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与黎明的协奏》 第1章 《月与黎明的协奏》作者:肉桂二两【完结】 文案: [白切黑绝宠指挥家攻 x 温润矜持小白兔小提琴家] 方黎是一名小提琴手,在乐团担任首席一职。 工作负责,兢兢业业。 看起来淡泊简单的他,却有一个秘密—— 他是来自民国的穿越者。 他记得,民国时,他是孤儿,被一位音乐家救赎。 不过他的记忆不完整,缺少最重要的部分。 他是怎么穿到现代来的?搞不懂。 反正给了他重新来过的机会,他努力爬到了乐团首席的位置,正打算一展拳脚,您猜怎么着—— 乐团要倒闭了。 倒霉催的…… 好在就算有人顶上了,可是这人…… 太巧了,他竟然和那位音乐家,长得是一模一样。 方黎认为这只是巧合罢了。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 据一线吃瓜群众反应,浦江爱乐的新任团长谭诺是个白切黑,绝不能被他纯良温和的外表骗了。 后来大家发现—— 被骗的似乎只有自家首席。 众(鼓掌):精彩! 谭诺对温润清澈的首席先生一见钟情,不顾一切回国,只为了勾引(划掉)追求对方。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搞懂了这份熟悉究竟从何而来—— 竟是如此的刻骨铭心。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真是老土的搭讪方式啊,月白先生。” [注:半架空背景] 内容标签: 都市穿越时空 民国 业界精英 he 主角:方黎,谭诺 ┃ 配角:陈亭,程缨,叶君歌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和指挥家谈恋爱是种什么体验? 立意:青年音乐家携手拯救老牌管弦乐团,战胜重重逆境,弘扬古典音乐文化 第1章 时空交叠 密集枪声在脑中炸响,刹那间,方黎的鼻腔里满是血腥的味道。 一股凉意从头顶蔓延,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疼痛、濒死一般的疼,令他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酷刑。 “啊……” 他低吟着,可心里想的,却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 又来了。 当痛苦逐渐退去,这时的他缓缓睁开眼睛,果不其然,他获得了一场来自几十个人的“注目礼”。 当然,其中也包括站在指挥台上的那位。 “不舒服?” 那人问道。 “还好。”方黎轻轻眨了下眼睛,选择说谎。 “累了就去休息一下。” 面对那人的关心,他实在无法回应,只得默默错开眼睛,目光回到面前的五线谱,重新架好小提琴,最后用温和却又坚定的声音说:“我没事,抱歉谭先生,请继续吧。” 他能感受到,被称为“谭先生”的人又注视了自己片刻,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视线中的怀疑。 “诸位,第23小节。”那人收起疑虑,又重新举起了指挥棒。 然而突然之间,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倏地袭击大脑,方黎明白,手执指挥棒的“谭先生”,才是他“痛苦的源头”。 「啪嗒。」 这是琴弓掉落地面的声响。 “方黎!” 随着一声熟悉得刻在骨子里的呼唤,方黎最终还是昏睡了过去。 * 从记事起,方黎就经常被一些奇怪的幻觉困扰。 与其说是幻觉,不如说是“记忆”。 陌生的街道、古旧的房屋、手指碰触琴弦的感觉、以及对某个面容模糊的人,那刻骨铭心的爱。 但记忆并不完整,缺少最重要的部分。 这些记忆的终结,是一道古怪的白光,每当想起这些片段,他的头都会疼,无比的疼。 不仅如此,他还缺少五岁之前的记忆,白光过后,眼前已是陌生的高楼大厦。 或许因为这些“记忆”,他从小就表现出了对小提琴非凡的天赋,直到三十岁那年成为浦江市爱乐乐团的第一小提琴首席,他的音乐生涯始终顺遂。 可就在方黎认为自己会无波无澜地度过自己平静的一生时,一个意外轰然砸在了他的肩头—— 浦江爱乐要解散了。 百年老牌乐团,要解散了?说出来谁信呀? 可这就是事实,无人能撼动历史进程,只能勉力拖延。 在为乐团续命这件事上,方黎作为首席,是出力最多的那个。 原因无他,老团长辞职得很突然,昨天还上班,今天就失踪那种。 方黎猜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竟然到来得这么快,而且如此戏剧化。 作为首席,他担任起请老团长回归的责任,不过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对方婉言拒绝了。 面对众乐手或期待或质疑的目光,方黎非常焦虑,焦虑得失眠。 或许是他已经接触到了绝境所以触底反弹,某个周末的清晨他收到了一个重磅消息。 一位名指挥家即将接任浦江爱乐。 甚至还是当天的飞机,巴黎至浦江,下午到达。 方黎激动得再也睡不着,哪怕他已经失眠了好几天,准备在周末好好休息一下。 时间尚早,他翻看了这位指挥家的履历,四十多岁、旅法多年、成绩辉煌。 第2章 原来这些日子的殚精竭虑是塞翁失马,方黎安心地长叹口气,连失眠后的清晨都变得美丽了许多。 只可惜,人生比他想象得还要戏剧性。 此刻的方黎正站在机场大厅,举着姓名牌,不错眼珠地注视着刚刚下机的旅客。 他见过那位指挥家的照片,可以第一时间认出来,他甚至准备好了迎接的话语,已经万事俱备了。 可是,就在他怀抱着期待,注视着形形色色的旅客时,一个修长的身影霍然映入眼帘—— 姓名牌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在喧闹的机场大厅显得微不足道。 然而,到了方黎的耳中却变得振聋发聩。 他的耳畔变得一片寂静,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远处的那个男人。 失控般的,他跑向那人,可是机场大厅犹如通勤时的高架桥,人来人往行色匆匆,转瞬之间,那抹熟悉的身影就消失不见。 方黎终于停下了脚步,望着来往的人群,他自嘲的笑了笑。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是那个人呢? 他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恢复理智,回到刚才的地方捡起姓名牌,用袖口拂去上面的脚印;最后,他抬起头,望着空空如也的出站口,心中满是强烈的负罪感。 带着全团的希望却错过了,原因还是如此离奇,如果实话实说,只会沦为笑柄。 指尖摩挲着手中的塑料板,方黎垂目沉吟着接下来要如何做。 他既焦躁又愧疚,思考再三,还是决定先给新团长打个电话道个歉。 可是,手还未伸向口袋,一双款式典雅的深棕色牛津皮鞋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 下意识的抬起头,当方黎看到鞋子主人的脸时,倏然之间,他全身好像被无形的锁链锁住般,动弹不得。 “是方黎、方先生吗?” 那人的脸上是得体的微笑,温和的口吻礼貌且优雅。 这个人很英俊,各种意义上的,修长挺拔的身体包裹在质感不凡的西装与大衣中,举手投足间彰显教养。 他的存在,哪怕在繁忙的空港中,也是难以忽视的存在。 只是,在方黎眼中,这个人却蒙上了一层别样的朦胧。 下一秒,他的脸颊一痒,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方先生,你还好吧?”那人说着,递来一方手帕,“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不用!”方黎刚开口,就被自己无礼的口吻吓到了,“抱歉……我……我去个卫生间!” 逃也似的,他攥着手帕跑离现场。 太丢人了…… 卫生间中,方黎望着镜子当中那张失魂落魄的脸,脑中只剩下这四个字。 他打开水龙头,注视着水流,半晌才叹息着,往自己的脸上泼了些水,冷水迫使他冷静,思维也逐渐变得澄澈起来。 真的太像了。 像到连神态都一模一样。 不过,方黎现在好歹是冷静的,因为即便再像也不可能是一个人,毕竟刚刚那位先生看起来至多二十八九。 他长吁口气,拿起那人给的手帕打算擦脸,可就在柔软却又挺括的布料接触脸庞的那一刻,再一次、甚至更加猛烈的崩溃席卷而来。 竟然连味道也一样…… 待方黎努力抑制奔涌的情感从卫生间走出来,本以为对方早已离开的他,却再次看到了那个身影。 对方甚至面带担忧,仿佛他们真的已经相识很久。 “抱歉,我最近有些过敏,容易迎风……迎风流泪。”出于礼貌,方黎主动开了口。 真是蹩脚的理由……方黎暗暗自我吐槽。 随后,他掏出已经皱巴巴的手帕,抱歉地注视着对方,继续说:“我……我洗好之后给你。” 那人微笑说:“过敏的话,你应该比我更需要这个。” 方黎手僵在半空,不知如何回应。 “方首席。” 这个称呼。 让方黎的心跳再次失速。 只见那人主动伸出手,愕然片刻,方黎只好把手帕塞回口袋里,再与之回握。 “谭诺,浦江爱乐的新任常驻指挥。”对方自我介绍着。 听到这个名字,方黎那饱受摧残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回应: “方黎,浦江爱乐首席。谭先生,欢迎您的到来。” * 方黎挣开眼睛时,霍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装潢相当复古的办公室里。 身下的沙发柔软且带着皮制品特殊的香味。 眼前的画面与那些记忆片段完全重叠,方黎的鼻腔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酸涩。 他想坐起身,可奇怪的是,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僵硬无比。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他,拼尽全力想要起身,可努力半天却还是失败了。 只是很奇妙的是,在这种诡异的状况下,方黎却并不恐慌,反倒十分安心。 好像这里才是属于他的世界。 身体动不了,他只能摆动脑袋,视线范围内,整柜的总谱、简单的洗手池、还有池边摆放的扫把——他好像还记得扫把粗糙的质感。 只是,囿于方寸之地,他多少有些焦躁。 “喂!”尝试着开口,发现竟然可以发声,方黎很是惊喜,立刻求助地喊,“有人吗?!” 脚步声适时在门外响起,随即,方黎听到了合页吱呀的声音。 第3章 “方黎。” 是谭诺! 方黎惊喜万分,竭力挣扎却还是动弹不得。 “好好躺着。”谭诺语带命令,快步走到方黎面前半跪下来,“你吓坏我了。” 方黎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担忧。 那人与记忆中完全一样,梳得整齐的老派发型、剪裁得体的西装三件套,方黎能够确定,他就是记忆中的那个人。 突然之间,方黎好像找回了力量,他失控地拥住谭诺,头埋在对方脖颈,嗅着那一抹清冷的檀香味道。 “我好想你。” 他认真地注视着这张让自己魂牵梦绕的脸,只迟疑了一秒,就倾身吻了上去。 可谭诺那双扶在他腰间的手,却有些难以察觉的僵硬。 不过方黎管不了这么多了。 然而,这缠绵却并没有持续多久,他赫然听到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谭指挥……小黎哥还好吗?” 一个清脆的女孩子声令方黎陡然清醒过来,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愈发困难。 第2章 吻过留痕 方黎突然头痛欲裂。 眼前的一切逐渐崩塌,好像舞台幕布一般,撕下伪装后,就是浦江爱乐那现代感十足的乐团常驻指挥办公室。 与此同时,眼前那人的装扮也发生了变化。 从民国绅士风,变成了现代休闲装。 脸颊顿时红透,思维已经乱套,方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穿越,更糟糕的是,刚才的事情也并非幻觉。 也就是说,他把这个人当成了记忆中的恋人。 还吻了对方…… 天知道方黎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抑制住抱头鼠窜的欲望。 “哎呀,头好疼……”方黎只好尴尬的佯装头痛,顺便偷看谭诺的表情。 还好还好,大概的确没有特别不自然…… “你怎么样?”谭诺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眼中担忧不减。 方黎听到了对方的关心,却还是不敢抬头,他在思考如何是好,见谭诺似乎并不想追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总之就是装傻充愣。 谭诺的表情有些微妙,方黎决定无视。 “你昏过去了。”谭诺回答,口吻温和毫无异样,“现在怎么样?头还疼吗?” 方黎不善于说谎,所以干脆错开眼睛:“好、好多了。” 谭诺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他随口应了句:“门没锁,”,就见乐团的第一小提琴成员程缨推开门,正偷偷摸摸地往办公室里看。 方黎觉得哭笑不得:“小程,怎么了?” 程缨得到允许,一个箭步冲了进来:“小黎哥啊!谭总啊!快去看看,外面要翻天了!” 声音之大,震得方黎耳朵嗡嗡的。 不过他不认为程缨在夸大其词。 他长吁口气站起身,可毕竟刚晕厥过,身体虚弱得不行,刹那间他站立不稳险些栽倒。 他惊恐万状,脑子唯一的念头就是手不能受伤,所以只能以一种极为古怪的姿势向下倒。 电光火石间,他听到程缨发出的惊叫声,也感受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当他从谭诺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才意识到他已经被人稳稳地接住。 “小心点。”谭诺沉声说。 “哦……抱歉。”方黎尴尬的回应。 出了办公室,方黎的脑袋胀痛,唇上的触感依然存在,他很焦躁,就算长得一模一样也不该认错人,搞得现在很难收场,保不准谭诺已经把他当成了疯子。 想到这里,他皱起眉,头更疼了。 俗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方黎回到偌大的排练厅,从乐手们严肃的表情上,他知道事情又在朝着更坏的方向沉沦。 谭诺并不是约定好要来的那位指挥家,方黎到机场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有着十多年经验的指挥家,而不是二十八岁、刚刚毕业的新手。 不过方黎本人是没有意见的,他甚至觉得经验丰富还有可能水土不服,而新手可塑性强,与乐团一同成长也未尝不可。 既然谭诺是被临时捉来的壮丁,乐手们应该对他很尊敬才是。 然而,事实却完全相反。 以副首席苏淼为首的几位乐团资深乐手,对谭诺很是质疑,甚至已经表现在脸上。 交响乐团可以视为一架乐器,指挥就是乐手,如果某个琴键或者几根琴弦不听话,走音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就在此时,苏淼正百无聊赖地给他的琴上松香,见到他们来,只抬起眼皮看了眼方黎,算是打了个招呼。 “听说小方最近殚精竭虑的,今天竟然都昏过去了。” “是啊,指挥不给力,只能靠首席咯!” 对话从铜管组方向传来,方黎倏然起身,朝声音来源瞪了过去,说话那几人对他有所忌惮,不自然的低下头摆弄乐器。 余光中,他注意到苏淼脸上的冷笑,铜管组的乐手他了解,没有那么恶劣,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此人怂恿的。 拿他当做话柄讥讽新指挥,这一招借力打力真是用得漂亮。 “几天就可以适应我们的节奏,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方黎的语气不算好,看起来是朝铜管组隔空喊话,实际却是说给身旁的苏淼听的,“现在一周过去,排练进展得还算顺利。诸位不要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年轻不代表能力差。” 第4章 话音刚落,耳畔传来了鼓掌的声音,不用看,都知道是苏淼在阴阳怪气。 “真不错,”苏淼笑着说,“谭指挥的有你这个拥趸真是如虎添翼啊!” 任是方黎脾气再好,也受不得如此的嘲讽:“你说什么?!” “方先生。” 怒火被一个从容不迫的声音浇熄了一半,方黎朝指挥台方向转过头,就看到一张面带微笑的俊脸。 竟然还在笑? 这个人到底听没听出乐手们的恶意?脑子不好是不可能的,指挥们都是高智商;情商低更是不可能的,他见识过对方的温和与儒雅。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不想与这些人起冲突。 然而,比起压抑愤怒的方黎,谭诺的表情可谓淡然,如果是演的,那可真是影帝级别了。 “好了大家,集中注意力,我们继续。” 谭诺说着,举起了指挥棒,这样做算是缓和气氛,方黎见状也只好咽下这口气。 作为专业乐手按说不该再作妖,可排练过程也不顺畅,尤其长笛首席张辰,相当不配合,然而这部《贝多芬a大调第七号交响曲》第一乐章里,长笛又担任了相当重要的角色。 这种行径让方黎很是气愤,他气乐手更气谭诺,为什么要忍让?甚至还耐下性子一遍遍讲解,直到今日的排练结束。 最终,方黎决定在谭诺离开之后把所有人留下,他认真且耐心地将利害关系说清楚,期间苏淼依然不屑,不过看起来算是妥协了。 “好了诸位,都是多年同事,为了乐团继续存活,我们有必要相互适应。谭先生是不可多得的指挥人才,不应该只看年龄和经历就断定一个人的能力。” 方黎说了半天口干舌燥,他看了眼手表,晚上还有室内乐演出,还要吃饭,时间就快来不及了。 “不好意思,占用诸位的时间了,今天的排练结束了,大家解散吧。”方黎说完,提起琴盒离开了排练厅。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在低声讨论,但方黎已经不想知道他们都在说什么了。 刚才那位小号乐手其实说对了,他的确很累,当然不是因为谭诺,而是他不理解这些乐手到底要做什么。 “小黎哥!”这时,程缨跟了过来,“你说的好,我支持你!” 这姑娘刚入团不久,受过几次苏淼的欺负,方黎帮人解过围,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朋友。 “希望他们能听进去吧。”方黎疲惫一笑。 方黎走的不是乐手常走的通道,因为这里会路过办公室区域。 经过团长办公室时,方黎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想着这里还是空的,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由于浦江爱乐的团长一般兼任音乐总监,因此等于一下空了两个办公室。 此时谭诺也不在,办公区域安静得要命。 程缨突然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的说:“别担心,谭总现在虽然只是常驻指挥,但以他的能力,成为总监甚至团长都只是早晚得事。” 方黎心想他想说的不是这个,毕竟那几位再作妖下去,谭诺还能不能留下都是个问题。 他这边正略带尴尬的不知如何回应,另一边,常驻指挥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呀!谭总您没走呀!”程缨很是惊喜。 方黎同样惊讶,却并不喜悦。 “还有些工作没有完成。”谭诺面带微笑地回答。 方黎注意到,对方注视着他的目光很柔和,似乎在期待他说些什么。 “我刚刚跟乐团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方黎没有回避,主动挑明。 “听见了。”谭诺非常诚恳,诚恳得让方黎诧异。 方黎之所以选谭诺走后才留下众乐手,就是不希望他听到自己说的那些话,人都是有尊严的,当面侮辱已经够令人愤慨了,如果刚才苏淼再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一旦谭诺一怒之下走掉,那浦江就真的要完了。 “之后还有演出吧?”没想到是谭诺率先打破了尴尬,“先一起吃个饭,之后我送你过去。” “啊?这……”方黎正想拒绝。 可程缨却很欣喜:“好啊!听者有份吗?” 谭诺笑容可掬:“当然。” “太好了!” 看着激动得快要蹦起来的程缨,方黎无奈得满头黑线。 谭诺选的地方距离音乐厅很近,而且路程方便,可以说是条条大路通罗马。 老城区的道路窄仄,许多单行路,搞不好就会绕路,可谭诺却似乎很是了解这些道路。 方黎很惊奇,毕竟即便他记得自己之前住这附近,却仍然记不住这些错综复杂的道路。 “听说谭总在国外待了很久,这么快就记得这些蜘蛛网一样的路了呀?我本地人都不记得。”程缨好奇的问。 方黎拿叉子卷着面前那份奶油意面,听到程缨的问题,他也竖起耳朵期待起谭诺的答案。 “说起来,我也有些奇怪,”谭诺那张似乎永远从容不迫的脸上,竟出现了一抹困扰的神色,“我对这一带很熟悉,好像天生就认得这里似的。” 「啪嗒」 餐叉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方黎倏然发觉,自己似乎又做了件丢脸的事。 第3章 意外收获 方黎知道自己眼中的惊讶被谭诺看了个彻底。 他垂下眼睛,默默拿起餐叉,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卷盘子里的意面。 第5章 即便看不到,他也能感受到来自餐桌对面的注视,平静中带了些疑问,比起他浑浊的思绪要纯粹得多。 “小黎哥你果然是太累了……”程缨评价了刚刚那一幕,“今晚的演出……” “我没事的,”方黎抬起头给了对方一个安慰的微笑,“而且我也不累,放心。” 程缨将信将疑地说:“真的?” 方黎明白程缨为什么担心,毕竟苏淼也要参加今晚的室内乐演出,她大概以为刚才餐叉掉落是焦虑过度的结果。 然而并非如此。 能让方黎如此失态的,还是谭诺的句话。 「好像天生就认得这里似的。」 这一句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 他或许并不属于这个时代,过去的记忆本来像一斛平静无波的池水,自从谭诺出现的那一天起,池面骤然翻涌,令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控。 不过方黎并没有追问,他心中有太多疑惑以至于无从问起,而且他的秘密也太过离奇,已经习惯将其藏在心底。 为了让交谈正常起来,方黎客套地问:“最近太忙还没来得及问,谭先生现在住在哪里?还习惯吗?” “直呼其名就好了,”谭诺始终微笑,给他那张充满攻击性的俊脸增添了几分柔和,“住山海饭店,陈亭先把我安排在那边。至于习惯嘛……不管离开多久,还是故土难离啊。” 山海饭店已有有百年历史,又位处外滩,房费可观,服务周到,倒也像陈亭那做事熨帖的风格。 作为浦江乐团最重要的赞助商之一,陈亭虽然年轻但财力深厚,又儒雅随和,对乐团颇有照顾,老团长辞职,是他请来的那位周姓指挥家,只是不知为何,最终站在浦江的指挥台上的人变成了谭诺。 “住饭店怎么也不方便,其他都好说,总外食太麻烦了,最好还是找个稳定的住处。”方黎说。 谭诺却自嘲一笑:“那我也不会做啊。” 方黎有些无语。 “那这些年,您在国外都是怎么过的呀?”程缨惊讶地问。 谭诺回答:“随便买点,我吃东西很简单的。” 方黎瞄了一眼对面盘子里的总汇三明治,明白这人所言非虚。 他不知该用什么立场规劝对方,正斟酌用词,忽然,桌上的手机竟狂震起来。 来电显示是今晚演出的大提琴手,方黎道了声歉起身接听,谁知电话那头,竟传来了一个噩耗。 “我知道了。”方黎的口吻沉得要命。 “抱歉啊方哥……也是个意外。”对面语带抱歉地说。 方黎回应说:“别这么说,还是处理交通事故吧,人没事就好。” 撂下电话,方黎长长叹了口气,沉默半晌才回到餐桌旁,心烦意乱地望着窗外的风景,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怎么了?”谭诺问,“交通事故?” 方黎点点头:“今晚的室内乐,二提和大提都来不了了。” “什么!”程缨勃然变色,“怎么搞的?!” “说是赶去兰华大戏院的时候出的事,不过人没事。”方黎蹙起眉头,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那反复明灭的屏幕暴露了他的焦躁。 “票都卖出去了……这可……哦对了!我可以负责二提,谱子我都练过的!” 程缨自信满满,方黎也知道她所言非虚,只是:“就算这样,大提也是……” “不嫌弃的话,”谭诺突然打断了他,“我可以试试。” 指挥家精通多种乐器并不稀奇,可听到对方的请求,方黎依然闷闷不乐。 “我当然不会嫌弃,只是……”方黎叹了口气直言,“今晚的曲子是我自己改编的……” “那也不怕,总谱带了吗?我看一看。” 这回方黎是真的惊了,因为听谭诺的口吻显然游刃有余。 “带了……”方黎有些迟疑,说完才觉得后悔,因为怀疑对方实在不礼貌。 可谭诺却面不改色,接过曲谱时还冲他微微一笑,好像在说: ‘信我。’ 不知为何,方黎那落在马里亚纳海沟的心,竟逐渐浮上了岸。 谭诺极其认真地翻开曲目,看到曲名的那一刻,他抬起头,眉尾轻挑的模样,看得方黎很脸红。 “小黎哥求陈亭先生帮忙联系的授权呢,拿到的那一天小黎哥可开心了,我从没见他那么开心过。”程缨献宝一般地说。 谭诺说:“是吗?没看出你会喜欢这些曲子。” 方黎尴尬地错开眼睛:“确实哈……” “我也喜欢。”谭诺重新低下头,视线回到了谱子上,“那我就更要努力了。” 谁信啊……方黎心想。 “不相信吗?”谁知,谭诺竟突然挑明了他的怀疑。 那人明明没有抬头,却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没有……”这否认,连方黎自己都觉得有点言不由衷。 谭诺没再开口,而是继续翻看乐谱,他看得很快,这样的阅读速度即便是文字也记不住,即便演奏时可以看谱,可临阵磨枪到底不适用于乐器演奏。 夜幕降临,已经越发接近音乐会的时间,方黎望着谭诺严肃认真的面庞,只觉得此刻的对方,英俊得自带光芒。 就在距离迟到还有几分钟的时候,谭诺合上了乐谱,对方黎微微一笑:“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尽快走吧。” 第6章 “您都……看完了?”程缨简直眨巴眨巴眼睛,满脸崇拜,“好厉害啊!” “曲子好就看得快。” 方黎注意到谭诺看了他一眼,这句话显然是说给他听的。 虽然不想承认,可如此自然的夸赞还是让方黎有些报赧,甚至脸都烧了起来。 说实话,方黎曾对这次室内乐演出报以很大希望,他倾尽全力,请陈亭要来那个世界级大ip的授权,票卖的是也前所未有的好,可突如其来的意外却让他措手不及。 “你真的以为是意外吗?”半路上,程缨突然若有所思地问。 方黎不知如何回应,苏淼他们出事故的时机的确相当微妙,可谁会用这个做借口?而且即便是,目的何在?败坏的可是浦江爱乐的口碑啊。 “应该是吧,”方黎思虑再三才开口,“无论如何,人没事就好。” 说完,他看到了谭诺的视线,竟是他猜不透的深邃。 * 室内乐演出相当成功,当最后一首曲目终了,方黎站起身,面对台下潮水一般的掌声,竟有种恍惚的感觉。 很久没有这样过,从前即便努力演出,满头汗水,也只能获得稀稀拉拉的掌声。 浦江爱乐的演出陈旧,没有创新,在这样的时代终将被淘汰。 方黎不是没做过努力,只是老团长认为他捣鼓的东西失了古典乐的本分,这场室内乐还是反复求来的。 没想到,竟会是如此的成功,令他始料不及。 而且更意外的是,在短视频平台,这场演出也获得了极高的赞誉。 只不过,方黎也知道这赞誉有许多都是给谭诺的。 毕竟他懂得看评论。 人人都爱帅哥,更何况这帅哥还身高一米九,浓眉深目的,戳哪里都会迅速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短短一夜时间,互联网上掀起了一波讨论,当扒出谭诺是浦江爱乐的新常驻指挥时,网友疯狂了,不久后的贝多芬专场的票被瞬间秒空。 要知道,原来那票只有打折才有可能卖出去一部分。 “你看看,正所谓真人不露相,我打第一天就觉得谭总厉害,你看,果然厉害!”程缨一大早就献宝一样的跑过来,捧着手机刷自己收藏的视频,方黎在旁边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但并没有表现出太强烈的喜悦。 因为他看到苏淼的表情似乎不太好看。 方黎刚刚简单关心了一下昨晚出事的两位,苏淼看起来还好,不过大提琴手却是目光闪躲,他心里有了些猜测,只是不好点破。 “听说你们演出很成功,恭喜了。” 没想到苏淼会主动提及此事,虽然方黎听得出其中虚假,但是他还是礼貌地微笑回应: “谢谢,不过,这归功于救场的谭先生和程缨,如果没有他们,恐怕就只能退票了。” 苏淼讪笑两声没有说话。 这时,谭诺拿着指挥棒和总谱走进了排练厅,气氛陡然变得玄妙起来。 不过这人的表情却仍旧淡然无波。 昨晚演出的成功,让乐团那些并非苏淼拥趸的怀疑者,打消了对谭诺的质疑,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所以今天的排练相对成功,问题还是出在长笛那边,比之前好,但也远远达不到该有的水准,那毕竟是首席,水平肯定是值得信任的,所以方黎猜测,张辰应该在故意拖沓排练进度。 谭诺会让长笛solo,不过这时候就正常,合奏就古怪,让方黎确认其就是故意的。 就在他准备站出来行使首席职责的时候,谭诺忽然朝他眨了下眼,他正疑惑着,就听那人忽然从指挥台上走下来,缓步来到长笛首席张辰面前,微笑着说: “您可能累了,先去旁边休息片刻,我来替您演奏,好吗?” 第4章 机会难得 张辰讶异无比:“你……开玩笑的吧?” 众乐手同样疑惑不解,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可谭诺却像没看到一样:“我像在开玩笑吗?” 说完,他忽然转身离开排练厅,没过多久又快步回来,这时他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支闪着银光的长笛,方黎看得出,这支长笛的品质绝不次于首席用的那支。 甚至更好。 方黎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谭诺玩儿真的? 只见那人面带微笑凝视着张辰,说:“先去休息吧,等您的状态恢复了再继续。” 谭诺的口吻听不出丝毫恼怒,好像真的只是在关心对方。 张辰由上至下地打量谭诺,问:“你会吗?” 简单三个字却是满满的不屑。 “谭指挥,”这时,苏淼竟也坐不住发话了,“我看不用浪费这时间,而且我觉得,刚刚那一次合奏还是蛮好的。” 方黎对这睁眼说瞎话的行为感到无语:“蛮好?苏先生,您对蛮好的定义有点宽啊。” 苏淼的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好了好了,”这时,张辰忽然站起身,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容,阴阳怪气地说,“那就请吧,谭指挥。” 方黎轻叹口气,只觉得这人简直蠢到家了。 谭诺坐到那人的位置上,说:“方黎,去指挥台,你来代替我。” ?什么? 方黎有一瞬间的呆怔,他想指挥先生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就听话站了上去。 其实管弦乐在诞生初期是没有指挥的,都是靠首席的弓弦和踏脚来指挥,不过现在的管弦乐乐手人数众多,只靠首席必然乱套。 第7章 所以方黎懂原理,应付一阵还是可以的。 长笛的位置在正中央,方黎可以清楚地看到谭诺的一举一动,刹那间,他们二人视线交汇,对方的目光中满是自信,而那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骄傲,也让方黎的顾虑消失殆尽。 他举起了指挥棒,悠扬的音符随即飘扬在排练厅上空,在《贝多芬a大调第七号交响曲》的第一乐章中,木管乐器担任了相当重要的角色,长笛的音色宛如鸟鸣,精灵般将人们引领至最激昂的部分。 即便不懂音乐的人也能听出来,谭诺的长笛演奏技巧十分高超。 那人从容不迫,每一个音符都令人心神激荡。 而且,谭诺和乐团的配合也格外流畅,方黎站在指挥台上看得见每个人的表情,他发现,除了少数几位,大部分乐手都是从震惊到敬佩。 他的胸膛因振奋而剧烈起伏,或许从这一刻起,乐团真的开始走向正轨了。 所以,上午的排练结束时,乐手们的状态都很亢奋。 “谭先生竟然掌握这么多种乐器,莫不是神仙吧?”程缨激动地说。 方黎也不打算掩饰敬佩之情:“确实很厉害。” “我们之前恐怕是轻视谭指挥了。”另外一位年纪稍长的小提琴手说。 他的话赢得了许多人的赞同。 反观苏淼的那几位好友、尤其是张辰看起来十分尴尬,他们离开得很匆忙,甚至有些抱头鼠窜的意味。 可谭诺却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方黎发现这个人的情绪总是没什么太大的起伏,不知是顿感还是能忍。 如果是后者,做指挥这份专治低血压的工作可是要憋出病来的。 午休时分,等大多数乐手离开排练厅,方黎拿上他的保温袋照例去小休息室用餐,他一般都自己带饭,倒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他漂泊多年,习惯了自己做饭。 然而让他感到疑惑的是,谭诺竟然到现在也没走。 这些日子以来,谭诺不是爆肝工作就是火箭下班,像这样无所事事地留在排练厅是从未有过的。 虽然奇怪,但是他不打算多问,只是经过谭诺时出于礼貌点了下头,可就在这一瞬间,那人却出声喊住了他: “一起吃饭吗?” 方黎很意外,心想这人留到现在难道只是为了这个? “可以,”不过方黎并没有推脱,“可……为什么?” 谭诺微笑说:“为了感谢你支持我的工作,如果没有你的帮忙,我今天可就尴尬了。” 方黎被逗笑了:“应该的,这也不算什么。我还担心你被他们气到,万一你走了,我可真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怎么会呢?我还不至于这么脆弱,”谭诺收起笑容,说,“而且为了你,我也会尽力留下来。” 谭诺的语气很认真,没有超越合作伙伴的界限,可方黎却像被撩拨了心弦,只能摩挲拇指,竭力忘掉这种异样的感觉。 随后,他们一道离开浦江爱乐的排练厅大楼,经过院子里的停车场时,方黎发现一辆迈巴赫醒目地停在谭诺的迈凯伦旁边,两辆车一白一灰,争奇斗艳。 谭诺的笑容依旧,但方黎敏锐地察觉到他眼底似乎多了几分警惕。 方黎很不解,因为他认识那辆车。 “为什么不回微信?”车主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 车的主人明显是冲他们来的,或者更精确一点,是冲谭诺来的。 只见来了推了推金丝眼镜,隔着镜片,方黎看到一双带了些愠怒的桃花眼。 谭诺耸耸肩,说:“我很忙。” 对方更怒了:“忙得连手机都没时间看??” 方黎夹在中间有些尴尬,只好做和事佬:“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陈先生?” 这位身着灰西装、外表清秀的男子名为陈亭,是浦江爱乐的赞助商之一,虽然背景深厚但没什么架子,而且也是音乐爱好者,所以方黎和他关系蛮好。 “有你在就好了,”陈亭朝方黎感激一笑,“我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本来也不算我的事。谭诺毕竟没有职位,而且也不一定会留在浦江爱乐。可他现在毕竟是常驻指挥,居其位谋其政,像他这样不负责任可是不行的。” 方黎听到“不会留在浦江爱乐”这几个字时,心陡然一沉,为了不让对方看出异常,他握紧拳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谭诺没有否认,可见陈亭说的是实情。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方黎沉声继续问。 陈亭的视线在方黎和谭诺之间逡巡片刻,轻叹口气,说:“还没吃饭吧?走,请你们吃饭,咱们边吃边谈。” “破费了。”谭诺说。 这人竟然连假装推脱一下都没有,看来他们的关系应该很熟。 陈亭挑了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厅,环境很好,十分安静,非常适合谈事。 等点好餐,在方黎的询问下,陈亭终于道出了原委。 陈亭现在算是代理团长,所以会帮忙接洽一些合作事宜,前几天他收到来自著名导演抛来的橄榄枝,激动之下和谭诺联系,没想到却被对方拒绝了。 “我懂你不希望被束缚住,可现在乐团这样,除了妥协暂时没有好办法。先加入黄导的工作室体系,再找机会脱离,其他几位赞助商也是这个想法。谭诺,咱得先生存,再考虑其他啊。”陈亭语重心长地说。 第8章 “你自己也明白,只要加入黄导的电影工作室就谈不上什么脱离了。短期看可能是好事,对于乐团的长久发展而言,绝对称不上好。” 谭诺的回应摆明了利弊,尖锐却又不失风度。 意识到劝不动谭诺,陈亭的视线转向方黎。 “你说呢方黎?你应该比谭诺变通一些吧?”陈亭问。 “我觉得谭先生说得对,乐团的自主权很重要,不过……” 陈亭明显有些失望:“不过什么?” “不过据我了解,黄观言导演挺和善的,这事儿可能还有得商量。”方黎说。 “你好像是柏林艺术大学毕业的吧?”突然,谭诺提了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可方黎却立刻了理解他的意思:“对,黄导也是那儿毕业的。他是我导师的学弟,俩人关系很好,所以毕业之前我有幸见过他几次。” 陈亭顿时惊喜万分:“你竟然认识黄导?!为什么不告诉我?” 看这人如此激动,方黎及时补充说:“我回国之后就没再见过他,其实跟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 “哦,这倒不算什么,下周一有个重量级人物回国演出,要举行接风宴,届时黄导肯定会参加。到时候你先套套近乎,死马当活马医吧。”陈亭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却在看谭诺,好像在暗示些什么。 可谭诺却不接茬,依旧坦荡:“君歌回国的事已经确定了?” 陈亭疑惑地反问:“为什么问我?你难道不应该第一个知道吗?” 谭诺看起来有些阴沉:“我为什么应该第一个知道?” 作为围观群众的方黎,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第5章 命运交集 方黎离开餐厅时还有些恍惚,大概是同时接收了过多的信息量,大脑一时转不过弯来。 黄观言导演要组建自己的电影工作室,配乐作为电影创作中很重要的部分要掌握在手中,所以需要一个专业又听话的乐团。 就像陈亭说的,与这种国际大导演合作,乐团的危机立马就能解除,可代价却是失去自由。 不过,既然认识这位华语文艺片大导,无论如何,方黎肯定要找机会接触看看。 只是这机会,让方黎百感交集。 只因他从谭诺和陈亭的对话里,得到了一个惊人消息—— 著名旅美小提琴家叶君歌即将回国。 几年前她与纽约爱乐合作的一部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惊艳世人,从此名声大噪,被乐评界誉为华人之光。 方黎作为小提琴手,有机会参加这位音乐家的接风宴当然应该荣幸备至。 可是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情有些复杂。 陈亭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谭诺与叶君歌关系不一般,方黎虽然知道谭诺已经二十八岁,谈恋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那人毕竟长着一张和过去恋人一模一样的脸,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这种异常持续了整个下午,天知道他费了多大劲才把注意力转移过来,不过即便如此,他的运弓还是有些混乱,导致以他为范本的众乐手们多少有点发挥失常。 等排练结束后,疲惫不堪的方黎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崩溃了。 两个人都穿越到这个时代的可能性太小。 可那人却与恋人同名同姓又长得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连方黎自己都笑了。 世上就真有这样巧的事? 不过,无论是与不是,这一回的他都来得有点晚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一下午的浊气排空,回家睡一觉,再回来还是一条好汉。 可这口气还没呼出去,一个身影霍然遮挡了他的视线。 白衬衣、灰西裤、款式简洁大方的黑皮带,这一切描绘了一个完美的腰线,方黎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他缓缓抬起头,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怎么了谭先生。” 谭诺倒是笑得很大方:“中午的饭没吃成,晚上可否赏光呢?” 不要。 方黎的大脑飞速闪过这两个字,不过他当然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绞尽脑汁找了个借口: “啊……不用啦,我要去买弦。” “我陪你。”谭诺说。 这个人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理所当然得让人无语,方黎本来就不会撒谎,现在连笑容都有点僵硬了。 “那地方挺偏僻的……这样,改天我请你,就当赔罪了。” 方黎拒绝得很明确,而谭诺也终于听出了他的意思,因为他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失望,竟让这个接近190的男人看起来有些可怜。 虽然不想承认,但方黎感觉有点揪心。 “真的,那地方开车进不去,附近又没地方停。改天、改天我真的请你。”方黎连忙强调,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一言为定。” 谭诺微笑着说。 又尬聊几句,方黎忙提起琴盒跑路,唯恐再多说两句被对方识破谎言。 其实他也不懂自己到底为什么逃跑,大概因为刚刚坚定下来的认知不能因为一顿饭毁了。 卖琴弦的地方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行程是瞎编的,他光速回了家,连饭都懒得吃,洗了澡就裹进被子里,整个人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那些老照片一般、已经有些褪色的记忆逐渐浮现在眼前,过电影一般愈发清晰。 第9章 伴随着这些记忆,他逐渐进入了梦乡。 * 西敏路的工部局乐团排练厅,是一栋纯白色的法式建筑。 方黎站在花园当中,正经受着路过的乐团工作人员不怎么友好的注视。 其中还有不少是洋人,那鄙夷几乎是不加掩饰的。 不过方黎已经做好了准备,既然来到这里,没有这点心理承受能力是绝对不行的。 “这位先生,此处闲人免进。”一名门卫上前对方黎说,态度还算客气。 可另一名年轻些的门卫却是满脸鄙夷,方黎见此人由上至下又由下至上地反复打量自己,他生出了几分倔强,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您怎么把这么个人放进来了?”年轻些的门卫冷冷地说。 方黎知道自己的衣着很简陋,甚至夹克上还有补丁,可这却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了,洗得很干净,绝对没有任何异味。 “今天正好是排练的第一天,大家都来了,有点混乱,没得办法呀。”年老些的门卫无奈地回答,然后转向方黎,迟疑地说,“这位先生,您看您还是……” “哎呀,那么客气做什么?直接哄走就好了呀!”说完,年轻门卫立马竖起眉毛,瞪着方黎吼了起来,“建议你快些走,不然我可要喊巡捕了,到时候给你捉进去一顿好打!” 威胁得很可怕,不过对方黎而言却不起作用。 他没理会那人,梗着脖子装听不到。 可想而知,他的态度将得到怎样恶劣的对待。 “册那!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喊巡捕!” 方黎看那人恶狠狠地指着自己,然后快步跑向大门口,他心道不好,如果真被巡捕抓住,他这样的人肯定免不了一顿打。 如果伤到手臂可就糟糕了! 想到这,他原本的骄傲终于有了垮塌的迹象。 “我……” “吵什么?” 方黎刚刚开口,就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那个年轻些的门卫竟忽然换了张谄媚的嘴脸:“谭先生,这里有人闹事,劝了半天不走,我只好喊巡捕来处理了。” 谭先生? 听到这个称呼,方黎整个人都兴奋得无以复加。 他连忙转过身,便看到台阶上正站着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子。 竟比报纸上的黑白照片还要好看。 “您……您就是……就是谭诺吗?”方黎惊喜地问,声音都在颤抖。 年轻的门卫大喊说:“我们谭先生的名讳也是你叫的?” 只见谭诺眯起眼睛,似乎有些不悦,方黎的心沉了下来,如果这人也嫌弃他穷苦的打扮,那他就只能和自己的梦想说再见了。 “你虽然是为了乐团安全着想,可这位先生明显是来找我的,且并无恶意。我平生最讨厌将人分为三六九等,若再发生类似的事,就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了。” 方黎愣了,半天说不出话。 谭诺指责的竟然是那个态度傲慢的门卫,这些话在方黎耳中是如此的振聋发聩,以至于让他有点神情恍惚。 “这位先生?”谭诺走近了些,面带微笑的说,“找我何事?” “啊……啊?!”方黎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谭先生,不好意思,对对,我是找您!” 方黎非常尴尬,脸顿时红了。 “哦,我知道了,”忽然谭诺恍然大悟的说,“必是看到了乐团的招聘启事吧?” “聪明!”方黎竖起大拇指。 下一秒他就觉得这行为简直愚蠢至极,脸红得发烧。 “哈哈哈!多谢夸奖,”没想到谭诺却笑得很开心,“我还道,阴沉半月有余的天终于放了晴,定是个好兆头,没想到这就有人来应聘了。” “您的卦算得准。”方黎夸赞道。 谭诺微笑说:“不过应聘的话,还是需要做个面试的。” “那是当然。”方黎对此还是很有自信的。 他的梦想就是加入工部局乐团,自从指挥换成华人之后就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随后,在谭诺的引领下他进到了排练厅,这里的装潢果然很豪华,方黎不停地左顾右看,甚至没注意到对方停下了脚步,差点撞到人身上。 方黎羞赧地道了声歉。 可谭诺却笑容依旧,回了句“没磕到吧?” 方黎顿时好感爆棚。 原来谭诺正站在一间琴房的门口,只见他打开了门,里面的一切竟让方黎感觉一阵恍惚。 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阳光洒在黑色三角钢琴上,闪耀着骄傲的光芒。 只见谭诺缓步走入,然后拉开琴凳坐了上去,他倚靠着钢琴,翘起二郎腿,看起来相当从容惬意。 不知为何,看对方如此,方黎却霍然紧张了起来。 他仓惶地进门,然后手足无措地注视着谭诺,刚刚的自信竟有几分动摇。 “自我介绍一下吧。”谭诺说。 “我……我叫方黎。” 对方等了片刻,问:“然后呢?” 方黎眨眨眼:“然后……?” 谭诺无奈地笑了笑:“师从何人?毕业于哪所学校?只一个名字让我从何了解你呢?” 方黎倒是猜到面试会问这些问题,而他也打算实话实说:“我的老师没什么名气,他是圣路易斯孤儿院的修女。” 话音刚落,他就从谭诺脸上看到了意料之中的震惊。 第10章 “你……” “对,”方黎很坦荡,“我是孤儿,我在圣路易斯孤儿院长大,我的小提琴是跟那里的修女玛丽学的。” “原来如此,”谭诺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需要我帮你准备琴吗?” 方黎被谭诺的善解人意感动得鼻腔泛酸。 第6章 希望破灭 “需要……需要的,”方黎迟疑地说,“您会不会笑我?应聘怎么连琴都没有。” “我需要的是你的技术,纠结于这些问题就无趣了。” 谭诺的话让方黎再次怔住,这是怎样理所当然的谬论? 哪位乐手没有自己的琴?谭诺明显是在照顾他的尊严。 方黎之前都是用修女玛丽的琴练习,只可惜玛丽回国了,小提琴又很贵,便宜的也要二三十块,他实在买不起。 本来打算找个借口,忘了或是丢了,总之在乐团借一把通过面试再说,没想到却被谭诺率先指出,看来这人的观察力很敏锐,想骗到他很难。 “那就……谢谢您了。”方黎报赧地说。 “稍等一下。” 没多久,方黎面前就多了个相当有质感的棕色皮质琴盒。 等谭诺打开,他虽然没见过多少小提琴,但还是能够看出这把琴的价值。 琴的漆面闪着枣红色的光,张扬得耀眼。 不知为何,本自信满满的方黎,竟自卑起来。 “有没有那种公用的琴?这把琴一看就很好,我怕弄坏了……”方黎说。 可谭诺却没理会他,而是握住琴颈递了过来。 方黎抱着琴,好像抱着沉重易碎的官窑瓷器。 “你既然是乐手,又怎会弄坏?”谭诺说着,垂目看了眼手表,“快些演奏吧,排练就要开始了。” “哦哦。”方黎还是听话架起琴,那人又问了下需不需要伴奏,他摇摇头拒绝了。 只见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方黎便开始了他的演奏。 他选的是巴赫的《g小调第一号小提琴奏鸣曲bwv1001 第一乐章》,他特地做了慢处理,显得更富技巧。 演奏的同时,他始终在关注谭诺的表情,只可惜,这人的神色没有太多变化,看不出情绪。 这让他有些担心。 一曲终了,音符仍在方黎的耳中激荡,而这时,谭诺竟鼓起掌来。 “很好,”谭诺说,“很不错。” 方黎心里一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看来进团已经稳了。 “谭先生,谢谢您。” “这把琴就送给你,好好对待他。” 方黎惊讶地无以复加:“这怎么可以,这一看就很贵,我……” “收下吧,总是躺在盒子里,琴也会哭的。” 谭诺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好像方黎不接受就是在虐待小提琴一样。 “那就……多谢您……” 当话一出口,方黎才察觉到自己竟然有些哽咽了。 这时,谭诺忽然站起了身,方黎见他缓缓靠近自己,不禁挺直了背。 他的心跳得很快,紧张却也自信。 而那人面带亲切的笑容,显然是迎接新人的表情。 “你随时可以来这边练习,我如果有时间也会来指导你。” 什么? 方黎一时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 眼看谭诺要走,方黎拦住了他: “我什么时候入职?” 谁知谭诺竟笑了:“你的演奏太青涩,很多地方并不成熟,不过天赋还是有的。” 方黎终于听懂了。 “原来您根本没看上我啊,”方黎感觉整个人的精神气都被抽离了,“那为什么还要送我琴?是要羞辱我吗?” 他注视着对方,试图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鄙夷,毕竟只要看出这些,他都能说服自己彻底放弃。 然而并没有,不仅没有,谭诺的目光竟是那样的温柔,暖得好似春天的风。 “你有潜力,只要肯下功夫,我会帮你的。” 谭诺说完就离开了,方黎追了出去,可看着那人英挺的背影,他竟是半步也走不动了。 他觉得脸颊有些发痒,随手一抹,指尖竟感受到一阵冰凉。 竟然哭了,真是丢人。 * 方黎醒来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泪痕。 他记得自己梦到了穿越前的事,好像是与谭诺初次见面,那时的他小提琴拉得不好,本来自信满满却饱受打击,实话说,回想起来确实有些好笑。 这个梦实在是清晰得过分了,以至于方黎好像一晚上没睡觉似的,疲惫得要命。 所以当他站在装潢现代的浦江爱乐排练厅前,竟有些恍惚。 “小黎哥!”程缨的出现打断了方黎的思绪。 方黎问了声早,就顺势和程缨一起往排练厅走,同时,他听到汽车驶入声音,随即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在前院响起。 至于是问候谁。 当然是谭诺。 方黎梦了这人一夜,实在不想刚上班就看见对方,所以趁人还没下车的时候快走了几步。 谁知却被程缨拽住了衣袖:“小黎哥!谭总来了,等一下嘛。” 他忘记了,程缨现在已经是谭诺的死忠粉。 早知道戴耳机进门了…… 方黎现在十分以及特别后悔。 不知为何,谭诺的脚步声在他耳中变得特别清晰,他努力调整表情,转过头和对方亲切地打了个招呼。 第11章 可意外的是方黎并没有对上谭诺的视线,这人似乎在看他被程缨拽皱的袖子,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并没有在意。 一切都与平常无异,可在梦境的加持下,方黎的头又疼了起来,无数记忆反复重叠交织成万花筒般光怪陆离的景象,他趁自己还保有理智的时候逃去了休息室,即便听到谭诺在身后喊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仰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莫名想哭,这种被记忆掌控大脑的情况在排练时已经犯过几次,如果演出时还是这样,只一回就足够他跟音乐生涯说再见了。 简直太糟糕了。 好在安静的环境有助于整理思绪,方黎渐渐放松下来,直到他确定恢复正常的时候,就回了排练室。 还没进门就是一阵吵闹,讲话声、调琴声、练习声,声声不绝,方黎已经习以为常,而他隐没在混乱的声音之中,自认没有人注意到他。 可是当他坐在首席的位置上,即便没抬头也能感受到一股视线,视线的源头自不多说,果然来自指挥台上。 方黎心跳加速,手指有点不听使唤,他低着头打开琴盒,拿出提琴和麂皮布擦拭起来,他觉得自己这样忙忙碌碌的特别可笑,可就是不敢停下手上的动作。 因为那样会让谭诺的视线变得无法忽略。 “小黎哥你怎么了呀?突然就走了,谭总喊你都不理。” 程缨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得方黎哑然。 “有点肚子疼。”方黎实在是找不到借口,只能这样说了。 好在程缨并不怀疑。 至于谭诺信不信,方黎已经不打算深究了,因为他的大脑已经打结,再思考就又要影响排练了。 今天安排的日程是第二乐章,乐手们对这个耳熟能详的乐章都很熟悉,而且谭诺昨天那相当特别的立威方式让大家对他多了些忌惮,毕竟谁也不想被指挥用当面演奏这种超直观的方式打脸。 然而方黎总觉得第一提琴里有个声音比较违和,只是相当轻微,只有他这种耳力比较好的能听出来,可声音混杂其中,他也分辨不出究竟是谁的琴出了问题。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谭诺忽然放下了指挥棒。 “诸位请稍等片刻,”谭诺说着,目光转向第一提琴,“程缨你换一下e弦。” 方黎闻言回头看向程缨,只见她脸有些发红,看样子谭诺说中了。 很厉害,谭诺应该是perfect pitch,这种级别的耳力即便后期训练也做不到如此精准。 换弦本不是大事,可程缨却在她的琴盒里翻了半天,眼见着脸越来越红,方黎敏锐地察觉到这姑娘恐怕是忘带弦了。 “忘带了吗?我有,稍等一下。”方黎很是大方,他打开琴盒翻找了一会儿,很快,脸红的变成了两位。 “你也没带?”程缨小声问。 方黎抱歉地说:“好久没去……买……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霍然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好像有个蠢货拿买琴弦当幌子拒绝了谭诺的邀请。 他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瞄了那人一眼,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对方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深奥。 “方首席,我这里有。”有个好心人提供了e弦,化解了尴尬。 这明明只是个很小的插曲,可总有人非要刷存在感,比如说苏淼,从谭诺叫停排练的那一刻起就有些不耐烦,琴弦换完,这人就开始作妖:“作为小提琴手,不仅听不出琴弦有问题,而且还忘记带备用弦,实在是不够专业。” 对方虽然表面是冲程缨来的,却也有点指桑骂槐的意味,方黎不想理会,可程缨的脸色却有些难看,让他不能坐视不理。 “专业程度不是靠带没带弦决定的淼哥。”方黎半开玩笑地说。 方黎已经算是给对方台阶下了,可苏淼却仍然是一脸嫌弃:“方首席跟小程关系好大家都知道,但也不能过分袒护了是吧?” 这话在暗指什么傻子都能听出来,方黎顿时怒了,收起笑容瞪着苏淼:“你……” “苏先生,”谁知谭诺竟打断了他,“我相信以方首席的为人,假如是你遇到这样的事也会尽力帮忙的。” 第7章 小提琴家 苏淼的表情不太自然。 事实证明方黎虽然年长两岁,但在说话的艺术上,还是谭诺更有本事。 “谭先生说的对,这不是我袒护谁的问题。淼哥你如果需要我也会帮忙,都是一个乐团的,当然要互帮互助了。您说对不?” 方黎看得出谭诺不想他们起争执,所以按下性子顺势退了一步,苏淼还是不服气,但他也算是见好就收,哼了一声就闭上了嘴。 他转过头轻叹口气,然后给了谭诺一个感激的微笑。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对方黎产生影响,但程缨到底年轻,明知苏淼喜欢摆前辈的谱,却还是有些紧张,甚至出了几次不大不小的错误。 谭诺提醒了几次,不过态度都是一如既往地温柔,或许因为这和煦的指挥手法,程缨找回了自信,到午休前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水准。 方黎本来还有些担心,现在终于放下心来。 唯一让他担心的是谎言被谭诺揭穿,但事实证明他多虑了,对方竟恢复了光速下班的模式,说了句现在开始午休就不见踪影。 这本该长吁一口气,可方黎的心情却没有想象中轻松,他不由自主的凝视排练厅的大门,半晌终于反应过来,然后开启自我唾弃模式。 第12章 “小黎哥,” 这时,程缨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过头去,随即发现此刻的排练厅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怎么了?”方黎问。 程缨竟有几分扭捏:“能不能……请你吃个饭呀?” 方黎心说最近不年不节的怎么都流行请客啊? “那也应该我请你啊,怎么可能让后辈请客?”方黎笑着说,“但是不巧我今天带饭了,改天吧,改天我请你。” “我就知道你会拒绝我,”程缨笑得很俏皮,“我想约的是晚饭。” 方黎略无奈:“也行吧……不过说好了,还是由我来请,不然我就不去了。” “哎呀,”程缨拍拍方黎的手臂,“我是想感谢你今天帮我说话。” “谭先生的支持更重要,”方黎实话实说,“你应该感谢他,而且或许……我也应该感谢他才对。” 方黎垂下眼帘,忽然负罪感爆棚。 谭诺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想要示好,却被他用如此低劣的方式拒绝了。 真是辜负好意。 “谭总啊……”程缨竟有些迟疑,似乎在斟酌用句,“他虽然蛮亲切的,也不像之前那位团长动不动就吼人,可是……可能是他长得太帅了吧,总觉得有距离感。” 说到这,她漂亮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意识到失言,忙不迭地说:“我不是说小黎哥你长得不帅,而是……” “没事不用解释,我确实不帅。”方黎觉得这姑娘蛮好玩,所以故意逗逗她。 “怎么会呢?你很可爱啊,不对……你也很帅啊……” 越说越不对劲了,方黎连忙打断对方:“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去吃饭了,午休后见。” 说着,他拿起了手边的保温袋,程缨忽然凑近,好奇地说:“小黎哥你好像天天带饭啊。” “啊,是啊。”方黎说。 “今天带的什么?”程缨的头都要贴上他的手臂了,好像对他带的饭非常好奇。 “只是用空气炸锅做了点速冻炸鸡而已。”方黎回答。 话音未落,方黎听到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进来了,他奇怪是谁饭吃得这么快,十几分钟就回来了。 不过他并没有在意,可令他奇怪的是面朝大门的程缨竟有些惊讶。 方黎怀疑苏淼或者他的那几个朋友回来了,正想用眼神安慰程缨,谁知对方却出声打了个招呼: “谭总……您这么快就吃完饭啦?” 方黎怔了起码十秒,大脑才开始恢复运转。 他转过身,看到了那张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俊脸。 令他意外的是,谭诺的唇边并没有他熟悉的笑意,这人现在面无表情,眼中是他读不懂的情绪。 “我只是回来拿东西,”只见谭诺拿起指挥台上的总谱,然后对方黎说,“你们慢聊。” 说完就离开,毫不拖泥带水,好像真的只是忘记东西。 可是,方黎却觉得谭诺在生气。 他不想将对方和过去的恋人划等号,可面无表情、走路飞快,这生气时才有的表现实在是太明显了。 “……小…小黎哥?”程缨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怎么失魂落魄的?又不舒服了?” 方黎被问得一惊,失魂落魄?他看起来失魂落魄? 怎么可能? “小黎哥?”程缨越发担心起来,“没事吧?” “……没事。”方黎微笑地回应。 连他在自己都能感觉到,脸部肌肉竟然僵硬得好像冻住了一样,竟然连微笑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格外艰难。 程缨还想问,不过方黎实在不打算多说,应付了两句就逃去了休息室,他很疲惫,大概因为昨晚的梦,或许也有其他原因,总之心情很复杂,好像混乱的毛线团一般,半天也捋不清个头绪。 到了晚上,他如约和程缨一起吃了晚饭,不过他的心情实在是古怪,所以这顿饭吃得着实有些累。 饭吃到一半,天还没有完全黑,夕阳与路灯的光亮交织在一起,点亮了老城区的傍晚。 方黎望着落地窗外那些古旧的别墅,思绪繁杂、食欲很差、强颜欢笑,总之他很想锤自己一顿。 实在是矫情。 “呀!” 突然,程缨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发出一声惊呼。 “叶君歌即将来华演出?!” “嗯?”方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叶君歌啊!”只见程缨激动得放下筷子,解锁手机打开微博,然后在方黎面前晃了晃,随后将手机放在胸口,虔诚地说,“她是我活下去的动力,阿门。” “……善哉善哉。”方黎玩笑地说。 程缨秀眉一皱:“你怎么一点也不激动?”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方黎实话实说。 “啊?!”程缨震惊得快要跳起来了,“小黎哥你真不够意思!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不说!”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方黎很诚恳。 程缨撇撇嘴,然后叹了口气说:“要是能见她一面就好了,可是要见这种大明星谈何容易啊。” 方黎微笑安慰说:“或许有机会的。” 程缨惊喜地问:“真的?” “真的。”方黎说。 * 事实证明,方黎没有骗人,程缨的确有机会见到叶君歌,而且还是近距离接触。 第13章 三天后,他从谭诺那里接到为叶君歌的接风宴舞会伴奏的任务,对方让他选择几位靠谱的乐手参加。 工作不难,但是繁重,并不是所有乐手都想凑这个热闹,他们的思路是:比起在乐池里演奏一整夜,还不如到音乐厅坐下享受叶君歌的音乐,而且很多乐手都能搞到亲友位置赠票。 方黎本来打算自己上,却被作为主办方的陈亭拒绝。 原因很简单,这人还指望他跟黄观言导演套近乎了。 方黎最终选了苏淼和程缨,后者自不用说,叶君歌在机场的视频被她反复刷了无数遍,而前者,方黎很意外,竟然是主动提出的。 不过这样也正好,省去了麻烦,而且苏淼的技术过硬,值得信赖。 在得知自己被选中伴奏的时候,程缨的欢呼声就快要冲破屋顶,兴奋得不行,方黎说了无数遍稍安勿躁也没用。 闹腾了半晌才安静下来,只见程缨窝进排练厅休息室沙发上打开手机刷起了微博。 很快,手机扬声器里发出了熟悉的声音。 又是那个新闻…… 「记者得知,叶小姐同著名演员莫红叶与浦江爱乐的新任常驻指挥谭诺是多年好友,叶小姐来华,谭诺更是准备了粉百合为叶君歌接风。」 “谭总竟然是叶君歌的朋友,之前就觉得谭总很有背景,我果然看人很准。”程缨眼睛盯着手机,自言自语地说。 方黎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保持沉默。 休息室中只剩下手机里的新闻声,记者夸张的讲话声、快门声、粉丝的欢呼声环绕在屋顶,从左耳穿到右耳,非常吵闹。 “我先回去了,琴要上松香。” 方黎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他低着头往前走,手机突然在裤子口袋里震了一下,他随手拿出来,就看到一条推送—— 「小提琴家叶君歌与指挥家谭诺cp感十足,现实版的《交响情人梦》?」 “野田妹是弹钢琴的……” 方黎默默吐了个槽。 他就这样低头往前走,注意力集中在手机上根本没看前路,人们总说走路要目视前方,不然会有危险,说的就是现在的方黎。 “啊!” 他突然撞到了人,手机吓得掉在地上,他慌慌张张道了声歉,蹲下身想要捡,没想到刚伸出手,指尖就碰到了一只白皙且指节分明的手掌。 方黎顿时愣了,因为他认得那只手。 手的主人将手机还给了他,同时,无论他想与不想,目光都与对方的交汇在一起。 谭诺正半笑不笑地注视着他,屏幕上还是那个“cp”的新闻…… 方黎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第8章 梧桐别墅 “看你头也不抬地撞过来……没受伤吧?”谭诺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笑意。 我撞过来你为什么不躲啊?!你是保龄球吗?! 方黎默默在心里吐槽,不过脸上却只是抱歉的笑:“不好意思,看新闻出神了。” 谭诺说:“那种新闻少看。” “嗯,不看了。”方黎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去擦松香。” 他用了相同的借口,因为觉得合理又温和。 可谭诺不是程缨,没那么容易欺骗。 “不急,一会再擦也可以。先跟我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方黎的心咯噔了一下,想着他不过是撒谎推了吃饭,不至于过好几天还要跟他讨个说法吧? 然而谭诺的态度很强硬,他实在没办法推脱,只好老实跟对方进了办公室。 方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人不慌不忙地做了两杯咖啡,又将其中那杯放在他面前。 瑰夏咖啡香气扑鼻,倒有些提神醒脑的作用,方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随即放回原处,问:“谭先生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你打算和黄导演接触?” 谭诺直截了当的提问让方黎一怔。 “啊……总得试试。”方黎如实回答,“浦江爱乐得和这种大牌导演合作才有出路。” “出路有许多,不止这一种。” “总得试试才知道。” 方黎看得出谭诺非常不想加入黄观言的电影工作室,自由对这个人而言非常重要,可是方黎很担心乐团的发展,面包都快没有了,又何谈自由? “你想要加入?”谭诺问。 “不是,”方黎的语气是尽可能的温和,“我只是觉得接触一下也好,而且我和黄导演许多年没见了,就算不提合作的事情,我也想和他问个好。” 谭诺没有回应,只是抿了口咖啡,方黎注视着对方的侧脸,只觉得他似乎有话要说。 出于乐团首席的职业操守,如果和指挥意见的意见相左,他会选择暂退一步,防止发生争执。 “放心,我知道你希望乐团自由发展,我也希望有机会可以为游戏或者音乐剧配乐。我只是觉得事情或许可以谈,黄导不是一个不讲情理的人,或者说……在我看来还算温和。” “我知道你是为了乐团着想,抱歉,是我讲话太直接。” 方黎看对方柔和下来,他放松下来,微笑着说:“您本来也是临时接的乐团,能这么负责我已经相当开心了。我非常希望您能常驻,担任总监甚至团长。