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花冠赠你》 第1章 《我将花冠赠你》作者:倾城隋太守【完结】 文案: 完美无瑕x被嫌弃的 -【王子殿下像毒酒里一枚亮晶晶的戒指,是垂死的美梦,是疯子的珍藏。 而他,被欺瞒过度,被温柔折磨】- #暗恋向 #he #黑月光王子与疯狂迷恋他的红发骑士 他失忆了, 日记上说,他是个王子。 除此以外,暗害他的凶手不明,一向健朗的国王性命垂危,兄弟姐妹对王位虎视眈眈,王国内忧外患…… 凡是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只分两种: 一种想要他的权, 一种想要他的命。 那骑士勒缰下马,怀抱银亮头盔单膝跪地,明眸如焰,红发飘扬, 王子爱洛斯直视他的眼睛: 那么“你也是来分一杯羹的吗?乌列尔。” - 乌列尔,王国的战神, 诅咒般的美貌、不祥红发、卑劣出身、污浊过往,还有令人厌恶的性格组成的他,曾在臣民们的惊诧中,被最受宠爱的四王子爱洛斯选中成为骑士。 王子温柔慷慨,甚至允诺与他共度此生。 但他凯旋归来,得到的 是爱洛斯绝口不提承诺,对他猜忌、试探、冷语相向。 王子擅长说谎,或许温柔只是一场玩笑, 乌列尔却没有被戏耍的恼怒,他早有自知之明,梦是会醒的, 装糊涂这种低廉的方法,用在他身上也无妨。 王子抚摸他的伤疤时, 残酷命运带给他的痛苦,就都微不足道, 但当那人选择揭开他的伤口, 也比它本身更疼。 好在他还能做王子的骑士,为他战胜一切,助他夺得王冠, 这或许是与他共度此生唯一的方式。 - “这么能忍呀。你说,我是不是该将你的名字刻在心口上? 乌列尔,我的骑士,我的刀锋利刃,我的无价之宝。” 爱洛斯x乌列尔 *主线王冠争夺,从争开始,直到有人赢(他俩浪漫划水) *骑士战无不胜,对外嚣张狷狂,在王子面前自卑偏执(内耗病入膏肓) *王子真失忆,失忆前顶级反派(有玩心没坏心但是业绩颇丰),乐子人高兴起来连自己都骗。失忆后咸鱼摆烂,躺得平平的很安心(他真的玫瑰味) *书名来自中世纪“花冠”意象,美德与恩典、爱情与胜利~ *激烈的勾心斗角中…王子在差生补习情感课 骑士在暗恋成真 同盟在菜就多练 坏蛋在努力蹦跶 失忆后浪漫小故事,出发~ 内容标签: 年下骑士与剑 甜文 西幻 暗恋 主角:爱洛斯,乌列尔 ┃ 配角: ┃ 其它:万人迷,美强惨,救赎,中世纪,he 一句话简介:王子x骑士 立意: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第1章 爱洛斯 国王陛下熬不过今夜了。 医师传来这个消息时。 所有人都望向坐在长桌尽头的王子爱洛斯,而爱洛斯正在切盘子里蘸了蜜汁的鹿肉。 他身上还带着凛冬的寒气,宽沿的尖顶帽子就丢在桌上,仆人来收走时,上面沾着的雪花都没有融尽。 爱洛斯在大陆各处周游一番,才刚回到王城。 感想是风景看多了,大同小异,有趣的只有遇见的人不同。 他或许还计划了更远的地方,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三天前,他十九岁生日的早晨。 爱洛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盖着劣等的羊毛薄毯。 隔着一堵木板墙,隔壁传来男男女女的叫骂哭喊。 他仔细听着,意识到自己身处一间旅馆。 隔壁客房正在发生着: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简简单单恋爱,却惹恼了身边所有人的故事。 只因为他们俩各自已有家室。 现在四口人齐聚一堂,扰得他不得安生。 好在一个人只要想睡觉,天塌下来都只是替他盖被子罢了。 他困倦地合上眼。 接着。 惊恐地坐了起来。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隔壁男人女人高声尖叫着的,是自己的名字。 因为他本能觉得,如果他忘记了自己的一切。 后果比成为旅馆客房里的热闹更惨。 不记得了。 那时茫然混合着绝望涌上心头。 从出生以来的一切,全都不记得了。 他慌乱地想穿上外套。 就在拎起那顶滑稽的帽子时,从里面掉出一本笔记。 本子的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 一本日记。 失忆的他找到一本日记。 日期从两个半月前开始。 他飞快地翻找,想从中找出自己的过往。 日记里龙飞凤舞的字迹,描述着一个步伐轻快的旅人。 ——长夏将尽的时候,我通过给牧羊人的村庄变戏法,得到了一顶遮风的帽子。 原来我是个变戏法的?他想。 好像又不对。 ——一个秋夜,练习魔法时,我险些被当成图谋不轨的小偷。 的确。 不过那夜站在少女窗下,我苦等她走出露台,并非为了梳妆盒里的珠宝。 第2章 只是打算挪动她桌上的鸟笼,放走那只撞的头破血流的红鸟。 原来我是个蹩脚的魔法师? 往下一翻,似乎也不是。 ——初雪那天,我收到消息,北方战事大捷,与那些不怕冷的鲁珀人的僵持终于结束。 不过,我一向健康的父亲,国王陛下病危了。 “游戏时间结束,必须要回去了。” 日记的最后这样写道。 爱洛斯披着毯子坐在扶手椅里,壁炉的火熄灭了,寒意从脚底蔓延到他全身。 原来自己是这个王国的王子。 因得到父亲病危的消息,披星戴月赶回王宫。 在临近都城时,不知怎么失去了所有记忆。 但他终归是回来了。 在这个下了一夜雪的早晨。 窗外飘着大雪,餐厅里也格外安静。 平稳的王宫,仿佛一只封闭蛋壳,被他的归来撞出一隙裂痕。 他的四个兄弟姐妹一言不发,仿佛素不相识。 直到爱洛斯放下餐叉,擦了擦唇角。 桌上四个人都停下了用餐。 他起身,“我去看看父亲。” “我陪你。” 最靠近长桌主位的男子站起身,他生得高大挺拔,金发耀眼,明眸如炬,暗绿披风和金扣长靴衬得他大方雍容。 爱洛斯在他面前,就像是个落魄的吟游诗人。 他是自己的大哥,大王子雪缪。 爱洛斯不置可否,只看他笑容和煦,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是要单独和自己说话? 还是……不想自己单独和父亲说话?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原本坐在雪缪对面的女子站起身。 她一头直顺的银灰长发,与她身边的短发青年发色如出一辙。 他的二姐,瑟缇公主,和她的同母弟弟,三王子歌加林。 瑟缇手背一拂,裙摆便飘旋着展开,使她如同一朵紫花曼陀罗。 “我与歌加林陪你去,就不必劳动王兄了。” 懂了,爱洛斯想。 这显然是有话要单独对他说了。 他和谁走就意味着成了谁的同盟。 五位王子公主中,只有爱洛斯手中无权、母亲已逝、外公一族远在边地,几乎没有一争之力,看起来也没有争夺的心。 所以他成了被争取的一方。 餐桌上剑拔弩张,只有最小的妹妹仍然坐在位置上,她的胡椒肉馅饼还剩下半块,被她放回盘子里。 她拍拍手,“我去吧,你们急成这样,爱洛斯哥哥就会支持你们吗?” 爱洛斯的目光从大哥平静的脸上,移到二姐严肃的脸上,最后去看他一派自信的小妹妹。 他素来玩儿心甚重,总能立刻分辨出哪个回答惹怒的人会更多,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 “对呀,若王冠无主,我选阿尼亚。”爱洛斯笑着说。 二姐表情不屑,三哥则有些不满。 “阿尼亚今年才十二岁。”大王子温和地说,他脸上无奈的神情,好像爱洛斯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可你盘子里的鹿,是我猎的。” 阿尼亚声音甜美,不带感情地回应。 她说完,跑上前来牵住爱洛斯的手,“和我走吧。” 爱洛斯被她牵着走了两步。 身后,大王子再没出声。 他却听到瑟缇凌厉的声音:“你以为你在拉拢谁?你亲爱的哥哥爱洛斯,九岁的时候,就能让野鹿们倾林而出,却只是陪他午憩,没有伤害一只。大臣们至今乐道,和你比,说不定他才是众望所归。” 阿尼亚脚步一顿,似乎完全没有被挑拨,头也不回道:“太好了,爱洛斯哥哥。下次猎鹿,我一定要带上你。” 最终还是她陪爱洛斯上楼的。 五公主阿尼亚,是国王五个孩子中最小的。 她金发白裙,像是一只洋娃娃。 让爱洛斯意外的是她一路上什么都没说。 只是问他这两个月在外面,玩儿的好不好?想不想她? 他们一直走上楼。 走廊尽头的门紧闭着。 爱洛斯不知道父亲会对他说什么,他一路都在想将阿尼亚支开。 可这太难了,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放弃监督这短暂的会面。 即将走到门外时,阿尼亚忽然抬头问: “爱洛斯哥哥,你真的会帮我吗?我很想做国王。” 爱洛斯笑道:“会啊,像从前那样。” 阿尼亚也笑了,她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那好,等我成了继承人,你依旧想去哪里都好。未来,我会封你为大国师。” “嘘。”爱洛斯的手指抵在唇间,“这里毕竟还是父亲的宫殿,尽管我万分乐意。” “那我在这里等你。”阿尼亚停在门外,金色阳光照亮她雪白的长裙。 侍卫让开,她没有再跟上来。 爱洛斯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他推开门。 