一起来的手下们有几个早在他之前便已经跪下去了。 廖英杰心中后悔,直觉自己像是一个顶雷的,这事不简单。 惊鸿楼藏有太祖御赐金匾,这么多年都没有挂出来,可是他来了,苗大掌柜却像是早就在等着他,他还没有进门,人家就抬了金匾出来了。 这里是京城,惊鸿楼是李老夫人的产业,这金匾肯定不可能造假,李老夫人不敢,武安侯府不敢,放眼朝野上下,就没人敢! 廖英杰是官,且,他还是领了太皇太后的吩咐过来的,自是不能因为一块金匾就给吓走。 他硬着头皮,对着金匾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这才对苗大掌柜说道:“虽然……但本官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便要管理一方事宜,既然有人举报惊鸿楼贩售禁药,本官还是要公事公办。” 苗大掌柜笑得就像无锡的大阿福,人畜无害:“那是自然,廖大人要搜,惊鸿楼自是要配合的,只是这个搜法嘛,咱们大当家说了,那是要公开公正公平的,廖大人、京城的乡亲父老,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廖英杰脸色铁青,公开公正公平? 可是这三个词无论是分开还是合并在一起,那都是褒义的,围观的百姓无论是识字的还不是识字的,全都大声应和:“对,没错! 廖英杰阴沉的目光从苗大掌柜的胖脸上扫过,落到那金光闪闪的牌匾上。 御赐牌匾在此,他还真不能硬闯,别说是他,就是锦衣卫来了也不行。 他咬咬牙,强压怒火:“苗大掌柜,你倒要说说,怎么个公开公正公平?” 苗大掌柜笑得一团和气,与廖英杰的浑身煞气形成鲜明对比。 “既然要搜,那就不能是您想怎么搜就怎么搜,当然,咱们惊鸿楼的每一处地方,您都能搜,只是必须要三方在场,公开的搜,公正的搜,公平的搜,您是官身,肯定不知道坊间的那些勾当,贼坯子们往人身上塞个写着他名字的空钱袋子,硬说偷了他的钱,让人家把钱还给他,这事可不少吧,是吧,父老乡亲们!” 人群里有人大声说道:“这种事多得很,还有往面汤里放苍蝇的,明明是他自己放的,却说人家的面汤不干净,白吃白喝,还要赖钱!” “对对对,还有往酒里放泄药的,说是喝了人家的酒就闹肚子,我呸,也不怕拉死他!” 第45章 晋王反了(求月票) 廖英杰怒火中烧,你们才是贼坯子,你们才碰瓷,你们才是臭不要脸! 可是 怀里那包五石散此时沉甸甸的,像是随时都能掉出来。 苗大掌柜向围观百姓团团行礼:“哪位兄台愿意做个人证?” 话音刚落,便有五六个从人群中走出来:“我来!” 这五六个人,全都是书生打扮,其中一个竟然还穿着国子监的衣裳! 廖英杰知道,今天这一趟不但白跑了,而且打草惊蛇。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那包五石散是白带了。 最终,西城兵马司挑了三个人,由廖英杰带队进去搜查,苗大掌柜带着几名伙计,和那自告奋勇的几位热心书生一起监督。 毫无悬念,惊鸿楼里没有找到五石散,廖英杰一个不小心,还打碎了一只前朝官窑的花瓶。 廖英杰想骂娘了,哪个开铺子的会把这么珍贵的花瓶真的用来插了几枝蔫巴巴的花? 说我碰瓷,你们惊鸿楼才是碰瓷。 苗大掌柜笑得恰到好处:“没事没事,这个花瓶是捡漏时买的,才花了五百两,不多,不多!” 不多个屁,五百两还不多? 苗大掌柜将西城兵马司的人送出来,高声对围观的百姓们说道:“西城兵马司办案公平严明,廖大人英明!” 围观百姓们跟着一起喊:“廖大人英明!” 英明的廖大人灰头土脸地走了,临走时苗大掌柜讨好地说道:“就不用廖大人亲自来还钱了,小的让人去您府上取。” 廖英杰:去你娘的! 何苒听说之后哈哈一笑,这么多年了,闵兰还是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像她一样蠢。 想当年,闵兰想杀她,居然让闵青派人潜入每天给她送酒的酒坊,在酒里下毒,想要毒死她,她没死,却毒死了十几个无辜之人。 她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便查出了背后主使,砍下闵青的脑袋,冲进皇宫,把闵青的脑袋扔在闵兰面前,闵兰却问她:“你不是没死吗,为什么还要杀了他?” 何苒冷哼一声,对小梨说道:“传信出去,各地的惊鸿楼,有牌匾的都把牌匾挂出来吧,没有牌匾的,只管说出惊鸿楼的来历,从今天开始,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这天底下的惊鸿楼,都是我的!” 惊鸿楼前发生的事,一个时辰后便传进了宫里,吃惊的不仅是太皇太后,还有皇帝。 皇帝让人去打听,一问才知,惊鸿楼现在的东家名叫何苒,出自真定府何家,可她还有一个身份,她是镇国长公主何惊鸿唯一的传人,忠勇夫人李锦绣已经认可了。 “朕听闻那位何大当家只有十四五岁,还是一个小姑娘?” 大太监元英笑着说道:“老奴也听说了,年纪很小,小时候被何家弄丢了,被人收养,机缘巧合被被镇国长公主殿下看中了,也是她的造化。” “不知镇国长公主如今可还安在。”皇帝说道。 “唉,镇国长公主殿下可比太皇太后还要年长,八九十岁的人了”后面的话元英没有说,可是任谁也能听懂。 皇帝叹息:“也是,如果她老人家还在,也不会将这么大的生意交给一个小姑娘了。”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已经在摔第七个杯盏了。 她没有想到,惊鸿楼居然还藏着御赐金匾。 不是说哀家被幽禁后何惊鸿就走了吗?那这金匾是何惊鸿离开之后的事? 周池啊周池,你一直都在等着何惊鸿回来,是不是? 可惜她没有回来,直到你死,她也没有回来! “宣惊鸿楼东家何氏女进宫,哀家要见见她!” 可是传旨的太监还没有走出慈宁宫,一个小黄门便跌跌撞撞跑进来,把传旨太监撞了一个跟头。 “你疯了?”传旨太监好半天都没爬起来。 小黄门满头大汗:“出大事出大事了!” 说着,小黄门顾不上还在地上的传旨太监,便冲了进去。 晋王反了! 与此同时,晋王周熠还将一篇檄文发告天下。 在这篇檄文中,晋王明确指出,当今天子并非太宗血脉,而是闵家血脉! 晋王之所以敢这样说,是因为他有人证。 当年万嫔的确生下一位皇子,皇子生下三天后,便要交给乳娘哺育,但万嫔正得宠,她想孩子了,便让乳娘把孩子抱过来,那一晚,她甚至把孩子留在了身边,没让乳娘将孩子抱走。 可也就是那一晚,万嫔半夜醒来,却发现她的胳膊压在孩子脸上,那个还没有满月的孩子,被她给捂死了。 万嫔大惊失色,她的心腹嬷嬷给她出了一个主意,未满月的孩子长得全都差不多,抱一个过来就是了,只要买通乳娘,谁又能知道? 皇宫以及皇城中的皇亲国戚勋贵之家,喝的都是城外云泉山的水,每天天刚蒙蒙亮,送水的队伍便进了皇城。 那天早晨,送到万嫔宫里的水桶里,藏着一个呼呼大睡的婴儿。 这个婴儿,便是当今天子。 孩子刚死,新的孩子就被送过来了,万嫔再糊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可她还能如何? 在这后宫之中,妃嫔有了皇子便有了依靠,她难道能告诉皇帝,她被人陷害,自己捂死了亲生骨肉吗? 所以她忍下来了,乳娘也不敢声张,她收了万嫔的银子,但这银子太烫手,她知道自己没命去花。 她咬破手指,将这一切写在小皇子的襁褓上面,还写了小皇子的埋尸之地,她将襁褓交给了同乡刘霞。 惊鸿楼 第28节 三天后,乳娘“不慎”落入御花园的湖中淹死了。 刘霞是宫中一位小公主的乳娘,小公主八岁时,刘霞告病出宫,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将这件襁褓悄悄带出了皇宫。 之后的十余年里,刘霞隐居在白林山下的一个小山村里,前不久,晋王找到了她,也找到了那件襁褓。 万嫔在小皇子五岁时便亡故了,晋王却查到,小皇子出生的时候,闵家也有一个孩子出生,但却在出生当天就夭折了。 晋王还查到,当年万嫔的那位心腹嬷嬷,在宫外有一个侄子,侄子欠下赌债,是一个叫闵常的人替他还的,这个闵常和太皇太后是本家。 第46章 讨闵檄文(求月票) 晋王的讨闵檄文还没有送到御前,何苒便已经知道了。 她让人抄录了一份,文章写得极好,是那种骂人不带脏字,却又痛快淋漓的好。 不知道的人,看到“讨闵檄文”的这个“闵”字,误以为这是太皇太后,可是只要看过全文便会知道,这个“闵”字,其实是当今皇帝。 晋王,做为太祖子孙,他不承认当今是周氏血脉,当今是闵家子,是骗子,是野种! 何苒看了两遍,对小梨说道:“如此爽文,怎能只让晋地的百姓观看呢,这对其他地方的百姓不公平啊,都是我朝子民,怎能厚此薄彼呢,抄录保定惊鸿楼,让他们排版印刷,送往各地,嗯,就卖两文钱一份吧,唉,我开的惊鸿楼还是太少了,只局限在大的州府,那小县小镇还有村子里也有读书人啊,他们也有了解天下大事的权力啊。” 小梨去忙正事,何苒一边给小八剥瓜子仁,一边想着如何将晋王的讨闵檄文传到各地,越想越是觉得人手不够。 她的姐妹们全都老了,而下一代能用起来的也没有几个。 还是要培养新人,无论什么时候,人才都是富国之本,兴邦大计,都是稀缺资源。 要办学,不仅要从娃娃抓起,更要有一批英姿勃发,激情澎湃的年轻人! 这时,外面传来清酌的声音:“大当家,宫里来人了。” 何苒眉毛一扬,来了,该来的总算来了。 她把已经剥好的瓜子仁推到小八面前,抖抖身上的衣袍,对清酌说道:“请人在大堂里一坐,我马上就来。” 传旨太监出宫前摔了一跤,现在屁股还疼,他隐隐感觉可能是出了大事,但是没敢停留,紧赶慢赶来到惊鸿楼,好在这位新出炉的何大当家就在楼里。 京城的惊鸿楼是老字号银楼,客人非富则贵,即使看到有宫里的太监来了,客人们也没有离开,由伙计陪着进了楼上雅间,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挑选首饰样子。 这时,何苒姗姗下楼,传旨太监怔了怔,只是听说惊鸿楼的东家是年轻姑娘,可这也太年轻了吧,还没及笄吧。 何苒冲着传旨太监诚恳一笑:“公公是来传太皇太后口谕,宣民女进宫?” 传旨太监一怔,没想到这位何大当家竟然已经知道了。 “何氏女跪下接旨——”传旨太监拉长了声音。 何苒跪下,传旨太监继续说道:“传太皇太后口谕,得悉今有何氏女得镇国长公主厚受,接管惊鸿楼,特宣何氏女进宫一见——” 何苒谢过:“民女接旨,请问公公,民女现在就随您进宫吗?” “正是,何姑娘,随咱家走吧。”传旨太监还挺满意,这位何大当家看着倒像个伶俐的,想来封红不会小。 可是何苒却压根就没有要给他塞红包的意思,掸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劳烦公公引路,民女随您进宫。” 流霞、金波、壶觞和清酌跃跃欲试,准备跟着一起去,她们是大当家的侍卫,万一大当家被强留在宫里,她们也好把大当家抢出来。 何苒冲她们笑了笑:“小梨手上有不少活,你们去帮她干活吧,放心,我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说得像是上街买个包子一样。 就连传旨太监也有些惊讶,他不是第一次传旨召人进宫了,那些有品级的命妇们,哪个不是或紧张或欢喜,小心翼翼向他打听,唯独这位无诰无品的何大小姐,却像是全没把进宫当成大事一样? 年纪太小,没见过世面吧,嗯,一定是的。 何苒跟着传旨太监出了门,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她就回来了,真像她说的那样,去去就回。 原来,她连宫都没能进去,就在宫门外面等了一会儿,便有一个小黄门出来,说是太皇太后今日有事,改日再宣她进宫。 所以何苒便又施施然回来了,路上还逛了逛,拎回一坛酒和一兜子下酒小菜。 她就知道,那篇讨闵檄文一出,闵兰还坐得住?还有闲情逸致召她进宫? 此刻,京城里的百姓还不知道晋王起兵的这件事,当然,他们也不知道那一篇讨闵檄文。 不过,很快他们就能知道了。 何大当家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次日一早,那篇惊才绝艳的讨闵檄文便贴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五更时分,保定府惊鸿楼的掌柜文秋还在睡梦中,窗外响起亲随的声音:“爷,鸽子到了,三只呢,您快出来看看。” 三只鸽子? 这是有大事发生! 文秋披衣下床,片刻之后,他大声吩咐:“来人,快,让马师傅和牛师傅快点过来,现在就排版,其他人呢,去,全都叫进来,别睡了,今天的工钱给三倍,快,快!” 天边出现第一道曙光时,信驿的老崔打着哈欠走出来,冲着来人问道:“阿标,这么早,有啥事?” 阿标对老崔说道:“老崔,听说你家大小子订的那门亲事,女方要五十两的彩礼?” “是啊,你也听说了?愁死我了。” 阿标取下绑在身后的十几只大号竹筒:“这是第一批,今天共有十批,这十批全部送出去,你家大小子就可以娶媳妇了。” 老崔眼睛一亮:“文大掌柜的吩咐?你放心,今天保证一个不留,全都送出去!” 信驿由衙门统一管理,百姓只要给钱都能寄信,只是这信,什么时候送出去,那就没准了,十天半月也有可能。 可今天,老崔像打了鸡血一样,还没到晌午,便派出去十名驿兵。 顺德府,小葵上了年纪,起得很早,在院子里练上一套八段锦,便去用早食,用过早食,听丫鬟们念上几页话本子,她便靠在贵妃榻上睡回笼觉。 可是今天,小葵听了十几页话本子,却还没有睡着,总觉得像是有点什么事等着她去做。 屋门开着,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洒在院子里,几只猫儿追逐打闹。 这时,一个丫鬟兴冲冲跑了进来:“老太太,这是保定府送来的,您看,上面还写着加急呢,总共十筒。” 小葵一下子来了精神,她知道为啥睡不着了,果然是有事啊。 片刻之后,小葵把十只大竹筒分发给丫鬟们:“交给外头的孩子们,两文钱一份,对了,我记得咱们也有排版师傅吧,去找来,这些不够,去买纸买墨,再印上一千张,不,二千张,除了咱们自己用的,再往洛阳送一些,济南府不用送了,文秋肯定送过去了,对了,鸽子,放鸽子!” 丫鬟们笑着答应,飞奔着去干活了。 小葵抿了抿已经花白的鬓角,大当家,您啥时候才能来顺德府看看啊,小葵想你了,很想很想…… 第47章 少年天子(求月票) 不到十天,晋王的这篇讨闵檄文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官员的信件如同雪片一般飞往京城,联系座师的,联系同科的,联系同窗联系同乡的,晋王远在晋阳,一年半载打不到自家地头,可是这檄文上说的事却是放在眼前的,那龙椅上的人,究竟是不是太祖血脉? 皇帝既惊又恐,他跑到慈宁宫,把那篇讨闵檄文放到太皇太后面前:“皇祖母,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 太皇太后抬起松弛的眼皮,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天子:“皇帝,你信吗?” 皇帝怔了怔,他信吗? 他虽是皇子,却自幼失恃,在宫中没有依靠,三皇兄过继,封为齐王之后,父皇膝下就只有太子哥哥和他两位皇子,可父皇心中只有太子哥哥,也就是逢年过节才会见他一面,就连内侍和宫女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对他动辄呼喝。 在他最苦难的时候,是闵家给他悄悄送来一包银子,他知道那个时候闵家也很艰难,这包银子是闵家好不容易才凑出来,又千辛万苦送进宫的。 他用那些银子换来了那些奴才们的尊重,他在宫里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再后来,闵家又送了内侍和宫女进宫,花了银子打通关系,让那些人来到他身边,他在宫里也有了自己的人。 父皇驾崩,太子哥哥继位,可是没过多久,太子哥哥也驾崩了。 大行皇帝没有子嗣,朝中很多人拥立齐王哥哥,也有人提起他,可是更多的人认为齐王承袭的是前太子昭王的香火,比他更能服众,而且齐王哥哥年纪比他大,文韬武略隐隐已有父皇风范,远比平庸的他更适合做天下之主。 他得知这些事后,更加沉默,恨不能把自己藏到龟壳之中。 他比不上三皇兄,以前比不上,现在更加比不上了。 三皇兄成为齐王之后,有自己的封地,有自己的王府,有效忠于他的臣民,而自己,除了早已无权无势的闵家以外,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一名内侍找到他,告诉他,他的锦绣人生刚刚开始,而现在便是最好的契机。 那日文武百官还在为继承大统的人选争论不休时,从未在朝堂出现的他,忽然走了进来,他搀扶着太皇太后,而太皇太后身边的内侍,则捧着太宗遗诏。 帝位空悬,由太皇太后暂代朝政。 那些大臣们当然不肯相信,可是他们验过,又请了曾经的两位帝师也验过,那份遗诏是真的! 太皇太后主持大行皇帝的丧礼,太皇太后又将齐王打发回封地,无旨不得进京,太皇太后又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到了龙椅上。 皇帝想到这些,跪倒在地,抱住太皇太后的腿,泪流满面:“皇祖母,一切都是孙儿的错,孙儿不该相信晋王那个乱臣贼子,孙儿更不该怀疑自己的身世,孙儿就是龙子凤孙,是周氏皇族血脉!” 太皇太后微笑,伸出已经苍老的手,轻抚皇帝的发顶:“你是一个好孩子,一直都是,起来吧,用你的天子之威,让那些质疑你的人臣服,将周熠这个逆贼粉身碎骨!” 皇帝走出慈宁宫,他登基之后开过恩科,他召了此次恩科的前三甲进宫,让他们起草一篇告天下书,要比晋王的那一篇更加惊艳,更加诚恳。 可是当这篇告天下书颁发下去时,晋王的那篇讨闵檄文已经街知巷闻,就连刚刚开蒙的小小学童也能念上几句。 胸怀天下,一心仕途的仕子们惊骇文章的内容,本该不信,可是联想到幽禁四十余年的太皇太后重登凤位,这个中蹊跷,却不得不令人生疑。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闵后,以及她背后的闵家,便是包藏祸心,窥窃神器的国贼! 闵后自从走出幽禁之地,便忙着安排闵家与王公贵族联姻,如今很多重要位置皆能看到闵家人的身影。 至今还仅仅三年,皇帝之位尚不稳定,可以后呢,会不会就是排除异己、任用亲信、屠杀宗室、罢黜功勋,致使皇朝江山风雨飘摇?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赞叹这篇文章笔力雄健,行文流畅,乃名垂千古之佳作,借用一位大才之言,“骈四俪六,句式整饬而略显错综,平仄相对而低昂有致,对仗精工而十分自然,用典贴切委婉而不生硬晦涩,词采华艳赡富而能俊逸清新,运笔如神,挥洒自如,有如神工巧铸,鬼斧默运!” 他们一遍遍吟诵,合起手中折扇,指向窗外万里河山,此文作者是谁,冯潭冯撷英! 而普通百姓最感兴趣的则是皇帝的身世,皇帝不是周家的龙种,而是闵家不知哪个姨娘生的庶子,更有可能,连庶子都不是,就是个外室子,私孩子! 恩科状元榜眼探花所写的告天下书,无论内容还是文采,全都无可挑剔,可是颁发到各地之后,却如石子落入大海,无声无息。 下面的人不敢将外面的民情如实告知,皇帝对自己的这个办法非常满意,窃喜片刻,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便到了! 蒲吾失守,平山卫告急,请求增援! “陛下,先不要管别的了,马上增兵,阻止晋王的军队才是正事!” 阁老们已经开过小会了,当务之急,就是一个字“打”! 惊鸿楼 第29节 皇帝不想打仗,他有些害怕,他担心一旦打起来,这些臣子们就会让他御驾亲征。 太祖是马上皇帝,真刀真枪打下来的天下。 太宗亦是马上皇帝,曾经御驾亲征打过南海王的余孽。 先帝同样是马上皇帝,他虽然在位时间不长,但是五大京营是他亲手建立的。 而他,却没有武功,他甚至不敢骑马。 “能不能派使者去晋地谈判?朕不想看到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打仗,受苦的是百姓!” 皇帝热泪盈眶,臣子们都很感动,他们的这位少年天子虽然稚弱,但却有一颗仁慈之心。 “圣上仁德,可是晋王大军已经过了太行山,平山卫告急,一旦平山卫守不住,晋军就要打到真定府了,京城的大门就要打开了!” 第48章 坐等看戏(求月票) “那不如先派使者前往平山卫,令大军驻扎在真定城外,一旦和谈不成,再派大军前去镇压,各位阁老,你们看此计如何?” 几位阁老…… 皇帝为自己能够想出如此妙计欣喜不已,目光灼灼。 “诸位臣工,你们谁愿前往平山与晋王和谈?” 众臣这纯属受累不讨好的差事! 见无人作答,皇帝的目光落到都察院左都御使方毅身上。 方毅人如其名,方正刚毅,当年就是他第一个提出让齐王继位的,太皇太后拿出太宗遗诏时,他是第一个站出来质疑真伪的,即使后来验过为真,方毅仍然不肯善罢甘休,隔三岔五就要找点事情,讨闵檄文出来之后,上窜下跳闹腾最欢实的几名御史,全都是受他指使。 皇帝看到他就头疼。 “方爱卿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忠心耿耿,朕派你前去和谈,方爱卿可愿前往?” 满朝静寂,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方毅身上。 方毅这是把皇帝得罪狠了吧。 小皇帝登基后没有找他麻烦,只是时机未到,现在时机来了,皇帝第一个便想到了他。 可是这麻烦找得早了点,皇帝继位仅三年,龙椅还没有坐稳呢。 再说,就是找麻烦,也要分轻重缓急,晋王造反,这是天大的事,皇帝居然借此来为难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 没错,方毅在朝中树敌良多,然而,哪怕是他的政敌,也没有质疑过他对周氏王朝的忠心。 方毅嘴边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上前一步,向皇帝弯腰行礼:“臣愿往!” 惊鸿楼中,何苒听到皇帝派人前去和谈,又让大军停在真定时,笑呛了一口酒。 和谈什么? 若造反的只是一群土匪,派人和谈可以收编,封王封爵封总兵,那都是他的一场造化。 这值得一谈。 若对方不是造反,而是邻国大军压境,有一方打不过只能谈,送金银送牛羊送公主换来一方的臣服,这也值得一谈。 可这个人是晋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那张龙椅和千里江山,他什么都不缺。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谈的? 晋王要的是让你滚下龙椅,你滚吗? 还是你割州送府让晋王自立称王,与你平起平坐? 再说,皇帝知不知道真定在哪里,平山又在哪里? 知不知道真定与平山相隔只有百余里? 你约了晋王前来和谈,再把重兵驻扎在百余里外,晋王真要派人去和谈了,那就是和你一样大脑发育不全。 何苒坐等看戏,传令左小艾时刻关注前方战局。 惊鸿楼真正的生意便是消息。 消息的来源有两个。 一是有人出卖消息,就如延安伯府的陈年消息,便是来自当年的知情人; 二是惊鸿楼自己的查子。 当年,每一座惊鸿楼都有自己的查子,第一批查子,是天下太平之后退役的斥侯和细作,他(她)不想回乡终老,何惊鸿说:不想退休,那就返聘吧,我继续聘请你们为我所用。 第一批查子老了死了,他们的子女或者徒弟接班顶替,有人老了伤了退了,又有新人加入进来,一批又一批,哪怕是在停业的几十年里,惊鸿楼在,他们也在。 距离平山卫五十多里的官驿里,喂马的老黄坐在马厩外面,用根草棍剔着牙,今天的饭食有肉,好几块肉。 两名官兵牵着马走过来,年轻的脸上渗出汗珠:“牵两匹马出来,要脚程好的,天黑之前要赶到平山卫。” 老黄扔掉草棍,关心地说道:“平山卫?那里可不太平,你们要小心。” 官兵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这不是要谈判吗,不太平也要去。” “看你们这满头大汗,从京城赶过来的?”老黄挑了两匹健壮的马,将缰绳递到二人手中。 “是啊。”官兵心不在焉。 “你们这活不好干啊,不但辛苦,而且还危险。”老黄关切地说道。 “可不是嘛,别人还能在真定府歇上一晚,咱们却要一路奔波换马不换人,同人不同命,没办法啊。” 官兵牵过老黄给他们准备的马,看了看,问道:“这马都喂过了吧?” “喂过了,放心吧。”老黄虽然只是马倌,但他勤勤恳恳,做事从不马虎。 驿兵翻身上马,向着平山卫的方向疾驰而去。 老黄牵着驿兵换下来的马去喂草料,他找了一根小木棍,用火折子熏黑,又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熏黑的木棍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卷了卷,一只小花狗跑过来,在老黄的裤腿上蹭了蹭,刚刚老黄把碗里的肉分了一半给它。 老黄看看小花狗圆滚滚的肚子,弯腰整理小花狗脖子上的项圈,顺手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塞进项圈的夹层,笑着说道:“出去玩吧,晚上还有肉吃。” 听说还有肉,小花狗撒欢似的原地转了两个圈儿,便飞也似的跑了。 老黄提起水桶,去井里打了一桶水,开始给马刷洗,他总是有干不完的活儿。 一家小饭馆里,一名健壮的妇人拎着泔水桶走出来,几个小乞丐立刻围了过来,妇人看他们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吃完了记得把桶刷洗干净送回来。” 一只小花狗也跑来凑热闹,妇人拎起它来,在他的胖肚子上拍了拍,又把它扔在地上:“快滚,当心这些小娃子饿急眼了连你都吃!” 小花狗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在地上打了个滚便跑远了,它可不想被吃掉,它还要找老黄要肉吃。 妇人回到饭馆后面的小院里,一只鸽子蹲在墙头上,妇人把从小花狗项圈里取出的纸条装进竹管,绑在鸽子腿上:“送去给太姥。” 京城里派去和谈的人,今天在真定,明天便到平山卫了。 忻州城里的一座私宅里,冯撷英把信使打发走,拿着那封用明黄色盒子装着书信走进晋王的书房。 “看看吧,这是那位让人送到忻州大营的,已经验过了,没有毒。”冯撷英把盒子放到晋王面前。 晋王拿出里面的书信,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伪帝要和谈。” 冯撷英一笑:“很有趣。” 晋王合上书信,想了想,说道:“传令符燕升,今晚就发动进攻,本王也想和谈,但想换个地方。” 冯撷英哈哈大笑,出去叫来一名亲信,将令牌交到亲信手中:“主公有令,今晚进攻。” 亲信接过令牌,转身离去,一人一骑出了宅子后门,如同离弦的箭消失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第49章 晋王有令(求月票) 这处宅子是符燕升临时为晋王准备的,他们住进来也只有两日,在住进来之前,晋王身边的侍卫们便已经里里外外检查过了,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他们住进来的当天晚上,宅子的一处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狗洞。 