我觉得乐团能有您这样一位负责人是莫大的荣幸。” 话说得官方,但方黎绝对是发自肺腑的。 第14章 无论出于职业还是私心。 谭诺的眼神越来越温柔,方黎说到最后甚至有些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何德何能,可以获得方先生如此赞誉。” 方黎终于在对方热烈的注视中败下阵来,他偏过头去,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说:“我是真心实意的。” 他没有得到谭诺的回应,因此担心被对方看出端倪。 虽然他没有失去理智,但想完全把谭诺当成其他指挥家一样只有敬畏之情也是很难的。 所以当谭诺用这种眼神看他,他就有些扛不住了甚至很想逃跑。 可是那人不知为何竟突然放下咖啡杯走了过来,当方黎的视野范围出现那双颇有质感的牛津皮鞋时,他的心跳霍然加快。 “今晚我们一起去接风宴。” 谭诺的语气颇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要回家换衣服。”方黎真没有搪塞对方。 谁知谭诺却轻笑一声,问:“你住的地方也不容易停车?” “……” 方黎被噎得实在说不出话了。 原来谭诺这家伙在这里等着他呢。 * 当谭诺的车缓缓驶入梧桐路一栋法式风格的别墅时,方黎在车里缓了很久,却仍然头脑发昏。 无数过去的场景由晦暗变得清晰,而这个过程也让他的视线混沌,眼前的一切好像万花筒一样,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方黎怎么也不会想到,叶君歌的接风宴竟然会在这里举行。 梧桐路的法式别墅,是谭诺的宅邸,当然,这是许多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这座别墅承载了太多的记忆,所以他经常过来这边,但只是在门外驻足,从未进去过。 即便后来这里被陈亭买下当做接待重要宾客的会所,他也只是远远的看一下。 所以当他真的走进来,回忆在他脑子里爆炸,令他头疼欲裂。 “方黎?” 谭诺在担心他,可他无法回应,他的双眼甚至无法聚焦。 那人突然靠近,距离近到只要倾身就能抱住他。 方黎的大脑越来越混乱,视线里的人也变了模样,就像不久前那个失控的吻,而此刻就是他发疯的前兆。 “方黎你怎么样?我送你去医院。” 说完,只听咔嚓一声,谭诺又系好了安全带,方黎霎时恢复了几分神智,连忙想也不想的扑过去拦住对方,却没想到动作过猛没有刹住,下巴差点磕到方向盘。 “啊!” 方黎惊呼着倒下,却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不仅如此,他竟感觉十分温暖,鼻腔里满是熟悉的檀香味,令他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然而这份平静转瞬即逝,他立刻察觉到了自己此时此刻的境遇—— 他正倒在谭诺的怀里,那人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姿势暧昧得让他爆炸。 “不好意思!” 方黎窘迫地坐直身体,可老天仿佛在给他开玩笑,突然,几声敲车窗的闷响打破了尴尬的沉寂,他霍然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表情古怪地注视着自己。 他和谭诺下了车,夜色掩盖了他通红的脸。 “你们来晚了。” 车外那人说。 “堵车,”谭诺解释,“陈亭你作为主办方,难道不该在里面招待客人吗?” 陈亭耸耸肩:“里面人太多,男主角又不在。我待着也是待着,还不如出来透透气。” 男主角。 关键字太耀眼,让方黎不注意都不行。 谭诺没有理会他,而是面无表情往里面走,陈亭讪笑两声,随即和方黎说:“苏淼刚来没多久就找不到人,宴会就要开始了,打电话问一下。” 方黎很是意外:“找不到人?” “对。”陈亭说,“这家伙已经放了你一次鸽子,你毕竟是首席,得学会识人。” “苏淼之前是因为车祸。”方黎说。 “车祸?”陈亭冷然一笑,“也就你信他这鬼话,方黎啊,乐团这么多人,太善良了容易受气。” 陈亭已经算是明示了,方黎再傻也能听得出来。 “……我懂你的意思,但我不太理解他这么做的目的。”方黎说。 他随即拿出手机打算给苏淼打电话,这人或许出了什么急事,才会忘记跟人打招呼。 可是,不等他拿出手机,突然之间,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被人拽进了一扇很不起眼的小门当中。 这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小门唤醒了方黎的记忆,他隐约记得,这里好像是为仆人准备的门,门内是一道走廊,可以通往别墅花园的窄巷。 走廊里黑得要命,连个灯都没有,方黎简直无语得要命,怒气冲冲地质问: “谭诺,你……” “嘘。” 谭诺停在一扇小窗的前面,灯光照射进来,映得他的眸子闪着月白的光辉。 方黎怔然地注视着那人,随后,他听到外面的小巷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浦江爱乐的指挥和首席都是新手,什么都不懂。老团长走之后,我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第9章 他就是他 新手?什么都不懂? 方黎浑身发麻,甚至想呕吐。 在窄巷里说话的人是苏淼,方黎万万没想到,这个人竟会在背地里如此诋毁他与谭诺。 第15章 苏淼好像在浦江爱乐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急于找个人为他找回公道。 “我知道你想来我们爱丽丝,而我也是个爱才之人,我答应你,肯定给你尽快安排位置。” 虽然声音有些陌生,但方黎大概猜到,对方应该是爱丽丝的负责人,韩煦里。 “韩先生,非常感谢,我到了您的团里一定会非常努力。”苏淼的语气相当虔诚。 “我相信你。”韩煦里的声音听起来也满是笑意,“不过我听说浦江爱乐的首席方黎专业水平很高,为人也比较随和……怎么到你这里和传言中的完全不同呢?” 虽然看不到苏淼的表情,但方黎感觉到了一阵明显的迟疑。 “哈哈……”苏淼假笑两声,说,“传言都是假的,他那些劣迹就我知道。他不是靠正经方式当的首席,你看他那个样子,一看就是卖下面上位的。” 我x!! 方黎头皮都炸了,血液霍然冲向大脑,所有理智瞬间消失,他疯了一般地冲向小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揍苏淼一顿,顺便问问丫的,到底为什么这么诋毁他? 然而他刚迈出没半步,手腕就突然被人拉住,他知道谭诺想拦着自己,可他现在已经气疯了,不讨个公道是决计不行的。 所以他奋力挣扎,可就在他即将挣脱的时候,没想到,谭诺竟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腰,那人的动作并不温柔,但是身体的温度却有着镇定人心的作用。 “方黎!”谭诺的声音就在耳畔,清澈且冷峻,“不值得。” “……” 方黎没有回应,他明白谭诺的意思,可被这样诋毁,他无论如何也原谅不了。 “清者自清,”谭诺沉下声音劝慰,“他诋毁你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卑劣,所以没必要自证。” “……可是,”方黎放松下来,随即,一股不可名状的悲伤涌上心头,他鼻腔泛酸,四肢无力,哽咽着说,“为什么要这样?共事这么多年,我也没惹过他,我……” 谭诺的手松开,然后握住肩膀他的肩膀。 方黎被迫转过身,他抬起头与对方的视线交汇,或许是橙黄色路灯的映衬,这人眼底竟闪着愤怒的火焰。 方黎陡然一惊,甚至觉得谭诺似乎同样怒不可竭。 “这并不取决于你有没有惹过他,不过不用担心,我保证绝不会让他继续诋毁你。”谭诺的语气格外笃定。 方黎不知道这人哪里来的自信,却没缘由地相信对方。 “你打算怎么做?”方黎问。 “正常的方式,”谭诺语焉不详地回答,“好了,我们进去吧,不然陈亭该报警了。” 方黎虽然对谭诺所谓的“正常的方式”感到怀疑,但他知道轻重缓急,所以点点头,跟对方离开了这条幽暗的走廊。 但是谭诺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摸黑打开了一道门,那里黑得要命,根本看不出还有门的存在。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名侍者偶然经过,只见他的眼睛陡然瞪大,差点把餐盘丢出去。 “我的妈呀!客人您怎么从这里出来了?!”服务员惊讶地问。 “这里有什么特别吗?”谭诺十分好奇。 “这里已经废弃很久了,为了不让客人发现,特地做过处理,门已经和建筑浑然一体了。”侍者回答。 谭诺闻言沉吟片刻,笑着说:“抱歉吓到你了,我只是好奇罢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只是怕您受伤。” 侍者说完就去忙自己的事了,可谭诺却托着下巴做思考状,方黎走近对方,问:“在……在想什么?” 连他都被自己发抖的声音吓到了。 “说来奇怪,”谭诺似乎有些困扰,“我好像理所应当的知道那里有个隐藏的走廊……” 方黎连呼吸都凝滞了。 这栋别墅是近些年才被陈家买来做会馆,专门招待贵宾使用,之前始终空置,谭诺没有任何途径得知这里藏有走廊。 所以为什么?他为什么会知道? 方黎想都不敢想,因为这有且只有一种解释。 “……你这是……”谭诺忽然惊得不行,甚至慌张地掏出一方手帕递过来,“你要是不舒服,我们现在就回去。” 正如在机场初见时一般,直到方黎看到那方洁白的手帕,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没关系,”方黎手忙脚乱地掏口袋,最终取出那方谭诺之前给的、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然后胡乱抹了把脸,说,“我只是太生气了,没有不舒服。” 谭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直把他看得无地自容。 “我说你们俩跟这里戳着做什么?快进去吧,客人都到齐了,”陈亭焦急地走来,说到这,还不忘安慰地对方黎说,“苏淼也回来了,放心吧。” 方黎心绪如麻,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只得点点头当做回应。 而他也注意到,谭诺正在用目光征求他的意见,好像只要他说离开,这人就会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把他带走。 不过他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所以即便勉强,但还是强迫自己抽动嘴角,扯出一个违心的笑: “走吧。” 几人走进别墅的中心区域,方黎对这里太熟悉,以至于数次神志恍惚,再加上刚才发生的种种事,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 方黎站在人群中,放眼望去,都是商业大佬、文化界名人,其中几位是乐团的赞助商,方黎是认得的。 第16章 谭诺的出现引来众人目光,好像大多数客人都认得他。 方黎跟在谭诺身后,对方为他逐一介绍,他笑得脸都僵了。 当他们走到人群中心时,一个面容姣好、妆容精致的女子朝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方黎认得她。 或者说,应该很少有人不认得她。 “你刚才去哪儿了?都晚了十五分钟了!你从不迟到的,发生什么事情了?从实招来!”女子对着谭诺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输出,“君歌都等你半天了,你要是再不来她可就走了。” “夸大其词,”谭诺言简意赅地对女子说,然后后转过头来对方黎一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浦江爱乐的首席方黎;方黎,这位是……” “我认识。”方黎微笑着打断了他,“我看过莫红叶小姐的电影,尤其是《三生有幸》,我看过好多遍了。” 电影演员莫红叶的外形大气颇具古典美,很适合大女主戏,前几年一部《三生有幸》惊艳华语电影界,一举成为一线女星。 而且很巧的是,这个电影也是黄观言导演的作品。 “哇,谢谢!”莫红叶没有明星的架子,笑容十分亲和。 随后,她挽住谭诺的胳膊,几人一道走向今晚的宴会主角——小提琴家叶君歌的面前。 方黎不太想过去,因为他看到了爱丽丝乐团的团长韩煦里。 这人刚听到了一些关于他的诋毁,他不敢揣测对方的想法,只希望作为乐团团长,能有一些判断力。 他只得将注意力放在叶君歌身上,当然,这个美丽的女子也值得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白旗袍、黑卷发、鲜艳的红唇,大气婉约的美貌,一颦一笑犹如油画般美好。 “君歌,这位就是浦江乐团的首席,方黎。” 在谭诺的介绍下,方黎微微颔首,说:“叶小姐你好。” 叶君歌倒是很大方,笑容亲切自然:“谭诺和我说起过你。” 方黎很意外:“说起我?” “是啊,”叶君歌看了一眼谭诺,进而微笑着说,“浦江爱乐毕竟是老牌乐团,他这么年轻就能站稳脚跟,还是需要方先生的助力。” 这话说的优雅,却又颇有些女朋友的气势。 “这是谭先生本人的努力,我没有做过什么。”方黎说。 “果然是优秀的首席。” 说话的人是爱丽丝乐团的团长韩煦里,方黎愣了半秒,然后说:“您是韩先生吧,之前在一次活动中见过您一面。” 韩煦里笑着说:“是那次世界古典音乐交流会吧?我当时还想和你聊一聊,只是太忙了,没有找到机会。” 韩煦里面容柔和温润,这样的长相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那现在正好叙叙旧。”陈亭说,“还没吃饭吧方黎?我今天特地准备了一些你喜欢的甜品,还有软饮。” 方黎看到陈亭正跟他眨眼示意,他立刻看懂了这人的暗示。 要给谭诺和叶君歌独处的空间,毕竟看到这俩人站在一起,大多数客人也都相当自觉地离开了他们周围。 二人正在谈恋爱的事情看来已经众人皆知了。 方黎难掩失落,目光甚至不能聚焦。 谁知,谭诺竟突然忽略宾客们为自己创造的空间,径直朝方黎走了过来。 “什么甜品?我也正好有些饿了。”谭诺说。 第10章 同道中人 “谭先生来晚了,还是留下来陪叶小姐喝两杯吧。”说话的是韩煦里,这人的声音含笑,态度很温和。 “是啊谭诺,陪君歌喝两杯吧。”演员莫红叶对叶君歌暗示般的俏皮一笑,然后挽住陈亭的胳膊,俩人随即有说有笑地飘然离开。 “那我也不打扰了。”方黎微笑着说。 虽然有些难过,但是他知道自己来晚了,各种意义上的,就不打算再争什么了。 他感觉谭诺还想说什么,但是他决定回避。 角落的自助餐桌上放置着他喜欢的甜品,裹着巧克力脆皮的玛德琳和可露丽,还有一些顶着奶油糖霜五颜六色的杯子蛋糕。 方黎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一杯深红色的液体,看起来很像红酒,实际上却是石榴汁。 他端着杯子抿了一口,又涩又甜的液体,确实好喝,不过现在的他没什么心情欣赏,更没有胃口吃东西。 盯着那颗粉红色撒着巧克力糖粒的杯子蛋糕,方黎想要放空自己,可是刚才的一切却时不时钻进他的思绪,让他时而释然时而郁闷,搞得他哭笑不得。 然而就在他思绪万千的时候,忽然,有个阴影陡然靠近,方黎转过头去,就见韩煦里正端着两杯香槟,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韩先生。”方黎回以微笑。 “能不能赏光陪我喝一杯呢?” 韩煦里把其中一杯香槟递过来,让方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喝酒过敏。”方黎无奈的说,这不是搪塞,他的确过敏,哪怕酒心糖也不能吃,一丁点就水肿,很危险。 韩煦里叹了口气,说:“看来是我没这个资格了。” 方黎有些尴尬:“不是,我是真的过敏,喝一口就要进医院。” “原来如此,”韩煦里遗憾的说,“那不是少了许多快乐?” “没有啊,还不知道过敏的时候喝过一口,味道嘛……哈哈哈,反正我不怎么喜欢。”方黎云淡风轻地说了他在德国留学时的一次惨痛经历,就是这一口酒,造了他大几千欧,他爸甚至以为他被电信诈骗了,恨不得打飞滴过来揍他。 第17章 “那就不喝了,我也陪你喝石榴汁。”说完,韩煦里手上多了一杯和方黎一模一样的石榴汁,“这东西我不是特别喜欢,若不是你,我肯定不会喝的。” 方黎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些暧昧,让他有些不适。 “喝喜欢的就好,不用顾及别人。”方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 他打算找一找黄观言导演,可奇怪的是从进门就没见到这位老先生,他身旁又没有什么熟悉的人,谭诺和陈亭各自都有女伴,他不可能也不会做电灯泡,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的状况有些窘迫。 可就在他寻找黄导演身影时,身旁那位先生突然开口问:“谭诺不是咱们同道中人,不可能放着女友过来陪你。” 方黎的心顿时一沉,看来这家伙已经信了苏淼的鬼话:“什么同道中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韩煦里轻笑一声,说:“听不懂也没关系,我可以主动一些。” 说着放下杯子靠过来:“我很喜欢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方黎的脑子嗡的一下炸了,虽然上学时也被同性表白过,但是他能肯定韩煦里不怀好意,肯定是听了苏淼的话,以为他是个没有节操很随便的人,才会跟他搭讪。 “我不愿意,”方黎严词拒绝,“可能你听到了什么传闻,以为我是随便的人。不管你信不信,那些传闻是假的。刚才的话就当我没听过,还请韩先生自重。” 说完他拿起玻璃杯就往外面走,谁知就在这时,不知是谁挑头起哄,竟让谭诺和叶君歌合作一曲。 “谭世侄与君歌都是音乐家,能不能合作一曲,让我们饱一饱耳福?” “是啊,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君歌的演奏了。可不可以让我们这些老朋友提前欣赏一下呢?” 客人们都很客气,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事实上谭诺和叶君歌也没有拒绝。 不过不知为何,方黎总觉得谭诺的表情有些古怪。 谭诺绅士地邀请叶君歌来到会客厅一角的钢琴旁,又向程缨借了小提琴,当他坐在钢琴前,他们二人对视一眼。 只听叶君歌说:“我最喜欢的那首。” “好。” 随后,会客厅中响起了贝多芬《春之奏鸣曲》的第一乐章。 这部曲目非常适合现在的季节,温暖又不燥热,谭诺身着西装,与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无比和谐,通过他纤长的指尖奏响了每一个音符,好像一道金色丝带,飘扬在空气当中。 而叶君歌的小提琴声则与之交相辉映,她的演奏风格很是华丽,乐句在她手中翩翩起舞,竟是自带光辉。 方黎对这样优秀的乐手很是钦佩。 刚才的他或许还心存幻想,而现在则已经接受现实。 一句“我最喜欢的”就知道对方的意思,而且还合作得如此天衣无缝,看到这一幕还继续纠结,难受的只能是自己。 合奏结束后,韩煦里率先打破沉寂鼓起掌来,才让大家从恍惚中惊醒。 随即,会客厅中掌声雷动。 方黎望着不远处的那一对璧人,趁着众人欢呼的时机逃离了现场。 他走出别墅,热闹顿时被隔绝,显然安静才更适合自己。 不知道去哪里的他选择往后院走,这里他太熟了,知道怎么人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去。 或许是老天留给他的意外惊喜,刚来到满是绿植的后院,就看到参天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位身着质朴衬衣牛仔裤的中年男人。 竟是黄观言导演。 方黎小心地走过去,他记得,黄导之前就不喜欢热闹,所以在这里见到这人也是情理之中。 “……黄导演?”方黎小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了。” 对方面带不悦地转过头,随即表情由怒转喜。 “小方啊!”黄观言的眼睛闪着惊喜的光,“原来你也来了呀!” “黄导怎么不进去?嫌吵吗?”方黎问。 黄观言轻叹口气:“是啊,我待了一会,实在吵得要命就跑掉啦。” 方黎心想这大哥还是老样子,从前就有过嫌人多一声不吭跑掉的情况。 “那为什么要来?您要和叶小姐合作吗?”虽然很久不见,但到底相熟,所以方黎讲话也没那么多避讳。 “你当我想来?”黄观言说,“是因为莫红叶那丫头非让我过来。” “哦。”方黎了然,“听说您和莫小姐又要合作?” “是啊,筹备中。”黄观言说,“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回去看老李啊。” 黄观言提到的“老李”是他的学长,也是方黎的导师,导师为人温柔谦和颇受爱戴,只是方黎工作太忙,毕业之后就没回去过了。 “工作太忙,实在没有时间。”方黎愧疚地说。 “有机会咱俩一起去,我也很久没见他了。”黄观言说,“拍完这部电影就去,就这么定了。” 方黎微笑着说:“好。” 既然话赶话提到电影了,而且他和黄导演也很熟悉,所以决定试探的问问有关合作的问题。 “黄导啊,我……” “你还是跟原来一样叫我黄哥就好,”黄观言打断了他,“怎么几年不见变得这么生分了呢?” “黄哥,”方黎笑着说,“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电影配乐的事情吧?” 之前在导师那见到黄观言时,方黎就觉得这人比较滑头,看起来谦和好说话,实际上比兔子都精。 第18章 果不其然,方黎刚开了个头,这人立刻就猜到他后面要问什么了。 “嗯,黄哥英明,”方黎玩笑说,“听陈亭说您跟他接触过?” 方黎没有直截了当的问,还是想试探一下对方的想法。 “小方咱都怎么熟悉了,你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不用拐弯抹角。”黄观言说。 对方态度直接,方黎倒觉得释然,毕竟他不会跟人周旋,还是直言不讳的好。 “那我们回去说吧。”方黎说, 黄观言接受了建议,俩人回到别墅当中,但并没有进会客厅,而是在前厅的沙发上坐下,侍者端来两杯饮品,黄观言先问了侍者是否含酒精,才将其中一杯递过来,说:“给,喝吧,没酒精。” 方黎端着那杯橙汁百感交集:“谢谢黄哥,您还记得我不能喝酒。” “太记得了,我那次想劝你喝酒,被老李痛骂一顿,我现在还记得他那时的表情,”黄观言边说边瞪起眼睛,模仿他学长的表情,“如果给人喝死了,你可是要偿命的!” 黄观言模仿得很像,引来方黎的许多回忆,让他忍不住嘴角上扬。 “我们继续说,”随即,黄观言不再叙旧,直奔主题,“电影配乐的事情啊,我不知道陈亭跟你怎么说的。我再原话跟你讲一遍,如果合作的话,乐团必须和我的工作室签订合约,10年内不可进行和工作室无关的演出。” 第11章 折中办法 方黎终于知道谭诺为什么会拒绝黄观言的合作邀请了,说实话,哪怕不是像谭诺这样有追求的指挥家,也不希望自己整整十年的职业生涯都被影视配乐束缚住。 “这个……”方黎尴尬地挠挠头,“您为什么要提这样的条件呀?” 虽然问题很直白,但是黄观言并不生气。 “因为我想掌握电影创作的每一个环节。配乐是电影的灵魂,必须掌握在手中。可是出名且可靠的作曲家和乐团太贵,不如自己亲手调教出来一个。” 真是经济适用型的理由,虽然合理,但站在方黎的立场上,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回应才好。 而且这话里话外意思都是浦江爱乐是可以“调教”的不出名乐团,虽然知道黄导的讲话风格就是这样,但还是略有些不爽。 “恕我直言,大多数乐团都要保证独立演出及创作的权利,虽然加入您的工作室算得上高枕无忧了,可是考虑到自由……恐怕不会有乐团愿意接受您的要求吧。”方黎直言不讳地说, “哈哈哈,你跟我那师兄可真像,讲话很不客气,”黄观言爽朗地笑了几声,“你说得很对,我一开始就有这个想法,但是可想而知,到处碰壁。不过近几年拍了几部出圈的,话语权大了,就顺利了许多。” 方黎听懂了话中的暗示,按耐住惊讶,问:“这么说已经有乐团同意您的要求了?” “的确有乐团在跟我接触,不过……” 黄观言突然停顿了片刻,方黎被对方卖了关子顿时焦虑起来。 “不过什么?”方黎终于还是按耐不住地问,“黄哥您就别卖关子了。” “年轻人要耐住性子呀,”黄观言说,“不要这么容易就被人看透,容易吃亏。” 方黎抿了抿嘴巴,说:“受教了。” “好了,作为朋友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句的。爱丽丝乐团的韩煦里最近在和我的团队接触,如果谈妥,可就没有你们的事儿了。”黄观言说。 方黎知道黄观言讲话虽然狠,但都是实情,而且以对方的立场本不该告诉他这些,确实是把他当做朋友才会如此。 对于事实本身,方黎感到十分震惊。 “爱丽丝愿意十年不能自由演出?”方黎问。 “我也很意外,按说这个乐团近两年发展得还可以。不过现在乐团多,竞争大,想捧个铁饭碗也能理解。”黄观言回答。 “嗯……的确。”方黎也听说过爱丽丝的团长比较功利,会追热点,团里也有专业人员运营,打算朝着网红乐团的方向发展。 不过就像黄观言说的,乐团竞争激烈,而且全国名乐团太多了,技术好的乐手如雨后春笋一般,与其在自由赛道上内卷,确实不如捧个铁饭碗。 “所以,对于这件事你是怎么考虑的?和谭诺的想法一样?”黄观言问。 方黎思考了片刻,回答:“应该是的,毕竟创作自由很重要。不过我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如果可以还是想抓住。” “既然这样,那我有个折中的办法,就不知你愿不愿意了。” “折中的办法?”听到这个,方黎很高兴,“您说。” “你知道我也算是个念旧的人,师兄当年那么照顾我,我没机会报答,只能照顾照顾他的得意门生了。”黄观言语重心长的说。 方黎惊讶的问:“您的意思是?……” 黄观言微微一笑:“如果没办法掌握乐团,掌握几位可靠的音乐人也是可以的。” 方黎大概听懂了对方的意思:“您是想让我单独加入……” “对,”黄观言打断了他,“你能力强,又有担当,我希望你能进我的工作室。你放心,我给你的报酬肯定比现在好的多,不仅如此,这次的电影配乐我也会选择和浦江爱乐合作。” 方黎好久没说出话,不得不承认,黄导对他确实照顾,但是他想不明白的是,既然爱丽丝有心合作,为什么还要退而求其次? 第19章 “感谢您的赏识,可是,跟爱丽丝合作不是更好吗?”方黎问得很直接,“我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面子,能让您放弃整个乐团。” “哈哈哈,你那么聪明,肯定能想到原因。”黄观言说完,忽然站起身,离开时还拍了拍方黎的肩膀,仿佛一种暗示,“我等你的回复。” 方黎怔怔地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默默吐槽这原因也太难想了。 莫不是担心韩煦里这个人不可靠,所以不想合作? 但是不得不承认,黄观言最后提出的折中办法是最合理的,乐手需要的自由度低得多,毕竟在哪里拉琴不是拉?而且报酬丰厚,这么好的工作,应该不会有几个人拒绝。 不过,方黎对浦江爱乐是有感情的,毕业后就加入,几年如一日的努力和付出,更重要的是,这个乐团的前身——工部局乐团,也曾是的他奉献过的地方。 他捧起橙汁喝了一口,说实话,他应该立刻回绝黄观言的,可不知为何,这个拒绝他竟没办法说出口。 为了乐团的未来,他可以做出一些改变。 垂眸思考着,一阵欢呼声从会客厅传来,夹杂着君歌、小谭等等亲切的称谓,方黎想着反正也和黄导聊过了,就准备和陈亭说一声离开。 可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霍然之间,一个身影挡住了水晶灯的光。 那影子方黎很熟悉,熟悉到他竟不由自主地捏紧了玻璃杯。 一滴水珠滑落,滴在他的手指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你在这里做什么?”对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方黎抬起头,就看到了一张俊脸。 那人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刚才遇见了黄导演,聊了几句。”方黎没有说谎。 “聊了什么?”谭诺问,“加入黄导的工作室?” 在排练的时候方黎就发觉这人的耳力好得出奇,但是他现在还是被吓到了。 他和黄观言说话声音都不大,谭诺到底是怎么听到的? 而且会客厅还那么吵闹。 不过惊讶归惊讶,方黎很不喜欢对方的态度,好像在质问他似的。 “也不是坏事,”他玩笑着说,“快回去吧谭先生,一会儿又该找你了。” 方黎是好心,他不希望谭诺又像刚才那样被人到处找,而且每次失踪的原因都他。 可是谭诺的表情竟阴沉了几分:“那就让他们找。” 说完竟大大咧咧地坐到方黎身旁。 方黎往会客厅方向瞄了一眼,只可惜这位置看不到里面的景象:“别任性,这可是叶小姐的接风宴。” “所以呢?”谭诺挑眉问。 方黎很不理解,已经暗示到这份上还需要他怎么说? “如果是我肯定会待在叶小姐身边。”方黎耐住性子回答。 “哦?是吗?” 说完竟然往后一仰,阖起眼睛看起来闲适得不行。 方黎相当无语:“你……” 刚说一个字,就见谭诺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让我歇会。”谭诺说。 方黎愣了一秒,然后端起橙汁猛地灌下去。 气啊,他是真的气,这人的个性和记忆中的那人真是半点儿区别都没有,别看平时优雅温和,气起人来真是让人鼻子眼儿喷火。 方黎放下杯子打算起身:“那我走了。” 可那人却说:“陪陪我都不行吗?” 虽然闭着眼,语气也很平和,可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就让方黎像被沙发黏住一般动弹不得。 方黎又找侍者要了一杯饮料,这回又变成了青柠茶,他觉得一会儿可以尿遁了,毕竟喝了那么多水,去个厕所非常合理。 “方黎。” 谭诺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他很想回一句“有话直说”,不过最后还是选择用亲切的口吻说:“怎么了?” “对于黄导的邀请,你是怎么打算的?” 绕了一大圈,终于问到了重点,方黎相信,这人打从一开始就想问他这个。 “刚才我也说了,不是坏事,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同意的。”方黎严肃的说。 只见谭诺睁开眼睛,直起身体注视他,然后缓缓说:“不需要你做这种牺牲。” “也不是牺牲,”方黎本能地回避那人的视线,“黄导答应会给我高报酬,其实是双赢的。” 谭诺轻笑一声,问:“高报酬?他答应给你多少?我给你双倍,不够的话,你说个数,我都会满足。” 方黎不仅不高兴,反倒是气得脑袋嗡嗡的:“只是图钱我都不会来浦江爱乐,如果我最后真的答应黄哥的邀请也并不是什么牺牲,而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团里的其他人?你离开之后有没有可能不适应?”谭诺面无表情,语气相当沉稳,完全看不出情绪。 “我当然会等能力过硬的新首席上任后再走,你不要把我想的这么不负责任。” 方黎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留下这句话就起身离开,而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只有一个,那就是跟陈亭说一下,然后尽快离开。 第12章 又甜又酸 会客厅里的宾客们都喝了酒,气氛更加热烈,方黎找不到陈亭,只能暂时站在角落等待。 就在他寻找陈亭的时候,韩煦里竟突然端着酒杯醉醺醺地朝他走来,他没心情周旋,可这家伙灌了黄汤比刚才更放肆,连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些露骨的暧昧。 第20章 “你去哪儿了?我还找你呢。”韩煦里故意凑近,小声问。 方黎不着痕迹地往后躲了躲:“去卫生间。” “一个卫生间去那么久,是跟谁去的?有人看到你跟黄导在一起有说有笑,不会是跟黄导吧?” 对方不怀好意的眼神让方黎出离愤怒,浑身血液都被点燃了,要不是身处接风宴这种重要场合,他必须把这家伙揍一顿。 不过他转念想,或许正是因为在重要场合,韩煦里才敢胡言乱语,就是料定了他不敢反抗。 “韩团长,请你自重。”方黎义正词严地说。 谁知这家伙丝毫不吃他的威胁,甚至靠得更近了些:“怎么自重?你教我。” 方黎冷笑一声,说:“别以为我不敢当着这么多人揍你。” 那人还没回应,就见陈亭回来了,不仅如此,谭诺也在他身旁。 方黎注视着谭诺,而对方此刻的视线正在众宾客之间逡巡,似乎是在寻找叶君歌的身影。 可是霍然之间,他竟与谭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对方的目光是那样深邃却又温和、不带一丝怒意。 这一切都让方黎意识到,谭诺要找的竟然是自己。 他立刻强迫自己错开眼睛。 “呵呵,”就在他恍惚无措的时候,韩煦里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畔,“你就这么爱他吗?” “放尊重点!”方黎低声斥责着,与此同时,他看到谭诺的脸黑得好像暴风雨前的乌云。 “你喜欢他也没用,他是直的,女友还是叶君歌,无论如何你都是争不过的。” 韩煦里的手已经放在了他的腰上,方黎怒不可竭,左手用力捏住对方手腕,要知道小提琴乐手的左手指尖相当有力量,而且灵活,想阻止那家伙胡作非为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就在此刻,他看到谭诺似乎要往这边走过来,而且气势汹汹,怒意明显。 方黎的注意力被分散,让韩煦里的恶意得逞,那人的手在他的腰上捏了一把,疼痛让方黎彻底爆炸,拳头忍不住地挥了过去。 可是没想到的是,他低估了韩煦里,拳头被对方躲了过去,不仅如此,方黎的手还被对方握住,愕然间,那人陡然靠近,脸上是威胁的冷笑。 韩煦里说:“我随时可以把你喜欢谭诺的事情公之于众,怕不怕?” 方黎像看垃圾一样瞪着那人,说:“随你的便。” 此刻的谭诺离他只有几步之遥,对方显然看到了刚才那一幕,所以这人……是要帮助他脱困吗? 这样的认知让方黎的心漾起一阵又甜又酸的古怪味道。 可是与此同时,只见两个风姿绰约的身影朝谭诺款款走来,她们手上都捧着香槟杯,脸颊有几分红晕。 “你去哪里了?让君歌好找。”莫红叶质问着。 “找到就好,谭诺,走,再陪我喝一杯。”叶君歌挽住谭诺的胳膊,笑靥如花地说。 谭诺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刹那间的变故让方黎清醒了不少,这是叶君歌的接风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谭诺卷入他与韩煦里的纷争。 所以方黎朝谭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哈哈哈!”这一幕让韩煦里笑得直不起腰,“你可真是善解人意啊!” “滚!”方黎用力挣开韩煦里往外走,那人果不其然跟了过来。 他也懒得管那么多,已经决定只要这家伙跟他出了别墅,就找个犄角旮旯把丫揍一顿。 可是他的拳头并没有施展空间。 因为那人几乎没有机会跟出会客厅,只在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韩团长,陈先生想跟您聊一聊。” 方黎闻言震惊无比地转过头,就见两个身着黑西装的壮汉挡住了韩煦里的去路。 这时,他看到陈亭正朝自己微微点头示意。 他感谢地微笑,只可惜面部肌肉实在僵硬,这个笑容一定非常难看。 方黎终于逃了出去,在别墅的时候还能保持稳定,可当他走出大门,在夜色的掩护下,他的理智终于崩坏。 随后,他一拳打在树干上,将一晚上的愤恨委屈都融在他的拳头上,疼得他一激灵。 他立刻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自己手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 “没必要用自残惩罚自己。”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方黎一大跳。 不等方黎转身,对方已经走到他面前,甚至伸出手,语气强硬地说: “给我看看。” “陈亭你怎么在这?”方黎没有听话,而是把手背到了身后,“宴会结束了?” 没想到陈亭竟然没理他,而是突然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动作快准狠,让他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 “你啊,”陈亭看到他的伤口,叹了口气,责备的说,“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个提琴手吗?” 方黎十分尴尬:“右手,没事。” “那我给你剁了吧。”陈亭不像在开玩笑,语气严肃,面色阴沉。 “……啊哈哈哈。”方黎越发无地自容,觉得刚才锤树的自己简直就像古早武侠片里失了恋的男主,蠢得要命。 “去我那还是回你家,选一个吧。”陈亭说。 方黎疑惑的问:“什么意思?” 陈亭满脸的孺子不可教:“我得跟你聊一聊。” “我知道你想跟我聊什么,我以后看见韩煦里就躲着走,不用担心。”方黎说。 第21章 “不是这个,”陈亭沉默片刻,继续说,“你在这里站好了,我让司机把车开过来。这期间想好去哪里,决定不了就去我那儿。” “……陈亭你等等,你想跟我聊什么?如果是黄导的事,我改天再跟你说不好吗?你也要跟谭诺一样教训我是吗?” 方黎简直越说越委屈,可陈亭却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样,竟眯起眼睛,说:“谭诺教训你?为什么?……啊,罢了,我先打电话,你给我老实等着。” “我真的没事,我……” “再废话就撤资。” 行,陈亭你厉害。 方黎抿着嘴巴,无语地站在原地,直到陈亭那辆劳斯莱斯幻影停在面前,这人甚至还给他开门,简直绅士得不行。 “去哪里?”陈亭问。 方黎放弃了挣扎:“我家吧……” “家里有消毒的东西吗?”陈亭接着问。 “有。”方黎揉搓着依然发痛的手回答,“不过是很久之前买的,可能已经过期了。” “那就先去药店,买完了再回去。”陈亭说。 方黎拗不过这人,只好由他去了。 他住得离这里不算远,是隐藏在老城区里的新小区,价值可观,只是比起谭诺和陈亭这种贵公子,他的这个公寓肯定不够看。 刷卡进门,进了电梯,方黎注视着陈亭手里的药,心想这么多药水,给大象涂全身都够了。 “你手怎么样?”陈亭关心的问。 “还好,不疼了。”方黎回答。 “那就好,好在你没有特别发疯,不然就得进骨科了。” “我恐怕没那么大劲儿,哈哈哈。” 方黎笑了几声发现陈亭正用看神经病的表情注视着自己,顿时闭上嘴。 等回到家,陈亭先吐槽一番他这个没有太多家具且主色调为白色的家,然后就开始给他的伤口消毒,碘伏碰触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而这时只见对方抬起眼皮,说:“疼死你算了。” 方黎知道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所以不仅没在意,反倒觉得很感激:“谢谢。” “说什么谢呢,是我不应该把韩煦里那家伙请来。我真是不理解,他跑来我的地盘发疯,究竟有没有把我当回事?”陈亭愤恨地拧上碘伏的瓶盖,然后坐到沙发上,问,“有饮料吗?” “没有……”方黎如实回答,“你想喝什么?我点个外卖?” “算了,水也行。” 方黎点点头起身去接水,没想到却被人拦住:“算了,我去吧。” 陈亭端着水杯回来,嘴里嘟嘟囔囔,自言自语地说:“韩煦里这家伙确实是gay没错,但是据我所知,他轻易不会向古典乐圈里的人下手,即便下手,也是同道中人。所以我真是搞不懂他为什么会招惹你。” “或许我知道为什么。”方黎说。 随后,他把偷听到的苏淼对韩煦里说过的话,原方不动地叙述给了陈亭,只见那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终于痛骂出声: “我操!这苏淼想干什么?有什么不满的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他之前跟你们老团长谈过薪资,能满足的也都满足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混账事?” “恐怕是因为我做了首席,看不惯吧,”方黎苦笑着说,“之前我就隐约觉得苏淼对我有意见,可我试探性的问过,那人什么也没说,还说我误会了,真是……哎……” “造谣的事你别怕,有我和谭诺在,绝对不会让你蒙上不白之冤。至于苏淼……我会想办法的。” “我不是怕,只是伤心,”方黎苦笑着说,“没有管理好这种人是我的失职。” 陈亭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不要这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方黎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谈话陷入沉默。 他注意到陈亭有几分欲言又止,这样的古怪气氛让他焦躁,与其犹豫迟疑,还不如直言不讳。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毕竟你来我家就是为了说这个吧?”方黎大方的微笑。 “哈哈,聪明。”陈亭闻言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不过这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见陈亭正起颜色,沉了口气,问:“你觉得谭诺这个人怎么样?” 第13章 一波未平 方黎已经猜到陈亭要问他有关谭诺的事。 他今晚确认了谭诺的身份,虽说对方似乎没有过去的记忆,但对那栋法式建筑的熟悉,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可一旦有了这样的认知,方黎对谭诺的态度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已经竭力掩饰了,可陈亭跟他相识多年,而且这人也是识人无数,他这种水平的掩饰根本不够看。 他摸不清陈亭的态度,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同性之间的爱情,所以他决定先搪塞一下。 “挺好的,认真负责,拥有这样一位常驻指挥是浦江爱乐的荣幸。”方黎回答得相当官方。 陈亭显然不太满意:“你觉得我放下那么多宾客不管,就为了听你这些废话吗?” 对方说得很不客气,让方黎尴尬得想喝水。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方黎生生把“又不是我逼你来的”这句混账话吞了下去。 他怕陈亭打人。 “说你为什么喜欢他。” 方黎头皮都麻了,只得放弃抵抗:“你都看出来了还问什么?” 陈亭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直瞪得方黎浑身难受,半晌,这人才轻轻叹了口气,说:“你糊涂啊!” 第22章 “我知道他喜欢叶君歌,所以不打算让他知道。”方黎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都揪得疼,“不用劝我,我都三十了,这点儿小事儿还拎得清。” 陈亭笑了,但笑容里大多是无奈:“咱俩这么多年朋友了,知道你做事有分寸。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就算谭诺没有喜欢的人你也最好远离他。” “为什么?他有特殊癖好?”方黎疑惑地问。 “……”陈亭被噎到了,端起杯子灌了一口水才把气顺下去。 方黎知趣地道了声歉。 “谭诺的父亲不会允许他娶叶君歌以外的人。谭叶两家世代交好,早就定了娃娃亲。虽然俩人当年因为逃避家族压力跑去法国,吃了不少苦,算是混出了一点名堂,不过……这么说吧,今晚的接风宴,你以为那些名流都是看谁的面子来的?” “……都什么年代了。”这句话由方黎来说非常合适,毕竟真较真起来,他也算是一百多岁的人了。 “什么年代都有这种事,越是上位者越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反抗。”说到这,陈亭苦笑一下,“我就是个鲜活的例子。” 方黎突然有些心疼。 看来在宾客眼中,谭诺和叶君歌就是可以随便吆喝表演的小辈儿,只不过放在一个高级的场景里,显得很和谐罢了。 “那谭诺和叶君歌也会像你一样,回归家族吗?”方黎试探的问。 “不好说,这俩人看着温文尔雅,实际上都倔得不行,认定的人或事很难改变。”陈亭回答。 方黎沉思起来,虽然他不太能想象这些人面对的都是怎样的困难,不过显然,无论反抗还是妥协都蛮痛苦。 “我说这么多,就是希望你能冷静下来。我们这种人看似光鲜,实际也有自己的孽要还,所以还是不要卷进去的为好。”陈亭的语气很平静,但方黎听得出,这是经过了无数挫折后才会有的释然。 “我明白了,”方黎微笑着说,“你是为我好。” “是的,为你好。”陈亭扬起嘴角,温柔地拍拍方黎地手臂。 那人的笑容温和,隔着金丝眼镜,方黎看到了一双温柔的眼睛。 “好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梧桐路那边还需要我回去收尾。”陈亭说着,站起了身。 方黎道了声辛苦,把人送到门口。 当那身着灰色西装的挺拔身影离开了视野,方黎默默关上了防盗门,然后叹了口气,坐回原处。 他注视着造型简约的白色茶几上的那两杯水,只觉得连哭都没有力气。 只想好好睡一觉,转天就什么都忘了。 * 方黎一觉睡到自然醒,甚至连闹钟都没听到。 所以当他看到手机屏幕上的11:30和无数未接来电和微信时,整个人都麻了。 “我操……”他挠着鸡窝一样的头发,骂了一句脏话。 方黎快要碎了,简单梳洗后就提着琴盒跑出门,半路上他解锁屏幕,看着微信右上角鲜红的数字,越发的焦躁起来。 他边跑边看,程缨担心他昨晚的情况、陈亭问他怎么样顺便邀请他观看叶君歌的首演、黄观言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还有一个头像是低音谱号的人加他好友,备注是“韩煦里,想就昨天的事跟你道歉”。 方黎撇撇嘴,果断删除。 而这一大堆微信当中,却没有谭诺的留言。 方黎也许会伤心,以为谭诺根本不在乎他。 当然,那得是在他没有看到来自谭诺的几十个未接来电的情况下。 他很是抱歉,想着先给谭诺回个电话,可他手指还没来得及落下,屏幕突然一闪—— 对方的动作比他快。 他摁下接听键,试探地“喂”了一声。 对面沉默不语,方黎非常忐忑,感觉怒气快要顺着网络糊他一脸了。 “对不起……我睡太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掉了闹钟……”方黎相当诚恳,但是他也知道这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我在你家楼下。” 电梯中的方黎怔了怔:“额……” “四十二通电话竟然叫不醒你,我的睡美人,你知道吗?如果这通电话你再不接,我就要报警了。” 谭诺的语气保持着相当的涵养,不过方黎还是十分忐忑。 “我开静音了……真的抱歉,按照团里规定处罚吧。”方黎严肃地说。 “……”可谭诺却沉默了,“先出来再说。”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好吧。 方黎撇着嘴看着手机屏幕,此刻,电梯门打开,隔着自动玻璃门,他看到了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什么叫尴尬?这就叫尴尬。 他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今天可真热啊,热得他瞬间就出了一身白毛汗。 “早啊。”谭诺面无表情地说。 “早……”方黎扯了扯嘴角,给了对方一个自以为真诚的笑。 “睡眠质量不错。”谭诺说。 方黎心想自己也是脑残,就冲这偶然冒出来的阴阳怪气,就足够确定他就是那人。 个性真是一点没变。 简直了。 方黎假笑着回:“……托您的福。” 谭诺不怒反笑,甚至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的头发是怎么睡成这样的?”谭诺问。 方黎简直无语,心情好像坐过山车:“改天发您个教程。” 第23章 谭诺非常配合地回:“好啊。” 方黎只觉得他俩的对话幼稚且无聊。 “您到底着不着急?”方黎知道是他有错在先,但还是忍不住质疑,“怎么来的?开车还是打车?先去排练厅吧。” “不着急。” 方黎总觉得这家伙在故意气他:“我知道错了,您怎么罚都行,辞了我都行,但先回去排练成吗?就快演出了,就算是贝七贝五倒背如流,咱也不能摆烂啊!” 他唠唠叨叨一大堆,可谭诺依旧是那副半笑不笑的嘴脸,他彻底怒了,过去的记忆在脑子里乱飞,简直既视感满满。 “今天的排练已经解散了。” 谭诺的一句话就让方黎哑了火。 “……因为我吗?”方黎担心地问。 “你是次要原因。”谭诺回答,此刻的他,脸上终于多了几分严肃。 方黎的心一揪,他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回排练厅说。” “好。” 谭诺是开车来的,因为着急停超了时,喜提贴条,罚款200元。 方黎小心翼翼地爬上副驾,把姿态放低,希望谭公子不要骂人。 等车发动,方黎偷偷看了看谭诺,发现对方似乎并不生气,才小声说:“对不起。” “没有诚意。” 方黎无语:“怎么才叫有诚意?” “晚上陪我吃饭。” 方黎在心里默默吐槽:您还记着呐?? 不过表面还是不动声色,作为过错方,无论谭诺提什么要求他都会接受。 “行。”方黎答应得很痛快。 谭诺沉默了下来,车厢变得十分安静,方黎开始观赏车窗外的风景,倒不是他想看,是因为他受不了尴尬。 “昨晚……” 方黎没想到,谭诺竟然选这个话题打破沉默,他不想回忆起那噩梦般的夜晚,所以连忙打断对方: “说点儿别的。” 他转过头,猝不及防地对上谭诺视线—— 温柔又深邃,令他不由自主地回避。 “你的手怎么了?”谭诺虽然转移了话题,但也和昨晚息息相关。 方黎扯了个慌:“摔了一跤。” 谭诺揭穿了他:“怎么摔的会摔到手背?” 方黎噎得说不出话,默念love and peace,然后回答:“猪撞树上了,我撞猪上了。” 第14章 一波又起 这回轮到谭诺无语了,方黎心想这蛮好,认真回答比不上胡说八道,关于昨晚的事,在谭诺这里他主打一个已读乱回。 方黎低头回了几个微信,用了大概十分钟时间,期间谭诺没有再说话,看来是真的被他搞无语了。 他住得离排练厅不远,当初买那套公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很快,他们已经开进了前院停车场。 刚进门,方黎就看到了陈亭的迈巴赫,看来确实有着急的事情。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也给我一个心理准备。”方黎在谭诺停车的时候忐忑地问。 “有两件,”谭诺这回倒是没兜圈子,“你想听哪个?”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不,”谭诺说,“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 方黎心想你跟我这玩儿英文比较级呢? “……那就先听更坏的吧。”方黎说。 “有三家赞助商要撤资。”谭诺平静地说。 可方黎却炸了:“三家?!他们昨晚可都参加接风宴了啊!” 谭诺耸耸肩,问:“这中间有什么逻辑关系吗?” “的确没有,可昨晚还一起愉快的吃饭,甚至还起哄让你演奏……耍猴呢?”方黎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找补,“我不是说你是猴……” “……” 见谭诺没理会自己,方黎撇撇嘴,继续问:“那坏消息呢?” “苏淼辞职了,而且立刻就要走,不会再参与接下来的排练。” “什么?!!”方黎彻底爆炸了,声音在车厢里徘徊,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为什么?” 谭诺面无表情地看他:“大概是韩煦里给他安排了位置吧。” 方黎焦虑地揉着脑袋,叹息说:“这可怎么办啊……” “que sera,sera,whatever will be,will be.” “……” 这是歌曲《whatever will be,will be.》的一句词,翻译成“世事不可强求,顺其自然吧”。 谭诺唱得很好听,可以说非常好听了,可即便好听,方黎依然无语,甚至觉得这个家伙不是在安慰人,而是试图摆烂。 他们来到谭诺的办公室,只见陈亭正拿着一根雪茄嗅,方黎知道陈亭偶尔会抽烟,但是雪茄……足见其焦虑。 “我这里不许抽烟。” 这是谭诺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我靠,”陈亭不顾形象地大骂,“谭诺,我看你真是一点也不着急啊!” 只见谭诺坐到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理所当然地说: “我只是常驻指挥,我着什么急?” 陈亭长吁口气,然后看向方黎,那眼神写得明白—— ‘这货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谭诺,你这话是认真的吗?”方黎走到谭诺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对方,“这么说乐团解散了你也无所谓对吗?” 谭诺那副惊讶又无辜的表情让方黎越发火大。 第24章 “你……” “该,该啊谭诺,”陈亭突然打断了方黎,“叫你不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方黎怒气冲天,连陈亭都遭到了波及。 “……别气别气……”陈亭说,“这人希望我让权,不要占着团长的位置。” 方黎惊讶地看向谭诺。 只见那人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对陈亭说:“给你两个选择,找个可靠的团长或者让贤给我。乐团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陈亭,给你两天时间做决定。” 谭诺那叫一个霸道,完全是通知的口吻,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方黎有些哑火,他听得懂谭诺的意思。 此刻的浦江爱乐是怎样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在场的三个人都很清楚。 常驻指挥是高级打工人,不需要担责任,而团长却是乐团的第一责任人,要对赞助商负责,更要对乐手负责。 即便是做事认真的老团长,面对乐团的窘况尚且抵不住压力突然辞职,而乐团现在更是内忧外患,躲还来不及,谭诺竟然还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实在让人惊讶不已。 想到这里,方黎意识到自己误会谭诺了,感觉有些羞赧。 他站在谭诺面前实在是进退两难,而此刻对方正用一种半笑不笑的表情看着自己,让他尴尬不已。 “现在情况不明朗,你真的打算接这么个烫手山芋?”陈亭问。 谭诺耸耸肩:“烫手吗?我觉得还好。” 趁二人说话,方黎小心地往旁边挪动,直到彻底退出来,才快步走向谭诺对面的沙发,老实坐好。 他注意得到谭诺的视线始终在自己身上,那深邃的眸子,似乎要看穿他的一举一动。 方黎假装没看到,轻咳两声,对陈亭说:“赞助商撤资的事真的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也不能说没有,但是很难,”陈亭回答,“要出成绩才行,可是现有的资源……除了黄导的电影,其他的都很难说服那几位仁兄。” 话是对谭诺讲的,但是方黎却听进心里去了。 不仅方黎听进心里去了,而且方黎也知道谭诺知道自己听进心里去了。 所以那人的表情阴沉了几分。 “不过昨天黄导跟方黎聊过,或许事有转机。”陈亭说。 “哦,”谭诺轻笑一声,转过头面朝方黎,问,“你是什么想法?” 方黎对谭诺的这双眼睛有些抵触,居高临下、看透人心,类似这种形容上位者的词语都可以用来形容对方。 让人无法直视。 方黎陡然记起这位先生曾经的表字—— 月白, ‘唯见江心秋月白。’ 月光比阳光温润,却也能照亮黑夜,与此时何其相似。 “我的想法昨天已经说过了。”方黎低声回答。 “我不同意。”谭诺斩钉截铁的说。 “这不取决于你。”方黎不打算再继续客气,哪怕心跳快得他发昏,也要陈述自己的想法,“很多事是不能两全的。” 谭诺的表情又阴沉了几分:“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 “还没有,在音乐会之前我不会考虑这些,不过在这之后,如果赞助商不满意成绩要撤资,我就会加入黄导的工作室。” 方黎说得是义正词严,昂首挺胸地假装不怕谭诺的注视。 “方黎……”陈亭的嘴唇嗫嚅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说,“我劝你好好想想,或许并没你想的那么糟糕。” “陈亭你不用劝他,”谭诺冷冷地说,“加入黄导的工作室或许能发展得更好。” 方黎本来心情就不怎么好,谭诺一句话彻底把他的火点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选择加入工作室是为了自己的发展?” 谭诺没回应,他一拳打在棉花上,火气竟不消反增。 “别逗了,我毕业之后有的是更好的机会,来浦江爱乐只是为了自己的本心。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昨晚你就在反复挑战我的底线。”方黎越说越委屈,想到昨晚种种,他鼻子有些发酸,不过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可不想在谭诺面前掉眼泪,那可就糗大了。 所以说到这里,他站起身,垂着眸子直面谭诺的注视,然后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苏淼的位置,他离开得突然,必须有个技术过硬的人顶上来。至于我的事,谭先生你就别操心了。” 留下这句绝情的话,方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他走上楼,找了一间小琴房,搬出钢琴凳坐在上面,他抬起头,望着头顶的led灯,只觉得欲哭无泪。 竟然对谭诺说了这么多过分的话,如此看来,以后能不能正常交流都是问题。 陈亭也是白操心了,哪怕他喜欢谭诺又怎样? 自己给自己逼到悬崖边,不跳都不行。 方黎苦笑着拿出琴,架好,轻甩了一下琴弓,当弓搭在弦上,一段急促、如北风呼啸般的乐句盘旋在琴房上空。 那是维瓦尔第《冬》的第一乐章,没有羽键钢琴的配合,方黎的演奏显得孤单又苍凉,好像一个行走在暴风雨中的人,即便裹紧棉衣,也无法抵挡由四面八方钻进来的凛冽寒风。 然而,乐曲刚演奏到一半,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钢琴声竟相当契合地加入了,即便隔着门,强大到足够抵抗整个乐团的“乐器之王”还是以霸气的姿态彰显着存在。 第25章 顷刻间,孤独的旅人突然多了个伴,高大、自信,让暴风雪都显得逊色了几分。 方黎知道是谁,但是他没有停。 不仅没有停,而且还不停地继续演奏,从维瓦尔第到巴赫,再到莫扎特舒伯特,总之他喜欢的曲目一个不落。 而钢琴声则始终伴随左右,朦胧却又清晰,每一首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顷刻间,来自过去的记忆排山倒海地闯入方黎的脑海,此时此刻的场景与曾经何其相似? 他的头剧痛无比,无数记忆涌入大脑,让他头昏目眩。 出于本能,他放下琴,可就是这简单的动作却做得无比艰难。 他的双眼无法对焦。 模糊变成了阴暗,最后一片漆黑,方黎无法控制地再次昏了过去。 “方黎!” ‘这样的语气……还是担心我的,对吗?’ 方黎这么想着,最终完全堕入了黑暗。 第15章 崭新开始(民国回忆) 初秋的天气还有些闷,好在有清风拂过,倒也消解了几分暑热。 方黎站在西敏路的工部局乐团排练厅门口,手上提着谭诺给他的那架小提琴,心情格外忐忑且复杂。 复杂是因为担心再次遭遇门卫的白眼,忐忑是因为如果再不找到工作,他就要流落街头了。 圣路易斯孤儿院有个规定,十八岁就要独立,不能再留下来占用资源,方黎已经过了十八岁,若不是孤儿院院长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他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其实和他年纪差不多的都已经离开孤儿院谋出路了,有的甚至还混得不错,可方黎胸怀大志,只想进入工部局乐团。 他用打工凑的零用钱买了好多关于乐团的杂志和报纸,乐团招人的事情,他也是在报纸上看到的。 想进乐团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没有招聘信息的时候他就想着跟乐团负责人接触一下,只是那时候的团长是洋人,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直到一年前,他得知团长换人了,而且还是一名华人。 看到新闻上,那位意气风发、英气逼人的男子,方黎只觉得激动不已,心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够见到本人,甚至进入乐团成为一名专业乐手就好了。 直到昨天,他不仅见到了本人,而且对方还送给他了一架小提琴。 孤儿院院长看到他的琴时非常惊讶,据他所说这好像是意大利的手工提琴,用的材料也很讲究,不过院长并不是非常了解,只是反复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 显然担心是他偷的。 想到这里,方黎握紧琴盒提手,皮革摩擦着他的手心,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仰首挺胸地往前走,之前那个难为自己的年轻门卫,此刻正在院子里看着他。 他虽然害怕又被刁难,却还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经过那人时,方黎看似骄傲,实际上却紧张得手心冒汗。 那人果然朝他走了过来,没办法,估计又是一场架。 而且这回谭诺可不一定赶巧出来帮他。 只见年轻门卫缓缓走近,但方黎没有停下脚步,随即,对方出声拦住了他: “方先生。” 方先生? 方黎对这个称呼有些讶异。 “谭先生已经交代过了,让您去之前的琴房练习。那间琴房以后就是您的,您随时可以过来。” 对方的这些话让方黎震惊地站在原地,半晌都无法动弹。 的确,谭诺在昨天的确说过让他过来练习,可他怎么能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团长,竟然做得如此周到。 方黎又有些想哭。 这十八年的人生,虽然遇到了一些温暖,但凄凉其实更多,因为练琴被辱骂,只能躲得远远的,以至于三九天穿着单薄的衬衣裤子在寒风中练习,手都冻得没知觉了,还在练习指法。 所以,当他得知自己拥有了这样一间琴房的时候,除了大哭一场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发泄途径。 他快步跑上楼,留下一串欢快的脚步声,他在琴房门前驻足片刻,长吁了一口气,最终推开了门。 阳光璀璨,竟是比昨天还要灿烂。 他先在钢琴凳前坐了片刻,反复深呼吸,半晌才确定自己没有做梦。 虽然美中不足的是他没有真正入职,但已经很好了,只要努力练习,绝对是是唾手可得。 “好!努力!” 方黎给自己鼓了劲,然后兴奋地蹦了起来。 就在他兴奋不已,甚至想在琴房里转圈的那一刻,他竟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一个英俊的男子正斜倚着门框,面带微笑地注视着自己。 “状态蛮好的,”谭诺的声音里满是笑意,“保持住。” “谭…谭先生……”方黎尴尬地挠头,“您…怎么没去…怎么没去排练呀?” “今天休息。”谭诺回答。 方黎恍然大悟:“要不说今天这么安静,可是既然如此您……您怎么来了?有工作?” “嗯,”谭诺缓步走进来,似乎有些疲惫,只见他坐到琴凳上,然后继续说,“刚听到一阵热闹的脚步声,就上来看看。” 方黎更尴尬了,回想刚才自己蹦蹦跳跳的景象,只觉得脸红。 “打扰到您了。”方黎抱歉地说,“我在这里练琴,不会打扰您吧?” 谭诺抬起眼,朝他微微一笑:“不打扰,你在这里练便好,不必理会我。” 第26章 方黎感觉谭诺稳坐泰山,似乎并不打算离开,所以奇怪的问:“您不是要工作吗?” “太辛苦了,我要休息一下。”谭诺回答。 这神采奕奕的样子哪里像需要休息的?方黎默默吐着槽。 “我练琴,您能休息得好吗?”方黎好奇地问,他倒也不是想把人赶走,而是觉得很新鲜。 毕竟练琴的时候不仅是乐手感觉枯燥乏味,闻着也会烦躁不堪。 一段乐句听一遍好听,几遍还行,可连续听几百遍,那可真是要吐血了。 “你认为呢?”谁知谭诺竟反问他,甚至翘起二郎腿,说,“老实练你的,就把我当空气。” 方黎撇撇嘴。 当空气?说得轻松。 这人高高大大的,还长着这样一张俊得像画的脸,哪怕杵在这里一动不动,也能让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他身上靠拢。 不过方黎又不能让人出去,也只得背朝对方,假装看风景,然后架起琴来。 谁知,他琴弓还没搭在弦上,身后的“空气”就讲话了: “为什么背对着我?害羞吗?若是害羞,未来如何站在台上表演?” 听到这话,方黎来了精神,他猛地回头,眨眨眼,问:“真的能让我上台?” 谭诺扬起嘴角:“能与不能,要看你自己。” “好!”方黎也拗起了劲儿,凶狠得拉起琴来。 他很努力,很卖力,琴弦都被他拉出火星子来了,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号称休息的家伙,竟是不错眼珠的盯着自己。 他本来是不怕被人看的,而且他也到酒馆打过工,根本不惧怕他人的目光。 可是此时此刻,他竟经受不住谭诺的注视。 方黎想,这大概就是指挥家的压迫感,和寻常人完全不同,带着审视、掌控一切、居高临下的气场,他甚至觉得不止演奏,甚至连他的所思所想,这个人都能悉数看透。 自认为掩藏很好的他,开始惶恐起来。 从谭诺进入工部局乐团那天起,方黎就开始关注这个人。 虽然没有机会见到真人,但他为了关注乐团动向,收藏了许多相关的报纸杂志。 他时不时就会从那锈迹斑斑的饼干盒子里,拿出被他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上面的照片,载着他的希望。 一整年的时间,他都在做同样的事。 等他回过头来,才发觉自己对这位远在天边的指挥家,已经产生了一种令他不理解的感情。 一想到这个人,就好像无数只蝴蝶在肚子里飞舞,这感觉从未有过,他非常奇怪,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而这时的他,正被关注了整整一年的男子盯着看,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看在眼里,想到这儿,他就浑身别扭,全身血液都往脑袋冲去,让他脸红心跳,头昏脑涨。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回避,甚至影响到了他的发挥。 “停。” 突然,谭诺打断了他的演奏。 “你在想什么?”谭诺的口吻一点也没有刚才的亲和,反倒是严厉得让人胆寒,“这么几分钟,拉错多少次了?” 方黎低下头,回避对方的目光:“抱……抱歉……我有点走神了。” “不过一刻钟就走神,你的注意力就只有一点吗?你知道音乐会有多长时间吗?” 方黎觉得谭诺在嘲笑他没听过音乐会,所以心顿时沉了下来:“三个小时左右,我是没钱买音乐会的票,但我在戏院门口待过。甚至有段时间只要有演出都会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谭诺有些无奈,不过他没有继续解释,而是站起身,朝方黎走了过来。 “你架琴的姿势并不标准,还有握弓的方式……” 这人边说着,一手握住方黎的肩膀,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方黎浑身都僵硬了,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可谭诺却无比大方,毫不在意他俩靠得有多近,动作有多暧昧。 方黎甚至嗅到了对方身上冷冽的檀香味道,很好闻,干净又清雅。 而他开始担心自己的异味了,因为他就两三件衣服,再勤洗也禁不住这初秋的燥热。 不知谭诺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僵硬,那人竟然还握住他的手,一点点板正按弦、握弓的姿势,动作温柔,又很准确。 方黎很感谢遇到这样一位良师,因为他知道谭诺精通多种乐器,被这样的人教导,绝对是他的福气。 只可惜,他对谭诺的感情并没有这么单纯。 “为什么僵成这样?” 终于,谭诺还是发现了他的异常。 那人的脸近在咫尺,方黎甚至可以看到对方脸颊上细密的绒毛。 他更僵了,完全动弹不得。 而这时,只见谭诺保持着如此暧昧的姿势,在他的耳畔低声问了一句让方黎哑口无言的话: “你很怕我?” 第16章 临时居所(民国回忆) 方黎想:我可不是怕你,我只是喜欢你罢了。 不过这些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不然这个人肯定会立刻把他扫地出门。 “我不怕你。”方黎的呼吸急促到不行,他承认,这样确实有些像害怕。 “不怕便好。”谭诺突然放开了手,向后退了半步,微笑注视着他。 方黎觉得对方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制作的艺术品。 第27章 随后,只听谭诺笑眯眯地说:“保持这个姿势,一个小时。” 说完,这家伙竟然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本巴掌大小的书看了起来。 方黎简直无话可说,突然觉得这个男子或许只是表面温文尔雅,骨子里却满满是恶趣味。 架琴一个小时本不算什么,方黎一开始并不在意,可没想到的是,谭诺纠正后的姿势对他而言竟是一种折磨。 他突然意识到,这甚至比当年学习的时候还要累。 因为一方面要养成新的记忆,一方面又要对抗固有的肌肉记忆,双重折磨让他疲惫不堪。 方黎觉得肯定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因为他的双臂,甚至连带着腰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多久了?”方黎问,“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吧……” 他故意将“多”字说得很重。 可是谭诺却头也不抬地回:“还早。” 放屁! 方黎虽然没敢骂出口,但还是忍不住反驳:“怎么可能?我觉得肯定早就超过一个小时了。” 谭诺闻言,终于勉为其难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不过22分钟而已。” “22分钟?”方黎根本不信,“你连表都没看,怎么可能这么精确?” 谁知谭诺竟只是微微一笑,笑容中的自信让方黎有些慌。 只见那人放下书,手落在钢琴上,指尖轻轻敲击琴面—— 「嗒、嗒、嗒、嗒」 非常均匀的四次敲击。 “这一下便是一秒,我并不需要手表便可计时。” 谭诺说得相当理所应当,可方黎却只觉得肃然起敬。 不愧是指挥家,脑子里竟然有个天然的节拍器,而且还不影响他看书,这种一心多用的能力实在太惊人了。 果然像音乐杂志中写的那样,这人真是几十年不遇的天才。 方黎被打了嘴,不敢再质疑,可他实在不懂这人为什么要把他当成初学者一样训练。 他现在做的事,明明是五六岁的琴童该做的。 “练这个做什么呀……我都会了……我刚才拉错不过是紧张。”方黎小声抱怨着,他觉得自己演奏得还可以,怎么也没必要从头学起吧? 莫不是耍我玩儿? 这么大个团长,不可能闲到这种程度吧?? 谭诺彻底把书合了起来,甚至收起微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许多初学者觉得姿势对演奏而言并不重要,毕竟音乐家弹琴也是弓背塌手。但这却是错误的想法,正确的姿势可以更好的发力,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你无论基础的姿势还是节奏都需要重新学。一张白纸好作画,可你已经养成不正确的习惯,想修正可不容易。” 方黎从谭诺这语重心长的一大段话中,感受到了真诚,他有些羞愧,竟然怀疑对方的用意。 当然,真诚归真诚,方黎的心却也沉了下来。 学琴这件事旷日持久,更何况他还要和错误的肌肉记忆抗争,真不知要达到入职的水平还需要多久。 他来这里是为了入职的,现在竟然变成了学习班。 虽然能得到音乐家的指导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可是方黎现在需要的是活下去,如果不能入职,他只有退而求其次,找个要求不算高的酒吧工作了。 然而这年代,需要小提琴伴奏的酒吧大多数是洋人开的,大世界舞厅竞争也很激烈。 总之就是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当方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孤儿院,便被院长告知,来了几个新的孩子,他的位置已经没有了。 “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找工作?几天就行!”方黎快要哭了,几乎快要跪下来恳求。 可院长的态度却很坚决:“我已经给过你时间了,和你同岁的几个孩子都已经走了,只有你,还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醒醒吧孩子,活下去才更重要。” 不切实际的想法吗? 方黎紧紧攥起拳头,任凭指甲戳进肉里。 很快,孤儿院的大门就对方黎永远关闭了。 他抱着那用步包裹的、可怜的行李,整个人无比迷惘。 可比起刚才,他现在已经不想哭了,甚至心态也变得平和起来。 因为与其绝望,活下去更重要。 他已经想好了办法,先住在排练厅,再去找工作,谭诺这么好,肯定能理解他的。 然而或许是他最近走背字儿,住在排练厅的第一晚就出了事。 说来也怨他,半夜突然尿急,半梦不醒中忘了自己在哪里,先吓了一跳发出好大声响,抹黑寻找卫生间又用了些时间。 就在他回琴房的路上,突然之间,黑暗当中冒出一个人影,方黎大惊失色立刻往旁边躲,谁知那人竟像下了死手,不把他打死绝不善罢甘休似的,整个人凶狠得不行。 难不成是小偷?被发现了恼羞成怒? 意识到这一点,方黎很是愤怒。 偷东西偷到工部局乐团来了,真是胆子大。 方黎手无寸铁,而对方好像拿着武器,对峙中,他发现右手不远处似乎戳着个扫把,趁对方盯着自己,他先往左边跑了两步,发现对方中计,他忙往相反方向跑去,搞了个声东击西。 他动作矫健,马上就拿到了扫把,有了武器他如虎添翼,大吼着向对方打去。 可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小偷竟然好像吓到了一般,突然就不再动弹。 第28章 方黎也愣了,而就在这刹那间的寂静中,“小偷”突然说话了: “你是方黎???” “……刘文哥?” 刘文就是之前拦他的那个年轻门卫,有了谭诺的照应,这人也不像之前那样眼高于顶了。 “你小子……有病吧?!”刘文大骂,然后打开了走廊的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突然闯入眼中,让方黎忍不住闭上眼睛。 “你在这里干什么啊?白天练不够,晚上还要练啊?!你可真够刻苦的。”刘文的声音很大,震得方黎脑袋嗡嗡的。 不过他没有回应,毕竟住在排练厅这种事,想一想也是不允许的,所以他打算随便回应几句搪塞过去。 “啊……”方黎放下扫把,尴尬地说,“是啊,再练习一下。” “明天再练吧,”刘文说,“这也不是刻苦个几天就能出成绩的,到时候练出毛病来就该后悔了。” “诶,好的。”方黎应和着,“我回去收拾收拾东西。” 他觉得自己真是倒霉,没想到晚上还有值夜的,刚才进门时看不见人,他还觉得很庆幸,现在想来,大概是去吃饭了。 方黎慢腾腾地回去收拾东西,只希望刘文能快点离开,如果这人较真,大不了先走,然后再偷偷溜进来,反正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 可是正当他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琴房的门竟被人猛的敲响,他看看手里的包袱,只觉得傻子都能看出他住在这里,所以没办法,他只能应付地回: “刘哥您别敲了,我马上。” “收个琴用那么长时间吗?快点走,我还得锁门呢!” 方黎紧张得手出汗:“刘哥您先走,不耽误您锁门。” “我说你磨磨唧唧地做什么呢?!” 只听咔嚓一声,对方还是打开了门。 方黎大惊失色,手脚发麻,本能地把包袱藏在身后。 刘文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灰色、鼓鼓囊囊的东西,眼睛顿时瞪得斗大: “你小子!谭先生对你这么好,你竟然还偷东西!” 说着,刘文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方黎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对方以为他要跑,大吼着“别跑”,便快步逼近。 方黎不想平白受这冤屈,又不希望对方知道他偷偷住在这里,正在两难之中,包袱竟然散掉了。 顷刻间,床单衣服刷牙缸子掉一地,稀里哗啦的满地都是方黎的自尊。 刘文顿时怔然:“……这是?……” 不知为何,就在这一瞬间,被孤儿院赶出去的委屈竟决了堤,他鼻子酸了,但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您……您就当没看见,可以吗?我这就走……”说着,方黎也不管对方怎么回应,就蹲下身开始收拾起东西来。 “我说小方啊,你这……”刘文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被赶出来了,”方黎低着头,闷闷地回答,“孤儿院没我的位置了。” 他的东西很少,很快就收拾好了,他不想在别人面前哭,所以提起包袱和琴盒,低着头默默往门口走。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刘文竟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又羞又怒,只觉得刘文这家伙太过分了,一定要把他的自尊丢在地上踩才满意吗? “我没有偷东西,只是无处可去在这里住一下。不让住就不让,士可杀不可辱。”方黎沉声说。 可是对方却依然站在原地,似乎并不想放他走。 方黎很惊讶,因为刘文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第17章 为了活着(民国回忆) “你是哪所孤儿院的?圣路易斯?” 刘文的疑问让方黎十分惊讶:“是啊,刘哥怎么知道的?” 他发誓这事甚至没跟谭诺提过。 “因为我也是在那里长大的啊,不然我问你这个做什么?笨!” 方黎懵了,今天遇到的事情太多,现在又是半夜,他的脑子实在是乱成一锅粥,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突然,刘文上前拍了他后背一下:“咋了?傻了?” “啊!”方黎猛地惊醒,“原来您也是啊!” 刘文有点无语:“抱歉,被我吓到了吧?” “没有,”看对方道歉,方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应该先跟您说一声的。” 刘文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叹了口气,脸上写着“我懂得”。 “满十八了吧?”刘文问。 “嗯。”方黎点点头。 “把东西放下吧,”刘文说,“这我要是还让你走,就有点太不厚道了。” 方黎感动地说:“谢谢刘哥……” “你的小提琴是玛丽修女教的吧?所以才想着来乐团混个名堂,然后就被现实无情的打击了,对吧?哈哈哈!” 真戳心,刚有那么一丢丢的感动就蒸发了。 方黎撇撇嘴:“您猜得真准。” “知道我为什么猜得这么准吗?”刘文神秘一笑,“因为十几年前我也做过同样的事,哎……往事不可追啊!” 刘文淡然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似的,可方黎却无比惊讶。 “刘哥也会拉琴?”方黎问。 “现在都忘了,而且也没有你拉得好,”刘文回答,“你确实是有才的,不然谭先生也不会关照你。不过啊,你这样住在排练厅里是不行的,我倒不是担心挨骂,而是你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第29章 方黎知道对方讲的话虽然戳心,可是句句实话。 “我道理我也懂,可是……” 可是他就是气不过,让他放弃还不如一刀捅死他。 “我明白,”刘文微微一笑,“我有个朋友,认识大世界舞厅管伴奏的,我看你的水平没问题,应该能进。就是那边的工作累点,坚持一晚上转天还得来这里练习。而且那里面鱼龙混杂,多少有点受气,你……” 听到一半,方黎的眼睛都亮了:“我去!我愿意去!” “好小子,能屈能伸,有骨气!” 刘文猛拍他的肩膀,正好是左肩,他今天练习过度,手臂正疼得厉害,这一下正打在痛处,让他嗷地一声喊了出来。 “抱歉抱歉,哈哈哈哈!”刘文笑得一点也不真诚。 可方黎却是感激涕零。 “大世界舞厅里有个姓张的乐手,这人有点背景,在那里拉帮结派,如果不听他的,少说一顿好打,你可要小心些。” 方黎点点头,微笑说:“谢谢刘哥,我记住了。” * 很快,方黎就在刘文的介绍下去了大世界歌舞厅。 这里算得上纸醉金迷的中心了,莺歌燕舞、灯红酒绿,丝毫没有危机临近的意识。 方黎虽然不屑,但毕竟人在屋檐下,他无法质疑什么。 大世界对新人很不友好,不过再不友好也不会出圈,毕竟新人跑了老人就不能偷闲,所以至多不过是过过嘴瘾,倒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只是有一点、方黎之前并不觉得怎样的问题,竟成了最困扰他的事情—— 睡眠。 十八岁,正是熬夜转天补一觉就能好的年纪,只可惜,他没有补觉的时间。 这样的生活过了一周,某天他醒来,简单洗漱之后回了琴房,这一路他好像走在棉花上似的,清晨的阳光相当明媚,照得他越发困倦。 他已经连续几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了,实在有点顶不住,所以不受控制地,他又钻回了被子里。 这一睡就是自然醒。 方黎从来没睡过这么香甜,好像做了个幸福的梦,让他在梦里也笑出了声。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彻底离开了琴房,这意味着,时间起码已经到了正午。 他陡然惊醒,由于起床过猛而头疼起来,他揉了揉太阳穴,又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这才看清琴房的全貌。 然后,愣了。 我的老天爷啊,这位仁兄什么时候来的?? 而且来就罢了,竟然还不出声。 那个坐在琴凳上、翘着二郎腿的男人,手旁放着一本书,从翻开的书页数量可以得见,这个人应该已经待了很久。 凝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方黎只能从中看出一抹笑意,对方见他醒了,便挑起眉,笑意更加明显了些。 方黎更窘迫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身下皱巴巴的床单,猛的爬起来,简直又羞又愧。 羞是被人发现住在琴房里。 愧是担心对方迁怒刘文哥。 “抱歉,谭先生,我……我只是练琴练得太晚了,就……就睡在这里了……”方黎不敢看谭诺的眼睛,生怕被人看出破绽。 “原来如此。” 方黎震惊了,这人竟然不怀疑他蹩脚的谎言?? “我听刘文说了,你每日练习到深夜,偶尔会留宿在琴房。你如此勤奋我很高兴,不过也要注意身体。” 方黎很少被人关心,更何况关心他的人还是谭诺,他开心得当即疲惫全消。 “我没事,这木地板挺好睡的,我已经睡习惯了!” 谭诺挑起眉,问:“习惯了?” 完了,竟然兴奋得口不择言,差点把实情说出来。 “啊……”方黎尴尬一笑,“偶尔睡一两次嘛……所以习惯了。” 谭诺没有质疑他,而是微笑着说:“既然你练习这么辛苦,今晚我请你吃饭,算是犒劳一下你。” “……啥?”方黎一下子犯了难。 今晚要去大世界打工,那个管他们乐手的负责人说了,一次旷工,以后就再也别来了,这个工作是刘文哥好不容易帮他介绍的,而且才做了一周,就算是请假也是不敢的。 “怎么?”谭诺竟有些不悦,“不愿意?” “不…不是……”方黎绞尽脑汁地想理由。 这可是喜欢的人请客,他真的很想去,可理智告诉他,爱情和面包,现在的他现在有且只有一个选择。 “好久没回孤儿院了,我得回去一趟。”方黎撒了个比较合理的谎。 “你现在离开孤儿院了吗?” 该死的,这人为什么如此敏锐。 方黎的笑容僵硬,他发现原来撒谎也是个技术活,要环环相扣,不然撒一个谎,得撒无数个谎去圆。 “也、也没有……还是可以回去住的,所以我要努力学习,进了乐团就可以搬出去了。”方黎的回应半真半假,好在对方不再怀疑,不然他就真的扛不住要和盘托出了。 “太遗憾了,”谭诺耸耸肩,“那就下次吧。” “嗯,下次、下次我一定去!” 方黎说完,就发现对方的目光深邃,捉摸不透,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尴尬中,他视线乱瞟,最后只得落在谭诺手边、那本倒扣着的精装书上。 “您读的……是什么书呀?”方黎好奇地问。 第30章 “de profundis.”谭诺回答。 “什么意思?” “自深渊处。” 非常深奥,方黎不是特别明白,也不想在喜欢的面前露怯,就没有细问。 谭诺在他这里又待了片刻就走了,方黎坐在地上的床单上,默默回想刚才的一切,只觉得自己错过了许多。 可是,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或许还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所以说,无解。 直到傍晚时分,他离开排练厅前往大世界舞厅,这个纸醉金迷的地方,此刻仿佛一只沉睡的艳丽白狐,微睁着眼睛,准备魅惑迷乱的人类。 方黎从后门进去,换了一身不怎么合身的燕尾服,然后进了后台。 这里此刻已经满是脂粉味,即便天气已经有点冷了,但毕竟人太多,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每次都熏得方黎发晕。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乐得轻松。 照例找个角落拿出琴调弦,他瞬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往常都是这样,乱糟糟的演出,后台也乱糟糟的,没人在意其他人都在做什么,男男女女都凑在一起聊八卦,时而欢笑时而大骂。 可是不知为何,今天的后台似乎安静了许多。 不过方黎没有在意,毕竟别人也并不在意他。 然而今天却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新来的?” 方黎听到有人在朝这边喊,却不知道对方在喊谁。 突然之间,有个身影走了过来,朝他的腿猛地踢了一脚:“说你呢!” “啊……”方黎疼地蜷起身体,他愤恨地抬起头,便看到一个壮硕的男人正瞪着自己。 刹那间,他只想到了一个字,丑。 脑满肠肥便是形容这种人的,满脸横肉,把不好惹写在脸上。 “我操,你是什么人?竟然有玛吉尼小提琴??” 方黎怔了怔,什么小提琴?这琴很珍贵吗? “这琴上百英镑一把,谁家大少爷跑这儿体验生活来了??” 对方的话让方黎更懵了。 “怎么着?大少爷您是哑巴了还是怎么着?”那人坏笑着问。 “什么大少爷,”忽然,旁边有个人不屑地说,“他是刘文介绍来的,说是朋友。跟刘文那货色是朋友,怎么可能是什么大少爷?” “哦?”满脸横肉的男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方黎一番,随后冷笑着说,“看来,这琴是你偷的了?” “放屁!别胡说八道!”方黎大骂出声。 此言一出,周围立刻安静了,而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怒气已经快要从他猪一样的鼻孔中喷出来了。 第18章 情非得已(民国回忆) “你他妈的!!” 横肉男抬起手就是一拳。 可方黎也并不怕他,往后一闪,轻松躲了过去。 横肉男更怒了,指着方黎大骂:“你这个小畜生!” 说完就对旁边几个人颐指气使地吼: “你们几个给我压住他!我要狠狠教训他一顿!” 方黎这是第一次见横肉男,这人身上穿着燕尾服,显然也是乐手,看来是很少过来的恶霸,其他人都怕他。 体型上有差距,方黎确实有些怕,不过他还是竭力保持镇定,边偷偷往门的方向挪动,边喊:“你们敢!” “哎呀小方,你服个软不就好了。”其中一个他合作了几天、还算脸熟的乐手语重心长地劝。 谁知方黎还没回应,横肉男就啐了一口,说: “没用!你他妈要是帮他,老子连你一起打!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不想一块儿挨打就给老子上!” 不知这人有什么本事,但那几个人果然动摇了,方黎心说不好,准备转身逃跑,然而不知是谁伸腿绊了他一脚。 “啊!!”他惊恐万分,却本能的把小提琴抱在怀里。 倒下的时候只能紧闭双眼,随即,一股钝痛铺天盖地地袭来,然而不等他反应,几个人突然压住了他的手脚,很快,他用身体保护的琴就被人夺走了。 “还给我!!”方黎大喊着。 “闭嘴!” 横肉男上来就是一脚,直朝他的肩膀踢去。 是左肩,方黎的身家性命都倚靠这个重要的左肩。 钝痛变成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此刻却由左肩传遍全身,他甚至怀疑骨头已经碎掉了。 此刻的他连叫嚷的力气都没有了。 横肉男还不解气,一脚又一脚,猛地踢向方黎的身体,方黎已经疼得无法挣扎,无法动弹,甚至口中已满是血腥。 “行了张哥,别踢了,再出人命就不好了。” 方黎隐约听到有人在劝阻,不过他的听觉和视觉已经变得虚弱无比,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很快,他被人架起,横肉男又在他小腹打了一拳,一口鲜血喷出,他整个人都像破布娃娃一样,完全直不起身了。 方黎的视野已经有些混沌,可是他依旧记挂着谭诺给他的琴。 “我……我的……琴……还给我……”方黎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 “啥?”横肉男突然凑近,“琴?什么琴?” 说完,竟然还对周围人大笑着说:“你们看见他带琴来了?” “还给我!!” 方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好像在消耗灵魂在说话。 “哈哈哈!”横肉男猛的大笑起来,随即又变了张凶狠的脸,恶鬼一般地说,“你他妈的再说一遍,老子就往死里打了!” 第31章 “好了好了小方你别再说了,你们几个,把他丢出去,就丢菲尔路那边就好了,那边人少,清净,快去吧。” 那个劝他的人挡在他前面,然后对架着他的那些人吩咐了几句。 方黎现在还撑着一口气就是因为那架小提琴还在对方手上,他执着喊着“我的琴,你还我的琴……”可不知为何,却发不出声音。 很快,他被丢到了大世界外面,一处脏乱窄小的街边。 他全身似乎只有右手可以动,其他部位都像碎掉般,连疼都快感受不到了。 只剩下麻木。 方黎奋力往回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拿回小提琴,那是谭诺送给他的,绝不允许被别人夺走。 可是他几乎动弹不得,哪怕用了全身的力气也爬不了几厘米。 隐约间,他记得刘文提醒过横肉男的事,但是他没有在意。 不过他并没有自责,因为怀璧其罪,一切都是对方挑起来的,他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更感觉到血液的流失,他愕然发觉,如果不自救,或许真的什么都完了。 所以方黎想到大路上,或许能碰到一两个好心人帮助自己,可是刚刚的动作已经耗费了他的大部分体能,竟是连伸手都变得困难无比。 而且更可怕的是,他视野范围越发的模糊起来,就像一张致密的黑网,锁住了他的双眼。 他的神智也开始迷离,这是昏厥的前兆。 很快,他绝望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放弃抵抗的那一刻,忽然之间,有个身影逐渐朝他靠近。 黑西裤、黑色牛津皮鞋。 穿着如此讲究,究竟是什么人??莫不是看他碍眼,要…… 方黎不敢多想,也快要没有力气多想了。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竟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被两个人搀扶起来,对方的动作很小心谨慎,感受不到一丝恶意。 虽然鼻腔全是血腥味,但是一股清淡、冷冽的檀香味道竟霸道的占领了他的嗅觉。 他好像知道对方是谁了,却不敢相信。 对方在跟他讲话,可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一个词—— “琴,提琴……” “别怕,我会为你找回来的。” 熟悉的声音,沉稳、充满磁性。 方黎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好像身体也意识到了安全,铺天盖地的黑暗裹挟着疲惫向他袭来,霍然之间,他终于失去了全部意识,堕入沉睡。 * 方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都是过去的事情。 他记得自己因为一把价值不菲的小提琴,被恶人殴打,只因为这把琴是谭诺送的。 身体的疼痛似乎还残存在身上,鼻腔也满是血腥味。 不过,那令人安心的檀香味道,虽然清淡,却还是以相当霸气的姿态占领了他的嗅觉。 看来,人对熟悉的味道会很敏感。 方黎稍稍清醒了一点,他发现自己手上插着管子、身上连着监护设备;而惨白的墙面、头顶的led灯、喧闹的声音,他瞬间意识到,这里好像是医院的急诊室。 他环顾四周,随即竟愣住了。 有个男人此刻正坐在折叠椅上,手撑着头,似乎睡着了。 方黎记起来了,在晕过去之前,自己正和这人斗琴来着。 看来是他把自己送进的医院,而且显然,他已经守了一段时间。 方黎发现手机正在床头柜上,就想拿过来看看时间,可他刚坐起身,链接监控仪器的电线竟然掉了,刹那间,警报大响,吓得他一激灵。 谭诺的眼睛霍然睁开,与此同时,两名护士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发现只是设备掉了,而且人也醒过来了,就松了一口气,教育了几句就离开了。 等人走后,方黎耳朵里还回荡着刺耳的警报声。 他默默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要不要主动给谭诺道声谢。 “医生给你做了检查,没发现什么病灶,只是有点贫血。” 正犹豫着,是谭诺率先开了口。 方黎望向对方,那人眼底是关心与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有些于心不忍,所以问:“……是你送我来的?在这里守了多久?” “一个下午。”谭诺回答。 方黎很惊讶,因为病床被帘子遮挡,看不出现在是什么时间,没想到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抱歉,”方黎发自肺腑地说,“给你添麻烦了。” “确实麻烦。” 方黎没想到谭诺竟然会回应得如此直白。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方黎说这话的时候,心态十分拧巴。 主动说了添麻烦,谭诺承认麻烦又觉得伤心,这种矫情的心态属实欠扁。 而谭诺却只是微微一笑,说:“我很久没回国了,在国外也很少看病,竟然程序都搞不明白,给医生护士添了许多麻烦。” 原来麻烦是这个意思吗? “21床病人家属。” 霍然间,一名医生掀起帘子打断了方黎的思绪。 只见对方拿着一沓纸走进来,先看了一眼方黎,然后把手里的纸递给她口中的“病人家属”,继而说:“没什么大事啊,可以走了。回去注意饮食,多吃含铁的食物,有什么不舒服尽快过来。” 第32章 医生走路带着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病人家属……”方黎重复了一遍这个高亮的词汇。 “情非得已。”谭诺的解释言简意赅。 方黎倒也接受这个理由,只是觉得这个的称谓有些古怪的暧昧。 他迅速修整好出了院,在此期间他从谭诺口中愕然地得知了一个事情—— 他竟然是被救护车拉到的医院。 可见那时的谭诺有多么着急,虽然不是他的错,但他还是感觉十分羞愧。 而且他今天还和谭诺吵了架,虽然是为了乐团而争吵,但是他知道,自己辜负了对方的关心。 当他行走在夜色中,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医院急诊楼,一种重生般的释然感让他想通了一些事。 比如说没有必要找借口拒绝谭诺的邀约。 那人就在他的身侧,和他走得一样慢,而且还时不时地往他这边看,显然对他晕过去的事情还心有余悸。 意识到这一切,方黎实在不忍心再拒人于千里,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直到走出医院,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一会儿有时间吗?请你吃个饭,就当……就当感谢你照顾我一下午。” 没想到谭诺却笑了,笑得很无奈,只见这人突然转过身指指身后,方黎顺势看去,那鲜红色巨大的“急诊”二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你可是刚从那里出来。”谭诺说。 “我好了。”为了自证,方黎蹦了两下,“医生也说了,我只是贫血而已。不过,如果你累了,或者有约了,那回来再说也行……” “我今晚的时间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方黎万万没想到谭诺竟然会这样说,真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有些脸红。 “不过……”没想到,谭诺突然话锋一转,“吃饭的地方由我来选,可以吗?” 第19章 得之我幸 不过是选个餐厅而已,方黎想,如果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那他也太不厚道了。 方黎谭诺说:“当然可以,只是我也不知道浦江有什么好餐厅。” 这是实话,他虽然回国几年了,但很少下馆子,他喜欢自己做饭,而且也对吃的东西不太在意,所以很少关注餐厅。 “希望我选的餐厅合你的口味。”谭诺微笑着说。 很快,方黎坐在了谭诺的车里。 还是副驾驶的位置,只是窗外的景象由白天变成了黑夜,华灯初上,到处都是一派繁荣景象。 现在正好是下班时间,谭诺的车堵在老城的半路上,几分钟也挪不了半米,方黎看看窗外飞驰而过的电动车飞驰,又看看谭诺那不慌不忙的样子,只觉得这人的情绪真是稳定。 不过,注视着导航上堵成红毯的道路,方黎还是决定提出自己的合理化建议:“堵的厉害,不然我们先找地方停,坐地铁过去好了。” “就快到了。” 快到了? 方黎环顾四周,看出这里是老城区的中心,到处都是百年老店、名人故居,而且更重要的是,再走大概一公里,就是一个方黎相当熟悉的地方。 那里现在应该是一家法餐厅,开业之后方黎还去过几次,内部装潢已然面目全非。 “是要去已闻花名吗?”方黎看起来平静,实际上心却跳得无比快。 毕竟那个地方对过去的他而言十分重要,算得上命运的转折点。 “是啊,”谭诺给出了肯定的答案,“那里相对安静一些。” 安静吗? 方黎无奈一笑。 他现在还能想起曾经那些热闹的爵士乐、跳着贴面舞的男男女女,当然,还有砸在小腹上的拳头。 又过了半个小时,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或许是运气使然,谭诺在后门附近找到了停车位,下车时,方黎望着那被景观灯装点得灯火通明的建筑,只觉得非常感慨。 别看后门这儿现在很亮堂,原来可是黑漆漆一片。 方黎是怎么知道的? 差点死在这里,当然知道。 方黎沉默了片刻,正要往前走时,却发现身边那人竟没有动弹,他有些意外,疑惑地回过头去,就看到谭诺若有所思地盯着某处愣愣的出神。 他试探地问:“怎么了?” 对方似乎有些恍然,迷惘从那双黑眸中一闪而过。 “抱歉,”谭诺尴尬一笑,“可能真的有点累,竟然出现幻觉了。” 方黎吞咽下口水,按住狂跳的心,沉声问:“……什么幻觉?” 谭诺的“幻觉”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不然也不会是这样一副失魂的表情。 “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谭诺的笑容由尴尬变成无奈,“来浦江之后我偶尔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方黎怔然地注视着谭诺,心跳得无比快,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真的很想对谭诺道出实情。 就算绕开恋人的关系,他也希望能向对方分享自己多年的困扰。 “先进去吧。”谭诺说。 “我……我一会儿有话要跟你说。”刚开口,方黎就被自己颤抖的声音吓到了。 谭诺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不过很快就被温柔的笑意代替。 “好。”谭诺说。 随后,他们走进了这家名为“已闻花名”的法餐厅。 餐厅装潢得格外小清新,完全找不到过去大世界舞厅的影子,方黎虽然感慨物是人非,但也庆幸,毕竟他实在不想记忆暴走,再晕过去就糟糕了。 第33章 侍者把他们领到一处靠窗且安静的角落,这个位置的视野相当好,可以说整个餐厅一览无余。 刚落座,方黎就注意到附近几桌的客人似乎都是情侣,而他俩的出现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甚至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显然误会了他俩的关系。 方黎无话可说,毕竟圆餐桌中央那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实在是耀眼非常。 “这里有非情侣桌,”方黎小声说提醒,“要不咱俩换换?” 可谭诺却是一脸不解:“为什么?这个位置很好,离乐池也近。” 方黎恍然,原来是想听音乐吗?好吧……随您的喜欢。 侍者拿来菜单,方黎仔细盯着那中法英三语的菜单怔怔得出神,思考要怎么开口,才能把那离奇的事情说清楚,还不会被人当成疯子。 可就在他思索的时候,谭诺忽然放下菜单,他以为对方要点餐,没想到却听到那人说: “刚刚的事情,就是幻觉的事,你听听就好。” “为什么?”方黎的疑问脱口而出。 “不觉得奇怪吗?”谭诺反问。 这副困扰的神情让方黎哑然,本来已经到嘴边上的话被他生生吞了回去。 原来在谭诺并不接纳那些记忆。 方黎有些心有余悸,如果刚才真的说出来,这人可能真的会以为他疯了。 可是,他也必须承认,本来狂跳的心忽然沉寂下来的感觉很不舒服,就好像一辆刚刚爬到顶端的过山车,一个不留神就滑到了谷底。 “方黎?” 对方察觉出了他的异样。 “好,”方黎扯出一个微笑,“我不跟任何人说,就当没听过。” “嗯,”谭诺扬起嘴角,问,“你刚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酒精过敏,喝一点就要急诊科二进宫了。”他拿过敏当借口搪塞对方。 不知为何,谭诺的眼中竟闪过一抹失望,方黎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只可惜,那异样竟是一闪而逝。 大概是个幻觉吧,方黎想。 谭诺随后点了餐,还有两杯不含酒精的鸡尾酒。 说来有趣,两杯酒一杯叫“前世今生”,另一杯叫“求而不得”。 而方黎的心情也是一个四字成语—— 无语凝噎。 “现在的鸡尾酒名真是越来越奇怪了。”方黎不禁感慨。 “这不算什么,我还见过更奇怪的。”谭诺说。 “什么?”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谭诺的双眸黑如深潭,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波涛。 方黎不由自主地错开眼睛:“如果都叫这种名字,酒单得乱成什么样?” 对方没回应,方黎尴尬地想他竟然又化身话题终结者了。 法餐上菜都慢得令人咋舌,方黎又不知道跟谭诺聊什么,气氛变得非常古怪。 他们过去都聊什么?音乐?文学?**势?华人的不公平待遇? 好像有很多可聊的,每一次都能聊到深夜。 可是现在呢? 音乐也不是不能聊,只是怕聊一聊就吵起来。 “副首席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吗?”谭诺抿了一口他的那杯“求而不得”,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暂时没有人选,副首席的位置太重要了,如果只是乐手倒是还认识几位。”方黎直言不讳,“我在想不然就上门求一求苏淼,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了,他不过是跟我有仇,我姿态放低点儿也不是不行。” 谭诺沉下脸,看起来有些不悦:“正因为你姿态放低,他才会肆无忌惮。他或许等的就是你登门拜访,如果他提出,回来可以,条件是你退位让贤,你同意不同意?” 方黎被问得哑口无言。 还有一周就演出了,苏淼辞职得很是时候,谭诺说得很对,这种时候对方如果要挟他,他或许真的会为了乐团而退一步。 但前提是方黎不知道苏淼的本来面目。 “我明白,我不会把乐团交给一个恶人的。”方黎严肃地说。 “这我就放心了。” 见谭诺举起杯子,方黎也举杯与对方的相碰,玻璃杯发出一声脆响,听起来格外悦耳。 方黎试探着问:“看谭指挥这么自信满满,不会是有办法了吧?” 谭诺微微一笑,看来他猜对了。 方黎很欣喜,因为像谭诺这种名校毕业的,肯定认识许多可靠的乐手。他虽然也有不少校友,只可惜要不在国外,要不就为国内大乐团效力,一时半会儿真没有能救急的人。 “别卖关子呀。”方黎有些着急。 “先等一等,稍安勿躁。” 什么嘛?等什么?等天黑?天已经黑了啊! 方黎百思不得其解,有什么可等的?难道他约了乐手过来吃饭? 不对啊,约饭选情侣座? “谭诺,你……” 话还没说完,方黎就被推着餐车上菜的侍者打断了。 与此同时,餐厅一角忽然传来了悠扬的旋律。 小提琴与钢琴的二重奏,改编自《abdelazar,z. 570: viii. hornpipe》,旋律跳跃、动听,钢琴并不喧宾夺主,衬托得提琴声优雅圣洁的少女。 方黎惊得快要蹦起来,这时,餐车离开,他终于得见演奏的乐手—— 没有打领带,西装外套也没有系好,略长的刘海挡住了英俊的眉眼,整个人显得狂放不羁。 第34章 方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当然不是因为这提琴手的外貌,而是他似乎认得此人。 如果没记错,他曾在黄观言导演的《三生有幸》里露过脸,演的就是一位街头小提琴乐手。 他猛转头看向谭诺:“这……不就是……” 对方轻点下头,说:“确实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方黎简直无法理解,到底演过那位大导演的戏,而且演奏技术那么好,怎么也不可能沦落至此吧? “一看你就不关注娱乐新闻。”谭诺说。 方黎实在忍不住的翻了个白眼。 第20章 救场新人 “你关注?”方黎问。 谭诺耸耸肩:“我也不关注。” 方黎这个气啊,总觉得自己被耍了:“你逗我呢?” “抱歉抱歉,”谭诺笑得很不真诚,“这事当时闹得很大,看来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么一说,方黎似乎有了点印象。 什么大花恋上音乐家,又被三之类狗血的戏码。方黎不怎么关注娱乐新闻,即便刷到也不会点进去,所以记忆不太深。 说起来,好像是《三生有幸》上映期间发生的事情。 方黎望了眼小提琴手,凑近问:“和莫红叶的恋情?” “嗯。”谭诺说,“不过事有隐情,跟大众知道的有出入。” “你为什么这么清楚?”方黎好奇地问,“因为你是莫红叶的朋友?” “不,”谭诺竟然否认了,“因为这名小提琴手是我的同学。” 方黎恍然大悟。 乐手好像也注意到了这边,对方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和谭诺相视一笑,显然,他们的关系很好,而且谭诺应该经常来这里看望他。 一曲终了,乐手放下琴走来,谭诺为他点了一杯香槟,对方欣然笑纳,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动作非常豪放。 随后,这人拉过来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上去。 看得方黎一愣一愣的。 “今天竟然带了伴儿来,介绍一下吧。”乐手说。 谭诺微微一笑:“这位是浦江爱乐的方黎,方黎,这位提琴家是我的朋友,萧影。” 方黎主动伸出手,友好的说:“萧先生您好,我是方黎。” “原来你就是方黎,我听谭诺提起过你。”萧影说着,忽然捏起方黎盘子里一颗烤过的小番茄,没想到被谭诺眼疾手快地打掉,他撇撇嘴,在西服外套上抹了下手指,随后朝方黎主动伸出手,“萧影,一事无成的拉琴的。” 方黎对这个自我介绍搞得哭笑不得。 他笑着与对方的手交握:“我听了您的演奏,很出色。” “诶,快别这么说,”萧影摆摆手,“首席跟我们这些普通人有壁。” “萧先生谦虚了。”方黎说。 他真的没有客气,萧影的技巧的确高超,根本不是对方口中的普通乐手。 如果这个人能进浦江爱乐,将会是乐团的幸运。 “我说这事你怎么不找君歌?”萧影忽然话锋一转,对谭诺说,“她的资源不是更多?” “人遇到麻烦肯定先要找自己的朋友帮忙,君歌是我的朋友,但她的朋友不是。”谭诺回应得很有技巧,让人听着很舒服。 “哦?”可萧影的笑容却多了几分八卦,“我还以为你们闹别扭了。” “不会正经说话就闭嘴。”谭诺面无表情地说。 萧影笑容依旧:“有求于人还这么横。” “我不跟你多说,只问你同不同意。”谭诺倚着靠背,双臂环胸,翘起二郎腿,姿态相当霸道。 方黎十分担心萧影拒绝,毕竟这明显就不是谈事情的态度。 谁知,萧影竟只是耸耸肩,随后无奈地说:“哎,我跟你讲,换个人跟我这态度,我早给他打得妈都不认识。” 谭诺眉毛轻挑,说:“所以说你同意了?” “同意啊,为什么不同意?” 萧影理所应当得连方黎都惊讶。 “不过啊,这边的老板也是我的朋友,我得没事要过来盯盯场子。”萧影说。 “那与我无关,但你必须保证精力,如果在排练中打盹,我可顾不得什么朋友的情谊。”谭诺很不客气,算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了。 萧影自信满满地说:“没问题,你是了解我的,别看我这样,绝不会给你掉链子。” “那就好。”谭诺说。 “那个……谭诺,前几天的接风宴……” 忽然,刚还潇洒的萧影忽然变得欲言又止起来,看起来很可疑。 “红叶来了。”谭诺回答得言简意赅。 萧影清了清嗓子:“她怎么样?” “你们现在就在一个城市,想见面的话我可以安排。” “不必了。”萧影拒绝得斩钉截铁,随后忙不迭地站起身,说,“你们慢吃,我接着拉琴去了。” 方黎感觉这俩人讲话好像对暗号似的,得亏事先听谭诺讲了萧影和莫红叶的事,不然肯定一头雾水。 “萧影不恨莫红叶吗?”方黎问。 谭诺注视着方黎,目光深邃且满含深意。 方黎被对方看得浑身不自在:“怎么了?” “如果你遇到这种事,会恨自己的恋人吗?” 谭诺的问题语焉不详,方黎越发疑惑了:“什么事?被棒打鸳鸯?我想,如果相恋,应该知道对方会不会真的背叛自已。连这点儿自信都没有,那谈恋爱就太累了。” 第35章 对方的笑容愈发舒展:“能与你相恋的人,何其有幸。” 方黎叹了口气,略带遗憾地说:“我这辈子大概率不会跟人谈恋爱了。” “为什么?”谭诺眉心微蹙,“被人伤过?” “没有……”方黎实在不想跟谭诺聊这些,“说点别的吧。” 他抿了一口那杯名叫“前世今生”的鸡尾酒,虽然没有酒精,在他口中却变得有些辛辣。 可那人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很温柔,有一种看透人心的敏锐,方黎错开眼睛,担心别人看出破绽。 “也不一定是幸运。”方黎喃喃地说。 * 转天早上方黎就在排练厅前看到了萧影。 他走上去打了个招呼,那人看到他,立刻扬起了一个相当灿烂的微笑:“哟!首席来得这么早?” “你也不晚,”方黎笑着说,“为什么戳在门口不进去?” 萧影托着下巴做思考状:“我觉得你们团的排练厅风水不太好,你看,门口是个半圆弧,这叫反弓煞,很凶的!” 方黎还算相信这些玄学,毕竟穿越这种事就够邪乎的了,所以听对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再加上最近团里倒霉事层出不穷,就带着请教的心情问:“那要怎么办?” “供个柴可夫斯基的雕像,一个镇不住,就再供德沃夏克。” “为什么?”方黎听到这儿,开始察觉到了一丝不不对劲。 “毛子胆子大,不怕凶煞。” ……果然不靠谱。 方黎满头黑线,忍住打人的冲动,沉声说:“德沃夏克是捷克人。” 萧影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是吗?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你懂吗?赶紧立起来!” “立什么啊?” “妈呀!” 身后突如其来的疑问吓得萧影差点蹦起来。 方黎倒是早已注意到了来人,却又被萧影吓到了。 这一惊一乍的,清早的困意已经不需要冰美式来唤醒了。 “谭诺啊,我之前就觉得你这人有毛病,长那么高走路没声音的?”萧影恼怒地质问。 “是你说得太起劲了。”谭诺很无奈。 萧影白了对方一眼:“我只是觉得你们团走背字儿想帮帮忙,好心当成驴肝肺。” “即便是这样,立个柴可夫斯基像也是有点离谱。”方黎玩笑着说。 几人说笑着走进排练厅,半路上却遇到了长笛首席张辰,此人是苏淼的拥趸,之前就试图拖延排练进程,却被谭诺手段高超地整治。 而此刻的张辰表情很难看,恐怕是知道了些什么。 其实方黎昨晚还是违背谭诺的意愿尝试和苏淼联系,谁知这人把他所有联系方式一并拉黑,那叫一个无情冷血。 方黎最终算是彻底认清了苏淼。 萧影跟他们一道走近大排练室,方黎本来是想让对方先在旁边稍候,等他介绍完再落座。 没成想,这位仁兄竟然直接大摇大摆地坐到了副首席的位置上。 顷刻间,排练室寂静无声。 不过谭诺没有反对他的行为,方黎也认为在这种情况下的确应该有点气势,所以他干脆坐回自己的位置,任凭无数道视线在他身上反复洗礼。 这时,程缨小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奇地问: “小黎哥,这位是……”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座椅的响动,就见萧影站起身,主动向程缨伸出手:“你好,我是新任副首席,萧影。”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 程缨怔了片刻,立马展颜微笑:“你好你好,我叫程缨。” 方黎见乐手来得差不多了,就和谭诺对视一眼,站起身大声说: “诸位。” 排练室立刻安静下来。 方黎朝萧影眨眼示意,二人随即走到指挥台边。 “这位是浦江爱乐的新任副首席,萧影。萧先生毕业于巴黎高等音乐舞蹈学院,和谭先生是校友。曾效力于柏林爱乐,履历丰富。现在加入我们团,希望诸位可以多多照顾。虽然音乐会在即,也希望萧先生不要有太多压力,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可以随时提出。” 方黎说得官方,但也相当真诚。 大多数乐手还是很友好的,立刻鼓掌表示欢迎。 唯独张辰,还有之前放他鸽子那个大提琴乐手,表情始终不怎么好看。 “喂喂,方首席,淼哥去哪儿了?”张辰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前几天还挺好的,从没听说过要辞职。我说,不会是你和谭指挥看他不顺眼,把人逼走的吧?” 方黎额头的青筋猛跳,很想揍人。 第21章 交响前奏 真是睁眼说瞎话,恶人先告状。 方黎很生气,却深知遭遇诽谤绝不能辩解,所以虽然气得要死,但还是告诫自己要保持镇静。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和谭指挥误解这么深。不过,既然淼哥有冤,那就把他请来,我们当面对质。” 他昨天还不能确定,只觉得苏淼或许是谭诺所言、要以辞职为要挟,强迫他让出首席的位置,然而当他尝试着联系苏淼,他才知道这人就是另谋高就了。 所以他才会说得这么笃定。 果不其然,张辰的脸色白了又白。 “方黎。”谭诺忽然说。 方黎转过头,只见那人面带微笑地说:“苏淼昨天已经和陈亭先生联系过了,因为找到了一份更心仪的工作。而对方要求的乐团入职时间很紧张,才特批了苏淼的请求。这本来是件好事,没有必要争执。” 第36章 “真的?”张辰半信半疑地说,“可是既然是好事,我为什么联系不到他。” “刚入职太忙,这也是难免的。既然是朋友,怎么会联系不到呢?”谭诺说。 即便谭诺这样说,张辰的表情还是不太好看,但最终却也没再说什么。 等休息的时候,方黎被谭诺请到办公室。 刚进门,他就看到萧影正相当惬意地瘫在沙发上喝咖啡。 看到他到来,竟拍拍身边的座位说:“方方来啦,来,坐。” 谁是方方啊?? 方黎随即注意到谭诺的唇角有些抽搐。 他礼貌地端坐下来,然后对谭诺说:“你刚说的苏淼的事情是真的吗?” “基本是真的。”谭诺回答。 “基本?”方黎问,“着急入职是假的吧?” 谭诺微微一笑:“聪明。” 方黎知道对方不希望有个定时炸弹在乐团里,尤其是音乐会在即,如果苏淼演出时出问题,那才是真的灾难。 即便如此,他也明白谭诺在苏淼离职这件事上肯定起了一定的推动作用。 “可为什么张辰也联系不上他?”方黎接着问。 谁知谭诺竟然挑眉问:“也?” “……”方黎哑然,这家伙也太敏锐了。 “你肯定以为我做了什么,”谭诺无奈地说,“但很遗憾,我虽然恨不得他付出代价,但在我动手之前,他已经离开了。” 方黎相信谭诺说的就是实情。 萧影放下咖啡杯,轻叹口气:“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找到更好的去处,拉黑原来的朋友不是很正常嘛。” 很正常吗?……方黎实在不太理解。 “我可不希望身边藏着这么个定时炸弹,他既然愿意走,我和陈亭都不会挽留。”谭诺相当严肃地说,“别忘了他做过什么,太圣母了容易受欺负。” 方黎非常无语:“我哪里圣母了?……” 见谭诺没有反驳自己,只是笑而不语,方黎虽然还想辩解,可是转念一想,对方说得也没错,这样一个人离开总比留在身边强,不仅别扭,而且不知什么时候就炸了,想想就可怕。 “哎呀方黎你放心,谭诺这个人很可靠的。我猜你们原来的副首席肯定做了很糟糕的事,不然不会把他气成这样,”萧影说着,视线在方黎和谭诺之间逡巡一番,嘴角噙起一抹笑,“我原来还纳闷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任职,现在懂了。” “你又懂什么了?”谭诺问。 方黎从谭诺眼底看到了威胁。 “不懂不懂,”萧影抬起手做投降状,“你懂就可以了。” 这又在打什么哑谜?方黎简直满头问号。 * 苏淼走后,来了萧影这么个玩世不恭的副首席,排练不仅没有乱套,而且由于他曾在世界名乐团里任过职,所以经验丰富,反倒比原来更好。 短短一天就足够让众乐手从怀疑到认可,以至于苏淼离职的阴影竟迅速烟消云散。 密集的排练进行了一周。 直到本周五,音乐会当天。 兰华大戏院的休息室内,人声与琴声交织、鼎沸。 这是更换指挥后的第一次大型管弦乐演出,大家都很激动,也十分忐忑。 由于之前室内乐演出的成功,乐迷对浦江爱乐重新燃起了关注,更因为指挥的英俊外表和他与小提琴家叶君歌的绯闻,本次的票卖得很好,几乎是一抢而空。 方黎知道,这是乐团的机会,只要把握好,还是有机会让那三个撤资的投资商回心转意的。 经过那么多事,方黎回首过去,竟觉得两个月好像过了两年。 他此刻正坐在休息室的角落,凝视着琴谱上的音符竟然有些紧张。 已经工作那么多年,对演出早已驾轻就熟的他,竟然紧张?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甚至觉得领结勒脖子。 “小黎哥你怎么了?脸都白了。”程缨也发现了他的异常。 “你不会紧张吧?”萧影半笑不笑些说,“为什么?担心谭诺出错?” 方黎连忙否认:“当然不会。” “你放心,今天君歌会来看演出,无数媒体都等着拍点儿劲爆的新闻。谭诺不会在这种场合失误的。” 方黎心想这个理由可真是安心。 “原来叶君歌要来吗?!”程缨惊呼,“影哥你干嘛告诉我!完了,我要紧张了!” 方黎看程缨那紧张得跳来跳去的模样很好笑,本想安慰一下,没想到那姑娘却突然停下来不知从哪里变出两颗糖,打开一颗放嘴里,然后又打开一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塞进了方黎口中。 不仅如此,还捂住他的嘴巴,好像生怕他吐出来似的。 “?”方黎疑惑地眨眨眼,一股甜香在口中蔓延。 “太妃糖,我紧张的时候就会吃一颗。”程缨解释说。 “啧啧。”萧影突然暧昧一笑,可紧接着,他的表情却突然一变。 这人面朝休息室大门,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方黎怔了怔,然后转过头,就看到谭诺缓步朝他们走来。 这人没穿燕尾服,领口敞了两个扣子,衬衣也没系袖扣,看起来那叫一个随性。 而且虽然谭诺面无表情,但方黎总觉得他情绪不佳。 “方黎,过来,陈亭有事找你。”谭诺沉声说。 第37章 方黎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要到点了,一定要现在聊吗?” 他嘴里含着糖,讲话不太清晰。 “有关黄导的事。”谭诺补充说。 一听是黄导,方黎来了精神,站起身放下提琴,说:“那好,走吧。” 谭诺点了下头,然后迅速转身离开,这人两条长腿走路飞快,简直来去如风。 “诶诶诶。” 正纳闷着,萧影忽然朝他招招手。 方黎疑惑地凑近,问:“怎么了?” “这家伙生着气呢,你一会儿小心点儿。” 萧影的提醒印证了方黎的猜测,但是他不知道谭诺到底为什么生气,莫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他用眼神安抚了一旁满脸懵逼的程缨,然后耸耸肩,走向走廊尽头的小休息室。 谭诺正在门口等他,斜倚门框,目光深沉。 陡然间,方黎莫名觉得谭诺是在跟他生气。 我做什么了?莫名其妙的。 方黎有点委屈。 “谭诺,”方黎打了个招呼,“找我什么事?” 谭诺注视着他片刻,说:“进去吧。” 方黎虽然迟疑,但还是老实走了进去,只见陈亭在休息室里,他手上还捧着一杯奶茶,白西装配奶茶,怎么看怎么别扭。 “陈亭你找我?”方黎问,“赞助商的事吗?” “不是,”陈亭绕过他,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谭诺,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对他说,“坐。” 方黎耐住性子说:“很着急吗?快要上台了。” “算是着急,”陈亭说,“这次演出结束有个小聚会,我邀请了黄观言导演,想跟他谈谈合作的事。” 方黎非常震惊,猛然回头看向谭诺,可对方却依旧是面无表情。 他难以理解:“合作?不是不同意吗?” “此合作非彼合作,”陈亭说,“谭诺要入股他的工作室。” “哈?”方黎一时没有消化陈亭的意思,“入股?” “说实话,我头一次听到他这个想法时也很震惊,”陈亭直言不讳,“不过既然有这个心,那就应该支持。” 方黎知道谭诺背景深厚,但怎么说也是刚毕业,竟然有能力入股国际大导演的工作室? 光是这份勇气就让他佩服。 “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的,一定尽我所能。”方黎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说。 只见谭诺侧坐在化妆桌前的椅子上,然后俯下身,这个姿势让他与方黎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 休息室的灯光本就暗淡,化妆台的灯也没打开,整个房间暧昧不清,方黎甚至能从对方漆黑的眸子里看到自己慌张的倒影。 “我希望你相信我。” 谭诺说。 方黎的心脏猛然一跳。 他想着自己一定是疯了,因为他竟然在这双眸子里看到了近似爱情的温柔。 “我……”方黎一时语塞。 “你就说相信,”陈亭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如果黄导再提让你单独加入的事,你不要妥协就是了。” 陈亭推了推眼镜,转头对谭诺说: “君歌也要出席宴会,估计她那个经纪人会跟着,你们小心点儿吧。” 第22章 金色琴弦 谭诺面露不悦:“少操心这些没有用的。” “不是我操心,是怕你爹操心。听说了吧,叶家出了点状况,我估计以他的心性,你恐怕没办法继续躺平摆烂了。”陈亭语重心长地说。 方黎终于听懂了,陈亭是唯一知道他对谭诺感情的,所以这些话是对谭诺说的,同样也是对他说的。 “我和君歌都不会任人摆布的,”谭诺说,“而且这一天早晚会来,我不担心。” “心态不错,”陈亭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一意孤行。” 谭诺挑起唇角,说:“你果然了解我。” 方黎又听不懂了,正迷惘着,就突然发现谭诺正手托下巴注视着自己,他有些疑惑,眉头微蹙回望对方,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向自己伸出了手。 他有一瞬间的呆愣,因为对方陡然的靠近就好像要捧住他的脸颊亲吻。 最终,谭诺的手只停在他的领结上,他眼睁睁看着那双灵巧的手为自己整理好那层叠的黑色布料,随后听到那人用低沉的声音说: “好了。” 方黎茫然地吞咽着口水,只觉得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揪得他心脏疼。 出了休息室,在走廊上的他,心中只剩下那人温柔的目光。 很熟悉,许多年前的他也曾见过这样的神情。 只一个眼神他就沦陷了。 此刻亦然。 回去的时候,程缨想要问他些什么,却被萧影拉住了。 随后,方黎听到程缨用担心的语气对萧影说:“小黎哥怎么了?脸红成那样。” 萧影回答:“我们男士的燕尾服太热了。” 说完还丢过来一个暧昧的眼神,显然看透了他脸红的原因。 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 方黎还是去卫生间洗了个脸,虽然没办法洗掉蔓延到耳根的红,却也能清醒一些。 等他回来,乐手已经悉数上台。 与此同时,音乐会的开场钟声响起,强光照射得舞台闪着耀目金光,而方黎站在候场的走廊上,凝视着他无比熟悉的首席之位,竟又有些紧张。 第38章 他长吁一口气,倒数十秒准备上台。 可是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身后给他手中塞了个小东西,他惊讶地转过身,就看到了面带微笑的指挥先生。 “我没有太妃糖。” 谭诺说。 方黎的心猛地一颤。 太妃糖? 想到程缨往他嘴里塞糖的那一幕,这人莫不是…… 他张开手,发觉手心上正躺着一颗橘子糖,他震惊不已,因为这个品牌从民国时期就有,没想到现在竟然还在生产。 而且除了包装由油纸变成了塑料的,其他地方都没有任何变化。 方黎抬起头注视着对方,那人的眸子正倒映着舞台的灯光,竟好似深夜中的明月。 “月白先生……” 冥冥之中,方黎唤出了这个名字。 月白,谭诺曾经的字。 只见谭诺一怔:“你叫我什么……?” “抱歉……”方黎终于找回了神智,他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朝对方微微一笑,含糊地说,“一会见。” 随后,他迎着掌声走上了台。 橘子糖的味道竟然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有些恍惚,因为这是过去的他最喜欢的糖果,上台前如果紧张就会含一颗。 这个巧合让他有些鼻酸。 感慨中,他被排山倒海的掌声拉回了现实。 这时他才知道谭诺的人气竟然这么高。 方黎主动起身与对方握手,这是音乐会礼仪,当他碰触到那只温暖的手掌,他躁动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很快,谭诺站在了舞台的中心,也是制高点。 本就高大挺拔的他,在指挥台上显得更加高不可及,当他垂下眸子,那属于指挥家的、俯视一切的目光,让方黎再次确定,他就是他,如假包换的。 偌大的剧院寂静无声,谭诺举起指挥棒,方黎抬起头,与对方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就在这一刻,他奏响了第一个音符。 音乐对他而言是连接自己和他人的纽带,无论是谁,都能通过音符织造的这条纽带,与音乐的创作者和演奏者共鸣。 此时的剧院上空飘荡着由众多乐器一齐织成的金色纱网,美不胜收。 方黎的琴弓翻飞,指尖在琴弦上舞动,一颗颗独立的音符被他连成脍炙人口的乐句,好像在用他的琴,讲述一个来自两百年前的故事。 而谭诺的指挥棒则是翻书的手指、读书的眼睛、思考的大脑,让整个故事变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整个夜晚,方黎全身心沉浸在音乐中,除此之外,任何烦恼都忘记了。 过去的他在这种时刻总有一种灰姑娘的感觉,穿上水晶鞋,等音乐会结束,一切都会回归原样。 不过,现在的他已经没有那样自卑的仓惶感,只剩下幸福与从容。 直到安可结束,在排山倒海的掌声中,方黎带领整个乐团鞠躬致意。 大家都很累了,好像参加了一场接力赛,每个人的胸膛都因剧烈呼吸而快速起伏。 可就在包括方黎在内的众乐手都认为可以回舞台休息的时候,掌声突然又热烈了起来,不仅如此,掌声还伴随着欢呼声。 标注着渐强符号的欢呼声,声音之大就快将屋顶掀翻。 很快,方黎看到了无数的闪光灯,刹那间的强光闪得他睁不开眼。 与此同时,他听到有人在喊: “叶君歌!叶小姐!” “真的是叶小姐!” 叶君歌? 闪光灯带来的暴盲刚刚散去,方黎就看到了叶君歌。 此刻的她正捧着一大束颜色淡雅的花,身着白色长裙,配上这束花显得面容更加清丽。 她的眼里只有谭诺,欢呼声成了她的裙摆。 “祝贺你,”叶君歌的笑容美得让人无法直视,“演出非常成功。” 一时间,又是一片闪光灯。 方黎实在睁不开眼睛,台下又太乱,他听不清谭诺说了什么,只能隐约听到“谢谢”、“我的荣幸”之类的回应。 显然,对于叶君歌的到来,谭诺是非常欣喜的。 简单聊了几句,叶君歌就挽着谭诺的手臂一起走下了舞台。 但是很可惜,方黎的视野还满是闪光灯残留下来的斑块,他低下头,错过那二人从面前经过的瞬间。 他承认自己是故意的,闪光灯造成的不适只是个幌子。 等回到后台,他正低头收拾小提琴,可八卦王萧影却忽然凑过来,小声地问了句:“咋了?伤心了?” “嗯?” 方黎无语,选择装听不懂。 “装什么傻?”萧影的脸上写满了“我懂的”三个字,“君歌突然来,你伤心了吧?” 方黎抬起眼皮,面露不悦的问:“我为什么要伤心?你误会什么了吧?” 萧影半笑不笑地说:“误会?你当我傻啊?” 方黎蹙起眉头:“我们都是男的。” “噫,这年头满大街同性恋,有什么新鲜的?”萧影理所应当地说。 这时,程缨忽然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这姑娘脸都红了,手上拿着乐谱和笔,兴奋得不行。 “我要到叶君歌的签名了!”程缨的声音都在抖,“话说一会儿还有庆功宴吧!?我也要去!” 提到庆功宴,萧影竟突然脸色一变:“方方,我先撤了,谭诺如果问就说我家里还有烧鸡没吃,不吃就坏了。” 第39章 “啥?你给我站住!”方黎看那家伙跑的比兔子还快,立马追过去拽住对方手腕,“跑什么啊!什么烧鸡快坏了?你觉得谭诺会信吗?!” “你想个别的理由也行,反正我不能去什么庆功宴。”萧影一改往日不羁的作风,那慌张的样子让人很想笑。 方黎大概猜到这人为什么要跑了。 “你怕见莫红叶吧?”这下八卦的人换成了方黎。 听到这个名字,萧影眉心陡然一蹙,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后,他无奈的说:“怕,当然怕。你可千万别变成我这样。” 方黎愣住了。 萧影趁此机会挣开他的手逃走了,可他却也没有继续追。 “别变成我这样?”程缨边重复着萧影的话,边走过来,只见她疑惑地朝方黎眨眨眼,问,“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方黎撒了个谎,然后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朝程缨微笑说,“先换衣服,然后我们一起去宴会。” “好!”程缨不疑有他,笑着就跑掉了。 而方黎的笑容逐渐消失。 因为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听到了十二点的钟声。 他自嘲地想,本来已经告诫自己不要再抱有幻想,为什么要故意陷入痛苦之中。 但是没办法,感情就是这么没有逻辑,他确定自己就是喜欢那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方黎叹了口气,回到休息室继续收拾东西。 他有些口干舌燥,随手拿起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下去,他喝得有点急,水顺着唇角流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随后,他放下水瓶,掏口袋寻找谭诺给他的那方手帕,他的最后一口水还来得及没有咽,然而就在此时,他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门边似乎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他有些奇怪,顺势瞄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就害得他被水呛到,甚至剧烈咳嗽起来。 第23章 掌声喧嚣 “喝水也能呛到?” 那人边说,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随后用那有力的手掌在方黎背部拍了拍,这口气才算顺了下去。 方黎拿手帕擦嘴、擦衣服,动作很忙碌,只为了缓解尴尬。 “你怎么来了?”一开口就是被呛后的沙哑,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接着问,“叶小姐在你的休息室里?” “君歌已经提前去梧桐路那边了。” 谭诺的回答让方黎很不解,毕竟作为绅士,难道不应该亲自送女士前往吗? 不过他没有真的问出口,而是按耐住疑惑,用首席对待指挥家的礼貌与尊敬说:“今天的音乐会很成功,辛苦你了。” 谭诺竟愣了一下,好像没有料到方黎会这么说,然而很快,他就笑了,笑容优雅却也无奈。 他忽然伸出了手,方黎的头发就这样被揉乱,那只大手带着柔和的温度,令人怔忡无措。 方黎的脸又烧了起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堵拒人于千里的墙又要垮塌。 这时,安静的休息室外传来一串欢快的脚步声,随即,只见程缨跑了进来,可就在此刻,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半张着嘴,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方黎尴尬地躲开谭诺的手,起身迎上去:“小程,衣服换完了?” “……嗯…啊,是啊,怎么谭总也在呀?”程缨似乎比他还要尴尬。 “是啊,”谭诺笑眯眯地说,“留下给方黎当司机。” 方黎怔住了,这人理所当然的表情是闹哪样? 更要命的是,谭诺似乎读不懂空气,笑容格外自然且从容。 方黎无语凝噎,他总觉得谭诺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虽然他已经打算把感情埋在心里,可对方似乎铁了心要把它挖出来看一看。 着实过分。 