他不相信阿尼亚只因为一句保证就放松,但也着实想不明白她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姐妹兄弟之间暗流涌动,他现在仍不知道可以相信谁。 只有父亲,总不至于百忙之中抽空害他失忆。 他可以和父亲分享自己失忆的事,然后讨论到底谁在暗中操纵一切。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错了。 第3章 国王躺在床上,原本丰满的脸颊凹陷下去,他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看他。 一张棉被都会压得他喘不过气。 爱洛斯走到他身旁,没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只有将死的气息,弥漫在房间里。 爱洛斯很快意识到,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 威严是人们对国王的不二印象,可躺在床上的人已经失去了威严。 爱洛斯伸出手,国王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却直直望向他身后的挂画。 他有着一双茜红色的眼睛,所有子女里只有爱洛斯继承了这浪漫的瞳色。 爱洛斯的手在国王眼前晃了晃,确认了他第二个猜想。 真糟糕,国王不仅说不出话,也看不清自己。 “父亲,是我回来了。爱洛斯。” 他介绍着,心中想不可抑制地感叹。 温曼王国不可一世的国王陛下,如今也终有这副模样。 日记中写国王是个高瞻远瞩的人。 父亲,今日是否也在你漫长的计划当中? 国王当然不会知道他的想法,只是屈起食指指骨,用力晃了晃手。 爱洛斯看到他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 “你想要戒指?”爱洛斯问。 国王晃了晃下巴,手用力锤了一下床板,戒指就磕在床沿几乎要被他脱掉。 “是要给我吗?” 国王终于闭了闭眼。 爱洛斯从他宽大的手上取下那枚戒指。 国王像是放心了下来,他攥住爱洛斯的手,让他的手握紧它。 手掌、手腕、小臂与手肘,那只布满褶皱的手顺着爱洛斯的手臂往上攀爬。 爱洛斯不知他要做什么,为了让父亲如愿,他俯下身。 那只手就顺利爬到了他肩膀上。 接着,虚弱的国王在他肩上用力一推。 爱洛斯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险些被他猛然加大的力道推倒在地。 国王发不出声音,但一个喊声乍然回荡在爱洛斯脑海: “跑!” 他忽然想起在他年幼时,某次打猎。 深林幽暗危险,爱洛斯太小了,他第一次站在这仿佛会吃人的林子面前,不知从哪里进入才不会被荆棘勾破他的丝绸袍子。 牵着猎狼犬的父亲,在松手的同时推了他一把。 “跑!” 他当时就是这样喊的。 跑,要么死。 爱洛斯惊讶,他一片空白的记忆被填上了一点。 国王也已经用尽了力气,跌回床榻。 爱洛斯只犹豫那一秒,随即转身拉开门。 拉开门的那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 门外没有了阳光,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的人群。 继母、大臣、医师,还有他的四个姐妹兄弟,以及守卫,全都站在走廊里,将这方寸之地,围得水泄不通。 阿尼亚在人群中,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拿下他!拿下那个弑君者。” 王后涂着银彩的指尖指向爱洛斯。 爱洛斯想跑,但四周雪亮的盔甲蹙拥过来,他轻易被押住。 医师匆匆进门,又出来。 公布了国王薨逝的消息。 一切只发生在片刻之间。 爱洛斯被指认是最后见国王,有最大可能致使国王断气的人。 他被七手八脚地送进地下,铁质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牢中的气温低得吓人,呵气都能看到白雾。 身在狱中的人,却难以冷静下来。 爱洛斯看着自己擦伤的手腕,不由心中生出: 这一切其实是一个骗局,说不定连日记都不是他的。 他遇见的种种,不过是为了将他骗进来杀罢了。 但那显然不是真相。 真相是外出的儿子刚一回家,企图瓜分父亲财产的四个兄弟姐妹,就选择了用尽各种办法率先除掉他。 可怕的是他们并非普通家庭,瓜分的不止金钱,还有滔天的权势。 他放弃权力还不够让他们心安,他们要他放弃性命。 爱洛斯本以为情况没这么糟糕。 思前想后,也只能是那个原因了: 他的老师太厉害。 遵循温曼王国的祖制,在没有指定王位继承人的情形下,有两个办法选出新国王: 其一,诸位王储直接票选王位继承人。 显然,除非遭到性命威胁,不然不太可能在这个环节就诞生国王。 至少三百年来,没有一任国王是兄弟姐妹选出来的。 其二,若是意见不能统一,就会请出国师。 历代大国师都是王国中学识最渊博的人,国王会钦定的一份继任者选拔规则,寄放在他那里,以备不时之需。 由他公布后,他会领导大臣们监督王储,找出最后的赢家。 而在国王所有子女里,爱洛斯自幼爱玩,将恶作剧当做打招呼。为此甚至一度醉心神秘学,好奇那种让人目瞪口呆的能力。想学魔法,就不得不在图书馆长时间与书为伴。 他因此成为了大国师疼爱的徒弟。 正因为这个的原因。 哪怕爱洛斯表现得对王位毫无兴趣,余下几人也不会放心。 只会想将他尽早除掉。 但是真的除得掉吗? 正在此时,地牢通向上方的台阶顶上,那生锈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第4章 爱洛斯心中默数着“一、二、三”。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 他的笑意浮上唇梢。 他准备了三个计划,这个时间就有人来。 多半是最简单的计划一实现了,来的人,该是他的二姐,最有望成为国王的女人。 爱洛斯放下盘子里他还没咬一口的柠檬蛋糕,转身望向来人。 地牢的光只有火把前那一小方,他转身那刻,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不安。 是了,鞋子。 王姐脚上穿着的是一双高跟的软皮靴子,可传到耳中的脚步,清晰而有力,夹杂着金属盔甲的响声。 一只手臂伸过来,看守地牢的守卫还没抬头出声询问,就被拎着领子甩到了一边的砖墙上,失去知觉瘫倒下来。 爱洛斯看清来人,瞳孔骤然紧缩。 男人穿着银灰战甲,怀抱头盔,俊美的面容惊心动魄,比之更吸引目光的,是一头长发,红如烈火。 铁笼般的牢门在两人面前洞开。 他来到爱洛斯面前,仿佛天边彤云坠落。 “找到你了,我的殿下。” 他的声音陌生又熟悉。 爱洛斯的心却悬了起来: 他,是谁? 第2章 爱洛斯 这家伙是谁? 哪儿来的? 来做什么? 爱洛斯头痛,可丝毫回忆不起任何东西。 他甚至不能抱着头蹲下去,让人看出他出了问题。 只能眨眨眼,让这疼痛自行消解。 三天时间,爱洛斯还以为收集的信息,足够对付宫里这些人。 日记里,关于“可能谋害父王”的凶手,做了长长的一段猜测。 况且他们姐妹兄弟四个,特征鲜明,一见外貌就能清晰辨认。 大哥与小妹继承了父亲的金发。 二姐和三哥则与继后一样,发色是低调华贵的银灰。 至于大臣们,他也收集到一些信息。 只要有三句话以上的交流,他必能判断出对方的官职。 但眼前红发男人,根本没给他闲聊机会。 爱洛斯心脏怦怦跳着,在脑海中捕捞,有关红发的新鲜记忆。 或许是察觉到爱洛斯的沉默,男人朝有光的地方走近了几分。 男人个子高挑,皮肤苍白,薄唇紧抿着。面容异常俊美,爱洛斯觉得连庭院里的美神石像都要自愧不如。一头垂顺的长发披在背后,不是葡萄酒般的暗色,而是绸缎般闪着微光的红,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 乌列尔·格礼。 爱洛斯脑中浮现出这个名字。 炽焰军团中年轻的战神,大臣贵妇口中的红发恶鬼。 同时,也是他的骑士。 他不敢确定,因为“乌列尔”这名字,在他两个月间的日记里只出现了一次。 比那个胖胖的财政大臣次数都少。 就那一句,几乎相当于没写。 爱洛斯仍然记得: “这真是我见过的极美的景色,太阳从山对面升起,照亮绿草地上那些绵羊,金色流淌进我的眼睛里。我想起雨夜盛开的金铃花,狂欢节泼洒在街道上熟透的橙子和乌列尔的眼睛。我喜欢今天的天气,要是夏天永不结束就好了。” 爱洛斯看到那段轻松的话时,确实以为自己和“乌列尔”关系不错。 可看到乌列尔的脸后,爱洛斯意识到另一个可能性。 他的骑士生的实在太美了,美到即便乌列尔现在拿着刀架上他的脖子,爱洛斯也仍然想目不转睛看着他。 ——他这么美,引他做骑士也无可厚非。 爱洛斯想。 他追求的只是愉悦。 如果他想要的是赏心悦目,那么就绝不会浪费时间苛求对方忠诚。 以至于现在,他的骑士是否忠诚。 爱洛斯根本不知道。 可这也不能直接问,对吧? 阴冷的地牢里,爱洛斯捧起手呵了口气。 进城堡时脱去了外衣,如今地牢和室外温度一样,他的手冻得骨节泛红。 红发男人注视着他,眉头微微拧起。 他沉默地将外袍抖开,披在爱洛斯肩头。 爱洛斯想起酒馆中铁匠的形容:那家伙比炉子里所有刀斧都要锋利。 