此刻,一个瘦小的身子从狗洞里钻了出来,他用石头把洞口挡住,便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不远处,坐着一个拉胡弦卖唱的瞎子,这个瞎子是最近才来这里的,可是却已经在忻州很多年了,忻州人大多见过他,他总是换地方,没办法,哪里都有欺负瞎子的坏人。 那个从狗洞里钻出来的小个子跑到瞎子面前,凑到瞎子耳边说了什么,瞎子破口大骂:“王八羔子,连瞎子也欺负,生孩子没屁眼啊!” 小个子后退几步,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着瞎子扔过去,正打在瞎子腿上,瞎子一边骂,一边摸索着站起身来,背上胡弦,拿上收钱的破碗,骂骂咧咧地走了。 有人看到叹了口气,连瞎子都要欺负,世风日下啊。 瞎子深一脚浅一脚,走过一条街道,瞎子敲响一户人家的大门,大门打开一道缝,一个妇人探出头来,瞎子那双一直半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精光四射。 “晋王有令,今夜进攻。” 瞎子话音刚落,那妇人便尖叫着骂道:“死瞎子,乱敲门,滚滚滚!”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瞎子委屈:“欺负瞎子,没安好心!” 妇人快步进了院子,拿出纸笔,快速写了几个字,将一只鸟笼打开,抱出里面的鸽子:“乖孩儿,快把这个送去交给太姥!” 真定府何阎两家的官司终于判下来了,阎氏失踪与何家没有关系,阎氏在惊鸿楼拿钱的时候,她还是何家妇,那时何家还没有休掉她,所以阎氏偷钱的事只能算做家庭内部矛盾,自己消化。 所以何家只能自认倒霉! 何家的两位老爷当然不肯答应,那么赚钱的惊鸿楼也不能一直关着门吧,惊鸿楼前的文会有多么轰动,何家的脸被打得就有多疼。 就连知府大人也看不过去了,再说,他在京城的姻亲已经送信过来了,惊鸿楼的大当家是镇国长公主何惊鸿的传人,何惊鸿的何,可和真定何家没有半点关系,就连太皇太后也宣了何大当家进宫,且,惊鸿楼有太祖御赐的金匾,真定府离京城那么近,父母官要好自为知。 知府大人在真定已经是第二任了,他收过惊鸿楼的年礼,对惊鸿楼的两位掌柜的印象全都不错,就像这一次,白掌柜又来送礼了,同时还有一泡委屈的眼泪。 知府大人便让人给何家递了话,惊鸿楼必须开业,必须的! 何家还能如何,先凑银子过去,让惊鸿楼周转,然后逼着阎家赔银子吧。 声势浩大的文会终于结束了,惊鸿楼也重新开业。 白二掌柜热泪盈眶,对参加文会的读书人们谢了又谢,没有他们的声援,惊鸿楼开不了业。 何二老爷和何三老爷总算扬眉吐气,惊鸿楼开业,惊鸿楼是何家的。 他们来到惊鸿楼,迎面却是一道金色的匾额。 以前没有,他们发誓,以前真的没有。 惊鸿楼 第30节 可现在不但多了一道金匾,而且这还是太祖御赐的金匾。 白二掌柜满脸堆笑:“咱们大当家过来了,就不劳烦两位何爷再跑前跑后了,两位,请回吧?” 大当家?谁啊? 何二老爷和何三老爷面面相觑,他们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何苒。 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闹得家宅不宁的何苒? “我们要见你们大当家,那是我们的亲侄女,当叔叔的要见侄女,有什么不行吗?” 不行,真的,因为此时的何苒就没在惊鸿楼里。 得知晋王今晚发起进攻,何苒觉得,她应该去观战啊! 天下太平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打起来,她能不去看看吗? 就在何家两位老爷赖在惊鸿楼不肯离去时,何苒正与方毅面对面坐着。 方毅要在真定府外十里的官驿落脚,明晚前往平山卫。 方毅是文官,又上了年纪,风尘仆仆已有倦意,得知朝廷派去谈判的官员不日便到,刚进真定地界,便已有当地官员的随从候着,他们一路跟到官驿,邀请方毅进城,城中准备了精美的饭菜,精致的住所,方毅贵为二品大员,实在不用住在窄小简陋的官驿里。 方毅拒绝,甚至没让这些人说出来意,便去了官驿里安排的房间,就连晚饭也让送到房间里。 他简单洗了洗,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便看到托腮坐在桌前的黑衣少年。 这少年不是他的随从,也不是官驿里的人。 因为没有哪个随从和驿吏敢大喇喇地坐在他的房间中。 方毅吓了一跳,但他很快便镇静下来:“晋王派你来行刺本官?” “方大人误会晋王了,他怎么会行刺你呢,他会派人把你接去晋阳或者忻州一起谈判啊,哦,对,谈判的地方只会是晋阳,而不会在忻州。” 方毅心中一凛,虽然都是和谈,但是在平山卫和谈与在晋阳和谈,那是完全不同的,一旦他被绑架到了晋阳,他就成了砧板上的肉,还有什么好和谈的。 “他派来的人就是你?就凭你?一个女子?” 方毅看出来了,眼前的少年是女的,只不过是摘掉钗环洗去脂粉,女扮男装而已。 何苒眉头舒展:“不愧是方大人啊,不但铁血丹心,而且还目光如炬,你比符燕升可厉害多了,他就没有看出我是女子。” 这语气,是在自豪吗? 符燕升? 方毅忽然想到了什么:“符燕升呢,他……” “他今晚攻打平山卫,平山卫正在准备迎接你,两方和谈之前,应是最安全的时候,平山卫也想不到晋王不按常理出牌呢,他一边让符燕升攻打平山卫,一边派出骑兵来这里迎接你,方大人,你想去晋阳吗?” 何苒语气愉快,似乎她说得是一件很快乐很有趣的事。 方毅的眼角子抽了抽,他又没疯,不,哪怕他疯了,他也不会想去晋阳! 第50章 破窗而入 “你是晋王派来的?” 话虽如此,但是方毅的直觉,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少年应该不是晋王的人。 “不是,我是专程来给方大人通风报信的。” 不男不女的少年有一双明亮的眸子,只是那目光却带了几分促狭。 “你究竟是何许人也?”方毅问道。 “我叫何苒。这个时候,符燕升应该已经发动进攻了,晋王派来接您的人,想来也快到了。” 何苒起身走到窗外,推开窗子,此处位于官道之上,前不搭村后不接店,农人舍不得用灯油,此刻放眼望去,除了官驿里的几盏灯,其他地方便是漆黑一片。 何苒伸手指向一个方向:“方大人来的时候可曾留意,那里是一大片青纱帐,藏上百八十人,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她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是一片洼地,因为什么也种不活,就连附近的农人也鲜少过去了,所以那里也是很好的藏身地,方大人,你说是吗?” 方毅脸色铁青,这什么青纱帐什么洼地,他全都没有看到,也根本没有留意! 何苒转过身来,冲他笑了笑,她年轻貌美,笑容美丽,可是看在方毅眼中,却是一片肃杀。 看似安全的官驿,其实处处藏着危险,而他,却身处险地而不自知。 “你只是来向我报信的吗?”方毅问道。 “莫非方大人会跟着我走?”这个时候,也只有何苒还有心情开玩笑。 “当然不是,本官奉皇命而来,代表的是朝廷,难道为了自身的安危,就要临阵逃脱吗?何姑娘,你小看本官了。”方毅神情严肃,一身正气。 何苒却还在纠正:“请叫我何大当家,或者何大小姐。” 她不喜欢“何姑娘”这个称呼,三辈子都不喜欢。 方毅一怔,何大当家,何大当家…… 他知道一位何大当家,据说镇国长公主以前就是被称做何大当家。 何苒向着门口走去,方毅连忙叫住她:“何何大当家,你你这就走了?” 这人怎么说走就走,不是说晋王派来抓他的人就在外面吗?他都要被抓走了,这位就不管了? 何苒好奇:“你都要慷慨赴死了,我不走还能做什么?” 方毅一梗,不是,我什么时候说要慷慨赴死了?再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即使晋王抓了他,也不会杀他,只会用他来羞辱朝廷。 好吧,如果真是到了那一步,即使晋王不杀他,他也要自尽。 “趁着晋王的人还没有进来,方大人不如想一想自尽的方式,顺便再做一首像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样的诗,如果方大人已经准备好了诗文,可以交给我,我会刻版印刷,替方大人传遍天下,说不定还能载入史册,流芳千古。” 何苒语气愉快,方毅却已经坐不住了,他指着何苒,瞪着眼睛,呼呼喘气,胡子被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热气吹得飘了起来,何苒失笑,原来真的有人能做到吹胡子瞪眼啊。 “你你你,讨闵檄文是不是就是被你四处散播出去的?” 方毅气愤,胡子乱飞,全无章法,何苒看直了眼睛。 方大人据说三天两头在朝上骂人,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有福啊,三天两头就能看到方大人表演胡子舞。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方毅:不对,不对,就是不对,这种丑闻哪能让人知道呢,位居高位的人知道也就行了,现在却连街上的小叫花子都知道了,丢人啊,国耻啊! 方毅指着何苒:“你你你,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我要走,你叫住我,既然没事,那我走了。”说完,何苒继续走。 “等等!”方毅再次叫住她。 何苒无奈转身:“方大人,还有事吗?我如果再不走,外面的人就等急了。” 方毅一怔,可是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听到砰的一声,有人从外面破窗而入! 何苒:窗子是虚掩着的,你们其实轻轻一推就能进来了,何必把好好的窗子踹烂呢。 七八条人影破窗而入,他们确实已经来了一会儿了,透过窗子能看到屋里有两个人,原本想等另一个人走了,他们再进来,可是和同伴约定的时辰就要到了,那人却还没有走,他们不得已,才破窗而入。 这么大的动静,方毅的亲随和护卫却没有一个闻声过来的。 方毅在心中哀叹,想来那些人都已经被控制了吧,说不定这官驿里就有晋王的内应。 好像看出他的疑惑,何苒指指桌上没有动过的饭菜,好心告诉他:“饭菜里有蒙汗药,别人全都用了晚饭,而你因为和我说话,还没来得及吃饭,所以你现在还是清醒的,你要谢谢我啊。” 方毅他怎么觉得这位何大当家有些无耻啊。 进来的那几个人面面相觑,现在不是应该大呼小叫或者束手就擒吗,这两人怎么还聊上了? “方大人,我们奉主公之命,请您往晋阳一叙。”为首的国字脸说道。 果然是去晋阳! 方毅下意识看向何苒,还真让她说对了。 “本官如果不去呢?”方毅昂首挺胸,神情庄严。 “不去?方大人看看这是何物?”国子脸从怀里摸出一只玉扳指,还把刻字的一面冲上,“方大人想来认识吧?” 方毅的眉头动了动,这只玉扳指,他当然认识,这是小儿子开始学射箭时就戴着的,为此还被他骂过。 小儿子半年前离京游学,至今未归,开始时会有书信寄回来,有一次被他在信中斥责了一顿,从那次之后,小儿子便没有再写信回来,也不知道如今在何处。 “那个孽子在你们手上?”方毅想说,你们杀了他吧,老夫就当少生一个儿子,可是话到嘴边,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小儿子虽然任性,可却是老妻的心头肉。 他叹了口气,莫非自己真的要跟着他们去晋阳了吗? “方大人,其实你还有其他选择的,比如,跟我走?” 耳边传来何苒的声音,不仅是方毅,就连国子脸和他的同伴,也一起向她看过去。 第51章 活人盾牌 “你说什么,跟你走?” 国子脸大怒,刚刚他还在考虑,是把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一起带走,还是顺手杀了,怎么,这人还想和他们抢人? 何苒点头:“是啊,你们有命来没命走,自顾不暇,方大人当然要跟我走了,方大人,要不你自己选,跟他们,还是跟我?二选一。” 国子脸:还能这样? 方毅一怔:“你究竟是什么人,要带老夫去何处?” 是啊,国子脸是带我去晋阳,那你呢? 何苒一想也是:“我当然是送您与那五万大军团聚啊,有了军队,您还用担心被人绑架吗?至于这只玉扳指的主人,您也不用担心,如果这是您的亲人,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晋王杀死您的家人,这不是明晃晃告诉天下人,他是滥杀无辜的恶人吗?他现在要做的是收拢人心,又怎会让自己背负这种名声?” 方毅 国子脸勃然大怒,我以为你是个搭头,没想到你竟然是个祸头子。 “兄弟们,先把这个多嘴多舌的小子宰了,除了方大人,其他人不用留活口!” 惊鸿楼 第31节 话音刚落,两名黑衣人便朝何苒扑了过来,何苒一笑,原地滴溜溜转了一个圈儿,如同泥鳅一样从两人身边溜走,手上却多了一柄短匕! 两名黑衣人一怔,何苒却已经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可是下一刻,他们却感到颈间一凉,他们下意识地伸手摸去,粘粘乎乎,那是他们的血。 国字脸只觉眼前一花,何苒已经到了他的面前,朝着他当胸便是一脚,国子脸后退几步,何苒一脚踢空,国子脸顺势挥刀砍下,何苒却是迎着刀再次向他攻了过来,大刀眼看就到了何苒面门,何苒身子一矮,竟然毫无形象地从国子脸的胳膊下面钻了过去! 国字脸胸前一痛,低头看去,一柄短匕从他胸前划到腋下! 而这时的何苒已经到了方毅身边,她一把拽过方毅,便扑向窗口,另外几名黑衣人挥刀便砍,何苒直接把方毅当成盾牌挡在自己面前! 大刀硬生生收了回来,冯先生千叮万嘱,方毅要活的,而且不能有伤,甚至连头发丝也不能少一根。 就在刚刚,方毅以为自己要死了,他不是双方争夺的宝贝吗?怎么眨眼之间,就变成盾牌了? 何苒没有给他思考人生的时间,拽上他就走,又有人攻上来,何苒想都没想,又把方毅挡在身前,黑衣人的刀只能在中途改变方向! 此时,何苒已经带着她的盾牌到了窗前,还是要感谢这几个人砸了窗子,让她省了开窗子的力气,直接了当跳了出去。 方毅住在二楼,下面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花园,何苒带着他直接跳到花园里,她刚刚落地,小八便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我等得花儿都谢啦!” 何苒没理它,拽着方毅攀上墙头,两条人影出现在墙头上,帮着她把方毅拽上去,然后又一起飞身跃下。 这时,黑衣人也已经追了过来,可是已经看不到何苒和方毅的身影,一只鸟儿从他头顶上空飞过去,啪的一声,在他头上扔下一泡鸟屎。 黑衣人大怒,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他掏出烟火,点燃扔上天空,躲在青纱帐里的同伴诧异,这是增援的信号啊,刚刚他们的人不是已经带着方毅走了吗?而且说好的,他们在后面是阻挡追兵的,怎么现在还有人在官驿里,还要增援,这增的哪门子的援? 方毅是文官,虽说年轻时也走南闯北吃过苦,可是像今晚这样的经历,他还是头一回。 现在他被人横着放在马背上,风驰电掣,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头晕目眩,还忍不住想要呕吐。 好像不是一匹马,而是好几匹,不仅是地上跑的,天上还有飞的,因为头顶上时不时会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够够够,够够够!”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速终于慢了下来,马上之人勒住缰绳,下一刻,方毅被人从马上扔了下来。 没错,是扔的,他被扔在地上,然后马蹄声渐渐远去。 接着,便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什么人?” 方毅想起何苒说过的话,要送他和五万大军团圆,这是军营,朝廷的军队。 方毅松了口气,索性不起来了,这个什么何大当家,还是太年轻,做事不靠谱啊,虽说不用怜香惜玉,那也应该敬老吧,他一把年纪了,就这样扔在地上,就不担心他被摔死? 当然不担心了,他都被当成盾牌了,而且还不止一次。 卫兵们跑了过来,方毅看向黑沉的夜空,再一次怀疑人生。 顺着官道一直走,有一个叫范庄的村子,村子不大,但却在四里八乡很有名,因为村子里有酒坊,因为酒坊的主人姓范,所以这家的酒,便叫范家老酒。 老范习惯睡觉之前去酒窖看看,今天他从酒窖回来,正准备关门睡觉,却听到外面传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老范皱皱眉头,范庄是小村子,村子里除了他家之外,都是土里刨食的庄户人家,平日里但凡是骑马或者坐车坐轿来村子的,全都是找他家买酒的。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怎么还有人来买酒,听说晋王造反了,要打仗就不太平,贼人匪寇全都动起来了,还是要小心,万一是贼人呢。 老范打声呼哨,七八只大狗便全都来到他面前。 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买酒的,开门!” 老范没有回应,外面的人沉默一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惊鸿楼,我姓何。” 老范怔了怔,尘封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那时他只有五六岁吧,祖父有一位客人,偶尔会来家里买酒,隔些日子不来,祖父便会念叨:“大当家是不是不爱喝咱家酒了?” 那位客人每次都是深更半夜才过来,每次都会说:“惊鸿楼,我姓何。” 老范冲着那些大狗挥挥手:“睡你们的觉去。” 他扔下拿在手里的门杠,小跑着过去,打开了院门。 第52章 敬你一杯 “你是老范的孙子?”何苒倒了一杯酒,递到老范面前,能酿出如此佳酿的人,值得她敬上一杯。 老范搓着手,眼前的姑娘太年轻了,年轻到他都不好意思与她相对而坐。 可他还是接过了这杯酒,他依稀记得,当年何大当家每次来的时候,也会如这样先敬祖父一杯,祖父临终时说:“我老范这辈子不亏,喝过何大当家亲自倒的酒。” “我,我现在也是老范了……”老范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激情,眼前的这位姑娘不知是何大当家的什么人,但无论她是谁,她记得他的祖父,也知道他,说明何大当家没有忘记他们! 他们只是小人物,可何大当家记得他们! 老范一饮而尽,好酒,真是好酒! 何苒也饮下杯中酒:“还是那个老味道,好酒!” 借着酒意,老范大着胆子问道:“姑娘,如何称呼?” 何苒一笑:“叫我何大当家,或者何大小姐。” 老范咧开嘴笑了,这位姑娘真的是何大当家的后人啊。 “哎,何大当家!” 老范不知道何大当家是什么时候离去的,他喝多了,被自家酿的酒撂倒了。 朝廷派去谈判的方毅还没到达平山卫,便险些落入晋王之手,方毅九死一生,趁着晋王的手下发生内讧时逃到军中求救,还摔断了尾骨,谈判是谈不成了,不仅如此,方毅幼子方无忧被晋王掳去,生死未卜。 方毅尚未回到京城,方夫人便递了牌子进宫求见太皇太后,哭得肝肠寸断。 皇帝重长子,百姓爱幺儿。 方夫人三十多岁才生下方无忧,疼爱之极,方夫人在太皇太后面前强忍悲痛,可是起身时却晕死过去,叫了太医,最后被抬回了方家。 这件事迅速传遍京城,都察院的方大人受了重伤,方夫人走着进宫,躺着出来,方小公子被晋王抓走,生死不知。 几乎是眨眼之间,方家成了京城里最倒霉的人家,方大人的功绩被人提起,大家忽然发现,方毅也并不可恶,他虽然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可是他连皇帝也敢指责啊,这哪里是可恶,这分明是刚正不阿、大公无私的孤臣、纯臣,他为民请命,令贪官寝食不安,这是民之父母、国之栋梁。 甚至就连方无忧也变成了长辈眼中的好孩子。 方无忧虽然有些骄纵,可是京中的贵公子,哪个不骄纵?方家的家教很严,方无忧虽是最小的儿子,可却从来没有闯过大祸,比起自己家里的讨债鬼,方无忧不是好孩子,京城里就没有好孩子了。 皇帝万万没有想到,他派方毅去和谈,竟然惹出这么多的事,更有人说方毅是被人陷害,这不就是在说他吗?是说他堂堂帝王却没有容人之心,故意让方毅去送死。 皇帝气急败坏,他觉得方毅一个文官,竟然能从晋王手中逃脱,这当中肯定有鬼,说不定方毅就是晋王的人。 廷议的时候,他隐晦地说起此事,却赫然发现,几位阁老看向他的目光里,隐隐透着不屑。 登基三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目光,陌生而熟悉,就如很久很久以前那些人看他时的样子。 可他现在是皇帝了,这些阁老,为何还会这样看他,他说错了吗? 方毅难道没有问题? 只凭他一个读书人,如何能逃出来? 他还想再说,可是首辅干咳一声,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他方才说的那些,竟然无人理会。 阁老们在轻视他! 皇帝如遭雷击,晋王的讨闵檄文,这些人还是相信了。 他们相信了,他们看不起他,他们现在没有像晋王那样公开造反,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看到真正的证据,证明他并非周氏子孙的证据。 皇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宫的,他坐立不安,晋王说他有人证有物证,一旦他把那些证据放到人前,这些阁老,这满朝文武,会不会就要联合起来逼他退位了? 不,不行! 他要趁着这些人还不敢公开反对他,他要除掉他们! 皇祖母说过,他是天子,他要用天子之威,令所有人臣服! 次日朝会,皇帝看向首辅:“既然方爱卿重伤,那就由爱卿前去和谈吧。” 皇帝登基之初,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第一天,她还没在帘子后面坐稳,就差点被方毅和他手下的御史,连同一众白发苍苍的老臣,喷得无地自容,只能当众表演晕倒,当然,内阁推波助澜,居功甚伟,从那之后,太皇太后便再也没有走上朝堂。 三年以来,皇帝的所有决定,都是由内阁议过之后方才决定的,现在皇帝居然提出让首辅接替方毅去和谈,内阁几位阁老不约而同一起看向皇帝的脑袋。 这么混蛋的提议,一定是故意的,怎么看都像是在打击报复。 如今皇朝生死存亡,不,生死存亡的是皇帝的皇位,而不是皇朝,晋王是姓周的,他继承大统,这个皇朝也还是姓周,说不定这才是正统。 所以已经到了这么危急的关头了,皇帝居然还有闲情逸志打击报复? 没等首辅做出回应,几位阁老纷纷表示,和谈没有必要,当务之急,是打。 首辅大人微微一笑:“只是打还不够,依微臣所见,陛下应学太祖太宗,御驾亲征,天子守国门,陛下,以您的天子之威令晋王臣服吧,您必令万民敬仰,九夷臣服,青史长存!” 你害了方毅还不够,还想坑我?做梦! 皇帝怔住,御驾亲征?让他御驾亲征? 不,他不去,他没有武功,他害怕骑马,他只有十五岁,他还没有大婚,他的好日子刚刚开始,他还不想去送死! 朝会的内容,何苒回到京城便听说了,她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便笑出了眼泪。 小池子,看看你留下的烂摊子吧,传到后世,怕是会以为这是野史吧。 “锦绣,周栋的女儿们全都如何了?” 周栋,便是周池长子,追封为昭王的那位先太子。 他去世时膝下无子,却有三个女儿,其中一个还是太子妃所出。 第53章 求上门来 “太子妃所出的灵山郡主在昭王薨逝后的次年便病故了,惠山郡主后来嫁到江南,膝下无出,二十多岁就去了,眉山郡主当时还在襁褓中,太宗年间,她下嫁一个新科进士,那位进士长得人模狗样,可却不是好东西,对堂堂郡主非打即骂,眉山郡主胆子很小,挨了打还要为他隐瞒,后来有一次被打断肋骨,她的侍女跑到我府上求救,我这才知道。 我把这件事闹大了,太宗皇帝命二人和离,和离之后,那狗男人被罢了官职,死在了归乡的路上。 可眉山郡主却还是被他毁了,这里不清楚了。” 李锦绣指指自己的脑袋,继续说道:“我甚至怀疑她的脑袋是被那恶人给打的,要不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 没过几年,她就没了,唉!” 李锦绣一声长叹,何苒的眉头动了动,问道:“以前太子东宫的宫人呢,那些良娣什么的。” “连同太子妃一起,全都去慈恩寺出家了,老死在慈恩寺了。” 惊鸿楼 第32节 李锦绣这才察觉到有哪里不对,连忙问道;“大当家,您是不是怀疑昭王还有后代?” 何苒笑了笑:“他有没有后代并不重要。” 李锦绣不懂了,她试探地问道:“您不找找昭王的后代,莫非您看好晋王?不对啊,如果您看好晋王,就” 如果何大当家看好晋王,为何还要破坏晋王的好事呢。 何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这时,小梨送来最新战报,晋王大军攻破平山卫,距离真定府仅百里之遥! 宫中,皇帝在看过舆图,知道了平山卫到真定府的距离,以及真定府到京城的距离之后,皇帝彻底傻了。 这么近啊! 打,只能打了,但是御驾亲征是不可能的,还有,京城也很危险,万一真定府守不住,就要打到京城了,他可不想成为亡国之君! 事实上,若是晋王登上大宝,他还真不能算是亡国之君,因为国还是国,周还是周。 那原本只是想要震摄晋王的五万大军,现在真的上了战场,除此以外,已经调回京城的武安侯重新披挂上阵,扛起了守护京城的重任。 京城里风声鹤唳,晋王马上就要打到真定了,过了真定就到了京城。 有些人家已经悄悄送子弟南下,现在看来,南边是最安全的。 惊鸿楼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上官夫人! 何苒没想到,上官夫人还会来找她。 “好孩子,你想不想去扬州,你二舅舅一家就在扬州,若是你想去,我便让人送你过去,你二舅舅家里有一座很美的庄子,你一定会喜欢。” 何苒明白了,上官夫人是在担心她,所以想送她去扬州避过这场战争。 何苒心中感动,活了三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像关心孩子一样关心她。 她握住上官夫人的手,柔声说道:“外祖母,您放心,我在京城很安全。” 上官夫人摇头:“我知道你有惊鸿楼,李老夫人对你也很好,可你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现在眼看就要打起来了,让你一个人住在外面,是很不安全的。” 何苒再三表示,一旦有事,她会搬去和他们住在一起,上官夫人这才勉强答应,千叮万嘱地离开。 上官夫人前脚刚走,惊鸿楼里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何大老爷! 听说何大老爷来了,何苒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还在京城?”真定何家出了那么多事,他都没有回去? 小梨笑着说道:“他回去过一次,阎家派人守在门外,他一回去,阎家便打上门来,让他交出阎氏,还说阎氏一定是被他给杀了,他不肯让阎家人进门,阎家就把何家的大门给砸烂了,他哪里还敢继续留在真定,连夜就回了京城。” 小梨说到这里,想到了什么:“您猜,他和谁一起回来的?” “和他的二子二女?”何苒猜道。 “不是不是!”