谭诺开了一辆法拉利,这人换车就像换衣服一样,而且清一色的跑车,方黎实在不理解,人住在酒店里,车倒是经常换,真不知道都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不过这些槽他都只在心里吐一下,从没有当面说出口。 从兰华戏院到梧桐路,这一路那叫一个安静,那叫一个尴尬,方黎抱着他的琴盒局促得不行,谭诺也不说话,但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很快,他收到一条来自程缨的微信: 「谭总生气了吗?」 方黎:「没有(捂脸笑)」 程缨:「(大哭)(大哭)(大哭)绝对生气了,他都不说话了,肯定觉得我破坏你们二人世界才生气的!」 方黎:「(汗)别胡说。」 程缨:「你别不信……算了,不跟你这个木头说了。」 方黎盯着最后那条微信,撇撇嘴,只觉得自己很冤枉。 今天的路程还算顺,不过到梧桐路的别墅时,方黎还是看到了陈亭的车,看来他们来得多少有些晚了。 进了别墅,会客厅虽然没有之前那次接风宴热闹,但也气氛融洽,宾客和乐手三三两两地聊天,看到他们出现,大家都很激动。 方黎变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突然想起不久之前的窘况,他只觉得对比强烈,戏剧性满满。 “你们又来晚了,”莫红叶迎了上来,然后往他们身后看了看,表情阴沉了几分,“他没来?” 方黎猜得到对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他想起萧影离开时说的鬼借口,什么“家里烧鸡要坏了”,而且在路上他还忘记跟谭诺说起这件事,实在是该死。 第40章 “没来。”谭诺理所应当地说。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莫红叶的脸色更难看了。 “方黎,那位先生溜掉时跟你说了什么?” 方黎突然被谭诺cue到,惊得瞪起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然后用口型说: ‘就说他有事……’ “没事,但说无妨。” 谭诺怒拆台阶,方黎无语了,自暴自弃地说:“萧影说他家的烧鸡要过期了。” “噗……” 率先绷不住的人是程缨,然后是谭诺,还有陈亭,总之众人笑作一团,只有方黎和莫红叶,一个一脸懵逼,一个脸都黑了。 “谭诺,这事儿不怪萧影,”陈亭捂着肚子拍拍谭诺的肩膀,“你爹的锅,你这个当儿子的,陪红叶喝杯酒就当赔罪了。” 谭诺父亲的锅? 方黎心想这里面竟然还有谭诺父亲的事儿? 面对陈亭的玩笑,谭诺没接茬,而前者似乎察觉到失言,所以只是耸耸肩,没再说话。 “让他跟君歌赔罪吧,竟然让人家自己过来,一个大男人哪有这样做事的?”莫红叶的话听起来只是开玩笑,却能听出几分埋怨之意。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叶君歌飘然出现,大方地搂住莫红叶的肩膀,笑容无比明媚,“在说什么呢?” “说谭诺让你自己走的事情,太不绅士了。”莫红叶回答。 “哦~”叶君歌翩然一笑,“是我不让送的,半路上还能买一杯奶茶。你知道,之前在巴黎,谭诺就不让我喝。” 谭诺看起来有些无奈:“我没有,只是那几天你胃痛,提醒一下罢了。” 方黎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就在这时,忽然有个人拽拽他的衣袖,他顺势看去,就发现程缨在朝他使眼色。 “啊,说得我都有点渴了。”程缨忽然说,“小黎哥陪我喝个饮料去吧?” 方黎看懂对方的好意,所以说:“好。” “方黎。” 谁知,他腿都没迈出去,就被人叫住了。 他转过头去,就见谭诺面带微笑地注视着自己。 “别走,有事要说。” 方黎被定在原地,没办法只得朝程缨无奈地摇摇头。 这时,只见谭诺与陈亭相互对视一眼,后者随即走到会客厅正前方,先清清嗓子引起众人注意,当大家的目光朝他身上集中,他就表情严肃地说: “今晚的音乐会很成功,我作为赞助商代表,算是完成了对谭诺的考察。相信对于谭诺的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所以趁此机会,我向大家宣布,从今日起,谭诺将担任浦江爱乐的团长,兼任音乐总监。” 方黎顿时兴奋不已,若不是这里人多,他肯定要欢呼起来了。 他动情地鼓起掌,掌声从孤单到喧嚣,直到整个会客厅都被掌声和欢呼声淹没。 方黎有些鼻酸,当眼泪淹没了视野,他才想到掏手帕。 倏然间,他与谭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与此同时,一滴眼泪不加掩饰地沿着脸颊滑落。 他又被这人看了个精光。 “你想讲两句吗?”陈亭笑着对谭诺说。 谭诺优雅一笑:“这段时间谢谢大家,尤其要感谢首席方黎对我的照顾。” 让他讲两句,真就讲了两句。 谭诺说话的时候,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方黎,那眼神,热烈得方黎无处躲藏。 话音刚落,叶君歌拿了两杯酒,姿态优雅地走到方黎面前,将其中一杯递过来,说:“谭诺能在浦江爱乐站稳脚,的确是方首席的功劳,我想我有必要跟方首席喝一杯。” 叶君歌虽然很高挑,但方黎好歹也一米八多,然而身高虽然有优势,气势上却好像输了一些。 方黎瞄了一眼酒杯,有几分迟疑,正想开口拒绝,就见谭诺相当自然地从叶君歌手中拿起酒杯,随即仰起头一饮而尽。 “方黎酒精过敏,我替他喝了。”谭诺解释说。 叶君歌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大方得体的微笑:“刚做团长就开始袒护下属了。” “不然为什么要做团长呢?”谭诺坦然地说。 叶君歌一愣,然后了然一笑。 方黎尴尬地解释:“我的确酒精过敏,喝一点就要进医院了。” “我相信。”叶君歌嫣然一笑,“话说,方先生的能力在业界很出名,形象也好,好像上学的时候就有经纪公司联系过吧?我很奇怪,你最后为什么拒绝了呢?做一名独奏乐手不是有更大的发挥空间吗?” 方黎没想到叶君歌会问这样的问题。 “因为浦江爱乐对我而言有特殊的意义。”然而方黎却选择如实回答。 “哦?”叶君歌好像并不满意他的回答,只见她对谭诺无奈一笑,说,“你们指挥和首席都是一脉相承,讲话云山雾罩的。” 方黎心想冤枉,他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深层的原因他实在没办法说罢了。 他指望着谭诺替他辩解一下,没想到这人竟相当坦然地说:“对啊,我们就是一脉相承。” 方黎非常无语。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黑西装的工作人员朝陈亭走来,附耳说了几句话。 随后,陈亭上前拍拍谭诺的肩膀,对方立刻心领神会。 只见谭诺把酒杯放在侍者手里餐盘上,然后对宾客抱歉一笑:“诸位,失陪了。” 第41章 话音刚落,这人的视线就落在了方黎身上:“跟我来。” 方黎大概猜得到对方喊他做什么,事实上打从进门起他就在关注一个身影,只可惜,并没有找到。 跟着谭诺和陈亭出了会客厅,往别墅后面的楼梯走去,半路上方黎忍不住问:“黄导来了?” “来了,”回答的是陈亭,“说想先在楼上歇歇,不就是嫌乱嘛,真是个怪人。” 第24章 对峙合作 方黎并不反对陈亭对黄观言这个“怪人”的评价。 “小陈先生啊,怪人这么高的评价,在下可不敢当啊。” 只是他很想提醒陈亭,黄观言的耳力也很好。 “噗。” 谭诺在一旁捂起嘴,显然没憋住笑。 方黎只觉得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这栋法式别墅一楼典雅华贵,二楼清新脱俗,凸显了曾经主人的品味。 而黄观言正在二楼的弧形格子窗旁休息,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正半笑不笑地注视着他们。 陈亭明知自己说人坏话被听到,却面不改色,不仅如此,还坐到黄观言的对面,表情那叫一个从容不迫。 方黎看了看谭诺,在对方的示意下,也坐到沙发上。 三对一,局势看似对我有利,然而方黎心里却有些打鼓,因为以他对黄观言的了解,既然指出了陈亭的疏漏,对方的态度肯定不怎么友好。 “抱歉黄导,我失言了。”陈亭大方地说,没有回避或者说谎。 “你们三个年轻人啊,兴师动众的,是不是想让我下去喝酒啊?”黄观言装傻地问,“事先提醒你啊谭诺,方黎酒精过敏,你可得注意。” “我知道的,您放心。”谭诺笑道。 黄观言轻笑一声,说:“前几天叶君歌的接风宴我虽然没在场,但是也听说有个人对方黎出言不逊。作为乐团负责人,你手下人的安危可是比什么都重要。” 方黎万万没想到黄观言竟然会说这个。 “这事跟谭诺没有关系。”方黎率先开了口。 他看向谭诺,只希望这人不要说话,黄观言顾左右而言他是要拖延话题,不让他们说出真正想说的。 可是对方却好像没看懂他的暗示,依然用一种满是歉意的口吻说:“的确是我的错,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方黎凝视着谭诺的侧脸,只觉得这人无比认真,好像真的在虚心接受黄观言的批评。 你们不是要谈合作吗?怎么说起这些驴唇不对马嘴的事情来了? “您放心,此事是我的疏漏,我会尽量避免让韩煦里和方黎接触。”陈亭竟然也在道歉。 “没事,我一个大男人还怕被骚扰?”方黎蹙起眉头对黄观言说,“黄哥,我们几个来这里是想跟您谈个事情。” 只见黄观言笑着摆摆手:“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我的回答是不行。好了,你们可以下去了,等我休息够了,就去找你们喝酒。” “黄哥,”方黎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但并不打算放弃,“您之前想让我单独加入您的工作室,还说这是折中办法,我这里也有个折中办法,您也听一下,就当看在我导师的面子上……” 提到导师二字,黄观言果然无可奈何了,他指指方黎,笑的有些咬牙切齿:“你啊!我改天就跟你导师告状,胳膊肘往外拐。” 方黎心想他现在代表的是乐团的利益,实在谈不上什么“胳膊肘往外拐”。 “黄导,”谭诺坐得端正,虽然是求人的姿态,但也不卑不亢,“方黎说得不错,我有个折中的办法想跟您商量。” 黄观言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目光锐利地注视着谭诺,而后者并不回避,薄唇扬着优雅又自信的笑。 这是令人窒息的对峙,方黎偷偷看向陈亭,只见他的双手握拳,指尖相互摩挲着,可见其焦虑。 而方黎也差不多了,甚至一个不留神撕下来一块指尖的死皮,疼得他一激灵。 可谭诺却没有什么异常,双手交叠,搭在修长的腿上,目光也是从容不迫,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示弱。 最终,黄观言微微一笑,似乎妥协了几分:“你说吧。” “我希望跟您合作。”谭诺说。 黄观言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坐在沙发里:“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之前我不就是这样提议的吗?你和陈亭可是明确拒绝我了。” 谭诺笑了笑,说:“您提议的合作方式我当然会拒绝。” 对方脸色一变:“那你所谓的合作是什么?” “我带资入股。” 谭诺的话掷地有声,令这个永远都是一副世界尽在掌握的中年男人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沉默了许久,黄观言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竟然夸张地鼓起掌,口中不停说着:“……了不起、了不起、后生可畏。” 陈亭大喜过望:“这么说您是同意了?” 不过方黎却没那么乐观,他看了一眼谭诺,那个人竟收起了笑容,显然跟他的猜测一致。 “谭诺,”黄观言没有理会陈亭,而是突然靠近谭诺,一字一顿地问,“你带谁的资?你哪儿来的资?” 虽然对方的脸都要贴上来了,可谭诺却依旧不动声色。 随后,谭诺缓缓开口:“我从高中出国到现在,当然不止为了做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学生。” 第42章 此言一出,黄观言那始终傲气十足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而方黎也被谭诺给出的答案惊得头皮发麻。 刚来乐团时温柔和睦的谭诺果然只是个假象,这个人心思深沉、思虑周全,和方黎记忆中的谭诺几乎一模一样。 腹黑、非常腹黑。 可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来浦江爱乐?他去哪里都能施展一番抱负,为什么要在这个连赞助商都撤资的乐团里受人质疑和欺辱? 方黎实在不解。 “这事情,你那个老子知道吗?”黄观言眯起眼睛,神情多了些危险。 “不知道。”谭诺直言不讳,“但是我也不怕他知道。” 黄观言冷笑一声,然后掏出手机点开微博,丢给谭诺,说:“你自己看。” 方黎凑近瞄了一眼,果不其然第一条就是刚刚音乐会上,叶君歌给谭诺送花的视频。 “这视频能登顶,你那个老子功不可没,”黄观言说,“你连你的婚姻都掌控不了,还想掌控人生?” 听到这,方黎躁动的心终于按耐不住了,他虽然不知道这些年谭诺都经历了什么,但在父亲的阴影下成长已经非常不容易,所以即便黄观言是他的朋友,他也要为谭诺正名。 “黄哥您不能用这么个视频来怀疑谭诺,他和叶君歌小姐之间本来就有感情,就算结婚,也只是他自己的选择,不能证明他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方黎说得义正词严,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 可是那个连黄观言的挑衅都不怕的人,此刻却蹙起眉头注视着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黄观言和陈亭也是如此。 “小方啊……”黄观言揉了一把脸,看起来竟然有些无语凝噎,“你可真是……够了迟钝的。算了,我那学长也是这德行。” “我说的是谭诺的事,”方黎沉声说,非常不想黄观言又用转移话题的招数对付自己,“黄哥,我愿意相信谭诺。而且,他入股您的工作室,而我们以自由乐团的身份加入,您对我们有话语权,我们也不失去独立创作的资格,难道不是双赢吗?而且我作为首席,了解乐团是需要自由的。我承认,乐团现在有点麻烦,需要您的帮助,但是也希望您能退一步。” 方黎情真意切,他不愿意把黄观言当做利益交换的合作伙伴,任何事情沾上利益二字,多亲近的关系都会变得疏离。 他为了导师也不希望如此。 黄观言听完他的这段话后,陷入了沉默。 方黎有些忐忑,猜不到对方在思考什么,他摩挲着双手,抠破的手指一碰就疼,让他真恨不得把那扎手的死皮咬掉。 “黄导,您考虑一下吧,”谭诺说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说,“哦对了,我在巴黎认识了一位名叫让·杜庞的先生,前几天听说您在浦江拍戏,还特地打电话来向您致以问候。” 黄观言脸上的震惊已经达到了毫不掩饰的程度。 “你认得杜庞先生??”黄观言霍然起身,拦住了谭诺,“你怎么认识的他?” “给他做手下,”谭诺云淡风轻地回答,然后微笑说,“那么,我们先走了。” 说完,看了一眼方黎就往楼梯方向走去。 看到陈亭也和黄观言点头致意跟上了谭诺,方黎忙对黄观言说:“黄哥,休息好就下来,我等您。” 他不太懂谭诺为什么没有乘胜追击,黄观言明明已经有些动摇了。 而且对方提到的那个什么杜庞先生究竟是谁?从手下做起?什么意思? 谭诺身上的谜团太多了,一个接一个,让方黎快要发疯。 而且还有个事情摆在眼前,让他不得不担心,就是谭诺似乎有些不高兴。 他们下了楼之后,那人端起一杯酒就往喉咙里灌,方黎没见过对方这样子喝酒,不仅他没见过,似乎连叶君歌也有些讶异。 叶君歌走过去,面带关心地问了几句,方黎离得有些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小黎哥,你们去哪里了?” 方黎转过头看到了程缨,这姑娘的脸红扑扑的,似乎喝了点酒。 “去找黄观言导演了。”方黎回答。 “为了乐团的事吧,”程缨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没事,应该…的……” 方黎注意到谭诺在看自己,而那人的目光,竟让他半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第25章 稍安勿躁 方黎看着谭诺朝自己走来,竟像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就在他怔忡无措的时候,谭诺竟被几个敬酒的乐手挡住了去路。 他长吁一口气,心想得救了。 方黎感觉到谭诺在生气,而且很可能跟他有关,真不知道哪句话得罪这人了?难不成是刚才说得太多,在刚才的谈判中起到了反作用? 总之言之,他很焦虑。 “刚才表现得不错。” 可陈亭却夸了他。 这让方黎迷惘了:“我没说错话吗?” 陈亭说:“当然没有,你更了解黄导,所以知道怎么跟他周旋。如果没有你,刚才绝不会谈得这么顺利。” 方黎蹙起眉:“……顺利吗?” 陈亭认真地说:“当然了。” “那就好,”方黎放下了心,“所以说,那个叫让·杜庞的人到底是谁?” 陈亭左顾右盼了一番,程缨很自觉地退开,却被他拦住:“没关系你不用回避,我只是想看那家伙是不是在附近。” 第43章 “那家伙?”方黎更加听不懂了。 陈亭没有回答,只见他脸色微变,双眼凝视着会客厅的大门,方黎有些纳闷,随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就发现有个瘦高身着西装的男子正伫立在门边,直挺挺得好像一根罗马柱。 “这人怎么那么眼熟?”程缨托着下巴做沉思状,“好像在叶君歌的新闻视频里见过。” “小程的记性很好,”陈亭默默地说,“他是叶君歌的经纪人,刘颖东。” 方黎也有了一些印象:“叶小姐的经纪公司好像非常有名。” “相当有名,”陈亭说,“这圈子里的人谁不晓得明念?” 明念传媒,无论是古典乐圈还是流行乐界,这个名字都是如雷贯耳。 不仅如此,电影电视剧甚至游戏行业,明念都有涉足,可以说,只要与娱乐二字沾边的事情就有它的影子。 “你很忌讳这个经纪人?”方黎疑惑地问。 “我忌讳的不是他。”陈亭摘下眼镜,掏出眼镜布擦拭起来,似乎正在思考要如何展开这个话题。 他反复擦着镜片,好像要把镜片擦薄似的。 “你知道明念绝大多数股份掌握在谁手上吗?”陈亭问。 方黎脑中瞬间浮现出了一个答案,随即脱口而出: “谭诺的父亲。” 陈亭冷笑说:“聪明。” 程缨惊讶地双目圆睁:“我听我爸说过,娱乐圈有一半姓谭,前一阵知道咱们换指挥了而且还姓谭,还跟我打听过呢。” “嗯,”方黎眉心微蹙,“好像爱丽丝也和明念有关。” “对,”陈亭点点头,“自从谭诺和叶君歌出走后,明念就开始尝试把手伸向古典乐圈,就是担心谭诺另辟蹊径,羽翼丰满后脱离掌控。” 方黎简直就像在听故事似的,毕竟这么跌宕的剧情,竟然会出现在现实生活中,实在是不可思议。 他随即注意到,叶君歌的经纪人刘颖东始终在看时间,很快,只见那人霍然走向叶君歌,附耳说了一句话,后者虽然面带微笑,但眼眸中的光亮竟突然暗淡了许多。 “不行。” 方黎从叶君歌的口型读出了这两个字。 竟是斩钉截铁。 “又来了,”陈亭咬着牙说,“你们在这待着别动,我去帮帮她。” 谭诺也看到叶君歌似乎遇到了困扰,和陈亭同时走了过去,二人脚步带风,颇有气势。 方黎读出了不友好的气氛,却感到无能为力。 “方首席,方便吗?有事情跟你说。” 正焦躁着,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方黎惊讶地转过头,就见莫红叶站在他身后。 对方神情骄傲,虽然不至于傲慢,但方黎感觉得到,她对自己的态度并不算友好。 “莫小姐,”程缨不着痕迹地挡住方黎,“在这里说也一样。” 莫红叶对程缨微微一笑,却没有回应。 方黎叹了口气,说:“没事的小程,聊两句而已,我一会儿就回来找你。” 随后,方黎跟对方一前一后缓步走向别墅后面的花园。 莫红叶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出一连串焦躁的鼓点,当她停住脚步,鼓点戛然而止,仿佛乐谱上一颗突如其来的全休止符。 此时虽然已至春末,但毕竟已经晚上十点了,料峭春风拂过,莫红叶只穿了吊带裙,所以冷得环起了胳膊。 方黎脱掉西服外套递给对方,他无所谓这人要跟他说什么,但该有的绅士风度还是要有。 莫红叶一愣,说:“谢谢。” “不客气。”方黎说。 “你不奇怪我找你什么事?”莫红叶问。 “奇怪。”方黎如实回答。 莫红叶把西服披在身上,说:“我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不需要拐弯抹角。” 莫红叶点点头,不再犹豫:“你对谭诺是什么态度?” 单薄的衬衣无法遮挡寒风,方黎只觉得手脚逐渐变得冰冷。 “对待团长的态度。”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毕竟他相信自己掩饰得很好,不可能被这个只见过两面的人看出端倪。 所以他判断对方在诈自己。 “那就好,”莫红叶说,“但是我认为他对你可不是对待首席的态度。” 方黎的心一抖:“那是什么?” 莫红叶扯扯嘴角,表情古怪:“具体的你也不要问,我叫你出来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参与他人的因果,对你不好,对他们也不好。” “他们”指的是谁自是不用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方黎保持着友好淡然的微笑,“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 “保持原样就行了,如果谭诺对你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不要回应就好。”莫红叶回答,“我知道跟你说这些很无礼。但君歌是我的朋友,她喜欢谭诺,却又不想被谭家框住。所以我得帮她。” “那你应该帮助谭诺啊,让他逃离家庭的掌控,才能一劳永逸。”方黎说得很直白,因为他的大脑已经乱成一锅粥,再思考就会炸掉。 “你说得简单,”莫红叶秀眉蹙起,“逃脱掌控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看这副心有余悸的表情,方黎大概猜到,她指的是和萧影的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情。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也是明念掌控下的一颗可怜的棋子。 第44章 “要看想不想逃了。”方黎说。 莫红叶反唇相讥:“你说得简单。” “我觉得小方说得不错。” 一个不速之客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方黎循声看去,只见黄观言从暗处款款走来,他愕然意识到,这人恐怕已经在一旁听了很久了。 真真无语。 “黄导??”莫红叶满脸惊讶,“您怎么偷听啊?” 黄观言不悦地说:“怎么是偷听?我是正大光明地听。” 方黎挠挠脸颊,偏过头去撇撇嘴。 “那您听吧,我回了。”莫红叶也生气了,转头就走。 “别走别走,”黄观言拦住了她,“红叶,听我说两句。” 莫红叶停住脚步,却扭过头去不看对方,她显然跟跟黄观言很相熟,所以才敢对这个大导演生气。 “红叶啊,谭诺刚找过我,小方也在场。”黄观言语气沉稳地说。 “新电影配乐的事吗?谭诺是不可能加入您的工作室的。”莫红叶笃定地说。 “不,你猜错了,他同意了。” 莫红叶很震惊。 方黎也很惊讶:“我说黄哥……谭诺他……” 黄观言朝他摆摆手:“你别说话。” “他竟然会放弃他的自由?本来他来这个小乐团我就很奇怪了,现在又妥协成这样?为什么?”莫红叶说着,竟抬起手指向方黎,“为了他吗?” “……”方黎想骂人。 “就是为了自由啊,”黄观言说,“红叶,几年前的你绝不会提出这样的疑问。” 莫红叶错开眼睛:“过去是过去。” “红叶啊,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如何选择?”黄观言的疑问情真意切。 但莫红叶却越发迟疑:“我哪里还有机会?” 莫红叶那一双凤目此刻带着悲怆的底色,方黎立刻意识到她还爱着萧影,只是囿于曾经的龃龉,不敢重新向前。 “有的,我们马上就合作了。” 方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黄观言这是什么意思?同意谭诺入股了? 莫红叶若有所思,最后喃喃自语般地是:“……我不相信谭诺会放弃自由。” “不相信也无妨,很快就开拍了,事实会给予证明。” 看到黄观言朝自己神秘兮兮地笑,方黎想问又不知该不该问,只能给对方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等你的证明。”莫红叶说完转身就走。 方黎看着黄观言,只等对方的解释。 可那人却只给了他一句“稍安勿躁”,随后大摇大摆地往别墅前院的方向走去。 他长吁口气,感慨这年头的人都喜欢打哑谜。 方黎也跟了上去,没成想,前院此时很是热闹。 只见叶君歌站在一辆丰田埃尔法门边,身旁围了一圈人,离得最近的就是那个经纪人刘颖东。 谭诺和陈亭也在,他们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气氛看起来并不融洽。 方黎走近了些,终于听清了刘颖东的话: “反正就要订婚了,表现得亲密一些又怎么样?” 第26章 喜忧参半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竟然把我的婚姻大事都安排妥帖了。” 谭诺的笑容冷若冰霜,方黎顿时感到一股料峭寒风吹过,让他打了个寒颤。 “少爷,您就别装傻了,”说话的是叶君歌的经纪人刘颖东,“不过是让您为君歌的演奏会造势,摆拍几张亲密照片而已。这是谭先生亲口嘱咐的,您配合就好了。” “亲口嘱咐?”谭诺笑得优雅,“那劳烦你代为转达一句话。” 刘颖东谄媚地说:“您讲。” “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刘颖东脸色一变,随即冷笑说:“少爷啊,您说,君歌都同意了,您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扭捏的?” “都说了我不同意!你屡次挑战我的底线,为了演奏会我忍了,就这个我不可能同意,你若逼我,我就封琴中止演出!” 叶君歌突然崩溃地大喊,方黎第一次看到她这样个模样,并不是我见犹怜,而是倔强又冷峻。 “君歌啊,”刘颖东眯起眼睛,神情危险,“你打算就这样放弃自己的梦想了?” “你这所谓的梦想和坐牢也没什么区别了。”陈亭半笑不笑地说。 “君歌,”忽然,一旁的莫红叶终于看不下去了,只见她快步走过去,抓住对方的手,同时死死瞪着刘颖东,一字一顿地说,“她现在要跟我走。” 刘颖东竟有几分不屑:“莫小姐啊,跟你无关的事情最好不要沾。” 莫红叶怒指对方:“你!……” “好了好了,”黄观言上前安抚莫红叶,然后转头对刘颖东说,“小刘啊,两位女士呢,我就都接走了,你呢,卖我个面子。好了,就这么定了。” “黄导,您……” 刘颖东还想说什么,却听谭诺说:“刘颖东,我有必要提醒你,连我父亲都要尊敬黄导三分。把人得罪了,是没有人为你托底的。” 谭诺说到了刘颖东的痛点,而黄观言抓住了这人一瞬间的迟疑,立刻把叶君歌和莫红叶护送到自己的车旁。 黄观言绅士的帮女士开门,等人坐稳,就朝谭诺颔首致意,随即坐上副驾驶。 眼看汽车绝尘而去,刘颖东的脸上已经满是怒气。 第45章 “谭大少爷,你知道我请那么多媒体来有多难吗?叶君歌的团队有多少人,你们那个小垃圾乐团有多少人?你怎么懂养活这么大的团队有多难?这次君歌回国声势浩大,搞那么大阵仗,票卖得并不好。你们本来就要订婚,摆拍一下又能怎么样?” 听到“小垃圾乐团”几个字,从始至终没有参与这场纷争的方黎顿时火冒三丈。 他从角落窜到那家伙面前大声质问:“什么小垃圾乐团?你把话说清楚了。” “哟,这不是方首席吗?”刘颖东阴阳怪气地说,“我听韩煦里提过你,果然跟传言中一样有趣。” 方黎简直出离愤怒,这人显然是故意提起韩煦里的。 所以他怒气冲天地质问:“少废话,我让你把话说清楚了!什么小垃圾乐团?讲话放尊重些!” 这时,方黎的手忽然被人拉住,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谭诺,毕竟他对这双手太熟悉了。 谭诺似乎想劝他,但是他现在火冒三丈,因此愤怒之下挣开了对方的手。 可下一秒,谭诺却上前一步把他挡在身后。 刘颖东的脸上突然多了几分恶心的笑容,只见他摸摸下巴,方黎被这人用审视的目光反复打量,怒气更甚。 “少爷,你就不想想,假如被谭先生知道……”刘颖东暗示地说。 谭诺本就比这人高,此时眼含威胁的样子更是居高临下:“说得太多了。” 陈亭果断站了出来:“君歌都走了,刘先生,不早了,你该走了。” 刘颖东冷哼一声:“好自为之吧少爷。” 说完,这个人竟挑起唇角,朝方黎轻佻地笑了笑,笑容暧昧不清,非常欠打。 “我会如实告诉谭先生的。”刘颖东说。 “妈的……”方黎恨不得揍这家伙一顿,却被谭诺和陈亭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挡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家伙上车绝尘而去。 “真是混账!”方黎低声痛骂。 “这人在明念的话语权很大。”陈亭安慰般的解释。 不过这起不到什么安慰作用。 方黎望着谭诺的背影,知道这人承受了很多,顿时心疼不已,现在他又得罪了这个所谓的“嫡系”,未来可能遭遇的麻烦可想而知。 “谭诺……”方黎的手搭在对方肩膀上,“我们回去吧,我陪你喝一杯,我……阿嚏!!!” 方黎冻得打了个喷嚏。 太尴尬了。 方黎心想。 他低头擦鼻子,却被一道影子遮挡了视线,当他抬起头,就看到近在咫尺的谭诺,他被对方的双臂环住,与此同时,一股温暖包裹在他的周身。 谭诺把自己的西装外套给了他。 方黎的脸顿时就红了。 “我说红叶身上的西装那么眼熟,果然是你的,”陈亭恍然大悟地说,“真是gentlemen啊我的方先生。” “她穿得……穿得太少。” 方黎解释着,偏过头回避谭诺的注视,这人的目光太锐利了,他实在不愿跟这样的眼睛对视。 经过这场纷争,宴会戛然而止,方黎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了。 本来是很开心的事情,却结束得如此郁闷,方黎虽然烦躁,但也无可奈何。 方黎打算送一送乐手们,毕竟已经到了午夜,会有危险。 不过陈亭安排得很周到,他将每位客人都妥帖地安排好,让方黎放下了心。 程缨离开时满脸写着担心,方黎看着她从包包里拿出几颗太妃糖递给自己,他刚接过来,就发现对方扭扭捏捏地似乎想说什么。 方黎忍不住问:“怎么了?” 程缨犹豫片刻,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说:“我家司机来接,你既然没开车,就跟我走吧。地铁都停运了,现在也不好打车。” 方黎一愣,他知道程缨对自己有好感,却没办法回应对方,这让他感到浓烈的无力与自责。 可是,既然姑娘家都这么说了,他想着还是接受这份好意,所以准备同谭诺和陈亭告个别。 然而没想到的是,当他看到谭诺此时的模样,就知道又要辜负程缨的好意了。 方黎迟疑地回来,还没开口,程缨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笑容是连他都能看出来的勉强。 “谭总不舒服吧?我刚才看他脸色有点白。”程缨问。 “嗯,胃疼。”方黎回答。 看到谭诺那英眉微蹙、脸色惨白的模样,方黎怎么也不可能离开对方,这看似是一道选择题,其实答案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确定了。 程缨担心地问:“没事吧?” 方黎回答:“陈亭让人准备胃药去了,据说是老毛病。” “那……那你走吗?”程缨的语气带了几分小心翼翼,“还是留下来陪他?” “抱歉,”方黎的回答没有迟疑,“我要留下来。” “好。”程缨眼底的光芒逐渐熄灭,笑容无比勉强,“那我先走了。” 方黎点点头,注视着对方的脚步从缓慢到坚定,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外,他轻叹口气。 “你刚刚伤了一个姑娘的心。”陈亭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方黎沉声问:“药买到了吗?” “买到了,我已经盯着他喝了。放心吧,他骨头很硬,轻易死不了。”陈亭玩笑着说。 方黎简直哭笑不得。 他来到一楼的休息厅,这里原本是餐厅,所以很宽敞,而谭诺此刻正半躺在双人沙发上,整个人呈现出一副世界名画—— 第46章 《马拉之死》。 看得出,确实难受。 方黎半跪在谭诺面前,低声问:“还好吗?” “不好。”谭诺回答。 “……去医院?” “不去。” 方黎想打人。 他无奈地看向陈亭,只见对方一摊手,满脸写着‘这人就这样,我没办法’。 “不能任性啊,胃疼可大可小。”方黎认真地劝,只希望谭诺能听话。 “睡一觉就好。”谭诺说。 “好吧,”方黎说,“那我送你回去。” “好。” 这回怎么答应得这么快? 方黎脑子里迅速飞过这句弹幕。 他跟陈亭道了声别,只见那人揉了揉眉心,然后站起身把他们送出门。 陈亭已经仁至义尽了,无论对乐团还是对他和谭诺,所以方黎很是感激。 上车前,陈亭对他说:“刚刚黄导发信息给我,同意谭诺入股他的工作室了。电影的合作事宜将在下周商定。” “真的吗!!”虽然已经提前知晓,但方黎依然欣喜若狂。 可坐在副驾驶的谭诺却没什么反应,方黎奇怪的问:“你不高兴?” 谭诺说:“意料之中。” “有自信是好事,但我认为这件事要归功于方黎,”陈亭说着,朝方黎微微一笑,“走吧,明天我去接你。” 方黎点点头,挥别陈亭之后发动汽车,他偷瞄了一眼谭诺,只见这人正阖着眼睛,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般。 他身上还穿着谭诺的西装,淡雅的檀香味道包裹着他的身体,让他精神恍惚。 没办法,他只得咬着下唇强打精神,然后朝对方下榻的酒店驶去。 第27章 假期难得 方黎把谭诺送回了位于外滩的酒店,因为担心并没有立刻离开。 这个人住的是一个套间,里面宽敞如平层,甚至还配有看起来颇为讲究的厨房,只是一般情况下,住这样房间的人都不会自己做饭,即便做大概率也只是复烤个法棍、贝果,再煎个鸡蛋之类的,总而言之就是基本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他把人送进主卧,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只得跑出去卖碗粥再回来,可惜等他回来的时候那人已经睡着了。 方黎不忍心把人喊醒,他坐在对方床边,指尖小心地碰触着那张英俊的面庞,如此近在咫尺,可他却觉得离这个人越来越远。 不得不如此,因为谭诺就要订婚了。 在这个剧本里,他是旁观者中的旁观者,连配角都算不上。 方黎想了想,把药放在餐桌上,粥放进冰箱里,然后拿起酒店配的笔和纸,用最古老的方式留下了一个简单的便条: 「粥在冰箱,热过再吃,吃完之后记得吃药,明晚见。」 写完,他往主卧望了一眼,最后叹了口气,离开了酒店。 走在外滩上,他没有打车,而是漫步在这花光溢彩的和平年代,心中百感交集。 他记得这个地方曾经也是人声鼎沸,只是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战时的阴霾密布,轮船的浓烟滚滚,还有接连几日不断的绵延细雨,好像一张迷离的纱帘,让一切都变得无比混沌。 一时间,他有些恍惚。 他承认,见到谭诺的那一刻他是兴奋的,确定就是那人后,他觉得自己终于不再孤独。 但也仅此而已。 他自嘲一笑,然后仰起头望着天上明月。 “月白先生、谭先生……” 方黎知道自己呼唤的是过去的那个人,即便他知道那个人的灵魂此刻正静静躺在不远处、那栋高耸入云的现代建筑当中。 灵魂与那年轻的身体在一起沉睡,不过他认为没有必要唤醒了。 想到这里,一辆标注着“空车”的出租车从不远处驶来,方黎抬起了手。 该回去了。 他想。 * 今天是周末,对于刚刚演出结束的浦江爱乐来说是个难得的假期。 方黎睡了个昏天黑地,醒来时发现竟然已经是中午了,当然这次没有那几十条电话,只有一些微信,其中陈亭的最多。 他只草草看了几眼就猛然起身,因为陈亭的最后一条微信,来自半个小时之前,内容是: 「我去接你,我们吃个饭。」 “……救命。”方黎无语了,按照时间估算,这个大哥现在恐怕已经快到门口了。 果不其然,他刚刚连滚带爬地冲进卫生间,就听到了可视门铃传来的叮咚声。 陈亭果然已经到楼下了。 方黎知道就算他再快,也不可能在对方上楼的那短短几分钟时间里洗澡、吹头发、换衣服,所以思考了半秒钟之后决定摆烂。 进门后,那人从上到下地打量他,然后笑了。 “你看看你的形象,睡衣就系了两个扣子,头发睡得好像流浪汉,连拖鞋都不穿。”陈亭疯狂吐槽,毫不留情,“我可真是羡慕你的睡眠质量,估计地震都震不醒你。” 方黎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抿着嘴默默系好扣子,说:“你不是说晚上过来吗?” “觉得你心情不好,想带你散散心,”陈亭的笑容从无奈变成自嘲,“也是白操心了。” “抱歉,”方黎给陈亭倒了杯水,说,“你在沙发上坐会儿,我一会儿就收拾好。” 陈亭朝他摆摆手:“快点儿吧,我本来定了餐厅,看来只能吃麦当劳了。” 第47章 方黎差点脱口而出“麦当劳也挺好”,但看对方那不悦的表情,就笑着顺毛说:“一会儿我请你。” 他动作确实快,因为也不需要怎么打扮,尤其是发型,稍稍揉了两下看着像个人就走出了卫生间。 “走吧,”方黎看了眼时间,“我知道一家德国料理,烤猪肘可棒了。” 他自认没怎么耽误时间,可陈亭看到他的那一刻竟然又笑了,就好像他戴了个小丑的红鼻头似的。 “笑毛啊?”方黎有些不悦。 陈亭叹息着起身,然后推着他回了卫生间,手上沾了些水,为他打理起头发来。 “你啊,就算是男人,也得注意点儿形象。你别看谭诺穿衣服简单,发型也不像我打理得整齐,但是这个人其实讲究得厉害。所以你每次见他的时候,最好还是在意一点儿。” 方黎意识到陈亭似乎在教他如何吸引谭诺的注意。 他无奈到很想笑: “我在意也没用啊,他都要订婚了,我打扮给谁看?如果再吸引一个韩煦里那样的家伙,我真的需要用下半生时间来治愈了。” 陈亭沉下脸来:“你不要信刘颖东的鬼话,那不是谭诺或者君歌的意愿。” “你不是劝我不要喜欢谭诺吗?” 脱口而出的问题让方黎有些后悔,正打算说些什么把话题岔过去,没想到却听陈亭说: “我劝了,你听吗?” 问得他是哑口无言。 事实证明陈亭绝对是妙手,几下就把他的发型打理得很漂亮,顺便还看到方黎那不知买了几百年的发蜡,先看了眼保质期,然后挑眉喃喃说了一句:“反正秃的不是我。”就给他抹在了头发上。 随后,方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很感慨。 “这么好看的一个人,不要整天祸害自己的颜值。”陈亭说。 正要反驳,就被捂住了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凡尔赛了。” 方黎被逗笑了。 他们离开了公寓,由于方黎起床太晚,所以陈亭最终还是在他的建议下,去了那家德国料理。 饭后,因为天气很好,陈亭提议随便逛逛算是消食。 这里距离谭诺住的酒店很近,所以无法避免地逛到了那边,方黎自认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标志性的尖顶,随即就听陈亭说: “谭诺现在应该在君歌那边,昨天的事情让君歌有些情绪不稳。” 方黎担心地问:“叶小姐没事吧?” “应该还好,这种事情也有很多次了,她应该早就习惯了。”陈亭的话说得轻松,语气却不轻松,“我们这种人啊,就是这样,拥有的东西太多,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嗯。”方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进去喝杯咖啡吧,时间还早,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再去浦江大剧院。” 陈亭的建议打断了方黎的思绪,他立刻同意了,然后和对方一起走进谭诺住的酒店内的咖啡馆。 对方点了两杯拿铁,又点了两块司康,当侍者端着餐盘走来,看着那袅袅白烟,那人啧了一声说:“怎么点成热的了?” “没关系。”方黎跟侍者道了声谢,然后端起咖啡杯放在桌上,“热得好,冰的喝着胃疼。” “你不介意就好。”陈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方黎注意到陈亭在看自己,似乎想说些什么,就主动点明:“怎么了?咱俩之间有话直说就好。” 陈亭露出了释然的微笑,随后问:“昨天红叶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嗯,”方黎虽然没猜到陈亭会问这个,但也并不奇怪,“说了一些。” “让你离开谭诺?”陈亭问。 “差不多吧。”方黎如实回答。 陈亭叹了口气:“我虽然也希望你能离谭诺远一点,但是……怎么说呢,毕竟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支持你的决定。” “不用担心,”方黎扬起嘴角,给对方一个安慰的笑,“我有自知之明,我已经决定远离他了。” “……你啊……”陈亭很无奈,但也没再说什么。 方黎拿起司康咬了一口,没想到这一口咬得太大,好像要把他所有口水吸干,所以他捧起咖啡杯想要想要缓解一下。 可是就在这时,陈亭突然怔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俩倒是悠闲。” 方黎惊得灌进一大口咖啡,可咖啡实在太烫,司康又噎,一边烫一边噎,他简直狼狈得要死。 而把他害成这德行的罪魁这时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然后半笑不笑的说:“看来司康味道不错。” 陈亭瞪了那人一眼,然后找侍者要了杯水。 方黎道了声谢接过,猛灌下一整杯后,才缓了过来。 他简直尴尬得要命,好像最尴尬的时候总能被谭诺看到。 是的,那个不速之客就是谭诺。 所以说这家伙不是应该在叶君歌那里吗? “你不是应该在君歌那边吗?怎么回来了?”陈亭道出了他的疑问。 谭诺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靠,反问:“打扰你们俩谈心了?” 方黎默默端起咖啡杯,总觉得这气氛竟然越来越尴尬了。 陈亭轻笑一声:“你这是吃醋了?” 谭诺挑起眉:“不可以吗?” 越说越不对劲了。 第48章 方黎赶忙出声打断这奇怪的对话:“叶小姐怎么样了?” “还好,毕竟不管怎样今晚的音乐会还是要支撑下去的。” 谭诺说到这里,霍然间,他的神色一凛。 这人显然是看到了什么,陈亭也意识到了,和对方眼神交流一番,随即指指最角落的那个圆弧形沙发,低声对方黎说: “去那边坐。” 第28章 冤家路窄 在谭诺的指示下,三人迅速移动到角落宽敞的沙发上,旁边还有扇屏风,应当是被当作小型包间使用的。 就在这时,方黎终于知道谭诺究竟看到了什么。 竟然是韩煦里。 “够巧的。”方黎小声嘀咕。 “确实,”陈亭赞同地说,“这时间跑来喝咖啡,看来闲人不止咱们仨。” 谭诺突然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与此同时,陈亭也愣住了。 方黎被屏风挡住,他好奇地拼命往外看,脑袋都快碰到谭诺的胸口了,可这人却依然不躲开。 他有些无语,正想出声让人挪一挪,可这时,他看到了外面的状况。 韩煦里对面的人让他惊得说不出话。 “……这俩都好到一起出来喝咖啡了?”陈亭道出了方黎的疑惑。 谭诺轻轻摇头否认:“应该不是,听。” 方黎屏住呼吸,但是咖啡馆里人声嘈杂,他离得虽然近,却听不清俩人在说什么。 谭诺听得很认真,然而不巧的是,突然有几个外国人吵吵闹闹地推门进来,方黎刚才还能偶尔听到几个词,现在是半个字也听不到了。 韩煦里对面那人没呆多久就走了,这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显然很可疑。 而韩煦里本人也没待多久,只喝了一杯咖啡,最多不过半个小时。 那人走后,方黎终于长吁一口气,然后转头问谭诺:“你听到什么了?” 谭诺的眉心微蹙:“苏淼没有进爱丽丝。” 是的,刚才跟韩煦里在一起的人是苏淼。 “什么??”方黎惊诧得霍然起身,“怎么可能啊?!” 谭诺瞄了他一眼,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这并不奇怪,”谭诺说,“据我所知,韩煦里那边是不缺人的。” “……呃。”方黎哑然。 虽然作茧自缚的是苏淼,但同意他来爱丽丝的韩煦里才是最恶的那个。 “所以……韩煦里骗他有什么意义?”方黎越想越不解,只觉得很头疼。 “苏淼走的时候还差一周就演出了,要不是谭诺请来了萧影,我还真想不到什么办法能解这燃眉之急。”陈亭说。 方黎沉思地点点头,随后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好像苏淼今晚想见你一面,但……抱歉,我没太听清。” 看着谭诺认真道歉的模样,方黎赶忙劝说:“能听见这些已经是奇迹了,我耳力还算不错,连半个字都没听见。” 谭诺的唇边噙着笑,眉眼弯弯,那温柔的注视让方黎不由自主地垂下眸子。 陈亭轻咳两声,看起来有些尴尬。 方黎报赧一笑。 气氛的流动顿时变得非常古怪。 谭诺沉声说:“如果今晚你真的见到了苏淼,记得远离。” 方黎不解地问:“为什么?” “我可能漏听了一些重要的事情,那俩人的对话让我感觉很不好。”谭诺回答。 暧昧顿时消失不见,只剩下诧异。 谭诺不会做这种没有根据的揣测,肯定从语气、用词等诸多细节察觉出的异常,方黎无条件地相信这个人,不过话说回来,苏淼想见他无外乎就是回浦江爱乐,除此之外,方黎也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别想了,看见他躲着走就好。”陈亭安慰地说。 方黎点点头,给了对方一个淡然的微笑。 谭诺刚没坐多久就接到一通电话,听起来似乎还是叶君歌的事情。 挂断电话,谭诺有一瞬间的犹豫。 “快去吧,”陈亭说,“方黎交给我。” “我又不是小孩儿了。”方黎很无语。 谭诺恢复了笑容,抬起手似乎打算揉乱方黎的头发。 可对方却并没有动手,只是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然后说:“不破坏陈亭的作品了。” 方黎诧异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看出来的??” 谭诺挑眉一笑:“这种品味清奇的发型,一看就是陈亭的手笔。” 陈亭冷哼一声:“好心当驴肝肺。” “哈哈哈!” 直到谭诺走后,方黎的耳畔依然回荡着那人爽朗的笑声,不得不承认,配上陈亭给他搭配的衣服,这造型确实有点像十八线小明星。 方黎看着陈亭阴沉的脸,只觉得快要笑出声了。 “你别理他,谁能理解他那个老大爷审美?”陈亭憋了半天,最后吐了这样一句槽。 谭诺的穿着确实有些老派,年轻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百岁的灵魂,就算没有觉醒,但影响却是潜移默化的。 方黎又和陈亭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会儿,等天色渐晚,陈亭的司机准时到达。 他们要前往叶君歌的独奏音乐会了。 即将到达目的地时,陈亭的车被华丽的灯光点亮,方黎望向车窗外,只见高架桥下,造型现代的浦江大剧院被景观灯映照得好像外星建筑,几个巨大的射灯缓慢旋转,点亮了夜幕,美不胜收。 第49章 他有些感慨,毕竟这个地方演出的只能是世界级管弦乐团,他们现在还不太够格。 方黎和陈亭作为客人被邀请到叶君歌的独奏音乐会,他们的位置在二楼贵宾席,两个座位之间有张小圆桌,摆放了一些包装精美的甜点,桌上还有一支粉百合,足见演奏家的用心及品味。 座位靠背上贴着来宾姓名,方黎找到自己位置的那一刻,也同时瞄了一眼旁边是谁,不看不要紧,现在的他心里只有一个词,那就是冤家路窄。 “方首席,好巧啊。” 正迟疑着,座位主人就出现了。 “方黎,”陈亭握着他的肩膀往身后一带,“坐我这边来。” “陈先生这是做什么?这明明是方首席的座位。” “韩团长,”陈亭微笑说,“您不会是不想跟我挨着吧?” 韩煦里阴恻恻地说:“陈先生说笑了。” 方黎坐在陈亭的座位上,心想真是倒霉催的,虽然他不怕跟韩煦里见面,但也不想陈亭惹到这个小人。 之前的接风宴就是陈亭救的他。 贵宾席由屏风分成了几个区域,方黎看不到其他熟人,他猜测谭诺可能在更加中心的位置,毕竟是亲友中的亲友。 这时,侍者上前询问他们喝些什么,有酒有软饮,方黎点了一杯咖啡,而且还特地强调要冰的。 “心有余悸是吧?”陈亭玩笑地问。 “是啊,”方黎说,“我再也不吃司康了。” 陈亭爽朗地大笑起来。 “说起司康,我知道一家做得不错,或许能让方首席改观。”韩煦里很不把自己当外人,自然而然地插了话。 “多谢韩团长,我改天试试。”方黎客气地回应。 韩煦里笑着问:“你不同意我的好友申请,我怎么把店铺地址发给你呢?” 方黎撇撇嘴,说:“我不经常用微信,没看到,不好意思啊。” “韩团长要方黎的微信做什么呢?挖墙脚吗?” 陈亭语气是玩笑的,但傻子都能听出来他在暗讽对方。 可他低估了韩煦里的脸皮厚度。 “是啊,”韩煦里理直气壮地说,“如果能挖到方首席,那可真是在下毕生的荣幸。” “说起挖墙脚,之前那个苏什么……”陈亭说着,做思考状,“苏什么来着?” “苏淼。”方黎很配合的做戏。 “哦对对,苏淼,”陈亭笑着说,“苏先生在贵团还好吗?” “蛮好的,如鱼得水。” 方黎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家伙瞎话真是张嘴就来。 “哦?那就好。”陈亭笑道。 方黎叼着吸管,玻璃杯上挂了一层霜,戏院的灯光打下来,让那杯美式看起来竟和陈亭的长岛冰茶有些相似。 “你的咖啡离我的远一点,万一拿错了怎么办?”陈亭边提醒边低头看了下手机,说,“去跟黄导打个招呼。” 方黎说:“好。” “一起吧,”没想到,韩煦里竟一同站了起来,“毕竟合作在即,礼貌还是要有的。” 合作在即? 方黎震惊地回过头去,就看到韩煦里那带了些自傲的笑容。 真是恶心。 “怎么?方首席很羡慕吗?” 韩煦里的语气贱得要命,方黎很是手痒。 这时,他的手机震了震,拿出来就看到是陈亭发来的微信: 「这家伙没收到消息,还以为黄导要跟他合作。(笑哭)」 方黎会心一笑,回: 「那就好。」 收起手机,方黎就对韩煦里说: “特别特别羡慕。” 韩煦里顺势继续问:“那还不考虑来我们团?” “不考虑。”方黎斩钉截铁地回。 “噗。” 陈亭笑出了声。 几人一道去找黄观言,有韩煦里这个外人在,他们也不好说什么,礼貌的聊了几句就走开了。 方黎没有在观众席见到谭诺,想着他和叶君歌关系那么好,或许在后台也说不定。 半路上,他们遇到了莫红叶,注意到她表情不太好看,陈亭出于友情表达了关心,但对方似乎不算领情。 “君歌只留下谭诺一个人,真是重色轻友。” “他俩把你支开,显然是想做点儿什么。” 韩煦里的一句话,让在场几个人顿时哑口无言。 方黎明白,即便韩煦里是在恶意揣测,却也很合理。 莫红叶撇了撇嘴:“呵呵,显得你懂了。” 韩煦里耸耸肩:“男女之间嘛,很正常。” 方黎不想加入这种没营养的对话,说了句失陪就往卫生间方向走去,他很焦躁、烦躁,只要提起谭诺与叶君歌与在一起他就这样,一种名为嫉妒的心情烧得他浑身难受。 音乐会就快开始,通往卫生间的走廊看不见半个人影。 方黎洗了个脸,刚走出来就听到音乐会的钟声,他心道不好连忙往回走,可是就在此刻,不远处的拐角突然闪现出来一个身着制服的人。 此人虽然穿得像个工作人员,可是方黎总觉得非常眼熟。 对方走得飞快,尤其在看到他之后几乎快要跑起来,方黎惊讶无比,虽然不能确定就是那人,但他还是试探地唤了一声: “淼哥?” 果不其然没有理会自己。 方黎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寂寥。 第50章 “应该是认错了。”方黎喃喃自语。 “看到谁了?” “啊!?” 方黎惊愕地转过头,只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站在自己身后。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不是应该在叶君歌那里吗??? 方黎脑子里顿时飞过无数问号。 第29章 恍然如梦 “抱歉,吓到你了。” 谭诺笑着走近,可就在这一瞬间,莫名的愤怒在方黎心头点燃,他向后退了半步,语气僵硬地问: “叶小姐不需要你的安慰了?”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态度简直糟糕透顶,怒意包裹在每一个字中,傻子都能听出他的嫉妒。 谭诺眯起眼睛,神情多了几分危险。 方黎的心顿时沉了底,那些话不是出自他的本心,只是被情绪掌控了,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想收回来可是难上加难了。 “我先回去了。”方黎不敢看谭诺的眼睛,生怕看到他们之间那难以挽回的关系。 他可不想跟对方连朋友都做不成。 快步走回观众席,他焦躁地坐回原处,只见陈亭似乎在观察自己,可他实在不想说话。 为了掩饰仓惶无措,方黎捧起咖啡一饮而尽。 他猛的灌下一整杯,冰块麻痹了他的味觉,可是喝到最后,他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辛辣的味道哪里是咖啡? 愕然间,他怀疑自己错拿成了陈亭的酒,发自肺腑的恐惧由心底往喉咙上涌,以他吃酒心巧克力都会进医院的过敏程度,一整杯酒足够他入轮回了。 然而,他低下头看了眼圆桌,只见陈亭的酒还原方不动地摆在杯垫上。 没有喝错?可是…… 他回想刚刚那杯液体,一开始确实是咖啡,喝到最后才是酒。 实在是太奇怪。 “陈亭……我、我有点不舒服,就,就先走了。”方黎想着不能给人添麻烦,所以打算先离开再赶去医院,兴许还有救。 “你怎么了?!”陈亭勃然而起,“你讲话声音怎么那么奇怪?” 若不是陈亭提醒,方黎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 而且他的耳中已经出现阵阵嗡鸣,过敏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了,他不能再拖了。 “没……事……我先走……先走了……” 方黎讲话变得无比困难,四肢也开始僵硬起来,他的意识越发模糊,恐惧蔓延在他的心头。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手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然而他的手脚已经不听使唤,呼吸也变得愈发困难,缺氧带来的不适是毁灭性的,他本能地大力呼吸,却觉得没有一丝氧气进入自己的肺部。 “方黎?!方黎你还好吧?” 陈亭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远,方黎的视野也变得越来越窄,好像一双大手在死死掐着他的喉咙,强烈的溺水感让他绝望。 逐渐的,黑暗笼罩了他的整个视野,四肢彻底失去了力量。 他的身体如烂泥般倒下,几乎不受控制,脸朝地面栽倒,最后的一点理智残存,但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倒下。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疼痛。 可就在这时,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他即将五感俱失,却能闻到那熟悉到骨子里的檀香味道。 迷离中,方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臂,轻轻触碰着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庞。 “谭先生……”方黎喃喃地呼唤着,“月白先生……” 他的思维越发混沌,甚至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究竟为何如此惊慌失措。 最后,他还是闭上了眼睛,彻底失去了知觉。 * “还给我!!把琴还给我!!” 方黎猛地坐起身,下一秒就被剧痛拉回到床上。 “……啊…”他疼得想打滚,却发现浑身上下都缠着绷带,几乎动弹不得。 “别动。”身边突然传来了声音,带了些命令的口吻。 “谭先生……”方黎转过头去,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即看到了那张英俊的脸。 “抱歉谭先生……”方黎眨眨眼睛,眼泪就这样顺着眼角不住地滚落,“我把您的琴弄丢了。” 那人没有回应,沉默让方黎感到十分恐惧,那琴很昂贵,甚至要用英镑衡量,他无法想象那是多少钱,但也明白,他永远也还不起了。 “您生气了吗……”方黎小心翼翼地问。 谭诺轻轻摇头,身体一侧,指指身后的五斗橱,道:“拿回来了。” 方黎一怔,费力抬头,就看到了那只熟悉的琴盒—— 这人竟从那个横肉男手里夺回了小提琴。 “谭先生……”方黎的双眼蒙了一层雾,他的鼻子酸得不行,轻轻一眨眼,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都流进了头发里,难受得要命。 “谢谢……”半晌,方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谭诺叹了口气,说:“你没有地方去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讲?” 方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可他一时找不到理由解释,却又不想被人知道他住在排练厅,所以还是决定编个理由: “我……我被孤儿院赶出来没有没地方去,所以就暂时住在门卫刘哥家里……不是没有地方去的。” 他的确住过刘文家里,但也只有一两次而已,绝大多数还是在排练厅凑合,毕竟他这段时间也不怎么需要睡觉,而且刘文也是和一大堆人合住,去也是给人添麻烦。 第51章 “说谎可不是好孩子。” 谁知,这个谎言却被谭诺轻易识破。 方黎抿起嘴,决定转移话题。 “这是哪里啊?”他转动脑袋左顾右盼,从刚醒过来他就在好奇,因为这个房间实在是洋气得要命。 淡黄色暗纹墙纸,枣红色的家具、衣柜上还镶着穿衣镜。 连这张床,虽说是单人的,但四个角还装饰有立柱,上面雕刻着讲究的花纹,床本身也是很柔软,被褥枕头更是舒适,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一个漂亮的圆弧形窗户,窗半敞着,秋风吹动窗外的梧桐叶,发出阵阵沙锤般的响动。 很是惬意,安逸。 “我家。”谭诺回答。 方黎倒是并不惊讶,因为像谭诺这样尊贵的人,拥有如此典雅华贵的公馆并不奇怪。 他接着问:“您怎么会去大世界后门那里呢?” 大世界后门漆黑一片,还有很多垃圾桶,实在是脏乱差的地方,谭诺去那里做什么呢?方黎实在是想不通。 “你认为呢?” 谭诺的反问让方黎一愣。 “总不会是找我的吧?” 方黎是玩笑着说,可谭诺却一丝笑意都没有。 真的是来找我的?? “为什么……” “来得再晚一些我就要给你收尸了,”谭诺浓密的眉紧蹙在一起,仿佛心有余悸,“有需要可以同我讲,为什么要去那鱼龙混杂的地方?” 方黎有些不悦:“我不能依靠别人,而且这年头,有个体面工作就不错了,还挑挑拣拣的,那才是脑筋有问题。” 谭诺没回应,只是默默注视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方黎也倔强地看了回去,俩人就这样相互对视着,半晌都没有人愿意主动开口。 最后,谭诺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些,似乎败下阵来。 “抱歉,是我何不食肉糜了。” 方黎没听明白:“何不食是谁?” 谭诺怔住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很有趣。 “好了,”谭诺站起身,“我随后让人送些粥进来,你再休息一下吧。” “谭先生!”方黎几乎不由自主地抓住那人的衣角,可就在这瞬间,一阵强烈的痛楚由肩头向指尖电击般闪过,他呻[]吟一声放开了手。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整个左臂都无法动弹,尤其是左肩,一动就剧痛无比。 刚醒过来的时候他浑身麻木还不觉得,清醒之后便察觉到了这些异样。 “别动,”谭诺沉声说,“你身上有几处挫伤,左肩最为严重,为了恢复得快些,你最好还是不要乱动。” “左肩……”方黎痛苦地呢喃着,眼睛不由得看向五斗橱上的琴盒,脑子里涌动着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猜测,“我是不是不能拉琴了?” 谭诺没有立刻回答,越是沉默,方黎就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果然……”方黎默默闭上眼睛,好像被判了死刑一般,“我再也不能拉琴了……我是个废人了……” 说完,深深的绝望笼上心头,现在的他竟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谭诺轻叹着握住他的手,指尖小心的摩挲着手背,让他感觉到温柔的酥麻。 “我虽然不是医生但也替你问了一下,只要好好休息,是会恢复如初的。” 方黎觉得对方只是在安慰自己,将信将疑地问:“需要休息多久?” “那要看病人的意愿。” “那我当然想越快越好了!”方黎说。 谭诺笑道:“那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老老实实的养伤吧。” “我不会打扰你吗?”方黎担心地问,“你的太太不会觉得我很碍眼吗?” 据他所知,谭诺今年二十八岁,这个年纪肯定已经结婚了。 “……你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谭诺一脸的哭笑不得,“我没有结婚。” “或者女朋友啊……如果把女朋友带回家,看到我这个外人在……” “住嘴。”谭诺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随即开门离开了房间。 方黎怔怔地眨眨眼,觉得有些无辜,不懂对方为什么要生气。 他虽然喜欢谭诺,但是他不敢指望和对方有什么进一步的发展,本来想着进乐团成同事之后就能天天见了,现在乐团也进不去,肩膀还受伤了。 担心影响对方还被瞪,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第30章 重伤未愈(民国回忆) “你的担心太多余了,老实养伤吧,有需要就拉床头铃,张叔会来帮你。” 谭诺说完转身就走,毫不犹豫。 而方黎望着紧闭的房门,心情无比复杂。 “担心打扰你谈恋爱都成了多余,好心当驴肝……” 方黎嘟囔着说。 他小心地动动肩膀,又深呼吸竟一下,竟全都疼得他无法忍受,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伤得真的很重,重得让他怀疑谭诺说的什么静养就好只是善意的谎言。 不知为何,他的心情竟莫名其妙地平和下来。 好像人痛苦到了尽头就会面无表情,现在的方黎就这样注视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淡然地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像他这样的人,混到最好不过是刘文那样,在跟洋人有关的地方,找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当然也有堕落的活法,但是把灵魂卖给魔鬼的事情他肯定是不愿意做的。 第52章 所以为今之计,也只有先把伤养好了,然后寄希望于他还能拉琴。 有了这样的目标,方黎的心情好了一些。 此时此刻,夕阳燃烧着天空,将梧桐的叶子衬托着更加翠绿。 竟然已经是傍晚了,他到底睡了多久? 疑惑中,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他回应了一句请进,就见一位老者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方先生,少爷让我给您送些粥和小菜。” 这大概就是张叔了。 方黎想。 “放桌子上吧,我过会就吃。”方黎说。 “您现在行动不便,还是由我来帮您吧。” “不用了……”方黎忙说,可是他看张叔似乎很坚持,就接受了对方的好意,“那……谢谢您了。” 方黎还没有被人这样伺候过,一开始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他也没什么胃口,但是张叔执意让他吃完,所以没办法,他只好机械地往嘴里灌。 可能内脏受了伤,粥在他肚子里颇有存在感,他不太舒服,甚至有些想吐。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难过的模样,等吃完最后一口,他笑着对张叔道了一声谢。 张叔收起餐盘餐具,说:“方先生若没吃饱,拉铃喊我,我再给您准备。” 方黎很不适应这样少爷一般的对待,所以尴尬地说:“您叫我的名字就好,我叫方黎。” “好的。” 张叔微微颔首然后离开,看起来很礼貌,却也拒人于千里。 方黎想着这位大概是谭诺的管家,对他这种不知从哪里来的不速之客,张叔的态度已经算是相当好了。 他缓慢小心地躺回床上,但还是免不了牵扯到身上的伤,疼痛反复蔓延,就像几颗桌球在他身体里来回碰撞,让他浑身不适。 “……想吐。”他喃喃自语着,实在担心吐到床上,可张叔刚出去,再把人喊回来不合适。 没办法,实在不能再等了,他不再犹豫,小心地爬下床,他浑身疼得厉害,每走一步路都极其艰难。 下了床他就后悔了,虽然站直身体后呕吐的感觉减轻了不少,却也令疼痛加剧,他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这个房间配有卫生间,咫尺之遥他却走不过去,每走一步都牵扯到腹部的伤,而当他疼得试图弯腰,他的肩膀又疼了起来。 呕吐的感觉又来了,他必须赶去卫生间。 他加快了脚步,可就是这两步,就让他疼得踉跄了一下。 “啊!” 他险些倒下,为了稳住身形,他的肩膀不可避免地用了力。 “唔!……” 刹那间,刀砍一般的疼痛在他的身体炸开,刚刚吃的粥夹杂着血腥从喉咙涌出。 这一切来得太猝不及防,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的肩膀和腹部都使不上力气,疼得他冷汗直冒。 “……救……救命……” 方黎想大声呼救,却完全出不了声,就好像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似的。 他想爬回床上去,却也浑身无力,那一晚的绝望感又涌上心头。 真的作死啊,好不容易被救了,却还是把自己搞成这样。 方黎自嘲地想。 “救……救命啊……” 还是发不出什么声音,好像锈蚀的琴弦发出来的悲歌。 方黎的视野又模糊起来,他想着也好,昏过去了就不疼了。 当他的意识越发迷离,在这无比痛苦的时候,房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打开—— “方黎!”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这……我不是说过让你……算了……” 来者喃喃自语,不像在埋怨,而是发自肺腑的无奈与心疼。 这时,方黎被一双手臂托起了身体,他不自主地环住对方脖子,却牵动了伤口。 “别动!”对方低声斥道。 “谭先生……”方黎的声音哑得不行,“我吐……吐了一身,你别……” “没人嫌弃你,”谭诺打断了他,“稍后我让张叔帮你准备一套寝衣,再喊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一下。” 方黎被谭诺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后,这人竟转头去了卫生间,他听到了水声,很快,只见谭诺拿着一块打湿的毛巾回来了。 谭诺轻轻擦拭着他脸上和脖子上的污浊,等张叔取来寝衣,那人竟然开始解他的衣扣。 方黎顿时涨红了脸:“我……我自己可以……” 他可不想被喜欢的人碰,万一被人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大概率不等他痊愈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然而谭诺却理都不理他,动作虽然小心,姿态却霸道地把他的衣服全都换了,利落得一点也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到最后,方黎躺在床上,只觉得脸红得要滴血。 “等你好些再洗个澡,”谭诺说,“我去给你叫医生,在此期间绝不要再动。如果不听话,我就将你绑起来。” 方黎顿时瞪大双眼。 这是什么别致的威胁方式? 可方黎不得不承认,谭诺的气场太强,居高临下的注视让他不敢反驳,只得乖乖裹在被子里,默默点点头。 医生很快就来了,好像是一位法国医生,方黎虽然在法国人开的孤儿院长大,但法语并不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是一脸懵逼地听谭诺用一口流利的法语跟医生对话。 第53章 只见医生仔细诊断一番,随即对谭诺摇了摇头,这让方黎的心都揪起来了。 “我怎么了……”方黎胆战心惊地问,“我要死了吗?” 谭诺哭笑不得地说:“医生告诉我你没什么事。” “哦……”方黎很尴尬,但也有点庆幸,“那我的肩膀……还能再拉琴吗?” 谭诺转头用法语询问医生,随后,方黎得到了回答: “伤好了之后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的复健。” 和谭诺之前跟他说得相差无几,方黎听懂了几个简单的词,大概知道对方并没有哄骗自己。 其实这个答案对方黎来说算不得好,因为一段时间是多久?复健又能恢复到怎样的水平? 他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可是医生给出的回答却更加模棱两可。 “要看恢复情况。”谭诺说。 方黎有些绝望。 这下进乐团的希望更渺茫了。 那他要去哪里?也许只能像刘文那样混个工作,勉强维持生计。 也许还不如刘文,只能做一些体力活,活着就行。 他没再继续问,等医生走后,他望着窗外已经漆黑的天空,心情也是黑压压的,看不清方向。 “担心恢复不好吗?” 谭诺柔声问。 方黎望了对方一眼,垂下眸子苦笑着说道: “从玛丽修女演奏那一曲维瓦尔第的冬,我就梦想着能学会这个乐器。等长大了,就想着有朝一日可以进入乐团,可以以此为生。但……事实证明是我太天真了。也不知道这伤什么时候能好,好了之后又要恢复多久……” “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不做好破釜沉舟的决心,又如何改变命运?” 谭诺语气平缓,可到了方黎耳中却是振聋发聩。 “可是……” 谭诺微笑着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怕,在真正进入乐团之前,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即便你的伤真的严重到无法恢复,我也不会赶你出去。” 方黎愣了。 如果他不能恢复,他有什么资格待在这栋别墅里混吃等死? 方黎深吸一口气,他的喉咙里还有血腥的味道,呛得他险些咳嗽起来。 谭诺叹了口气,轻拍他的后背。 “我也不能总这么打扰你。”方黎哑声说。 “多你一个我还是养得起的。” “可我不想让你养,”方黎不是在故意气人,这是他的真心话,“我一个大活人,有手有脚的,就算不能拉琴了,还有很多工作可以做。” 谭诺的笑容变得愈发温柔,忽然,他抬起手揉了揉方黎的头发,随后说:“等你恢复了再说。” 方黎眨眨眼睛,只觉得脸红得连眼眶都是温热的。 “谭先生……你对我实在是太好,我无以为报……” 谭诺说:“那你就尽快恢复,加紧复健,等加入乐团,便也算是报答我了。” “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方黎认认真真地说。 “好。”谭诺笑道。 此刻的方黎心潮涌动,稍稍乐观了起来,他只希望伤赶快好起来,只要复健成功,梦想就是近在眼前。 第31章 逛街散心(民国回忆) 方黎在这柔软的单人床上躺了整整一周,从没出过房间,废人一样在床上望着窗户外的片隅景色,感受着秋风从温暖湿润,到略带冰冷。 一周后,他的身体恢复了许多,医生说他年轻,这种程度的伤,一周时间恢复到这种程度已经很难得了。 可方黎听到这个消息却并不欣喜,因为他的左手手指还是没有力气,连日常生活都有些困扰,更何况是按琴弦这么精细的动作了。 等医生走后,他拜托张叔烧了水,然后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实话说,他从没洗过这么舒服的澡,好像要把他这十八年的苦痛都一并洗掉似的。 之后他穿回寝衣,偷偷打开房门试探地走了出去。 别墅的走廊铺着红棕色木地板,走上去有些柔软,墙面是和房间颜色近似、但暗纹更加华丽的墙纸,走廊不算宽敞,但是曲折又长,每个拐角都有一个房间、或是楼梯,当他走到尽头,便是一整面的圆弧窗,风从几扇半敞的玻璃窗肆意闯入,翻开了平放在茶几上的精装书。 真是洋气啊…… 方黎感慨着。 “您在这里啊。” 忽然,身后传来了张叔的声音。 “啊,”方黎回过身,道,“张叔。” “洗好了就下楼用午餐吧,少爷在等您。”张叔微笑着说。 “谭先生等我?”方黎很疑惑。 这一周他虽然都在床上躺着,但是也能依靠开门关门声、还有汽车启动的声音判断谭诺的作息。 按说这个人此时应该出门了才对。 方黎心怀不解地下了楼,谭诺果然在饭桌前等自己。 这人此时脸上挂着金丝眼镜,手里捧着一个很大的本子在看,方黎远远地从那密密麻麻的线条和黑点点上判断,那应该是乐谱。 他不愿打扰对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靠近,可谭诺还是发现了他。 只见那人抬起头,摘下眼镜,眉眼弯弯。 “中午好。”谭诺说。 谭诺身着衬衣马甲,上臂还箍着袖环,整个人英气十足,优雅洗练。 方黎忍不住吞了下口水,反观自己还穿着寝衣、头发乱糟糟且不修边幅的样子,他挠挠头,感觉十分羞赧。 第54章 他轻咳两声掩饰尴尬:“……中午好。” “快坐下吃午饭。”谭诺微笑着说。 方黎听话挨着谭诺坐下,那人坐在长桌的主位,身后是一扇大窗,窗外是打理得当低矮的灌木,一些紫色的小花点缀其间,看起来格外清丽。 今天天气很好,正午的阳光打在树叶上,在地板上落下点点星辰般的斑点。 “您今天不去排练厅吗?”方黎疑惑地问。 “难得的休假,”谭诺回答,“吃完让张叔给你找身衣服,我们出去逛一逛。” “逛?”方黎更不解了,“去哪里逛?” 谭诺微笑着打量他一番,说:“裁缝铺。” “不用了吧?”方黎顿时惶恐起来,“衣服这东西,能穿就行。” 不料谭诺竟收起了笑容,严肃地说:“为你做两套衣服而已,不必如此扭捏。你若觉得亏欠,等进了乐团再还我也不迟。” 听到谭诺这么说,方黎顿时来了精神:“这可是你说的。” 谭诺挑眉问:“怀疑我吗?” 方黎摇摇头:“不敢。” 他受到了鼓舞,毕竟这不是画饼充饥,而是实打实的鼓励,他一下子有了动力,连食欲都增加了不少。 饭后,他换上衬衫西装和谭诺出了门,这身衣服虽说是新的,但尺寸不太合适,肯定是这人的。 而且方黎偏瘦,他惊讶于谭诺看起来只是比自己高一些,没想到衣服竟然大这么多。 “穿我自己的衣服就行了。” 坐在谭诺的车里,方黎忍不住地说。 “既然有新的,旧的就不要穿了。”谭诺回答。 方黎撇撇嘴,心想还不是嫌弃那些满是补丁的衣服? 不过他转念一想,倒也能理解,这人是大少爷,怎么会允许有个穿着寒酸的人跟在身旁? 想到这,方黎有些心酸,他跟这人的距离太远了,虽然他正和对方一道坐在车后座上,距离不过一掌,却是咫尺天涯。 谭诺把他带到一条宽阔热闹的街道上,方黎虽然很少过来这边,但也知道这是一条闻名遐迩的商业街。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很多都是洋人开的,不少穿着华贵的男男女女漫步此处,汽车、黄包车来来往往热闹非凡,到处都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谁能想到,不过几公里外,便是战火纷飞。 热闹之中,混杂着沿街乞讨的流浪汉,好像阳光下的阴影,对比强烈,晃得方黎睁不开眼。 “在想什么?” 方黎的思绪被谭诺打断,他朝对方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走吧。”谭诺说。 很快,他们来到一间裁缝铺前,方黎往里看了看,华美的欧式装潢把那些布料衬托得闪闪发光。 是银元的光。 方黎摇摇头:“谭先生,很多地方都可以买衣服的。” 谭诺没理会他,只是安慰一笑,随后推开了门。 迎客铃响起,裁缝铺老板走了出来,看到谭诺的瞬间,这名洋人立刻露出灿烂的微笑,用不算流利的中文和谭诺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了,带您的朋友做衣服吗?”洋人老板问。 谭诺大方一笑:“做几套适合平时穿的,再做几套正装。” “几套??”方黎一下子就慌了,忙拉住谭诺的袖口,“之前还说两件呢,还有我哪有穿正装的机会啊?” “进乐团后就有了。”谭诺回答。 方黎觉得自己被拿捏了,一提进乐团的事情就妥协,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有用。 他只能报希望于乐团工资很好,不然他得打多长时间的工才能还完欠的这些钱。 裁缝铺老板和助手随即在谭诺的吩咐下给方黎量起衣服来,皮尺在他身上不停地量来量去,连某个难以启齿的物件放左放右都要问。 谭诺就在旁边看着,方黎简直面红耳赤。 就在他尴尬得手脚没处放的时候,迎客铃突然响了起来。 方黎看了过去,只见一对衣着讲究、母女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年轻的女子看到谭诺的那一瞬间顿时惊喜万分,几乎快要跳起来。 漂亮白皙的脸颊当即就红了,好像看到了偶像一般。 “月白先生?!”女子捂着嘴,小心地唤道,“真的是月白先生?” 月白先生? 方黎有些疑惑,不过他记得之前也在报纸上见过这个称呼,好像是谭诺的字。 原来要称呼字才对吗? 方黎有些担心自己失礼了。 “月白先生有礼。”年老些的女士微微颔首,“前几日的音乐会后就没再见过您了。最近天气转冷,您要注意身体啊。” “叶夫人,”谭诺微笑致意,“多谢关心,您也多保重。” 俩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时,叶夫人忽然面带试探的微笑,小心的说:“月白先生近期可有时间?下月十五便是小女生辰。我们深知月白先生不喜吵闹,所以只请了一些熟人,届时还请您一定大驾光临。” 年轻女子明眸皓齿,眼中满是期许。 方黎看得清楚,显然这位叶夫人已经把谭诺当成未来女婿了。 庆贺生辰竟然考虑客人是不是怕吵,足见其重视程度。 “当然可以。”谭诺欣然同意。 年轻女子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太好了,”叶夫人笑道,“昨日还打算下贴来请,没想到今日就见面了,这不是难得的缘分吗?” 第55章 “妈妈,”年轻女子撒娇道,“帖子我已经准备好了,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呀。” 说着还眨眼暗示,显然那帖子暗藏玄机。 “好,”叶夫人亲昵地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听你的。” 方黎看到这一幕,心情有些低落。 他从没见过母亲,这样温馨的场景让他很羡慕。 就在这时,裁缝终于拿开了皮尺,随即对谭诺说了一句法语,意思大概是尺寸已经量好了。 谭诺点点头。 年轻女子之前或许以为方黎只是个做衣服的路人,发现他是谭诺带来的,就打量了一番,好奇地问:“月白先生,这位是……” “我的朋友。”谭诺大方介绍道。 方黎朝女子微笑点头。 对方没再多问,毕竟他是男的,怎么也不可能把他当成情敌。 所以方黎知道,这个时候只有他才是最不坦然的那个。 随后方黎和谭诺先离开了裁缝铺,半路上,他跟在对方身后,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地面,想着如果谭诺跟刚才那个姑娘在一起,他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他自嘲一笑,喃喃自语起来: “就算不在一起也没机会啊……” “什么机会?” ……啊?!竟然说出口了?! 方黎尴尬无比,半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而谭诺就这么注视着自己,那双眸子漆黑无比,深邃得让方黎感觉,在这个人的面前他的所思所想已经无所遁形。 “我……我……那个……” 忽然,他嗅到了一股甜香,脑筋一转,立刻说: “吃、吃甜品的机会。” 第32章 同命相连(民国回忆) “甜品啊,”谭诺挑眉一笑,“前面有一家还不错,去买一些?” “啊?嗯……” 方黎拿甜品做了借口,只能点点头,装成很想吃的样子。 实际上他哪里在想什么甜点?他满脑子都在担心被对方察觉到什么端倪。 他心怀忐忑地走进甜品点,此时正巧有一批面包出炉,怪不得这么香。 “喜欢什么甜品?”谭诺笑着问。 看对方似乎没什么异样,方黎稍稍放下了心。 他环顾四周,橱窗里摆放着他没见过的甜品,他非常尴尬,明知对方清楚自己的身世,没必要硬撑,可刚刚遇到的那个叶家的小姐,却让他莫名的自卑起来。 连甜品名字都不知道,他有什么资格跟人争? “……没有喜欢的,我们走吧。”方黎说。 他自认很会说谎,谭诺肯定没有看出他的局促。 谭诺的笑容多了些困扰:“可是我想买一些,陪我选一选可好?” 方黎眨眨眼,疑惑地说:“当然可以……” 这种小事为什么还要征求他的意见? 谭诺走到玻璃罩子前面,指指里面的棕黑色、形状奇怪的甜品说:“你看这个可露丽,外壳是脆的,内里松软香甜;买它好不好?” 方黎听着就流口水,但是刚才已经说了那种话,回答想吃就很打脸,所以他只好僵着脸点点头,说:“买……买呗。” “嗯。”谭诺笑眯眯地点头,然后让店员拿了几块。 他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谭诺又走到不远处的玻璃橱窗边,说:“我很喜欢这种可颂,上面裹了一层巧克力。买这个如何?” 方黎简直疑惑得挠头:“……好……好啊……” 这样的情形重复多次,直到他又认识了布丁、司康和曲奇,才终于无语凝噎地打断对方: “谭先生……您不用每次都征求我的意见的。” “好。”谭诺淡然一笑,随即对店员说,“就要这些吧。” 方黎跟谭诺出了甜品店,看着对方手上抱着的牛皮纸袋,回想刚才的场景,只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人买甜品就买,为什么还要跟他介绍一番? 实在是难以理解。 他们朝着和司机约定的地方走去,谭诺手上的牛皮纸袋里传出来的阵阵甜香,方黎的肚子竟然饿了。 他真是忍不住辱骂不久前的自己,没见过就说没见过,装那个蒜有什么意思?现在可好,想吃还得先打脸。 不过,嘴馋最终还是战胜了脸面,他清清嗓子,打算试探的问问能不能给他吃两块。 可是话还没出口,突然之间,一个脏兮兮的男孩突然从旁边的小巷里跑了出来,好像在躲避追逐,看起来就像一只可怜的流浪猫。 男孩不过七八岁,在看到方黎的那一刻,突然抱住他的腰不放,很快,追他的人也出现了。 两个成年男子追着一个孩子跑,真不知道这孩子到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了。 “给我滚出来!小畜生还敢偷东西了?!”其中一个男子指着孩童大喊道。 方黎本能的恐惧,因为这个场景让他想起了自己那悲惨的童年。 他注意到了谭诺的视线,竟是如此的纯粹又深邃。 随即,那人上前半步,把他护在身后。 “两位先生,不知这孩子偷了什么东西?”谭诺从容不迫地问道。 两个男子也愣了,大概没有料到竟会有人护着那男孩,而且这人看起来就很有背景。 “我劝您别多管闲事,这孩子成日见跑到我们店里偷钱,老板娘看他可怜也就纵了他,没想到竟变本加厉起来!”那人恶狠狠地说道。 第56章 “你放屁!不是我偷的!那明明是你们老板娘拿钱在外面养汉子,被老板发现扣在我脑袋上!” 这小孩儿还挺厉害。 方黎惊讶地回头,只见男孩儿不停地颤抖,看来的确是怕,但也倔强。 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这小子!给我滚过来,”男子怒气冲冲地指着男孩道,“两位先生别多管闲事,我今天必须把这小子领回去认罪。” “屈打成招吗?!”想到自己也被这样诬赖过偷钱,方黎勃然大怒,“你们这些人,钱对不上就随便找个手无寸铁的人顶罪,实在是无耻至极!” 对方也怒了:“先生,话可不能乱说。你想帮这小子也不是不行,他偷了五十块,你们给他还了就行。” “五十块?!”方黎惊得目眦欲裂,“一个孩子怎么偷的五十块?你们把这么多钱随便放在外面?” 这简直就是看他们想帮忙,而谭诺明显是有钱人,所以把人当冤大头了。 “哥哥别信他!他们的钱都小心的放着呢,外面一个铜板都看不到。”男孩不屑地说。 “两位先生,”谭诺仍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既然各执一词,还是去巡捕房请专业人士判断吧。正巧我在那里认识一位朋友,是有名的华人警探。” 俩男子听到这里,照理说应该开心,毕竟丢了那么多钱,能让探长帮忙是很难得的。 然而他们不仅不开心,而且突然变得目光闪躲,连方黎都看出这俩人在说谎,更何况是谭诺了。 “怎么样?”谭诺说着,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些时间,可以亲自带你们过去。不过,我事先提醒两位。这位探长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若说谎,可以要付出代价的。” “算了!巡捕房那地方我们可不愿意去!算我们倒霉!” 说完,竟慌张地转头就走。 “果然是骗子!”方黎对着那俩人的背影大声说。 等人走远,方黎蹲下来同男孩平视,微笑着问:“孩子,你家在哪里?我两个送你回去。” 男孩脸虽然肮脏,却更显两只眼睛倔强有神:“我没有家,我在圣路易斯孤儿院住。” 方黎怔住了。 “为什么要跑出来呢?”谭诺问。 “那里的修女管着我,管烦了就跑出来了。” 这男孩倒是诚实,让方黎有些感慨,也有些哭笑不得。 “我也是那家孤儿院长大的,”方黎直言不讳,“那里的修女很好,你不应该跑出来,让她们担心。” 男孩顿时瞪大眼睛,看看方黎又看看谭诺,他仔细看了后者好几眼,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惊讶地说:“您前几天是不是来过孤儿院?好像是找院长……” 方黎惊呆了。 只见谭诺坦然一笑,回答: “没错,我是去找过院长。” “……你为什么要去那里?”方黎简直疑惑不解, “想确认一些事情。”谭诺说。 “……确认什么?”虽然方黎不想自我意识太强,可是除去为了他,他也想不到谭诺去孤儿院的理由了。 “不重要。”谭诺低下头对男孩说,“我们送你回去。” 见男孩的表情略带迟疑和犹豫,方黎安慰对方道:“别怕,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终于,男孩听话跟着他们走了,孤儿院距离这里并不远,当方黎看到那熟悉的铁艺大门,心中竟是感慨万千。 看到男孩的一瞬间,修女们先是惊讶,随即是竖起眉毛,愤怒非常。 一连串夹杂着法语、英语、汉语的唠叨不停从修女口中冒出来,但并不是辱骂,很像一个愤怒的老母亲,被不听话的儿子气得口不择言的样子。 谭诺向修女讲了一下大致情况,叙述得很艺术,大致就是男孩遇到些麻烦所以才没及时回来,不仅熄灭了修女的怒火,还让她替男孩担心。 男孩很感激,朝方黎和谭诺眨眨眼,笑容多了些俏皮。 “小黎,你和谭先生是朋友吗?”修女惊奇地问,“你可是从这里出去的孩子们最厉害的了。” 方黎感到汗颜:“不,没有。我只是……” “他的小提琴学的很好,的确很厉害。”谭诺打断了方黎,语气温和认真。 修女完全不怀疑:“太了不起了,玛丽修女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 说完还对男孩说:“你要和方先生学习,他小时候也爱到处乱跑,但是自从开始学习小提琴,他就比任何人都努力,甚至在冬天最冷的时候也在外面练习。” “方先生这么厉害的吗?”男孩的眼中全是敬佩。 方黎汗流浃背,站在原地,浑身都僵硬了。 而谭诺却是笑容可掬,温柔得让方黎越发的手足无措。 快到午休时间,孤儿院的孩子们安静地排队经过,看到方黎的一瞬间,许多孩子们都认出了他。 在修女的允许下,孩子们围了上来—— “黎哥哥你还好吗?” “你竟然认识了这么英俊的先生。” “一看就很有钱。” 方黎被孩子们围了起来,笑得都僵了,而谭诺竟然就在一旁笑眯眯地袖手旁观。 “好香啊,什么味道?”突然,有个孩子注意到了谭诺手中的袋子? “这个吗?”谭诺问。 孩子猛点头,然后好奇地凑近,却被修女制止。 第57章 谭诺微笑着说:“如果喜欢就拿走吧。” 修女讶异地说:“这怎么可以?” “当然可以。”谭诺笑得格外大方。 方黎就这么注视着谭诺把甜品分发出去,虽然知道不能跟可怜的孩子们争抢,但是他真的很想吃。 他很别扭,直到走出孤儿院都在别扭。 刚出门,方黎就看到车停在不远处,然而奇怪的是谭诺竟然转头往相反方向走去, 方黎拉住谭诺的衣袖:“您去哪里?车在那边。” “再去买一些甜品。”谭诺说,“吃不到真是太遗憾了,不是吗?” 第33章 破碎的琴(民国回忆) 方黎又陪谭诺买了一些甜品,回去的路上,牛皮纸袋散发着阵阵甜香,让汽车变得好像一只巨大的吐司面包,已经被奶香腌入味了。 回到别墅,张叔迎了上来,可当他看到那个牛皮纸袋,表情竟有几分诧异。 “少爷,您不是不爱吃……” “还好,”谭诺突然打断了张叔,“麻烦准备一些红茶。” 对方接过牛皮纸袋说:“明白了。” 方黎即便再傻,也猜到张叔想说什么。 “不爱吃甜品还买那么多……你是在哄我开心吗?”方黎站在玄关,望着谭诺的背影只觉得有些生气。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也不想被人当小孩子一样的哄。 “我的确希望你开心,如果冒犯了,还请原谅。” 看到谭诺那略带歉意的笑容,方黎又开始自责。 这人明明是在考虑他的心情,或许是看出他的窘迫才用了这样柔和的方法,却被他这样埋怨,实在是该死。 “可是买了这么多……吃不了怎么办?”方黎担心地问,“你又不喜欢……” 谭诺忽然揉了揉他的头发,道:“喜欢。” 方黎的脸莫名的红了。 那人的确陪他吃了些,但只是拿了几块曲奇,确实谈不上爱吃。 方黎想,就这样还逼自己说喜欢,实在没必要迁就的。 他和谭诺坐在餐厅里,一壶红茶、几碟甜品,日头西斜,餐厅变得有些阴暗。 这时,头顶的灯亮了起来,方黎抬起头望着那些闪着耀眼光芒的灯泡,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惬意。 十八年的人生都活在紧张当中,所以这样的平静竟让他恐慌。 只怕下一秒,一切就会烟消云散,而这些都只是他的幻觉。 谭诺是个好人,但好却是有代价的,这是方黎作为孤儿学到的人生守则,如果不付出、不努力加入乐团,早晚有一天,眼前的所有就会变成镜花水月,轻轻一碰就烟消云散。 因此转天,当谭诺离开了别墅,方黎就取出了他的琴。 医生告诫他,恢复需要时间,必须先从简单的大动作练起。 可是他没有时间,他必须快速找回原来的状态。 拿出小提琴的那一刻,方黎的指尖颤抖地抚摸过那红棕色的琴面,光滑如镜的面板反射着阳光,闪耀着骄傲的光辉。 他坐在床上,吞咽着口水,然后长吁一口气,下定决心一般地架起琴。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从左臂到指尖、几乎半个身子都使不上力气,当指尖按压琴弦,难以抑制的颤抖让他连琴都夹不住,更别提演奏乐曲了。 顷刻间,恐惧由脊背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放下小提琴,缓缓握住左拳,那只手不住的颤抖。 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无力感,就好像手不是自己的。 “为什么啊……” 方黎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不信邪一般地再次拿起了琴。 不料,无力感竟更甚。 或许是坐着使不上力气,他站起了身,可是没想到的是,此时此刻,他的整个手臂都开始颤抖。 “啊!!” 「啪嗒」 随着一声惊呼,方黎眼睁睁地看着小提琴坠落在地上。 琴身朝下,紧接着是琴头,刹那间,脆弱的小提琴好像一只可怜的瓷娃娃,碎成一块一块,面目全非,只依靠着琴弦相连。 “……啊………”方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竟只能发出这种单音节,“……不……” 起码过了五分钟,他坚硬的身体才稍稍缓解,然而当他找回了些许理智,强烈的痛苦排山倒海一般地袭来。 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已经支离破碎的小提琴,好像捧着他那愈发遥远的梦想。 当一颗眼泪滴落在依旧光洁的琴面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顷刻间,负罪感、绝望感一并袭来,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痛苦。 从被谭诺救回来到现在,那种轻松原来都只是他的自我安慰罢了。 自我欺骗的感觉很好,竟然连他自己都信了。 所以直到现在,当沉重的事实摆在眼前,他竟然难以接受了。 甚至压抑了几天的痛苦一起袭来,让他几乎无法自控地痛哭起来。 他从没这样哭过,好像要把十八年的委屈一起发泄出来似的。 就这样,他哭了个昏天黑地,好在门关着,而且他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认为这样的丑态只有自己知道。 可就在他抹掉鼻涕眼泪、捧着小提琴不知所措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他吓了一跳,清了清嗓子才问了句:“是谁?” 第58章 “是我方先生,刚刚我听到了一些异响,想问您是否需要帮助?” 外面的人是张叔。 方黎不敢说实话,因为这把琴实在太贵,他赔不起,所以在找到办法之前,他只能说谎: “没事,只是拿东西磕了一下。” “受伤了吗?需要我来帮您处理伤口吗?”张叔担心地问。 方黎竭力压制住因哭泣而颤抖的声线:“不用了张叔,谢谢您。” 对方似乎迟疑了片刻,这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那好,”张叔说,“您如果有需要,就摇床边的铃。” “我知道的张叔。” 当脚步声渐远,方黎瘫软地倚靠着床,整个人好像丢了魂一般。 哭也哭不出来了,只剩下极度的疲惫,仿佛被抽走了一半灵魂,身体变得好像行尸走肉。 他把碎掉的小提琴抱在怀里,无助地躺在地上,铺天盖地的疲惫感袭来,他竟然昏睡了过去。 * 方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太阳已经西沉,他看了一眼时间,谭诺就快要回来了。 竟然就这样躺在地板上睡了一天。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疼的,每一寸每一缕都向他叫嚣着,他龇牙咧嘴地做起身,然后这时,他看到了怀中的提琴—— 原来不是做梦。 强烈的恐惧感让他绝望。 他长吁一口气,气息里带着颤抖。 “不行……”他轻轻说着,然后把琴收起来,提着琴盒,思维混沌地打开房门就往外跑。 绝不能被谭诺看到,这是他脑中此刻唯一的念头。 然而,人在倒霉的时候,一切都是事与愿违。 方黎刚刚跑出房门,没走几步,只听不远处的楼梯传来了缓慢且有力的脚步声。 那声音他能听出来,是谭诺的。 这人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更绝望了,只得先回自己房间。 可惜,他并不了解别墅的构造,拐了几个弯,眼前竟然是面墙,墙上还挂着一副油画,是一副风景画,还有几位笑容轻松惬意的游客。 此刻的方黎只觉得他们在嘲笑自己。 “方黎。” 刹那间,他就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是要去哪?” 那人离他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方黎越发的恐惧,就像等待法官宣判的犯人一般。 “方黎?”谭诺的语气里多了些试探,“你怎么了?” 霍然间,方黎的全部神经一齐崩断,他疯了一样地把琴盒抱在怀里,绕过谭诺往外跑。 可是那人怎么可能允许他跑掉? 他马上就被谭诺捉到,那人用了些力气,他竟然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他惊愕于自己与对方的力量差距,只能任凭那人把自己丢回房间里。 方黎恐惧地抱着琴盒,眼睁睁看着谭诺把房间门关闭。 “提琴怎么了?拿给我看一下。” 谭诺实在是太敏锐了,一眼就看出问题出在哪里。 “不能看!”方黎不停往后躲,直到腿碰到床,才意识到退无可退。 他连呼吸都在颤抖。 “为什么这么怕我?” 谭诺说着,缓缓靠近了他,这个高大的男人带着压倒性的气势,如此温柔的人,此刻却让他无法直视。 “我……我不是怕你,我只是,别!……”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琴盒就已经被对方夺走了。 “……别看……”方黎的腿已经软了,坐到床上,头深深地低着,眼泪止不住地掉。 可是谭诺不可能听他的,那人还是打开了琴盒,当对方看到那支离破碎的小提琴时,方黎连呼吸都凝滞了。 “……这……” “别说……”方黎打断了谭诺,他把琴弄坏了,或许这个人并不需要他赔,但是如此不珍惜,等待他的很可能是更糟糕的结果。 如果对方让他永远也无法进乐团…… 想到这里,他几近崩溃。 忽然,谭诺竟半跪在他的面前,他不想被人看到狼狈的样子,别开脸躲避对方的注视。 可那人偏偏不允许他躲,甚至还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过头来。 “为什么不听话呢?”谭诺半笑不笑地问,“你的左臂还没有力气,需要复健一段时间才能拉琴。” 看到对方的笑容,方黎很是不解。 这人难道是在看他的笑话吗?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谭诺对他已经仁至义尽,绝不能误解对方的好意。 只可惜现在的他,理智已经被绝望打败。 “有什么好笑的?”方黎阴着脸问,“人们都说,弄坏别人的东西要赔。我把你的小提琴摔坏了,需要多少钱,我赔给你。” 听到他的话,谭诺也收起了笑容。 “现在的你是赔不起的。” 只听这人冷冷地说道。 第34章 没有如果(民国回忆) 方黎的理智彻底碎了。 尊严这种东西,对他这种孤儿来说本来就是奢侈品,可是,他却不愿放弃这些,毕竟尊严是人的脊梁,如果放弃了,那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现在的他已经崩溃,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会还你的,就算我手废了,我也会还的。” 说完,他一把抹掉脸上的鼻涕眼泪,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往外跑。 第59章 “你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一定会还的。” “站住。” 方黎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就被谭诺这听不出情绪的命令定在原地。 “做什么去?” 谭诺讲话缓慢,几乎一字一顿。 与此同时,方黎的手竟然被这人握住。 紧接着,谭诺用力一带,方黎就被人迫转过了身,他目眦欲裂,惊恐一点不落的被对方看在眼里。 而这时,方黎也讶异地发现谭诺的眼底竟闪烁着他读不懂的情绪,隐藏其间,好像被云朵遮挡的月光。 “月白先生……”他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个称呼,可说出来就立马后悔了。 谭诺的神情柔和了几分:“怎么突然这样叫我?” “我也不知道……”方黎茫然地说,“只是觉得你的字很好听,所以叫叫看。不喜欢的话,我以后就不叫了……” 谭诺的唇角微扬,是方黎熟悉的温柔笑容:“其实我更希望你叫我的名字。” 方黎怔住了:“那怎么可以……?” “无所谓,你喜欢便好。”谭诺说道。 方黎突然意识到,这人好像并没有生气,而此刻的他也冷静了一些,便也想起刚才的自己有多么过分。 “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对。”方黎决定主动认错。 “冷静下来了?”谭诺问。 方黎羞愧地点点头。 谭诺没有放开他的手,而是把他领回床边,摁着他的肩膀,强迫他老实坐下。 随后,只见谭诺再一次地半跪在他的面前,他的手就这样被对方握着,那力度,就好像担心他跑掉似的。 方黎的脸有些发红。 “琴我已经送给你了,任凭你的处置,坏掉我也不会让你赔,更不会埋怨你,”谭诺柔声说道,“而且坏掉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送去店里修就是了。在此期间,你每天去器械室锻炼。复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若想继续拉琴,就要循序渐进。” “可是……我本来就差得很多,现在又这样……我……”方黎想到伤自己的横肉男,愤恨得握紧拳头,“我需要多久才能进乐团啊……您说实话,我是不是永远也进不去了?” 谭诺笑得有些无奈,又安慰般地揉着他的头发,道:“依我看,你是可以的,可你又不愿意信我。” 方黎感到一股暖流在心中涌动。 “月白先生……”方黎垂下眼帘,一滴眼泪落下,正好滴在谭诺的手背上。 他尴尬地想要抹去,可那人竟捉住了他的手,他们的手掌交握,不分彼此。 “我真的很后悔……”方黎喃喃地说。 “后悔去打工?” 他的想法竟然被谭诺轻而易举地猜到了。 “嗯……”方黎点点头,“不过,这也是刘哥的好意,是我不懂那里面的规矩,我……” “别瞎想了。”谭诺认真地劝道,“这不怨你。” 方黎的手被紧紧握住,对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引起一阵酥痒。 那人就这样注视着他,好像一位循循善诱的师长。 方黎沉默了片刻,为了不让对方担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谭诺的手落在他的肩头,轻轻地捏了捏,同时微微一笑,道:“乖。” 这人好像终于放下心,表情变得温和了许多。 方黎坐在床上,看着那人提起琴盒离开房间,心情格外复杂。 他恨那个打伤自己的人,但也不住地扪心自问,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能不能平安地度过那个黑暗的夜晚。 或许这一切都可以避免。 一旦开始怀疑曾经的决定,便会忍不住陷入无尽的内耗当中。 从这一刻开始,方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偶尔和谭诺一起吃饭的时候,那人的目光会短暂停留在他身上片刻,一旦注意到对方在看自己,他就低下头猛扒饭。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天,方黎始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注视着花园的草木。 也不知道要怎样复健,几天下来,他活得好像一只冬眠的松鼠,把自己藏在房间里,越来越自我厌恶。 总有一天会被谭诺丢出去的,他如是想。 他抱着这个猜测胆战心惊地活着,而且焦虑和烦躁的心情越发强烈,当累加到几近爆发边沿的那一刻,房门忽然被敲响。 应该是张叔。 方黎猜测。 这几天,每到下午张叔都会喊他下来吃甜品,而且都会换着花样,方黎觉得奇怪也问过,不过对方给出的答案是,看少爷爱吃甜品了,自己也打算试着做一做。 每天都能闻到刚出炉的甜品的香味,确实也是一种治愈,但是今天的方黎心情实在不怎么好。 所以他礼貌地说:“张叔,我不太饿,不用麻烦了……” “开门。” 方黎愣住了,因为那并不是张叔的声音。 他从椅子上蹦下来,迟疑地打开房门,果然看到了那张英俊的面庞。 “月白先生?” 这人此时手上提着个巨大的布袋,没有说话,而是绕过他,把袋子往床上一丢,道:“换衣服。” “??” 方黎眨眨眼,满脑袋问号。 只见谭诺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唇角噙着笑,用目光示意床上的布袋,又重复了一遍: “快换衣服。” 方黎虽然奇怪,但还是听话走到床边,打开布袋,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套西装—— 第60章 浅灰色,上衣只有一粒纽扣、衣领很别致。 搭配有白色衬衣,深灰色暗纹领带,布袋里还有一个纸盒,方黎打开盒子,就看到一双棕色皮鞋躺在里面。 这套衣服看起来价值不菲,大概是谭诺曾带他去的那间裁缝铺的成品了。 “……穿这么正式做什么?”方黎问。 “带你散散心,”谭诺回答,“再这么待在家里你就该闷出毛病来了。” 方黎惊呆了,原来谭诺竟然始终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他抿了抿嘴巴,实在没有什么反驳的理由,虽然想拒绝,可谭诺就这么面带笑容注视着他,似乎有些期待,这让他半个拒绝的字都说不出口了。 “……那好吧。”方黎拿起西装,轻咳两声暗示对方回避一下。 可谭诺却好像没看懂似的,很坦然地说:“换吧。” “……”方黎无语了。 如此敏锐的人,却没看出他的暗示,方黎如何也不会信。 他只好正起颜色:“我说我要换衣服了。” 谭诺依然正襟危坐,道:“请。” 他们同为男性,换个衣服而已,没什么可回避的,可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对谭诺的感情愈发深了,深到他真的不敢在这人的注视中换衣服。 害羞是一方面,如果有什么尴尬的反应…… 总之就是非常焦虑。 “愣着做什么?快一些。” “呀!” 就在方黎迟疑要怎么办的时候,谭诺竟然出声催促,惊得他衣架险些脱手。 “我只想看看这套衣服是否合适,你试你的,不必管我。”谭诺安慰地说。 不必管个腿儿啊…… 方黎撇着嘴,很想骂人。 算了。 他把心一横,轻轻叹了口气,手伸向了寝衣的扣子…… 在对方注视中,方黎终于穿上了衬衣,他的手指在颤抖,连扣子都系不好了。 他的脸红得滴血,只能转过身去掩饰窘迫,可越紧张,他的手就越不听使唤。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椅子的响动。 惊愕中,那人已经走到他的面前,他睁大眼睛,这一刻,他的慌张被对方尽收眼中。 “抱歉,我忘记你左手不太灵活。” 谭诺的脸上是安抚的笑,方黎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那双纤长且灵巧的手、由上至下系上了每一颗纽扣。 直到最后一颗,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对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喉结,就在这一瞬间,方黎差点跪在地上。 他咬住下唇,才抑制住逃跑的冲动。 可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仿佛没有看出他的窘迫,还俯下身拿起领带,以拥抱的姿势为他套上领带,双手灵活地为他打了个漂亮的温莎结。 这还是个孤儿院混得不错的人回来给他讲的,他还记得那人指指自己的领带,说这种领带的打法是绅士的象征。 那是他还很羡慕,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有机会体验一把,还是喜欢的人亲自为他打的。 “好了。”谭诺拍了一下领带,说,“穿好外套,我们走了。” 方黎已经被这一套操作搞得迷迷糊糊,等他脚底发软地坐上了车,等开到半路上才找回了些许理智。 通红的脸也缓和下来。 “……我们要去哪里啊?”方黎好奇地问。 “散心而已,”谭诺回答,“不拘着去哪里。” 方黎姑且相信谭诺的话,可是他心中的疑惑并未消弭,毕竟这样一个忙碌的人,跟闲逛二字没有没有任何关系。 而很快,方黎就知道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第35章 故地重游(民国回忆) 方黎被谭诺带去裁缝铺所在的那条街,先吃过晚饭,等走出餐厅,太阳已经落山了。 街道突然变得流光溢彩,到处都是形态各异的霓虹灯,还有穿着讲究的男男女女,方黎行走期间,却没有融入的感觉。 只觉得彷徨。 “我们要回去了吗?”方黎望着谭诺的侧脸,试探地问。 “不,”谭诺微微一笑,“才刚开始。” 从容不迫的笑容让方黎震惊,就好像一切尽在掌握。 他对谭诺接下来的安排愈发好奇,直到站在那个被霓虹灯装点得好似天宫般的建筑前时,好奇顷刻间化为乌有,只有发自心底的恐惧。 方黎往后退了两步:“……月白先生,为什么要来这里??如果……如果您有事可不可以自己去,就让我先回去吧,我……” 谁知,谭诺竟然捉住了他的手,他恐惧地看着对方,只见那人眼中是温柔的安抚,竟让他躁动的心安定了几分。 “不要怕,”谭诺说,“有我在。” 方黎怔了怔,就在犹豫的时候,他已经被人拽进了旋转玻璃门。 守在门内几名的侍者立刻满脸殷勤地迎了上来,明显认得谭诺。 “谭先生,”侍者招呼道,“欢迎您的到来,今日程老板正好在,您先稍后片刻,我这就去通知程老板。” “好。” 谭诺微微颔首,优雅一笑。 方黎已经傻掉了,只能呆愣愣地被人拉着手往里走。 这个地方他来过,而且来过许多次,之前只是作为工作人员到过后台和乐池,从未像现在这样、坐在距离舞台和舞池最近的位置,被侍者当作最尊贵的客人服务。 第61章 可即便如此,方黎仍然很焦虑。 “为什么要来大世界……”他几乎算是蜷缩在座位上,整个人局促得不行,“这就是你今天带我出来的真正目的吧?” 方黎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恐惧与愠怒,他真的很想逃走,因为当他看到这灯红酒绿的场景,听到那些靡靡之音,就想起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他的衣服都被冷汗沁湿了。 而谭诺没有回答,而是默默注视着他,那双眼睛中竟多了几分心疼。 忽然,有几位客人注意到了谭诺,他颇有名望,越是上流社会越愿意和这样的人物交好,以显露自己的附庸风雅。 顷刻间,他们所在的圆桌被五六个人围住,每个人都想跟谭诺攀谈,却都被他婉拒。 当客人们悻悻然地走后,方黎不解地看着对方。 “我不想被打扰。” 还没来得及开口,方黎听到谭诺如是解释。 “为什么?”可方黎依然不理解,“你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跟他们聊天吗?” “当然不是,”谭诺笑道,“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想被别人打扰。” 方黎震惊了。 他难道不知道这话有多暧昧吗? 可谭诺却无比坦然,察觉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方黎突然有些自我厌恶,这人不过是带他出来散心,不想被打扰也是正常,只有他抱着不单纯的思想阴暗地揣摩对方,真是过分。 这时,谭诺叫来侍者,点了一瓶红酒、一杯橙汁和一些奶酪和甜品,橙汁和甜品是给谁点的自不用说。 “为什么不给我喝酒?”方黎觉得对方还把自己当孩子,有些生气。 “几口酒酿都会让你昏过去,还是不要喝酒为妙。” 方黎再一次地惊呆了:“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谭诺抬起眼眸,理所当然地回答:“问的院长。” “……问这些干什么?” “自是想了解你。” 谭诺的笑容无比坦然,让方黎感受到发自心底的震颤。 方黎觉得应该问点儿什么,却无从开口。 谭诺的笑容温柔,令让他产生了一种对方也喜欢自己的错觉。 为了掩饰内心的报赧,他错开眼睛。 舞蹈表演结束后,只一名身着华丽天鹅绒旗袍的女子走上台来,开始演唱。 而方黎能够注意到谭诺正看着自己,那温和的视线让他避无可避,好在,那人最终移开了眼睛,也在聆听女子的演唱。 那女子似乎注意到了谭诺,先向台下飞了个吻,随后竟走下舞台,台下客人无不欢呼,眼见着女子却走到谭诺身旁,那婀娜的身姿和妩媚的目光,足够令每一个男人倾倒。 周围人都在起哄,而谭诺也没有让女子失望,他站起身,牵着女子的手走向舞池。 当他搂住女子的腰身,其他人也纷纷走入舞池,一时间,客人都在舞池当中、伴随着悠扬的音乐声翩翩起舞。 只有方黎、以及少数几位客人还坐在原处。 方黎有些尴尬,视线不由自主追逐着那人的身影,这个英俊高大的男子,身体被剪裁合身、款式洋气的西装包裹着,美好得宛如一尊雕塑。 然而如此美好的一个人,此时正拥抱着一名身姿美艳的女子,方黎不由自主地把那女人想象成自己,他甚至感觉到谭诺的手掌就在自己身体上,那炙热的温度让他难以自持地颤抖起来。 异样只在一瞬,他迅速清醒过来,只觉得自己简直疯了。 一曲终了,可谭诺却并没有立刻回来,方黎眼睁睁看着那人被歌女带进了包厢里,他的心都抖了。 他大概猜到这个人来大世界舞厅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了。 ‘还说跟我在一起不想被打扰呢?’ 方黎想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他端起玻璃杯,将那橙汁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决定离开这个本就不属于他的地方。 可是他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谭诺竟然在身后喊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停住脚步,与此同时,那人也追了上来。 “去哪里?”谭诺问。 “……厕、厕所。”方黎想也不想地扯谎道。 那人凝视着他,片刻后扬起嘴角微微一笑,道:“去吧,快点回来。” “回来做什么?”方黎脱口而出地问,“你有美女作陪,我呆着没意思,还是让我走吧。” 谭诺的笑容依旧,眸子里却多了些别的东西,方黎来不及分辨,他的手就被人握住。 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被人一把拽进怀里,当那人温热的手掌搭在他的背上,一种电击般的颤栗让他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 “……月白先生…先生!”方黎看到已经有人在注意这边,忍不住压低声音斥道,“你要做什么?!” 那人面无表情垂着眸子注视着他,眼中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你跟我过来。” “去哪里?喂!……” 诧异中,方黎被拽进了包厢。 谭诺的动作都不容拒绝,他的伤势本来就刚刚恢复,还没做过什么复健,使不上力气,实在没办法挣脱。 这人为什么要把他带进包厢?难不成是想让他观赏自己和歌女调情吗? 有了这样的猜测,方黎唯恐爱情破碎,顺带着男神也垮塌,所以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 第62章 “这就是方先生?” 包厢里竟然还有个男人?? 方黎很疑惑,他咬着下唇、捏住大腿强迫自己睁眼,可当他看清包厢里的景象,才意识到哪里有什么歌女?只有谭诺和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男人那不算多的头发上满是头油,好像两片海带贴在头顶上。 此人就是大世界的老板,方黎认得他。 “是的。”谭诺笑道。 说罢,谭诺就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方黎坐过来。 这间包厢有一张巨大的转角沙发,大世界的老板就坐在一侧,而谭诺则坐在另一侧,二人呈对峙的态势,看起来气氛并不太和谐。 方黎战战兢兢地坐在最边侧,视线小心地在二人之间逡巡,随后,他扯了扯谭诺的衣角,附耳道: “您这是做什么啊?” 谭诺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道:“看着便好。” 方黎本能的察觉到不对劲,但也不知该不该逃跑,就在这犹豫的时候,大世界的老板忽然说道: “据在下所知,方先生的确曾在这里做过伴奏,而且也和某位乐手有过些许不愉快。但是看方先生现在身体康健,自是没有受太重的伤,所以月白先生,得饶人处且饶人,还是像之前说的那样,我赔方先生二十块,算是为方先生治伤的费用。” “什……”方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谭诺是为了之前他被打的事情而来? 他诧异的望着谭诺,只见那人笑容冷峻,目光危险,令人不敢轻视。 “二十块啊,真是一笔不小的赔偿。”谭诺冷笑着说,语气带了些嘲讽。 “是、是啊,不少了。我先前不知道方先生是月白先生的朋友,如果知道,肯定不会让他只做个小小的伴奏啊。”老板掏出手帕擦汗,看起来有些焦躁。 而身为当事人的方黎听到这里,原本的局促不安消失了一大半,老板那无所谓的态度让他无比愤怒,忍不住地反唇相讥,道: “看您对那个姓张的那么袒护,我猜,他所谓的后台就是您了吧?” 从老板那一刹那的慌乱中,方黎觉得自己猜对了。 第36章 以牙还牙(民国回忆) “方先生,虽然你有月白先生撑腰,但也不能随便乱说啊。” 新世界歌舞厅的老板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威胁道。 看这反应,方黎猜得没错,那横肉男的后台就是新世界老板。 老板说完就转头朝谭诺谄媚一笑:“月白先生,这里面恐怕也有什么误会。” “无论怎样的误会都也不能打人。”谭诺说道。 老板笑得有些尴尬:“月白先生准备怎么办呢?” “好办,”谭诺微笑道,“据我所知,此类事情已经发生多次,您定是十分苦恼。所以,将那人带来便好,我勉为其难帮您个忙,送他进巡捕房。” 方黎诧异无比。 送进巡捕房? 谭诺不会是在给他报仇吧? 老板的表情愈发难看起来:“月白先生啊,这么点小事就不要劳烦您出马了。小提琴也还给您了,我还说赔方先生二十块当做医药费。如果这样都不行,那要不在下改日登门拜访,当面向方先生赔罪,您看如何?” 谭诺蹙起眉头,看样子已经不想继续周旋下去了:“您的时间宝贵,在下也不再赘言。若今日不能见到打人者,我会把此事报告至巡捕房。据我所知,大世界歌舞厅似乎向银行贷了些款项。您知道的,那家银行的行长是我的好友。您是聪明人,自是不想因小失大。” 每一个字都是从容不迫、不卑不亢,也精准戳中了老板的痛点。 只见老板不停地擦汗,表情也从自傲变成焦躁。 “……月白先生,您这是何必呢?”老板满脸愁容,“不瞒您说,那名乐手是在下的侄子……您就当卖我个面子,不要再追究了。方先生治疗的花费,在下一并承担。” 方黎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要妥协的倾向:“月白先生,我……” 可谭诺却很果断地打断了他:“先将那人叫来,要不要追究,由我与方黎判断。” 老板无可奈何,只能吩咐侍者将那名姓张的乐手喊来。 方黎听到那人要来,心头涌起一阵恐惧,他不由自主地靠近谭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竟握住了他的手,那人的温度以及音乐家指尖特有的薄茧,让他惊惧的心情平复了一些。 随后方黎再次见到了那个满脸横肉、嚣张的张姓乐手。 “叫我作甚?”横肉男竟然对老板的态度也不算好。 “你啊,得罪人了!”老板埋怨地说。 “得罪人?”横肉男看到了方黎,然后不屑一笑,“得罪谁?这俩兔儿爷?” 方黎的怒火被点燃,恐惧顿时一扫而空。 “胡说什么呢!” 他勃然起身,却被谭诺拦住。 “不要跟这种人动怒。”谭诺劝道。 “哦?”横肉男摸了摸下巴,虽然在思考,但看起来更蠢了。 突然,这人好像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你是之前那个拿了一把很贵的琴的小子。那琴不是还了吗?又找来干什么?闹事啊?表叔你说,需不需要我帮你把这俩打出去?” 老板被气到无语:“好了你少说两句吧!” 第63章 “干嘛怕他们?”横肉男大吼,同时抬起手指着谭诺,道,“就这家伙,我一手能打六个。” “……妈的混蛋!”方黎实在忍不了了,怒气冲天地站起身。 他承认自己鲁莽,但这人竟然敢对谭诺不尊重,实在是太过分了! 横肉男表情狰狞,就像一头猛兽恨不得把方黎咬死。 “你他妈的,上次我就不应该留你活口!”横肉男恶狠狠地说。 “哎呀!你给我住手!”那老板虽急,却也只是隔岸观火。 看那人即将扑上来,方黎虽然恐惧,但也不打算躲闪,只见对方的手上都是疤痕和汗毛,看起来好像野人一般。 被这拳头揍到肯定受伤,但方黎的愤怒已经爆发,怎么说也要一下这个家伙。 拳头直冲他面门袭来,方黎往旁边一躲,可另一只拳头竟紧随其后,他想要迎击,却忘记了左肩的伤,一瞬间的迟疑让他失去了先机。 就在拳头离他的面门仅有咫尺之遥的那一刻,突然之间,一个黑影闪到他的面前,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一声呻[]吟,那个横肉男竟然跪倒在地。 “我操!放手!!你他妈快放手!” 横肉男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可见疼成什么样。 眼前一幕让方黎惊得目眦欲裂,只见横肉男竟跪在谭诺面前,表情因疼痛而无比狰狞。 而他的手腕,此刻正被那个看起来文雅纤瘦的音乐家死死捏住。 谭诺面无表情地垂着眸子注视对方,表情看不出用力,轻松从容得要命。 “月白先生,谭先生,您大发慈悲,是我这侄子不懂事,您就网开一面……” 谭诺抬起眸子瞟了老板一眼,回道:“您搞搞清楚,是他先动的手,我不过是自保。” “我是…我是冲那家伙来的,你……你管什么闲事??莫不是……莫不是真的断袖之癖??啊!!!” 横肉男出言不逊,引得谭诺下手更重了些。 气氛愈发焦灼起来,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忽然被推开。 只见一队身着制服的人闯了进来,领头的是一位华人,看起来格外英武。 方黎在报纸上见过他,应该是法租界巡捕房有名的华人警探。 “我说月白,放手吧放手吧。” 警探摆摆手说。 谭诺倒也不恋战,真的放开了手,显得游刃有余。 随后他还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嫌弃已经写在了脸上。 “你来晚了,”谭诺对警探说,“快把人带走。” 警探拍拍谭诺的手臂,道:“你可以啊月白,如果以后不做指挥家了,记得来我们巡捕房,我给你个队长当当。” “队长怎么行?我要是真去,瞄准的也是你的位置。”谭诺笑道。 这俩人的关系很是熟络,这让老板和横肉男的脸色顿时惨白一片。 很快,横肉男就被警探带走了,方黎还懵逼着,就被谭诺拉住手带出了包厢。 突然之间,方黎感觉谭诺好像并不喜欢这个地方,多待一秒就会窒息一般。 上车之后,这种感觉就愈发明显。 方黎试探地看着谭诺,而那人却始终看着车窗外,默不作声。 他很担心对方的手,只好小心的低着头观察,车内很暗,他看不太清,只能看到那骨节分明的手掌轮廓。 谭诺对他这么好,一句关心也不说实在不应该。 抱着这样的想法,方黎鼓足勇气,问:“月白先生,你的手……” 谭诺微笑道:“没事。” 说着,方黎的手就被那人捉住。 他的手背、手指被轻柔地抚摸着,偶尔还轻轻捏了捏,好像证明自己的手没有受伤一般。 方黎慌张地抽回手,轻咳两声,说:“没事就好……” 要命了真是尴尬,这个人在做什么?很暧昧啊! 谭诺没有说话,而是轻笑一声,并没有收回视线。 尴尬没有缓解,可方黎想到这人刚刚为自己做的一切,只觉得不该太局促,毕竟心怀不轨的是他,谭诺可是坦坦荡荡的君子。 “……谢谢您,”方黎诚恳的说,“您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我真的是……无以为报。” 谭诺收起微笑,严肃地回答:“我不想放弃任何一位音乐人才,你有天赋,只是需要一些教导。刚刚那人险些将你的未来毁掉,我怎可坐视不理?” 方黎有些呆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那人又握住了他的手,安慰般地轻轻摩挲着他的指尖,他那有些无力的左手竟感觉到一阵酥麻。 他的脸又红了,正犹豫着要不要抽回手时,只听谭诺用柔和的口吻说: “从明天开始,你要开始做复健训练,内容由我来安排。” 方黎点点头,他感受得到谭诺的认真,也相信对方的专业性,所以对复健训练相当期待。 想着或许在谭诺的帮助下,他很快就能恢复如初了。 抱着这样的期许,他兴奋得不行,转天一大早就醒了。 他认为谭诺或许有什么特殊办法可以让自己恢复手指的力量,而当他看见张叔捧着一套灰色运动服面带微笑地走进房间时,虽然有些奇怪,倒也是跃跃欲试。 “方先生,少爷让您换好衣服去花园稍等片刻。”张叔说道。 “花园?”方黎有些奇怪,“一大早在花园练琴不扰民吗?” 第64章 “您去了便晓得了。”张叔说完,便颔首离开。 方黎觉得奇怪,但也没想太多,毕竟是月白先生,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 可当他在花园里看到同样一身运动装扮的谭诺时,他头顶升腾起无数个问号。 相互道了声早,只听谭诺对他说:“跟我一道热热身,不然要抽筋的。” “热身?抽筋?”方黎实在忍不住了,“拉琴还需要热身?” 谁知谭诺竟只是轻笑一声,无辜地反问:“谁说我要你拉琴了?” 方黎蹙起眉头问道:“不拉琴还能做什么??” “跑步,”谭诺理所当然地说,“从今日起,你每天都要和我一起晨跑。” 第37章 好好学习(民国回忆) 晨跑……? 方黎在原地站了半晌,没有反应过来谭诺究竟在说些什么。 “傻站着做什么?若跟不上我,可是要罚的。” 谭诺半笑不笑地说,方黎愕然地注视着对方,意识到这家伙恐怕没有开玩笑。 忽然,只见那家伙竟头也不回地朝别墅的铁艺大门跑去。 方黎惊呆了,想着慢了就要挨罚,即便疑惑,可还是跟上了对方。 一开始他相当轻视,他也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不过是跑个步而已,还能要他命不成。 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谭诺这哪里是跑步?分明是想要他的命。 这个人围着租借的居住区跑了无数圈,而且还贴心地怕他迷路,时不时地停下脚步等他。 方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被跑步折磨成这幅鬼样子,他感觉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肺和胃都在疼。 可那位大少爷却是游刃有余,好像还能再跑几个来回似的。 “你的体力不太行,先这样罢,明日再加。” 谭诺连讲话声音都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刚才只是在散步而已。 反观方黎,他抱着树干,整个人喘得不行,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 “我……我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跑步啊……”方黎都快哭了,“你……你不会是想耍我吧?”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谭诺收起了微笑,他顿时感觉失言,正想解释,就听谭诺说道: “刚刚不过两千多米而已,你营养不良,身体缺乏锻炼,在如今这个时代很难存活下去。” 振聋发聩之后是强烈的自责,方黎觉得很羞愧。 “回去吧。”谭诺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默然的沿原路返回。 方黎有些无措,想着自己惹到了谭诺,又不知怎么安慰对方,就只好安静地跟在后面,不敢发出半点儿声响。 他就这样保持着低调无害又纯良的模样和谭诺吃了早饭,那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喝咖啡看报纸,整个人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对不起……”方黎终于还是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主动道了声歉,“我不该怀疑你的好意……” 谭诺放下了手里的报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半晌,这人竟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噙起了无奈的笑:“我应该提前跟你说清楚才是。” 看到对方不再生气,方黎欣喜地微笑起来:“那我以后每天都跟您一起跑步。” “嗯,”谭诺点了下头,“不过,跑步只是最基本的。” “嗯……啊?”方黎一脸讶异,看对方眼底的认真,他意识到这人并不是说说而已。 * 这段时间,谭诺给方黎安排了一系列的训练。 而且每一天都在增加训练量,让方黎每一天都活在胆战心惊当中。 这段时间对方也没有让他练琴,毕竟小提琴让他搞坏了,而且他也不会再质疑谭诺的安排。 谭诺还有工作,所以监督的工作交给了张叔,方黎以为自己可以偷懒了,然而他想错了,这位外表慈祥的叔叔比谭诺还要魔鬼。 真是主仆一条心。 方黎举着哑铃,默默腹诽着。 此刻的他正在别墅一楼的健身房里,谭诺说得不错,跑步是最基本的,后面还有许多别的锻炼,比如说举哑铃、蹲起和仰卧起坐。 他本来还觉得谭诺的安排太过分了,简直不把他当人,直到他目睹了对方的锻炼强度,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怪不得谭诺能轻而易举地制服那个横肉男,若都像他一样毫无反抗能力,要如何面对恶人? 这个男人真是每一个细节都值得信任,方黎愈发觉得自己离不开对方,越是如此,他就越是仓皇无措。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谭诺,毕竟只有这样,才能在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不会让自己太过难堪。 可谭诺却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些小心思,对方做事很大气,在方黎眼中就是如兄长一般的存在。 当对方发现他不太会写字、认字也不全的时候,表现出了相当的讶异。 “孤儿院里难道不教这些吗?”谭诺蹙眉问道。 “也不是不教,”方黎如实回答,“只是修女认字也不多,只能教一些简单的。” 谭诺认真地说:“每日晚餐后,我抽些时间来教你。” 方黎惊讶地眨眨眼,拒绝道:“不用了吧?我已经很给你添麻烦了。而且不会也就不会了,也不影响什么。” “怎会不影响?不能读书写字,就少了个交流的窗口。而且你也没添什么麻烦,不要总有这种无谓的担心。” 第65章 方黎哑口无言,他并不是不想学习,只是让谭诺当老师,即便这个人已经教了他许多,但是识字写字这种事情他实在不敢想。 没想到这人竟然主动提出要教他,简直做梦一样。 晚餐后,他小心地走进书房,这地方从住进来到现在只来过屈指可数的几次。 宽敞的书房里摆了许多东西,一架三角钢琴,整整两面墙的书,以及一张枣红色的、雕刻有鸢尾花图案的书桌。 房间里还有一张双人沙发和一张贵妃榻,同样是枣红色的茶几也很漂亮,四个桌角雕刻的花纹很像藤蔓,低调又华丽。 书房的地方铺设着地毯,墙面也有一些特殊处理,似乎是为了隔音准备的。 此刻的书桌上,绿宝石台灯正散发着昏黄的光,光芒照射在谭诺的金丝边眼镜上,镜片反射的光芒很是温柔。 “稍等片刻,这就好。”谭诺说道。 方黎赶忙说:“别着急。” 只见那人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随后就再次忙碌起来。 而他则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开始只是左顾右看,不过这房间里的东西对他的吸引力实在没有房间主人大,所以很快,他的视线就落在谭诺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他也很想说一些很有文化的词来形容这个人,但是绞尽脑汁也只剩下一个“好看”。 实在是汗颜。 不过话说回来,谭诺也确实好看,浓密的黑发、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子还有那形态优雅且淡红的唇,他能想象这人站在指挥台上将是怎样一副美景,只可惜,他也不知道哪天能看到。 “我脸上有什么吗?看得这么入神。” 突然,谭诺竟然开口了。 方黎慌乱无措,这人不是低头工作呢吗?实在是尴尬死了。 “我我我……我只是想你在做什么呀?这么认真。” 他随口扯了句谎。 那人面带微笑地抬起了头,目光深邃,似乎看透了他的谎言。 “工作,”谭诺说完,便收起桌上的本册,站起身朝他招招手,道,“过来。” 方黎有一瞬的迟疑,不过很快他就听话站起身,坐到写字台前。 “之前学过什么?”谭诺问。 “国文课本,大概学了……一本吧?”方黎有些尴尬。 “为什么只学了这么一点?”谭诺有些疑惑,“照理说孤儿院会教些东西的。” “之前确实会教,但是近几年入不敷出,教书先生要的工资也很高,就……”方黎挠挠头,“我也能理解,这年头,都很不容易。” “我明白了。” 谭诺起身从书柜里取出一本线装书,装帧很是古老,等拿回书桌上,方黎才看清上面的字: “《石头记》?” 这书他倒是也知道,也叫《红楼梦》,讲的是四大家族的兴亡史,据说没写完,还是后多少章遗失了,总之他对这本书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 “你算有些基础,倒也不必从《三字经》、《千字文》学起,只读这一本,就足够认字的了。”谭诺说道。 “从《三字经》到这么厚的《石头记》啊,月白先生您不觉得跨度有些大吗?”方黎忍不住地揶揄道,“我怕我看不懂啊。” “不怕,”谭诺笑道,“有我。” 说罢,他就翻开了第一页。 方黎承认,他看得懂乐谱却看不懂这些文字,密密麻麻蝌蚪一样,看得他眼晕。 他茫然地回头,只见谭诺指了指章名,然后拿起钢笔,拧开笔帽递给他,道:“你边抄写边念,不认识的字和词我会给你解答。” “抄……抄书?”方黎惊了,“这得抄到什么时候去??” 谭诺微微一笑:“半年?一年?总能抄完,识字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就像你学琴一样,不也是十几年如一日的练习,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哪儿有什么成就……”方黎撇撇嘴,最终还是接过了钢笔。 他不是特别会握笔,似乎拿得太靠下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满手都是钢笔水,顿时习惯性的往身上擦。 “别!”谭诺眼疾手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去洗手。” “哦……” 方黎简直尴尬坏了,等他洗好手回来,只觉得实在无颜面对谭诺。 “抱歉……”他垂头丧气地说。 “没关系。”谭诺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愤怒,“我从头教你。” 说罢,人已经俯下了身,同时,方黎的右手被对方的手包裹住。 这人使用的教学方式没什么问题,一般教导孩子写字都是如此。 可这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得让方黎感觉谭诺好像正从身后拥抱着他,对方沉稳的呼吸以及身体的温度让他一点学习的心思都没有了。 “认真些。” 这家伙竟然还在他耳畔低声提醒。 方黎的脸已经红得快要爆炸了。 第38章 欲笺心事(民国回忆) “什么土什么……梦幻什么通什么……” 方黎为了转移注意力,便死死盯着眼前的《石头记》,只可惜章节名他本就不认得,只能用一大堆“什么”来代替。 “先停一停,”只听谭诺哭笑不得地阻止了他,“先从甄字开始。” “哦……” 方黎凝神静气,眼观鼻鼻观心。 只可惜,他们的手掌相叠,对方的存在感又实在太强,根本不可能忽略。 第66章 “《红楼》的第一个回目,叫做《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甄士隐是人名。” 谭诺教得很认真,方黎却心思恍惚,只觉得灵魂飘飘然,脸红得发涨,心跳也极快。 “啊……那不是土是士啊,”方黎小声嘀咕道,“又让你笑话了。” “这种错谁都会犯,”谭诺柔声安慰,“好,我们先写第一个字。” 说着,谭诺的手用了力,方黎不得不在对方的手中动起笔来。 写完第一个字,谭诺似乎有些不满意: “再写一遍。” 就这样,这个字方黎写了十遍,写完的时候他就像跑了几里一般气喘吁吁。 谭诺就在身边,他疯狂想要忘记这一点,可越想忘,感觉就越清晰,简直如芒在背,对方的体温是那样的柔和,却又充满攻击性。 只要想起来,他的心脏就跳得无比之快,这样长时间的紧张可不好受,他看东西都有些恍惚了,只想赶快休息一下。 然而他还没有开口,身后那人竟又忽然靠近了些,脸颊都要贴到一起了。 “怎么心跳得这么快?” 方黎顿时五雷轰顶,他捏紧钢笔,吞咽着口水,无比慌张。 这个人怎么会听到他的心跳声?难道是房间太安静? 就算他再假装淡定,心跳声也无法作假,这实在太尴尬了,因为不管怎么解释,都会显得很苍白。 “我……我怕错,所以紧张。” 这是方黎想到最合理的谎言了。 谁知谭诺竟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方黎撇撇嘴:“你又笑我。” 谭诺摇了摇头,道:“不,我是笑我自己。” 方黎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对方:“为什么?” 只见谭诺收起笑容,陷入了沉默。 忽然,方黎觉得这个人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复杂的神情让他读不懂,就像眼前这本厚重的《石头记》一样,甚至连第一个都认不得。 半晌,那人的唇角忽然多了一抹笑,似乎决定了什么,纠结的神色消失不见,随即被释然代替。 “我教你一句词。”谭诺忽然说。 “好。” 方黎已经没有心思奇怪了,这人此刻无论做什么他都会说好。 话音未落,谭诺便就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句词—— “。” 谭诺在他耳畔轻轻念道。 方黎望着那些字,只觉得浑身颤抖,若不是对方握着他的手,钢笔早就掉在地上了。 “什么……什么意思?”方黎低声问。 “想写下心事,却无从下笔,只能斜倚着栏杆,自言自语。” “心事。”方黎重复道,“你有心事吗?” 谭诺道:“有。” “是什么?” “你。” 刹那间,方黎的脑中顿时响起一阵嗡鸣。 就好像谭诺刚刚说了什么难懂的文言文似的。 但方黎也知道,这人只说了一个字。 可就是这一个字,让他整个人像被定在椅子上一般,动弹不得。 现在的他甚至连呼吸都忘了,只能呆愣愣地盯着眼前的那行字,浑身僵硬。 谭诺忽然站起身,道:“抱歉,冒犯到你了。” 说完就要走,可就在这时,方黎脑中紧绷的神经突然断掉了,那隐藏许久的情感瞬间爆发,他失控地拉住谭诺的手,然后说: “别走。” 那人转过身,眼中的审视让他颤栗。 谭诺往前走了半步,他们之间无比靠近,方黎甚至可以在对方漆黑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为什么?”谭诺面无表情的问。 “……为什么……”方黎默默重复了一遍,他已经崩溃了,实在不想再隐藏自己的感情了,“因为你的心事也是我的。” 话音未落,那人就笑了,眸子里有几分得逞的狡黠。 方黎突然察觉到,自己似乎是被这个坏家伙一点一点逼到了这幅田地的。 “你太坏了,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愤怒之下,他放开手想要离开,可谭诺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捉住他的手。 “抱歉,”谭诺的眼中多了几分柔软的情感,“不这样你是不会说真话的。” “……什么意思……”方黎的身体又僵硬了,脑袋嗡嗡的,“你……难不成……” 难不成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 谭诺微微一笑,显然是默认了。 方黎更崩溃了,原来自以为完美的隐藏,竟然只是个笑话。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方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大概从一开始吧,”谭诺回答,“你的心思很好猜。” 看着对方的笑脸,方黎有些恼羞成怒。 “你一直在笑话我吧?”他注视着谭诺,语气中带着埋怨。 只见对方眯起眼睛,眸子里多了几分危险。 方黎垂下头回避这样的注视,可他的下巴却突然被人捏住,对方的指尖带了些力气,迫使他回应。 “我刚刚哪句话说得不够清楚?”谭诺沉声质问。 “我……”方黎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的确,谭诺虽然没有明说,但也算是浅显易懂。 恍惚间,他终于看清了谭诺眼底热烈的情感。 “抱歉,我应该早些说清楚的。” 第67章 那人说着,捧住了方黎的脸颊。 当方黎那涨红的脸碰触到对方温热的手掌,一种发自肺腑的情绪由心底翻涌而出,感情压抑了太久,一旦被释放,竟像瀑布一般,再也控制不住了。 方黎不顾一切地抱住谭诺,把脸埋在对方脖颈,他肆意嗅着这人的味道,好像要把这一幕刻印在脑海当中。 他欣喜若狂,却感觉鼻酸,他甚至不敢动弹,不敢闭眼,生怕睁眼就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幻梦一场。 这时,一双有力的手臂小心地环住了他的腰,细碎的吻落在他的耳廓、下颚、脸颊…… 他控制不住地颤栗,双手也失去了力气。 最终,吻落在了唇角,方黎无助地攀附着谭诺,已经放任对方为所欲为了。 可是,谭诺竟突然停了下来,方黎在诧异的同时也有些失望。 他担心对方后悔了,害怕这只是一时兴起。 然而焦虑并没持续太久,只听谭诺竟语带笑意地问: “可以吗?” “……什么?”方黎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 “继续。” 方黎顿时傻了眼,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为什么要问我?” “我不想强迫你。” 这个答案绅士又温柔,方黎感觉到了前所未有过的尊重。 顷刻间,怀疑终于从他的心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欣喜。 “……我如果不愿意,你连碰都碰不到我。” 方黎突然觉得不能表现得太主动,所以故意嘴硬。 谭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看不懂的神情让他就有些后悔。 “我是想说,你没有强迫我。”方黎赶忙解释,生怕对方误会。 看对方还是不说话,方黎顿时慌了。 “真的,你相信我。我早就喜欢你了,从你回国担任团长时我就喜欢你了,如果不信,我可以给你看我存的剪报,我存了一盒子呢!” “哦?真的吗?” 谭诺狡黠一笑。 方黎看着对方笑眯眯的模样,立刻意识到自己竟然又被耍了。 “你太过分了……” 他愤而转身,却被谭诺拽了回来,他怒气冲冲地瞪大眼睛,可对方却笑得无比温柔。 “你……唔!” 方黎打算质问谭诺为什么要耍他,可话还没出口,那人就封住了他的唇。 他震惊地僵住了,甚至不知该反抗还是回应。 从没有接吻经验的他,此时此刻头脑一片空白,那人捧着他的脸颊,吻得很轻,却也认真,那温热柔软且干燥的唇瓣却好像烈火,点燃了他的身体与灵魂。 一开始谭诺只是这样轻柔的吻着他,他从僵硬逐渐适应,最后甚至可以笨拙的回应。 可是,对方却突然加深了这个吻。 方黎肌肉僵硬再次起来,他对这些事情还是从孤儿院暗中传播的小漫画里了解的,自认有些心得,但是真刀真枪的面对时,他就傻了眼,只能任由谭诺对自己为所欲为,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这人好像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永远都能占领主导。 方黎被吻得魂都飞了,若不是被谭诺死死地搂着腰,他肯定已经滑到地上去了。 他狼狈得不像样,甚至希望这人能大发慈悲地放过自己。 「笃笃笃」 就在他快要发疯的时候,书房的门突然被敲响。 方黎终于被放开,只能浑身瘫软地倒在对方身上,他迷离得好像做梦一般,只能任由那人把自己放到沙发上。 他看清了谭诺的脸,眉头微蹙,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在这里等我。”谭诺低声说。 方黎不好拒绝,因为他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到处走动。 只见谭诺打开了书房的门,然后方黎听到了张叔的声音: “少爷,叶家送帖子来了。” 第39章 有人吃醋(民国回忆) 听到叶家,方黎的心陡然一沉。 他还记得之前在裁缝铺遇到的那位姑娘,当时说下月生辰,算起来就是这几天了。 只听咔嚓一声,书房的门被谭诺关上,这个房间果然经过特殊处理,关上门就是个隔音的空间,所以他现在什么都听不到。 他的嘴唇被吻得有些发麻,那人的动作虽然温柔,但也接近失控的边缘,若不是张叔敲门,他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只是这打断他们的理由,让他心绪繁杂。 他坐回写字台,拿起了钢笔,那只看起来就很贵重的钢笔此刻笔尖已经有些干涸,他在纸上划了几下,只能留下深蓝色的、断断续续的刻痕。 思索片刻,他拿起不远处的墨水瓶,打开瓶盖沾了沾,不免碰到瓶口,弄脏了小拇指。 他没有理会这些,提起笔来,一笔一划地仿写谭诺说的那句词: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写完,他凝视着这八个字,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扬起了嘴角。 真的好像做梦一样。 对于他心酸的十八年人生来说,绝对是个奇迹了。 或者说,当他被谭诺吸引的那一刻,命运之轮就已经开始偏转了。 他又站起了身,好奇地走向那架三角钢琴,他的指尖小心地抚过那光洁的琴面,最终鼓足勇气抬起琴盖,当黑白琴键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随手弹了几个音,果然很好听,如百灵鸟一般。 第68章 方黎算得上通音律,所以弹了几个音就找到了规律,他干脆坐在琴凳上弹了起来,虽然只是很简单的《小星星》,但也弹得很顺畅。 可当他弹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什么,竟停了下来。 他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不停地握拳又松开,反复许多次,才用颤抖的声音说: “手……好了?” 或许身体的恢复实在是润物细无声,不知不觉中,他的手竟然已经好了。 不仅好了,而且还在谭诺的复健锻炼下,变得更加有力。 他惊喜无比,很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谭诺。 所以他想也不想地打开了书房的门,可当他走出来的那一刻,才想起叶家送请帖的事情。 然而后悔也晚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门外的景象—— 谭诺和叶小姐,前者目光柔和,后者脸颊通红,无论是谁都会把他们当成登对的恋人。 方黎望着谭诺,对方看向了他,虽然面无表情,可他总觉得这人在生气。 他的心沉了几分。 这时,叶小姐似乎认出了他。 “月白先生的朋友也在呀,”叶小姐迟疑地说,“我听说月白先生从不请朋友到家中做客,看来这位先生很特别啊。” 方黎连忙解释道:“只是讨论音乐的问题,很快就走。” 谭诺的脸色似乎又黑了些。 难不成他又说错话了?? “原来如此,”叶小姐礼貌一笑,随后对谭诺温柔的说,“那月白先生,下周末,一定要来哟。” “好。”谭诺微笑回应。 方黎觉得不能站在这里打扰,就趁谭诺说话的功夫,转身往楼梯走去。 他走得很快,只希望赶紧回房间。 短短几分钟,人生迎来大起大伏,他脑袋都是懵的,只想睡一觉冷静一下。 可是楼上到一半,他听到有脚步声追了过来,他立刻加快速度,可那人显然是冲他来的,而且比他要快。 就在方黎刚刚上到二楼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谭诺的声音。 “去哪里?” 方黎没有回身,因为他现在实在很慌。 “回屋。” 说罢,他抬腿便走。 “站住。” 却被谭诺用短短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他吞咽着口水,挠了挠头,为了掩饰焦虑一秒钟恨不得做三百个动作,可这样没办法让谭诺走得慢些。 当那人站在自己面前,他也只有低下头回避这一个选项了。 他知道谭诺正盯着自己看,目光炯炯,让他避无可避。 这是,他听到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我刚刚听到你弹琴,看来你的手已经恢复了,从明天开始你可以恢复练习了。” 方黎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瞪大眼睛惊讶地问: “真的吗?!” 谭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真的。” 方黎轻咳两声,说:“那个书房不是隔音的吗?” “在门口还是可以听到一些。”谭诺解释道。 “哦。”方黎揉了揉鼻子。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好像只有说到小提琴才能让你如此欣喜。”谭诺忽然感慨道。 方黎有点不理解这人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谭诺抬起手,揉乱了他的头发,“我只是有些吃醋。” 方黎简直惊呆了:“……月白先生您开玩笑的吧?” 可那人却很严肃,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他被盯得目光闪躲,有些想逃,但是谭诺却忽然靠近了一步,甚至俯下身,低声在他耳畔说: “我像在开玩笑吗?” 方黎被那灼热的呼吸撩拨得浑身僵硬,却也因此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他被人一把拽进怀里,那温柔的怀抱让他忘记了挣扎。 “而且我猜,这里或许不止我一个人在吃醋。” 谭诺如是说道。 方黎被人看透很是不爽,所以选择装傻:“还有谁?”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在他耳廓落下一个吻。 他的腿有些发软,只得回抱住谭诺的腰,随即听到一声轻笑。 “身子比嘴诚实多了。” 听到谭诺这么说,方黎顿时怒了,他用力的挣扎,可那人却面不改色地抱着他,那叫一个游刃有余。 “有种放开我。”方黎恶狠狠地威胁道。 可谭诺却不为所动。 然而就在这时,霍然间,方黎听到一阵脚步声,他惊诧不已,用力挣扎起来,可谭诺却似乎不打算放手。 这家伙耳力惊人,肯定早就听到有人上来,可他竟然不放手,他难道不怕被人知道吗? “少爷。” 张叔的声音从走廊一头传来。 借由明亮的灯光,方黎注意到张叔有些惊讶,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是他却看得很清楚。 谭诺终于放开了他,随即转身,整理一下衣襟,问: “叶小姐走了?” “是的。” 张叔先是颔首回应,方黎注意到对方似乎有些迟疑,像是有话要说。 “少爷,恕我直言,您该送一送叶小姐啊,毕竟这么晚了,还在下雨,外面不安全。” 方黎发觉,张叔在说话的时候,视线会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那种审视的目光让他的心沉了几分。 第69章 这样的注视其实之前偶尔会出现,但都是一晃而过,他根本没当回事。 现在这样的眼神配上语重心长的提醒,在暗示什么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她有管家护送,而且张叔,送她回去意味着什么,您自然是知道的。” 谭诺的口吻明显冷了几分。 “少爷!” 张叔语气恳切可是谭诺显然不想再说,气氛就这么僵持着。 方黎既然知道事情似乎与他有关,因此也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月白先生……”方黎小心地问,“我之前坏掉的那把琴呢?” 谭诺微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照理应当修好了,我明日就去取。” “谢谢月白先生。”方黎礼貌地回以微笑,随后转过身对张叔说,“张叔,您昨天做的曲奇还有吗?我有点饿了……” 张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还有还有,跟我来吧,我再给你准备一些热牛奶。” “谢谢张叔!”方黎说着,跟着张叔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就回过头对谭诺眨眨眼,只见那人无奈一笑,却也没有追过来。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可是既然以此为借口,张叔也准备了吃食,没办法,他只能逼迫自己机械地往嘴里塞。 张叔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半晌,终于还是开了口: “小方你的手恢复得如何?” 方黎没想到对方竟然问的是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如实回答道:“还不错,等小提琴修好我就可以继续练习了。” “太好了,”张叔笑道,“既然如此,那离你的目标应该很接近了。” “还有些距离,”方黎说,“月白先生的要求很高,我不知道能不能达到。” “肯定可以的,你这么认真努力,老天不会辜负进取的人。”张叔说道。 方黎感觉受到了鼓励,胃口也好了一些,他灌下一大口牛奶后,说:“希望如此吧。” “小方啊,”张叔又端来一碟司康,笑容慈祥地说,“如果你进了乐团,可以住在那附近。我在那里有一套小公寓,你一个人住足合适。” 对方虽然语气柔和,看起来就是一位长辈在关心自己,可是方黎敏锐地察觉到其中问题。 他默默放下曲奇,勉强地笑道:“我怎么能麻烦您呢?如果进入乐团,我肯定会自己找地方住的。” “他哪里也不会去。” 突然,黑暗的楼梯间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方黎一惊,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捏碎了手中脆弱的曲奇饼。 第40章 保持姿势(民国回忆) 方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半夜都睡不着。 他脑子里始终是谭诺从暗处走出、神色冷峻的模样。 方黎觉得张叔应该看出了问题,这位管家肯定想阻止谭诺跟他在一起,毕竟都是男人,传出去不好听。 虽说大家族的少爷豢养男宠也是有的,不过这不能影响他娶妻生子。 今天为了追他,谭诺和亲自送请帖来的叶小姐简单告别,确实失礼。 所以方黎猜测,正是因为这个,才让张叔决定插手谭诺的事情。 “下雨了,我忘记关窗户了!” 方黎突然想起自己从餐桌上逃跑的场景,虽然外面的确在下小雨,但傻子都能看出他是在找借口逃跑。 而且还很蹩脚。 他忘不了谭诺看他的表情,挑着眉、目光锐利,显然把他看透了。 真是狼狈。 方黎回忆到这里,他裹起被子打滚,烦躁又羞耻。 他知道应该劝劝谭诺,至于他的心情,那并不重要。 可是刚得到就放手,他实在有些不甘心。 这一晚,打雷都吵不醒的他竟然破天荒的失眠了,天蒙蒙亮时他才恍恍惚惚地睡着。 然而他刚刚阖眼,就被一串敲门声惊醒,声音不大不小却极有节奏感。 方黎僵尸般噌的一下坐起来,然后喃喃自语道: “allegretto。” 小快板。 是谁能敲门敲出小快板的节奏? 真是不用猜都知道。 他迷迷糊糊地下床,谭诺果不其然站在门外,而且穿着运动服,让他做什么自不用说。 “……我能请假吗?” 方黎恳求道。 “不能。” 拒绝得斩钉截铁。 好吧。 魔鬼。 方黎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跟谭诺跑步,回来做完那些复健项目后,坐在餐桌上的他魂都吐出一半了。 “没睡好?”谭诺问。 ‘先生你现在才表示关心是不是有点晚了?’ 方黎腹诽着,不过没敢真的问。 “还、还好。”他说,“雨声太大,吵得睡不着。” “嗯。” 竟然不怀疑?真是奇了。 “早餐后跟我去取你的琴。”谭诺继续说道。 “好啊!”方黎清醒了大半。 见对方笑得无奈,想起昨晚他说的什么“吃醋”,方黎抿了抿嘴巴,低头喝咖啡。 “随后一起去排练厅,从今天起,你要习惯这个作息时间。” !! “咳咳咳……咳咳!!” 方黎惊得一口咖啡呛嗓子眼里,差点背过气去。 而谭诺在一旁静静的看,半晌才伸手拍拍他的背,聊表了关怀。 第70章 “我要进乐团了吗?!”方黎激动得跳起来了。 “不,我只是希望能看你练习。”谭诺面无表情地说。 方黎一下子就缩了回去,不过想想也是,他都一个多月没碰琴了,还不定拉成什么鬼样子。 退一万步想,既然把他带进排练厅,已经算是半只脚迈进乐团了。 想到这里,方黎那失落的心又激昂起来。 然而现实总是骨感的,哪怕有谭诺做老师,方黎毕竟重伤初愈,而且许久没碰琴,他一秒前还捧着那受苦受难的小提琴感慨万千,立志一定要成名成家。 可等他真的触碰到琴弦,他才发现手指僵硬得好像初学者,不仅如此,他的整个身体竟然也是同样情况。 不知是不是之前摔琴导致的后遗症,他总觉得束手束脚。 “怎么了?” 谭诺忽然走近,小心地问道。 方黎摇了摇头,回答:“不知道,脑子里还记得,拿起琴就全忘了。” 只见那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竟从身后环住他,小心翼翼地帮他摆正姿势,最后在他耳畔低声道:“不要紧张,在琴房我是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方黎简直惊呆了:“……你……” 他面红耳赤地瞪着对方,只觉得这家伙的脸皮实在是厚,说这种话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别动,”谭诺严厉地说,“保持这个姿势,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方黎惊讶地大吼出声,“我才刚好啊!” “哦,抱歉我忘了。”谭诺温柔一笑。 方黎长呼一口气。 “两个小时。” “啥???” “再动就再加一小时。” 方黎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却是真的不敢再动了。 这个家伙是怎么做到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这么冰冷的话的?? 虽然之前谭诺也用同样的方式对付过他,可是到底刚刚痊愈,不仅不循序渐进,而且还这么严苛,实在是太魔鬼了。 方黎相信这人不是随便乱说,所以不敢动弹,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打算用眼神恫吓对方。 比方说现在,他就死死盯着谭诺,希望将这份愤慨传达出去。 然而这人不仅不受影响,反倒照单全收,甚至还面带微笑回应着他的注视,那叫一个从容不迫。 而且他发现,对方的视线不仅从容,而且火热得要命。 谭诺就这么坐在琴凳上翘着二郎腿,上半身倚靠着钢琴,整个人慵懒得不行,再加上那热烈得好像要把他看个通透的视线—— 方黎承认自己慌了,没五分钟就败下阵来。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去工作,”谭诺看了眼时间,说,“保持好这个姿势,不要让我发现你偷懒。” “你放心吧,”方黎倔强的说,“偷懒就等于认输,我可没你想的那么蠢。” “好。”谭诺欣慰一笑,随后离开了琴房。 方黎就这样始终保持着姿势,他也有基础,所以不算特别辛苦,可是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好像要往石碑上篆刻文字,疼痛和辛苦是在所难免的。 很快他就浑身颤抖,只有刚开始学琴的时候才这样辛苦过,他没有想到经过一个月的休息,竟然能废物到这种田地。 但是他依旧咬牙坚持,秋天的天气、即便有清风徐徐却是汗流浃背。 方黎凝视着那一缕照射在钢琴上的阳光,他甚至看到了光线逐渐远离的路径,到最后,琴房暗了下来,不用看时间就知道已经中午了。 他感觉差不多快两个小时了,虽然谭诺还没回来,但他还是动了下肩膀。 不过他并没有放下琴,反之,他整理了一下姿势,指尖搭在琴弦上,开始演奏起曲子来。 是维瓦尔第的《冬》第二乐章,温馨如夜晚冬日火炉旁的童话,每当他听到这个旋律,总能想象出家的味道。 这也是他被这首曲目感动,从而学习小提琴的原因。 这首曲目是小提琴协奏曲,没有乐团的配合,他的独奏部分显得又些单薄,可是不过几个小节之后,突然有个钢琴的声音柔和地进入,姿态相当绅士温和,配合得也相当精彩。 第二乐章很短,很快就演奏结束了,不过方黎并没有停止演奏,他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乐曲演奏了个遍,而钢琴声始终都在配合。 方黎的演奏有些僵硬,甚至还有许多错误,但是钢琴都帮他掩盖住了。 能这样做的人只有一个,当然,从钢琴的第一个音响起的那一刻,他就猜到对方是谁了。 他从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拉过琴了,而且还有人配合,更是想都不敢想。 等他终于放下琴,一种全身毛孔都疏通了的畅快感让他心绪荡漾。 很快,他看到谭诺微笑着打开了琴房的门。 果然是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愿意如此耐心的配合他。 “很好,”谭诺似乎很欣喜,“恢复得不错。” 方黎听到对方的夸奖,竟有些不好意思:“抱歉,错了许多音。” “你的手还没有恢复,很正常。”谭诺善解人意的说。 方黎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质疑谭诺的严厉。 “抱歉,我不该……” “哦对了,”谭诺突然打断了他,“我刚刚是说两个小时对吗?” 方黎有些蒙圈:“……是、是啊……我看早过了两小时,就……” 第71章 “实际上没有哟,”谭诺笑眯眯地说,“少了两分钟。” “……就两分钟,”方黎感觉有点儿不妙,“已经很准了,而且这个房间的表快一点儿。” “还嘴硬,罪加一等。” “……我哪儿有。” 方黎委屈的望着对方,然而就在这时,那人忽然走过来,手托着他的琴,再次摆成架琴的姿势,随后手托着下巴,唇角噙着笑意,道: “一个小时。” 方黎顿时崩溃了:“谭诺……!” 谁知这人的眼底竟然闪过一缕惊喜:“竟然愿意喊我的名字了,给你减五分钟吧。” “喊12次能不能饶了我……”方黎眨眨眼,相当小心翼翼地问。 “不能。”谭诺拒绝地斩钉截铁。 方黎简直快要哭了,这个家伙看起来温柔绅士,人畜无害的,实际上心眼却是大大的坏了。 他在心里把对方骂了八百遍,诅咒他睡觉落枕,歪着脑袋弹钢琴。 想到这里,他突然被自己逗笑了,然后就又被这个该死的家伙加了半个小时。 方黎就这样被谭诺反反复复的折磨了好几天,他虽然在心里翻来覆去的骂,却也不得不承认,进步是显而易见的。 而且不仅如此,他感觉自己的演奏竟和曾经有些不一样了。 变得流畅和从容,竟如脱胎换骨一般。 第41章 贵宾坐席(民国回忆) “你觉不觉得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某天早饭时,方黎道出了他的疑惑。 谭诺移开报纸,透过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 “胖一些了,蛮好,你之前实在瘦的可怜。” 方黎简直无语:“我没说这个……!” “那是什么?”谭诺微笑问道。 “……就是演奏技法之类的,”方黎回答,“好像流畅了许多。” “的确。”谭诺终于放下了他的报纸,认真的说。 方黎撑着脑袋思考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恐怕是你受伤后,身体忘记了错误的姿势个技法,再次训练就会记住正确的,”谭诺说,“我曾经预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看来猜对了。” 方黎很惊讶,谭诺竟然连这个都想到了。 “所以我是不是距离进团……已经不远了?”方黎小心翼翼地问。 谭诺稍稍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方黎的心一颤,就在这一刻,他甚至觉得窗外的阳光都灿烂了许多。 就在他无比激动的时候,谭诺又给了他一个重磅消息: “半个月之后是入职考核,我为你预留了位置。当然了,我是不会开后门的,所以能不能进,还要看你自己。” “你想开我还不要了!”方黎自信满满,“努力这么久,我要靠自己考进去。” “好。” 谭诺笑容非常温和,却没有情爱的温存,更像一位亲切的师长。 方黎抱着激动的心情,练习得更耐力,他试探地问了选曲的事情,然而事实证明,谭诺的确是刚正不阿,连这个都不愿意给一些参考。 不过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的这棵树种了这么久,数九寒冬也要努力浇灌,也该到开花结果的时候了。 * 谭诺这些日子都很忙碌,音乐会在即,作为指挥、一个乐团的灵魂,忙碌也是正常的。 方黎照例到琴房报到,不过那人却很少出现了。 越临近音乐会,他就越难看见谭诺,直到最后几天,那位指挥家可谓夙兴夜寐,忙得几乎看不见人。 直到某一天突然闪现,送了他一张音乐会门票。 方黎注视着谭诺的背影,然后低头看着门票,那上面的“贵宾席”几个字,感觉惊讶万分,可他又没办法追过去问,因为那人早就已经跑没影了。 这座城市里有那么多戏院,方黎都很熟悉,只是一个也没进去过。 现在不仅有机会亲临现场,而且还是贵宾席,不得不承认,方黎感到无尽的惶恐。 不过即便内心慌张,但是他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还自认很从容。 如果忽略他在练习中屡次出错、吃早餐的时候噎到、跑步的时候崴脚之外,其他都挺好,绝对看不出他的紧张。 音乐会当天,夕阳西下,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捧着那本《石头记》看得相当入神。 不过这只是表面看起来,实际上他半个字也看不下去,本来就认不来几个字,现在更是越看越觉得那些方块字变成了一个个小人儿围着他跳嘲笑之舞。 还进乐团呢,看个音乐会都能焦虑成这样。 就在他思考着要不要向张叔请教音乐会礼仪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他打开门发现张叔就站在门外,手上提着一个衣服防尘套。 “刚刚少爷打电话来,让你现在就赶去兰华大戏院。”张叔语气沉稳的说。 方黎回头看了看立式钟,明明还有很久才到出门时间,为什么这么早就让他过去? 正疑惑着,张叔忽然解释道:“让你送些吃食过去,恐怕是这次时间紧,来不及吃晚饭。” 原来如此。 方黎想。 “好。” 他拿着食盒听话赶去了戏院,刚下车,就看到谭诺站在侧门等他,那里是演艺人员通道,之所以知道的那么清楚,是因为他曾经在那里见过谭诺的惊鸿一瞥。 第72章 “你的饭……” 还未说完,就见谭诺竟在唇边竖起食指,做出个嘘声的手势。 “跟我来。” 真是奇奇怪怪的。 方黎跟在那人身后,走进戏院侧门。 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是梦想,里面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几个面积可观的休息室、茶水间等等房间将这里划分成一个又一个区域,紧凑又有序。 而这些房间当中,最醒目的就是那几个大门紧闭的明星休息室了。 而今晚不表演话剧音乐剧,称得上明星的,似乎只有谭诺了。 现在时间尚早,所以乐手们都还没来,只有工作人员在忙碌的准备。 每个看到谭诺的人都会停住脚步,然后对他颔首致意。 但与此同时,他们还会瞄几眼方黎,明显对这个陌生面孔感到好奇。 方黎本来就局促,现在更是焦虑爆了。 好在终于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室了,只见谭诺默默打开房门,方黎立刻闪了进去。 “为什么这么早就……唔!” 话还没问完,他就被人吻住了。 谭诺的吻突如其来且激烈,方黎懵得大脑一片空白,断片般茫然无措。 等那人已经把他索取了一个遍,他才恍恍惚惚地找到了星点意识。 他开始挣扎起来,却被谭诺箍得更紧。 这家伙竟死死扣着他的后脑,吻得深且热烈,好像疯了一般。 方黎甚至忘记了呼吸,等对方终于放开的时候,他就快要昏厥过去了。 “……你…你疯了吗?”方黎皱起眉质问对方,可他被人吻得浑身发软,质问并没什么力度。 “不可以吗?”谭诺回答得理所当然。 这家伙竟然还反问。 “……音乐会结束之后……不是也……” 谭诺微笑着揉揉他的头发:“若不这样,演出时知道你在台下,会紧张的。” “怎么可能??”方黎简直不可思议。 “不骗你。” “那你之前的演出怎么办?” “之前没有你。” 谭诺的回答简直直白又霸道,让方黎哑口无言。 在感情方面,他实在不如眼前之人诚实, “演出结束后会有休假,最近上映了一部电影还不错,不知方先生可否赏光陪我一起看呢?”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约会吧?” 方黎的疑问脱口而出,但话音未落就有些后悔,明明是显而易见事情,这样问显得他很呆。 谭诺反问:“你说呢?” “那就是呗……”方黎尴尬地挠挠头。 “所以,回答是什么?” “我……” 方黎本来是想同意的,他当然会同意,他怎么可能不同意? 只可惜他根本来不及回答。 敲门声在安静的休息室显得突兀至极,谭诺用目光安抚了他,随后问: “是谁。” “月白先生,是我。” 那声音甜且清脆,方黎认得,是叶家小姐。 谭诺的眉心微蹙,表情有些不悦。 “那我先走了。”方黎很识趣地转过身,准备帮叶小姐开门,顺便离开。 可他却被对方拦住了:“你在这里老实待着。” 这话说得霸道,方黎顿时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随即,谭诺打开了房门,方黎瞄了一眼,只见一位身着旗袍的女子站在门外,旗袍上还装饰有蕾丝,是很洋气的款式。 上次见面还是直发,这次就卷了头发,明显是为了精心打扮过的。 “叶小姐,”谭诺的笑容很是得体,“到后台来有什么事吗?” 叶小姐俏皮一笑:“送花篮来。” 那姑娘也很自然地绕过谭诺进了休息室,她身后跟着两个搬花篮的男子,半人高的花篮,里面插满了鲜花,鲜红的绸带写着祝贺的话。 他闻到了花朵的味道,很是清新,却让人鼻子痒。 所以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样可好,本来就尴尬,现在更尴尬了。 “……啊,”叶小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月白先生的朋友……也在啊。” 那姑娘视线已经从好奇变成了质疑,方黎不敢想象,如果他和谭诺的关系被别人知道会发生怎样,所以灵机一动,看了一眼被谭诺丢在一旁的食盒,说: “我受谭公馆的管家张叔之托,给月白先生送点吃的,送完就走。” “这样啊。”叶小姐的笑容自然了许多,“倒也是啊,我怎么忘记给月白先生带些吃的呢?真是该死。” “有他带就够了,”谭诺的态度依旧绅士,可是语气听起来却有些冷,“叶小姐还是尽快去观众席吧。” “我就不能在你这里待一会吗?”叶小姐撒娇地问,她先扯开化妆台的椅子坐下,然后转头指了指方黎,道,“你送完吃的就走吧,我和月白先生有话要说。” 方黎虽然知道对方是大小姐,趾高气扬并没有什么问题,可他还是有些生气。 不过考虑不能给谭诺找麻烦,他压下怒意,微笑说:“好,那我就……” “他不能走。” 可谭诺却打断了他。 “是我让他来的,”谭诺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收起了微笑,“叶小姐,还请去观众席吧。” 他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叶小姐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她不可思议地注视着谭诺,看起来就要哭了。 第73章 “那好,既然月白先生这样说,”叶小姐说着站起了身,怨怼地看着谭诺,道,“那我便走了。” 方黎注视着叶小姐朝自己走来,对方眼中的怨气太明显了,让他忍不住错开了眼睛。 第42章 高处跌下(民国回忆) 方黎知道自己得罪了人,虽然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但也担心这会让林小姐怀疑谭诺和他的关系。 他是不怕的,可谭诺到底是公共人物,这事妥妥是丑闻,见不得光。 可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谭诺似乎并不担心,不仅不担心,甚至还很坦然。 “演出结束后有一场宴会,你陪我参加。” 所以当方黎听到谭诺的这句话,他感到的并不是欣喜,而是焦虑,焦虑到足够让他想不想地拒绝。 “我不去。”方黎说。 “为什么?”谭诺的目光沉了几分。 他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你要怎么介绍我?朋友?亲戚?宴会你是主角,我这样的人参加只能是莫名其妙,甚至被你的追求者敌视……” 谭诺的眉心微蹙,沉默地让人害怕,方黎觉得这人肯定是生气了,所以说了句“我走了”就转头离开休息室。 他满怀心事地往外走,那人没有追过来,这让他更加坚定自己惹怒了对方的猜想。 迷了几次路之后,他终于找到进入贵宾席的通道,工作人员殷勤地把他领到位置上,而这时,他又再一次体会到谭诺对这份感情的坦然。 因为这个贵宾席就在二楼、距离舞台最近的位置。 而且,此时其他位置都已经坐满,可只有这个区域,明明足有六个座位,却是空空荡荡,只有方黎一个人。 这醒目了,现在乐手还未上台,所以观众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一时间,满场皆是窃窃私语。 方黎很想逃跑,这种被众人围观的感觉令他如芒在背,安稳的坐着都成了奢望。 不远处的贵宾席就是林小姐,那被众星捧月的姑娘正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他更是焦躁不安。 尤其是看到对方几个人对他指指点点时,那种惶恐更是严重。 手上的死皮都被他扣掉了,疼得他一激灵。 与此同时,戏院的灯暗了下来。 大幕拉开,台下掌声雷动。 方黎看到谭诺从后台走出来,观众的欢呼声排山倒海,令他将刚才的尴尬一并抛到脑后。 只见那人站在指挥台上,面朝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而等谭诺直起身,刹那间,方黎的视线和对方交汇在一起。 谭诺竟然在看他,目光肆意,丝毫不回避。 这人骄傲得要命,好像完全不担心被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方黎浑身发烫,是羞赧也是自责。 谭诺都不怕,他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朝对方大方一笑。 就这样隔着舞台和观众,众目睽睽之下的对视,让方黎惶恐却也窃喜。 他甚至想,或许可以张狂一点。 不过他只是想想,没敢付诸行动。 随后,谭诺转过身,拿起了指挥棒。 方黎顿时激动万分,毕竟这一刻他已经期待太久了。 当第一个音响起,他才真正懂得管弦乐的魅力。 弦乐是金色的,木管乐是绿色的,铜管乐是古铜色的,各种颜色或深或浅,而指挥好像画家一般,拿他的指挥棒绘制出一副或清新或波澜壮阔的画卷。 方黎突然感觉脸颊有些发痒,摸了一下,发现是眼泪。 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整场演出无比顺利,乐团在谭诺的手中仿佛一架完整的乐器,配合得极其完美。 所以在结束时,方黎坐在位置上久久不能平复,观众已经走了大半,他才恍恍惚惚地站起身。 直到回到车里,他的脑中还是刚才的场景。 那人身着燕尾服,剪裁得体的礼服,衬托得他的背影美得好像一幅油画。 “小方,之后还有宴会,不跟去吗?” 说话的是谭诺的司机。 方黎想起刚才离开休息室的场景,只觉得十分窘迫。 不过对于不参加聚会的事,他认为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不去了。”方黎回答,“麻烦您送我回去吧。” * 坐在偌大个会客厅里,方黎整个人都怔怔得发懵。 张叔端来甜品,关心地问了几句,当对方问到演出如何的时候,方黎的激情瞬间被点燃: “太精彩了!我虽然第一次听音乐会,但我敢说这是最好的演出!月白先生怎么做到让所有人都听话的??那么多乐器呢!让谁出声就出声,太厉害了!” 方黎知道自己的感叹很外行也很夸张,不过这都是他的心里话。 张叔欣慰一笑:“如此便好,少爷刚回国的时候也过得很难。如今能有此成就,实在付出了太多。” 不过三言两语,听起来很轻松,不过方黎能够想象其中的艰难。 一个以洋人为主的圈子,华人想要站稳脚跟要付出的代价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怪不得乐迷对谭诺相当推崇,毕竟他绝对称得上华人的骄傲。 想到这里,方黎很是激情澎湃,只想入职考试那天可以来得再快一点。 如果一开始就能和谭诺肩并肩面对那些困难就好了。 第74章 方黎如是想。 这时,只见张叔看了他片刻,随后语重心长地劝道:“去休息吧,此类宴会少爷一般都会回来得很晚。” 说实话,他确实有想等对方的念头。 “我再等一等,您去休息吧。”方黎微笑道。 “不要等了,”张叔说道,“叶小姐也会出席宴会。而且明日就是叶小姐二十岁生辰,据说要大办,外地来的宾客昨日就到了,因此我猜少爷今晚可能不会回来。” 方黎怔了怔,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知道了。” 张叔都这么说了,再继续等实在有些难看。 说完,方黎就站起身往楼梯走去。 看来叶小姐到后台找谭诺并不只是送花篮那么简单,怪不得如此生气。 他回了房间,洗干净身上的疲惫,然后钻进被子里望天。 好像天花板多好看似的,他就这么盯着看了很久。 有了今晚的事,他对这份感情多了些信心,也不再那么自卑恐慌了。 困意袭来,他渐渐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不可闻的吵闹。 他清醒了一些,然后不可避免的,吵闹声钻进了他的耳中。 “少爷,您可不能这样啊!” 是张叔的声音,语气十分焦急。 看样子是谭诺回来了? 方黎现在是彻底醒了。 谭诺说话声音不大,但是他的嗓音低沉,在寂静的别墅里传播得很远。 “有何不可?我从未答应这婚事。明日的宴会……” 后面的话方黎就听不太清了。 “老爷刚来电话了,问您……叶小姐……”张叔的语气十分焦急,“而且少爷,这断袖之癖……” “好了,”谭诺制止了对方,“老爷那边……” “少爷!” “不必说了。”谭诺提高了音量,显然也有些愠怒。 “少爷啊!” “张叔,你这……” 对啊不知做了什么,让谭诺的怒气被无奈所替代。 “老爷夫人一直希望您能娶妻生子,您在国外那么多年,夫人始终提心吊胆,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 方黎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的对话他都是听得断断续续的不太真切,只有张叔的这段话,他每个字都听得相当清晰。 谭诺沉默了片刻,随后道: “张叔,我们还是去书房说吧。” 至此之后的对话方黎就听不到了,那人明显是怕他听到这些,只可惜,他不仅听见了,而且听得很清楚。 这下方黎彻底睡不着了。 张叔恳切的声音回荡在他耳畔,好像把他的脑袋罩在钟里反复敲击,震得他想要呕吐。 原来这人正在默默承担这些,为什么不告诉他? 把他当成什么了? 莫不是觉得他没有能力同自己面对这一切? 想到这里,方黎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如果不能成长为可以和谭诺并肩前行的人,那这样躲在对方羽翼之下也是无趣。 刹那间,他想通了许多事情。 那些焦虑和局促,通通都是自己不够强大的原因。 此刻的他望着窗外,夜已深,城市已经沉睡。 就这样,他注视着天空从漆黑逐渐转蓝,当天空大亮,他听到楼下传来了开关门的声音。 不知是谁离开了,或许是谭诺。 又等了一会儿,方黎坐起身,不知为何,他有一些奇怪的预感。 很快,他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是张叔,而他已经猜到对方想跟自己说什么了。 那人递来一串钥匙,还有个信封,上面是他的公寓地址,之前就提过,让方黎过去住。 “不是我心狠,实在是……” “我知道的张叔。”方黎勉强自己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的苦心。” 对方眼中满是红血丝,看起来很是疲惫。 “知道就好。”张叔捧住他的手,轻轻拍拍他的手背。 “我一会儿收拾一下东西。”方黎说道。 “不用,我来帮你收拾,你只管过去就是了。” 方黎苦涩一笑,这是多希望他赶快走,好像唯恐谭诺回来他就走不成了似的。 “可是,张叔,我怎么也会在乐团看到他的,我……” “少年的梦想我不能制止,不过昨晚我也劝过少爷了,他应该会听。”张叔叹了口气,说,“你也好自为之吧。” “我知道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仿佛要把方黎压塌似的。 第43章 坊间传闻(民国回忆) 方黎住进了张叔为他准备的房子,抛开一切不谈,这套小公寓的装潢很简约大方,虽然隔音不算好,但比起孤儿院的生活可是好太多了。 现在陪着他的只有小提琴,孤独在所难免,而且不止孤独,还有无尽的迷茫。 张叔虽然没有阻拦他见谭诺,可自尊心又让他不知所措,临走前那句“好自为之”,听起来没什么,实际却比直言不讳还要让人难受。 马上就是入职考核了,现在却搞得这样进退两难。 真是欲哭无泪。 他就这样坐在客厅中央的木椅上,然后架起琴,随手拉了几个乐句。 然而很快,就有邻居大喊扰民,警告他再拉就打人了。 他无奈一笑,提着琴决定去公园练习。 第75章 公寓很热闹,还有邻居跟他打招呼,好奇的问他是不是新搬进来的。 他如实回答后,那人友善一笑,随后就被凑到一起在大厅聊天的邻居们喊了过去。 方黎想和门口的保安大叔问一下附近哪里有人比较少的公园,可是没等他开口,就听到身后的邻居们说: “听说了吗?今天是那个林家小姐二十岁生辰,办得那叫一个热闹。” “听说了听说了,”另一位邻居接话,“哎哟哟不得了,据说呀,客人之多,那么大的公馆住不下了,只能安排到华懋住咯。” “真是出手阔绰。” “谁叫她爹是为英国人做事的。” 某位邻居瞬间不爱听了:“为英国人做事了不起呀?” “谁说了不起啦?哎哟你不要这样敏感,”邻居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八卦地说,“听说不拉?这林家丫头就要订婚啦!” 方黎握紧了拳头,琴盒提手磨得他手心发痛。 “男方是谁呀?听说他们家眼高于顶,之前好多提亲的都被打出去了!” “好像是工部局乐团的那位团长。” “啊!谭月白先生,我晓得,我还看过他演出呢!有卖相,家世背景都很不错!” “看不出来呀,你还懂那高雅艺术?” “哎哟哟!瞧你这话说的。” 方黎听不下去了,没有还没问到公园的位置,就离开了公寓。 民众都已经听说这件事,看来的确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知道谭诺会妥协,却没想到竟然妥协到这种程度。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走出去一些才想起附近似乎有个小花园。 方黎按照记忆走了过去,果不其然有个景色还算不错且安静的花园,此刻正是上午,但或许是配合他的心情,天气非常阴沉。 他穿得有点少,秋意渐浓,哪怕是上午,因为见不到阳光也有了些寒意,地面是湿的,好像刚刚才下过雨。 找了个角落,他把琴取了出来。 本来应该习惯在公园里练习的,可是事实证明从奢入俭难,方黎竟有那么几分羞耻。 不过终归还是在不练就会死的心态中,他暗骂自己一句矫情,然后开始练习。 然而刚才邻居的聊天对他的影响实在太大,他练了不过十分钟就开始走神,然后频繁出错。 提琴的音也不太对,没办法,他只能先坐下来,可是,或许因为他的心情实在太焦躁,亦或许是琴弦快坏了,他只拧了几下琴头旋钮,只听啪的一声,e弦就这么断掉了。 甚至还打到了他的脸,疼得他一激灵。 “……” 太过分了,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好在之前修琴的老板送了他一些弦,不然真是想大哭一场。 正当他拿出琴弦准备更换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光线,他往旁边躲了躲,那人就又走近了些,他愠怒地抬起头,就被惊到了: “刘哥??” 竟然是排练厅的门卫刘文。 住进谭公馆之后都是被司机送进的排练厅,也没什么机会见面,没想到竟然在这个偏僻的花园里偶遇了。 “果然是你,我远远的看着像你,就是没敢认,”刘文很是欣喜,眼角都笑出了皱纹,“最近混的不错啊!这衣服…蛮贵的吧?” 方黎有些尴尬:“……没有啦。” 谈话就这样尬住了,方黎忙主动寻找话题:“话说,真好久不见刘哥了。” “是啊,你最近怎么样?还去排练厅吗?” 对方的问题让方黎有些不解:“我每天都会去,没有见过我吗?” 刘文看起来有些局促:“我啊……哈哈,前一阵就辞职了。” “辞职了?”方黎惊讶得睁大眼睛,“为什么啊?” “……嗐,”刘文叹了口气,“因为我让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实在没有脸面见谭先生。” “……”这个缘由让方黎着实不解,他的心一沉,有了个猜测,“不会是谭诺辞的你吧?” “不是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刘文连忙摆手否认,“我辞职的时候谭先生还劝过我,他人很好,你可不能冤枉他。” 方黎顿时哑然,想到他竟然想都不想就误会谭诺,不免有些自责。 “抱歉。”方黎低下头,他捏紧琴弦,引起一阵疼痛,“所以因为这个就要辞职?这也不是你的错啊。” “是也不是,”刘文说,“主要因为我看你这样努力,就觉得不能太堕落,所以也去大世界歌舞厅找了份工作,先从服务生做起,再把小提琴拾起来。” 方黎听到这里很是惊喜:“刘哥想进乐团吗?” 刘文说:“有这个想法,不过我差得太多了,你都那么困难,我就更难了。” “有想法,只要付出总能实现的。” “你说得轻松,”刘文笑得很无奈,“我的天赋也不高,拾起来最好,即便拾不起来,我也打算在大世界站稳脚跟,闯出一片天地。” “好!”方黎拍拍对方肩膀,“我如果混不下去就找你了。” 刘文被逗笑了:“你怎么可能混不下去?自己都说了只要付出就有收获。而且有谭先生扶持,你早晚会入团的。” 提到谭诺,方黎的笑容有些僵硬。 “……嗯。”他强迫自己保持自然。 “怎么了?打从刚才就觉得你很奇怪,”刘文突然凑近,仔细端详着他,“跟谭先生闹不愉快了?嗐,没事,他可是绅士,不会真生气,说两句软话就好了。” 第76章 “没有闹不愉快。”方黎的情绪莫名的翻涌,不知为何,他很想找个人聊天,他想,或许把这些话说出去,那淤泥一样心情就会疏解。 “我可能进不了乐团了。”方黎说。 “啊??”刘文惊得目眦欲裂,“你小子,不能半途而废啊!” “我没……” “不不不,你不可能半途而废。” 方黎的反驳被刘文打断了。 “你那么努力认真,怎么可能放弃?遇到什么事了吗?你挨打都不怕,到底什么事能让你放弃梦想啊??” 刘文语速非常快,足见其震惊,方黎难过又无奈,还有些想笑,总之心情非常复杂。 “这事情……不好说。”方黎想找人倾诉又不知如何开口,很是纠结。 正在这时,刘文收起了几分震惊,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试探地说:“昨天是音乐会,听说有个清秀少年独占离舞台最近的贵宾席,……那少年不会就是你吧?” 方黎这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实在震惊于信息的传播速度。 此时此刻,他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刘文,诧异又羞赧。 “……我靠!”刘文挠了挠头,“真是啊!” 方黎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脑子有点乱,不知该怎么回应。 “哎哟弟弟,你实在……”刘文一脸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谭先生才会去大世界给你出头??” 方黎沉下气,说:“我承认,确实跟这个有关。” “所以,你不希望他跟叶家小姐订婚?” 刘文真的是消息灵通人士,而且脑筋灵光,一下子就把所有消息串起来了。 “……当然不是,”方黎连忙否认,不过话一出口,他觉得有点欲盖弥彰,所以顿了顿,继续说,“是也不是……” “到底是不是?”刘文哭笑不得,“大老爷们儿怎么扭扭捏捏的?” “我确实不想他订婚,但这跟放弃梦想没什么关系。”方黎说道。 随后,他就将自己为什么住进别墅,又为什么从别墅搬出来,挑了一些关键的,简单给刘文讲了讲。 那人越听越面容扭曲,最后手搭在他的肩膀,无力地说:“孩子,所以你……就这么走了?我是说……你就不想着抗争一下?” 方黎惊讶于刘文并不反感他的性向,甚至看起来还有点怒其不争。 “怎么争?”方黎苦笑道,“都让我好自为之了。” “你这么做,对谭先生也不公平啊。” 刘文的角度让方黎哑然。 他嘴唇嗫嚅着不知怎么回应,的确,张叔让他离开,他也没想过反抗,拿了钥匙就走了,忽略了谭诺的感受实属不该。 可是,今天早上他听到了邻居的谈话,知道对方或许已经妥协、决定订婚了。 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做的哪里不对。 与其搞得很难看,还不如默默离开,还能保住尊严。 “……有,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方黎说,“他也要订婚了,我可不想做那破坏婚姻的恶人。” “傻孩子……”刘文无奈一笑,“哥是过来人,哥告诉你,就算真订婚,也得听对方亲口告诉你。而且,从我听到的小道消息来看,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44章 大雨倾盆(民国回忆) 方黎虽然好奇,却也觉得张叔不会欺骗他,所以他努力压制住悸动的心,对刘文说: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怎样?” “我就知道你不信。咱们这种身世的人啊,就算遇到对自己好的人也会往坏处想,总怕被伤害。到最后才明白,这么做啊,实际上是伤人伤己。” 听着刘文的这些话,方黎有些发怔。 这人肯定遭遇了什么才会说这些话,即便看起来很释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方黎能够隐约察觉到深藏其中的怅然。 “那……刘哥,你听到的消息是什么?”方黎小心翼翼地问。 没想到刘文竟然狡黠一笑:“不告诉你,你这孩子太爱瞎想,我可不敢告诉你。” “刘哥!”方黎只觉得又气又委屈,“我哪里爱瞎想了?你不说我更瞎想。” “那我也不说,”刘文竟然铁了心让方黎抓心挠肝,“行了,我走了,做这种晚上的活就是辛苦,等都折腾完了,我一看表你猜怎么着?已经早上六点了!” 方黎简直无语凝噎。 只见这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然后说:“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我回去睡着了。如果真想不通,明天晚上来大世界,让我这个过来人好好教教你。” “刘哥!别走啊!……诶!” 方黎眼睁睁看着刘文远去,只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好像拿他开涮一般,那种玩笑的语气让他疑惑又愠怒。 他怒把小提琴的旋钮插回去,然后架起琴来重新开始练习。 渐渐的,练习变成了发泄,琴弦都快要冒火星子了。 就这样,他废寝忘食地练了一天,期间连午饭都没吃。 他的指尖、胳膊、肩膀还有腰,总之身体每一个角落都在和他叫嚣着疼痛。 此刻,突然一阵狂风袭来,他才意识到本就阴沉的天空变得漆黑无比。 就要下雨了。 他衣着单薄,又因为练琴出了些汗,风一吹竟然感觉有些冷。 第77章 很快,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打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的。 方黎连忙收起琴,躲到了树下。 他心想真是倒霉,之前学过的一句诗——屋什么偏什么连夜雨,跟他此时此刻真的很像。 雨越下越大了,巨大的梧桐叶也挡不住,方黎担心浇坏琴盒,又害怕淋湿衣服,左右为难之际,他看着那越来越密的雨帘,叹了口气,自语道: “算了。” 说完,他就抱着琴盒往公寓方向跑去。 这雨实在是大,不仅瞬间湿透,而且视野都变得模糊一片。 可是事已至此,也只能闷头向前跑了。 好在公寓并不远,在他快要被雨浇到窒息之前,他回到了大厅。 此时大厅只有一位看报的门卫,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打量半晌才想起: “您是……新搬来的……” 方黎点了点头。 门卫友善地递给他一条干毛巾,他道了声谢接过来,抱歉地说:“把地面搞脏了。” “没关系,外面雨太大了,你隔壁的王太太也是刚回来,”门卫说着指指地板,说,“喏,地上都是水,我还内来得及擦呢。” 方黎尴尬一笑,默默擦擦头发,然后拿着毛巾说:“我回去给您洗一洗。” “不用了,拿去用吧,我这里还有两条。” 他见状,犹豫片刻说:“好吧,那谢谢您了。” 偶然的善意在这种悲伤的时刻总会显得十分温暖,方黎有些想哭,他想,即便现在泪流满面也不会有人看出来,毕竟他全身湿得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回了公寓,默默进了卫生间,淋浴的水是冷的,洗到一半才想起来没有衣服换洗,望着散落在地上、梅干菜一样的衣服,他简直哭笑不得。 好在门卫大叔给了他那条毛巾,起码能把身体擦干,而且公寓里就他自己,裸奔也无所谓了。 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留下一路水迹。 公寓里有些冷,他只好裹进被子里。 他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好像一条丧家之犬。 一天没吃饭的他实在有点饥肠辘辘,然而雨愈发大了,实在是出不去,更何况他也没有衣服穿…… 他笑得惨然,只能倒在床上装死。 或许是太累,亦或者是天色渐晚、本就阴沉的天空变得更加漆黑;总而言之,方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困乏。 渐渐的,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笃笃笃」 半梦不醒之中,方黎突然听到一串敲门声。 糊里糊涂的,他觉得是在做梦,所以他并没有睁眼,而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继续睡。 可敲门声愈发响了,甚至还多了几分焦躁。 从lento变成了allegretto。 慢板变成小快板,这么准确的节奏…… 方黎的眼睛猛地睁大。 敲门声还在继续,与他的心跳相互呼应,形成一曲古怪的交响。 他怔怔地出神,甚至仍在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就在他怔忡无措的时候,敲门声变成了开锁声。 外面那人竟然有钥匙?! 方黎陡然清醒过来,他实在坐不住了,猛地从床上跳下来,才发现衣服还堆在卫生间,而且湿成一大坨。 他恍然意识到,现在能遮身的只有被子和门卫大叔给的毛巾! 此刻门已经开了,没办法,他转身猛地扑回床上,拿被子把自己裹起来,闭上眼睛装睡。 脚步声越来越近,方黎的心脏跳得奇快无比,最后,当注意到那个闯入者竟然就站在床边时,他的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不要湿着头发睡觉,会头痛。” 熟悉到刻在骨子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方黎已经快要装不下去了。 那人叹了口气。 床边突然凹陷下去,那人坐到了他身边。 方黎嗅到了对方身上熟悉的檀香味道。 这时,一只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头发,指尖划过头皮的瞬间,他触电般从床上弹了起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方黎看到那人的目光不着痕迹的下移,他随之看去,发现自己不着寸缕的样子,顿时面若火烧地裹好被子。 “……你怎么来了?” 方黎的目光游移,语气也发虚。 “接你回家。” 这话说得十分坦然,但方黎却有些不适。 他偏过头去不看对方:“我不回,而且那也不是我家。” “所以,你打算住在这里吗?” “嗯。” 方黎注视着床尾,看不到那人的表情,不过他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温润如水,平复了他躁动的心。 “好。” 那人说着,站起了身,竟就这样离开了房间。 很快,他听到了开关门的声响。 方黎忍不住转过头去,注视着那人的背影,低下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 “再见,月白先生。” 随即倒在了床上。 刚才的一切好像一场梦,谭诺给了他最后的一次机会,他却没有珍惜。 方黎把被子蒙住脑袋,忍不住地哭出了声音。 他是打算哭个昏天黑地的,反正谁也看不到,他哭得抽咽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被他裹进了被子里。 然而他这边正哭得稀里哗啦,另一边,公寓的门似乎又传来了动静,他有些震惊,因为当他听清楚到底是什么声音,脚步声就已经回到了他的床边。 第78章 “我刚刚说的什么?”谭诺的语气听起来似笑非笑的,显然十分无奈,“不要湿着头发睡觉。” 说完就拽被子,方黎一下子就慌了: “你怎么回来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沙哑的声音,谁都能听出是哭过了。 果不其然,谭诺的手停滞了片刻。 “放心,我不走。” 那人边说,边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方黎的背。 顷刻间,刚憋回去的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下来。 可也在这时,谭诺的手落在他的被子一角,那人用了些力气,强迫地掀开,当新鲜空气钻进鼻腔,他再次看到了那张英俊的脸。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方黎想到此刻的自己是怎样一副狼狈的模样就觉得很丢脸,恨不得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一辈子不出来。 而此刻,他也看到了那人眼中夹杂着的痛苦,整个人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只见谭诺的手指拂过他的脸颊,说: “我刚刚只是回去拿行李。” “……行李?什么行李?”方黎疑惑地问,“我的吗?” 说完就后悔了,他无法想象张叔让谭诺帮忙送行李,这也太离谱了。 “我的。”谭诺说。 方黎终于听明白了:“你要住这里?” “对。” 这回答太理直气壮了。 “你饶了我吧,”方黎着急了,也顾不得穿没穿衣服地坐起身,“我可不想变成那个众什么之的。” “众矢之的?” 看这人不慌不忙的样子,他更生气了:“昨晚你回来的时候跟张叔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不想你为难。而且今天不是叶小姐的生日吗?偷偷走掉不是很失礼吗?” 方黎说了一大堆,可谭诺的神情却依旧温柔,他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气也撒不出来了。 “我没有偷偷走掉,我是大大方方的走掉。” 方黎彻底蒙圈了。 第45章 心意相通(民国回忆) “……大大方方的走掉?”方黎只觉得谭诺在讲笑话,“怎么可能?” 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离开叶家,那场景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会愉快。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自然不会阻拦我离开。” 谭诺的解释语焉不详,让方黎一头雾水的同时,心里还有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你做什么了?” 一开口,他就被自己幽怨的语气吓到了。 实在可怕,他瞬间被自己恶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见谭诺陡然凑近,近到方黎忍不住裹紧了被子。 他紧张兮兮地往后挪了挪,问:“干什么?” “吃醋了?” 方黎瞪大眼睛,一种拆穿的窘迫令他顿时红了脸:“我只是问你做了什么,从哪里看出来我吃醋了?” “我只做该做的,”谭诺笑道,“该说的我也说清楚了,放心,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这人轻描淡写,几句话略过了很多重要的事。 “你是不是得罪叶家了,而且你爹妈……” 说到这里,他的唇突然被谭诺吻住。 虽然只是轻轻的一吻,却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担心太多了。”谭诺习惯性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方黎抿了抿嘴唇,有些不悦:“怎么可能不担心?跟爹妈闹得不愉快,还得罪叶家……还能不能回叶家?回去吧……” 谁知谭诺竟然没等他说完,就半躺在单人床上,他被人挤得快掉下去了,目眦欲裂地瞪着对方,脑子里飞过各种乱糟糟的话语,却像毛线团一样挤在一起,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 “不回。”谭诺面无表情地瞄了他一眼,开始闭目养神。 方黎愤而推搡那人:“……别任性啊!” 话音刚落,眨眼功夫,方黎就突然落入一个温暖且霸道的怀抱当中。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就被人死死箍在了床上。 “……月白先生!” 方黎无助地注视着对方,竟忘记了挣扎。 “我已经决定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谭诺说着,指尖抚过他的脸颊,“再多说一句,我就不帮你拿行李了。” 说完,手还不安分地向下移动,方黎顿时慌了,似乎猜到对方要做什么。 他捉住那人的手,说:“张叔会给我拿的。” “哦?”谭诺挑眉笑道,“那你就等着吧。” 外面下大雨,张叔肯定不可能现在就给他送行李,他的衣服还是湿的,而这个男人就不错眼珠的看着他—— 形势很不妙。 而且事实证明这人一点人道主义精神都没有,甚至有点看乐子的心态。 方黎挪动身体,可谭诺虽然放开了怀抱,却仍然躺在他的身边,就这么挤在一起,轻轻一动就会相互碰触。 他只得直直地躺在床上,小心地问:“你真不回去?” 谭诺摇了摇头:“我已经明确拒绝了婚事,再回去不是出尔反尔吗?” “拒绝了??” 方黎惊呀地坐起身,却没想到谭诺的视线竟向下移动,他意识到对方在看什么,刹那间,气氛变得十分暧昧。 