现在,锋利的男人利索地脱下手甲,在他面前低下头来,为他别好胸前的玫瑰针扣。 乌列尔离他很近,也很有耐心,但他的手好像不听使唤。 他眼见着针扣上那根固定衣料的钝针戳了乌列尔的指头一下。 又一下。 才终于别了进去。 乌列尔手上有一道皮肉外翻的新伤痕,贴着食指的侧面直到虎口,被用针线难看地缝上,愈合得并不好。 书上说,北方敌人常用的武器里,最锋利的是一种小型战斧。划伤他这样漂亮的手,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爱洛斯觉得自己没理由不关心他,于是握住他的手,“你受伤了?” 乌列尔一怔,那副薄薄的唇上下碰了碰,似乎有话想要说。 爱洛斯等了半天。 等来的是他抽回手,“殿下,这没什么稀奇的。” 爱洛斯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但也只有跟着他往地牢外走去。 一边思考自己的应对哪里出了问题。 太亲近了? 不会吧,自己对陌生人也是这个态度。总不该现在才发作。 第5章 爱洛斯略微一想,或许对方在期待的,是自己祝贺凯旋和之后的嘉赏。 而不是无用的寒暄。 这也没什么难的,爱洛斯决定稍后就换这个话题。 他跟了上去,等他来到地面时,乌列尔已经检查过了有没有守卫增员。 临时关押爱洛斯的地牢并不深入王宫,而是靠近花园。 花园守备最重,他们得先从这庭院出去。 两人来到长廊,这是离开花园的必经之路。 即便失去记忆,爱洛斯身体仍然记得王宫的路。 意外的是乌列尔这个在外征战的骑士,无论是躲避守卫,还是拐弯转进下一道门,都格外熟悉。 乌列尔知道每一处轮岗守卫的换岗时间,甚至个别守卫站到自己位置后的习惯动作。 一路畅通无阻,大部分时候守卫刚要回头看是谁偷袭,就会被乌列尔打晕在地,轻松利落。 其实以他的身手,直接攻击会更快,不过乌列尔每次都会从身后下手。 他必须保证自己不被看到。 “炽焰军团也提前回王城了?”爱洛斯询问。 这是不被允许的,为了保护王城,回城军队必须严格回报路程时刻。 违反,会被以谋逆论罪。 乌列尔出现在这里,细究起来已经是重罪了。 “城中只有我一个。”乌列尔回答。 但他接着问道:“要让他们进城么?” 爱洛斯怔了怔。 自己“弑君”被抓,骑士来救,几乎是坐实罪名。很快就会再加上一条拥兵自重。 他不如直接打一仗。 不过那是在他完全信任乌列尔,同时非常想当国王的情况下。 现在这两样他都不沾。 “乌列尔,你觉得我会怎么做?”爱洛斯问。 乌列尔不假思索,“随你高兴。” “即便我想逃出王城去做个牧羊人?” “僻静的山地很好找。” “那你的身份,可就不再是王子的骑士了。” 乌列尔很认真地沉思了一下:“骑士不可以挤羊奶么?” 爱洛斯笑了。 他的眼瞳和乌列尔的长发,都太耀眼,无法藏得很好,但逃远些确实也没关系。 就像他说的,僻静的山地很好找。 可是,乌列尔是什么人呢? 爱洛斯想起昨夜布置计划,给其他大臣送信时,听到的传闻。 他容貌昳丽的骑士,从前为了成为比武大会的优胜者,阴谋暗害其他选手。 为了加官进爵,做过大王子的床伴、御前重臣的情人、继后的座上宾,至有传闻说,他用身体犒赏他军团的战士。 那些流言绘声绘色。 爱洛斯其实不关心这种事。 他不在乎,他就爱看挤奶工盛装出行,公爵大人擦鞋钉马掌,妓女?让她登基怎么样。 看旁人大吃一惊的表情,他才高兴。 可他不在乎骑士的身份,不代表骑士也能不在乎他的身份。 传闻也有得事实做画布,他多少能猜出几分乌列尔的愿望: 他想要高不可攀的位置。 成为自己的骑士只是一步台阶罢了。 记得他姓格礼,那是王城内私生子才会冠的姓氏。除了藐视成规,不顾民众议论的自己,根本不会有王子公主会给他骑士的位置。 能选到自己,他一定是个很聪明的人。 爱洛斯打量着乌列尔。 打算问点他感兴趣的,安抚一下他。 “那么正面冲突呢,你有几分胜算?” “三成。” 对方很快回答,像是早做过打算。 大王子的王城军队,和二公主的王宫护卫,没有一个人养尊处优、不经训练。 不过炽焰军团一直以来打的,可都是旁人看来一成胜算都没有的仗,仍顽强活到了今日。 三成,对乌列尔意味着可以打。 不过对爱洛斯,意味着奋力、血腥、残破的王城。 他尚不知道这些兄弟姐妹究竟谁可信任,总不能斩尽杀绝。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有股奇怪的想法,那想法告诉他:“当国王,不在你一生的计划当中。” “好,我知道了。”爱洛斯笑着望向他,“真是厉害,其实雪缪大王子和瑟缇公主,任意一人拉拢到我的骑士,就已经稳坐王位了。对吧?” 乌列尔想了想,摇摇头。 “哪里不对?” “他们拉拢不到。” 爱洛斯不置可否。 乌列尔也不再辩驳,他显然听出王子不必要炽焰军团进城。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房间换身衣服。”爱洛斯悠然道。 乌列尔望过来。 爱洛斯穿着旅行者的衣袍,颜色陈旧的皮革和松松垮垮的鲜艳补丁,险些让他被守卫拦住。 还好他那双眼睛,和周身萦绕的玫瑰香气,人们很难错认。 第四王子爱洛斯,有着粉红色的瞳仁和与生俱来的气息,被人们称作“玫瑰王子”。 人人都好奇他天生的香气。 甚至有香水作坊专门模仿,以王子之名做噱头,生产玫瑰香水。 只有爱洛斯自己知道,玫瑰的香气根本不是来自自身。 他第一夜就曾拆开自己的衣服,结果在里面找到了复杂的魔法阵。 第6章 具体有多复杂呢? 整个图书馆的书都翻遍,估计才能研究出来这份魔法。 自己居然从小就把它用在给衣服“熏香”上,让自己的所有衣裳都在与肌肤接触后产生玫瑰香气。 平心而论,爱洛斯喜欢这种香气。 这个布置也的确达到了愚弄人的效果。 但失忆后的他着实被自己愚弄了一把。 他怀疑,正是他如此独特的特点,才让害他的人能轻松找到他的行踪。 乌列尔没有任何意见,只是说“好。” 两人推开他卧室的房门。 要不了一杯茶的功夫,他的出逃就会被发现。 但他昨夜信中早已和瑟缇合谋。 没有她的命令。 身为王子,爱洛斯只要离开地牢,就没有人能立刻将他再关回去。 等他们在地牢找不到他,自然会找来这里 爱洛斯就会了解,究竟是谁暗中设计他。 他的会客厅,装潢和整栋城堡很相称。 但一走进卧室,凌乱感扑面袭来。 再宽敞的房间,书籍胡乱堆放——从脚下到床上,都不会让人感觉太整齐。 乌列尔生好了火。 爱洛斯将口袋里的柠檬蛋糕摸出来,随手放在窗子外边的窗台上。 他擦了手,随即将一件丝绸衬衣塞进乌列尔怀里。 抬起受伤的手腕,给对方展示了自己擦破的一大片红色伤口。 “乌列尔,帮帮我。好吗?” 他的骑士今日第不知多少次欲言又止。 他望向爱洛斯,瞳仁里闪着复杂的光。 最终只是手臂上搭着衣服走上前,熟练地解开衣扣。 爱洛斯盯着他受伤的手,据说乌列尔是个性格恶劣、毫无所惧的人。 按照爱洛斯对性格恶劣的想象,他尽管未必拒绝王子的命令,但也应该对提出如此琐碎要求的自己嗤之以鼻。 可乌列尔完全没有。 压抑着个性在他面前假装,比他直言不满要糟得多。 情况也复杂得多。 乌列尔从他身前,忙到身后。 爱洛斯看着镜里的自己那双眼睛,想起父亲的遗言。 在脱掉袍子前,他摸出口袋里的戒指。 那是一枚简约的方棱金色指环,中间镶嵌着一颗菱形红宝石, 王国中,一般戒指都会刻上制作年份和制作的金匠名字缩写。 但国王的东西都是专门打造的,上面最多只刻国王的名号。 这枚戒指平平无奇,上面连国王恩柏·温曼的名号都没有,只是写着“献给伟大的王国统治者”。 他打算检查宝石背面的金属托,往常,那里有更大的面积可供发挥。 但这戒指细节考究,用了复杂的镶嵌手法,宝石悬在金丝间,没有托底。 爱洛斯捏着戒指,仔细观察,思考父亲的用意。 这莫非是夺位的钥匙? 开启宝藏、指引军队、召唤巨龙? 怎么可能。 直到他发现指环远离宝石的那一端,有一处不易察觉的,芝麻大小的橙红色斑点。 这是什么? 金戒指一直在国王手上,已经戴旧了,这点橙红并不突兀。 但是,是什么在上面留下这痕迹的? 血迹? 不大可能,除非王宫里存在什么童话中的精灵。 人类的血应该不会将指环染成这样,况且他当时见父亲手上也没受伤。 爱洛斯回忆着摘下戒指时的场景,重新戴上戒指。 魔法?药物? 他心里涌起许多猜测。 戒指还在他手上,乌列尔为他整理好腰背与手臂的系带,转头看见爱洛斯手上的东西,蹙了蹙眉。 “国王的东西?”他犹疑道。 爱洛斯一惊,随即笑道: “你对国王的一切了如指掌啊。” 乌列尔回望爱洛斯的笑容,脸色变得苍白。 爱洛斯没有等到下文,但也意识到这东西不能随便戴在手上,会被认出。 “送你了,乌列尔。”他把戒指递给他。 乌列尔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目光从戒指移开,只是盯着爱洛斯的脸。 爱洛斯明明拿着国王的宝物,他却好像在面对什么恐怖的东西。 爱洛斯只是想试试他的反应。 他依旧拈着那只戒指,放在他眼前。 直到乌列尔低下头,红发垂下一绺在额前,看起来完全没了傲然的模样。 “这是你的命令?” 爱洛斯笑了,“难不成是定情信物么?” 在乌列尔终于摊开手心后,爱洛斯却将那戒指随手一抛,“问问你而已。不想要就算了。” 戒指并不是他随意扔的,它精准地落在窗边的一个卷轴筒里。 这比一直放在自己身上安全。 毕竟自己房中的饰品可太多了。 当然,前提是乌列尔不去碰。 如果乌列尔做了,爱洛斯也会第一个知道是他。 “别人的戒指我不想要。”