小梨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他是带着一个女子和一个孩子来的,那女子是他的外室,那个孩子是外室生的。” 何苒惊诧不已,她还真是小看了何大老爷,他居然还养了外室。 不过有一点何苒是知道的,劳光怀想要杀了何大老爷轻而易举,之所以把他留到现在还不让他死,完全是为了她这个外孙女。 无论如何,何大老爷都是她名义上的父亲,他若是死了,她这个女儿要为他守孝,她十四岁了,这一守孝就是三年,刚好是大多女子订亲出嫁最重要的三年。 所以何苒猜测,劳光怀估计是想让何大老爷像阎氏那样失踪,不对,是失联,就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去了哪里,可他就是不和家里联系了。 何苒猜到劳光怀的策略,当然她也不想见何大老爷。 何大老爷没能见到何苒,惊鸿楼的伙计告诉他,他来晚一步,刚刚上官夫人把何苒接走了。 何大老爷脸皮再厚,也不敢去找上官夫人要人。 晋王大军眼看就要打到真定了,何大老爷很着急,但是他却不想回去与家人共患难,他现在也想南下! 因为劳光怀的调动,所以南边有很多官职需要调整,上至四品下至八九品的小官,最近这个月,隔三岔五就有官员拿着调令南下,何大老爷羡慕极了,他也想去南边,这样不但远离战争,还能远离阎家那些混帐。 至于何家那一大家子,何大老爷并不担心。 晋王不是泥腿子出身的土匪,他是龙子凤孙,他不会做出奸杀掳略的事,顶多就是没钱时找大户人家筹集粮饷,何家在真定府的大户人家里排不上号,真要找上门来,拿个千八百两就能保平安。 何大老爷现在最着急的,就是南下,他来找何苒,是想让何苒在李老夫人面前美言几句。 他可听说了,连太皇太后都召见过何苒了,这个假货,现在认识了不少贵夫人。 可惜,何大老爷还是没能见到何苒,他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 没想到他刚刚走出惊鸿楼,却听到有人叫他:“这是真定府的何进士吧?” 第54章 诗与远方 说话的是一位三十上下的文士,白净面皮,气质斯文,身上一袭杭绸直裰,腰间挂了一块成色上佳的玉佩,一看便是出身很好的优质人士。 何大老爷顿生好感:“正是何某,请问先生可是认识在下?” 文士双手抱拳:“果真是何进士啊,在下闵韦达,久仰何进士已久,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幸会幸会!” 随着惊鸿楼何大当家的名号传出来,她出身真定府何家的事,早已不是秘密。 只不过一起传出的,还有何家真假千金,以及继母强行从惊鸿楼拿钱,致使真定惊鸿楼停业一月有余的丑闻。 没办法啊,读书人之间书信往来,惊鸿文会声势浩大,这场文会的由来早已传到京城,况且,还有以此为蓝本的话本子,据说也已经摆到了京城的大小书铺里。 所以何大老爷现在其实已经是名人了,当然,他自己并不知道,就像现在,闵韦达与他主动搭讪,他还有些沾沾自喜,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他,毕竟,当年翁婿双进士,让他着实出过一阵风头。 闵韦达一副相见恨晚的神情,拉着何大老爷的手好一通赞美,从何大老爷的气度到何大老爷的诗文,就连何大老爷至今没能起复,在闵韦达口中也是何大老爷孝感动天,毕竟,若不是为了守孝,他也不会致仕。 不知不觉,二人从惊鸿楼走到百味楼。 到了百味楼,伙计便送上一桌席面,显然是早就备下的。 何大老爷此时才觉诧异:“闵先生,这酒席” 闵韦达叹了口气:“何兄不知,自从小弟拜读了何兄的诗篇,小弟便对何兄钦佩不已,恨不能立刻见到何兄,领略何兄风采,得闻惊鸿楼乃是何兄家产,小弟每日都在这里备下一桌酒席,只盼能够见到何兄,与何兄一同品酒颂诗,说古论今。” 原来如此! 何大老爷心中欢喜,他喜欢写诗,这些年写过不少诗。 闵韦达已经在吟诵何大老爷的诗篇了,一首接一首,闵韦达热泪盈眶:“何兄当与李杜齐名也!” 李杜? 何大老爷挺直背脊,终于有人这样说了吗? 他虽然仕途不顺,但他还有诗与远方。 他的眼圈也红了,虽然闵韦达吟诵的诗文里,有些很陌生,何大老爷自己也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写的,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的自豪,原来他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曾经写下过这么多或壮阔或优雅的诗词,他怎能不自豪,怎么不泪流满面。 直到百味楼打烊,醉醺醺的何大老爷才被亲随搀扶着离开,次日醒来,他丝毫不记得自己曾经和闵韦达说过什么,他的记忆里只有诗词,只有他的辉煌。 对了,闵贤弟名叫闵韦达,闵? 姓闵的可不多,何大老爷首先想到的便是宫中的太皇太后,其次想到的便是阎氏的表妹。 阎氏的表妹便是闵家的姨娘,还差一点成了晋王妃的小娘,晋王妃突然薨逝,他和阎氏还遗憾了很久。 待到要出门时,何大老爷忽然发现,自己随身戴着的玉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比他那个成色好上许多的玉佩,这枚玉佩有些眼熟,何大老爷仔细一看,想起来了,这是闵贤弟的玉佩啊! 闵贤弟的玉佩为何在他身上,他的玉佩呢? 何大老爷叫来亲随,亲随也不知道,当时他被闵韦达的亲随拉着去楼下用饭了,好酒好菜,他也喝高了。 何大老爷虽然有些奇怪,但是他很快便想到了答案。 定然是昨天他和闵贤弟兴致来了,交换了彼此的玉佩,对,就是这样,他们已经兄弟相称,交换玉佩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更何况,闵贤弟的玉佩可比他那枚要名贵许多。 何大老爷心中窃喜,他告诉自己,他的窃喜与玉佩的价值无关,而是他交到了一位知音。 昨天没能找到何苒,何大老爷不死心,他不敢去劳府,但是他能去惊鸿楼,何苒是惊鸿楼的东家,她总不能不去惊鸿楼吧。 何大老爷又来到惊鸿楼,仍然没能见到何苒,他垂头丧气,只能回去。 路过百味楼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看到闵韦达正从二楼雅间的窗户里探头出来,冲他招手。 何大老爷大喜过望,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闵韦达还是那么热情,甚至比昨天更热情更亲厚,想想也是,他们已经是能谈诗论道的好兄弟了。 何大老爷问起闵韦达的出身,果然,闵韦达竟然是太皇太后的侄孙! 太皇太后没有亲侄子,她唯一的兄弟闵青传说被一条大蟒蛇咬死了,但是闵家早年也是大户,子孙兴旺,闵韦达的父亲,是太皇太后的从弟。 何大老爷忙道:“这么说来,闵贤弟还是当今的表兄?” 闵韦达连忙摆手:“莫要说,莫要说,岂敢,岂敢啊!” 何大老爷又惊又喜,闵家今非昔比,可不是当年区区阎家就能把女儿抬进去做姨娘的闵家了。 何大老爷想起这两日在惊鸿楼碰的一鼻子灰,忽然扬眉吐气,如今他与闵贤弟已是好友,哪里还用去看那个假货的嘴脸。 又是吟诗作赋的一天,又是何大老爷醉醺醺被扶回客栈的一天。 只不过这一次,一起被扶回去的,还有他的长随,主仆二人俱是醉得人事不知。 可这又如何呢?好酒好宴,好诗好人,还有醉意朦胧时,闵贤弟拍着胸脯向他保证的事,是什么事来着?何大老爷想不起来了,也许是梦吧。 何大老爷睡到日上三竿还没有醒来,前方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却已经踏着清晨的露珠送到了京城。 几位阁老刚到宫门前,战报就到了。 官军与晋军的第一仗,惨败,官军后退二十里。 不要小看这区区二十里,晋军已经攻破平山卫,战场距离真定府也不过八十余里,现在又后退了二十里,马上就要退到真定府,再退就要退回京城了。 皇帝六神无主,晋王要打到京城了吗? 他要退位了吗? 不,他十二岁登基,至今也只有三年光阴,这张椅子,他还没有坐够。 惊鸿楼 第33节 第55章 一门亲事 此番官军的主帅是忠义侯谢鸿明,这五万大军来自保定卫和昌平卫,这两大卫所都是谢鸿明的子弟兵,在此之前,皇帝对谢鸿明的仰仗,远超从边关回来的武安侯陆屏南。 可是现在,皇帝觉得让谢鸿明挂帅太失策了,无论经验还是战功,武安侯不是比谢鸿明更厉害吗? 都怕那些阁老们,尤其是兵部尚书,若非是他提议让谢鸿明领兵,朕就会派出武安侯,那么现在后退二十里的,就是晋军了。 但是这些想法,对于皇帝而言也只是想法而已。 阁老们以前每每做出决定后,会听他的意见,他同意,他们才去实施。 可是现在,阁老们你一言我一语,一番争论之后,首辅冲他深施一礼:“陛下,请下旨吧。” 皇帝一怔,下什么旨?你们都没有告诉朕,朕怎么下旨? 太监元英凑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阁老们说要让冯赞大将军率三万人马增援。” 皇帝问道:“冯赞,那是谁?” 元英叹了口气,小声提醒:“就是前年招安的那位冯老大啊,您还亲自召见过的。” 皇帝想起来了,是那个大土匪。 好吧,那就他吧。 皇帝下朝之后,便去了慈宁宫,他每天都会来慈宁宫请安,只是平时很少会抬头去看,全程低头垂目。 今天他一肚子委屈,想和太皇太后说说,他难得的抬起头来,却发现太皇太后似乎更老了。 “皇祖母,那些阁老们全都不把孙儿放在眼里,还有方毅的事,外面很多人都在说孙儿没有容人之量。”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派了冯赞驰援?” “是,就是那个土匪。”皇帝说道,他没想到太皇太后居然知道冯赞,他都差点想不起来。 “什么土匪啊,皇帝莫非忘了,冯赞的夫人是谁?”太皇太后淡淡说道。 皇帝连忙看向元英,元英用口型和他说了一个“闵”字。 皇帝猛的想起来了,他怎么忘了,还是他给赐婚的。 冯赞被招安之后,由他赐婚,将淑贤县主许配于他,当然,这是太皇太后的决定。 淑贤县主姓闵,是太皇太后隔着房头的侄女,县主的封号是赐婚时才封的。 冯赞被招安时三十五岁,这位淑贤县主则是四十五岁,是个寡妇,连孙儿都有了。 之所以会选上淑贤县主,是因为闵家年轻漂亮的姑娘都能嫁到更高的门第,比如那位出嫁就死的晋王妃。 冯赞是土匪出身,太皇太后之所以想要招揽他,是因为他在朝中无人,且,此人仗义,这个时候对他施恩,他一定会涌泉相报。 可是闵家实在是没有合适他的姑娘了,族里挑了半天,就把主意打到了守寡多年的淑贤县主身上,于是便有了这门亲事。 皇帝赐婚时还担心冯赞不愿意,没想到冯赞答应得很痛快。 “他真能为我们所用?”皇帝小心翼翼地问道。 太皇太后看他一眼:“如果他不是闵家的女婿,皇帝觉得他有资格领兵驰援吗?” 皇帝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和冯赞一样被招安的土匪,大多都在坐冷板凳,可是冯赞却已是手握兵权的一卫长官。 走出慈安宫时,皇帝重又有了信心。 惊鸿楼内,何苒看着小梨交给她的一张纸:“闵韦达的那枚玉佩是太皇太后所赐?呵呵,有意思。” 何苒把那张纸扔到桌上,对小梨说道:“让人去真定府,把何淑媛接到京城,何大老爷的那个亲随酒量很浅,就让他去吧,何淑媛会相信他的。” 小梨转身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多了一封书信:“大当家,有人送了一封信过来,信封上没有落款。” 何苒接过那封信,没有落款却有火漆,她看了看火漆,眉毛轻扬,居然是晋王府的标记。 何苒撕开火漆,拿出里面的信纸。 字写得很好,信纸最下面的落款居然是一个“潭”字。 冯潭冯撷英? 何苒唇边溢出一抹微笑,逐行逐句去看正文。 这是一封感谢信,作为讨闵檄文的原创作者,冯撷英感谢何大当家对那篇文章的喜爱,更加感谢何大当家将那篇文章传遍天下,但是冯撷英觉得何大当家不应该以两文钱一份的价格售卖,在他看来,这样不利于更加广泛的传播,毕竟,两文钱买一张大纸,有很多人还是舍不得的。 信的最后,冯撷英表示想与何大当家有进一步的合作。 何苒把信看了两遍,连连称赞:“冯撷英是大才啊,只是一封普普通通的感谢信,也让他写出花来了。” 而且,此人除了有文才,也有脑子。 何苒想了想,叫来小梨,给冯撷英写回信。 小梨的字写得不如冯撷英的好,但是一笔一划中规中矩,哪怕刚刚识字的人,也能看得清楚,不像某些书法大家,龙飞凤舞,博物写得像情妇。 何苒让小梨在信里写道,她之所以要给文章定价两文钱,是因为她缺钱,很缺钱,再说,制版印刷和发行,都需要银子,这些是成本,说真的,两文钱连成本都不够,所以这一次是赔钱的,前前后后赔了三千两,这三千两银子的窟窿,还不知何时才能赌上,如果下一次还要赔钱,她是无力去做的,只能望文兴叹了。 所以何大当家希望,撷英先生若想进一步合作,最好不要只是一纸空文。 说白了,给多少钱办多少事。 这封信很快便到了冯撷英手中,他看完信后怔怔一刻,不是,这位何大当家在说什么? 何大当家难道没看出,他那封信是在试探吗? 双方合作之前,相互试探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为何她要扯到钱上? 惊鸿楼会缺钱? “撷英,怎么了?”晋王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纸上。 冯撷英苦笑一下,把何苒的信递了过去。 晋王接过来看了看,不可置信地看向冯撷英:“她向咱们要银子?” 冯撷英有些无奈:“她还说这次赔了三千两,话里话外,是让咱们先把这三千两赔给她呢。” 晋王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让人给她把银子送过去,就让前几天刚刚投奔过来的那几个小孩去送,叫什么黑妹的。” 此时,京城,何苒刚刚得知了一件大事,何大老爷把她许配出去了,许配给了那个闵韦达,双方的信物都交换了,何大老爷收了闵韦达御赐的玉佩! 闵家派来的人,把一大车的东西送到了惊鸿楼。 人家说了,是打听到武安侯府在给世子相看,这才知道原来陆何两家已经退亲了,这才向何大老爷提亲,何大老爷同意了! 刚刚看到200多张月票了,又该加更了,明天加更吧,今天没有准备 第56章 一起进京(一更) 何苒的大眼睛眨啊眨,哎哟,这是向她提亲吗? 前世没有,前前世也没有,还挺新鲜,心情怪激动的。 她连忙问小梨:“长福出京了吗?” 长福,就是何大老爷的长随。 小梨笑着说道:“这会儿应该已经到真定了。” 何大老爷身边有两名长随,一名是长福,还有一名长财,长财是阎氏的人,负责监视何大老爷的一举一动。 事实证明,长财的眼神不太好,否则何大老爷的外室和孩子是哪里来的? 何家和阎家彻底闹掰之后,何大老爷便把长财打发了,因此现在他身边只有长福一个。 何大老爷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没有看到长福,外室吕红儿告诉他,长福来告假,说是真定家里有急事,他必须要回去一趟,还说宁可这份工不做了也要回去。 何大老爷皱眉,长福除了一个身体不好的老娘以外,没有亲人了,莫非是他老娘要死了,他才急着回去? 吕红儿早就看长福不顺眼了,长福看不起她,也看不起她的儿子,走了最好,所以早上长福向她告假,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见何大老爷生气了,她立刻柔声劝慰,又哄着何大老爷置办宅子,何大老爷还想南下当官,自是不准备在京城买宅子,别说是现在了,就是以前他在京城时,宅子也是租来的,京城地,居不易,宅子贵得很。 买宅子不成,吕红儿便退而求其次,住客栈就住客栈,总要有几个服侍的人吧。 长福不在了,他们一家三口,就只有她从真定带来的小丫鬟,这也不够用啊。 何大老爷无奈,便让客栈的伙计帮忙去找人牙子,他想起来了,上次也给何苒买过一个丫鬟,长福出门就遇到人牙子,人牙子手里刚好有个合适的丫鬟。 可是这一次,何大老爷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伙计直到第二天才叫来一个人牙子,那人牙子手里虽然有人,可是何大老爷和吕红儿看上的太贵,便宜的又看不上。 挑挑拣拣,人牙子都要掉头走了,他们这才定下来两个人。 一个小厮,一个丫鬟。 何大老爷看着那个小厮,怎么看都比不上长福。 而此时的长福,连同押送他的两个婆子两个丫鬟,已经回到了真定府。 前一晚,长福下楼到客栈外面买烧饼,晚饭没有吃饱,他想买个烧饼充饥。 没想到买烧饼时还遇到了同乡,同乡很热情,拉着他到附近小摊子上吃宵夜。 反正这会儿何大老爷正和那个狐狸精关着门不知道在干啥,长福闲着也是闲着,吃个宵夜也没啥。 吃宵夜就要喝酒,两杯酒下肚,长福就醉倒了。 醒来一看,可了不得了,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有血,而在他身边,就有一个死人,那死人胸前一摊血。 长福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那位同乡带着人出现,喊着要报官…… 长福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他还能如何,只能按照人家说的去做了。 更何况,那位同乡说了,事成之后给他十两银子,让他能够带上老娘回乡下。 长福跟在何大老爷身边好几年了,也没能存下十两银子。 所以他心动了。 现在,长福便回到了何家,他是奉了何大老爷之命来接大姑娘的。 “大老爷在京城给大姑娘寻了一门顶好的亲事,让小的接了大姑娘过去,高门大户都要相看。” 话一出口,林氏和丁氏的眼睛就要冒出火来了。 惊鸿楼 第34节 高门大户? 就凭那个假货? 老夫人问道:“哪个高门,哪个大户?” 长福忙道:“小的不知道那家的爷如今在做什么官,只知道他姓闵,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儿,圣上也要叫他一声表哥呢。” 林氏 丁氏 老夫人喜出望外:“闵家,哎哟,佛祖保佑,咱们老何家这是祖坟上冒青烟了,这可是好亲事,真正的好亲事,比武安侯府的还要好!” 长福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来两个婆子和两个丫鬟。 这四人显然是大老爷在京城里置办的,全都说的一口官话,一点口音都没有,身上的衣裳,头上的簪子,都是京城里的款式,整个真定府,没见哪家的丫鬟婆子能这样打扮。 这一看就要花不少钱,可是也有面子啊。 也是,一个女儿嫁进侯府,一个女儿嫁给皇帝的表哥,这能没面子吗? 老夫人越看越满意,连喘气都比平时畅快了。 “大老爷只让你接大姑娘一个人去京城?”老夫人问道。 长福点头:“是啊,闵家催得紧,大老爷让小的接上大姑娘快去快回。”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只接何淑媛一个? 她的好大儿,知不知道晋王就快要打到真定府了? 她坐在后宅里,可也听说了,官兵前个后退了二十里,二十里啊。 离真定越来越近了,万一那晋王进了城烧杀掳掠,她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住。 “收拾收拾,老身要一起进京!” 京城多好啊,京城有皇帝,有太皇太后,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更何况,前有武安侯府的亲事,现在又有闵家的亲事,有这两门好亲事,何家想不发达都不行,到时候,她既是武安侯府的亲戚,又是闵家的亲戚,老大的官位只会比以前还要高,这样的好日子,却还要把她留在危险重重的真定府,天理难容! 老夫人一定要跟着,林氏也想跟着,都打仗了,真定府这么危险,傻子才想留在这里。 再说,想到长房两个女儿的亲事,林氏就牙酸。 丁氏当然也想跟着,她当然也同样眼热长房的好亲事,可她家的女儿年纪太小,羡慕也没用。但是她想去京城,京城安全啊。 林氏和丁氏一起开口:“娘,我们跟您一起去,您身边总要有人服侍吧。” 老夫人扔给林氏一个眼刀子:“你和老二哪里也不许去,要在真定守着咱们的家业,我可听人说过,打起仗来拆房子的,拆下的砖瓦拿去垒城墙,谁家没人就先拆谁家,你们都走了,咱家的宅子让人给拆了,那可怎么办?” 老夫人又看向丁氏,她不喜欢丁氏,可她喜欢三老爷和二孙子啊。 对,她的宝贝儿子和宝贝孙子,全都带上。 至于丁氏,那就也跟着吧,儿子孙子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她这把老骨头,总不能再去照顾他们吧。 事情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长福傻了,他只是来接何淑媛一人,怎么还要带上老夫人和三房一家子? 今天三更,这是第一更 第57章 凭信是假(二更) 长福忙道:“老夫人,大老爷说只接大姑娘一人……” 话音未落,老夫人就捂住了心口:“只顾女儿不管老娘,你这个狗奴才,你说我儿不孝啊,你安的什么心?” 三房一家四口八只眼睛,齐刷刷看向长福,你安的什么心? 长福求救般看向跟着他来的其中一名丫鬟,好像叫什么流霞的,这真不是我不听话,是老夫人执意要跟着。 流霞冲他点点头,长福松了一口气,吓死他了。 担心晋王不知什么时候再发起进攻,老夫人催着赵妈妈快点收拾东西,把她的金银细软全都带上,至于那些带不走的,能埋就埋,能藏就藏。 既不能让晋王的士兵搜到,也不能让林氏偷走。 赵妈妈拿出一只匣子:“老夫人,这个也要带上吗?” 匣子里是惊鸿楼的鱼鳞册还有从阎氏那里要回来的印章。 这可不是普通的印章,这是惊鸿楼的凭信。 阎氏就是拿着这枚印章从惊鸿楼要出来的银子。 老夫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对啊,她怎么忘了,这枚印章在她手里呢。 “你带上印章,去惊鸿楼支三千两银子,如果他们拿不出三千两,那就有多少给多少吧。” 惊鸿楼重新开业了,阎氏能拿银子,她为什么不能? 啥?惊鸿楼周转不开,还会停业? 那关她什么事,那时她已经在京城了,何苒难道还能逼着她这个祖母还钱吗? 说干就干。 老夫人身份高贵,她可不是阎氏那下贱坯子可以相比的。 老夫人当然不会亲自去支钱,她打发赵妈妈去的,上次阎氏要银子,惊鸿楼派了伙计送钱上门,所以这一次,惊鸿楼还会派伙计把银子送过来吧。 老夫人想到这里,特意叮嘱赵妈妈:“咱们要赶路,带着现银不方便,就不让他们再跑一趟了,全都换成银票,你把银票拿回来就行了。” 赵妈妈走后,老夫人捧着装着鱼鳞册的匣子,喜滋滋等着赵妈妈拿着银票回来。 可是等啊等,等回来的却是两手空空的赵妈妈。 “老夫人,惊鸿楼的掌柜说这印章是假的,还要报官来抓老奴,他说老奴是骗子!” 老夫人怔住:“他说印章是假的?不可能啊,阎氏不是还用这印章取出银子来了吗?” “老奴也是这样说的,可他们说这印章就是假的,就是因为出了阎氏的事,所以惊鸿楼重新启用了新印章,新印章在什么何大当家手里拿着呢,除了那枚新印章,其他印章都是假的。”赵妈妈快要哭出来了,刚才可吓死他了,那些人是真的要去报官,绝对不是吓唬她。 “你没说你是何家的人,这是咱们何家的铺子,我是何家的老夫人,我从自家铺子里还不能拿钱了?”老夫人觉得赵妈妈是老了,越来越没用用了。 赵妈妈委屈啊,这些话她全都说了,可那些人却不听,还把她轰出来了,是拿着大棍子把她打出来的,她屁股上挨了一下子,现在还很疼。 老夫人很生气,事情很严重,她想让三老爷去惊鸿楼要钱,可是赵妈妈告诉她,惊鸿楼的伙计拿棍子打人,还说惊鸿楼有太祖御赐金匾,闹到衙门都不怕。 老夫人吓了一跳,啥御赐金匾啊,以前怎么没听说呢。 不过,用棍子打人,这好像挺吓人,老三不要去了,换老二去吧,老二皮糙肉厚,打两下也没事,老三细皮嫩肉的,打坏了可怎么办? 二老爷听说要让他去挨打,当然不会真的去,真从惊鸿楼里把银子拿出来,那银子也到不了他手里。 无论什么好东西,只要到了老娘手里,那就是老娘的,老娘高兴了会给三弟,会给二侄子,可却不会给他。 二老爷在街上转了一圈儿,回来告诉老夫人,惊鸿楼不给钱,他没本事,不如三弟有办法,不如让三弟去吧。 三老爷当然也不肯去,你推我让,等到兄弟俩一起去的时候,惊鸿楼已经打烊了。 老夫人气得不成,可却没招儿,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她可没有时间多等一天,万一晋王打过来,她就走不成了。 于是次日天刚蒙蒙亮,何家的管事便把租来的马车准备妥当,长福来时只有一驾租来的骡车,回京时却是浩浩荡荡五驾马车,其中三驾马车上都是老夫人的东西。 何家的车队还没到京城,何苒便收到消息了。 这何家总能给她惊喜啊。 原本她只想把何淑媛接到京城,没想到何老夫人连同三房一家子全都来了。 想想何大老爷和他的外室,何苒觉得这日子吧,又有了奔头。 她连忙让人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上官夫人。 外祖母对她好,她有了好玩的事,当然要让外祖母也一起乐呵乐呵。 何大当家的名头越来越大,何苒不想连累劳家,反正朝中很多人都知道劳何两家老死不相往来了,那就让关系继续恶化好了。 所以她不让上官夫人再来惊鸿楼,有什么事,她会让人去劳家报信。 何苒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还带来了上官夫人的亲笔书信。 和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上官夫人给何苒亲手做的两双绣鞋。 上官夫人在信上告诉何苒,何大老爷上窜下跳想要外放南下,劳光怀暗中操作,给他弄了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位置,只是这件事还压着,原本这几天便要下发文书了,现在听说何家进京,上官夫人问何苒,是再等等呢,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何苒知道,何大老爷此番南下,是不会顺利上任的,他会在路上遇到意外,从此下落不明。 到时,她这位何家的真千金,会像当初何家寻找她那样,四处寻找何大老爷。 没人见过何家真千金,可是见过何大老爷的却有很多,想要捡上假货那可老不容易了。 何苒给上官夫人回信:等等,再等等。 何大老爷都给她订亲了,那么好的亲事,可不能因为何大老爷南下上任就给耽误了。 今天三更,这是第二更 第58章 阖家团圆(月票200加更) 何苒算着日子,看差不多了,便让人抬了闵家送来的东西送到了何大老爷居住的客栈。 何大老爷这次从真定回来,没有租房子,而是一直住在客栈里。 想来是做好了外放的准备,随时准备动身,连租房也省了。 今天,何大老爷的心情十分复杂,他刚从吏部回来,便看到摆在客栈走廊里的东西。 这些都是闵韦达让人送过来的,客栈屋里摆不开,吕红儿便让他们放在了走廊里。 吕红儿很高兴,她看了,里面有好多绫罗绸缎呢,她已经把最好的一箱搬到屋里来了,至于放在外面的,那是给别人看的。 这可是闵家送来的,闵家啊! “闵贤弟送的东西?为何要送这些?”何大老爷不解。 惊鸿楼 第35节 吕红儿笑着说道:“大爷您就快别贤弟贤弟的了,那是您的贵婿,哪能再兄弟相称呢。” 何大老爷一怔:“贵婿?谁是贵婿?” 吕红儿眨着漂亮的眼睛:“当然是闵老爷啊,您和闵家不是订亲了吗?连文定都换了,以后咱们泷哥儿有这么一位姐夫,就不愁前程啦。” 何大老爷更糊涂了:“订亲,跟谁订亲?我什么时候和他交换了文定?” 