他脸色通红的倒回床上。 “如果连自己的婚姻都无法左右,努力这么多年也算是白费了。” 第79章 谭诺说完竟下床离开了房间,很快,他就拿着一套衣服回来了,方黎立刻认出这竟然是自己的。 这人竟然把他的衣服都带回来了? “你怎么……” “我猜到你不想回去,就先拿了些衣服过来,”谭诺说,“我还带了些吃的,若饿了就起来吃一些。” 对方这些看似很平常的话却正中方黎的心,酥麻的感动变成酸涩,让他的眼睛湿润了。 视野变得模糊不清,连带着那人的脸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只听谭诺叹了口气,缓缓走近,方黎很自觉地坐起身,主动环住对方的腰。 当那人的指尖滑过他的发丝,他忍不住地收紧了怀抱。 “你真的不走了?”方黎的声音带着泪水的潮湿。 “嗯,住这里蛮好,我会给张叔付租金的。” 方黎被逗笑了,可泪水却也是止不住地流下。 谭诺安抚地捧住他的脸颊,最终还是坐回床上,轻轻地吻着他。 而他也小心地回应着对方,虽然知道很笨拙,但也很努力。 吻逐渐变得火热,方黎只觉得浑身像着了火一样,薄被箍在身上很是难受。 那人好像感受到了他的不适,竟然一把撩开了被子。 凉意让他的脑袋清醒了些,也让他恐慌起来。 “……别,别这样。” 连方黎自己都觉得这拒绝实在是太违心了。 所以谭诺肯定不会吃这一套,不仅不吃,还调侃地问:“那你喜欢哪样?” “……” 太过分了,方黎偏过头去不想说话。 可谭诺却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看着自己。 方黎愕然地发现,对方的眼眶竟然也有些泛红。 这场景实在有些震撼,让他呆愣到不知所措。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谭诺的脸颊:“月白先生……” “叫我的名字。”语气带了些命令。 “……谭诺。” 这人笑了,笑得格外温柔。 “相信我。”谭诺说。 “我相信你。” 话音刚落,方黎的唇再次被吻住,而这个吻比刚刚还要火热,他几乎忘记了呼吸,同时,他也意识到。 恐怕这衣服,暂时是穿不上了。 * 方黎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回想昨晚的疯狂,他脸一红,被子盖住了头。 他的腰很疼,或者说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谭诺那家伙简直不是人,切身体会了一下这人可怕的体力,要最后,竟也只剩下求饶了。 谭诺好像不在,不过他与对方已经心意相通,所以并没有担心这人会在他睡觉的时候偷偷离开。 等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便赫然听到客厅似乎有声音。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发现那竟然是张叔的声音。 “少爷,您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啊!” “怎么不能?我觉得这里蛮好,”谭诺说道,“张叔若不愿租给我们,我买下这套公寓便是了。” “少爷您这话说的,您住在这里是我的荣幸。可是,公馆那边……” 谭诺说:“不必说了,我们暂时先在这里住一些日子。” 张叔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终于缓缓说道:“好吧,我也不再劝了……小方那孩子现在怎样?” “他很好,”谭诺回答,“不用担心。” “那就好。”张叔的口吻听起来似乎放松了些,“那我就先走了,您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若小方想通了,就……还是回来吧。” 谭诺没有回应。 方黎想了想,咬着下唇,简单套了件衣服就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门外二人看到他时都有些惊讶。 “小方。”张叔保持着友好,颔首问候道,“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 “还好,”方黎回答,说着,他看了一眼谭诺,而此时那人也在看自己,当视线交汇,他沉下声音继续说,“张叔,这里的租金我会按时给您的,您不要找月白先生要。” 张叔果然有些不解:“租金这点小事,你就不必……” “不行,我原本就打算给您的,”方黎已经做好了决定,表情格外严肃认真,“我会努力进乐团,努力站稳脚跟,成为月白先生的左膀右臂,在这个之前,独立是必须的。”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片刻,认真凝视着谭诺,希望这份深情传递给对方。 随后,方黎继续说道:“希望我有朝一日可以保护月白先生,并且得到您的认可。” 这些慷慨激昂的发言之后,对面的两个人竟半晌没有回应,方黎有些尴尬,慌得不行。 他只能仓惶补充:“……虽然现在听起来很可笑,但我很有自信,我……” 还未说完,他就被谭诺搂住。 现在轮到方黎震惊了,这人真是大方得要命,完全不在意张叔还在这里。 “没什么可笑的。”谭诺温柔地安慰道。 说完,只见他转过头对张叔说:“您看,有人要养我,我怎么可能回去嘛?” 张叔被噎得够呛。 方黎也诧异得要命,他不可思议地瞪着谭诺,可那人却相当理直气壮,好像已经认定了自己被他“养”的命运。 “张叔您别听他胡说,我……” “哎……”张叔突然打断了方黎,“我也能明白少爷为什么喜欢你,算了,我也不再劝了。昨天是我太过着急,讲话失了分寸,还请你多担待。” 第80章 “张叔,我……” “好了。” 没想到张叔竟然完全不给他讲话的机会。 “少爷、方先生,我就不再多做打扰了,若有需要可随时告诉我,房租的话按照这栋公寓的最低价,给一百块块便好。” 说完就颔首告辞,毫不拖泥带水。 方黎望着公寓的门,想着刚刚到豪言壮语还有张叔告诉他的一百块钱房租,只觉得脸非常的疼。 这里的房租这么贵吗?! 如果进不了乐团,他打十份工也赚不了这么多钱啊! 他战战兢兢地看向谭诺,可那人却笑眯眯的,看起来很是开心。 “……月白先生,”方黎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我进乐团的可能性,大吗?” “还好,”谭诺温柔一笑,“四五成总是有的。” 第46章 恍如隔世(民国回忆) 方黎没想到谭诺竟然对他这么没有信心,才四五成。 都没及格?! 虽然知道谭诺没必要骗他,但是他还是有点气馁。 所以最后的这几天,他开始没日没夜的练习,直到入职考试的那一天,他已经几天没睡过好觉了。 或许是疲惫到了极点,他竟然一点也不累,甚至还十分兴奋。 神采奕奕的眼睛配上一副黑眼圈,这形象连他自己看到都笑出了声。 谭诺倒是与平常一样的从容不迫,这样的自信给了方黎勇气。 当他站在排练厅一楼、拿着小提琴等待考试的时候,他的心情也因此平静了下来。 “方黎先生。” 听到自己的名字,方黎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考场。 他推开了门,此时,清晨的阳光洒满整个房间,让这间面积可观的阶梯教室显得更加宽敞。 教室最前方坐着五位考官,除去正中央的谭诺,其余都是洋人。 方黎轻咳两声,用简单的英文做了自我介绍。 “月白,你的朋友。” 谭诺旁边的白头发老人指了指方黎,笑着说道。 “放心,我不会徇私的。”谭诺的笑容不卑不亢。 方黎注视着谭诺,那人的视线中带着鼓励,让他心中最后的那点不自信也消失殆尽。 “方先生,”白发老人说,“开始吧。” 方黎颔首,随即架好琴。 当琴弓碰触琴弦,悠扬的乐曲响彻教室。 他演奏的是巴赫的《g小调第一号小提琴奏鸣曲bwv1001》第一乐章,而这首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谭诺时,给对方演奏的乐曲。 那时的他充满自信,认为这一曲惊人,乐团席位唾手可得。 更不会想到,之后竟会遇到那么多波折。 不过他不会后悔,因为他得到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人。 回想过去,恍如隔世。 他把感情融入这首曲目当中,而他的演奏技巧更是突飞猛进,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注意到评委频频点头,方黎欣喜若狂,连阳光都变得灿烂起来。 看来这次没问题了。 一曲终了,方黎的胸膛用力起伏着。 这是他发挥最好的一次。 淋漓尽致四个字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这时,五位评委开始凑在一起讨论,看到这一幕,激昂又自信的方黎终于还是感觉到了一丝紧张。 讨论得好像很激烈,但他们的声音又超级小,而且还是各国语言大杂烩,方黎就算听得见,也听不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方黎越来越紧张,好像一只大手在猛压他的肺,让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但在方黎心里仿佛过了几个小时,总之,他看到谭诺点点头,似乎已经认可了最终的结果。 “方黎。”谭诺忽然唤了他的名字。 他猛地直起身,等待着决定命运的结果。 只见那人站起身,同时拿起手边的纸,示意他过来。 方黎恍恍惚惚地走进,几步路好像走了几个月那么久。 谭诺主动伸出了手,笑得很温柔,也很官方: “欢迎加入工部局乐团。” 刹那间,方黎的泪水喷薄而出。 他的视野模糊了,几次才握住对方的手,然而他并不尴尬,因为那人的手掌是如此的温柔有力,缓解了他的局促不安。 与此同时,方黎注意到除谭诺的另外几位评委表情都有些古怪,不像嘲笑,倒像是讶异。 就好像他的反应太大了似的。 这些人怎么会懂他进团的困难?方黎如是想。 随后,他拿着那张纸,依照乐团工作人员的安排走出了教室。 刚出教室,他低头看了眼纸的内容,可就在这一刹那,他惊呆了。 也明白那几个评委为什么会是那副表情了。 只见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字,有汉字也有英文,就在这些字当中,方黎一眼就看到了那斗大的“替补席”三个字。 他脑袋嗡的一下变好大,想也不想地跑回去。 此刻另外一名竞争者已经入了场,方黎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谭诺看起来还算淡定,只见他挑起眉,那双眸子中的光芒沉了几分。 “还有什么问题吗?”谭诺沉声问。 “替补?我为什么是替补??”方黎不解地大声问道。 “你现在的水平可以入团,不过离正式席位还有些差距,”谭诺回答,“以你的年龄,到这样的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不必太纠结于名头。” 第81章 “这不是名头的事……” 方黎又要哭了,他没想到进乐团竟然是如此的一波三折。 好不容易入了团,竟然是替补?? 他什么时候能站在舞台上?什么时候能站在谭诺身旁?? 而且还有一个月一百块的租金,虽然可以寻求谭诺的帮助,但是太打脸了,太丢人了,方黎实在做不到。 “好了方先生,这里还在考核,请尽快离开。” 谭诺的口吻官方又冷漠,让方黎又难过了几分。 “……我什么时候能转正?”方黎卑微地问道。 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皮,回答:“当你意识到这问题有多蠢的时候。” “什么…喂……!” 在谭诺的示意下,方黎被工作人员带出了阶梯教室 他羞耻得脸发烫,恨不得仰天长叹—— ‘我为什么是替补啊!!’ * “为什么!” 方黎大喊着睁开了双眼。 霍然间,眼前的一切让他怔住了。 白色天花板、白墙面、无数奇奇怪怪的电线和机器、还有插在他手上的管子…… 用了起码三分钟,他才看出自己在哪里。 随即,他脑中闪现出几个场景。 他陡然回忆起自己正在叶君歌的演奏会现场,不知喝了些什么东西,竟然昏倒了。 ‘方黎!’ 某人的声音倏然回荡在他的脑海。 “方黎。” 竟与此时此刻的呼唤重合在一起,形成了回声般奇怪的效果。 方黎困难地扭过头去。 与此同时,他震惊地看到眼前之人,笔挺的西装与梳得整齐且浓密的黑发,竟和梦中的一模一样。 “谭诺……” 他的嗓子疼得要命,也无比沙哑。 轻轻眨了眨眼睛,他的视野再次变得模糊,等他看清,才意识到,竟是氧气面罩影响了视觉。 这不是梦中的谭诺。 蓬松却有些乱的头发、黑眼圈、胡茬、褶皱的白衬衫;处处都显露出这人已经在医院守了一段时间。 “别说话,”那人小心的帮他整理额头的乱发,“医生一会就来。” 方黎回想起昏迷时做的那个漫长的梦—— 从相知到相许,每一个细节都是如此的清晰。 梦戛然而止,现在的他甚至都在替过去的自己尴尬。 但也羡慕。 现在他已经有能力站在谭诺身边,可那人却不是自己的了。 医生很快赶到,给他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在此期间,方黎注意到谭诺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在他身上,只有医生跟他说话的时候才会挪开。 那目光让他的心揪着疼。 他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酒精过敏,抢救了整整一天,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如果再不醒,就有植物人的风险。 方黎听得是心惊胆战。 等医生走后,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地开口:“……是我喝错了?” “不是,”谭诺斩钉截铁地说,“有人给你的咖啡里投了一颗含有烈酒的冰块。” “啊??”方黎大惊失色,“烈酒??冰块??……咳!!咳咳咳!!” 他的声音太大,肺部陡然进入大量空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窒息感让他头痛欲裂,咳嗽竟然完全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一双温柔的手臂突然用力将他扶了起来,随后,一只大手小心地拍着他的背,不适感逐渐消失,咳嗽也缓解了不少。 方黎回过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报赧一笑:“……谢谢。” “我喊医生喊过来。” “不用,”方黎忙握住谭诺快要碰到呼叫器按钮的手,“我小声点儿讲话。” 见对方听话,他才松开了手。 可霎时间,谭诺忽然反客为主地抓住他的手,不仅如此,那人甚至干脆从身后把他搂在怀里。 方黎简直惊呆了,后背紧贴着谭诺的胸膛,这样亲密的姿势是怎样?? “月……谭诺你这是做什么?” 他狂汗,那个梦后劲太猛,“月白先生”四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躺着容易咳嗽,这样舒服一些。”谭诺理直气壮地回答。 方黎无语了:“被人看到怎么办?” “你怕被人看到?” 谭诺问的他是哑口无言。 “……这是两回事。”他嗫嚅半晌,憋出这么几个字。 那人没回应,也没放开他,气氛就这么僵持着。 方黎身上都是各种管子,也不敢动,生怕掉落哪个设备把医生唤来,被人看到可要命了。 正迟疑着,那人又紧了紧怀抱。 他的上衣为了连接仪器而敞着,病号服又很薄,就这样磨蹭了一下,他不敢动了。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为什么要这么调戏他?好玩吗? 方黎有些愠怒。 他思考要怎么质问对方才不会显得很难看,然而不等他开口,就听身后那人突然打破了沉默: “方黎。” “什么?”方黎突然觉得这人的语气有些古怪。 “月白先生是谁?” 只这一句话,就让方黎傻了眼。 第47章 独倚斜阑 “……” 方黎陡然回想起,昏厥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82章 “月白先生。”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沉默片刻,决定装傻: “我也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是啊,”谭诺说,“从哪里听到的呢?” 方黎被这人阴阳怪气的回应搞得有些无语。 “啊,你好好想想。”他说。 谭诺的下巴有意无意地在他的头顶磨蹭,胡茬引起一阵酥麻。 他有点受不了了,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挣开。 然而突然那人低下头,方黎感受到对方的温热的呼吸,竟全部洒在他的耳廓。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方黎僵住了。 他恨不得倒下装晕。 “怎么了?”谭诺似乎看不出他的窘迫,而且更贴近了些,“我说对了?” 不知为何,方黎感觉谭诺的口吻根本不是询问,而是肯定,绝对的肯定。 这让他那重病初愈的心猛然跳动起来。 “可能……可能吧?咱们古典圈子又不大,见过也很正常。”方黎给自己找了个最符合逻辑的理由。 可话音刚落,他却听到一声轻笑。 谭诺明显就是没把他的解释当回事儿。 方黎转过头:“笑什么?!” 这时,他看到了谭诺那双深邃的眼睛—— 这是什么眼神? 刹那之间,与记忆陡然重合,温柔得不像话。 方黎僵硬得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我只是觉得你真是聪明,竟然想到这么合理的解释。”谭诺的唇角噙笑,语气非常诚恳。 但方黎并不觉得这是真心实意的夸奖。 他没再说话,而是沉默且自暴自弃地倒进谭诺的怀里。 “你有没有听过一首词?”谭诺忽然怅然地说着,好像喃喃自语般。 “什么词?”方黎的心莫名一抖。 “唐婉的《钗头凤》。”谭诺说,“里面有一句我非常喜欢。” 陡然间,方黎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饱含情感的眼睛。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谭诺说。 天知道方黎的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的抖成筛糠。 “你……”方黎的声音有些颤抖,“你……” “我怎么了?” 谭诺的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得就像在调情。 “我……咳咳咳!” 方黎已经语无伦次,他努力吞咽着口水,可嗓子却很疼,一下子有些呛到又开始咳嗽起来。 他动作又太大,一下子掉了两个监测设备,刹那间警报声四起,惊得他挣扎起来。 可谭诺却不放手,不仅不放,还在他耳边低声说:“别动。” 你说别动就别动?? 方黎可不愿意被医生看到这一幕,霎时间,温情变肉搏,这场景实在太古怪,连他自己都憋不住想笑。 不过很快,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谭诺……你这……” 竟然是陈亭。 这人看起来状态也不怎么好,永远打理得当的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衣服也有些松垮。 只见这人推了推眼镜,眯起眼睛,不悦的质问:“方黎醒了怎么也不告诉我?我不是让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吗?” 正说着,一名护士从陈亭身后走进来,方黎注意到就在她进门的刹那,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还是让病人平躺比较好哈,非要坐的话,咱病床是电动的,用旁边的按钮调节就行哈。” 方黎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因为这提醒是为什么实在是太明显了。 谭诺倒是听劝,先是放开了他,然后调整按钮,只见床的上半部分缓缓抬起。 ‘原来他知道床能自动升降啊……那刚才是在干嘛?调戏我吗?’ 方黎想到这里,忍不住地抿了抿嘴巴。 护士又嘱咐几句不要再碰掉监控仪器就离开了,方黎这才知道,自己刚刚脱离危险,需要24小时监视生命体征,所以护士进来的时候才这么着急。 陈亭站在床边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方黎虽然知道自己是受害者,但也不希望给众人添太多麻烦,因此有些报赧,“音乐会……” 陈亭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延期了,影响不算大,放心吧。” “都延期了,影响还不大?”方黎很是焦虑,因为他一个人导致准备充分且花费巨大的音乐会延期,说实话,他作为乐团首席,能够了解损失到底有多大。 “刘颖东是想继续的,可是君歌反对。” 陈亭的话让方黎很惊讶。 方黎蹙起眉问:“叶小姐反对?” “都快成刑事案件了,不可能让那个刘颖东想怎么样就怎样的。”陈亭解释道。 咖啡里投含烈酒的冰块,显然是方黎身边的人所为,肯定是刑事案件了。 “可音乐会要怎么办?”方黎担心地问。 “延期一周,赔偿观众的损失,”谭诺回答了他的问题,“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方黎问:“这……损失很大吧?” 话音刚落,谭诺额眉心也皱了起来:“知不知道你差点死掉?与其关心这些,不如想想谁恨不得你死。” 陈亭也在一旁点头帮腔:“我同意,你知道医生说你今天如果不醒,就可能成植物人呢。” 第83章 说到这突然指指谭诺:“你是没看啊,他有多着急,我这辈子没见过他几天几夜头不梳脸不洗的样子。” 谭诺转过头朝陈亭微微一笑:“说得太多了。” 语气竟中带了些许威胁。 方黎也不是瞎子,他已经看出了谭诺的焦急,尤其是刚醒时对方的欣喜,以及身体不适时的担心。 “投冰块的人查到了吗?”方黎问。 “算是锁定了嫌疑人。”谭诺回答。 “……嗯。”方黎垂下眼帘,陷入了思考。 不得不承认,他或许能猜到是谁做的。 “你有猜测了?” 方黎惊讶的抬起头,心想谭诺的观察力果然很敏锐。 “嗯,”他说,“我在走廊见过他,穿着工作人员的衣服,很可疑。” 陈亭先是一愣,然后愤怒地说:“你不早说?!” 方黎很委屈:“我当时只是觉得眼熟……” 陈亭抿了抿唇,叹了口气,说:“苏淼这家伙真是脑残!哪来那么大的仇怨啊??” “或许另有隐情。”谭诺沉声说。 方黎陷入了沉思,的确如此,音乐会之前在咖啡馆里,他曾看到苏淼和韩煦里见面,这俩人肯定不是叙旧这么简单。 晚上方黎就因为喝了带酒精的冰块昏厥,差点没醒过来,要说两件事之间没有关系,他是不信的。 “韩煦里吗?”方黎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可是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大意见?” “不好说,”陈亭推了推眼镜,说,“现在首要任务是抓到苏淼,等抓到了再审问,总能问出点儿什么。” “……也只能这样了。”方黎说。 病房里的声音太吵,医生突然推门进来打断了他们,而且提醒探视时间已到,只能留一名家属。 陈亭倒也很大方,又说了两句关心的话就离开了。 可谭诺却稳稳坐着,没有动弹的意思。 方黎叹了口气,轻轻推推对方的胳膊,劝说:“回去休息一下,我已经醒了,这里也有医生护士,没事的。” 他十分语重心长,或许因为这个,谭诺没有拒绝,而是站起身,温柔的注视着他片刻,就默默离开了。 刹那间,病房变得格外安静。 只剩下机器滴答的响动,听起来格外刺耳。 不过这种噪音竟也有种催眠的效果,排山倒海的疲惫感席卷了他的思维,他的眼皮越发沉重,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都是漆黑的,只有门外的走廊亮着灯。 方黎费力地转过头,只见隔着一道窗,外面灯火通明,他有些恍惚,想起昏厥时做的梦,竟与此刻的城市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他很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而且口渴得很,他有些后悔睡觉之前没有熟悉病房构造,现在想喊护士过来都不知道呼叫器在哪里。 不过好在,通过走廊的灯光他看到床头柜上有一瓶水。 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竭力坐起来,然而正当他快要碰到瓶子的时候,他的视线陡然一黑—— 一个人形的物体挡住了病房门上的小窗! 倏然间,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人形物体竟打开门,朝他缓缓走了进来。 方黎惊恐万分,这鬼魅一般的人究竟是谁?? “你是谁??”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提高,牵动了因过敏而水肿的喉头,所以猛的咳嗽起来。 “方首席,你醒得可真是时候啊。” 方黎顿时愣住了,因为他听出了对方的声音。 “苏淼……怎么会是你??”他愤而起身,恨不得下床揍丫一顿。 苏淼逐渐从暗处走出来,这个人现在浑身上下都冒着阴鸷的气息,仿佛变了个人。 “没想到是我?”苏淼冷笑一声,“你使手段让我错失机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日?” 方黎简直无法理解:“我使手段让你错失机会?什么意思?” “别装傻了,”苏淼靠近病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韩团长都告诉我了,明念传媒发话绝不让我入爱丽丝。这里面跟你有多少关系,不用我多说了吧?” 方黎察觉到这里面肯定比看起来还要复杂,所以打算稳住对方,再多套些内幕出来。 “你既然进不去爱丽丝,还可以回浦江爱乐啊?还是说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敢回来?” 苏淼的表情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方黎却能感觉到一丝局促。 不过很快,对方的脸上就多了几分怒意。 “你不用嘲讽我,”苏淼怒气冲天地说,“瞧你现在这幅鬼样子,只有任我摆布的份。” 方黎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你想做什么??” “简单,”苏淼冷笑着说,“让我进爱丽丝。” “我怎么可能左右韩煦里的想法?” “既然这样,”苏淼咬牙切齿地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那人突然朝方黎扑了过来,手里似乎还拿着刀,大有鱼死网破的感觉。 千钧一发之际,恐惧中,方黎脑中灵光一闪。 他拽住链接胸口的电线猛地一拉,监控设备响成一片。 与此同时,只见一个人霍然打开了病房的门,仅眨眼功夫,就已经挡在了方黎的床边。 第48章 必有后福 “谭诺!!” 第84章 方黎失声大吼。 这引起了剧烈的咳嗽,他痛苦地捂着嘴巴,肺都快要咳出去,但是即便这么难受,他还是费力看向对方。 只见谭诺眼疾手快地握住了苏淼的手腕,与此同时,只听开关的脆响,病房的灯霍然亮起。 方黎无法适应骤然的明亮,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睛,等不适散去,就见苏淼的刀已经被谭诺夺下,不仅如此,这人的双手还被谭诺死死锁在身后,完全的动弹不得。 病房内,护士大夫以及保安站了一排,已经有人在打电话报警了。 “放开我!谭诺!你已经猜到我要来了对吧?你跟你这个姘头,就是想看我走投无路是吧?!” 苏淼的质问声巨大无比,病房外顿时围了一堆人。 面对这样的恶意,方黎并不觉得羞耻,只是深深的悲哀。 “不,我没猜到你竟然蠢成这样,”谭诺面无表情地否认,“我如果想整你,用不着这么麻烦。拒绝你的是韩煦里,是你心甘情愿被人当枪使。” “你胡说什么?!你以为你是明念老总的儿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苏淼显然已经崩溃了。 谭诺没有任何回应,看起来对这些无谓的诋毁已经免疫了。 “苏淼,”方黎实在看不下去了,他错开眼睛注视着玻璃窗,冷冷地说,“我没有阻止你进爱丽丝,谭诺也没有。无论你在私下怎么诋毁我,我都不打算计较,也懒得计较。你去哪里跟我都没有关系,甚至我还会跟你说一句恭喜。” “你不用这么道貌岸然,我就是看不惯你自傲的德行。我是你的前辈,你却总用对待小辈的态度跟我说话!你牛个屁?你来浦江爱乐才几年?我兢兢业业却总被你压一头,我……”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总被他压一头?”谭诺打断了他,语气竟然带着几分笑意,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苏淼挣扎了几下却挣不开,只得怒而反问:“为什么??” “去牢里好好想吧。”谭诺说。 “什么……”苏淼一下子清醒了。 无论这人是自己想不开还是受人鼓动,总而言之,在选择投掺酒冰块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很快,苏淼就被警察带走了,离开的时候他明显不服气,但人赃并获,抵赖是不可能的了。 方黎不是圣母,他被这人害得名誉扫地,还差点死掉,只希望法律能给这家伙一个公正的判罚。 不过他也有些唏嘘,毕竟刚进乐团的时候就认识的前辈,谁能想到,几年后竟会变成这样。 “受伤了吗?” 等一切都安顿好,谭诺回到病房关心地问。 方黎微笑着回答:“没有,你来得很是时候。” “那就好。” 说着,谭诺搬了一把折叠椅坐到病床边,方黎注视着对方,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随即,他注意到了那人指尖上的一抹鲜红印记。 方黎大惊失色:“你受伤了?!” 他到处寻找呼叫器,却被谭诺握住了手,他诧异地抬头,正对上一张面带微笑的脸: “小伤,没必要麻烦医生。” “什么小伤?这伤口很深,”方黎看着那流血的手指,心疼的说,“手是音乐家的生命,你的手如果出个好歹,我可真是要跳江了。” “那我陪你跳。” 方黎被谭诺的理所应当气到了:“胡说什么?” 谭诺收起笑容,沉声说:“其实这话应该我来说,你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看来我大概只有在你身边寸步不离才能放心了。” “害怕吗?我为什么觉得你游刃有余呢?” 方黎说完就后悔,因为他实在是慌了,已经开启了胡说八道模式。 只见谭诺眯起眼睛,半笑不笑地看着自己。 方黎更慌了。 他偏过头躲避对方视线:“快去包扎一下。” “好吧,”谭诺站起了身,“听你的。” 好在这人倒是听话,等他回来,方黎看到他手指上的绷带才放了心。 现在已经是深夜,方黎又和谭诺聊了两句,才知道对方通知了自己的父母,而且已经到了浦江,就在附近的酒店住着。 父母听到他醒过来的消息本来想过来看,只是快到探视时间,所以决定明天一早再来看他。 方黎边听谭诺简要的叙述,边看着那名为“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里、各种变着花样的关心和祈祷,只觉得鼻子发酸。 父母对他采取放养模式,他留学的时候还给他添了个妹妹,现在正上小学,忙得要死,能过来看他已经很不容易了。 “是你通知的我爸妈吧?”方黎问,“这几天麻烦你了。 入院手续、配合警察调查、再通知他父母,这么多事情混杂在一起,可见他这几天给谭诺添了多少麻烦。 “陈亭帮了些忙,”谭诺没有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而且这也是应该做的。” “因为你是团长吗?”方黎问。 谁知谭诺没回应,只是微微一笑。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方黎默默刷着手机里那一条接一条的关心,半晌,他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你在哪里睡?” 谭诺指指身后的沙发。 与这人高大的身材相比,实在是又窄又小。 第85章 方黎十分不忍:“……你回去休息吧。” “我只回去几个小时就出了事,你好歹让我把今天晚上守过去。” 谭诺决心已定,不容更改。 方黎有些无奈,只得玩笑着说:“我人缘是有多不好,怎么这么多人恨不得我死掉啊?” 看对方不接茬,他只得尴尬地清咳两声。 “你……要不躺床上来?” 方黎小心地问,他发誓提出这个建议只是因为担心谭诺不舒服罢了。 可这人却笑了,笑得他脸发烫。 “这是病床。”谭诺说。 方黎蹙起眉:“我又不傻。” 结果那人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说:“睡吧。” 语气温柔得好像哄孩子。 方黎也知道再劝就太矫情了,只好任他去了。 本他以为在对方的注视中,他只会因为羞赧而越来越清醒,然而或许是对方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檀香味,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定。 很快,他阖上了眼睛。 当他即将睡着的时候,恍惚间,他感觉到一个柔软的物体碰触了他的额头—— 那好像是一个吻。 温柔且熟悉的感觉让他怅然,不由自主地,他发出一声喟叹,低声唤了一句“月白先生”。 随后,他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 他在医院住了一周,期间他父母来过,乐团的同事来过,黄观言导演来过,甚至叶君歌和莫红叶也来过。 整个病房热热闹闹,医生护士不堪其扰,不停过来提醒他们。 大家都是好意,方黎不好说什么。 可是无巧不成书,莫红叶来的时候偏偏萧影也在,这俩人之前是恋人,现在却变成了冤家,他们在病房里相互冷嘲热讽,方黎和叶君歌轮番的劝,只有谭诺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表演。 最终,俩人不欢而散。 方黎望着他们愤愤的背影,一摊手,无语凝噎。 “是不是拦着他们一下?”方黎总觉得那二人好像要找个空地打一架。 “别担心,很快就和好。”谭诺微笑着说。 方黎疑惑地歪头:“和好?” 就这恨不得掐死对方的状态,和好? “打赌吗?”谭诺问。 “不打。”方黎答。 谭诺耸耸肩,没说话。 方黎看叶君歌也是一脸担忧,觉得对方还算正常人,所以试探地说:“叶小姐,要不给莫小姐打个电话试试?” “我不担心他俩打架,谭诺说的对,他俩只是误会太深,感情还是有的。”叶君歌说,“我只是最近狗仔紧追不舍,我怕一个不小心……” 方黎当然不会想到这一层,所以更担心了:“那怎么办?只是吵架的话,即便被拍到也不会太严重吧?” “就怕不是吵架,”谭诺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这俩人吃过亏,应该不会那么傻。” “哦?”叶君歌挑眉一笑,“你对萧先生倒是很有信心。” 谭诺耸耸肩:“彼此彼此。” 俩人相视一笑,蕴含了千言万语。 方黎的心陡然一酸,面部表情有些不自然。 “既然方先生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叶君歌说着,对方黎礼貌地笑了笑。 “抱歉叶小姐,音乐会因为我延期了,被迫承担这么大损失我实在……” “说什么呢?”叶君歌打断了他,笑容也突然变得柔和,“你也是受害者,这个道歉无论如何也不该由你来说。” 叶君歌说完就飘然而去,优雅又大方。 大方得让他自惭形秽。 方黎出院的转天,正巧赶上是叶君歌的演出。 所以他即便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也要去捧个场。 地点还是豪华且现代浦江大剧院,只不过,这次他的座位安排在了贵宾席正中央。 身旁就是谭诺和陈亭,而且他的饮料是陈亭特地给他买的咖啡,可以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小方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就在他们聊天的时候,黄观言导演很是自然的加入了他们的对话。 “黄导,我正想找您,”谭诺微笑着说,“找个时间,不知能不能赏光跟我喝一杯呢?” 黄观言指指谭诺,无奈地说:“你小子,有事儿说事儿,跟我搞这套弯弯绕。” “黄导您在这里啊。” 忽然,一个讨厌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黎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了那张假笑得让人恶心的脸。 第49章 危机时刻 “哟,这不是方首席吗?” 来者是爱丽丝乐团的韩煦里,方黎总觉得他出事跟这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无论警方怎么问,苏淼都只说是因为个人恩怨。 不过方黎没有因此降低戒备。 “是我,没死。”方黎笑着说。 “哈哈哈,方首席真是说笑了。”韩煦里的脸上仍然是假笑,“我本来还想去看看你,谁知道,最近忙着和黄导的团队商量合作的问题,实在抽不开身。” 方黎注意到黄观言的表情有些微妙。 其实之前韩煦里就说过类似的话,这或许不是吹牛,双方团队确实有接触。 只不过这家伙不知道方黎与黄观言关系比较熟络,所以才会这么嚣张。 “哦?”谭诺脸上闪过一抹诧异,随即礼貌且官方的一笑,“那就恭喜韩团长了。” 第86章 “多谢谭少爷。” 韩煦里笑得非常自负,那种看轻对方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的态度,让方黎感到十分反感。 而且这人称呼谭诺“少爷”而不是团长,这明显是在恶心对方。 方黎的眉头微蹙,低头看曲单,拒绝跟这人互动。 “话说回来,我听说方首席是被乐团前任副首席害的啊,什么仇什么怨啊。如果是我,肯定想办法让他一辈子出不来。” 韩煦里的语气实在让人反感,方黎实在懒得搭理。 “人要讲法律,”陈亭半笑不笑地说,“而且啊,苏淼好好的突然变成那样,里面恐怕有事儿啊,是吧谭诺?” “嗯,肯定有我们不了解的信息差,”谭诺配合的点点头,“不过无论怎样,我都会追查到底。” 韩煦里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即便转瞬即逝,但也很说明问题了。 “如果有需要帮忙调查我一定配合,毕竟都是音乐人,身边出现这样的事情,也让我十分担心啊!”韩煦里说。 谭诺微微一笑:“一定。” 此时音乐会开始的钟声响起,韩煦里又随口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就告辞了。 方黎撇撇嘴,只觉得这家伙不仅脸皮厚,而且心理承受能力真的蛮强。 黄观言始终没说话,一脸的若有所思。 “黄导您这么做,就不怕韩煦里记恨吗?” 谭诺故意把话挑明了,倒让黄观言看起来轻松了几分。 “小谭你竟然竟然这么相信我,不怀疑我背地里搞手段?”黄观言问。 “不怀疑,我相信您的人品。既然同意了,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当然,不瞒你说,我也是看在杜庞先生的面子上。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很不容易的,我会帮你。而且……”黄观言顿了顿,说,“那姓韩的实在不老实,我可不愿意跟这样的人合作。” 听到黄观言这么说,方黎总算放下了心。 此刻,观众席的灯光逐渐暗淡下来。 下沉式音乐厅的舞台,被一层层u字形观众席包裹期间。 聚光灯下,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在九尺施坦威钢琴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耀眼。 随即,小提琴的悠扬乐音响彻音乐厅。 即便阴暗的观众席也变得明亮起来,钢琴声与其交织缠绕,令小提琴孤独的声音变得圆润起来。 方黎叹服于叶君歌的演奏技巧,也由此了解到,谭诺喜欢这个人是很合理的。 音乐会后照例是庆功宴,不过方黎大病初愈,医嘱需要尽早休息,所以他只在宴会上露了个脸,就提前回了家。 离开时,陈亭表示要送他,不过被他回绝了。 临走前,他没有看到谭诺,想着大概是陪叶君歌见客人了,心里虽说不是滋味,但也无可奈何。 他走出梧桐路的别墅,沿着狭窄但也干净的道路往前走。 天气越来越炎热了,好在晚风阵阵,倒也很舒适。 正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逛逛,忽然之间,他感觉到有辆车在自己身后“匀速直线运动”地跟着,鬼鬼祟祟不怀好意。 用余光偷看了一下,那车很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本能让他提高了警惕,他加快脚步,然而他快那车也快,这更让他确定车就是冲自己来的。 很快,他看到了一条窄仄又漆黑的小巷,尽头有光透过来。 很好,就这儿了。 他迅速闪进去,谁知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了关车门的声音—— 坏了那人下车了! 方黎大惊失色,抬腿就跑,可是身后那人脚程更快,几乎就要赶上他了。 他头皮发炸,边跑边左顾右看寻找趁手的工具防身,很快,他看到了一把扫帚,便想也不想地抄起来,迅速站定回身,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哎哟!!” 那人被他打到了,发出一声惊呼。 方黎更麻了,因为他听出了对方的声音。 竟然是韩煦里! 借着不远处的光,只见那人捂着胳膊,脸色发白,明显被打得不清。 方黎就这么面无表情看着对方呻[]吟,可以说是毫无波澜。 “你可真狠心啊,我可是音乐家!手搞坏了你赔得起吗?!”韩煦里大声质问。 “怕手坏掉就别这么鬼鬼祟祟的。”方黎冷冷的说。 韩煦里冷笑一声:“什么鬼鬼祟祟?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找我?”方黎挑眉看着对方,“找我作甚?” 只见这人暧昧一笑:“装傻。” 方黎晚饭吃得不多,本来有点饿,现在不仅饱了,而且还想呕出来点儿。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愤而质问,“不说的话我就走了!” 说完转头就走,可那人却突然握住他的手,还揉搓了两下,刹那之间,他浑身恶寒,用力把手抽了回来。 “好好好,”韩煦里举起手摆出一副投降的姿态,“我找你只是想关心一下,毕竟你昏倒的时候我可是很担心的。” “哦,”方黎皮笑肉不笑地回,“那多谢你的关心,我可以走了吗?” “诶,别着急啊。”韩煦里笑着说,“不如我们找个酒吧,边喝边聊。” “不必了,”方黎斩钉截铁地拒绝,“你现在应该在叶小姐音乐会的庆功宴上,跟我这里浪费时间一点用也没有。” 第87章 “我这不是看你自己一个人走了,担心嘛。”韩煦里笑得十分暧昧。 方黎心想现在唯一的危险就是这货,而且投冰块的事还不知道跟这家伙有没有关系。 据说警方因为调查出苏淼事前跟他有过交集而曾上门“拜访”,最后虽说没查出什么,可不想着避嫌,还贴上来,真是让他无语又恶心。 “你想太多了。” 方黎说罢再次转身想走,就又被人抓住,他简直出离愤怒,用力挣扎起来,可韩煦里这次用了些力气,他一时没挣开。 不仅如此,只见那人向前一步,陡然靠近了他,一时间,他们的距离无比贴近。 方黎愤而抬起另一只手,可是不等扇到那家伙的脸,这只手也被抓住,他简直怒绝,横下心准备给那丫的来一记头锤。 然而不知是不是他的表情太过凶狠,只见韩煦里一愣,他见状赶紧挣脱。 方黎很冷静,与黄观言导演合作在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揍人。 “你啊,”韩煦里揉揉手腕又耸耸肩,无奈的说,“干嘛拒人于千里之外呢?爱丽丝有的是机会,不比那个半死不活的浦江爱乐好?而且,我保证,一年之内绝对给你升到首席,你看如何?” 方黎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想笑。 “这么好啊,”方黎说,“有代价的吧?” “方首席果然聪明,”韩煦里笑得非常坦然,“我吧,也提前跟你交交心。苏淼的做的事我绝对不知情,我怎么忍心做伤害你的事呢?” 方黎忍下怒意,只为了能多套出点东西:“哦,所以呢?” “而且我友情提醒你,明念已经注意到你了。” 听到这里,方黎的心猛地一沉。 他压抑住诧异,佯装无所谓地问:“注意到我?为什么?” 之间韩煦里神秘一笑,故意卖关子:“你猜。” “你不说我就走了。”方黎佯装要走。 “诶诶诶别走啊,”对方果然拦下了他,“其实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谭大少爷对你的态度也太明显了一些,就说你昏过去之后他急的那个样子,而且还在医院里陪了那么久,圈儿里早就传开了。” 方黎已经知道这些事,可从韩煦里这个外人嘴里听到,还是让他的心中涌起一阵古怪的甜。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依然沉着声发问,并没有放下警惕。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韩煦里也不耐烦了起来,“谭大少爷的所作所为早就让他爹盯上了,你再不割席,到时候倒霉的是你自己!” 方黎终于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并不恐惧,只是觉得异常熟悉,就好像曾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过去的记忆并不完整,他只留下了相对圆满幸福的部分,所以他也不清楚现在的既视感究竟是曾经发生过,还是个幻觉。 韩煦里得逞的笑道:“怕了吧?明念的手腕,我劝你不要体验。你就这么喜欢他?愿意为他对抗明念?” 说罢,这人突然趁他发呆,再一次的握住他的手。 “说啊!你敢吗?你连承认喜欢他都不敢!” “我当然敢!这有什么不敢的?”方黎愤然注视着韩煦里,“我现在就敢告诉你,我喜欢他!” 只见那人冷冷一笑,发了狠一般地把他往怀里拽。 “那我就只能用强了!”韩煦里低吼道。 方黎迅速找回神智,之前那把扫帚被他放在不远处,然而,他的目光刚刚落在扫帚上就被看出来,只见对方猛地抬腿一踢,扫帚就被踢出去老远。 “我还能让你伤第二次??”韩煦里冷笑着说,“你死了这条心吧,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说着,手就抬了起来。 韩煦里似乎想把他拍晕,他惊恐万状,用力挣扎起来,然而他却被死死箍着动弹不得。 他猛的抬腿朝那人隐私部位猛踢,却对方预判了。 “唔!” 他的腿猛的一疼,喊都喊不出来了。 韩煦里狠狠踢了他的另一条腿,而且还朝着小腿肚子踢,唯恐不能把他踢残废似的。 他疼得几乎站不住,可就在此时,一个黑影突然一闪而过。 随即,他被黑影稳稳接住。 小巷黑暗,他看不清黑影的脸,却闻到了那熟悉的檀香味道。 第50章 千杯不醉 “谭大少爷,这时候您不在叶小姐的宴会上,跑这犄角旮旯做什么呢?” 韩煦里虽然语气不怀好意,但透过阴暗的灯光,方黎还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慌张。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 谭诺语气冷得要死,一不小心就会冻伤。 方黎转过头,望着身后那人:“谭诺……” “闭嘴。” 谭诺低声斥道。 方黎陡然一惊。 他生气了?? 我怎么惹到他了?? 方黎脑袋上全是问号。 韩煦里半笑不笑地说:“谭大少爷,我也友情提醒你,你们这样是没有结果的。对你不好,对方黎更不好。” “我有询问过你的意见吗?”谭诺冷笑着问。 韩煦里耸耸肩,没有回应。 随后,只见他的目光转向方黎,说:“好好好,那我问问方首席……” “他不想跟你讲话,”谭诺及时阻止说,“最好收起你的那些心思,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对他不利。” 第88章 话音刚落,那人面容扭曲,有些恼羞成怒。 “方黎,你可太蠢了,你的谭大少爷怕他爹都怕得跑到法国去了,真遇到事情你就知道后悔了!” 方黎本来也只是有点生气,毕竟这事也只跟他有关,拒绝不过就反抗,反抗不过就打,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韩煦里实在太嚣张了,竟然连谭诺都嘲讽?? “你懂个锤子?!”方黎指着韩煦里大骂出声,“就那么一点点不知从哪儿囤来的消息就敢拿出来放屁,那么能编怎么不写小说去呢?!” 可能是他的声音太大,连谭诺搂着他的手臂都僵了僵。 韩煦里恼羞成怒,指着方黎半天没说出话。 “好,方黎,给脸不要脸是吧!行!你等着!” 最终喘了半天粗气才冒出这样一句,方黎听着都乐了。 “我等着呢!”方黎冷笑道。 韩煦里碰了钉子不敢多待,狠狠看了他俩一眼就仓惶逃离。 而等那家伙走远,方黎才弯下腰捂住自己的腿哼哼起来。 他小心地碰了一下小腿,果不其然疼了他一激灵。 “哎哟哎哟哎哟……妈的韩煦里有病吧??” 他疼成这样,谭诺就这么双臂环胸,垂着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知道这人在生气,可是他都这么惨了,就让让他吧。 “能走吗?”谭诺忽然问。 他抬起眼皮看看对方:“能。” 说罢,他扶着墙,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身旁那人好像看不下去了似的,拉着他的手,环住自己的脖子,就这样把他搀扶了起来。 方黎偷瞄了谭诺一眼,心想真是傲娇。 这时,他忽然想起刚刚那理直气壮的告白,心陡然一紧,很怕被人听到。 所以他试探地问:“刚才我跟姓韩的说话……你听了多少?” “该听的都听到了。”谭诺说。 方黎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想找些托辞,大脑又乱成一锅粥。 出了巷口,他就看到了谭诺的车,那人明显在着急找人,车都停歪了。 他默默上了车,对方随即发动汽车,直到行驶了一好一会儿,他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告白让人听到了,而且听得真切,不知道谭诺作何感想。 在医院里他就隐约觉得这家伙有些不对,尤其是讲话方式和记忆中越来越相似,偶尔讲话还有些老派,总之就是很古怪。 方黎按耐不住打算试探一下,正措辞呢,谁知竟是谭诺先打破了沉默。 “陪我喝一杯,”谭诺顿了顿,说,“给你点杯橙汁。” 方黎被逗笑了,然后遗憾地说:“其实我很希望自己能喝酒,起码可以陪你醉一场。” 只听谭诺轻笑一声:“你愿意陪我就很好了。” 方黎错开眼睛,转过头不看对方,试图忽略掉这抓心挠肝的暧昧。 华灯点亮了城市,让一切都仿佛镀了层金。 谭诺把他带到了下榻的酒店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隐藏着一家不起眼的酒吧。 开门后,一个老板模样的中年迎了上来,那人穿着讲究,而且高眉深目,竟是个外国人。 “谭诺你来了,还带了朋友。”老板招呼道。 老板的中文说得超级好,只有一点点口音,几乎完全听不出是老外。 “给我一杯威士忌,给他一杯橙汁。”谭诺说。 “橙汁?”老板惊讶地眨眨眼,“先生不喝酒吗?” “我喝酒过敏。”方黎微笑解释。 “那太遗憾了。”老板夸张地摊手,“你们找地方坐吧。” 谭诺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互相摩挲着。 而方黎则好奇地左顾右盼一番,酒吧不算大,不过装潢很讲究,昏黄的灯光下到处都是古朴的瓷器、乐器、电影胶片、精装书,装饰得很漂亮。 不远处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老板和一男一女两名青年,灯光很暗,方黎看不太清,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一男一女的身形异常眼熟。 “看什么呢?”谭诺忽然问。 “没看什么。”方黎转过头来,“你跟老板认识啊?” “嗯,”谭诺说,“他不经常在这边,正好有空就过来看看。” 方黎还没回应,老板就端着酒和饮料走了过来,整整一瓶的威士忌,谭诺刚拿来就斟了多半杯。 那棕黄色液体,看得方黎胆寒。 “喂……”他小心地提醒,“悠着点儿喝。” 谭诺微微一笑:“放心,死不了。” “……” 嘿,真气人。 方黎默默撇撇嘴。 “哈哈哈,”就在这时,老板忽然笑了两声,“不要拒绝朋友的关心。” 说完,还拍拍谭诺的肩膀,随后飘然而去。 方黎注视着那老外高大的背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叼着吸管抿了一口橙汁,酸涩的口感后是一抹甜,冰凉又清新,很是解暑。 这时,只听不远处的留声机传来一阵悠扬的钢琴声,方黎很是惊喜,因为那是他很喜欢的一首曲目,拉赫玛尼诺夫的《紫丁香》。 “你喜欢这首?”谭诺问。 “嗯!”方黎点点头。 他还记得,之前某一天醒来,谭诺在书房里弹琴时的场景。 第89章 那时对方弹的就是这首《紫丁香》。 白衬衫慵懒地敞着,露出一片健美的胸膛,美得好像一幅油画般。 方黎又猛喝一口橙汁,试图停止这些漫无边际的回忆,他慌张得不行,因为他注意到谭诺的视线始终在他身上,那目光,似乎要把他看穿。 “有机会我弹给你听。”谭诺说。 听到这句话,方黎的心好像充满气的气球一样漂浮在空气中。 “好、好啊……”他尴尬地微笑。 橙汁快喝光了,他觉得应该再来一杯。 冰水也行。 谭诺的酒已经喝了一杯,还在往杯子里倒酒,脸不仅不红,甚至还有些发白,方黎知道这是千杯不醉的体质,可还是担心。 “别喝了。”方黎忍不住再一次地劝,“伤身体的。” 只见那人抬起眼皮看看他,倒是听话放下酒瓶。 方黎的心刚放下,谭诺就突然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诧异不已,这种喝法,是要努力把自己灌醉吗? 谭诺可不像这种人啊! 他琢磨着找机会把酒瓶夺走,而这时,只听那人忽然说: “韩煦里的话你不用到放在心上。” 方黎走神着,没听清对方的话:“啊?” 谭诺哭笑不得的说:“我说韩煦里的话你不用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方黎如是想。 不过他嘴上说的却是:“哦……不在意。” “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方黎的整个身体都因为这句话而发麻,谭诺的声音反复在他脑子里循环,配上那首钢琴曲,形成一曲动听的协奏。 玻璃杯外沁的一层水逐渐凝结成水珠,正好落在他的手指上,冻得他一哆嗦。 “……我不怕这些。”方黎垂下眼帘,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我只是怕你受伤。 这句话,方黎并没有说出口。 谭诺注视着他,半晌又拿起酒瓶往杯子里倒,方黎忍无可忍,眼疾手快地握住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瓶子夺了回来。 “别喝了。”方黎说。 为了让谭诺断了喝酒的念头,他干脆起身把酒还给老板。 那老外一双蓝眼睛瞪得好大。 “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关心他。”老板因为震惊讲话声音很大,引来其他客人侧目。 方黎的脸涨红,立刻反驳说:“怎么会呢?” 老板夸张地摇头:“真的,相信我,你是第一个。” 他不知说什么好,尴尬一笑,放下酒杯就走。 等回了座位,只见谭诺阖着眼睛,眉心微蹙,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方黎走近推了推谭诺的肩膀:“喂,别在这里睡。” 谁知当他靠近了些,才发现对方的脸白得有些不对劲。 “喂…谭诺,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 他提高了音量:“谭诺??” “胃病犯了。” 倏然,身后不远处传来老板的声音。 方黎震惊地转过头,就在这一刹那,老板突然朝他丢来一瓶药,他眼疾手快地接住。 “nice catch!” 只见老板朝自己竖起大拇指,方黎默默低下头,看着那紫色瓶盖的胃药,撇了撇嘴。 第51章 请君入瓮 方黎带着药,用力掺起谭诺,挥别老板,离开了酒吧。 “撑着点,”方黎费力地说,“很快就到了。” 那人只是嗯了一声当做回应,看起来的确很难受。 方黎走出了几百米,突然想到为什么不在酒吧就让谭诺把药喝下去? 真是急得他脑筋都不会转了。 “……我没事,别担心。” 他正着急得恨不得驮着这家伙起飞才好,听到这话,他心里一阵莫名邪火。 “能不担心吗??知道自己胃不好还喝那么猛?一手喝酒一手吃药是吧?”方黎越说越气,他实在心疼,才二十八岁就把胃作成这样,还不懂保养,等老了要怎么办? 谭诺没回应,就这么默默听他的埋怨。 可这人虽然沉默,但落在他腰上的手却忽地加重了力量。 方黎顿时僵住了,纵有一万句嘱咐,也说不出半个字了。 他把谭诺送到酒店,这人住的位置很讲究,打开窗帘就是外滩,景色相当漂亮。 不过方黎没心思赏景,他先把热水壶里里外外刷了个干净,做了些热水,又倒了一粒药,等把水端来,那人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放下药推推对方:“喂……起来把药吃了再睡,喂……” 竟然没有反应。 方黎轻叹了口气,放下杯子,俯下身靠近对方低声说:“谭诺,别睡了,把药吃了,喂…谭诺……喂……唔!!!” !! 什么情况?! 谭诺竟然吻了他?! 那人就这样用双臂把他死死箍住、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吻着他。 方黎惊慌失措,药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可怜的胶囊似乎有些破裂了。 他明明是被吻的,可看起来却好像他才是那个偷吻的人。 这样弯着腰的姿势可不好受,可他又担心压到对方。 实在是无可救药了,他想。 过去的记忆是刻骨铭心的,本该熟悉,可他却感到难以适应,对方的吻从浅到深,逐渐试探他的底线。 第90章 突然,那人坐起身,却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顷刻间,他连最后这点儿“在上”的优势都没了。 谭诺倾身压着他,吻得越来越深,好像要把他的全部呼吸掠夺了似的。 这家伙哪里像个虚弱的人?那力气简直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方黎简直疯了,神智在清醒与迷离之间左右横跳,他满脑子都是被骗了被骗了,这家伙是有预谋的。 这个吻深且漫长,当那人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他已经窒息到快要昏过去了。 他大力呼吸,呆怔地凝视着身上的人,脑子里混乱得,好像无数小人在唱咏叹调。 “之前你配合多了。”谭诺半笑不笑地说。 之前? 方黎头皮发麻,整个人呆坐在沙发上,好像一只木偶。 他的思维变得非常缓慢,好像这两个字是什么难懂的外语,完全理解不了。 “……什么……什么意思?”天知道他说出这几个字有多么困难。 “就是你想的意思。”谭诺说。 方黎说话都是颤抖的,强烈的震惊与喜悦糅杂在一起,形成古怪、却又引人兴奋的状态,仿佛一颗加了ff的全休止符,让他止不住的颤抖,却又说不出半个字。 “你……”半晌,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都……都想起来了?” 他早该知道的。 他刚刚醒来的时候,那人就提过那首唐婉的《钗头凤》。 他早该知道的…… “只是一些片段。” 谭诺回答。 这人眼中闪过一抹哀恸,隐藏在温柔之下,却被方黎敏锐地察觉到了。 “……什么片段?”方黎试探地问,“我也有很多记不得了,你给我说一说,也许我们可以拼凑成完整的。” 方黎十分兴奋,不仅仅是失而复得,毕竟他知道了谭诺和他一样,他不再孤独了。 “你先说,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啊?”方黎根本没找到谭诺竟然如此狡猾,“为什么?” “作为不告诉我的惩罚,”谭诺说着,习惯性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既然记得,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把我当成疯子,而且……” 而且你也有女友了…… 后面这句话方黎没有说出口。 “而且还胡思乱想。”谭诺说。 方黎的想法被揭穿,又羞又怒,立刻反驳:“是你不说清楚。” “好好好,怨我,”谭诺无奈一笑,随即抬起手臂,把他带进怀里,“我的确打算解决完家里的事再追你,不过既然知道了你是谁,那我也没必要再等了。” “什么追不追的……”方黎面红耳赤,目光游移,“你不是……不是有女朋友吗?” 谭诺的表情不止无奈,还有点忍怒的焦躁。 “这是你胡思乱想的成果吗?”谭诺沉声问。 方黎也有些生气,忍不住反唇相讥: “前一阵热搜上都是,我现在还记得呢,什么‘现实版交响情人梦’……啊!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方黎一脸愕然。 他竟然被谭诺抱了起来,还是公主抱这种丢脸的姿势,这家伙哪里像胃疼的样子?完全就是借酒劲发疯! 那人完全不理他的挣扎,竟抱他进了卧室。 “啊!!” 一阵天旋地转,方黎被人丢在床上。 他猛的爬起来,死死瞪着对方:“你太过分了!” 谁知,谭诺却捏住他的下巴,面无表情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黎被人看得头皮发麻,他终于察觉到了危险,忍不住吞咽着口水,想着对这个人硬刚没有好处,决定放下身段求饶: “月白先生……” 他故意这样称呼谭诺,希望对方能顾惜多年感情放他一马。 只听那人轻笑一声,表情确实温柔了许多。 他趁热打铁,张开手掌,只见手心还躺着那颗紫色的胶囊,正是他被“袭击”之前,他给对方准备的药。 “先…先把药吃了,”方黎笑得柔情似水,“你刚才脸都白了。” “不急。” 话音刚落,谭诺突然抓住他的肩膀,倾身压了上来。 “啊!”方黎又被人算计了,原来这家伙的温柔都是让他放松警惕。 有必要吗?有必要吗!把这些心机总在他身上! “你到底是真胃疼还是装的??”方黎瞪着对方。 “真的,不过……”谭诺轻轻吻上他的额头,“不影响。” “不影响什么??” 问题刚一出口,方黎就从谭诺那愈发深邃的目光中得到了答案,他真是傻,不影响什么?还能是什么? “该说你迟钝呢?还是天真。”谭诺说着,手开始不安分起来,“你原来可比现在诚实多了。” 方黎想起自己原来有多“诚实”,就觉得面红耳赤。 “含蓄点儿不是坏事。”他自己都觉得这辩解相当苍白,“既然真的疼,那就好好休息啊。” 这时的谭诺看起来似乎有一丝不耐烦,而事实证明,方黎的感觉没有错,这个人立刻用唇封住了他试图晓之以理的嘴,手上的动作也不停。 方黎哪受得了这个? 他本来就发自内心的渴望着对方,撩拨对他而言只能起到点火的作用。 当理智逐渐削薄,方黎紧紧抱住谭诺,算是一种无声的妥协。 第91章 对方立刻感受到了这些,动作也变得愈发肆意。 方黎轻抚着谭诺的脸颊,轻轻地唤着:“……月白先生。” 谭诺微笑着,温柔得让人神情恍惚。 “这样称呼我,莫不是有什么癖好?” 方黎还沉浸在温存中,被人这样一问,他顿时恶从心头起。 “你太过分了!”他用力推搡起谭诺,“变着法的寻开心!” “哈哈哈,我错了。” 谭诺的认错相当不真诚,只可惜,他的力量可观,方黎又手脚发软,挣扎不起作用,倒让自己陷得更深。 这人反复吻着他的耳廓,低声沉吟着情话,这样的攻势,挣扎也变成了欲拒还迎。 最终,方黎放弃了,只能沉溺在谭诺那低沉的嗓音中,无可自拔。 * “跟我住在一起吧。” 转天的早晨,方黎在餐桌上听到谭诺如是对他说。 他拿着刀叉的手顿了顿,抬起头,仔细凝视着对方,认真的问:“你不怕被家里知道?” “知道也就知道了,早晚的事情,”谭诺说,“你害怕?” “你如果不怕,那我也没什么可怕的。”方黎回答,“之前我担心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帮你做什么。现在虽然依然能力有限,但好歹胆子大了。” 谭诺握住他的手,那目光得比清早的阳光还要温柔热烈。 “好。”谭诺微笑着说。 “住哪里?”方黎问。 方黎以为谭诺是想让他跟自己住酒店,或者搬过去跟他一起住,毕竟过去他俩也曾挤在一个月一百大洋的公寓里,所以他对此并不诧异。 “你想呢?”谭诺反问。 “跟我住吧,”方黎建议说,“我自己有房子,足够养你了。” 不得不承认,这么说实在是爽。 过去他总是寄人篱下,好不容易进乐团却只是替补席,赚不了那么多钱,根本交不起房租,到最后也是谭诺帮的忙。 好在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总得让他爽一爽。 “那可真是太好了。”谭诺抿了一口咖啡,语气听不出拒绝。 但也不像同意。 这让方黎有些奇怪,不过他也没多想。 可到了晚上,当陈亭怒气冲冲地跑来酒店找谭诺,他才知道这家伙又默不作声的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第52章 买房同居 “谭诺我问你,你是钱多烧得难受,还是纯纯给我找不痛快?浦江那么多空房子你不买,怎么惦记上梧桐路那栋了??” 陈亭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谭诺还没反应,方黎先惊呆了。 “梧桐路?”方黎瞪大眼睛看着谭诺,“什么意思?你要把那栋别墅买回来?” “买回来?”陈亭立刻敏锐地察觉到措辞的问题,“什么叫买回‘来’?那栋别墅是陈家的祖业,谭诺应该知道的。” 只见谭诺身着睡衣,倚靠着沙发,翘起二郎腿,大大咧咧地问:“我只问你卖是不卖。” “不卖!”陈亭高声拒绝,“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马上入股黄导的工作室,还没回本呢就作。而且你是真心买吗?我看你绝对憋着坏呢!” “哈哈,冤枉。” 谭诺说着坐直了身体,同时收起笑容,刹那间气场全开,连方黎都有几分发怔,更何况是陈亭。 “你…你别给我这个表情,我说不卖就不卖。”陈亭往后退了半步,迟疑地说。 方黎旁观着,想说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他没想到谭诺会想买下梧桐路的那栋别墅,不过他也不可能告诉陈亭真相,即便是朋友,他也觉得对方不会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 只会觉得他和谭诺诓自己,或者干脆把他俩当成一对神经病。 “不一定非要买下那栋别墅,”方黎坐到谭诺身边做和事佬,“住我那里不是一样吗?” “你们两个果然要同居,”陈亭说着,也干脆坐到单人沙发上,整个人倚着靠背,满脸写着无奈,“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哎,谭诺,你可想好了,对抗会有怎么样的结果……我反正不敢想象。” “想好了。”谭诺的语气无比严肃,“从决定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方黎惊呆了,只觉得这人突然变得相当诚实。 不过他注意到,陈亭倒是并不惊讶,甚至还有些果然如此的释然。 “看个照片就能一见钟情,我也算是见过不少恋爱脑了,没想到啊,我们谭大指挥竟然是恋爱脑之魁首……这就是反差萌吧?” 陈亭喃喃自语了片刻,眼看着谭诺的双眼里杀意越来越浓,方黎无奈之中赶忙打断对方: “陈亭,留下来吃晚饭吧,我请你们吃饭。” 他拼命朝陈亭眨眼,可身旁的谭诺不打算让他做这个和事佬。 “梧桐路的别墅,抽空办过户,我还要收拾一下,房款打你帐户。报价的一点五倍,也别说我欺负你。” 谭诺这根本就是通知的口吻,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方黎简直惊呆了:“你够了谭诺,留点钱养老吧!” 可那人根本不理会他。 陈亭不屑一笑:“你说我就听?” “不听的话,我就劝黄导考虑要不要让你入股了。” “你…你你……”陈亭咬牙切齿地指着谭诺,“拿这个威胁我??” 第92章 说罢,竟又把矛头指向方黎:“你啊!你知道这家伙是个什么人吗?你别被他纯良的假象骗了吧!” 方黎僵硬一笑,心想谭诺似乎也没搞过什么纯良的假象。 “别生气,我劝他。”方黎在中间争当老好人。 “行了你劝不动,”陈亭往后一仰,瘫坐在沙发上,“你给我时间想想总行了吧?” “当然可以,”谭诺说,“不过时间不能太久。” “得寸进尺吧你,”陈亭无奈一笑,随后想通了一般,坐直身体又推推眼镜,继续说,“我听到个消息。” “你是想说杜庞先生?”谭诺问,“我已经见过他了。” 陈亭沉思片刻,说:“他这时候来,有点微妙啊。” “嗯,”谭诺点了下头,“或许因为君歌演奏会延期的事情。” 陈亭看起来有几分讶异:“……这么说,君歌跟杜庞……” 谭诺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们俩真是……”陈亭顿时一脸无奈,“愁死老爹联盟,简称父愁者联盟。” 谭诺被逗得哈哈大笑,却没有反驳。 方黎在一旁听着,虽然云里雾里,但人物他都认得,倒也不至于太茫然。 那个被称为“杜庞先生”的人,之前在与黄观言谈判的时候提及过,对方很忌讳,应该是个大佬级的人物。 陈亭也告诉过他,谭诺曾在这人手下韬光养晦,累积了不少资本。 而且从他们的谈话中听起来,叶君歌跟这位先生应该有点别样的关系。 不过至于究竟是个怎样的事情,方黎不是个热爱八卦的人,所以如果谭诺不主动说,他也不会问。 陈亭很快就起身告辞,方黎挽留却被拒绝,对方用的说辞是“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 方黎很是无奈,等人走后,他默默站在窗边望着美景。 华灯初上,一片繁荣景象。 这时,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谭诺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引起一股酥麻。 “在想什么?” 谭诺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方黎被撩拨得心思荡漾。 “想你。” 方黎回答。 “哦?”谭诺轻笑一声,“想我什么?” 方黎轻轻挣开怀抱,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对方:“想你是不是应该稍安勿躁。” “质疑我的能力吗?”谭诺问。 “怎么会呢,”方黎实在是哭笑不得,“我只是觉得房子就在那里,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你现在买下它,不仅浪费钱,而且万一被人注意到……” “钱还是有的。”谭诺说。 钱还是有的…… 方黎穿越后的家庭算不错,在北方那个靠海的城市也算得上小康,不过谭诺这个轻松的口吻依然让他产生了仇富的心理。 “至于被人注意到……”谭诺说着,再一次把他箍进怀中,“无所谓,那房子本就是我的,收回来也无可厚非。” “……倒也是。”方黎被说服了。 “而且,”谭诺突然收紧了手臂,“你不想住过去吗?” 方黎被问住了。 他当然是想住进去的,只是从来没有燃起这个希望。 那个地方对他而言,熟悉却又遥远,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可能住进去的时候,竟有些不知所措。 “回答我。”谭诺又问了一遍。 方黎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回答:“……想。” 谭诺的唇角噙起微笑,眸子里带着柔光,倒映着窗外的灯火竟美得让人难以直视。 方黎与这双眼睛对视着,其中的珍惜与依恋让他的心好像裹了一层柔软且毛茸茸的布料,每一个角落都是酥麻的。 可就在这样的注视下,他却霍然察觉到那双眸子里隐藏着些许异样的神色,好像是哀伤又像痛苦,总之让他心惊胆战。 他曾觉得这是因为谭诺刚刚回想起过去的事情、不适应导致的,然而从在医院里,他就时常在对方眼中看到这些让他揪心的神情。 毕竟像谭诺这样的人,哀伤就好像雕像上的积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忽略。 “要不要听我讲过去的事?”方黎眨着眼,柔声问。 谭诺的眼底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但只是一晃而过,随即,他微微一笑,回答:“好啊,我今天的时间都是属于你的。” “我的也是。”方黎回以微笑。 就这样,他用了一天的时间讲述了那些过去的事情,讲得很慢,毕竟还有一些记不清的部分。 而谭诺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提问,说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 这一天过得很快,眨眼功夫,窗外已经漆黑一片。 他们没有开灯,这让从始至终流淌在身旁的忧伤变得愈发明显。 到最后,方黎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忽略掉这些异样,所以试探地问: “你是不是也该给我讲一讲,之前说好的,我讲完了你讲。” 方黎看到,谭诺眼中的伤痛越来越清晰,这让他感到一丝恐惧,或许他忘记的那些事情,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温情脉脉。 “你有没有想过,在那样的时代,你我会是怎样的结局?” 谭诺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方黎感觉到发自肺腑的寒意。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到底是为什么穿越的。 曾经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只有最后几年的时光是一片空白。 第93章 好像故意迫使自己忘记似的。 方黎呆怔的望着对方,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想知道吗?”谭诺问。 “是……不好的吗?”方黎的声音竟有些沙哑。 “我无法评价,”那人苦笑着说,“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我也没有资格瞒你。” 方黎想了想,笃定地说:“我想知道。” “只能说,你的死是一个意外,而且是因为我。” 话音刚落,方黎全身都僵硬了。 谭诺似乎也比他好不了太多,压抑许久的伤痛迸发出的那一刻,借由窗外灯火,方黎看到他的眼眶泛了红。 “……发…发生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方黎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不记得了,”谭诺回答,“我回忆起来的只有你倒在血泊中的景象,而我拿着枪……或许我是始作俑者,或许杀人的就是我,我……” “不可能!” 方黎失控地大吼出声。 第53章 随波逐流 方黎坚信谭诺的担心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是他杀的自己? 怎么可能? 他失控地抱住对方,抚摸对方的头发,他的指尖从那浓密的黑发中穿过,一种真实感从心头升起。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方黎喃喃自语般的说,“就像是做梦一样,从你站在我面前开始,都是一场梦。甚至我的记忆也是假的,都是童年的臆想。”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加重了拥抱他的力量。 “从这时候我才觉得是真的,而我的那些记忆也是真的。”方黎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认真,“所以你听过我讲了之前的事,还会有那样的担心吗?” 依然没有回应,可方黎却感受到了泪水的潮湿。 他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对方的背,小心翼翼地安抚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谁都没有动,哪怕方黎的四肢和腰都僵了,但也没有想过松开怀抱。 “我爱你。” 忽然,方黎听到了一声告白,很轻,好像梦中的呢喃一般。 方黎始终揪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他松开怀抱,可谭诺却不放手。 他有些奇怪,加重了挣扎的力量,突然,只听那人轻轻叹了口气,下一秒,他就被人倾身压在沙发上。 倏然间,他眼前一黑。 惊诧之中,他的唇被封住,而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挡住他视线的竟是谭诺的手。 这人莫不是不想他看到自己哭泣的模样? 有必要这样吗? 虽然无奈,可方黎依然没有挣扎,他顺从地任凭对方的动作,直到视野恢复清朗,他已经被人吻得七荤八素,迷迷糊糊就被人带着,随波逐流了。 * 方黎这被迫的“假期”很快结束了,和黄观言导演的合作日程也已经敲定。 他回归乐团的当天,谭诺向所有乐团成员宣布了这个消息。 事以密成,所以除了乐团领导层,这个消息始终是保密的,乐团要为黄观言的新电影配乐,并且还要友情出演电影的音乐会部分。 民国背景电影,大家只用穿上行头本色出演就好。 当谭诺宣布这个消息,乐手们都很兴奋。 除了萧影,他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原因也很好猜,肯定是因为主演是莫红叶,他们要近距离接触好多天,肯定别扭。 方黎有些担心,本来想劝一劝的,却被谭诺拦下了。 “都是成年人了,无论因为什么分手,都不至于连面都见不了,别提他们担心了。” 谭诺如是说。 虽然方黎也认可这个说法,但是他还是有些担心。 由于交响乐场景是整部电影的重头戏,所以被安排到了开机仪式当天拍摄第一场,据方黎所知,黄导请了许多媒体到场,阵仗搞得很大。 可就在距离拍摄仅三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是个相当紧张的上午,方黎和谭诺还有乐团几位高层正在黄导工作室同作曲家开会,主要讨论的是配乐风格的问题。 讨论很激烈,这会已经开了很多天了,每个人都很劳累,但也很兴奋。 可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推开。 方黎吓了一跳,他倏地抬头,发现来人竟然是陈亭。 他眉头紧蹙,表情相当严肃。 只见他朝谭诺招招手,当乐团负责人离开,会议安静了下来。 众人趁此机会掏手机回消息,全当换脑子,方黎忙着整理笔记倒是没工夫看,可就在这时,他身旁的萧影突然“嗯?”了一声,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随即,方黎的手机也在裤子口袋震动了几下,他拿出来瞄了一眼,就被程缨发来的消息惊到了。 「卧槽小黎哥,这是怎么个情况??」 下一条则是她分享的微博链接—— 「浦江爱乐首席方黎,使用不正当手段竞争,人品低劣……」 分享的链接题目不完整,后面的只能点击才能看到,不过方黎没点,他猜得到会写些什么。 “妈的。” 说脏话的不是他,是身边的萧影。 “我知道是谁干的。”萧影凑近,压低声音说。 方黎抿抿嘴,问:“谁?” 他虽然这么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不久前韩煦里被谭诺打跑时,毕竟恶狠狠的那句“你等着”还历历在目。 第94章 “刘颖东,”萧影说,“现在是君歌的经纪人,绝对是他。” 这倒让方黎有些意外:“为什么?” 萧影长吁口气,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他感到愤怒的事情:“你想想谭诺是什么人,他爹知道你们的关系,肯定会想办法诋毁你的。” “……”方黎无言以对。 是啊,韩煦里也这么“友情”提醒过他。 萧影继续补充说:“当年明念力捧莫红叶,刚被狗仔拍到我跟她在一起的照片,转天网上就都是关于我的丑闻。艺人都这样,更何况谭诺可是明念老总的亲儿子,就算关系不好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搞基啊!” “……………”方黎知道对方说的是好话,可就是觉得无比别扭。 这时,方黎注意到不少人都在往他这边看,包括黄观言导演,显然,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很快,黄导也离开了会议室,刹那间,气氛变得更加焦灼。 说不焦虑是不可能的。 方黎想了想还是点开了链接,虽然浦江爱乐现在的状况不容乐观,但是谭诺的人气很高,所以乐团的事情有很多人关注。 他看了看那些辱骂的评论和转发,热度太高了,似乎有推手。 看来萧影猜得没错,有没有韩煦里参与不好说,但爆料一定是明念传媒。 他的手机也很安静,只有几位要好的朋友表示了关心。 这种时候,不明真相的人肯定报以吃瓜的心态,方黎对此很是理解。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不知过了多久,谭诺才推门回来了,他们的表情都很冷峻,会议室瞬间降了好几度。 “黄导,”突然,电影制作人,也是黄观言工作室的重要合作伙伴之一发话了,“这事是真的吗?” “不是。” 黄观言还没开口,谭诺就回答了对方的疑问。 “谭先生,方先生是乐团的人,您当然会这么说,”制作人说,“我明说了,这就是丑闻,电影开拍在即,不能出现不良影响。” “这是假的,”方黎终于忍不住了,“我的位置是自己争取出来的。” 制作人冷笑一声:“假的肯定是假的,我也信是假的,可是你得让网友也知道是假的,你做得到吗?” 谭诺倚靠着座椅,相当笃定的说:“黄导的宣传团队连这点小事都压不住,那工作室还是不要开了。” 制作人大怒:“你说什么?” “别说了,先谈正事。”黄观言及时打断了对方。 那人忍下怒气不再开口,不过气氛并没有因此恢复正常,会谈保持着这样的状态直到结束。 方黎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了,会议进程从收到那个消息开始就变得缓慢了许多,到最后也没有完成任务。 而在会议结束的那一刻,黄观言率先站起身,以长者的态度微微一笑,然后说:“没完成的明天继续,小方,你留一下。” 方黎怔了怔,然后点点头:“好的黄导。” 其他人鱼贯而出,但谭诺和陈亭都没动,黄观言显然已经猜到了这个,无奈地说:“你俩也出去。” “我们也不是外人,”谭诺笑着说,“您说吧,我们也听一听。” 方黎不想他们之间出现龃龉,所以出声劝道:“谭诺……” “好了好了,那你们就听,”黄观言无奈地说,“我的意思是,让小方先别参与拍摄了,躲过这一阵,等风头过去再说。” “我一猜。”陈亭笑了笑,“黄导啊,那不就是间接承认了吗?” “你知道那天有多少媒体?他们都跟闻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没风还掀三尺浪。小谭啊,就算你在杜庞先生手下做过事,但国内的规矩你不懂,还是得有敬畏之心啊!” “杜庞先生在国内也有一家传媒公司,只是刚刚成立,本来就准备在电影拍摄以及后续宣传阶段试试水,”谭诺说道,“如果您相信我,不如放手让我处理。如果在开机仪式之前没有解决,再采用您的建议,您看如何?” 黄观言听得眼发亮:“原来杜庞先生早就有所准备了,不过小谭,我可要提醒你,开机仪式可是三天……哦不,应该说是两天之后,你有把握能解决?” 谭诺从容一笑:“您最好希望能解决,不然如果方黎不参与拍摄,那就麻烦您再竞聘一名指挥吧。” 黄观言的表情扭曲,哭笑不得。 方黎在一旁听着,虽然他看得出谭诺颇有自信,但也心情复杂。 虽然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错,但也觉得很难过。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消息,越看,那种心底发出的无可奈何就越让他焦心。 此时此刻,谭诺正在酒店套房里另外一个小房间里打电话,套房隔音很好,对方又故意压低声音,他几乎半个字都听不到。 他焦躁得不行,只得站在窗户旁看风景。 房间寂静无声,他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因烦躁而粗重的呼吸。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手机的震动声,是从沙发上传来的。 他立刻跑过去,随即看到屏幕上显示了一串古怪的数字。 不过,看到德国柏林几个字,他已经猜到是谁了。 第54章 开机仪式 “喂。” 电话接通,听筒传来了熟悉又温润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方黎的鼻子一下子就酸涩起来:“李老师,好久没联系了,您还好吗?” 第95章 果然,是导师李众云打来的电话,导师喜好清净,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打电话互相关心一下,因此,这突如其来的来电,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很好,你呢?”李众云的语气还是师长的柔和。 “我也很好,”方黎选择说谎,“柏林这个时候是中午吧?吃饭了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叹了口气:“你不要转移话题,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吗?” 方黎顿时哑然。 对方也不逼他,但作为导师的气场竟然透过手机缓缓压了过来,很快,他就顶不过压力嗯了一声,说:“知道。” “遇到事情为什么不跟我讲?”李众云的口吻带了点无奈,还有些气愤。 “还没来得及,我……” “停,”话还没说完,方黎就被对方打断了,“别找借口。” “哦……”方黎在导师面前,即便已经而立之年,但也像个孩子。 “我是说乐团的事,浦江爱乐经营出了问题,你应该及时跟我联系,”李众云说,“别在那里耗费时间了,收拾一下来德国吧。” 方黎听得懂导师的意思,他也知道导师可以帮他,但是乐团对他有特殊的意义,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抛弃乐团离开的。 “我之前不会走,现在更不会了。”方黎的语气异常坚定。 李众云又一次叹了口气,颇有种孺子不可教的无奈:“这个孩子,之前也没觉得你这么倔。浦江爱乐虽然是老牌乐团,但以你的水平去别的地方也不差,也什么要在一个地方耗死?” “我不是倔,浦江爱乐是我的归宿,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的。”方黎不想和导师争执,所以打算找托辞挂断电话,“老师,您午休时间很宝贵,过了这一阵我抽空去看您。” “……也罢,”李众云的声音听起来已经被他的执着搞得无奈了,“我在问你一句,是不是对你现任的指挥……有好感?” 对方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方黎哑然,他不知道导师的消息怎么如此灵通,不过由此可见,他和谭诺的事情确实已经在圈子里传遍了。 “有,”方黎没有顾左右而言他,“我喜欢他。” 他的诚实让对方半天没说出话。 虽然对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负责,但是他还是觉得尴尬:“老师啊……您如果对同性恋有意见,就当我没说过……” “我是那种人吗?”李众云被气笑了,“你这孩子……行了,你的态度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您打算怎么帮?喂……喂?老师?” 没想到,方黎还没得到回复,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他注视着漆黑一片的手机屏幕陷入了沉思。 “帮我……?”方黎喃喃自语起来,“老师想做什么?” “导师的电话?” “妈呀!”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方黎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他猛地转身,就见谭诺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 “我有这么可怕吗?”谭诺问。 “当然没有,”方黎有些尴尬,“你的电话打完了?” 谭诺嗯了一声当做回答,然后非常从容的坐在沙发上,还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过去。 “……” 方黎没有拒绝,当他坐到对方身边,那人自然而然地把他搂住。 这一套动作简直行云流水,方黎心想这人虽说记忆没恢复,但是行动坐卧,倒是和原来一样一样的。 “两天后的开机仪式……”方黎试探地问。 “一切照常,”谭诺安抚地揉着他的肩头,“不用怕。” “我不是怕,”方黎说,“我只是担心影响仪式。” 谭诺习惯性的揉了揉他的头发,唇角噙着微笑:“不会的,放心吧。” “你做了什么?”方黎有些担心,“别因为我,搞得你和家里的关系更遭。” “很快你就知道了,至于我和家里的关系……”谭诺顿了顿,“我如果连你都保护不了,那这十几年在国外也算是白混了。” 方黎知道对方在安慰自己,尽量大事化小,但是他还是无比感动。 而且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没有背景的孤儿,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惊恐万状,现在的他在乐团有一席之地,任何诽谤都动摇不了他。 所以他给了谭诺一个信任的微笑,说:“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好。”谭诺说,“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事实证明谭诺没有夸口,当天晚上,他就收到一条来自程缨的微信。 「呀!小黎哥你看!!什么情况啊!」 下一条又是个微博的转发—— 「爱丽丝乐团团长爆粗口,内部人员爆料乐团内有金钱交易……」 他顿时目眦欲裂,这条微博比诽谤他的那条要证据确凿多了,不仅有视频,还有配的聊天截图,简直就是把韩煦里钉在耻辱柱上了。 “哦,消息蛮快的啊。” 听到他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刚洗过澡、只穿着浴衣的谭诺带着一身的热气坐到了他的身旁。 “……你这……” 方黎想说这看起来可不像临时想出来的应对方法。 不过他没真的说出口,而是把话吞了回去。 “从很早之前我就在搜集爱丽丝的丑闻,韩煦里果然和传言中的一样不可救药。他的事情被明念压得很好,也该放出来让大家欣赏一下了。” 第96章 谭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和,方黎在和黄观言开会的时候还有那么几分担心,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杞人忧天。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和黄导吹牛?” 听到对方这么说,方黎有些尴尬:“怎么会呢……” 谭诺没有揭穿他,而是微微一笑:“不过,现在还有事情没有解决。” “什么?”方黎问。 “你的老团长,”谭诺回答,“若他能出面,谣言不攻自破。” “老团长啊……”方黎听到这里有些迟疑,“他现在在国外,恐怕不会出面的。” 他知道老团长那怕事又守旧的性格,遇到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站出来,就算跟自己有关,也肯定不愿意面对媒体。 “我大概了解过你的这位老团长……”谭诺托着下巴思考着,“放心,就算开机仪式他不出现,之后也肯定让他站出来澄清。” 方黎已经不会再怀疑对方了,只是他也不知道谭诺会有什么好办法,能说服老团长出现在媒体前。 直到开机仪式当天,他就傻了眼。 一早,兰华大戏院已经被媒体围得水泄不通。 方黎作为演员,哪怕只是个路人甲,也要提前到场准备。 戏院后台乱成一团,剧组工作人员、乐手,穿梭其间,满耳都是吵闹,还有乐器调音的声音。 方黎在休息室里,化妆师正给他整理头发,突然,陈亭推开了房门,语气焦急地说: “快走,有人要见你。” “要见我?”方黎有些疑惑,“谁要见我?” “去就是了!”陈亭边说边不停招手,看得出确实很着急。 他只得跟着对方离开休息室,疑惑万分地来往舞台方向走,而当他从后台走出来的那一刻,他惊呆了。 只见一大堆媒体正围着三位中年男子,其中那位正是导演黄观言,而另外两位,则让方黎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李老师……团长……??” 方黎喃喃自语地说着,同时猛眨眼,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那就是诽谤,”老团长对话筒义正词严的说,“浦江爱乐从来都是能者居之。” 话音刚落,导师李众云把话接了过来:“我的学生方黎是不可多得的音乐人才,如果因为这些诽谤让他从此一蹶不振,你们这些媒体付得起责任吗?” 李众云虽然在德国任教,但也是有名的华人音乐家,他的每一个字都振聋发聩,相信这些诘问和老团长的澄清一起放在网络上,绝对能扫清所有不好的声音。 “你们跟我打了很多年交道,知道我不会使用有问题的艺人,”黄观言忽然补充说,“电影《与醉狂歌》第一幕的交响乐场景是由浦江爱乐倾情演绎,而且配乐工作也是由乐团负责的,你们怎么说也应该相信我的人品吧。” 说完,黄观言离开了,留下和莫红叶以及电影男主角接受采访。 方黎看到李众云和老团长一起朝自己走过来,实在是百感交集。 “李老师,团长,”方黎深深鞠了一躬表达感谢,“这还特地跑一趟来,真的是太感谢了。” “该说感谢的是我,”老团长拍拍他的肩膀,“你辛苦了。” 方黎笑了笑,说:“是我应该做的。” “我当时不该抛下乐团就走,留下那么个大烂摊子。”老团长的脸上满是抱歉的神色。 “您不用担心。”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把方黎惊到了。 这家伙怎么神出鬼没的? “我还应该感谢您,若不是您给我这机会,我还没有办法接管这么优秀的乐团。” 那人说着,手很自然地搭在方黎的肩头。 只见陈亭回头似笑非笑地瞄了一眼,满脸的“老子信了你的邪”。 “那就好那就好。”老团长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你就是谭诺吧,” 始终默不作声的李众云忽然开了口: “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做了,我让你做的事情可不能赖掉,不然,小方我可就带走了。” 第55章 时空错乱 “当然不会,”谭诺的语气格外笃定坚决,“如果违背,无论您做什么,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的。” “李老师您……” 方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难道李老师回国是谭诺的请求?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要瞒着他?? 他脑袋上顶着一个巨大的问号,心想等拍摄完了必须把谭诺扣押在哪里,好好审讯一番。 “众云,小孩子的事就不要多管了。” 说话的是黄观言,只见他熟络地拍拍李众云的肩膀,随后说:“既然来了,给我们当个群众演员吧。” 李众云蹙起眉:“你就是这么用便宜人的?” “诶,”黄观言相当从容一笑,“不仅是你,在场只要我看得顺眼的人,都得给我扮上当群演。” 始终在一旁装作围观群众的陈亭,一听这里还有他的事,立刻脚踩西瓜皮,眨眼功夫就跑没影了。 方黎感觉很好笑的同时,心情依然复杂。 他做好造型,本来打算找机会跟对方聊聊,可刚站起身,就看到程缨正在不停伸脑袋偷看,他觉得哭笑不得,只好问: “怎么了?” 只见程缨此刻身着男士燕尾服,戴着假发,看着好像个俊俏的小男生一样,方黎觉得很有意思,不免多打量了几眼。 第97章 “怎么样?”程缨说,“那个时代的乐团几乎没有女子,为了还原我只能这么穿。真是幸亏我活在新社会,不然想认识你都难。” 话一出口,程缨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妥,脸颊晕染起一抹绯红。 “确实如此,”方黎打了个哈哈把尴尬遮掩过去,“快开拍了,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程缨边说边摩挲手指,显然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方黎选择主动点明,“不用不好意思。” “啊……”程缨朝他眨了眨眼,然后正起颜色,说,“下周末是我的生日,我想请一些朋友到我的游艇上玩。” 说到这,好像担心他误会似的,程缨赶忙补充:“别误会,来的都是我和我爸的朋友。可以唱唱歌,吹吹海风……什么的……” “好啊,”方黎微笑着说,“恭敬不如从命。” 程缨的眼睛立刻亮了:“太好了!!那你可一定要来哟!” “吹海风啊,听者有份吗?” 突然,不远处的拐角闪现一个人影,在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当中,这个高大的身影显得格外耀眼。 经过之人无不侧目,而方黎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甚至连错开眼珠都变得无比困难,只因为那人的扮相实在是…… 简直就像从记忆中跳出来了一样。 “……哇,”程缨忽然发出一声感喟,“谭总好帅啊!” 没人不喜欢发自肺腑的恭维,任是谭诺也十分欣喜,微微一笑,说:“谬赞谬赞。” 方黎偷偷撇了撇嘴,暗自说了一句凡尔赛。 只见那人缓缓走近,视线始终落在方黎的身上,他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出相当露骨的占有欲,这让他十分哑然。 等走到他面前,谭诺才错开视线。 “刚才说的活动,”谭诺笑着问,“愿不愿意加我一个呢?” 方黎心想这哪里是询问的语气? 程缨看起来倒是很大方:“当然了,本来也想在拍摄结束之后邀请您的。” “那太好了。”谭诺说。 只见程缨的视线在方黎和谭诺之间逡巡片刻,很自然地微微一笑:“我去准备了。” 说完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方黎很佩服这姑娘,拿的起放的下,他虽然并不会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但还是有些感慨。 然而就是他这片刻的走神,忽听身边人叹了口气,紧接着,他就被对方抓住手,连拖带拽地进了化妆室。 窄仄的化妆室,化妆台镜的灯泡映衬得房间耀目无比。 可刚进门,谭诺就把灯给关了。 “没必要的吧,你明知……” 话还没说完,方黎就被人一把搂进怀里。 “不许人吃醋吗?”谭诺问。 方黎颇为无语:“小程的醋你都吃,无聊不无聊?” “嗯,我就是这么无聊的人。” 对方的理直气壮让方黎哑口无言。 他从谭诺的怀里抬起头,仔细地注视着对方,这可是“限定皮肤”,不多看看就看不到了, “如何?像吗?” 方黎认真地回答:“简直一模一样。” 没想到谭诺竟笑了,笑得格外柔和:“你若喜欢,我有机会就扮给你看。” “这是什么情趣吗?”方黎调笑着问。 对方瞬间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过……也不是不可以。” 方黎顿时意识到又被人耍了:“……那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哈哈哈,是吗?” 这不走心的笑声真真让人生气, “那无聊的人,能不能给我讲讲,李老师和老团长为什么会来?你答应李老师什么了?”方黎很不客气地问。 谭诺放开怀抱,又揉了揉他的头发,随后转过身打开房间门。 方黎惊讶无比。 只见陈亭站在门外,这人现在身着灰色长衫,戴着圆形金边眼镜,头发整齐地梳着,整个人老派得不行。 “还是被抓壮丁了。” 谭诺那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让陈亭顿时一脸愠怒。 “我都懒得理你,”陈亭白了对方一眼,说,“导演催人了,快走吧,到时候挨骂我可不劝。” “还是劝劝吧,拜托了。” 方黎缓和下气氛,然后用眼神示意谭诺。 谭诺耸耸肩,抱怨说:“哎,好累。” “累个毛线啊!”方黎被这个家伙整笑了,“快走!” “现在恐怕只有你能管得了他了。”陈亭说。 方黎无奈又脸红,他微笑着当作回应,然后和俩人一道回了片场。 此刻乐团已经基本准备就绪,台下的群众演员亦然,舞台前、过道上均铺设着摄影机轨道,到处都是补光灯,几个巨大的麦克风像树木一样吊在半空。 这个阵仗,即便方黎曾在视频里看过一些电影拍摄的片段,而且也见过大学里的同学拍摄短剧,但还是被震撼到了。 他和谭诺分别来到各自的位置上,这时,只见黄观言拿起扩音器,对所有人说: “各组准备,先试拍一次看看效果。” 随即,场记板啪嗒一想,谭诺举起了指挥棒。 这个时候,无论是拍摄还是真的音乐会演出,乐手都会不由自主地做好准备,方黎更是如此。 只见那人手中的指挥棒轻轻一抖,紧张的乐句响彻音乐厅。 第98章 为了配合电影气氛,最终敲定的曲目是莫扎特《g小调第25号交响曲》。 躁动不安,仿佛一场暴风雨的前奏。 方黎满脑子都是过去的事,他隐约记得,过去的他曾演奏过这首曲目,不过他的记忆非常不清晰,但感觉是不好的,或者说是焦虑的。 用余光看起来,谭诺似乎和他有近似的感受,甚至更糟一些。 只见那人的眉头紧蹙,在聚光灯下,额头的一层薄汗非常明显。 方黎察觉到谭诺的痛苦,对方在强撑着,就像他曾经经历过的那样。 他用视线与谭诺交流,询问对方是否还好,是否需要暂停,不过那人阻止了他。 “卡!” 好在他的焦虑没有持续太久,拍摄随着黄观言的一声令下而暂停,随后,方黎放下琴不管不顾地跑了过去。 只见谭诺双手撑着指挥台,脸都有些发白。 “还好吗?”方黎小心翼翼地问着,同时套手帕给人擦汗。 “没事。”谭诺的声音都软了下来。 这怎么听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休息一下吧。” 方黎说完,就朝导演组那边打手势,可没想到,谭诺却握住了他的手。 “不用,真的没事。”谭诺说。 “是……是又想起什么了,对吗?”方黎凑近对方,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声音问。 谭诺轻点下头:“我已经好多了,不要耽误拍摄进度。” “……” 方黎望着对方,那人的目光虽然虚弱但也执拗。 他正犹豫着,只见黄观言又举起他的扩音器:“好,非常好,就是这个状态,我们正式过一下。” “谭诺,你真的没事吗?”方黎急得握住对方的手。 “真的没事。” 话音刚落,谭诺竟然把手抽了出来。 方黎惊诧地注视着自己的手,随后缓缓抬起头,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 谭诺眼中的悲凉越发的明显。 显然,他又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方黎一步三回头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架上琴准备正式拍摄。 他保持着专业性,在拍摄的时候相当从容自然,即便摄像头怼脸拍也不会拍到什么异样。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现在好像悬浮在漆黑的水里,茫然无措,担忧又焦虑。 今天的拍摄很成功,不过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了。 之后黄观言安排了聚餐,只邀请了主创和亲友。 当方黎来到聚餐的地点,他站在那个不起眼的酒吧门口,很是惊讶。 竟然是谭诺之前带自己来过的那个酒吧,老板是中文很棒的外国人。 老板已经知道今天要有大客户包场,所以酒吧里一个人也没有。 一行人一起进了酒吧,刚坐定不久,一名长卷发的美丽女子也推门进来了。 方黎眼睁睁地看着女子搂住老板,亲近地接吻。 他瞬间目瞪口呆了。 第56章 八卦八卦 原来那个外国老板是叶君歌的男朋友?! 方黎震惊地看着谭诺,发现对方面无表情,才知道这家伙早知道了。 他往谭诺身边挪了几厘米,小声问:“……叶小姐有男朋友了?” 没想到谭诺一脸不解地反问:“君歌有没有男友,跟你有什么关系?” 问得好! 方黎哑然失笑。 谭诺似乎不嫌尴尬,半笑不笑地补充说:“是你太迟钝了,不然也不会误会。” “……恶人先告状,是你做事太抽象。”方黎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谭诺笑而不语。 “君歌,”这时,只见莫红叶上前一把搂住对方,然后递给她一杯酒,“我可想死你了。” “哈哈,你这还没喝就醉了。”叶君歌笑着说。 “这叫酒不醉人人自醉。” 老外老板突然整出一句古话,听得方黎一愣一愣的。 “jean,你这好像话里有话啊。”莫红叶不悦地说。 “哪有?你不要乱说。”老板狂摆手自证清白。 jean? 方黎很惊讶,因为叶君歌用的是法语读法,翻译成“让”。 难道这个老外就是传说中的让·杜庞? 他正思索着,老板也心有灵犀般朝他转过头来,当视线交汇他吓了一跳,只得尴尬地朝对方颔首一笑。 没想到,那人竟然朝他这边走了过来,而且还大大咧咧地往他身边一坐,让他颇为傻眼。 “上次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让·杜庞,谭诺的朋友。” 果然。 方黎想。 他礼貌地轻点下头:“杜庞先生您好,我叫方黎。” “我知道,”杜庞说,“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你了,谭诺因为你才回的国,追爱的年轻人。” 外国人讲话都这么直接吗? 这里这么多人,他老师、老团长都在,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实在是太夸张了。 “咳咳。”李众云尴尬地咳嗽两声。 “啊,”这时,杜庞突然注意到了李众云,“你就是李老师吧?之前见过你,还邀请你来法国,还记得吗?” 李众云面无表情地回答:“记得。” “原来方先生是你的学生,怪不得那么优秀,”杜庞感慨说,“我有个与音乐相关的项目,如果你和方先生感兴趣,要不要……” 第99章 “诶,”谭诺听到这,突然打断了对方,“怎么还挖墙脚呢?” 杜庞眨眨眼,一双蔚蓝的眼睛格外茫然:“挖墙脚……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要想打方黎的注意,”一旁的黄观言回答了他,“我曾经也想劝他跟我合作,可是他死磕浦江爱乐不放。现在小谭成了团长,他更不可能走了。至于老李啊……你倒是可以……” “咳咳……!”李众云突然咳嗽了两声,黄观言立刻闭上了嘴。 方黎始终保持低调,好在杜庞很快就去陪叶君歌了,他们这边瞬间变得很安静。 他始终有疑问盘旋在心中,挥之不去。那就是拍摄时谭诺的状况,那显然是想起了什么,所以他非常好奇。 “陪我出去走走。” 就在他迟疑地时候谭诺忽然说。 所以他想也不想的答应了:“好。” 那人手上端了一杯酒,里面装满了威士忌,这次加了冰块,一个晶莹剔透的冰球在杯子当中晃动,引起一阵风铃般的响动。 他们站在酒吧外,这里很安静,连行人都很稀少。 “想问什么就问吧。”谭诺主动说。 方黎也不再犹豫,直白的问:“想到什么了吧?刚才的拍摄。” “对。”谭诺蹙起眉,抿了一口酒。 那人若有所思的注视着杯子里的冰块,方黎看了一会儿,试探的问:“又是不好的事情?” 谭诺阖上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黎也没有催促,只是这样默默等着对方开口。 很快,那人终于睁开眼,说:“或许之前的你真是因为我而死。” 此言一出,方黎无比惊诧。 谭诺为什么这么笃定? 方黎忍不住地上前一步,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说:“就算是真的,那又怎么样?” 那人的眸子闪过一丝怔然:“……怎么样?你愿意跟害死自己的人相处吗?” “你说什么……” 方黎虽然很想知道谭诺到底想起了什么,不过看他怔忡无措到这种程度,也不想再继续问了。 “你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我听到了开枪的声音,然后我就看到你倒在地上。”谭诺说这些话的时候,竟是满目的痛苦,甚至连声音都在颤抖,“现在看得更清楚了,我确认就是自己做的。” “我现在好好站在这里,或许就是老天又我们的一次机会。就算之前有遗憾,那现在弥补就是了。” 方黎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认真,他的确怀念过去,但更珍惜现在。 对方明显被他惊到了,竟是怔然得半晌没说出话。 随即,只见谭诺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然后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方黎想要拦着,却没人家速度快,眼看一杯酒见底,他只剩下吹胡子瞪眼,生气的份儿了。 “你就喝吧,看你胃疼了怎么办。做过胃镜吗?你做一次胃镜,不要无痛的啊,试一次就知道了,还看你喝不喝了!”方黎低声斥责,气得要命。 可谭诺却是嬉皮笑脸,一点没有悔过之意:“哎哟,怕死我了。” 方黎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可真……” 话还没说完,突然,谭诺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他顿时火冒三丈,心想这家伙是嫌烦了堵他嘴吗? 没想到,就见谭诺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巷,眨眨眼作为暗示。 方黎疑惑地蹙起眉,但还是安静下来。 紧接着,他就听到小巷里传来了有些暧昧的女子声音。 他惊讶无比,看了一眼谭诺,问: “莫……” 对方点了点头。 那另外那个呢? “我靠……你咬我干什么?” 方黎还没问,另外一个人也发出了声音。 是萧影。 竟然是萧影! 方黎瞪大眼睛,吃瓜的欲望达到顶峰。 “他俩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就见谭诺朝自己狡黠一笑,然后轻轻说:“回去吧。” 方黎吃了个惊天大瓜,十分震惊。 等他们回去,叶君歌问谭诺看没看到莫红叶,后者只是微微一笑,对方就看懂了他的暗示。 “哎,”叶君歌满脸无奈,只她耸耸肩,说,“得让他们小心点儿啊,最近新片开拍狗仔追得紧。” “嗯,我让萧影注意。”谭诺说。 又待了片刻,谭诺就提出要早些离开,方黎有些奇怪,这里都是熟人,没有局促感,而且住的地方又近,没必要提前回去的。 不过他还是刚跟对方出了门,可没走多一会儿,他就发现这好像不是酒店的方向。 正奇怪呢,谭诺忽然拦下一辆出租车。 “几百米不到打车?”方黎不可思议地问。 对方没理他,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对司机说:“梧桐路。” 方黎马上知道了谭诺的意思。 “你还是买下来了?”他小心地问。 “嗯,”谭诺说,“内部装潢还没来得及弄,先带你过去看看。” 方黎一方面觉得开心,另一方面又对这人的烧包行为表示不理解,一来二去,竟给自己弄得有些纠结。 “怎么了?不喜欢?”谭诺看出了他的异样。 “不是,”方黎沉声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把资金用在刀刃上。” 第100章 “你不就是刀刃吗?” 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方黎瞬间不想跟人说话了。 他转过头去看窗外,霓虹灯与老旧的建筑交错在一起,路人脸上都是平和的笑,顷刻间,他脑中浮现出过去的场景。 时间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可那些建筑,依然耸立。 这时,他的手突然被人握住,十指相握,即便下了车也没有松开。 他碰到了几对情侣,那些人看到他和谭诺紧握的双手,都不约而同的亮了眼睛,随后窃窃私语起来。 方黎报赧得不行,想要挣开,却敌不过对方的力气。 此刻,他站在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铁艺大门前,也不想再挣脱了。 只见大门忽然缓缓开启,方黎注意到,谭诺手上有个遥控器一样的工具。 “这个遥控可以操纵别墅内的一些电器。”谭诺解释说。 “房子是一样的,科技倒是进步了。”方黎调笑着说。 他觉得有趣,想夺过来看看却被对方闪过,他撇撇嘴,心想这家伙有时候真跟孩子似的。 二人就这么紧握着手,缓慢地朝着别墅走去。 当他们绕过花坛和喷泉,方黎终于站在别墅的大门外,没有侍者,没有觥筹交错,只有他们两个。 这时,谭诺绅士地推开了门。 方黎道了声谢后,走了进去。 别墅里一片黑暗,巨大的房子空旷无比,隔音又非常好,当门在身后关闭,他一时竟什么也看不到了。 “开灯,你不是有遥控吗?”方黎对身后那人说。 “不需要。” 他陡然一惊,因为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近在咫尺的地方。 刹那间,他被拽进了一个炙热且霸道的怀抱里。 “欢迎回家。” 那人的唇就这样贴着他的耳廓,声音沙哑地说。 第57章 爆炸消息 方黎渐渐适应了黑暗,透过大门那马赛克玻璃透进来的微光,他看到了谭诺的脸,混杂着温柔与悲伤。 他强忍哭泣的冲动,微笑着抚摸对方的脸颊。 “别想过去的事了,我不是就在这里吗?” 方黎轻轻地说,声音发哑,竟是无法掩饰的酸涩。 谭诺没有回应,只是握住他的手,小心地吻着。 酥麻的感觉让方黎心痒,他大概知道这人为什么不开灯了。 忽然,他被人抓着手往楼梯带,对方的力气不算大,因为他并没有拒绝的打算。 楼梯有些陡,也有点窄,他们两个男人很难并肩通过。 然而就在这时,谭诺突然停住了脚步,猛的把他带进了怀里。 吻就这样落了下来,激烈又温存,有些迫不及待。 一吻终了,方黎的浑身都软了,已经决定对方爱怎样就怎样。 可是,谭诺这家伙总能突破他的想象。 只见这人突然托着他的腰和后脑,陡然一用力,他站不住脚险些跌落。 “啊!!”方黎惊恐万状地大喊。 好在,谭诺的手从始至终都死死搂着他。 他瞪着对方,不可思议地质问:“你在玩儿什么高难度啊?” 谭诺没回答,只是默默注视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你想做什么?……啊!!” 不是方黎一惊一乍,是谭诺这家伙总是出其不意。 只见对方的腿忽然用力,肩膀也同时往下压,方黎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这样一来他甚至不敢反抗,生怕把对方推下去。 小心翼翼的结果就是他们二人倒在了楼梯上。 方黎的后背被楼梯隔得发痛,他愤而瞪着谭诺,而那人的唇角噙笑,一脸得逞的样子。 蓄谋已久。 方黎脑子里闪过斗大的四个字。 “真会玩儿啊你……”他咬牙切齿地说。 “抱歉,”谭诺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这歉道得是一点诚意都没有,“早就想这么做了。” “……”方黎哑了几秒,“你的早…是有多早。”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一声轻笑:“你猜。” 方黎出离愤怒,但宽敞的地方尚且无法挣脱,更何况是楼梯这种窄仄的地方。 而且他还担心用力过猛伤到对方。 就是他这样无可救药的悲悯心,导致他再次在对方的带领下随波逐流。 而这一顺从,就是整整一夜。 * 转天从梧桐路别墅走出来的时候,方黎的腰好像长了个钩子,轻轻一动就疼。 始作俑者非常绅士地把他扶进车里,还帮他扣好了安全带。 看那人面带微笑的样子他就来气。 这跟昨天晚上是一个人吗? 双面人! 方黎愤怒地想。 马上就是夏季音乐节了,今天是乐团领导层的会议。 虽然知道不会太累,但是方黎还是非常的后悔。 早知道昨天奋力反抗了。 而且看谭诺那不知悔过的样子,他就更来气了。 “我能请假吗?”方黎赌气地问。 问完就后悔,他都坐上车了,这时候问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不能。”谭诺回答。 方黎瞪着对方的侧脸:“有点怜悯心。” 谁知那人竟然倾身吻上了他的额头。 “……休想这样蒙混过去。”方黎不悦地说。 第101章 “我敬爱的首席先生,我真的用心的悔过了。” 方黎震惊地看向对方。 那可怜兮兮的表情…… 着实让人无语。 他耸耸肩,算是妥协了:“应该搬给你奥斯卡最佳男主角。” 只听谭诺哈哈大笑两声,方黎就算恼怒也是没办法。 明知道是请君入瓮,他有无数机会拒绝,但是他没有,不仅没有,甚至连点儿心思都没有。 也是活该。 随后,他们来到了浦江爱乐的排练厅,此刻的一楼的大会议室,已经有几位乐团领导到场了。 谭诺与他们逐一问了好,而这几位看他与方黎一起来,表情都有些微妙。 方黎虽然看得清楚,但是他丝毫不慌。 “方首席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啊?”其中一人关心地询问。 “谢谢您关心,挺好的了。”方黎微笑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听说给咱们这位新任团长着急坏了。”那人说。 这话多少有点阴阳怪气了,方黎虽然不生气,但也有点不想回应。 “任何人出那么大的事,我都会很着急的。换做是您,您也会这样的。” 谭诺的回应算得上滴水不漏了,即让对方无话可说,又让他们完美脱身。 就这么说着,陈亭推开门走了进来。 这人眼睛下挂着两个黑眼圈,即便有眼镜片的遮挡也是很明显。 看来昨晚又熬夜逍遥了。 “你怎么来了?” 谭诺的疑问脱口而出。 这么一说,方黎也疑惑了。 今天的会议是乐团内部会,跟公司的月报会差不多,只是开会的时间不太固定。 这种会议讨论的内容一般都比较专业,这次讨论的是夏季音乐会的问题,和资方的会议还要等内部统一意见之后再开。 所以陈亭来这里是为什么? “你俩给我出来。” 陈亭对着谭诺劈头盖脸的就是这样一句。 “??”方黎疑惑万分。 不过,出资人出现,在场其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而谭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没多问,就用眼神示意了下方黎,随后跟陈亭出了会议室。 他们默不作声地走到谭诺的办公室,当门在身后关闭,只听陈亭长吁一口气,似乎在运气准备发怒。 “你俩怎么回事??早早就跑了不说,手机还给我关机?!” 看得出,陈亭已经竭力忍怒了,但声音还是压制不住的吼了起来。 “关机?”方黎手忙脚乱地掏手机,一看果然是关机状态,“抱歉抱歉,忘了充电了!” “我也忘了。” 当陈亭听到谭诺那云淡风轻的语气就瞬间爆炸。 “你够了啊谭诺!” 方黎愕然觉得陈亭就差拽住谭诺的衣领咆哮了。 “到底怎么了?”谭诺严肃下来沉声问。 “出事了。”陈亭说着掏出他的手机,手指灵活地在屏幕上点触。 随后,他把手机转过来,当方黎看到屏幕上的内容,顿时目瞪口呆。 “……这……哦这……” 那是一张动图,图片上的两个人……很巧,方黎都认识。 不止认识,而且还很熟。 谭诺的表情不太好看,只见他默默阖上眼睛,满脸写着三个字—— 没眼看。 陈亭收起手机问,面色沉重地问:“作何评价?” “谁干的?”谭诺问,“这不可能是明念做的。” “聪明,”陈亭说,“我第一时间派人查了,没有什么头绪。” 方黎只听懂个大概,只是不太理解谭诺的意思:“为什么不是明念做的?” “红叶算明念的艺人,如果故技重施,逼他们分手,最好的办法还是在萧影身上下手。” 谭诺解释得很明白,方黎终于理解了。 他刚刚看到的是一条宇宙级别爆炸热搜—— 「旧情复燃?!莫红叶与旧情人深夜激吻!」 不得不说,这题目……有点古早八卦杂志的感觉了。 方黎揉了揉眉心,问:“会不会是狗仔拍到之后发到网上的?” “不会,”谭诺笃定地说,“一般拍到这种重磅照片,狗仔会先和经纪人联系,谈不拢才会选择放出来。” 方黎脑子里的结系得更紧了:“那这么说,拍这些照片的人是有预谋的?” “估计是,”陈亭说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大概率跟了一阵了。” 跟了一阵? 难不成他们已经复合很久了? 方黎看了看陈亭,随后看向谭诺问:“这怎么办?” 他憎恶偷拍这种事情,这对莫红叶和萧影二人肯定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而且电影刚刚开拍,无论回应与否,似乎都不是最优解。 “让鲁米诺动起来吧。”陈亭说。 “鲁米诺是……?”方黎好奇地问。 “法语lumineux的音译,光明的意思,是杜庞先生的公司,”陈亭先耐心地解释,然后对谭诺说,“必须拜托杜庞先生帮帮忙了,起码查一下问题在哪里。” 谭诺闻言,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方黎上前半步,小声地问:“有什么顾虑吗?” “没什么,”谭诺笑着说,“我问一问,不过同不同意要杜庞决定……黄导那边联系了吗?” 第102章 “联系了,他们也在查,两手准备吧。而且……”说到这,陈亭突然顿了顿,“虽然不厚道,但这也是机会。” 机会? 方黎有些听不懂了。 不过谭诺显然知道陈亭的意思。 只见他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却看不出喜悦。 “先查一查,”谭诺说,“知道是谁干的再说。” “好,那就拜托了,”陈亭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谭诺的肩膀,“黄导那边你也联系一下,他毕竟也跟明念不清不楚的,如果趁机被人钻了空子就遭了。” 谭诺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哦对了,”陈亭走到一半突然停住脚步,“你们的会早点结束,一会儿记者来了就走不掉了。” “好。”谭诺说。 陈亭很快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方黎站在原地注视着谭诺,就这样,几分钟也没人讲话,似乎都陷入了沉思。 “回去吧。”谭诺先打破了沉默。 方黎点了点头,跟对方回了会议室。 他有些担心,今天的会议萧影也要出席,在这种情况下出现,是不是有点尴尬?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第58章 七颠八倒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乐团领导层、首席们已经悉数到场。 除了萧影。 方黎注意到,看到他们到来,有几位同事的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 尤其是长笛首席张辰。 这人是苏淼的好友,苏淼出事后,他倒是老实了一段时间。 老实,但不多。 方黎看得出他始终对萧影有些芥蒂,一方面是占了他苏哥的位置,另一方面,萧影是谭诺请进来的,他本来就对谭诺还有些不服,现在这种状况,可是被他逮到机会了。 “萧副首席怎么还没来?”张辰突然开口,话里话外是满满的阴阳怪气。 “恐怕是来不了了吧?” 说话的是刚才对他表示“关心”的乐团领导,方黎有些愠怒,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默默把手背在身后握紧拳头。 “他今天临时有事,已经跟我请过假了。” 听着谭诺的回应,方黎都愣了,他觉得这人笑容又诚恳、语气也自然,或许萧影真的跟他请过假也说不定。 “先开会吧,今天的事宜,就算萧副首席不在也是可以讨论的。”方黎接着谭诺的话对其他人说。 “谭团长,就算萧副首席是您的朋友,也不能包庇吧?” 张辰的话已经相当不客气了,看来他就是要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才罢休。 “包庇?”方黎沉声反问,“说话要讲证据……” “方首席,张先生有这个猜疑也是正常的,”没想到谭诺竟然打断了他,“不过猜疑归猜疑,会议还是要正常开的。” “可是……” 张辰刚开口,方黎就感觉一阵低气压从身边逐渐蔓延,直至覆盖到整个会议室。 对方瞬间就哑巴了,不过也是,连他自己都被震慑住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谭诺,只见那人只是面无表情,双眸却是漆黑无比,这人就这么注视着张辰,半个字也没说,却是不怒自威。 谭诺从进乐团到现在,一直都是用比较和气的形象示人,即便使过一些手段,但也不会真的表现在脸上。 方黎相信,过去的谭诺已经有所觉醒。 “如果诸位没有其他的意见,那么……”谭诺停顿了一下,虽然是为了尊重与会者,但显然,没有人提出异议。 “会议现在开始。”谭诺沉声说。 这场针对夏季古典音乐节的会议进行得异常顺利,无论是主题、还是选曲等细节上的事情,任何人都没有再找麻烦。 只是在宣传上有些犯难。 “浦江爱乐的宣发团队需要更新了,”谭诺说,“方首席,记下来。这件事在音乐节开启前一定要完成。” 方黎哦了一声,赶紧在笔记本上敲。 边敲边觉得哪里不对。 他什么时候成团长秘书了?? 而且这场景怎么有点既视感呢? “既然乐团已经和黄导的工作室签了约,用他们的宣发不就可以了?肯定比咱们要成熟。”其中一位领导提出了建议。 虽然讨巧,但是也能理解。 “不可以,”谭诺立刻否定了对方的提议,“宣传是乐团的喉舌,总不能被其他人把持着。” 对方想了想,大概是觉得谭诺说得有理,就不再反驳了。 会议进程比方黎想象中的快,但是结束时时间也到了中午,倏然间,他想起陈亭的提醒,不免忧愁起来。 他先别人一步离开会议室,小心地摸到大门口,果不其然,一堆记者堵在外面,保安费力地阻止他们进门,似乎快要被突破了。 “这就是萧副首席造的孽。”张辰在他身后鬼一样的闪现出来,吓了他一跳。 方黎沉住气,回应说:“窥探隐私才叫造孽。”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笑声温柔且从容。 不会回头他都知道是谁。 “谭团长,”张辰又问,“这情况怎么办?” 而谭诺只是垂眸看了对方一眼,并没有回应,随后,只见这人脚步相当沉稳地走了出去。 方黎瞬间傻眼,想也不想地跟上。 经过大厅的时候,他望着玻璃门外那些虎视眈眈的记者,小心翼翼地问: 第103章 “喂,你要做什么?” 谭诺只是朝他微微一笑,回:“信我。” 方黎当然不会怀疑,可也忍不住地担忧。 随即,自动门缓缓开启,与此同时,人声、闪光灯声响作一团。 “谭先生您对副首席萧影和知名演员莫红叶的恋情怎么看?” “二位是否知情?” “旧情复燃是否有内幕,谭先生您可否向我们透露一下??” 方黎因为闪光灯而睁不开眼,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谭诺用一种平和的语气对众人说: “诸位是怎么知道今天有乐团会议的?我可不记得向诸位发出过邀请。” 这不是质问的语气,而是相当无辜,好像谭诺真的对此非常好奇。 方黎被对方的演技惊呆了。 “这……” 记者们也都有些哑然。 “至于你们问的问题……” 谭诺说到这儿,又故意停顿下来。 方黎已经摸透这人的路数了,这是搞人心态呢。 你看,那些记者们都好奇起来了吧? 他见状耸耸肩,等着看好戏。 “说实话我也想知道,如果有了结果,麻烦告诉我一下。” 谭诺微笑着说,相当诚恳热忱。 记者们不知是哑然还是看出谭诺不想正面回答,都沉默下来。 可其中一位却继续追问道:“您是团长,而且以您与明念的关系,一定……” 这名记者知道一些事情,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又着急搞一些新闻出来,所以才脱口而出这种没脑仁的话来。 其他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气氛突然焦灼起来。 方黎偷偷看向谭诺,这个人虽然依然微笑着,但是目光明显变冷。 提出问题的记者有些愕然,竟有些不知所措。 见状,他选择主动打破僵局:“浦江爱乐和明念传媒没有关系,您恐怕是搞错了什么。” 边说,他边朝谭诺眨眨眼。 “方首席说的没错,的确如此。” 好在谭诺理解了他的示意。 随后,只见这人又换上了那官方的笑容:“好了,诸位还是多关注音乐相关的事情吧,浦江爱乐的夏季音乐节即将开始,还请多多关注。” 方黎哑然失笑,这家伙选这个方式宣传音乐节,实在是有够别致。 而且很多记者为了抢头条还开着直播来的,这么说,等于用媒体的高流量给音乐节做广告,不得不说,确实机智。 记者们大概也意识到从他们这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所以很快就散了。 等所有人走后,方黎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的脸阴沉下来。 堪比专业四川变脸。 随即,只见谭诺突然转过身来朝排练厅快步走去。 方黎一脸懵逼,只好对守在大厅同样一脸懵逼的同事们说了几句可以离开了的话,就跟上了对方。 谭诺原来是要回办公室拿正在充电的手机,只见那人猛地拔掉充电线,动作异常暴力。 那人拨通了电话,很快,电话那头响起了悠扬的女子声——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妈的,”谭诺破天荒的骂了句脏话,“懦夫!” 方黎默默走了过去,瞄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心下了然。 “是不是想躲记者什么的?”他问。 “躲什么记者,他就是躲清净罢了。”谭诺的眉心紧紧蹙着,看得出很是焦心。 方黎没机会照镜子,不过他想自己此刻的表情恐怕比对方还难看:“要不……先跟黄导那边联系一下,问问莫小姐会不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谭诺没说话,只是默默沉思片刻,随后说了句:“你说得对。”就准备给黄导打电话。 殊不知,或许是心有灵犀,亦或者是大家的困扰都是同步的。 总而言之,谭诺的手机突然一黑,紧接着,电话打了进来。 正是黄观言。 “嘿……”方黎忍不住感叹,“巧了不是?” “嗯,巧,”谭诺瞄了他一眼,“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别别别,快接,也许萧影就在黄导那里呢。” 这话说得方黎自己都不信。 谭诺接通了电话,当方黎听对面那焦急的声音,他就意识到,这人的预感恐怕是对的。 “小谭啊,你见到红叶了吗?” 方黎顿时惊得目眦欲裂。 见到红叶了吗? 这中国话他怎么听不太懂呢? 谭诺的脸黑得好像能滴出水来:“果然……” “果然是什么意思?!” 屋子里安静,黄观言又着急,方黎能轻易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我们也联系不上那位先生。”谭诺直言不讳地说。 黄观言立刻不说话了,估计是被噎到了。 随即方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连串的脏话,不重样的连骂了好几分钟。 谭诺就这么面不改色地听着,直到对方停下来。 “你倒是淡定啊,你说,你是不是知道那小子去哪儿了??”黄观言愤而质问。 “不知道,”谭诺依旧是那个不慌不忙的语气,“要不要报警?” “报个屁,你还嫌不够乱??”黄观言大声斥责,“你立刻给我把那小子找到,找不到,合作的事情就得再谈谈了。” 第104章 谭诺闻言竟笑了:“您用工作的事情做筹码,是不是有些不讲道理?” “……讲道理,我但是想讲道理,可那两位痴情种子不讲道理!”黄观言咳嗽两声,停顿片刻,说,“跟你讲,明念的刘颖东已经下场了,要是再不管,我敢打赌,明天这时候,形势就不受咱控制了!” 第59章 过去连接 类似的话陈亭也说了。 方黎知道,莫红叶还算是明念的艺人,出这么大的事情,按照之前那次的处理方法,萧影肯定又要背锅了。 所以莫红叶才采用这种极端方法保护对方。 合理,却也是鱼死网破了。 “……怎么办?”方黎问,“你知道他们可能去哪里吗?” 谭诺沉思片刻,说:“或许,但需要确认一下。” “确认?怎么确认?” 方黎的话音刚落,就看谭诺再次拨通了电话,对方很快就接听了,没有任何问候,开口就是一句:“找人是吧?” 谭诺恩了一声,报上个路名让对方查,随即就挂断电话,整个通话不超过三分钟。 这人说的地方,方黎倒是知道,也在老城,只是因战火洗礼,已经不见本来面目了。 “萧影在那里?”方黎很疑惑,这人搞私奔竟然连市都没出,不仅没出,甚至连区都没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逗呢? “很快就知道了。”谭诺说。 这人说的没错,很快,他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当方黎看到屏幕上的监控视频截屏,他简直惊呆了。 “……这是谁给你发的?”方黎指指手机问。 “一个朋友,”谭诺回答,“苏淼投毒的事情就是他查出来的。” 方黎顿时对这位不知名的人,也对谭诺的交友范围之广肃然起敬。 “那咱们现在……?”他试探的问。 “走。” 谭诺一声令下,他们不再多做耽搁,迅速离开了排练厅,直奔谭诺猜测的地址而去。 一路上方黎可算有时间看看手机了,不过看了还不如不看,什么乱七八糟的,骂的那叫一个不堪入耳,什么—— 「我从不在垃圾桶找吃的。」 「好马不吃回头草,前任对象不能搞。」 简直了…… “这么押韵是要考研吗?”方黎愤而关闭手机,“这些狗仔吃饱了撑得是吧?” “别急。”谭诺安慰道。 “能不急吗?”方黎撇撇嘴,两边工作都停滞了,怎么可能不急?? “还能补救。” 闻言,方黎立刻瞪大眼睛:“真的?” “还煮的呢。” 方黎就要掀桌了:“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谭诺看了他一眼,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能不能补救,那要看他们怎么选了。” “什么意思?” “先把人逮到。” 话音刚落,车被谭诺停在路边。 “好!”方黎说着,立刻开车门冲了出去,只是出了门就一脸懵逼。 “长官,我们去哪儿?”他回头尴尬地问。 谭诺半笑不笑地指指身后。 那是一栋六七十年代的建筑,共有五层,经过岁月冲刷,显得有些破旧。 方黎看到门牌上写着:济慈救济院。 看到这个,他的心升腾起一丝疑惑。 因为这里和穿越前的他所住的孤儿院很近,只是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他也不确定孤儿院的具体地点。 而“救济院”三个字,则让他有些在意。 “萧影在这里?”方黎不太敢相信,“不会吧?” “他的童年似乎不太幸福,有一次跑出来,被这里的院长救了,所以之后他就经常待在这里。” 原来是这样。 方黎瞬间了然。 对于一个童年不幸的孩子,这样一个接纳自己的地方,这样的状况下,或许真的是他的藏身之处。 不过那紧闭的铁门,方黎有些犯难。 “需要预约什么的吗?”他问。 “不知道。”谭诺说着,手试探地触碰着铁门。 只听吱呀一声,大门应声开启。 方黎和谭诺面面相觑。 “看来不用。” “看来不用了。” 二人异口同声,而后相视一笑。 方黎跟在谭诺身后走进救济院,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大群猫猫狗狗。 其中几只胆子大的,竟然朝谭诺小心翼翼走过来,然后绕着他的裤腿蹭了蹭。 或许是因为谭诺没有拒绝它们,又有好几只猫凑了过来一起蹭他。 方黎想笑又不敢笑,说实话,他第一次从谭诺脸上看到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脑中忽然浮现出类似的场景,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和原来一样。” 谭诺转头对他微笑:“是吗?” “嗯。”方黎点点头。 “它们还挺喜欢你。” 突然,从角落传来了一个男子声,方黎闻之一怔,因为那分明是萧影的声音。 “我好像……很招小动物喜欢。”谭诺的脸上满是无奈。 “你们来做什么?”萧影走近了些,“表演卿卿我我?” 方黎正起颜色,对萧影说:“我们是来找你的,萧副首席。” 听到这个称谓,萧影的表情变了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