乌列尔收回手,似乎觉得这回答太无礼,缓缓问出:“可以么?” 爱洛斯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道:“他们发现关不住我,投票前不会来对付我的。不过投票结束后可说不定,或许我会因弑君而逃亡。欠你什么东西,现在说,以后怕是还不起了。” 第7章 乌列尔的手停顿了,反应了好一会儿,似乎才理解他的意思。 “殿下……从未欠我任何东西。” “那我就放心了。” 爱洛斯见他嘴上说得平常,动作却变得凌乱。 自己完全没有接过的意思,只想看他如何应对缠在一起的缎带。 乌列尔凑近他,露出懊恼的表情。但不是对打结的带子,而是镜中尚未穿戴好的爱洛斯。 “抱歉,稍等一下。”他有些着急。 “我一点儿也不急。”爱洛斯温和地说,好像为难他的不是自己一样。 男人正拉扯着要系上交叉在爱洛斯衬衫领口的缎带时。 门忽然被敲响了。 “爱洛斯,是你吗?”门外传来清冽的女声。 是姐姐瑟缇公主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乌列尔甚至不需要爱洛斯开口,放下手上的缎带,走到衣柜旁——那是从会客厅望进卧室门口,看不见的地方。 爱洛斯笑了,指指椅子。 示意他坐着就可以,然后独自走出去,带上半边卧室的门。 第3章 乌列尔 -我的命运是一片污浊的猩红。 爱洛斯却说,那是爱的人赠给我的不熄焰火,与让恨的人以血还血的颜色。- 乌列尔站在爱洛斯的卧室里,看着他走出房门。 四下重归安静。 即便爱洛斯刚才就站在他面前,一样感觉离自己很远很远。 乌列尔的心像被攥紧了,令他指尖冷得发麻。 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充满期待过。 可他就仿佛一个被店主允诺,做完今天的活,就可以得到午后休息外加一张薄饼的学徒。 等努力做完,老板吃着薄饼,装作自己忘记了许诺。 只是又递给他一块没揉过的面团。 希望落空得彻底。 在今天之前,爱洛斯不曾对任何人食言。 乌列尔从北地归来,那里很冷,即便生着火,都感觉不到丝毫热度。 他已经渐渐忘记暖和的感觉,唯一的温度,是每次兵刃交锋时溅在脸上的血。 从战场回来的路很长,疲倦像吹进稻草人里的沙子,轻易遍及他身上每个角落。 但他总是要回来的,因为爱洛斯在这座城里。 只要回到这里,回到爱洛斯身边。 他的王子,他的爱人,永远会温柔地对待他。 无论乌列尔风光无限,又或者残破不堪,爱洛斯都在那里,像六月的清晨,你在花园里发现的一朵懒洋洋的玫瑰。 那双瑰丽的眸子会温柔注视他,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修长指节会抚摸过他被旁人视为恶魔附身的红色长发,指腹拈着发尾时,头发几乎生出知觉,连接着耳尖也发痒。 他会剥开他的软甲,环抱住他的腰肢,一寸寸抚摸佯装丈量,略带责备问出“怎么瘦了许多”。 他会吻他的额头,吻他的唇,肌肤,将他压进他会客室的紫色天鹅绒躺椅。 在他因痛苦颤栗时,拥他进怀抱。 不,其实不是爱人。 爱洛斯从未向他确认过这身份。 但他许诺,若他凯旋,会实现他一个愿望。 乌列尔直言过,想与他共度此生。 爱洛斯欣然同意:“我会给你一个难忘的惊喜。” 现在他知道了,这“惊喜”果真难忘。 外间的敲门声停下来,爱洛斯打开门。 一门之隔,乌列尔听到他们商量着稍后的国王票选。 瑟缇公主告诉爱洛斯,设计除掉他,完全是大王子雪缪的提议。 王后率先采纳,她不得不参与。 不过没关系。只要爱洛斯投靠她,她自然会解决大王子。 其他都不重要,一旦爱洛斯稍后投票选她,局势就会倒向她这边,一切将尘埃落定。 她就会是下一任国王。 她神情紧张,更多是激动。 爱洛斯轻松安抚着她。 从门缝望去,他的衬衣系带仍没有绑好。 但反而更配那副随性的样子。 他倾身和瑟缇说话。 公主伸手去摸他微微蜷曲的长长黑发。 爱洛斯笑得格外温柔,活脱脱一个心里想着姐姐的好弟弟。 只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和刚才望向自己时一样。 爱洛斯提醒得没错,他从不欠自己什么。 身份、名爵,乃至性命、力量,爱洛斯足够慷慨。 再多信仰与忠诚都无以为报,可自己竟迷失在呵护与纵容里,想要独一无二的爱。 乌列尔想着,手无意识攥紧,伤口崩裂开来,渗出血珠。 终于,百般确认后,外面的瑟缇觉得她与爱洛斯的计划万无一失。 她起身离开。 爱洛斯送她出门,她的直到脚步消失在走廊后。他才转身,走回里卧室来。 乌列尔见他回来,机械地去拿纱布给他包扎。 他的手忽然被握住了。 “你流血了……”爱洛斯抬起他的手,仔细看了看,“怎么这么不小心?” 很温柔,不是对爱人的态度。 是待人一视同仁的温和与疏离。 他忍不住还是想问:你许诺过我的,真的忘记了么? 我们之前的那一段时光,也不算数了,对么? 却有微凉的气息从手背掠过。 第8章 乌列尔的呼吸一窒,是爱洛斯捧着他的手,吹了吹他的伤口。 他看爱洛斯低垂着眼帘,蜷曲碎发遮挡盖过眉骨。一时胸中慌乱,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的王子殿下显然对之前的事不在乎了。 与其贸然提起,承担被厌恶的风险。 不如随着他一起“忘了”。 那张脸也曾对他露出冷淡的神情,乌列尔只要一回想起来,就感到胃部一阵紧缩,喉中涌起不适。 在和王子有关的事上,他一点险也不想冒。 “皮外伤而已,怎么会有事。” 乌列尔想尽量表现得轻松,结果抽回手,才想起自己是要替爱洛斯包扎。 这点小小伤口若是出现在自己身上,他会等它自行愈合。 可王子殿下比他娇贵得多。 他不想他因为伤口迟迟不愈合而忍受疼痛。 爱洛斯没有拒绝。 于是乌列尔轻车熟路从柜子中取出药匣子,里面瓶瓶罐罐大小不一,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小字密密麻麻。 乌列尔打开扫了一眼,精准地找到擦拭皮外伤的药。 那是一瓶雪白的粉末,混在颜色相似的一排瓶子中间。 “找得真快呢。”爱洛斯从他手上收回视线,紧盯着他。 乌列尔自然地点头。 这并不奇怪,之前爱洛斯经常用这只药匣帮他处理伤口。 只要是和爱洛斯有关,他都印象深刻。 他稍微有些走神,爱洛斯便顺当地从他手里接过药瓶。 他拔开塞子嗅了嗅,将瓶口贴在乌列尔的伤口上。 “是给你用的……唔…” “给我么,可我的擦伤再不管都要愈合了。倒是你的伤,痛不痛?” 爱洛斯将他的手腕按好,他的手法着实有些粗糙,药粉被过多的洒在伤口上,融合着血珠,一股脑渗进伤口,带来细密的疼痛。 但爱洛斯紧握着他的手腕,乌列尔没舍得抽回手,忍着痛任由他继续。 嘴上只是说着“谢谢”。 他想起之前爱洛斯帮他上药时,柔和而小心,好笑得像是在对待易碎品。 或许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时候了。 他的伤口很长,本就不多的伤药,一下子见了底。 药粉接触过的地方开始发烫,血不断从伤口冒出来。 乌列尔这才隐隐觉察不对—— 这份药有些过于刺激了。 他对疼痛的忍耐度向来很高,而王子怕疼,医师给他配的草药自然格外温缓,平日乌列尔用到时,除了痒几乎没有其他感觉。 可这一次,连他都觉得难捱。 爱洛斯也注意到那道不仅没有任何改善,反而急速恶化的伤口。 他看了一眼玻璃瓶,脸色骤变,在药匣子里翻找起来。 很快他摸出另一只装满同样颜色药粉的瓶子。 打开嗅了嗅。 然后丢开瓶子,连忙用纱布去擦净乌列尔手上的药。 “有人将创伤药换了。”爱洛斯蹙眉,“你不疼吗?” 乌列尔怔怔看看瓶子,发现它换成了同样白色的,一种用酸草配置成的有毒粉末。这种药和血肉融合,就会加速坏死,只有用来清理溃烂伤口上的腐肉时才偶尔用到。 爱洛斯低头处理着伤口,伤口像又被撕开一次,重新变得鲜血淋漓。 疼痛渐渐渗透到他不太敏感的神经。 乌列尔的确不适,但又有些庆幸,好在是他错用了这些药,爱洛斯不必承受多余的痛苦。 倒是爱洛斯,看他的眼神格外复杂。 门再次被敲响时。 爱洛斯正撑在椅子扶手上,专心给他检查伤口。 听到敲门声时,他的眸中的不悦增多了几分。 看得出爱洛斯有些烦了。 他也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一定没有休息好,地牢很冷,父亲死了,姐妹兄弟想要杀他。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乌列尔下意识起身,想代他去开门。 王子不喜欢做的,可以由他来做。 爱洛斯没让他出这种错。 他先一步走进会客厅,将他留在了房间里。 乌列尔百无聊赖看看自己的手,伤口又被爱洛斯包扎得很滑稽,他轻轻抚摸着纱布,忽然觉得现在也没什么不好。 会客厅里一时半会儿没有发出声音,直到爱洛斯走到门口。外面才低声通报,是因斯伯爵,王宫大总管。 “哦,尊敬的爱洛斯殿下。我就知道凭您的聪明才智,一定已经回来了。大王子也是这样想的,我们正准备下去接您呢……” 乌列尔听到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不久门关上。 爱洛斯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拆信刀在他指间转了转,又被他丢到桌上。 他展开信沉默地读着,表情平静。 