吕红儿佯怒:“大爷您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逗妾身玩呢,那天不是您说,您和闵老爷交换了玉佩吗?您看,您戴的这枚玉佩不就是闵老爷的吗?” 何大老爷如梦方醒,难怪闵贤弟和自己交换了玉佩,原来是换了文定! 莫非是自己喝多了答应的亲事? 一定是这样。 “他有没有说是和谁订亲?”话虽这样问,可是何大老爷想到的却是何苒。 当初,他是在惊鸿楼外面遇到闵贤弟的。 “还能是谁,当然是咱家大小姐了,大爷您是不知道,现在就连这客栈的掌柜,都来问咱们和惊鸿楼的何大当家是不是本家,谁让咱们都是真定来的呢。” 吕红儿与有荣焉,何苒虽然不是她生的,可以后也是要叫她一声小娘的。 何大老爷的脑袋嗡嗡直响:“可武安侯府” 吕红儿冷哼一声:“咱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武安侯府可什么表示都没有,您再看看闵老爷,这刚刚换了文定,人家就送来了重礼,人家这是真的把咱们当成亲戚走动的,妾身看呐,那武安侯夫人一定还在记恨您,恨您弄丢了大小姐。” 何大老爷的脑袋已经开始疼了,他还没忘这个何苒是个假的! 虽然,他也在给自己洗脑,就把何苒当成真的,可是在心里,他还记得劳氏生下的那个孩子是怎么死的,那是被他亲手捂死的。 原本他只想假装去找一找,就说找回来的路上遇险死了,让武安侯府彻底死心,到时他再让媛儿在武安侯夫人面前好好表现,都是何家的嫡长女,换谁不一样?若是他们嫌弃媛儿,还有婷儿啊,都是他的女儿,没有区别。 可谁知道阎氏自作聪明,弄巧成拙,居然还让刘妈妈把脚上有红痣的事也写到了悬赏启示上,写了就写了吧,谁能想到还真就从黄河里捞上来一个脚上有红痣的姑娘。 他能如何,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没想到这个假货居然不是吃闲饭的,不但有惊鸿楼,而且就连太皇太后也给惊动了。 这些日子,若说他心里不嘀咕那是不可能的,有时候他也担心那个假货的身份会被识破,好在还有闵贤弟与他谈诗论道,排解烦忧。 可现在,闵贤弟居然要求娶那个假货,前有武安侯府,现在又有闵家,换成以前,他做梦也能笑醒,可现在,他有些怕了。 无论是武安侯府,还是闵家,他全都惹不起,万一被他们知道,何苒只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假货,根本就不是何家嫡女,那可如何是好? 何大老爷长吁短叹,吕红儿懒得理他,又去挑料子了。 到了该用晚膳的时间,吕红儿让新来的小厮下楼去找伙计订饭菜,小厮刚刚下楼,又小跑着回来。 何家的老夫人,带着三房一家子,连同何淑媛已经到客栈了。 何大老爷吓了一跳,他们怎么忽然来了。 再说,他住在这里的事,也没和真定那边说啊。 且,吕红儿和泷哥儿的事,他也还没有和家里说。 何大老爷焦头烂额,吕红儿虽然甚得他的心意,但出身太差,不配做正妻。 他原本是想外放时带上吕红儿母子,过上几年,以后回到真定,就说这是从外面纳的姨娘,只要把泷哥儿的年龄少说一两岁,也就不会有人知道吕红儿曾是外室,日后他娶了续弦,把泷哥儿记在续弦名下,对外还是他的嫡子。 如果来的只有老夫人倒也罢了,亲娘还是会为儿孙着想的。 可是三房一家子也来了,无论三弟还是丁氏,全都不是好相与的。 若是让他们知道泷哥儿是外室子,以后想给泷哥儿上族谱,可就难了。 于是,何大老爷想让吕红儿带着泷哥儿先避一避,哄着她说现在时机还不成熟,阎氏刚刚被休,她就进门,老夫人面前不好交待。 还有就是泷哥儿,总要为泷哥儿的前途着想吧。 外室子能有什么前途,哪怕将来中了进士也要被人诟病。 吕红儿虽然不愿意,可还是同意了。 但,她同意也不行了,晚了! 老夫人已经到了,新来的丫鬟谁也不认识,也不敢拦着,赵妈妈一把推开屋门,好吧,何大老爷、吕红儿,连同吕红儿身边的那个小男孩全都在屋里。 吕红儿眼圈儿还是红的,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屋子里一片绫乱,桌子上椅子上,全都是五光十色的衣料。 丁氏的眼睛都看直了,这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这哪里是便不便宜的事,就这料子,她可没在真定府的绸缎庄子里见到过。 对了,走廊里好几个大厢子,刚刚带他们上来的小厮说了,这些都是何家的,是闵老爷送来的。 这屋里的料子,肯定是闵家送的! 今天三更送上,这是月票满200的加更,宝子们,继续投票继续搞,下一次加更还远吗? ps:敏娘和闵同音,改成吕红儿了 第59章 热闹喜庆 和丁氏不同,老夫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吕红儿。 哪里来的妖精? 还有妖精身边的孩子? 看那妖精与老大拉拉扯扯的模样,不用问了,这妖精就是老大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鞋! “大郎,这是哪里来的狐媚子?”老夫人面沉似水。 阎氏才休了不久,老大就搞破鞋,这事传到亲家耳中,好好的亲事说不定就要生出波澜来了。 当年,劳氏刚去世半年,老大便把阎氏娶进门来,虽然找了一堆理由,可是直到现在,老夫人的那些表姐妹们每每凑到一起,还是会提起这件事。 这件事已经成了何家的污点,现在好不容易才把阎氏休掉,以为污点没有了,老大却不汲取教训,又弄来一个狐媚子,这是想尽办法不让她享清福啊! 听到老夫人进门就说她是狐媚子,吕红儿不高兴了。 她可不是阎氏,家里开笔墨铺子,认识几个字,就真当自己是出身清贵的才女了,想当女表子还要立牌坊。 她吕红儿就是出身低,就是家境差,可她年轻漂亮能生儿子,能让男人在她身上当牛做马,这就是她的本事。 狐媚子?呸! “哎哟哟,贞妇烈女早就殉夫死了,哪有空和我这狐媚子拈酸吃醋啊,老太太,您说是吧?” 老夫人一怔,这是在说她吗? 她的老伴死了,所以这狐媚子就挖苦她没有去殉夫? 还说她拈酸吃醋?她吃破鞋的醋? 老夫人哪里受过这个委屈,她立刻想要晕倒,刚晃了一下,就意识到不能晕倒,她若是晕倒了,破鞋岂不是要笑开花? 于是老夫人重又站稳,指着吕红儿,对何大老爷说道:“老大,马上把这个狐媚子轰出去,我们何家家风清正,见不得这种妖魔鬼怪!” 要知道这客栈的二楼,住的不是只有何家,还有很多客人。 今天吕红儿让人把那些礼品摆在走廊里,已经引起注意了,当然,更多的是不满。 多碍事啊。 现在何家这一大群人,连主子带奴仆,有男有女一起上了二楼,本就引人注目,赵妈妈扶着老夫人走在前头,何淑媛和何淑惠跟在最后面,前面的人进了屋子,她们还在外面,屋门是敞开的,老夫人和吕红儿的对话,就这样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好家伙,这是要干架啊! 几乎是眨眼之间,门外便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何淑媛和何淑惠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便有男人不怀好意地往她们身边挤。 两人吓了一跳,何淑惠还小,反应并不强烈,何淑媛却已经十四岁了,她连忙拉着何淑惠往前面挤,可前面已经被看热闹的人挡住了,何淑媛一着急,眼泪便流了下来。 而屋里又传来吕红儿高亢的声音:“陪男人睡觉就是狐媚子,那我可就自叹不如了,我满打满算也就给何家生了这么一个,好在是个带把的,一举得男!” 话外音:我陪男人睡觉就生出一个,那你这老虔婆生了好几个,你就是老狐媚子。 老夫人虽然不是出身高门大户,可也是殷实人家,自幼就以千金小姐的标准要求自己,即使见过像吕红儿这样不要脸的女人,可也没有对骂过,所以老夫人临场发挥很差,全无经验。 丁氏倒是有经验,可她不想多管闲事。 她可不傻,这骚货一看就是大伯子搞的破鞋,大伯子是当官的,现在又有两个嫁入高门的女儿,以后她的儿子女儿,还要仰仗大伯子一家呢,万一这骚货给大伯子吹吹枕头风,她可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丁氏当起了缩头乌龟,一声不吭。 老夫人骂不过吕红儿,只能冲着何大老爷撒气:“大郎,你不管是吧,那我这就撞死在你面前!” 说着,身子便往前窜,赵妈妈连忙抱住她,老夫人又做势挣扎了几下,直到何大老爷开口。 何大老爷冲着吕红儿喝道:“闭嘴,哪里有你说话的份,还不滚出去!” 让她滚出去,却没有让她滚。 吕红儿可没有阎氏的底气,再说,阎氏有底气又如何,还不是被休了? 吕红儿微微一笑,冲着何大老爷福了福:“妾身这就滚出去。” 说着,叫了两个丫鬟:“把这些东西全都收拾了拿出去,给老夫人腾地方。” 两个丫鬟一个是一直跟着吕红儿的,一个是买来就伺候吕红儿的,两人对吕红儿言听计从,至于老夫人和那一家子,那都是谁啊,又没给她们发工钱。 两个丫鬟手脚麻利地把布料全都收拾好,抬着往外走。 吕红儿则牵着儿子的手走在后面,从老夫人身边经过时,还不忘甜甜一笑:“老夫人您好好歇着,妾身就不打扰了。” 老夫人气个半死。 丁氏眼睁睁看着吕红儿把那些布料全都拿走,连一块尺头也没有留下。 “这些料子……” 吕红儿媚眼如丝:“都是我的东西,就不放在这里添乱了。” 丁氏我忍! 吕红儿从何淑媛面前经过时,停了下来,她上下打量着何淑媛,满脸挑剔。 何淑媛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也知道刚刚屋里发生了什么,她恨不能咬死这个贱货,什么东西,也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吕红儿看够了,哼了一声,便带着两个丫鬟挤出人群,对正在楼下抬头往上看的伙计说道:“小哥儿,给奴家再开一间房,不,两间,奴家东西多,一间放不下。” 惊鸿楼 第36节 声音娇娇柔柔,听得伙计的骨头都酥了。 “娘子稍等,这就给您把屋子收拾出来。” 流霞和壶觞一回来,便把今天在客栈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何苒。 何苒笑到肚子疼,小八嗷嗷直叫:“八爷没去现场,错过一个亿!” 此时天色已晚,何苒对流霞和壶觞说道:“你们先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咱们烤肉吃,让龙井和寿眉也一起来。” 龙井和寿眉便是和流霞她们一起去真定的两个婆子,她们都在何苒这里做事,明面上只是粗使婆子,实则她们和流霞四人一样,都是何苒的侍卫。 我们这里下大雪了,今天有事必须要出去,回来时打不到车,手机也没电了,走回来的,还摔了个跟头,更新晚了,别着急,后面还有一章,我正在写,大约需要四十至五十分钟吧,放心,不会断更 第60章 高歌一曲 她们也是四个人,其实年纪并不老,最大的三十八岁,最小的三十三岁,放在何苒来时的那个时空,她们也还是小姐姐的年纪。 可是在这个十五六岁就成亲的年代,她们已经是做祖母的年纪,被称做婆子也不奇怪。 因着流霞四人的名字一看就是酒鬼起出来的,所以在给婆子们取名的时候,何苒便想高雅一点,于是她给四人分别取名:龙井、寿眉、祁红和碧螺。 茶,够雅了吧。 流霞和壶觞前脚出去,小梨后脚就跑了进来。 “大当家,福满来了,他说有四个人要见您,为首的一个叫黑妹,自称是您的老熟人,这次是来给您送银子的,您见不见呢?” 福满是惊鸿楼的伙计,天生一双擅跑的腿,平时来给何苒送信的都是他。 “黑妹?他们来给我送银子?”何苒一时没有想起,她和黑妹之间还有什么金钱纠葛,上次已经分过赃了。 不过,她还是挺喜欢黑妹他们的。 “好,让他们过来,我请他们吃烤肉。” 何苒的小院子距离惊鸿楼不太远,福满脚程又快,没过一会儿,黑妹、白狗、黄豆和红豆便一起来了。 四个人不是空手来的,黑妹见到何苒,便递上一只鼓鼓囊囊的大荷包:“总算见到你了,你不知道,这一路上我有多担心,生怕我们一个忍不住,就把这里面的银子给花了。” 何苒好奇:“这里面都是银票?给我的?” 黑妹点头:“是啊,我们四个专程给你送过来的,京城可真大啊,明天可要好好逛逛。” 何苒没有客气,接过荷包,倒出里面的银票就数了起来,不多不少,整整三千两。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立刻便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是谁让你们给我送银子的?”何苒明知故问。 “是冯大哥啊!”黑妹顺便说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惊鸿楼不搞文会了,我们没有乐子可看,就回万春县了。 路过忻州时,那些人听说我们是从真定来的,便不许我们通过,我说我们就是晋地人,他们不信,白狗就去买了一坛醋,还没喝呢,冯大哥就来了。 他见我们抱着醋坛子就问是怎么回事,我说我们要回万春,他们不让过,当我们是真定来的奸细,这不,逼得咱们要当场以醋明志了。 冯大哥就笑,可亲切了,没有一点读书人的穷酸气,他问我们去真定干啥了,我们说是去讨债,还顺便看了惊鸿楼的文会。 他问讨什么债,我们当然实话实说,怎么从黄河里捞出你,何家怎么赖账,我们又怎么追到真定讨钱的。 他就问,你们说的何大小姐,是不是惊鸿楼的那位? 你说多巧,冯大哥居然也知道有你这个人,我们一听就乐了,当然是,肯定是,必须是! 冯大哥就说了,现在正在打仗,怕是也没有人会雇我们捞尸了,不如先留在忻州,想当兵就当兵,不想当兵,帮他跑跑腿,包吃包住还给工钱,第一件差事,就是让我们来给你送钱,何大小姐,你怎么哪里都能敛钱啊。” 何苒哈哈大笑,把自己的手在黑妹眼前晃了晃:“这是啥?” 黑妹:“.爪子?” 何苒:“这是抓钱手,好一双抓钱手,对了,你们的冯大哥派人把你们送到京城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冯大哥派了七八个人护送我们,把我们送到京城才离开。”黑妹大惊小怪。 何苒心道,我敢保证那七八个人现在还在京城, “进城时,你提了我?”何苒笑着问道。 “当然了,城门兵问我们来京城干啥,我说给朋友送银子,城门兵问我这朋友住在哪里姓甚名谁,我说是惊鸿楼的,姓何,城门兵就说是不是何大当家,我说是,他们就放我们进来了。哎呀,没想到你的面子这么大!”黑妹继续大惊小怪。 何苒无语,好吧,她也没想到她的名头已经这么好使了。 前世的确好使,可这一世,她不就是进了一次宫吗?哦,还没进去,在宫门外面站了站。 小梨进来说道:“大当家,全都准备好了,出来用饭吧。” 几人走出屋子,院子里已经摆上烤肉的炉子了。 这炉子是李锦绣让人送过来的,以前她们在苍青山上就是用这样的炉子。 何大当家亲自画图,让铁匠做出来的,在此之前,大家烤肉就是架在火上烤。 看到那些用竹签子串起来的食材,黑妹瞪大了眼睛:“呀,还能这样烤?” 小八:“老坦进城,腰系麻绳,吃个烤肉,不知生熟,找不着厕所,旮旯也行。” 黑妹大怒,指着小八,对何苒喊道:“你养的是什么鸟?” 小八:“好鸟好鸟,孙子,没见过爷这么好的鸟吧?” 黑妹叉腰:“信不信,我把你烤着吃了?” 小八:“万水千山比不上爷的靠山,爷是有靠山的鸟,你敢烤爷,爷看你是找死!” 黑妹气得呼呼喘气,白狗笑得前仰后合,红豆和黄豆差点满地打滚。 好在第一批烤肉已经烤好了,闻到肉香,黑妹决定暂时休战,大快朵颐。 除了肉,还有酒,酒是上次何苒从老范那里带回来的酒,只带了两坛,她一直没舍得喝,今天白得三千两,一高兴,便让小梨拿出来喝了。 喝得爽了,何苒带头唱歌,吼了两嗓子,却没人应声。 她忽然想起,这里不是苍青山,那些跟着她一起唱歌的姐妹们,死的死,老的老,活着的也唱不动了。 只有她还年轻。 何苒的眼睛模糊了,泪流下,她哈哈大笑,那就来一曲穿越女的保留节目。 “来,我教你们唱,让我再活五百年!” 学不会这歌儿,就不配穿越,穿越女都会唱,不过不是唱给自己听,这歌要唱给皇帝听。 何苒当然也会唱,不过,她是唱给自己和姐妹们听的,皇帝?不配! 唱吧唱吧,珍惜苍天赐给我的金色年华,唱吧唱吧,愿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 这一夜,有酒有肉有歌,这一夜,何苒没醉,其他人全都醉了,尤其是黑妹,醉得一塌糊涂却还要喝。 何苒笑道:“妹子,别喝了,你醉了。” 黑妹瞪起一双醉眼:“谁是你妹子,老子是男的……” 从明天开始,更新时间为早晚各一章,宝子们,明天见~ 第61章 心肝宝贝 次日,黑妹四人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何苒已经出去了。 祁红拿出一只钱袋,沉甸甸都是碎银子,还有五张十两的银票。 “大当家说了,京城里好玩的地方不少,四位想去哪玩就去哪玩,银子花完就和我说。” 黑妹发现,何苒身边,无论丫鬟还是婆子,从来不会自称“奴婢”,她们都是自称“我”。 黑妹觉得很有意思,何苒的仆从有意思,惊鸿楼有意思,何大当家更有意思,就连那只绿得发光的鸟,也同样有意思。 黑妹决定了,先不回晋地了,他们要在京城里多玩多看多交朋友。 “这位姐姐,你怎么称呼?” 祁红笑了,十几岁的人叫她姐姐,她都想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年轻了。 “我叫祁红。” 黑妹也笑了:“好名字,咱们一样,都是带颜色的,祁红姐姐,京城里都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啊?” 半个时辰后,黑妹四个便到了天桥,祁红姐姐说了,外地人来京城,那一定要来天桥,从天桥出来,再去吃烤鸭,否则你都不好意思说你来过京城。 天桥果然热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乐子。 黑妹和白狗、黄豆和红豆,四个人挤着挤着就分开了,黑妹喊了两嗓子,也没有回音,也就懒得找他们了,反正大家都认识何苒家,找不到了就回去呗,大不了明天再去吃烤鸭。 忽然,有人拍了拍黑妹的肩膀,黑妹转过身,便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咦,方无忧,你没回家?” 方无忧哼了一声:“回去干嘛,挨骂吗?” 黑妹嘻嘻一笑:“你来得正好,快,告诉我,这天桥什么最好玩。” 客栈里,丁氏也想去逛街。 虽然真定府离京城并不远,可她却也是头一回来京城。 从小到大,总听人说京城这好那好,做梦都想来了,现在来了,不出去逛逛多难受啊。 可是她还真的出不去。 昨天晚上,老夫人问起闵家的亲事,何大老爷如实讲了,老夫人躺在床上立刻就病了,婆婆都病了,她这个当儿媳妇的,当然不能出去逛街了。 至于老夫人为何又病了? 当然是因为何大老爷告诉老夫人,闵家看上的是何家的大小姐,何苒。 没错,是何大小姐,不是何大姑娘。 这可怎么整? 何苒已经订亲了,那是武安侯府,据说武安侯府的那位老夫人,脾气大得很。 惊鸿楼 第37节 还是何三老爷出了个主意,不如先去探探武安侯府的口风,老夫人来了,做为姻亲,武安侯府总要有所表示吧。 有表示,证明这门亲事还算数,没表示,那就是凉了。 老夫人抓住三老爷的手:“还要是我的三儿,老大,你的书都白读了,还比不上我的好三儿。” 何大老爷无奈摇头,硬着头皮去给武安侯府写拜帖。 他已经问明白了,是长福去真定接何淑媛,老夫人执意要跟着一起来,至于长福为何要接何淑媛来京城,何大老爷不知道,因为从何家一大家子踏进客栈的那一刻起,长福就不见了,就连跟着他一起去真定的丫鬟婆子,也一起不见了。 何大老爷觉得这事情太过蹊跷,可是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老夫人一会儿骂他,一会儿又骂吕红儿,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吃饭,一会儿就又病了,总之,用吕红儿的话说,就是一刻不停在作妖。 何大老爷嘴里斥责吕红儿,心里却也是这样想的。 当然,昨天晚上,何大老爷还是睡在了吕红儿的床上。 何大老爷让新来的小厮把拜帖送到了武安侯府,没想到,小厮前脚回来,武安侯府的一位嬷嬷便带着几样补品过来了。 “真是不巧,今天老夫人去了红螺寺烧香,公主和侯夫人也一起去了,三夫人是双身子的人,不方便见客,便打发老奴过来,给老夫人问安。” 嬷嬷口中的老夫人,当然就是武安侯府的定海神针,忠勇夫人李锦绣。 侯夫人自不用说,便是曾经来过何家的武安侯夫人。 至于公主,乃是陆家的二夫人,李老夫人的二儿媳,锦山公主周丽茹。 她是周氏宗亲,太祖膝下无女,太宗也只有一女,因此,便将几位宗氏女封为公主,下嫁功勋之家。 虽然没有邀请何家人去府里坐客,但是嬷嬷的一番话,给何家吃了一颗定心丸。 嬷嬷走后,何大老爷这才想起正事来。 既然武安侯府还认这门亲事,那闵家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老大,你是读书读傻了吗?你巴巴的让人把淑媛接过来,不就是要相看吗?” 老夫人越来越看不上大老爷了,真是,除了搞破鞋,没有一样能比得上老三的。 何大老爷想说,我没让人去接何淑媛啊,可是哪里轮得到他开口,老夫人已经把所有的事全都安排好了。 “何苒呢,那就还嫁去武安侯府吧,至于淑媛,那也是咱们何家悉心教养出来的姑娘,嫁到闵家也算般配,你不是说要相看吗?就约个时间,把淑媛带过去给闵家人好好看看。” 何大老爷心里不太舒服。 何苒和何淑媛,若问何大老爷心疼谁,毫无疑问,当然是何淑媛。 这是他的亲生女儿,至于何苒,那不过是个假货。 武安侯世子,那才是年纪相当的良配,而闵韦达,虽然何大老爷觉得他很优秀,可毕竟年纪在那里摆着,这个年纪,不可能还没有成亲,十有八九,是续弦。 想到自己十四岁的亲生女儿,要去给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做续弦,何大老爷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闵贤弟,不,闵老爷已是三旬上下,可淑媛尚未及笄,这年龄上也不般配,再说,也有可能是填房。” 话音刚落,老夫人啪的一拍桌子:“填房怎么了?阎氏也是填房,你不是也当心头肉似的宠了那么多年?” 何大老爷现在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就是他和阎氏的这段婚姻。 当年他是猪油蒙心才会在孝期里娶阎氏进门,如果没有这件事,他和劳家的关系,也不至于到了如今这一步。 劳光怀也还是他的岳父。 可现在,他听到劳光怀的名字就心虚。 第二更在晚上九点左右,等我~ 第62章 大好机会 老夫人狠狠瞪他一眼:“别说废话了,马上送去给闵家相看,你还当她是金枝玉叶啊,不过就是个” 后面的话,老夫人终究是强忍着没有说出来,别当她老眼昏花,阎氏生龙凤胎时,她就已经从稳婆那里知道了,阎氏不是头胎,之前就生过孩子。 想想阎氏对何淑媛的疼爱,老夫人还有啥不清楚的。 就因为她抓到阎氏的这个把柄,这些年,阎氏那么狠辣的人,也被她老人家吃得死死的,十几年下来,阎氏被她搓磨得精气神儿都没了。 所以啊,淑媛有什么可娇贵的,她和吕红儿的外室子半斤八两,她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奸生子! 从小到大,老夫人就没给过何淑媛好脸色,但凡是明媒正娶的正室,谁会看得上奸生子,除非是脑子进水,自己犯贱。 何大老爷从老夫人屋里出来时,脸色铁青,丁氏见了撇撇嘴,一个奸生子,他还真当成宝贝了。 别以为这件事只有老夫人知道,看到阎氏对待何淑媛的态度,丁氏早就猜出来了。 什么在破庙里被人换走,骗傻子呢,还不就是他们自己换的?把原配的女儿换走,再把奸生子带回家里养着,呵呵。 虽然刚到京城才一天,丁氏已经从客栈伙计那里听说了,何苒现在牛得很,就连太皇太后也召见了她,就连这门亲事,闵家相中的也是何苒,有她何淑媛什么事,把何淑媛接到京城,十有八九就是何苒的意思。 为啥?当然是不想嫁给老头子当填房了。 丁氏觉得自己发现了大秘密,这事她可不能说出来,就连三老爷也不能说。 丁氏眼睛放光,不行,她才不管这家里的烂事呢,她要去抱何苒的大腿。 儿子何书铨有老夫人护着,依着老夫人的性子,百年之后,能带进棺材陪葬的肯定全都带上,带不去的才会留给三老爷和书铨,至于女儿何淑惠,呵呵,那可什么都没有。 丁氏反思过,当初在真定时,她可从来没有得罪过何苒,对这位大小姐,她这个三婶次次都是笑脸相迎。 那时她是觉得何苒和阎氏这个继母早晚会是死对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她要拉拢何苒。 真没想到,她瞎猫还撞上了死耗子了。 何苒一大早就来了惊鸿楼,因为黑土来了。 前阵子黑土回了真定,何苒让他回去把手头的事情料理清楚,黑土把能交的全都交给白云,便匆匆忙忙赶了回来。 “老祖宗,您是不是有重要任务交给我?”黑土一脸的兴奋,他这次回去,太姥便是这样说的,还说他这样的废物,能让老祖宗看中,这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黑土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笑出了一嘴大白牙。 他长得黑,所以牙就显得特别白。 何苒不忍直视,如果黑土不是左小艾的孙子,就这长相,和这穿衣风格,何苒还真看不上他。 没办法,何大当家是颜狗,一直都是。 “你去南边,我说的南边不是江南,我让你去找寻秀姑她们的下落。” 何苒拿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这是她昨晚喝完酒连夜写的:“拿上,这个能够帮到你。” “你从真定带了多少人?”何苒又问。 “十个,太姥说十个正好,这十个都是跟了我七八年的,绝对可靠。”黑土说道。 他甚至还有一张新的路引,别问是怎么搞到的,这年头,只要是能用钱摆平的事,那就不叫事。 “好,你们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就启程吧。” 黑土正要出去,何苒又叫住了他:“到了那边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昭王身边服侍过的宫人。” 黑土一怔,昭王身边的人,不是全都送去慈恩寺了吗?哪怕没去的,也不会离开京城,无论哪朝哪代,都是这样的规矩。 老祖宗为何要让他到南边去找人? 不过,太姥说过,老祖宗说的都是对的,他只管去做就行了。 黑土走后,小梨笑嘻嘻地进来:“刚刚首辅公子来了,他要找一个从宫里放出来的女子,掌柜的接了,让他回去等消息呢,对了,收了一千两的订金。” 何苒想了想,对小梨说道:“把掌柜请过来。” 掌柜很快就来了。 郭首辅膝下只有一个独子,今年二十八岁,却一直没有成亲。 对于这位郭公子,坊间有很多传闻,传得最多的便是说他好男风,朝堂上,郭首辅不止一次因为这事受到攻击。 然而,郭公子却依然如故,是不是真的好男风无法确定,但他没成亲却是真的。 且,郭家似乎并不着急,也从未传出郭家要给郭公子说亲的事。 也正是因为郭家的这个态度,郭公子好男风的事,几乎已经板上钉钉。 何苒听到这里,问道:“宫里这几年放过人?” “是,三年前,先帝大行,宫中放出了不少人,有女官,有内侍,也有宫婢。”掌柜说道。 “郭公子要找的是什么人?”何苒又问。 “是一个名叫沈淡如的女官,她是太宗年间进宫的,三年前出宫,当时二十五岁,与郭公子同龄。” 没等何苒再问,掌柜便继续说道:“宫里放出来的人,有家乡的回家乡,家中没有亲人的便落户京城,宫中女官历来都在官眷中选拔,这位沈女官是扬州人氏,她的父亲生前做过成平知县,可是郭公子让人去扬州和成平全都查过,沈女官没有回去,顺天府也没有给她办理过落户,就连与沈女官同批出宫的宫婢也说在宫门前排队时还见过她,可是出了宫就没有看到她了,还以为她家有人来接已经走了。” 何苒懂了,也就是说这位沈女官从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便失踪了,整整三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郭公子寻了三年?”何苒对这位郭公子还挺好奇的。 “是,郭公子刚从江南回来,他回来后便听说了延安伯府的事,于是便找到了咱们。” 掌柜察言观色,这毕竟是和宫里有关的案子。 “大当家,若是这案子太麻烦,我就把订金退回去,您看……” 没等他把话说完,何苒便笑着说道:“接,当然要接啊,多好的机会啊,这案子要接,必须接,一定接!” 第63章 太子遗孤 掌柜没明白何苒口中的“多好的机会”是什么意思,但是大当家让接,那就肯定接啊。 何苒回到老磨坊街,黄豆和红豆已经回来了,却没见黑妹和白狗,一问才知,四个人走散了,各逛各的,钱都在黑妹身上,逛街要花钱,红豆和黄豆没钱,就回来了。 祁红压低声音说道:“他们走散,我看更像是黑妹故意把他们甩开,黑妹和方无忧在一起,他们是在天桥遇到的,不过,我看着不像是偶遇,倒像是方无忧就在那里等着似的。” 何苒皱眉:“方无忧,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就是方大人的幼子,被晋王当人质的那位。”祁红提醒。 何苒想起来了,对啊,就是方毅的儿子,那枚玉扳指的主人。 原来此番跟随黑妹一起进京的这七八人里,还有方无忧啊。 惊鸿楼 第38节 方无忧和晋王的人玩得这么好,方毅知道吗? 何苒来了兴趣,问道:“他们又去了何处?” “他们去看参军戏,看过之后不过瘾,拉着演参军戏的那对父子一起去吃烤鸭,就在天桥附近的大杆子胡同。”祁红说道。 “咦,在胡同里面?那家的烤鸭好吃吗?以前没有听说过。”何苒兴趣更浓了。 “我没去吃过,不过能找到那地方的,都是老京城人,想来是方无忧带他们去的吧。”祁红猜测。 “去武安侯府,请李老夫人来一趟吧。”何苒吩咐。 冥冥中自有天意,郭公子所托之事,或许便是契机。 有些事,也该让李锦绣知晓了。 李锦绣很快便到了,她进来时,便已经从掌柜那里得知了郭公子的托付,一边上楼,心里一边嘀咕,见到何苒,她便问道:“大当家,您是觉得那位沈女官的失踪另有蹊跷?” 何苒点点头,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我已派人南下寻找先太子遗孤。” 李锦绣怔了怔,猛的反应过来:“大当家,晋王所说之事是真的?” 那篇讨闵檄文出来,何大当家只是称赞文章写得好,却从未说过那件事情的真假。 李锦绣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几分。 只是小皇帝也只有十五岁,他出生的时候,大当家已经失踪了,小皇帝的事,大当家也不会知晓,想来也和她一样,半信半疑。 她忍着一直没有问,可是现在,李锦绣便知道,大当家也相信,小皇帝是闵家子了。 “晋王说的事,我不能确定真假,但当今确实不是周池的后人。” 李锦绣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原来小皇帝真是闵家的种。 何苒看她一眼,淡淡说道:“不仅他不是,他的兄长,连同他爹全都不是。” 李锦绣:大当家,我胆子小,你别吓我。 何苒问道:“锦绣,你的心脏可还好?” “好,好,我这身板,哪能不好?”李锦绣发现,她说这话时,咋就没有底气呢。 何苒一字一句:“锦绣,你可还记得周温?” “周温?那头死瘟猪?我当然记得,该死的东西,我肋下的那块疤就是拜他所赐!” 李锦绣咬牙切齿,那一次包括大当家和太祖皇帝在内,他们九死一生,全是因为周温,谁能想到,那头瘟猪好的不学,却学他那叔父周铜谋害兄长。 好在他们命不该绝,突围成功,可大家全都多多少少受了伤,大当家那次也受伤了。 “周温有个遗腹子,养在了周池膝下,就是老二。” 何苒语气淡漠,李锦绣噗通一声坐在了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大张着嘴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苒便猜到她会是这样的表现,换做是谁,只要想到自家忠心耿耿以命相护的人竟然是仇敌之子,都会这样吧。 “那先太子之死……”李锦绣双唇翕翕,她不敢说下去,也不敢想下去了。 何苒点点头:“他定然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太皇太后呢,她是不是也知道?”李锦绣握紧了拳头。 “想来是知道的吧,那毕竟是她的庶子,以周池的为人,不会瞒着她。” 李锦绣亦有同感,她们知道太祖是什么样的人,明明是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一个人,面对至亲骨肉时却有一颗柔软的心。 他既然让闵兰认下这个庶子,就一定会告诉她这个孩子的身世。 李锦绣猛的站起身来:“老娘这就回去,反他娘的,不用晋王打进京城,我这就进宫把那小狼崽子连同老娼妇一起宰了,把龙椅收拾干净,让晋王坐上去!” 李锦绣说走就走,何苒厉声叫住了她:“锦绣,你多大年纪,还这样冲动,凭你一个人,或者带上你的孙子孙女,你侯府的侍卫,就能活着进去再活着出来吗? 你杀了太皇太后和当今,你猜晋王进京后做的第一件事,会不会拿你祭奠他的祖母和堂弟?” 李锦绣怔怔一刻,垂下头去。 不用猜,肯定会。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杀人的女刺客,她是枪挑西平王立下不世之功的忠勇夫人,她跟着何大当家,识字读书,她知道什么是君,什么是臣,所以哪怕何大当家不在,她也能带领武安侯府屹立朝堂。 李锦绣颓然坐下:“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就这样被别人抢走,还是以这么卑劣的手段。” 当年先太子昭王死因存疑,但是她懒得去管,都是太祖子孙,谁当皇帝她就保谁。 可是现在 李锦绣朝着自己脸上就是几巴掌,她手劲很大,那张已经不年轻的脸上登时红肿一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大当家,您让人去寻找先太子的遗孤,是觉得晋王也配不上那张椅子吗?” 在她看来,晋王虽然不会送礼,可却很能干。 “老三和老四也不是周池亲生的。”何苒慢慢悠悠又甩出一颗雷,炸得李锦绣外焦里嫩,七荤八素。 但是何苒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她对李锦绣说道:“现在要做的便是必须要找到先太子遗孤。” 李锦绣反问:“真的有遗孤吗?若是找不到,或者压根没有呢?” 这机率可太小了,太子妃和良媛良娣们全都去了慈恩寺,如果太子还有遗孤,那就只能是被他宠幸过的宫女了,而且还不能是东宫的宫女,因为东宫的宫女想要离京,比登天还难。 何苒微笑:“放心吧,太子有遗孤,而且是一位看上去还不错的遗孤。” 这件事上,还真要多谢何大老爷和阎氏。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孔夫子诚不欺我! 话音刚落,小梨便跑了进来:“大当家,出大事了,晋王退兵百里!” 第64章 银杏树下 晋王退兵的原因是他受伤了。 晋王在前往平山卫的路上遇袭,刺客四人,两人遁走,另外两人当场自尽。 “刺客蒙面,逃走的两人不知性别,但是自尽的却都是女子!” 小梨脸上都是兴奋之色。 何苒与李锦绣交换了目光,二人全都想到了同一件事,便是这些年的那几桩案子,都是女刺客,甚至那个假装刺杀晋王实为刺杀晋王妃的原主,也是女刺客。 李锦绣骂道:“左小艾这个王八蛋,这下她该知道了吧,老娘天大的胆子,没有大当家的命令,也不敢派人行刺晋王!” 就是因为她做过刺客,左小艾便怀疑她是这些女刺客的背后主使,还往武安侯府里放过细作,若不是同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李锦绣早就杀到真定,把左小艾大卸八块了。 何苒问小梨:“这消息哪里来的?” 肯定不是鸽子送来的消息,鸽子的消息,她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只有她犯懒时,才会让小梨读给她听。 “战报啊,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送战报的喊着进城的,京城里怕是都知道了。”小梨就是听楼下的客人说的。 李锦绣想到何苒说过的那句“老三和老四也不是周池的骨肉”,偏偏何苒没有再说,只说一半的话,就像是有一万个小爪子在挠痒痒,越挠越痒。 可李锦绣被挠得心塞,现在听到晋王的消息,呵呵冷笑。 何苒对李锦绣说道:“你先不要激动,我且问你,若你领兵,忽然遇袭,你身负重伤,会怎么做?” 李锦绣一怔:“.当务之急,当然是先把我受伤的事情压下来,以免动摇军心.啊?这是假的?” 何苒扬眉:“是不是假的不知道,反正我不信。” 何苒不信,但皇帝信了。 他大喜过望,真是就连老天爷也在助朕! 所以,朕就是真命天子,是上天的宠儿! “趁此良机派使者前去和谈,众卿看来可好?” 几位阁老面面相觑,不是趁你病,要你命吗?你是如何想到敌人后退你巴巴地追上去和谈的? 郭首辅上前一步:“陛下,我们前有大军,后有援兵,晋王虽然来势汹汹,可却举步维艰,偏又在此时传出他身负重伤,以臣之愚见,此消息是否真实尚待查证。” 皇帝怔住:“这不是前方传回的消息吗?再说,晋军的确已经退兵了。” 郭首辅继续说道:“前方传回的消息不假,晋军退兵亦不假,但谁又能说,这不会是晋王放出的假消息呢,再说退兵,也有可能只是他的诱敌之策。” 皇帝悻悻回到后宫,小内侍前来通传,太皇太后让他速去慈宁宫。 皇帝只好去了慈宁宫,太皇太后脸色不悦:“你居然信了那乱臣贼子的奸计,你居然还想派人前去和谈?你是越发的蠢了!” 听到那个“蠢”字,皇帝只觉五雷轰顶,之前太皇太后对他的态度是恨铁不成钢,可现在却直接说他蠢。 他是皇帝! 他是天下之主! 皇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慈宁宫的,他没回寝宫,而是走到了御花园。 小内侍元小冬是大太监元英的干儿子,现在跟着皇帝出出进进。 皇帝看到跟在身后的元小冬,招招手:“你过来。” 元小冬迈着小碎步,小心翼翼地走到皇帝面前,皇帝问道:“你会游水吗?” 元小冬陪笑:“奴婢不会。” 皇帝指着前面的金波湖:“跳下去!” 元小冬怔了怔,握了握拳头,深吸口气,快跑几步,噗通一声跳了下去。 皇帝站在岸边,看着在水中挣扎的元小冬,哈哈大笑,笑得弯下了腰。 元英闻讯赶来,只见一群内侍傻呆呆站在湖边,皇帝还在笑,而元小冬眼看着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元英急得直跺脚,冲着内侍们喊道:“你们还愣着做甚,还不快点救人?” 内侍们看了看还在笑个不停的皇帝,又看看元英,有人去拿竹竿,有人尝试着跳下去,半晌过后,元小冬被救了上来,人已经断气了。 看着还在拍打元小冬尸体的内侍们,皇帝忽然觉得很没意思,眼前这群狗奴才没意思,朝堂上那些随便一个就能当他爷爷的老头子们没有意思,他这个皇帝做得也没有意思。 他说一句,这群老头子有十句在等着他,回到后宫,还有太皇太后的训斥。 他早就亲政了,可是这亲政却如同一个笑话,亲政却不能在朝堂上发号施令,这算哪门子亲政? 惊鸿楼 第39节 他除了能让小内侍跳湖,他还能做什么? 皇帝不许内侍们跟着,他一个人向着皇宫的一处角落走去,这里是他曾经的住所,母妃去世之后,他便独自住在这里。 皇帝敲门,一名老内侍打开院门,看到皇帝,连忙跪趴在地。 皇帝抬腿进来,他已经三年没有来过了,这里比之当初破败了,院子里的花草蔫蔫的,没有了精神。 皇帝走到院子西侧的银杏树下,他蹲下身来,轻声说道:“沈姐姐,对不起” 原来当皇帝这般没有意思,原来当皇帝也不能让他快乐,早知如此,他就不把沈姐姐怀了身孕的事,告诉皇祖母了。 那样沈姐姐就还能像以前那样,和他聊天,给他讲皇宫外面的事。 沈姐姐进宫时只有十五岁,那时母妃早就无宠,身体很差。 沈姐姐的手帕交,是母妃表姐的女儿,因着这层关系,沈姐姐来看过母妃几次。 母妃去世之后,他成了无依无靠的皇子,处境艰难,沈姐姐经常来看望他,还因此斥责过慢怠他的宫人。 沈姐姐说她有个弟弟,和他同龄。 皇兄从染病到去世只有短短十几日,在那之前,皇兄身体康健,精力旺盛。 就在皇兄染病之前,有一次沈姐姐来看他,刚刚说了几句话,沈姐姐就冲出屋子,蹲在这棵银杏树下呕吐,他问沈姐姐是不是病了,沈姐姐脸蛋红红,眼里却有泪:“小殿下,我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太皇太后 皇帝在树下蹲了许久,站起来时,两条腿全都麻了。 老内侍要来搀扶,他拒绝,艰难地走出宫院,这里,以后他也不会再来了。 老内侍望着他的背影,缓缓摇头,他走到银杏树下,挖开那里的土,挖出一只瓷枕,他晃了晃,瓷枕里传来清脆的碰撞之声,他伸手去掏,掏出一只白玉雕成的小兔子,小兔子上系着络子,那络子年代久远,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第65章 两家相看 三日后,这只小兔子出现在郭公子面前,郭公子脸色大变! “我与淡如幼时曾是邻居,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这只玉兔,是我送给她的生辰礼,她属兔,与我同龄!” 郭公子把手伸进衣领,拉出一条红色的络子,络子下方坠着的,也是一只兔子。 不同的是一只白玉,一只碧玉。 郭公子泪流满面:“这是她的贴身之物,她是不是死了?” 掌柜送走郭公子,小梨捧着一支竹管蹦蹦跳跳跑了进来:“大当家,有鸽子。” 何苒接过竹管,展开里面的纸卷,这份消息来自万春县! 黑妹:孤儿,出现在万春县时大约八九岁,街头乞儿,与白狗、黄豆、红豆一起行乞,十二三岁时,四人在黄河边玩耍时,无意中捞起一具漂子,从苦主家人手中换得第一笔银子,从此便做了捞尸人。 白狗、黄豆和红豆的情况与黑妹大同小异,都是孤儿,不知家乡何处,也不知姓甚名谁。 就连他们四人的户籍,也是因为他们捞尸抢了另一拨人的生意,双方大打出手,一起被抓进衙门,衙门一查,发现这四人居然没有交过赋税,什么人丁税、打捞税、江河税,他们统统没有缴过,这怎么行,必须要缴啊。 他们四人都是黑户,没有户籍,当然不用缴税了。 所以衙门给他们上了户籍,四人摇身一变,成为了光荣的纳税人。 上户籍时,总要有姓氏吧,总不能黑妹姓黑,白狗姓白吧,既然他们是万春县的百姓,那就姓万好了。 因此,四人便姓万了,黑妹叫万黑妹,白狗叫万白狗,还有万黄豆,万红豆。 何苒看完,这才知道现在竟然还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税项。 她问小梨:“打捞税我明白,可是江河税呢,这又是什么?” 小梨解释:“江是长江,河是黄河,长江和黄河两岸百里内的县镇,皆要征收江河税。” 何苒问道:“为什么要收这种税?” “因为离得近吧,我也不懂。”小梨也不明白。 何苒蹙眉:“除了这些,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税项?” “那就多了,头子钱、义仓税、农器税、牛革筋角税、进际税、蚕盐钱、曲引钱、市例钱,还有骡马税、牛税、猪羊税、车船税、屠户有屠户税、匠户有匠户税,这就和打捞税差不多,只有干这一行的才有,还有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每个地方收的税都不太一样。”小梨掐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的说。 何苒的眉头越蹙越紧,小梨一拍脑门:“对了对了,有的地方还收未嫁女税,不过京城没有这个税,寿眉姑姑说,她老家那里就要缴这个。” “什么是未嫁女税?女子不成亲也要缴税?”何苒问道。 “是女子过了十五岁还不成亲,就要每年缴税了,二十岁时还没有成亲翻倍,三十岁不成亲再翻倍。”小梨拍拍心口,说得她自己都害怕了,她明年就十五了。 何苒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当年诸侯割据,每个地方的税赋各有不同,也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税赋。 以至于天下一统之后,各地仍然巧立名目,收取钱财。 她曾亲自下令砍了几个地方的知县,也曾说服周池颁下政令,各地均不许私增税项。 后来她四处游历时,也曾留意过各地的税赋,没有了那些形形色色的地方税赋,从战乱中走过来的百姓们,生活日渐安稳,百姓们手里有了余粮余钱,便盖房子娶媳妇,添丁进口。 她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笑容,也看到了他们对新生活的向往。 那应是皇朝最好的一段日子,黄金般的十年。 天下太平,四海归一,百姓安定,上下齐心。 这时,流霞从外面进来,笑盈盈地对何苒说道:“大当家,何家的那位大姑娘今天去白鹤观相看了,是和闵韦达相看,闵家去的是五房的老夫人和五房的大太太,闵韦达就是闵家五房的。” 何苒一下子来了兴趣,把刚才的悲天悯人刹那间就被八卦之光取代。 晋王真是年度最具影响力风云人物金奖得主,如果能投票,何苒举双手双脚投他。 你看,他只不过受了个不知真假的伤,退了个兵,这退兵的距离呢,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恰到好处,就像是用尺子精算出来的一样。 可就是这样,京城百姓,不,是上上下下全都松了口气。 相亲的相亲,会友的会友。 “相看上了吗?”何苒问道。 “闵家的老夫人和大太太,全程拉长着脸,看来不太满意,但是何家老夫人和三太太,显然是相中了,何大姑娘一脸娇羞,想来也是满意的。”流霞笑着说道。 何苒摸摸鼻子,何家一厢情愿,这样不行啊,必须要让闵家人知道,何大姑娘比何大小姐更好。 可是有什么好办法呢? 除非把惊鸿楼送给何淑媛,否则何苒真的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何大当家当了三辈子单身狗,让她想办法把何淑媛嫁出去,这就是难为她了。 可是没过几天,何苒便收到一个令她惊掉下巴的消息。 闵何两家的亲事,成了! “怎么成的,闵家因何会松口?他们看上何淑媛了?” 流霞去过真定何家,因此,何苒就把何家的事交给了她,流霞尽职尽责,这几日都很少回老磨坊胡同,几乎住在客栈的房梁上,就在忙这事呢。 “就是大前天不是下雨了吗?何大姑娘出门,淋了雨,恰好偶遇闵韦达,她就上了闵家的马车。” 小八:“偶遇偶遇,惊起鸳鸯无数!” 流霞 流霞继续说:“那天的雨不是一直下到半夜吗?何大姑娘就是雨停之后回到客栈的,何大老爷很生气,大发雷霆,要把何大姑娘赶出去,还是外室吕姨娘拦着,何大姑娘才没有流落街头。” 何苒:原来吕姨娘才是红脸大好人。 流霞接着说:“次日,何大老爷请了闵韦达过来,让他给个说法。 闵韦达说他和何大姑娘清清白白,何大老爷又让叫了何大姑娘过来,可是何大姑娘哭得肝肠寸断,何大老爷能不生气吗?差点把闵韦达打了。 第二天,五老夫人身边的一位嬷嬷过来,那位嬷嬷传了五老夫人的意思,要抬何大姑娘进府。” 何苒瞪大了眼睛,抬?这是当姨娘吧? “你说的成了,就是何淑媛去闵家做妾?” 不应该啊,话本子里都不会这样写,那肯定是假千金抢了真千金的好亲事,风风光光嫁入豪门,真千金默默流泪,握紧拳头,今日你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总有一天我要你十倍奉还! 第66章 松江同知 流霞摇头:“那位嬷嬷走后,何家就吵起来了,老夫人说以何大姑娘的出身,能去闵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做个姨娘,都是她的造化,她同意这门亲事,但是何大姑娘要以养女的身份嫁过去。 何大老爷不同意,既不同意让何大姑娘去做妾,也不同意把何大姑娘改成养女,于是老夫人就病了。 您想啊,那是在客栈,他们吵架就会被人听到,人人都知道老夫人是被亲儿子气病的,何大老爷急得不成,都给老夫人跪下了。” 何苒遗憾,这么热闹的好戏,可惜她没能亲眼看到。 “何大老爷妥协了?” 想想也是,何大老爷是有官身的,这里是京城,他气病老娘的事,保不准就会传到御史耳中,他一介科举出仕的文官,不孝二字压下来,什么前程,全都泡汤了。 流霞点头:“答应了,何大姑娘却不甘心,一直哭一直哭,不过不是因为要做姨娘,而是她不想以养女身份出嫁,何大老爷烦得很,一甩袖子就出去了,老夫人便让赵妈妈去了闵家,把亲事敲定了下来,” 何苒觉得吧,老夫人简直是人才啊,如果她去演戏,那一定是影后级别。 她叫来金波,让她去了一趟劳家,告诉上官夫人,那事不用压着了。 次日,何大老爷便从吏部得到了准信,松江府有一个同知的空缺,无论是资历还是品级,何大老爷都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既然是之一,那就意味着当然还有其他人选,与他不相上下。 朝廷里别的不多,就是官多! 文选郎翻看着手中的卷宗,头也不抬:“松江府,去还是不去,尽快给个准信,现任知府这是最后一任了,因此对这个同知的人选要求很高,你懂?” 何大老爷精神一震,他懂,他当然懂! 松江知府,他知道是谁,那位和劳光怀一样,也是一位政绩突出的能吏。 可是人家比劳光怀年轻,今年只有三十五岁,这个年龄,只要不出意外,十年之后入阁拜相也是有可能的。 何大老爷似乎已经看到他做为这位能吏的忠实班底,先是接任知府,继而进京,青云直上。 不是何大老爷想得太多,因为最近就有这样的例子。 惊鸿楼 第40节 劳光怀已经定下了户部侍郎一职,仅是苏浙二省,因为他的高升而发生变动的官员就有几十人之多,否则也不会有松江府同知的这个空缺,上一任同知大人据说是要高升去鲁地做知府了。 何大老爷心情澎湃,松江同知这个位子,他坐定了! 何大老爷走出文选司时,精神抖擞,他发现,别人看他的目光里也多了善意,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和他打招呼,甚至还有人问起他家女儿的亲事。 “何大人,听说令嫒的亲事订下了?恭喜恭喜!” 何大老爷心中咯噔一下,莫非松江府的这个空缺,是闵家帮他争取来的? 没错,何大老爷首先想到的是闵家,而不是武安侯府。 不仅是因为武安侯府对何家不冷不热的态度,还有就是武安侯府是武将,松江府的这个空缺,武安侯府倒是也能弄过来,但肯定没有这么容易,但是闵家就不一样了,那毕竟是太皇太后的娘家。 何大老爷没敢停留,步履匆匆走出吏部。 在今天之前,何淑媛和闵韦达的亲事,虽然他为了哄老娘已经口头答应了,可是心里还是不太愿意,可是现在,他的想法改变了。 何淑媛虽然是他的亲生女儿,但是身份上毕竟比不上其他儿女,甚至比不上何苒那个假货。 哪怕把她记在阎氏名下,阎氏现在是被休之妇,何淑媛的身份又能高到哪里去? 等他到了松江府,安顿下来之后,便会托人说亲, 江南不比真定府,那是锦绣之地,名门世家众多,如果他能求娶一位世家贵女,再生上两三个嫡子嫡女,那才是他何家的玉树芝兰。 想到这里,何大老爷觉得让何淑媛以养女的身份去闵家做个姨娘,其实还是高攀了,毕竟,今时今日的闵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抬进府的。 更何况,闵韦达出身的这一支,与太皇太后的娘家血缘很近,闵韦达的祖父,与太皇太后是堂姐弟。 回到客栈,便看到何淑媛正在等着自己,看到她哭红的眼睛,和那一脸的哀戚,何大老爷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怜惜,他冷着脸说道:“我活得好好的,你哭天抹泪的像什么样子,这是要咒我,还是要咒你祖母呢?” 何淑媛怔了怔,她万万没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竟然变得和祖母一样了,看自己的目光里满是嫌弃。 这就是常说的,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吗? 可那吕红儿算得上哪门子的后娘,不过是个外室,连姨娘都不是! 何大老爷拂袖离去,他要和老夫人商量一下,尽快把何淑媛抬进闵家,要在他上任之前,把亲事办了,到那时,他到松江府的时候,便就多了一重身份,闵家姻亲! 何淑媛哪里知道何大老爷的算盘,她认定是吕红儿从中作梗,挑拨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 何淑媛眼中的悲伤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冷意。 贱人,你等着! 何大老爷把三老爷一起叫到老夫人屋里,母子三人关上门开始说悄悄话。 吕红儿想去偷听,可这里是客栈,人多眼杂,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去。 丁氏也想偷听,可她不着急,三老爷会告诉她的。 何大老爷把要去松江府的事情讲了,老夫人立刻问道:“让老三跟着一起去,你初到异地,身边总要有几个自己的人。” 三老爷都快三十了,还没有一官半职,老夫人当然着急了。 何大老爷倒没有这个意思,不过,话不能说死。 “儿子也有此意,等我先过去,看看那边的情况,再让老三带上家眷一起过去,你们不知道,江南的这几个州府,各个世家之间盘根错结,咱们贸然过去,谁也不知道就会碍了哪家的事,说句不好听的,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何三老爷也有同感,江南世族,那可不是北直隶这边的小世家可以相比的。 第67章 十里长亭 若不是路途遥远,老夫人其实也想跟着一起去,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真定,她埋了不少东西,再说,真定还有她的铺子呢,万一林氏趁她不在从中做些手脚,那她可就亏大了。 去松江府上任的事,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至于何淑媛的亲事,母子三人用最快的速度达成共识。 一个养女而已,做妾就做妾吧。 何家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除了她,另外几个可都是正正经经的何家嫡女,就她一个身世见不得光的,还要什么八抬大轿。 再说了,既然是做妾,娘家也就不用操办了,全都省了。 这样也不错,何家现在手头也不宽裕,能省则省。 最重要的是要快! 据文选郎所说,现任松江同知急着去鲁地赴任,就等新同知到了,办完交接,人家就要启程了,已经往吏部写信催促了,急得很。 因此,当务之急,就是要在何大老爷上路之前,把闵何两家的亲事办妥。 