乌列尔看了一会儿,也不能从那表情中读出他是否心情不悦,又或者高兴。 爱洛斯比读书还平静地读完那两页纸,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他停下来。 乌列尔被他盯得有些无措,开口提醒道:“殿下。因斯伯爵,是大王子的人。” 王子没回应这句,只是把手里的信递给他。 乌列尔这才看到,那封信的落款,正是“雪缪·温曼”。 接着,他听见爱洛斯不经意地问道:“那么你是谁的人呢?乌列尔。” 第9章 -我是谁的人? 乌列尔脑中仿佛有一根弦被,牵动他周身。 他指节刺痛,手里的书信掉了下去,轻飘飘落在地毯上。 火炉里的火噼啪响着。 烧的是木柴,又好像几乎融化的心。 乌列尔想。我曾在神的面前向您宣誓,今生只对您忠诚。 可您如今问我是谁的人? 为什么? 他细想下去,猛然他觉察到这问题的另一种意味。 在某种层面上,他的确可以是任何人的人。 只要爱洛斯点头。 像自己父亲曾经做的那样。 即便他已经战功赫赫,所向披靡。 乌列尔坐立难安,记忆并不是记忆,是复发的病,让他不安地下意识去抓爱洛斯的手。 摸了个空。 王子殿下挪开了手,低头去捡起书信。 他转过头来时,奇怪地盯着放在他座椅扶手上,乌列尔苍白的、因伤痕而丑陋的手。 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头。 乌列尔感觉一股冷意袭上心头——爱洛斯不高兴了。 他想把手收回来,忽然,外间的会客厅又传来响动。 “爱洛斯哥哥,你在吗?”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屋中。 乌列尔一愣,与爱洛斯对望一眼。 他刚才忘记关门了。 耳听着声音朝卧室门渐渐走近,爱洛斯打量房间,目光指向被书堆遮掩的大床。 乌列尔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按进柔软的床上,蒙上了王子的被子。 爱洛斯手上一扯束带,暗紫色的天鹅绒床幔落下来。 他竖起的食指虚按在乌列尔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玫瑰香气盖过他的肩膀,浸透他全身。 他渐渐冷静下来,回想刚才被替换的伤药。 如今情势对王子极为恶劣,不该为这些心思分神的。 他在得胜回程的途中接到宫中的情报:国王病危,四位王储有了动作; 爱洛斯王子的联系莫名断了,可能有危险。 信中让他速回,保护王子。 虽然是无比危险的邀请,但发信人是爱洛斯在宫中的眼线,是他最重要的底牌。 乌列尔不知道对方是谁,只知道爱洛斯对其信任有加。 来信人绝不会害爱洛斯,这就够了。 因而他才先带一队速回王城。 现在除了保护王子,还要对付其他王储。 而这些兄弟姐妹里,大王子无疑是他接触过的王子公主里最危险的一个。 他抱着了解情况的心,展开大王子那封信。 大王子的信不长,准确地说,就是张纸条。 里面的内容简单,乌列尔却看得咬紧了牙齿。 他明白了爱洛斯为什么会问他那个问题,未必是想将他“转赠”他人,或许只是在雪缪挑拨下,单纯的疑问。 “亲爱的爱洛斯, 再次见到你,你身上带着阳光的气息,真好。听闻你绕远路从拜琴回来,那是十分美丽的地方,我还以为你会为我们带来礼物,期待许久。 这真不像你小时候。 我知道你的爱好是取乐,不过稍后的投票上,希望你不会为了一时躲懒,而选择瑟缇。 毕竟如果瑟缇得到王冠,满意的是她们一家三位。而你若选择投其他人,满意的人会更少一些。惹恼更多人,这是你爱玩儿的把戏吧? 不如就赶所有人一起入局,再加上你有阿方索学士相助,等你得到王冠时,众人的表情会更精彩。 这才是好的恶作剧。 我只想王国安稳,不想它落到他们落到独~裁、散漫的姐弟手中。 支持聪明的你,并无不可。 更兼你的骑士凯旋归来,便于你我联手。 望仔细考虑。 你真诚的哥哥, 雪缪” 便于你我联手? 任谁看了这封信,都会觉得爱洛斯的骑士和大王子关系匪浅。 乌列尔心底升起怒意,几乎想将冲到他宫里将他那头虚伪的金发点燃。 雪缪刚才派手下的大臣来游说,提了诬陷王子弑君,是瑟缇姐弟的主意。 这封信中,先谈及王子与他的幼时感情,又投其所好提出计划,最后……该说是挑衅么? 乌列尔的手紧紧攥起,又缓缓放下。 雪缪模糊了他和自己的关系,明明自己与爱洛斯之外的人根本毫无关系。 乌列尔盯着那封信出神。 是的,早已经没有关系了。 即便雪缪曾经利用乌列尔的弱点,将他送到爱洛斯榻上,指望着这个放肆的红发男人能为自己探听到爱洛斯的秘密。 最终等来的,却是他成为骑士的消息。 爱洛斯王子的恶作剧,从不让人失望。 第4章 爱洛斯 爱洛斯刚藏好他的人。 阿尼亚的身影下一瞬就出现在卧室门口,她白色的裙边像涌进门里的海浪,让怕水的爱洛斯直想皱眉头。 女孩探头望过来,一绺金发垂在鬓边晃荡,爱洛斯无端生出一丝心烦。 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不是面对每张漂亮的面孔都有好心情。 “打扰你休息了么?哥哥。” 她说着抱歉的话,语气里没有一点儿歉意。 爱洛斯从床沿起身,领口一直没系好的缎带垂下来。 第10章 他起身时,他余光瞥见被子边缘露出乌列尔苍白修长的指节。红发散乱在暗紫色的布料上,像飘摇在海里的藻类,卷住他的目光。 他总感觉这场面有些熟悉。 可阿尼亚就站在门口,稍稍向前一步,床幔就无法再挡住。 爱洛斯只得不再多做停留,走到妹妹身边,引着她来到会客厅。 “站在我的卧室门口张望,可不是淑女的行径。”爱洛斯开玩笑地,想试探她有没有看到什么。 “哥哥,你平时教的可都是‘去他的淑女’。”阿尼亚满不在乎地仰起头。 “平时是平时,搅乱我的午休就要另算了。” “明白了,规则只在你触犯到有权执行它的人时才会约束你。对吧?”阿尼亚像个成年人一般,说出她的结论。 “是谁这样教你的?这可不是什么规则,只是我的一点儿私心。”爱洛斯对她的想法难说赞同,起码以王位为目标的孩子生出这样的心思,对治下的百姓一点儿也不有趣。 “是父亲。”阿尼亚反而一派自豪,接着谈及父亲,露出委屈的表情坐到爱洛斯的身边。 好像刚刚失去了父亲的他们,真是对相依为命的兄妹。就该这样靠在一起。 父亲亡故,爱洛斯虽然没有感受到全家任何人的丝毫伤心,包括阿尼亚。但也被她精湛的演技感染,没有拒绝她的靠近。 反而看到阿尼亚因为领结系得过紧,不舒服地伸手抓了一下脖子。 爱洛斯伸出手,想帮她松一松。 这温情的时刻戛然而止,阿尼亚飞快推开他的手,弹了起来。 但转瞬,她就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重新垂下眼睛:“不可以的,哥哥。我好不容易才系好,早晨礼仪女官打了我的手好几下呢。” 爱洛斯觉得奇怪,但介于根本回忆不起来她教授礼仪的老师是谁。就也无能再多想。 阿尼亚恢复了乖巧,坐回来开始帮他系上领口的缎带。 爱洛斯乐得轻松。 只是在帮助爱洛斯之余,阿尼亚那双鹿眼依然在打量着房间。 爱洛斯没阻止,他刚才甚至为了不引她怀疑,刻意没有关上卧室门。 其实他也在打量,从墙布到地毯。 盼望熟悉的环境,能多少唤醒一点记忆的影子。 方才路过花园时,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坐在秋千上的画面,绿荫恍在长夏。 路过长廊时,他也模糊记起,有一个人站在庭院旁画画,水桶里晃荡着浑浊的颜料。 而坐进会客厅的扶手椅,望着倾洒在露台的阳光,他则忽地想起自己曾经经常站在那里往下望。 只要努力就一定可以想起来的。 “哥哥。”阿尼亚系好带子,出声叫他的 “我在。”爱洛斯很轻松。 刚才他姐姐来找他,他说:我愿意全心全意支持你,支持你就是支持我自己。 他哥哥派人来找他,他也说:我愿意全心全意支持他,支持他就是支持我自己。 现在他妹妹找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能够对答如流。 阿尼亚开口,问的却是:“我还以为你卧室里不是一个人呢。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和你说话?” 她紧盯着爱洛斯,想从他脸上寻觅到蛛丝马迹。 爱洛斯觉得,她强烈盼望着卧室里藏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可不要吓唬我呀。我只是想……”他想说,和窗边的鸟儿在聊天儿。 结果视线扫过窗边,看到窗边的鸟儿。 爱洛斯马上平滑地移开了目光。 他的嘴也闭上了,低下头去抓住茶壶柄。 全新全意掩盖着瞥见窗边那两只鸟时,骤然紧缩的瞳孔。 “想练习待会儿的发言。稍后投票时,总要说两句。” 爱洛斯笑着,他掩饰得太流畅,阿尼亚没关注到他的异常,也就没望向窗台。 “是吗?爱洛斯哥哥也用练习。我还以为你无论说什么,都完全不用草稿呢。”她没听到想听的,有点失望地从卧室收回目光。说完客套话,又自顾自地继续问:“那是谁从地牢救你出来的?大哥对不对,他自己设计了陷害你的计划,又不安地来做好人了。爱洛斯哥哥,你千万不要信他!” 爱洛斯因为在窗边看到的东西心神不宁。 但仍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引她继续说下去: “原来是大哥的主意。” “是啊,他说国师一定会偏帮你,那我们就没机会了。