纳妾和娶正妻不一样,没有三媒六聘那些俗礼,就两家谈好价钱,呸,彩礼,然后男方一顶小轿,从后门把新姨娘抬进府里,顶多是在府里摆上几桌喜酒,请关系不错的朋友过来乐呵乐呵,甚至不会请女眷,大户人家,也没有哪家的正室夫人会去喝妾室的喜酒。 至于娘家,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就当没有这回事,既不挂红也贴喜,姑娘抬出家门,就和自家没有关系了。 一家人达成共识,劲往一处使,这办起事来就快了。 没过两日,两家人便谈妥了。 何淑媛虽为贵妾,可闵家也不会大肆操办喜事,这正中何大老爷下怀,他是读书人,他也要脸的,把尚未及笄的女儿送到闵家做妾,他也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不办喜事最好,到了江南,人生地不熟,只要把他是闵家姻亲的消息放出去,谁知道两家是何时成亲的,只要知道他的女婿是闵家子便行了。 至于聘礼,闵家的五老夫人说道:“虽说是贵妾,可妾就是妾,老身打听过了,孙郎中家新纳的贵妾,聘礼就是二百两,咱们韦达连官身都没有,还比不上孙郎中呢,那就也给二百两吧,想来你们家也不会在意钱多钱少,又不是卖女儿,对吧?” 好吧,这个时候,你倒是承认闵韦达比不上孙郎中了,那孙郎中是寒门出身,闵家却是后族,这能比吗? 不过,闵家五老夫人已经把话说在那里了,何家如果还要讨价还价,那就是卖女儿了。 何家咬牙答应,二百两就二百两吧,纳妾就是这样,只有聘礼的数目,却不会要求女方出多少嫁妆,没有嫁妆也行,而娶正妻就不同了,男方出多少聘礼,女方给多少嫁妆,这都要提前谈好,写在纸上的。 就连闵家五老夫人也没有想到,何家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回到家就让人去打听,这一打听就高兴了,原来何大老爷补了松江同知的缺儿,不日便要赴任,这是要急着在南下之下,和闵家结亲呢。 虽说闵家刚开始想要求娶的不是现在这个何淑媛,不过,谁让闵韦达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惹出这么一朵烂桃花呢,为此,太皇太后还训斥了五老夫人。 现在何大老爷有这样一个好去处,说起来对闵家也是一份助力,毕竟,闵家在南边,尤其是江南,那是连一根手指头也伸不进去。 江南那些名门望族,就没有一个不排外的,现在有了何大老爷这个亲家,毕竟是父母官,当地那些大家族多多少少也要给些脸面,以后的事,说不定就能顺利起来。 五老夫人连忙递了牌子进宫,把这件事如实禀给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让人去核实,千真万确,何大老爷去松江任同知的公文已经递到内阁了。 一般这种任命,是一早就内定下来的,现在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肯定是能批下来的。 太皇太后松了口气,对五老夫人说道:“也算是丢了西瓜,捡了个桃子吧,再说,只是一个妾而已。” 捡个桃子总比挑个芝麻要强吧。 至于良辰吉日,有,但要三个月之后了,闵家能等,何大老爷等不了。 索性就挑了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日子,闵家一顶小轿,把哭哭涕涕的何淑媛抬进府,何淑媛只带两个自幼服侍她的丫鬟,至于嫁妆,也只有临时在京城置办的五个箱子,就连阎氏从小给她攒的嫁妆也被老夫人私吞了。 何苒看了全场,何淑媛出嫁那日,她还带着小梨去看了热闹,真是纳妾啊,闵家连鞭炮都没放,甚至没有挂红。 何淑媛三朝回门,回的也是客栈,何大老爷喝了闵韦达的便宜女婿茶,便带着吕红儿和泷哥儿,满怀对新生活的向往趟上了南下之路。 十里长亭,何大老爷坐上马车,从车窗里向众人挥手道别时,忽然在送别的人群里看到了何苒。 何苒一袭男装箭袖,头发也束成高高的马尾,脚上穿的是牛皮靴子,就连手里也拿着一条马鞭,哪里还有昔日的影子,何大老爷的第一眼,甚至没有认出她来。 何苒像男子一样向他抱拳,并没有说话,看着何大老爷的马车渐行渐远,她翻身上马,向着与何大老爷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另有五骑紧跟其后。 一起来送行的何老夫人诧异的看着何苒离去的身影,悄悄问身边的赵妈妈:“那个人是谁?” 倒是丁氏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大小姐,那是咱们何家的大小姐!啧啧啧,不愧是惊鸿楼的大当家,可真威风啊!” 何老夫人有瞬间的恍惚,这个何苒真的是当初在真定时的那个何苒? 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她怔怔一刻,自言自语:“她真的是我们何家的孙女吗?何家会有这样的孙女吗?” 丁氏听到,翻个白眼:“儿媳听人说了,她是昔年镇国长公主的传人,这惊鸿楼,并非是从她养父手里得来的,这是镇国长公主给她的,全天下的惊鸿楼,都是她的。” 第68章 雪梨糖水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何大老爷急着去上任,恨不能背上生翼飞到松江府,早上出发时在十里长亭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因此,何大老爷便催促车把式,路上不要停留,晚上到了官驿再歇息。 快到晌午时,泷哥儿饿了,吕红儿拿出带来的点心,京城里刚刚流行起来的酥皮点心。 吕红儿拿起一块掰开一看,竟是枣泥馅的,她皱起眉头,泷哥儿随了她,全都吃不得枣子,吃了就会起红疹子。 这点心是丁氏准备的,人家不知道,倒是也不能责怪。 刚巧,路边有铺子,只卖包子和馒头,做的就是行路人的生意。 吕红儿让停车,打发丫鬟下车买了几个包子,便又继续赶路。 包子是萝卜肉渣馅的,还顶好吃,吕红儿吃了两个,泷哥儿吃了半个,就连何大老爷也吃了三个。 吃了包子,丫鬟也已经在小炭炉上煮好了茶。 清水和茶叶都是从京城带的,何大老爷和吕红儿喝茶,泷哥儿喝的则是用雪梨干和竹蔗干煮的水。 泷哥儿这两日有点咳嗽,在京城也在喝这个,吕红儿心疼儿子,出门前煮了一大壶放在马车里,放在小炭炉上热一热就能喝了。 吃饱喝足,何大老爷便打起了瞌睡,吕红儿也有点困,她看一眼身边的泷哥儿,小家伙已经睡着了。 吕红儿把薄被盖在泷哥儿身上,也闭上眼睛小睡。 可是刚睡了一会儿,她就被泷哥儿的哭叫声惊醒。 “怎么了?”何大老爷也被吵醒。 泷哥儿小脸苍白,大张着嘴巴:“疼,疼” 口水从泷哥儿嘴里流出来,流个不停,吕红儿用帕子给他擦了又流出来。 “快,去医馆,去医馆啊!”吕红儿大声尖叫。 这里是官道,前不朝村后不着店,就连车把式也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地方。 惊鸿楼 第41节 前面有岔路口,其中一条路上,遥遥能看到似有人家。 何大老爷冲着四名护院吼道:“你们骑马过去看看,请个郎中过来!” 这四名护院,并非是从真定带来的,而是在京城临时找的,说是护院其实就是保镖,千里迢迢,万一路上不太平,总要有人保护。 两名护院去找郎中,另外两名则守在马车前,他们此番南下,总共四驾马车。 何大老爷一家三口坐了一驾,丫鬟和小厮,连同行李占了其他三驾。 等啊等啊,吕红儿只觉渡日如年,泷哥儿还在不停地流着口水,只是呼吸越来越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那两名护院好不容易带了一名郎中过来,郎中看了看,摇摇头:“这是中毒,我手头没有对症的解药,只能用些寻常的解毒祛邪的药,暂时能把小公子体内的毒压一压,再往前一百余里便是原镇了,那里有一家四时堂,里面坐堂的是一位很有名的老大夫,你们去那里看一看,那里的老大夫或许能解。” 听到“中毒”二字,吕红儿的脑袋嗡嗡作响,中毒啊,中毒,是谁要害她的儿子? 郎中的药箱里便有现成的解毒药丸,当即便给泷哥儿用上,一刻钟后,泷哥儿的口水就流得少了,呼吸也比刚才平顺了一些。 吕红儿大喜,忙问:“这是不是转好了?” 郎中摇摇头:“我说了,这不是对症的解药,只能暂时压制一下,让小公子不太痛苦罢了,你们还是快去原镇吧,小公子这毒拖延不得。” 原镇,并不在他们此行的路上,但是为了泷哥儿,也就顾不得这些了,就连着急赶路的何大老爷,也没再说什么,毕竟,泷哥儿也是他的亲生骨肉。 从这里到原镇有一百多里,泷哥儿的情况好转,刚刚那一通折腾,泷哥儿也累了,这会儿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吕红儿看着泷哥儿那苍白如纸的小脸,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这毒是哪里来的? 从家里带来的点心? 泷哥儿没有吃,她也没吃,倒是何大老爷吃了两块,人现在还好好的。 路上买的包子? 他们全都吃了,何大老爷和她都没事,泷哥儿吃得最少,想来这毒并没在包子里。 不是吃的东西,难道是喝的? 何大老爷和她喝的是茶,他们全都没事,而泷哥儿喝的竹蔗雪梨水,却是从京城带来的。 “是雪梨水,一定是雪梨水!” 她带了一壶雪梨水,泷哥儿只喝了一小碗,还有一半。 吕红儿仔细回想,雪梨水不是她煮的,而是昨天晚上,她让客栈的厨房煮的,还多给了银子,让他们务必赶在早上出门前送过来。 厨房的人和她无怨无仇,为何要害泷哥儿? 对了,她让厨房煮雪梨水时,可没说是给泷哥儿喝的,这两天不止是泷哥儿,她也有点咳嗽,莫非要害的是她,是泷哥儿倒霉,为她挡灾? 吕红儿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对何大老爷说道:“你快给京城写信,让他们去报官,这是残害官眷,要抓人,必须抓!” 何大老爷却觉得事情或许并不像吕红儿想得这样可怕,也说不定是那大夫诊错了,这不是中毒,就是泷哥儿与某样吃食犯冲,他不是不能吃枣吗?可能除了枣,其他某样东西也不行呢。 好不容易到了原镇,的确有一家四时堂,可那位有名的老大夫今天没有坐堂,他的重孙子办满月酒,老大夫请了一天假。 吕红儿打听了老大夫住在哪里,便找上门去。 何大老爷看一眼沉睡着的泷哥儿,只觉得吕红儿有些小题大作了。 人家办喜事,你却要上门看病,这就是不懂事,一点官家夫人的端庄稳重都没有,如同市井泼妇一般,这辈子也就是个姨娘了。 所以到了松江,他便要马上托人打听合适的世家女子了,总不能把后宅的事交给吕红儿吧,这行事的作派,还比不上阎氏。 吕红儿万万没有想到,她心急火燎为了儿子登门求医,何大老爷心里想的,却是她这样不够端庄不够稳重,她急着给儿子解毒,儿子的亲爹却是急着要娶新妇。 第69章 独自送死 老大夫家里喜气洋洋,小厮过去说明来意,老大夫的儿子客气拒绝,今天老父亲高兴多喝了几杯,就不看诊了,请贵客另寻良医。 小厮回来一说,吕红儿便急了,她冲过去,噗通一声跪在老大夫的儿子面前,趴下就要磕头:“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吧,我儿子他中了毒,求求你们了,求求了!” 那家的儿子吓了一跳,于心不忍,便请了他们进去,又叫了老父亲过来看诊。 吕红儿刚刚松了口气,就听到老大夫说道:“这小公子恐怕不是第一次中毒了,这毒在身体里至少也有几天了,前面量少,孩子顶多是稍有不适,有没有说过嗓子痒?” 吕红儿忙道:“有,他咳嗽,我也有点咳嗽,并不厉害,就是偶尔咳两声,所以也没有看大夫。” 老大夫看看何大老爷,又看看吕红儿:“方便的话,让老夫给你二位也看看吧。” 看诊的结果,吕红儿体内也有毒,但是不多,何大老爷屁事没有。 吕红儿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连忙问道:“老大夫,这好治吗?” “你的好治,这孩子.只能看他的造化了。”老大夫叹了口气,造孽啊,给孩子下毒。 老大夫给泷哥儿用了催吐药,可从喝下雪梨水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时辰,能吐出来的并不多。 当天晚上,一行人便住在了原镇,老大夫也给吕红儿开了药,可吕红儿顾不上自己,喝完药就陪在泷哥儿身边,舍不得离开。 何大老爷眉头紧皱,来原镇本就绕了远路,现在看这样子,还要在这里耽搁几日。 他对吕红儿说道:“这个老大夫治不好,其他地方的大夫说不定就能治,这样吧,明天一早我们就上路,一路之上,我就不信没有能治这毒的大夫。” 吕红儿既不是娇生惯养的劳氏,也不是小家碧玉的阎氏,她十几岁就和男人打交道,何大老爷这么一说,她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嫌弃她们母子耽误了他的行程,耽误了他去做官! 到了这个时候,吕红儿什么幻想也没有了。 她不幻想母凭子贵做官太太了,她现在只想让她的儿子活着! 她知道儿子体内的毒拖不得了,放着现成的大夫不用,还去找什么名医,名医没找到,儿子的命就没有了。 “要走你走,我们母子留下,我陪着泷哥儿治病,不过,你要给我们留下足够的银子。” 何大老爷一听,便皱起眉头:“我到了任上也要用银子,哪里” 何大老爷的话还没有说完,吕红儿便连连冷笑:“那我就到原镇亭长那里去借,对了,原镇属于哪个县管辖,我就去找县太爷,就说我是松江同知的家眷,看他肯不肯借钱给我?我是没名没分,可泷哥儿却是你的亲生骨肉,你自己看着办!” 何大老爷怔住,让外室带着私生子去找此地知县借钱? 这里距离京城不过二三百里,能在这里当官的,哪个都是京中有人,不出三日,这件事就会传到京城,他的老脸还要不要了。 “好,我给,可你也别狮子大开口。” 吕红儿冷笑:“一千两,给我一千两,少一两也不行!” 何大老爷此行,带了二千两,这二千两是长房所有的私房钱了,临走时又收了不少程仪,所以现在手里至少有三千两。 吕红儿一早就知道他带了多少银子,所以人家没多要,只要一千两。 何大老爷把一千两交给吕红儿,次日就带着人走了。 吕红儿和泷哥儿身边,现在只有一个丫鬟。 吕红儿把银子收好,对病榻上的泷哥儿说道:“儿啊,你只要还有一口气,娘都要给你治病,银子用完了,娘去卖身,也要给你治病!” 京城,何淑媛也去十里长亭送何大老爷了,她是和闵韦达一起去的。 何大老爷得了一个好差事,她脸上有光,闵家人很满意,所以她不但能去给父亲送行,还能和闵韦达一起去,闵韦达更是送上了丰厚的程仪,给足了面子。 看到吕红儿抱着泷哥儿上车时那得意的笑容,何淑媛忍不住冷笑,贱人,敢吹枕边风,让我顶着养女的身份出嫁,害我抬不起头来,我就等着,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你能倚仗的,不就是那个小崽子吗? 而此时的何淑媛,并不知道,因为她的狠毒,却让吕红儿捡了一条命。 此时的何苒也不知道这些事,这不在她的计划之中,当然也不在劳家的计划里,何大老爷会在路上出事,但不是现在,消息也不会马上传回来,甚至就没有消息。 何大老爷会从此杳无音信,他会变成失踪人口,没有棺木,没有坟茔,没有墓碑,也不会有人为他守孝,当然,更没有后代子孙给他烧纸。 这就是劳光怀能够想到,把对何苒的影响减到最低的办法了。 何苒其实并不在意,她就没有想过要议亲要出嫁,可是上官夫人不是这样想的,她希望能看到外孙女风光出嫁。 何苒已经到了晋地,说起来,她的这具身子虽然是从晋地被找回来的,可她却也只是在车窗里看了看如今的晋地。 她要亲眼看看,晋王管辖的晋地是什么样的,那里的百姓是怎样生活,怎样劳作,那里的读书人是什么样的心态。 此时,晋王大军已经退到了蒲吾,原本驻扎在蒲吾的刘千户阵亡,他的营地里插着两面大旗,一面是晋字旗,另一面上则是一个大大的“符”字,这是符燕升的军旗。 符海这几天一到晚上就难受,他想喝酒,可是伯父不让喝,现在是战时,不能喝酒,这是军令。 符海在军营里走了一圈,便走进一座营帐,这是他的营帐。 他从床底下拿出一小坛酒,拔下塞子闻了闻,没办法,现在也只能闻了。 符海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喝,哪怕一小口,他也不敢喝。 符海深深地吸了一口酒气,正准备吸第二口,一名亲兵跑了进来,把符海吓了一跳,水里的酒坛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 亲兵呆住了,符海又是心疼又是心惊。 心疼的是他的救命酒,心惊的则是这怕是要惊动伯父。 “你来做什么?”符海大怒。 “报报告少将军,有.有人闯.闯关!” 第70章 周氏坞堡 两军交战,以平山卫为界,前阵子两地百姓和商贾在经过重重盘问之后还能通行,可是从十天之前,关卡便彻底关闭,任何人等都不能通过。 可是今天晚上,有人不仅闯了关卡,还白送了几个二踢脚。 符海还没有来得及走出自己的营帐,便听到砰的一声剧响,符海本能地趴在地上。 火炮! 响声过后,他四下看看,刚刚抬起上半身准备爬起来,便又是一声剧响,这一次,符海吃了个嘴啃泥。 剧烈的响声也同样惊动了正在平山卫督战的冯撷英,他从睡梦中惊醒,披衣下床:“外面出了何事?” 书僮也不知道,出去打听,也只知道刚刚有人闯了关卡,至于这剧响是怎么回事,就不知道了。 “先生,符大将军已经过去了,您先去歇着吧,小的留意着,有事再叫您。” 惊鸿楼 第42节 冯撷英眉头微微蹙起,微一迟疑,正准备转身进去,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剧响,书僮吓的“妈呀”一声,冯撷英脚下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这一夜,晋军大营里人心惶惶,直到有兵士捡到几个已经烧得只余下一截的炮筒子,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不是火炮,只是鞭炮! 可是,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对于符燕升而言,这哪里是鞭炮,这是耳光,抽到他脸上的耳光! 符燕升派了符海带人追出一百多里,可那闯关的几个人,追着追着,便像是人间蒸发,连个鬼影子也没有看到。 符海气急败坏打道回府,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傻逼傻逼大傻逼!” 符海四下看去,一只夜鸟扑腾着翅膀飞进黑夜之中,除了他带去的手下,就没有其他人了。 两日后,平阳城。 平阳城并不大,但自前朝开始,平阳城便很有名。 这要缘于平阳城外三十余里有一座周家堡。 前朝仅有一百余年,且最后的四十年诸侯割据,战争不断。 平阳周氏便是天下诸侯中的一支,而前朝的乱世也是在周氏后人周池手中结束的。 昔年周氏一族手足相残,致使年幼的周池流落在外,族老们各有私心,受利益驱使助纣为孽,因此,周池称帝之后,周家堡受他恩荫的,也只有最早跟着他一同打天下的三个房头。 这三房当中,没有一房出自嫡房,其中有一房甚至还是旁支。 周池决定逐鹿天下时,这三房卖了祖业,砸锅卖铁给周池凑军费,又将家中最优秀的子弟供周池驱使。 当年,他们是周家堡的笑柄,与周池那一支一起,被从周氏族谱中划掉。 在这个年代,没有家族的人便如浮萍,贱如草芥。 他们无处安身,只能扶老携幼跟在大军的队伍后面,走过一座座城池,翻过一座座高山,最终,他们走进了京城,封妻荫子,功成名就。 而留在周家堡的那些周氏族人却是另一番境地,他们姓周,可却和京城里的周氏皇亲们没有关系,因为那些人连同皇帝在内,早就被族谱除名了。 他们成为了笑柄,哪怕周池死了,他们也死了,可他们的子孙依然被世人嘲笑。 就连那座巍然挺立三百余年的周家堡,也早已破败不堪。 何苒走进周家堡,前世她来过这里,那时的周家堡占地近二百亩,号称五城三里,内外两道城墙,外城是条石砌基的三合土墙,高六米宽二米,城墙上可过车,可骑马,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都有部曲把守。 可如今,经历过战火的高墙破烂不堪,后人无力修补,甚至有人拆了墙砖用来修补自家屋舍,那原本有带刀侍卫把守的堡门现在随便出入,大门尚在,但是大门上的黄铜门钉,不知被哪个不肖子孙拆走卖钱了。 周家堡里面也已不复以前的端方整齐,甚至还有一些人家把房子租了出去,院门敞开,院子里晒着衣裳晒着菜干,有泥猴似的孩子跑来跑去,妇人张着一双在水里泡得变色的手,在院子里大吼大叫。 何苒走在街道上,不时有人看向她,有个孩子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您是来游玩的吗?我可以给您做向导吗?” 何苒一怔,游玩? 她问道:“这里有什么可以游玩的?” 小孩眼睛大大,黑白分明,看上去就很机灵:“您还不知道啊,这里是龙腾之地,还有很多名家大儒的真迹,您看到前面那座角楼了吗?诗仙他老人家曾经在那里一边喝酒一边看星星,还有那座石碑,是书圣真迹,还有那儿,太祖皇帝练过武,您看到那棵老槐树了吗?” 何苒来了兴趣,忙问:“太祖皇帝爬过?” 毕竟是太祖皇帝,哪能爬树呢? 小孩连忙摇头:“不是不是,镇国长公主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梳过头,无论男女,只要在那棵树下梳梳头,秃子也能长出一头秀发来。” 何苒哈哈大笑,她问道:“雇你做向导多少钱?” 小孩大喜:“一个时辰十文钱,不贵,我便宜得很。” “一个时辰十文钱,这是市价吗?你们这里的向导都是这个钱,还有其他向导吗?”何苒又问。 小孩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这里只有我一个向导,真的。” 何苒再次大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冬瓜,您叫我冬瓜就行。”冬瓜一脸兴奋,十文钱,快要赚到手了。 “冬瓜啊,好名字。”何苒大手一挥,这个向导她雇了。 冬瓜领着她们沿着曾经宽阔平整的街道一边走一边看,街道两边的院落,大多都已租了出去,何苒问道:“他们把自己的家租出去,那他们住到哪里?” “进城了,城里机会多,钱好赚,他们全都搬到城里去了,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大多都是我阿爷那一辈的人了。” 何苒点点头:“你家在哪里?” 冬瓜有点不好意思,往西边指了指:“我家在那边,院子没有这边的好,没有什么可看的。” 何苒想起来了,那里住的都是周家的旁支,当年他们的院落便远不如嫡支的精美。 “那你家有人做饭吗?”何苒又问。 冬瓜眼睛一亮:“客官是要到我家用晌饭吗?我阿姐做的一手好饭食,客官一定会喜欢吃。” “好,那就去尝尝你阿姐的手艺。”何苒心情很好,这里很有意思。 第71章 遇到熟人 冬瓜的家,是在一个大杂院里。 看的出来,这里原本是个一进的院子,但是现在盖满了屋子,冬瓜和他姐住了最角落里的两间。 何苒几人走进院子时,立刻引起了注意,看向她们的目光既好奇又羡慕。 一个老人站在自家门前,正在晒被子。 从他身边经过时,冬瓜喊了一声“爷”。 老人没有回答,浑浊的眸子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就继续拍打被子。 冬瓜有些尴尬,对何苒说道:“这是我爷,他耳朵不好使了,可能没有听到。” 一进家门,冬瓜便恢复了精神,大声喊道:“姐,我回来了,今天有客人!” 帘子撩开,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她十五六岁,个子高挑,皮肤微黑,一双眼睛黑黝黝的,如同上好的黑曜石。 何苒看着她,感觉有几分面熟。 冬瓜介绍:“这是我姐,我姐做的吃食可好吃了。” 少女先是一怔,显然没想到冬瓜会把客人带到家里来,但也就是一刹那,她看向何苒,笑容明媚大方:“不好意思,我家地方狭窄,贵客莫要嫌弃。” 小梨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冬瓜,何苒对少女说道:“我们总共六个人,没有忌口,周姑娘看着做就行了。” 少女连忙笑着说道:“贵客误会了,这里虽是周家堡,可我们不姓周,姓唐。” 何苒看了冬瓜一眼,见冬瓜耷拉着脑袋,不敢抬起头来,便微笑颔首:“有劳唐姑娘了。” 唐姑娘笑着说声客气,便出去置办食材去了。 刚刚何苒一路走来,便看到路边就有卖菜卖肉的,俨然是一个菜市场。 唐姑娘走后,冬瓜这才抬起头来,何苒问道:“你们不是姓周的?你不是说这里的周氏族人都是你阿爷那个辈份的?” 冬瓜忙道:“我没有说谎,我阿爷的确是姓周的,姥爷也是阿爷啊。” 何苒想起刚刚那位一脸漠然的老人,说道:“你母亲姓周,你们这是来投靠外家了?” 冬瓜点头,又想起什么,连忙纠正:“也不是投靠了,周家堡谁都能来,他们还担心房子租不出去呢,我们花钱租房,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声,一个和冬瓜差不多大的孩子推开门,冲着冬瓜说道:“岳哥回来了!” 那个孩子又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岳哥是从京城回来的,老厉害了!” “真的?”冬瓜一声欢呼,拔腿就往外跑,一条腿迈出屋子,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他带回来的客人。 他连忙回头,讪讪地说道:“贵客稍等,我们老大回来了,我去看看。” 何苒微笑:“好啊。” 冬瓜嘿嘿一笑,转身便跑了出去。 屋门砰的一声关上,小梨说道:“他们还挺热闹。” 其实从刚才小梨就觉奇怪,不知道大当家为何要到冬瓜家里来,这小破家连像样的椅子都没有,不知道有什么值得来的。 外面的欢呼声一拨接着一拨,都是孩子的声音,其间也夹杂着换声期少年的公鸭嗓。 小梨好奇起来:“大当家,要不我出去看看?” “不用,小八在外面呢。”何苒说道。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小八的声音:“开门开门,八爷驾到,开门开门,八爷驾到!” 小梨连忙把屋门打开,小八飞了进来,在屋里盘旋一圈,最后落到何苒腿上:“老破小一间,比不上八爷的大豪宅。” 小八最近又换了一个新笼子,李锦绣送给它的,老大一个,笼子是开着门的,小八自由进出,正宗的黄花梨,里面还有一面玻璃镜子,小八每次照镜子,都会被自己帅晕。 “熟人熟人,八爷看到熟孙子了。” 流霞四人迅速交换了目光,清酌对何苒说道:“大当家,我在京城露面不多,我出去看看。” “好。”何苒点点头。 清酌出去,片刻之后回来,冲着何苒摇摇头:“大当家,我没有看到认识的人。” 她又看向小八:“八爷,你真看到熟人了?” 小八大喊:“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何苒想到小八在真定府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的情景,对清酌说道:“也可能是易容了。” 有些事情是无法解释的,比如她现在的这张脸,与前世完全不同,就连左小艾也不认识她了,可是小八却是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所以,小八说它看到了熟人,何苒是相信的。 清酌正要说什么,唐姑娘和冬瓜便一起回来了,唐姑娘拎着菜篮,冬瓜手里则拿了一只巴掌大的鸟笼,鸟笼里居然有一只鸟,那鸟一身绿毛,乍看上去就是缩小版的小八。 小八脖子上的毛登时立了起来:“天呐,我看到了什么?” 冬瓜吓了一跳,指着小八:“它,它会说话?” 小八不理他,冲着笼子里的绿鸟吼道:“你是公的还是母的,为啥要学老子?” 那只鸟一声不吭,小八急了:“听者伤心,闻者流泪,这里有人杀死了一只鸟!” 说着,它便朝着冬瓜手里的鸟笼扑了过去,冬瓜吓得连忙把鸟笼藏在背后,小八围着他转圈儿,不依不饶。 惊鸿楼 第43节 何苒出声制止:“过来!” 小八不情不愿地飞过来,落在何苒肩头。 冬瓜松了口气,天呐,会说话的鸟也挺吓人的。 金波上前一步,凑在何苒耳边低声说道:“这种鸟笼里的小鸟,出自天桥的陈阿炳,他做的小鸟惟妙惟肖。” 何苒笑着问道:“冬瓜,这小鸟是你那位老大从京城带来的?” “是啊,岳哥还带了京城的点心呢,岳哥说等到天冷了再去,就能带烤鸭回来了,烤鸭可好吃了。” 趁着唐姑娘做饭的功夫,何苒向冬瓜问起如今周家堡的事,周家堡现在管事的是七老太爷,七老太爷比冬瓜的外公还要高上一辈。 冬瓜没有吹牛,唐姑娘果然做的一手好吃食,她炒了几个菜,又做了刀削面,每人一大碗,配上老陈醋,吃得浑身暖洋洋。 何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自从离开京城,这是吃得最舒服的一顿了。 从冬瓜家里出来时,小八拍拍翅膀就飞走了,可是很快又飞了回来:“孙子孙子,老子看到那个孙子了,他想烤八爷,八爷画个圈圈诅咒他!八爷记住他了,孙子!” 八爷小心眼,谁敢得罪八爷,八爷都会记住他! 第72章 岳哥姓周 何苒看着气急败坏的小八,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前不久,小八刚刚和一个人吵过一架。 她对冬瓜说道:“你们这里有没有地方可以住宿?” 冬瓜点头:“有啊,四表婶家里就能住宿,她家屋子收拾得可干净了,我带客官去看看?” “好。”何苒说道。 四表婶是三进的院子,显然曾经是周家堡的大户人家,听说是来住宿的,四表婶眉开眼笑,亲自带着何苒一行过去看屋子。 屋子是好屋子,雕梁画柱,但家什摆设和这屋子有些不般配,一看就是日子拮据,把屋里以前的东西全都变卖了。 何苒四处看了看,点点头,表示满意,四表婶又开始夸奖自家儿媳做饭的手艺,冬瓜垮下脸:“四表婶,这几位贵客晌午是在我家吃的。” 话外音:你别抢我生意。 四表婶神情讪讪,终于打住了话头。 何苒订下三间屋子,让阿梨付了订金,便又让冬瓜带着她们四处转转。 傍晚时分,何苒已经把周家堡逛完了,她也从冬瓜口中得知了很多事情。 比如冬瓜的身世,冬瓜娘去世之后,父亲很快娶了继母,继母带来一儿一女,全都比他们大,总是欺负他们,后来继母又生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们便彻底成了家里多余的人。 父亲对他们不闻不问,任由继母搓磨,后来又想把姐姐唐雨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姐弟俩忍无可忍,和继母打了起来,父亲一怒之下,将他们赶出家门。 他们无处可去,便回到周家堡,投奔外家。 外祖父不想收留他们,连门都不让他们进去,其他亲戚看不下去,腾了两间屋子给他们,这对姐弟终于有了片瓦遮头,终于在周家堡住了下来。 除了自家的事,何苒还把冬瓜的那位岳哥也打听出来了。 岳哥名叫周沧岳,出自周氏嫡支,他那一房与太祖皇帝周池的血缘极近,周池的父亲是被叔父周铜所害,周池长大之后,杀了周铜,灭了他的子孙,周铜那一支断了,但是周池并不是只有一位叔父。 世家大族妻妾成群,周池有三位嫡叔,五位庶叔,周沧岳的先祖便是周池的另外一位嫡叔。 这位嫡叔名叫周锡,他幼年时爬树摔断一条腿,落下残疾,终生以轮椅代步,因此,他反而被排除在家族争斗之外,成为周氏嫡支中的隐形人。 周池登基之后,不曾给过周氏任何恩泽,周氏族人亦被排除在官场之外,后代子孙即使参加科举,也顶多是个秀才。 别人还能吃老本,变卖祖宗留下的东西过日子,可是当年分家时,周锡能分到的东西屈指可数,后代子孙连能够变卖的东西也没有,可想而知,周锡子孙虽然出自嫡支,可却还不如旁支的日子过得好。 “岳哥可有本事了!”冬瓜眉飞色舞,“岳哥从小就聪明,读书过目不忘,练武更是天生神力,族里人都说,他若是不姓周,那一定能够成就一番事业。 可是岳哥六岁那年被拐子拐走了,下落不明了。” 小梨没有忍住,笑了出来。 冬瓜委屈地看向小梨:“姐姐你怎么笑了?” 小梨笑着说道:“六岁就天生神力?这也太夸张了,再说,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还能让拐子给拐走啊?那拐子岂不是更聪明?那还当拐子做什么?” 冬瓜嘟了嘟嘴,脸上的商业微笑也没有了,他挺起小胸脯,奋力维护自己的偶像。 “岳哥就是天生神力,他五岁就能把一个胖子推个跟头,那时大家都知道他力气大,至于他被拐走,那是因为那拐子是他家的租客,是个老太婆,平时便经常帮着他娘带孩子,已经在他家租了好几年的房子,看着岳哥长大的。” 小梨变了脸色:“竟然是被熟人拐走的。” 冬瓜冷哼:“是啊,岳哥一直叫那人刘阿奶的,刘阿奶给岳哥用了药,她平时也经常推着小车到大路边卖东西,那天便把岳哥装在小车里,大摇大摆走出了周家堡,岳哥的娘还以为岳哥出去玩了,等到晚上吃饭也没回来,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后来发现刘阿奶也不见了,这才怀疑到她身上。” 何苒问道:“周沧岳是何时回来的?” 冬瓜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 “岳哥可厉害了,他一路上都被用蒙汗药,睡了又睡,等他彻底醒了,已经在京城了,可岳哥一点也没害怕,他不但逃出来,还想了法子,把刘阿奶给卖了,可惜刘阿奶不值钱,只卖了二两银子,岳哥没有盘缠回不了家乡,于是岳哥便在京城四处做工,终于存够了银子,又过了几年,岳哥终于回来了。” 何苒微笑:“他说他被卖到了京城,后来也是在京城四处做工?” 冬瓜点头:“是啊,岳哥一直都在京城,前阵子又去京城了,这不刚回来吗?京城里人傻钱多,有很多赚钱的机会,等我长大了,也跟着岳哥去京城,赚很多钱。” 冬瓜的眼睛里都是对未来的向往,跟着岳哥有饭吃! 何苒心中有些疑惑,那人为何要对族中人强调,自己一直都是在京城呢? 她还记得,那人说他是第一次来京城,哪里都不认识,让他去天桥,他就去天桥,让他去吃烤鸭,他便去吃烤鸭。 何苒笑了,她差点忘了,那人从京城给小伙伴们带回来的手信,还真是从天桥买来的。 “岳哥的家住在哪里?”何苒问道。 冬瓜有些难过:“岳哥没有家了,我听大胖他哥说,岳哥是家中独子,当年他丢了之后,他爷、他奶和他爹,全都责怪他娘,他娘疯了,天天在街上到处找儿子,后来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娘又跑出去找他,一夜未归,给活活冻死了。 他爹娶了后娘,生了新孩子,他爷奶死后,他爹就卖了房子,带着后娘和孩子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总之,岳哥回来时,他家连房子也没有了,岳哥每次回来,都是住在大胖家里,大胖也姓周,和岳哥是从兄弟。” 第73章 原来是他 晚上,回到四表婶家里,冬瓜送来他姐做的饭菜,何苒让他一起吃,冬瓜咽咽口水,笑着摆手:“我吃过了吃过了。” 何苒说道:“饭菜有点多,我们吃不完,明天就坏了,你帮我们吃一些,免得浪费。” 冬瓜这才不好意思地坐下,和大家一起吃饭。 小梨问道:“你们老大好不容易回来,你们不在一起聚一聚?” 冬瓜叹息:“十七太爷知道岳哥回来了,很生气,发下话来,让岳哥马上离开,岳哥明天就要走了。” 因为十七太爷生气了,各家便拘着自家孩子,不让他们出门了,所以他们想要给周沧岳接风洗尘也不敢,也就是冬瓜这样没有爹娘长辈管着的孩子还能出来。 “十七太爷是谁?”何苒问道。 “十七太爷是如今周家堡辈分最高的,如果当年没有分宗,他和太祖平辈。”冬瓜说道。 “十七太爷不喜欢周沧岳?不让他回来?为什么?因为他被拐,不是在周家堡长大的,还是因为他娘死了,十七太爷认为这是他给克死的?”何苒又问。 冬瓜摇头,他也不知道,他是外姓人,又是个孩子,这些事情,他也只能从其他孩子口中得知。 “我听大胖他哥说过,岳哥第一次回来时,十七太爷晕过去了,病了好几天,可能他认为岳哥克他吧,所以才不让岳哥回来。”冬瓜猜测。 何苒点点头,又问:“大胖不是姓周的吗?为何和你们住在一起?” 冬瓜忙道:“谁说的,大胖住在那边,就是有二层小楼的那个五进大院子,门口雕着荷花的,他家祖上做过官,是官宅,院子比四表婶家还要大。” 三更时分,周家堡褪去了白天的喧闹,整座坞堡全都进入了梦乡。 这是周家堡迄今仍然保留的,为数不多的规矩了。 三更,除了更夫和巡逻部曲,任何人都不得外出,当然,现在没有巡逻部曲了,就只有打更人独自在街道上敲着梆子。 一只夜鸟扑腾着翅膀飞过那雕着荷花的门楼,飞上一角飞檐,与此同时,一条黑影如同狸猫一般跃入高高的围墙。 院子里黑漆漆的,何苒找到第四进院子,才看到西厢房里有一点灯光。 何苒走过去,屋内一灯如豆,透过发黄的窗纸,可以看到有一个人坐在灯下,似是在写字? 何苒用短匕在窗纸上捅出一个小孔,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可是屋内那人却还是向这边看了过来。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十五六岁,晒得黧黑的脸上,星眉剑目,五官分明,只是微不可闻的声音,便引起了他的戒备,浑身透出一股杀伐之气。 难怪清酌没有认出来,如果不是心中已有答案,如果不是近距离细看,何苒也无法将眼前这个名剑藏匣般的少年,与那个嘻嘻哈哈的假小子联系起来。 可事实上,他们是同一个人! 他是黑妹,他也是周沧岳,或者,他还有其他身份。 少年周身凌厉,伸手推开窗户,窗外空空如也。 何苒已经走了,这是她重生以后被打得最惨的一次眼。 眼瞎,眼好疼! 何苒揉揉眼睛,打眼的感觉真的不好。 何大当家的眼神虽说不是百发百中,可是像现在这样,被双倍打眼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男女不分那也罢了,毕竟别人也没有看出来,可是她却真的相信,黑妹就是乞儿出身的捞尸人,这就说不过去了。 毕竟,她还让人去万春县调查过,这都查得啥啊。 不过,这也怪不得去调查的人,毕竟所能查到的,也只有黑妹到达万春县之后的事,至于他是怎么去的,在去万春县之前又发生了什么,便无从查起了。 如果不是今天洽好全都来了周家堡,何大当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个假小子一般的黑妹,居然会是周氏子孙! 一个似乎从小就在隐藏行踪的周氏子孙! 是的,聪明绝顶,又力大无穷的孩子,即使是面对熟人,也是很难将他拐走的,更何况,当时他已经六岁。 所以,他是主动让拐子把自己带出周家堡的,离开周家堡,他便不再是周沧岳,他可以是黑妹,也可以是白妹红妹,他可以是男的,也可以是女的,谁又会想到,身份低下又被世人嫌弃的捞尸人会是周氏子孙呢。 何苒想起来了,为何在看到唐姑娘时,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因为唐姑娘像黑妹,黑里透红的皮肤,明亮如星子的眼睛,爽朗明媚的笑容,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 所以,周沧岳模仿了唐姑娘,所以,她看到的黑妹,就像是粗糙版的唐姑娘,可惜模仿得不太好,可能是受本身性别影响,把明朗娇俏的原型小姑娘,演成了粗枝大叶的假小子。 惊鸿楼 第44节 何苒爬上一棵树冠茂盛的大树,小八飞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何苒摸摸它的小脑袋:“谢谢你,小八。” 第一个认出周沧岳的,是小八。 小八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请继续爱我,高质量小鸟很稀缺。” 何苒笑了:“好,继续爱你,明天请你吃小米。” “小米加蟹肉,越吃越优秀。” “这里哪来的蟹肉,老陈醋要不要来一壶?” “喝醋使鸟退步,不喝不喝,惊起一盘酥肉!” 次日,十七太爷的府里,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何苒一袭黑色团花箭袖,头发高高束起,腰间佩剑,短匕在手上转来转去,寒光闪闪,令人胆战心惊。 她翘着二郎腿,脚尖晃来晃去,跟在她身边的五个人,个个带刀,鼻孔朝天,不可一世。 十七太爷一脸厌恶,这是哪里来的二世祖,每一根头发丝都写着“令人生厌”四个字。 “听说小公子要买宅子,可是真的?” 现在的周家堡,哪怕辈分高如十七太爷,也是轻易就能见到的。 就像现在,何小公子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和门房说明来意,她要买宅子,大宅子。 “是啊,不然我巴巴地过来做什么,当然是要买宅子了,不是说你这里有宅子要卖吗?” 何苒一边说,一边把玩着手中短匕,十七太爷则在看着她的手,生怕她一个失手,短匕就会朝着自己飞过来。 第74章 五日之期 “你,你想买多大的宅子?” 十七太爷强压怒气,眼睛还不时瞟向何苒手中的短匕。 这真的不是畏惧,他只是不耻这种纨绔行径。 “哦,你这里都有什么样的宅子?” 何苒听冬瓜讲过,早年有不少周氏子孙卖掉祖宅,不辞而别,以致于每年祭祖、开祠堂,都只有几个人,因此,族中早在十年前便规定了,各家想卖宅子,必须知会族里,族里让卖,他们才能卖。 这样一来,卖祖宅的少了,但是族中的矛盾反而更大。 但是无论如何,如今要在周家堡买宅子,必须通过这位辈份最高的十七太爷。 十七太爷与周池平辈,但是年龄却小了周池许多,今年也只有五十出头,干干瘦瘦,山羊胡子,是何大当家不喜欢的长相。 所以何大当家也没给他好脸色,十七太爷反倒被她震慑住了,原本的底气也泄了一半。 “有,有三处,一处三进,一处两进,还有一处是五进院子从中间隔开,卖一半。” 何苒哦了一声:“你这哪里是三处,分明只是两处半啊,那不够,我家里人多。” 十七太爷想骂娘了,就你这副打扮,鬼才相信你买这宅子是真的要搬过来住,周家堡虽然出名,可毕竟没在城里,但凡来这里买宅子的,大多是为了那点龙气。 在这里置办宅子,派几个下仆留在这里看顾,再在宅子里供上祖宗牌位,或许还会请个风水先生来看看、摆摆,让自家能够沾上这里的龙气。 “只有这些,多的没有。”十七太爷有些不耐烦,别看现在的周家堡大不如前,可宅子是真不愁卖,这些年虽然有族中插手,可是每年还是能卖出两三处。 何苒又哦了一声,忽然目光如冷箭一般射向十七太爷:“如果把你家宅子买下来呢?” 十七太爷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没等何苒开口,身边的小梨就没好气地说道:“我家主子说了,要把你家的宅子买下来。” 这一次十七太爷听清楚了,他笑,哈哈大笑:“小公子怕是不知道吧,我周氏世居于此,别说是你要买,就是朝廷来此处征地,我等也不会离开。” 何苒冷笑:“真的不会离开?据我所知,十七太爷自从接掌族中事务之后,可没少中饱私囊,仅是上个月你卖掉的那处宅子,就从中赚了五百两,还有五个月前的那一次……” 十七太爷脸色大变:“你休要胡言,我” “你什么你!”何苒站起身来,上半身前倾,手中短匕啪的一声插入桌中,“给你五天时间,五天后我来收宅子,至于价钱,一进一百两,二进二百两,三进三百两,五进的五百两。” 十七太爷本能拒绝:“这也太便宜了,不行,不” 开玩笑,他家原本有三处宅子,这两年又从别人手里收过来四处,总共七处,整个周家堡,属他的宅子最多,这个价格,他就要亏死了。 “不行是吗?”何苒冲着身后的金波一甩头,“拿出来给他!” 金波从身上掏出一个布包,展开一看,里面竟是小孩子用的襁褓,襁褓上一个古雅的修字。 “这”十七太爷汗如雨下,这个修字,是他写了,那妇人照着绣在襁褓上的。 何苒笑容冷酷:“你以族长之尊,强行霸占了侄媳妇,你说这个修小哥是该叫你阿爹,还是该叫你叔公呢?哦,对了,这孩子出生才三个月,他那名义上的亲爹就溺水死了吧,这也巧了,要不这件事咱们详细查一查?” “你你你”十七太爷全身无力,摇摇欲坠。 何苒冷哼:“给你五天的时间,五天之内全都给我滚出去,你这地方,老子看上了!” 何苒说完,一甩衣袖,转身便走,几个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昨天夜里,她去看那个周沧岳,流霞几个也没有闲着,冬瓜是个孩子,又是外姓人,他知道的并不多。 周家堡夜里没人把守,随便出入,流霞出去一看,有个乞丐鬼鬼祟祟,白天却没有见过,流霞担心此人会对大当家不利,抓过来一问,原来这人也是周家堡的人,他被族长害死,人侥幸活下来,这是回来报仇的。 何苒原本已经准备次日便要离开了,见到这个人,便改了主意。 在周家堡置办宅子也不错。 这周家堡,可是个好地方。 走出十七太爷的家,何苒对小梨说道:“去把唐雨和冬瓜带上一起走,他们留在这里,活不过明天。” 何苒带着小梨去了平阳城,流霞四人留在周家堡,督促十七太爷腾房子。 唐姑娘和冬瓜稀里糊涂地便被抓上了马背,到了平阳城里,何苒说道:“是我连累了你们,恐怕要给你们带来杀身之祸,所以要让你们先在客栈里住上几日,等我们收了宅子,便把你们送回去。” 姐弟俩又惊又惧,不知所措,次日,冬瓜悄悄搭了一驾送菜的骡车,回了周家堡。 他前脚走,何苒后脚就知道了,她没有阻拦。 冬瓜还没进周家堡,便看到了胖哥,胖哥看到他,就把他拖到堡外的小树林里:“你还回来做啥?十七太爷昨晚让人去你家找过你,可凶了,多亏你和你姐都不在。” “我外爷呢,他没管?”冬瓜怔怔问道。 “他管个屁啊,就是他领着十七太爷家里的管事去的,你家锁着门,是你外爷拿斧头劈开的,他还说你和你姐都是讨债鬼。” 胖哥都有点心疼这个小兄弟了,当年他外爷为了银子,把他娘嫁给人当填房,女儿被搓磨死了,两个孩子过不下去回头投奔他,他却理都不理,现在又帮着外人欺负他们,真不是好东西。 冬瓜失魂落魄地回来,接下来的几天,没有离开过客栈。 何苒也没在客栈里,她去了汾州,那里有一座惊鸿楼。 汾州惊鸿楼,如今的主理人,是小葵的三女儿桃姑。 桃姑万万没有想到,大当家竟然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验过大当家亲笔所写的印信,桃姑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头,说起正事:“大当家,您来得正好,我这里刚刚收到消息,晋王开始募兵了。” 明早更新推迟到中午 现在还没写完,冬至不熬夜,所以明天早晨的更新推迟吧,中午前肯定更新,不见不散 第75章 风中酒香 “那几个刺客查到了吗?”何苒问道。 桃姑忙道:“咱们接到大当家的指令便去查了,五寨有一座鹤林观,是一座占地百余亩的大道观。 当地百姓多拜观音,鹤林观没有什么香火,可奇怪的是,那道观却不穷,前阵子还有银子修大殿。 离鹤林观三十多里有个不大的镇子,镇子上有个屠户,据他说,每隔十日,他便会往五寨送一次猪肉,那里有他的一个大客户,每次都在离鹤林观不远的一个林子外交易。 他怀疑,这些猪肉都是鹤林观要的,对了,鹤林观里都是坤道,且通武艺。” 何苒心中微动,那些女刺客,就藏在鹤林观里吗? 这不是普通道观,这是用来培养刺客的地方。 左小艾先是怀疑那些女刺客是李锦绣的人,现在又开始怀疑她们是秀姑的人,可是却从未怀疑过晋王父子。 何苒忽然有了一个猜测,她对桃姑说道:“盯紧鹤林观,看看还有没有和鹤林观差不多的道观或者寺庙。” “大当家,您怀疑晋王还在其他的道观寺庙里藏了人手?”桃姑问道。 “是,你看他现在已经起兵了,按理说不用再藏着掖着了,可是他却仍然没有把那些人暴露出来,说明他对这些人的重视。晋王父子在晋地经营多年,能有一座鹤林观,就会有第二座第三座。” 何苒握紧了拳头,她想知道她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 何大当家可不想忽然有一天,一人冲过来,当着万千人,说她杀了自己全家,是个无恶不作的大恶人。 再或者,有人拿着婚书,说她是他家孩子他娘。 何苒只要想一想,就打个寒颤,还好还好,这具身体年龄小,也没有生过孩子的特征,第二种可能可以忽略,但此人是杀手,这是千真万确的。 桃姑得了大当家当面的吩咐,像打了鸡血一样,激动不已:“是!” 何苒说道:“我来你这里,是要用这里的鸽子送几封信。” 第一封信是给黑土的,何苒让黑土开始散播昭王(先太子)有遗孤再世的传言; 第二封信是给寿眉四人的,何苒让她们查一下方毅幼子方无忧在京城的活动; 第三封信是给左小艾的,何苒让她把青苍山的人整合一下,看看有多少能用的。 何苒没有耽搁,信一送出,她便带着小梨告辞离去。 走出惊鸿楼时,看到伙计正在驱赶乞丐,刚刚进城时她就发现了,城里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乞丐。她问道:“这是乞丐还是流民?” 伙计说道:“都是流民,乡下抓壮丁呢,他们就往城里跑,让那些征兵的知道了,非要来城里抓人不可,那可就倒大霉了。” 何苒沉吟一刻,便马不停蹄,往晋阳方向而去。 一路上并没有遇到逃难的流民,想来是不敢走官道,生怕再被征兵的遇上抓回去。 惊鸿楼 第45节 何苒对小梨说:“咱们也走小路,去村子里看看。” 又走了三四里路,有一座小山,那小山不高,但是半山腰上雕刻了一尊佛头,何苒想起来了,这里叫佛头岭,她来过。 她对小梨说道:“这附近有个村子,村子里有个酒坊,他家的酒还不错,走,咱们去买上几坛酒带在路上喝。” 小梨笑道:“大当家能记住的地方肯定有好酒。” 何苒哈哈大笑。 小梨吸吸鼻子:“大当家,这里果然有好酒,您闻闻,连风里都有酒香呢。” 何苒也闻到了,空气里夹杂着淡淡酒香,这里距离那个村子还有一段距离,酒香居然飘得这么远。 越往前走,酒香越浓,这时,前面出现了几个人,一身狼狈,有人身上还挂了彩,正在拼命往前跑。 何苒使个眼色,小梨下马拦住其中一人,小八则拍拍翅膀往这些人来的方向飞了过去。 小梨问道:“你们跑什么?” 何苒和小梨俱是男子打扮,那人惊慌失措,也没细看,便当她们也是男子。 “快走吧,抓壮丁呢,不去就要缴十两银子的军费,乡下人家,哪来的十两啊。” 小梨问道:“你跑了,你家里咋办?” 那人说道:“我家已经没人了,只有我一个了!” 说完便推开小梨飞奔着跑了。 这时,又有人跑了过来,有的还是拖儿带女,小梨又拦住一人问话,小八飞了回来:“杀人啦,杀人啦,吓死鸟啦!” 何苒翻身上马,向村子的方向驰去,空气中的酒香不再醇正,夹杂着血腥之气,令人窒息。 还没到村口,听到身后传后呼救声,何苒回头看过去,见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从一条小路跑了出来,像是母子,远远看到前面有骑马的人,又是寻常人的打扮,他们本能地向这边跑过来:“救命,救命啊!” 何苒凝眉,掉转马头,正要回去救人,就见一支箭比她的马还快,从背后射来,一箭穿心,妇人倒在地上, 两个孩子趴在母亲身上号啕大哭,一骑奔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兵卒,马上之人哈哈大笑:“想跑,也要有命跑才行!把这两个崽子带走!” 兵卒于心不忍,可还是拖起两个孩子往他们逃出来的方向走去。 何苒远远看着这一切,眼中的寒意越来越浓,小梨纵马追了上来,说道:“刚刚问清楚了,这是晋王的摊派。 十二岁以上,有男出男,无男出女,如果不出人,那就按一个人头十两罚银。 这已经是这个村子今年第三次摊派了,他们村因为有酒坊,原本就有很重的税赋。 自从招兵以来,就有很多年轻人逃走了,现在留在村里的,老的老小的小,很多人家不是不想出人,而是已经无人可出,却又拿不出银子。 那家开酒坊的东家是族老,他仗着身份站出来为村民据理力争,酒坊被砸了,人也被砍了,咱们闻到的酒香,是因为酒坊被砸了……” “他们要女子做什么?也去打仗?”何苒问道。 小梨声音沉沉:“不是打仗,上了年纪的去做杂役,年轻的……” 后面的话,小梨没有说下去,何苒却已经明白了。 “走,进村看看!” 话音刚落,何苒已经纵马冲了出去,小梨紧跟其后。 ” 第76章 妖言惑众 何苒还记得,因为这个村子所在的位置,即使是在打仗时也避开了战火。又因为村里有酒坊,所以村民们全都沾光得了实惠,是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子,当年战乱年间,也没有受到冲击。 战乱时得以完完整整保存下来的村子,却毁在“和平”年间。 进了村子,眼前的一幕更令何苒愤怒,刚刚杀死妇人的那名骑马的旗官站在一户人家门前,兵卒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从屋里拖了出来,妇人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可还是被硬生生抢了过来。 旗官伸手,士兵将孩子递了过去,妇人不住哀求:“我跟你们走,我跟你们走,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吧!” 旗官高高举起孩子,妇人的眼睛睁得老大,紧紧粘在婴儿身上。 襁褓里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恐惧,竟然不哭不闹,旗官哈哈大笑,忽然松手,孩子落了下去! “不!”妇人发出一声嘶心裂肺的惊叫。 是她害了孩子,她的公公和丈夫早在前两次抓壮丁时就被带走了,婆婆让她带着孩子回娘家避避,可是孩子尚未满月,她也放心不下婆婆独自一人,便一直拖着没有走。 四周的空气似乎凝滞,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忽然,一道绿光朝着那下落的婴孩疾冲而来,托着婴孩一起下落。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之间,可却减缓了婴儿下落的速度。 几乎眨眼之间,一名士兵被丢了过来,那道绿光倏的闪开,婴儿落在士兵身上! 小小婴儿像是知道自己暂时避开了危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马上旗官吃了一惊,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差点变成鸟饼,吓死爷爷了!” 旗官下意识抬头向上看去,只见一坨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来,糊在他的右眼上。 小梨飞快地跑过来,从地上抱起还在啼哭的婴儿交给何苒,妇人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她的孩子还活着! “孩子,我的孩子!” 那位旗官恨恨地用衣袖拭去沾在眼睛上面的鸟屎,想射死那个罪魁祸首,可那只肇事鸟早已不见踪影,目力所及之处,连只麻雀也没有。 旗官骂了一句“该死”,低头去看,地上的兵士挣扎着爬了起来,对面一人,骑在马上,怀里正抱着那个婴儿。 “来人,把这两人拿下!” 