不如合谋先除掉,我们三个再慢慢竞争。”阿尼亚说着,露出一副苦恼的神情,“父王门口的守卫是二姐和王后的人,我当时实在没办法提醒你。不过我们是一伙儿的对吧?现在只有我能为你作证了呀。” 爱洛斯听着她轻松地说出“除掉你”这样的句子,才真正意识到,他把情况想得太简单了。 他的家庭远比他日记中说的危险。 他猜测过,弑君的事早晚会被他们用来除掉他。 这边阿尼亚就已经开始手握证词相要挟了。 爱洛斯也安抚着她,若无其事给她倒了杯茶。 “我一直相信你,毕竟你是我的亲妹妹。” “太好了,我就知道爱洛斯哥哥是和我最好的。”阿尼亚抓着他的手,继续说起来。 阿尼亚和雪缪不同, 雪缪的要求很简单: 第11章 支持谁都没关系,只要你在投票时不投瑟缇公主。大家相安无事,共同进入下一局。 阿尼亚本就自傲,又被她财政大臣的舅舅教导出一身怪异的人情世故。 她反复劝告着他,一定要选她。 爱洛斯虚情假意地应承着,避免投票大会前与任何人发生冲突。 但他很少在这种时刻直接说谎,说的都是些:“只要你信守承诺,我必然会站在你这边。”的话。 他的确是这样想的,只是这几个人根本谁也没考虑过要真诚待他。 “哥哥,你后半生无忧的富贵,我都可以保证。”她说着,靠近他,“对了,为了庆祝你的骑士凯旋,或许我还能再出资办一场比武大会。” 王国一直都有要花在这种比赛与宴会庆典上的钱,区别只是每年的名目不同。 近几年王国可不富裕,估计只有她母亲的家族手头宽松。 想借此来讨好自己,是只有她能大手一挥说到就做到的。 可爱洛斯对再添一场劳民伤财的热闹不感兴趣。 不过既然她问了…… “等他回来我会替你问一问他。”爱洛斯说。 虽然他的骑士就在他卧室的床上,甚至刚刚还在他好奇的试探下弄伤了手。 爱洛斯的嗅觉还算灵敏,没加工过的毒草他辨识得出来。 可他最初误以为是乌列尔或者他的同谋,换掉了药粉。 可若真是那样,乌列尔也不必要演得那么像。 想到他鲜血淋漓的手,爱洛斯的表情又不太好。 “不高兴吗?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能博美人一笑的主意,你那个凶巴巴的红发鬼很难哄吧?骑士的位置都敢要,要是来一场为他举办的欢宴,他那种人准得意。”阿尼亚耸耸肩,“不过,要告诉他对我礼貌一点儿,不许在我的宫廷里佩剑、骂人、扯大臣的胡子。” 爱洛斯听她描述乌列尔,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我的公主,你对我的骑士,也不太礼貌。他有自己的名字。” “礼貌?他不过区区一个私生……好吧。哥哥,你真该反思一下,你身边的美人是不是太多了。说起来,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你美貌的仆人们都被王后赶到厨房去做粗活儿了。” 阿尼亚或许是想到此行目的,即将出口的话又收了回去,换了个话题。 爱洛斯听她这么说,才知道自己这边为什么没看到一个仆人。 不过送去厨房?王后还真是放心他的人。 “那不一样。我会去把他们领回来的。” “随你,对了哥哥。”放下茶杯时,阿尼亚不经意问:“你一定还有一个仆人在这儿吧?” 爱洛斯面带不解。 “你自己泡茶可泡不成这样。”她指指茶杯,朝他眨眨眼。 杯中淡红色的茶水,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苦香。 让爱洛斯想起一墙之隔的那个红发男人。 他不想和她多解释了,她亮出的牌简直多到打不完。 多一张少一张,对爱洛斯已经不再重要。 “也有可能是在你之前,大哥和二姐都来过了。” 爱洛斯笑着,看她的脸色变得难看。 原本被安抚好的阿尼亚,又着急起来。 “哥哥,你一定要选我,不要选大哥。不然父亲也会死不瞑目的。” 她说着转头检查了一眼会客厅的房门,将身后藏着的东西拿了出来。 “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爱洛斯定睛一看,她拿出的是一本厚厚的旧书。 皮质封面上墨迹斑驳, 他以为是什么秘密的字句,书名大意却是“教你如何辨识西大陆草药”。 爱洛斯意外,如果他猜的没错,这是一本魔法书。 还是有关草药的魔法,这类书在图书馆里都很少会有人翻阅。 哪怕是对其最有兴致的爱洛斯,如果不是遇到相关问题,也不会打开。 阿尼亚相比魔法更关心国库收支,显然这不是她的课外书。 “这是什么?”爱洛斯迷惑地打开。 被阿尼亚按上封面压了下去,“知识有时候也是一种秘密。”她神秘地说。 阿尼亚再没有更多的提示,送完书就离开了。 她虽然一气呵成最终“不得已”将书送给他,但爱洛斯总觉得,她就是为了拿这本书才来的。 阿尼亚走后,他吸取教训认真关好门。 仔细检查书的目录的内容后,一时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第一件事就是将书放下,走向窗边。 那就是刚才让他惊异的一幕。 在他放置柠檬蛋糕的地方,蛋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只麻雀。 它们一动不动仰躺在窗边。 细小的爪子蜷缩着,露出白绒绒的肚皮。 冻僵了? 不。 看旁边的蛋糕渣,和两只小鸟的状态。 或许是被毒死了。 爱洛斯猜测着,想要将它们拿来看看。 手一刚伸出去,一缕红发飘然出现在他面前。 乌列尔先一步伸手拿来了那只鸟,他托着那只鸟递到爱洛斯面前,不必他沾手。 “丢进火里看看。”爱洛斯一愣,随即命令道。 乌列尔便将那只麻雀丢进燃烧着的壁炉里。 火焰吞吃掉麻雀,飘摇了一瞬,冒出单薄的紫烟。 第12章 这来自大陆上一种很普通的毒剂,稀释后可以用作镇定。 爱洛斯望着那鸟,自己险些就如它们一般被毒死。 他从迈进城堡到现在,不到一天,已经被害了三次。 换成其他人,早被吓得提心吊胆。 爱洛斯却莫名有一种习惯后的平静。 失忆后,他误以为他的姐妹兄弟,和路边其他家的姐妹兄弟没什么不同。 结果只需一天,就能在这家中学会了“不去信任”。 他叫乌列尔拿来一条帕子,先将麻雀包好。 再接过毒死的麻雀,一抬头,却发现乌列尔神情阴郁。 想到乌列尔若是迟来一步,自己说不定真的会吃到这枚蛋糕。 爱洛斯对他的态度好了一点儿。 “怎么了?”他问。 “王宫中连点心也不安全,我想之后,你的食物都应该我先试试。”乌列尔说。 爱洛斯笑了,他发现他真的在思考。 乌列尔想事情时微微抬起下颌,目光落在房间的边角,显得很认真。 爱洛斯则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点点头,开口逗他。 “蛋糕你也先咬一口?” 乌列尔怔住,望向爱洛斯的目光忽然就有些局促,他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可以用餐刀。” 他的样子和他传闻中的名头极不协调,爱洛斯盯着他的脸,捏捏自己的下颏,面带遗憾地朝他摇头,“还是麻烦。” 乌列尔眼里的光淡了一点,又陷入纠结的沉思。 爱洛斯等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如你直接做给我吃好了。” 乌列尔并没想到他会提这样的要求,迟缓地回答,“也不是不行。” 爱洛斯才真的意外他会接受,他脑海中浮现出他穿上围裙的样子,低头轻咳了一声。 “听起来很勉强?” “不,你想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是……未必合你的口味。” 爱洛斯意识到他居然是因为这个而面露难色,几乎想要笑出声。 但再一想,自己都不记得吃没吃过了,再多说就要露馅了。只好用一句“我很期待”结束。 天气很冷,窗边不能久站。 爱洛斯揣着一只代他死去的小鸟,与乌列尔说话时,心情才稍好一些。 然而正在他关上窗子时,一阵头晕袭来。 是来自他转身后,不经意抬眼扫过的拱形窗框最上端的痕迹。 那是一道奇怪的划痕。 在看到那痕迹后,破碎的记忆楔进脑海。 ——在高高游荡起的秋千后,绿荫中探出一双同样年轻的手,推的不是秋千绳索,而是男孩的脊背。 男孩摔进灌木丛,脖颈被划破好一道口子。 ——庭院旁画画的人转身,露出正在涂抹的那幅画作。 那卷曲的黑色长发、玫瑰色的眼眸与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被划上一个鲜红的叉痕,过浓的红色颜料从笔迹下端流淌下来。 ——“这铜风铃真好看,要挂在这里吗?风一过,这些彩绘铜片就会像花一样绽放,发出声音的。” “好啊。” “那你来试试?我帮你扶着椅子。” 于是少年踩上那椅子,正在踮起脚时,椅子一歪,身影从窗边翻了出去。 爱洛斯脖颈上的陈旧伤痕,骨折后重新长好的手臂似乎都隐隐作痛。 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分不清面容,但他们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的哥哥、姐姐与妹妹,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的家人就想要他死了。 他头晕晕的,站不稳当,晃悠着朝地上倒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多少要摔上一下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扶住了他。 乌列尔揽着他,“我去叫医师。” “不用。”爱洛斯直起身,扶着他的手坐回椅子里,他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不太好。 但一抬眼,却看到乌列尔的脸色更是苍白得可怕。 “你哪里受伤了?” 爱洛斯还想说两句假话,可看他发白的唇,还是实话实说,“我只是想起一些不太高兴的事,也或许只是天太冷了呢。” 还有,原来我不是无路可走,我还有死路一条呀。 爱洛斯一阵头晕后,喝上一口暖和的茶水,感觉好多了。 乌列尔却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他沉默地往火里扔了两截木头。 爱洛斯伸出手去拍拍他的手背,触到他染红的纱布才惊讶地觉察,自己几乎是习惯性地想去安抚他。 “要我怎么做?” 乌列尔开口了,他像是终于想出了一个合适的,回应爱洛斯糟糕心情的方案——邀请爱洛斯任意命令他。 爱洛斯只是指指书柜,“我想要那个。” 爱洛斯的能想起的记忆格外稀薄,还都集中在知识、经验而非旧故事上,他记得自己的魔法笔记在书架里。至于阿尼亚给他的书,则被他随手丢在床底。 没头没尾的“秘密”两个字,还不够吸引他耗费心力。 乌列尔执行他的命令几乎不问为什么,即便爱洛斯的理由再离奇,再出其不意。 他很快就为他拿来了他想要的两样东西。 爱洛斯将那副金色镜链的镜片架在鼻梁上,翻开他的神秘学笔记。 “既然他们大家都这么有闲情逸致,还当什么国王呢?” 第13章 然而。 就在他决定认认真真补习一下知识,给大家“喝点好的”的时候。 在他旁边专心“陪读”的乌列尔,站起身,尝试把手甲穿回去。 爱洛斯奇怪,“你不会想和我一起出去吧?” “我得保护你。”乌列尔义正辞严,说完又陷入沉默。 他显然意识到如果他出去,就不是保不保护的问题了,王子反而会因此变得危险,可他居然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爱洛斯看他的样子,乌列尔低着头松松垮垮地站着,脸上一副藏不住的懊恼,却装作在看窗外的雪。他没有提任何愚蠢的主意,只是默默攥紧了手掌心。 配角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上场。 爱洛斯不禁开始反思,自己失忆之后是不是太拘谨了? 明明初生的时候,也没有过去的记忆。 但一定比现在大胆得多。 “特别想跟着我?那也不是不行。”爱洛斯用目光描摹着他挺拔的身躯,从修长的双腿移到被包裹严实的肩膀,最后落在那头耀眼的红发上,“至少需要装扮一下。” 第5章 爱洛斯 “殿下,我觉得一个人做不到的时候,应该很勇敢地说‘算了’。” 乌列尔望向爱洛斯,难得地挑了挑眉。 爱洛斯很买账地点头回应,“说得对。但我的骑士无所不能,对吧?” “那么,你想我换哪一件?” 乌列尔的指尖飘摇在那排“奇装异服”之间,等待他的“裁决”。 爱洛斯早就丢开了那本笔记,那本字迹凌乱到,读顺半行字都堪称考验的笔记。 他撑着衣柜的木门,看向乌列尔。红发的身影和窗格分割成的方块形光斑,一齐映在他眼睛里,显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找不到合适的衣裳就跑到楼下厨房借一件吧,爱洛斯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结果才打开自己的第二只衣柜,就发现了如此丰富的内容。 但他没看错的话,乌列尔的嘴角好像抽了抽。 爱洛斯心情很好地欣赏着乌列尔露出和刚才不同的表情。 他终于不是一只静静等待着阳光将他融化的雪人,也变得生动起来。 爱洛斯面对那排衣服,思前想后。 首先,将他装扮成铁匠不行。 虽然这个身份包裹头巾,但宫里哪有铁匠。 养马人? 他穿上这件一定好看,这里还有一条鞭子可以别在腰间。 只是掩盖不住他本身的特点。尤其是那头红发,不行。 花匠? 草编的帽子,还有靴子和手套都能轻易拿到,陶土盆只要想要也多得是。 但现在是冬季,王宫并不雇佣花匠。不行。 异国使臣?钟表商人?爱洛斯一件件看过去。 最终从衣柜中拎出一件挂着白色花边围裙的黑色长裙,递到乌列尔面前。 这条裙子和旁边的鹿皮猎装、补丁长袍,还有送信人缀满口袋的马甲格格不入。 正是他房间外缺少的仆人的装束,还是女仆。 “我怎么不记得这是哪儿来的了?”他半真半假地问。 “这件?”乌列尔几不可闻哼了声,“是你漂亮的仆人说她漏雨的卧室放不下第二套新衣,那个雨夜,你特意允准她放在你这里。” 那我还挺善解人意的,这回可要赔给她一件了。爱洛斯想。 接着他又拎出一顶棕色的假发套。 “那这个呢?” 打量着他手里的假发套,乌列尔观察着爱洛斯的表情,像是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忘了。 爱洛斯毫不心虚地望晚回去。 乌列尔:“你说伯爵小姐喜欢吃焦糖脆饼,非要戴着这个去参加她的婚礼。” 嗯?好迷惑的举动,爱洛斯有点想笑。 我其实根本是不想去,但又非去不可,才给自己找点乐子吧。他想。 嘴里却感叹道:“你都替我记得很清楚啊。” 这回,乌列尔不说话了。 他等了半天,见爱洛斯都没有提出新的意见。 这套的确最合适,在找到了假发的情况下,扮成仆人是最方便的。 只可惜王子的衣柜里没有能让他假扮成男仆的装束。 他盯着那衣服半天,向爱洛斯确认了要他穿这套。也没什么抵触的情绪,伸手就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当爱洛斯合上衣柜,转过头时。 看到的就是红发男人赤裸着脚,一身铠甲落在脚边的地毯上。 乌列尔正侧仰着脖颈方便解掉自己上衣领口的系带。另外一只手已经扣着裤子边沿扯开,露出紧实的腰腹与流畅深邃的线条。 爱洛斯愣愣地盯着他。 吸引着爱洛斯目光的不是他半遮半掩的人鱼线,也不是漂亮的脖颈锁骨,是绵延在他肌肤上的大小伤痕。 新的旧的都有,刀伤与烧伤也都有。 他不禁会想象,那些尖锐的、滚烫的、凶戾的伤害,穿破皮肤,落在身体的上的时候带来的疼痛。是怎样一点点被他消化的? 心里有一片地方忽然觉得酸涩,他被这感觉催促着,想伸手去触碰他的伤疤。 乌列尔觉察到爱洛斯的视线,表情从迷惑变成惊讶。 他微微张口,松开了咬在嘴里的衣带。他怔怔地望着爱洛斯,像是忽然意识到在爱洛斯卧室里换衣服有多不合适。 第14章 放下手,却找不到能迅速遮掩住自己的衣物,他只能后退一步,结果被自己的铠甲小小绊了一下。 爱洛斯被铠甲刮擦地板的声音惊醒。 看乌列尔无措的样子,不禁反思起来。 他又不是陌生少女,一个成年男人在自己房间换衣服而已,我盯着人家做什么? 至于看到伤痕时的沉闷心情。 爱洛斯努力去想象庭院中完美的雕塑,想它若哪天被风雨蚕食,被战火折断,也一定让人心碎。大概就是与爱惜一件珍宝相同的感受,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爱洛斯不仅没有收回视线,反而若无其事走近他。 “需要我帮忙么?”他自若地拢好他丢下的靴子,放在一旁。 “我自己来。”乌列尔答得飞快,只是动作变得无比迟缓。 刚才恣肆地想甩掉一身衣物的气势瞬间变了,不再放松,不再旁若无人。 他低头,沉默而端正地解开衣带。 一举一动平静不带任何挑逗的意味,仿佛爱洛斯是他的礼仪考官。 好不容易轻快些的气氛,又显得有点沉闷。 爱洛斯还是决定伸手帮帮他,好证明他们俩都坦坦荡荡。 爱洛斯打量了一下,战士的衣装比起他的要简单太多,似乎没有插手的余地。 他只好伸手绕到乌列尔背部,想去帮忙解开腰后的绑带。 爱洛斯靠近乌列尔时,感觉他的身体绷直了。 但他没有躲避,也没有再次拒绝。 就在爱洛斯打算帮他扯掉上衣的时候。 “啪嗒” 从衣摆的布料褶皱下掉出一样沉重的东西来。 爱洛斯跟乌列尔面面相觑,心想:我是不小心弄掉了他别在腰间的武器么?不会既危险又秘密吧。 然而爱洛斯低头看去,沉默了一下,捡起那本《月光海岸故事集》。 居然是一本书。 皮革封面上用鲜艳的颜料绘制着细密的花饰,植物与动物蹙拥着中间手写的书名。 固定书脊的金属扣钉也雕刻了花纹,看起来古朴又独特。 爱洛斯对书籍很感兴趣,尤其是传说故事。 这本书从外观到书名都是他熟悉的风格,会有什么秘密之处呢? 在乌列尔默许的目光下,爱洛斯翻开书。 他看到华丽插图边,抄写着这样的字迹: 【雪地里有一只白色的鸟在叫, 它的爪子是白色的, 它的羽毛的白色的, 它的鸟喙是白色的, 它的眼珠是白色的。 它站在躺倒在雪地上的人胸口, 男人的头发也是白色的。 “我好像看到了珍珠!” 男人和鸟儿对视着, 惊喜地发出他人生中最后的声音。 他闭上了眼睛, 听见遥远的海风吹过耳边, 头顶传来海鸥的鸣叫, 那时的他不似今天落魄、苍老, 他年轻、稚气, 爱上一条幼小的人鱼。 他用一颗沙砾,藏进贝壳里, 期待着, 期待它变成珍珠,送给他的爱人。 他等啊,等, 人鱼在某个冬天游进大海, 再也没有回来。 