旗官已经明白了,刚刚定然是这个家伙在捣鬼,那名兵士是被马上这人扔过来的。 小梨嘲讽说道:“怎么,你们王爷刚刚派人给我们大当家送去三千两银子做为答谢,这就不认帐了?” 旗官一怔,随即冷笑:“胡说八道,来人,把他们拿……” 嗖的一声,一柄短匕破空而至,插在他的咽喉之上! 旗官身体晃了晃,跌下马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全都没有反应过来,待到他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时,旗官的头颅已经被割下来高高挑在长枪之上,那竿长枪正是这位旗官的兵刃。 他们的头儿被人杀了! 离何苒最近的几名兵士抽刀向她砍来,小梨空手夺白刃,劈手抢过一人手中长矛,挡在何苒身前,眨眼之间,已有两人倒在她的枪下,其中一个军服与其他人不同,想来是个小旗。 谁能想到,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出手竟然如此狠辣,闻声冲过来的士兵脚上像是生根一样,迟疑着不敢上前。 何苒骑在马上,一手抱着婴儿,一手高举着那名旗官的人头,俯视着这些人。 一名旗官下面有五十人,也就是说,来村子里抓壮丁抢人的,也只有五十人而已。 可这区区五十人,却能毁掉一个村子。 不是他们勇猛,只因他们面对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你们当中也有如今日这样被抓来从军的吧,你们走后,你们的妻子是不是也因拿不出十两银子被抓去做军伎,你们的孩子是不是也被活活摔死?” 咣当一声,一名士兵手中的长矛落在地上。 “混帐,不要听他妖言惑众,他们只有两个人,冲啊!”一名小旗大声喊道。 话音未落,原本挑在枪尖上的人头,带着一阵风,朝着他的脑袋飞掷而来,小旗躲闪不及,两个脑袋重重地撞在一起,他惨叫一声,栽落马下,旗官的人头咕噜噜地滚向周围的士兵,士兵纷纷躲闪,生怕一个不小心踩上人头。 何苒冷声说道:“你们还傻站着做甚,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带上你们的妻儿老小,往山里跑,往不抓壮丁的地方跑,天下这么大,总有你们的偷生之地!” 有人扔下手中长矛,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脱身上的军服,余下三名小旗见状不妙,策马向何苒冲来。 何苒将孩子横放在马背上,挥舞手中长枪应战,长枪一出,何苒便发现,自己出手比前世更加狠辣刁钻,力量也远超前世,只不过几个回合,一名小旗便被她挑到马下,小梨也已经结果了另一名小旗,余下一个掉头就跑。 何苒和小梨挥舞手中长枪扫向攻上来的士兵,噗噗几声,几名士兵倒在血泊之中。 何苒高呼:“你们长官都跑了,你们还来送死!” 是啊,那名小旗已经跑在了出村的路上,有人跟着一起跑,还有的索性扔掉武器,脱了军服跑,是啊,天下这么大,大不了躲进深山老林里当野人,也比一家子全都死了要好。 转眼之间,刚刚还龇牙咧嘴往前冲的晋军,已经死的死,跑的跑,只留下十几具尸体和零零散散的武器军服。 何苒翻身下马,走到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妇人面前,她把还在啼哭的婴儿递给妇人:“你的孩子是个命大的,他可能是饿了。” 妇人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趴在地上给何苒磕头:“恩人,恩人,谢谢恩人!” 几个被用绳子串在一起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他们都是十二三岁,被抓了之后还没有带走。 有村民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往这边张望,看到这些孩子,他们发疯般扑了过来。 第77章 我要她们 他们都是老人,这些孩子是他们的孙子、重孙子,孙子的父亲叔叔早在前两次便被抓走了,现在那些人连十二三岁的孩子也要抓走。 他们颤抖着双手想要解开孩子身上的绳子,解不开就用牙去咬,绳子解开,抱在一起痛哭之声,就在刚刚,他们以为那就是永诀。 有两个孩子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他们已经没有亲人了。 何苒认出,这是曾经向她求救的那母子三人中的孩子,他们的娘,已经死在那个旗官的箭下。 何苒走过去,两个孩子差不多高矮,模样有六七分相似。 “你们是双胞胎?”何苒问道。 其中一个孩子指着另一个说道:“我是哥哥,他是弟弟。” 另一个却说道:“不,我才是哥哥!” 何苒勾了勾嘴角,他们当然知道谁才是哥哥,他们只是想要保护另一个。 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何苒看了看,果然如小梨打听的那样,几乎全都是老弱妇孺。 何苒问道:“里正在吗?” 众人全都低下了头,忽然,那对双胞胎中的弟弟大声说道:“里正是我爷,我爷死了,被那个当官的用长矛刺死了!” 何苒忽然想起小梨打听到的事,她问道:“你家是开酒坊的?” 惊鸿楼 第46节 少年点头:“我家的酒坊已经传了几代现在,传不下去了” 少年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一名老者替他说道:“他爷只有他娘一个女儿,留在家里招赘了,他爹早就病故了。 前两次来抓人时,他爷全都出了十两银子,这一次,他家原本还是可以用银子的,可他爷帮着我们这些人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那个当官的给. 那当官的还让人砸了酒坊,抄走了家里的银子,这还不算,还要拉他们姐弟一起走!” “姐弟?”何苒下意识地看向刚刚自称哥哥的少年。 那少年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和何苒对视。 何苒在心里吐槽,她这男女不分的毛病是这一世才有的吧,前两世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个毛病啊。 妇人的尸体还在那条小路上,老者还不知道,两个孩子的母亲想护着他们从小路逃走,却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她刚刚问过,这个村子原本有一百多户,六百多人,前两次抓壮丁后有很多人逃走了,如今,村里的青壮几乎已经没有了,能走的都走了,有的是去投奔亲戚,还有的进城去了,毕竟,城里的日子还是好过许多。 如今还留在村子里的,加在一起也只有七十多人。 何苒对众人说道:“刚刚那些人只是退走一时,过后还会回来,这里不能留了,你们可有地方投奔?” 一名老者叹了口气:“来就来吧,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的大儿子死了,两个小儿子都被他们抓走了,我这条老命他们想要就给他们!” 一个八九岁的女娃娃抱住他的胳膊:“爷,您不能死,您死了,妮子怎么办?”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拽着一个少年走到何苒面前,那少年就是刚刚被救下来的其中一个。 妇人拽着少年一起跪在何苒面前:“恩人,这是我最小的儿子,家里两个大的都被抓走了,今天是您救了他一命,他的命是您的,恩人,求求您带他走吧,让他给您当个小厮,不要工钱,您只要给他一口饭吃,让他活着,活着就行,恩人,求求您了!给我家留一条根!” 何苒正想说什么,却又有几个人拉着自家孩子跪了下去,这些孩子居然都是男娃,大的十三四岁,小的只有五六岁。 危难时刻,他们的家人想要为之寻求生路的孩子,都是家中的男丁。 何苒叹了口气,对这些人说道:“我不需要小厮,也不会帮你们保留血脉,你们的孩子自己养,我不要。” 这一世她不会再帮别人养儿子,这种受累不讨好的事,一次也就够了。 众人一怔,这位恩人高头大马,衣裳也很华丽,又有武功,想来是能护住孩子的,为何会不要? 何苒看着他们的表情很是无语,忽然,她看到人群后面还有十几个女孩子,有的年纪已经大了,十五六岁的样子,有几个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裳明显有被撕扯过的痕迹,其中一个姑娘的衣袖被扯下一截,只能把裸露的胳膊藏在身后遮挡。 何苒见过太多在战乱中凋零的女子,她们也曾是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孙女。 她们的最初,就像这些女孩子们一样,羞怯青涩。 何苒指着那些女孩子:“她们订亲了吗?若是有没订亲的,可以跟我走,我是女子!” 众人一怔,刚才只顾着下跪磕头了,竟然没有看出这位恩人是女子,现在仔细一看,好像是有点不男不女. 难怪不要男娃了,也是,恩人看上去年纪也不大,年轻女子带几个男娃也不像样子啊。 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有人窃窃私语:“我家女娃倒是没有订亲,可谁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来路,万一是拐子怎么办?” “有这样的拐子吗?她们杀了人,杀的是官兵。” “要我说不如让她们带走,这几次你们还没看明白吗?咱们这种小老百姓,哪里保得住孩子,他二伯娘,你家孙女今天差一点就被抓走了,还有叔公家的女娃,扮成男娃还是被抓了,就连四婶家正在坐月子的儿媳妇,也差点被抓走。” “是啊,真让那些人把娃抓走,男娃上战场,说不定还能活下来,可女娃那是有去无回,就是回来也毁了,唉。” “就是就是,反正就是个女娃子,现在这年月,也不指望她能嫁个好人家帮衬娘家了,留在家里也是麻烦,真让人坏了身子,全家都要蒙羞。” “可不是嘛,咱们哪里还顾得上她们,有人肯要她们,说不定也是一条活路。” 忽然,有人问道:“恩人,您要女娃,不会卖了她们吧?” 何苒没有丝毫迟疑,朗声说道:“放心,我不缺钱,不会卖掉她们,我带她们离开这里,是给她们一条出路,再说她们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我跟你们走,但是,你们要带上我弟。” 第78章 姓恩名人 何苒寻声看过去,是那对双胞胎中的姐姐。 何苒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爷多大年纪了?” 双胞胎互看一眼,不明白恩人为何会问这个。 “还差一个月就是我爷五十大寿了……”两人伤心地低下了头。 何苒想起上一次来这里时,酒坊里那个戴着银项圈的胖奶娃:“姨姨,我家酒可好喝啦,你多买点呗……” “好,除了你弟以外,其他男娃都不要。” 刚刚想送自家男娃的人家心里酸溜溜,可是想到这对姐弟的祖父是为村里人而死,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何苒看看时辰不早,说道:“大家先把这些尸体找个地方埋了,要快!” 事关生死存亡,谁也不是真糊涂,这些官兵的尸体留在这里,只会给他们招灾。 众人七手八脚,把尸体拖到地里埋了,乡下地方,可不缺埋尸的地方。 那对龙凤胎母亲的尸体也被找到,还有他们的祖父。 何苒对二人说道:“先把他们葬了吧,不要立坟头,做个记号,过一阵子你们再回来,给他们重新安葬。” 姐弟二人痛哭出声,可是手上没有停下,在自家酒坊后面挖了两个坑,找了家里的棉被,将祖父和母亲的尸体裹上埋进坑里,又按照何苒说的,把埋尸的地方踩平,上面还放了些碎石瓦块。 二人擦干眼泪,回到何苒面前时,其他乡亲已经把那些官兵的尸体埋起来了,留了几件兵器防身,余下的兵器也埋了起来。 何苒说道:“现在大家赶快离开此处,真的走不了的,就到山里避一避,但是一定要离开,这村子里一个人也不能留。” 有个孩子说道:“我知道有个山洞,就在佛头附近,外面有很多树,我采菌子时无意中发现的。”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家里大人埋怨。 “对,我知道那个山洞,洞口虽小,但是里面很深,能容下很多人。”又有一个孩子说道。 “走,咱们先到山洞里避一避!”有人立刻便要过去。 忽然,一个老太太哭着说道:“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我死也要死在家里,我一个老太太,我怕啥啊,你们都走吧,我留下!” 这里大多都是老人,故土难离,老年人更甚。 当下,便有人跟着一起哭:“我们老了,我们哪里也不去,大不了把这条老命交给他们!” 何苒冷声说道:“如果想要留下,那就提前想好,晋军杀回来时,严刑拷打,逼你说出乡亲们去了何处,你说是不说?如果乡亲们的藏身之处被泄露出去,毋庸置疑,一定是你们说的!” 老太太怔了怔,忙道:“都是一个村的,又都沾亲,我怎么会出卖大家呢?” 一个老太太怒道:“狗剩家的,你年轻时嘴上就没有把门的,都不用严刑拷打,看到真刀真枪,你就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另一个老爷子也吼道:“二叔公不在了,现在村里就属我的辈分最大,今天凡是不走的,我做主了,全都从族谱里划出去,死了也不许进祖坟!” 先前的老太太吓得一哆嗦,不让进祖坟,那她不就成了孤坟野鬼了? “瞧你们说的,我走不就行了,都是亲戚,干啥这么凶” 跟着她一起说要不走的两个老太太,此时也都耷拉下脑袋,回家去拿藏在墙缝里的碎银子了。 众人四散而去,有的回家收拾了东西,扶老携幼走了,还有的和自家女娃叮嘱几句,无非是让她们到了外头要听主子的话,赚了钱要记得存起来,不要全都花了之类的。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刚刚还闹哄哄的打谷场上,就只有何苒主仆,以及被留下的几个孩子。 何苒苦笑,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问她姓甚名谁,就好像她姓恩名人,大名恩人一样。 几个女孩子瑟缩着身子挤在一起,何苒数了数,算上那对龙凤胎,总共是七个人。 何苒笑了笑:“你们家里人也真是心大,都不问问我叫什么哪里人氏,以后想找你们,该到哪里去找。” 女孩子们低下头,其中一个大着胆子说道:“我爹娘才不会找我,他们整天说我是赔钱货。” 何苒笑着摇摇头:“不找就不找吧,走,跟我走!” 何苒和小梨只有两匹马,即使一匹马上坐两个人,也还有五个要在地上走。 何苒问道:“从这里到县城,除了官道,还有没有其他路?” 龙凤胎异口同声:“有,我家送酒经常走小路,小路上没有收税的,就是要绕远。” 他们家是卖酒,酒在哪里都是重税,晋人喜食陈醋,在晋地,除了酒税,还多加了一个醋税。 酒和醋,除了每年固定的税钱以外,官道上还有专门查酒醋的税卡,来往的行人,每人只能携带一斤酒一斤醋,一旦超出,便要按照超出的数量再缴纳过路税,而且这个过路税不是固定的,每个地方,甚至于每个月都不一样,要看上面是不是又缺钱了。 开酒坊的要往城里送货,除了在路上缴纳过路税,进城时还要在城门口缴纳进城税,因此,这些开酒坊的自是能省则省,进城税省不下来,那就在过路税上想办法,大不了不走官道,自己辛苦一些绕远走小路。 这对姐弟年纪虽小,可已经在帮着家里做事了,那条小路,他们走过无数次。 何苒很高兴,大手一挥:“那就走吧。” 姐弟俩叹了口气,刚刚他们回家看了,家里送货的骡车也被砸了,骡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如果骡车还在就好了,大家还能走得快些。 不过,这些小姑娘自小长在乡下,走惯山路,做惯了农活,走这点路对于她们来说不算什么。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龙凤胎指着前面的一座山说道:“过了那座山就是县城的北城门。” 山不高,大家用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山顶,山顶都是树木,小梨四下看了看,忽然,她指着远处说道:“看,那边着火了!” 大家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人惊呼:“那是咱们村!” 她们的村子,此时已是一片火海,那曾经的家园,再也回不去了。 明天三更吧 第79章 佳慧佳敏(一更) 快到县城时,她们全都留在城外,何苒只让小梨带着那对姐弟进了县城。 等待的时候,何苒问起这些姑娘的姓名,村里大多都是姓张,五个姑娘里,有四个姓张的,只有一个是外姓,姓黄,那对姐弟也是姓张。 姑娘们的名字也很简单,什么招娣、小花、二妹、春娇、二妮,只有那对姐弟的名字是用了心思的,姐姐叫张佳慧,弟弟叫张佳敏。 慧且敏,只从这两个名字,便能看出家人对他们的期望。 那时谁能想到,他们尚未长大成人,便已经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何苒已经不记得那个胖娃娃的模样,只记得他戴着银项圈,软糯糯地叫她姨姨。 惊鸿楼 第47节 转眼之间,胖娃娃已经埋在他从小便引以为豪的酒坊里。 两个时辰后,小梨和那对姐弟回来,带回一驾骡车,还给每人带了一身衣裳。 所有人全都换了衣裳,少年张佳敏会赶车,女孩子们坐进骡车,车厢狭窄,但她们都不胖,六个人挤一挤也能坐得下。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几次收过路银子的税卡,没有酒醋也要收,因为有骡车。 只要是车都要收过路银子,马车二十文,骡车和牛车十五文,驴车十文。 何苒有些好奇,因为她们来的时候是骑马,一路上也没有人找她们要过路银子。 “为何只有坐车才要银子,骑马怎么就不用缴了?” 这种事情,小梨不知道,张佳敏却是知道的。 “因为骑马的人即使不是军队上的,也是有武功的,税卡上的人不敢和他们要银子,担心会挨鞭子。” “有人向他们抽过鞭子?”何苒好奇,帅啊,她喜欢! “有啊,去年时我们那里收过一阵,不论骑马还是坐车都要缴过路银子,听说才不过半日,税卡的人就挨过两次鞭子,后来县太爷就改了章程,把骑马这一项给去掉了。”张佳敏说道。 何苒哈哈大笑:“骑马跑得快,抽完鞭子就跑,他们想追也追不上。” 这一路上,她们过城门而不入,晚上宿在路边的客栈,两天后,她们到达晋阳。 晋地有两家惊鸿楼,平阳城里有一家,晋阳城里也有一家。 据说,冯撷英让黑妹给她送银子之前,还曾去过晋阳城的惊鸿楼。 晋阳的惊鸿楼里也有太祖金匾,冯撷英还对着金匾三跪九叩,要多虔诚就有多虔诚。 进城的时候,小梨拿出路引,路引是桃姑在平阳府给她们办的,别问是怎么办出来的,惊鸿楼的大掌柜,若是连这点小事也办不成,也就白混了。 城门兵看了路引,指着骡车里的人,问道:“她们的呢?” 何苒淡淡说道:“奴随主,她们都是我的丫鬟。” 城门兵一怔:“你一个人要这么多丫鬟?你睡.不是,你用得过来吗?” 何苒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小爷就喜欢让一堆丫鬟围着我。” 城门兵放行,没等何苒一行走远,就对同伴说道:“妈的,他也不怕肾虚!” 这句话何苒没有听到,但是小八及时送到:“妈的,也不怕肾虚,妈的,他也不怕肾虚!” 每日一句,小八今天又学会一句话。 何苒无语,你就不能学点好的? 晋阳惊鸿楼的大掌柜是小葵的另一个女儿杏姑。 小葵和左小艾一样,都是一生未嫁,左小艾收养了黑土白云做孙儿,小葵则在善堂里领养了七个女儿,号称七仙女,如今秦晋两地惊鸿楼的掌柜,都是她的女儿。 杏姑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当家,验过凭信之后,她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我,我从小,从小,从小就想见您现在终于见到了.呜呜呜……” 何苒失笑,这怎么和小葵一模一样,当年的小葵,动不动就要哭鼻子,高兴时哭,不高兴时也哭,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多眼泪。 那时,大家都说小葵是水做的。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水做的人,背着受伤的她翻山越岭走了十几里,走了一路,哭了一路. 何苒一行到达晋阳的第三天,流霞四人也到了。 流霞告诉何苒:“大当家,让您猜对了,十七太爷果然狗急跳墙找人求助,他找的是驻扎在范县的蔡千户,按理说,像这种地方上的驻军头领多是五年一轮换,可是这位蔡千户却已经在范县驻守了十五年,范县距离周家堡一百里,远不如平阳方便,可是十七太爷却舍近求远,看来他与蔡千户的关系挺好的呢。” 何苒笑了笑,她早就猜到十七太爷背后还有靠山,即使不是靠山,也是合作关系。 别问她为什么要逼迫十七太爷把身后之人暴露出来,问就是她好奇,好奇十七太爷为何会如此排挤周沧岳这个好不容易才认祖归宗的周氏子孙。 她本就好奇,又遇到那个戴了绿帽子还差点死于非命的男人,她便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逼一逼,说不定就暴露出来了呢。 “接着说。”何苒说道。 这几日流霞四个继续租住在四表婶家里,一早就说好,四表婶不包饭食,院里有水井,就连热水也是她们自己打上来自己烧。 可那天四表婶却给她们送来了热水,外加快要哭出来的笑容。 四人留了心眼,假装喝了四表婶送来的水,用被子堆成人形,四人藏在房梁上,夜里四表婶家里果然进了人,那些人直奔她们住的西厢房,进门之后便去掀被子,四人从梁上跃下,双方打了起来,打斗时,流霞扯下其中一人藏在腰间的牌子,是范县千户营的腰牌。 四人直奔十七太爷的家,十七太爷以为有了蔡千户帮忙便可高枕无忧,因此,今天晚上他特别高兴,流霞和金波闯进去时,十七太爷正抱着一个年轻妇人颠鸾倒凤。 流霞觉得,不能打扰十七太爷的好事,打扰了就不好了,所以不能停,真的不能停。 于是她和金波便将十七太爷和那妇人码在一起打包带走了。 连被子一起,用绳子绑成一个大粽子,堵上嘴巴,放在周氏祠堂的供桌上。 周氏祠堂在周家堡最显眼的位置,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钟楼便响起了敲钟声。 钟楼平时不敲钟,敲钟就是有重要的事。 大钟敲了五下,意味着周家子孙全都去祠堂。 这是有重要的事吧? 周家堡的周氏子孙,放下手头的事,往祠堂跑去。 而那些住在周家堡的外姓人,因为好奇,也跟过去看热闹。 十七太爷和那妇人便这样华丽丽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今天三更,这是第一更,晚上还有两更,等我啊~ 第80章 好大热闹(二更) 如果那妇人真是十七太爷的小妾也就罢了,偏偏她不是! 她是十七太爷的儿媳妇,亲儿子的媳妇,简称亲儿媳! 说是被人陷害吧,两人零距离深入接触,都被捆成粽子了,想要距离产生美那也办不到啊。 十七太爷的儿子扑过去,一口咬到他的脖子上。 儿子打爹天打雷劈,儿子咬爹,这好像没啥说法,至少当时没有雷劈下来。 几位族中有身份的长辈,七手八脚,才把父子分开,可是十七太爷的脖子已经被咬得鲜血淋漓。 可事情还没有完,那个已经死了,办完丧事,立了衣冠冢的周秀山回来了,他没死! 他告诉大家,十七太爷与他老婆私通,还生下孩子,他将二人堵在被窝里,十七太爷便让人将他绑上石头扔进河中,幸好被人救起。 好吧,霸占儿媳,那好歹是自家的事。 可是霸占隔房的侄媳,生下孩子,又残害侄儿,这就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了。 这是丑事,十七太爷一来上了年纪,二来辈份又高,一般来说,这种事就是由族中处置,可是这一次,十七太爷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谁让你给我们下迷药,谁让你还让人半夜去杀我们呢,哼,不整死你,我们就没脸回去见大当家了。 清觞是个热心肠的好姑娘,她不远三十里,去县衙里报了官。 没提身份,只说周家堡的周文明和侄媳妇私通,还生了孩子,为了隐瞒奸情,竟然杀了侄儿,现在人已经抓了,请县衙派人过去。 周氏一族虽然一早就把皇室那一支除名了,现在的皇室和他们没啥关系,可周家堡毕竟是太祖皇帝出生的地方,历任知县对周家堡都很关注。 只是十七太爷辈份高,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称呼他的大名了。 因此,知县只是觉得周文明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却硬是没往十七太爷身上想。 再说,这个案子多么有趣,知县大人还没有分派呢,衙役们就争先恐后要去抓坏人。 知县抚额,其他案子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积极。 知县是亲自来的. 县丞闲着没事,也跟着来了,这么有趣的事,怎能让知县一个人笑呢? 周氏的长辈们分成两拨,一拨劝十七太爷的儿子,这事不能怪你爹,要怪就怪他没把媳妇管好,一定是他媳妇设下美人计,说不定是下药了,你爹不是那样的人,你可不能做那不孝子。 另一拨去劝周秀山,你觉得你做得就对吗?为何被杀的是你,而不是别人,你一定是做了坏事,所以十七太爷才对你施行家法,他还给你立了衣冠冢,这是他的仁慈,他都没把你做的坏事张扬出来,你却倒打一耙,你还是人吗? 正在这时,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传来:“知县大人来了,县衙来抓扒灰的老畜生了!” 见知县来了,十七太爷的儿子萎了,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爹。 可是周秀山却来了精神,他跪到知县面前,字字血声声泪,把十七太爷暴行说了一遍。 知县让衙役把周秀山的媳妇和孩子带过来,那媳妇正准备逃走,被衙役抓个正着。 她一来就看到十七太爷和自家儿媳妇捆在一起,没错,这俩还捆着呢。 并非是族里人不想给他们松开,只因围观的太多,而这俩人水深火热,这是解开绳子的事吗?这还要把他们分开,这么多人,怎么分? 因此,秀山媳妇看到的,就是眼前的这一幕。 她一下子就急了,扑上去,朝着十七太爷和他儿媳又抓又挠:“你说过只和我一个人好的,我连儿子都给你生了,你却还要找别人!” 知县大人觉得这案子都不用再审了,最终十七太爷还是和儿媳妇分开了,是衙役给强行分开的,否则没办法带到县衙啊。 整个周家堡热闹得像过节一样,当然,只限外姓人。 周氏族人个个如丧考妣,有洞吗?他们想要钻进去。 十七太爷的儿子也跟着去了衙门,周秀山也去了。 下午的时候,两人就回来了。 流霞一看,好嘞,一码归一码,现在该收房子了。 十七太爷的儿子压根不知道父亲要卖宅子的事,但是家中管事是知道的,当时他也在场。 这个管事是十七太爷的心腹,有很多事,当儿子的可能不知道,但是他却是知道的。 那天,人家拿出来的是什么? 是周秀山儿子的襁褓,人家说了,五日之期,让他们把宅子腾出来。 可是十七太爷不但没有腾宅子,反而和蔡千户借了人手,要把这几个人杀了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