他让潮水将贝壳带进海里, 独自离开家乡, 孤独地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很远, 又走了很久很久, 一直走到, 长发褪了色, 从黑变白, 走到眼前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在那一个饥寒交迫的, 白色的雪夜, 他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人们看到一个躺在花园里落魄老者, 他已经冻僵, 寒气在他眉毛上结了霜。 一身雪白的少年站在他身边, 唱着一首谁也没听过的歌, 人们问他, 你从哪儿来? 他说他从海上来。 人们嗤笑, 那时世上还没有船。】 是一则故事。 封面并没有骗人,这就是一本故事书。 再翻两页,也没有任何特异之处。 爱洛斯没从这些故事中找到熟悉的感觉,他扫过自己的书架,也还没有收集到这个地域的书籍。 实不相瞒,他有点儿喜欢。 如果现在问乌列尔能否割爱,是不是太仗势欺人了? 还是先问问他从哪里买到的比较好。 不过在爱洛斯的印象中,这种故事书的用途都是哄不睡觉的小孩子。乌列尔随身携带这个做什么? 爱洛斯望向乌列尔的目光带上一点探究。 乌列尔迎上他的目光,回答道: “我路过看到,猜想你会喜欢。” 爱洛斯一愣,他的意思是,这是给我的? “可惜我要入城,多余的东西没处放,保险起见只好藏进衣服里。”乌列尔解释。 “那这本书,送我的?”爱洛斯确认了一下。 乌列尔缓缓点头,“如果你不喜欢……可以还我。” “特别喜欢。”爱洛斯这次是实话实说。 想到乌列尔披星戴月赶回王城,路上看到这本书,还要藏好了给他带回来。 他有些不理解。 但确定的是,收到这个的他,心情不错。 第15章 他抚摸过它泛着镀金光泽的蘸花切口,这本书看上去价格不菲。 “从哪里买的,花了多少钱?”爱洛斯好奇道。 他不想占骑士的便宜。 但话问出口,爱洛斯惊觉,以乌列尔的出身手头不太可能宽裕。为了接管军团他暂时舍弃了封地,事实上得到的只有骑士的名头。 他当然也可能在别处经营了财富,但贪权、爱财总是联系在一起。 让爱洛斯忍不住对他多了一份猜测。 乌列尔倒是表情如常:“一个海上商人,没花金币。” 见爱洛斯露出迷惑的表情,他解释道:“是用短剑换的。” 爱洛斯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确实没佩戴短剑。 地上有他的长剑、匕首和银丝钱袋,只是透过钱袋的网兜看去,里面装的似乎是日用品而非钱币。 爱洛斯莫名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没有骑士不喜欢剑,乌列尔换掉自己的短剑为他带来喜欢的故事书,到头来还要遭他误会。 这有些太不应该了。 但乌列尔毫无所觉,躲避着守卫入城时的乌列尔还满怀期待,得意过自己将礼物藏得很好。 不过走进王子的卧室后,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甚至想过,不如就悄悄将这本书塞进王子满满一书架的故事书里。 哪怕爱洛斯不喜欢,自己也不必听见。 不过恰好爱洛斯看到了,并且高兴。这实在太好了,如果他真的喜欢它的话。 乌列尔本打算不再多想,他用一板一眼的方式换好那身裙子,系上围裙。 又走到镜子面前戴上假发。 这顶假发精细而轻便,棕色的发卷贴合着他的脸颊,让他远看上去确实有几分乖巧女仆的样子。 “在你之前,这种东西我只在那些学究稀疏的头顶见过。” 乌列尔开口还是成年男子的嗓音,他摆弄着长发,用一半头发在脑后盘了个发髻。 宫中的女官和女仆大都将头发梳理得整齐,奈何假发终究有自己的厚度,无法将头发全部盘起来。 “如果我的脸被认出来怎么办?是不是也需要遮挡一下?” 乌列尔没有再去关心那本书,不过语气听着轻快了一些。 爱洛斯仍感觉意外,送礼物的人表现出的小心翼翼,甚至压过了期待。 爱洛斯想着,至少要在乌列尔面前认真将书放好,好让人更安心些。 回过头,却发现书架里没有位置了。 紧接着又听到乌列尔的问题,爱洛斯只好先将手上的故事书放进一只空木盒。 他倒不记得这个盒子是用来做什么的,但它看起来珠光宝气,暂时存放一本喜欢的书应该也足够妥帖。 爱洛斯放好它,才转去关心乌列尔的装扮。 他想了想,将自己的眼镜摘下来,尝试给乌列尔戴上。 爱洛斯偶尔才会用一下眼镜这东西。 还是因为手里的笔记历经多代,上面都是细小的字,爱洛斯自己写上去的东西更是龙飞凤舞,记性不好根本辨认不清。 见乌列尔戴上眼镜时垂下眼睛,看起来不太舒服。 爱洛斯想到如果只做装饰,就不需要放大的镜片。 他找出眼镜盒子里两片四周没有打磨过的水晶片,镶在框架里面,重新帮乌列尔架在鼻梁上。 现在,他看上去像一位高挑、严肃,又学识渊博的女仆。 爱洛斯想起刚才阿尼亚的话,心想要是这样的礼仪课老师拍我手心两下,我想必也不会生气。 乌列尔则全程沉默着,第一副镜片让他的眼睛有些酸胀。 也或许是因为,他眼看着爱洛斯将他的书放进那只盒子里。 那种空盒子在王子的库房里还有不少,上面有着玫瑰徽记。 他怎么会认错呢,爱洛斯打造它们只有一个用途,盛放送给别人的礼物。 爱洛斯向来大方,他以后会将这本书随手送给谁,是在生日、庆典还是当做还礼? 收的人会喜欢它吗,会感谢爱洛斯吗? 会在往后时光,分别后,每当抚摸它的纸页,读到内里的故事,就想起送它的人吗? 爱洛斯会记得它吗…… 爱洛斯。 会记得自己么。 乌列尔惊觉自己过于沉浸这情绪,他捏了捏手掌,些微的痛觉让人冷静。 他也不费什么事就想通了,自己其实没什么可不高兴的。 他只是想看爱洛斯收到它那一瞬的开心。 书是他要献给爱洛斯的。 怎么使用随他喜欢。 自己也是。 一无所觉的爱洛斯,还在微微倾身帮乌列尔调整着眼镜。 他身量比乌列尔高出一些,在乌列尔不穿战靴的时候——为方便骑兵作战,战靴都做了高跟。 乌列尔本就挺拔,穿上那双鞋,几乎可以睥睨王宫中的所有人。 爱洛斯近距离观察着他的骑士,眼镜是有了,可看着他光洁的额头,总觉得还差点儿什么。 想了想,他将镜子和剪刀塞到乌列尔手里。 “来,给自己剪剪。”爱洛斯将一片头发翻拨到他前额,“能挡多少是多少。” 乌列尔生疏地握住剪刀,去看镜子里的人。刚才的轻快已经不见。 爱洛斯则不再管他,坐回椅子上。票选会议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第16章 但他现在很发愁。 他需要能让人盲目的草药,以配合他的催眠。 即便他水平精湛,但无论是魔法,还是催眠,都不像故事中说的那样神奇。 魔法的效力大多数时候微乎其微,它不会一步就帮你挪动物品,实现心愿。 你得格外努力,才能筛选出正确的书籍、正确的仪式、正确的咒语,在这之前,还需要调用你自己的灵性。 像他的老师阿方索学士,就觉得朝中诸如财政大臣之流,格外愚钝浑浊,根本没有链接神秘力量的能力。 但除了这些,材料才是大部分仪式成功的基础。 力量存在于世间万物,包括你自己。借用浓度格外高的花草树木、山石动物的某部分,是最普遍的方法。即便再强大的法师,也不会拒绝这些珍稀材料。 更何况爱洛斯。 当他清点了自己的所有材料,发现柜子里空荡得可怜。 他也不记得最后一点材料被他用作什么,反正他找遍卧室,都没找出和一柜子材料相匹配的药水。 最终他盯上柜子里一只装着蓝色液体的瓶子。 在爱洛斯所需材料的那一格,已经空空如也。异域材料,一时半会儿他根本买不到新的,更别说如此紧急的情况。 刚刚好,这瓶蓝色药水的配料表里有种材料,他可以选用它做基底。 爱洛斯纠结的是,这一人份的蓝色药水,它的作用是吐真。 它是众人皆知的,能让人说出真话的药水。 爱洛斯本打算之后一旦有人污蔑他弑君,就拿出药水解释自己的清白。 这在审判中可以算数。 它只有一人的量了,如果现在非要用它配置其他药水,将会一滴不剩。 笔记里的制作仪式也不是必定成功,如果出了差错,一瓶都要损失掉。 可他想短时间说服一个人,配置新药水出来是最保险的方法。事实上,他本还想着越多越好。 爱洛斯没犹豫太久,黄昏之后就要票选了。 他将乌列尔晾在一边,时钟的指针转了四分之一圈,他的坩埚里也诞生了新的药水。 爱洛斯揣上那只小玻璃瓶。 “走吧,去见我哥哥。” 乌列尔已经剪好了额前的碎发,将他漂亮的额头遮盖得严严实实。 此刻正在尝试将他的剑不露痕迹藏在宽大的裙摆里,闻言问了一句。 “大王子?” “不,歌加林。”爱洛斯说着,拨弄起乌列尔额前好笑的碎发,他的头发一边剪得太长了,几乎遮盖住眼眸,一边则刚好盖过眉骨,让那张美丽的脸看起来有些阴郁,“对了,乌列尔,坊间传闻你和三王子曾经两情相悦,你说他不会认出你吧?” 骑士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抬起眼眸。 “殿下,你认得出我么?” 第6章 爱洛斯 “你?”爱洛斯笑起来,“这可是我帮你打扮的,我怎么会认不出你来。” 爱洛斯倒转匕首递给乌列尔,让他换掉他执着的长剑。 爱洛斯有点儿怕那锋刃会戳穿他的裙子。 乌列尔照做了,当他低头将匕首绑好时,爱洛斯才发现,裙子已经戳破了。 就在大腿的位置,侧面划开一个巴掌大的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裙。 爱洛斯觉得好笑,再没有一条新裙子可给他换了,只能将就着这样出去,好在怎么露好像乌列尔都不会吃亏。 “那如果不是呢?”如果不是你眼看着我换了装束,你还能认出我吗? 乌列尔惦记这刚才的问题,他整理好拍了拍裙摆,状似无意地问。 爱洛斯似是而非的态度让他心神不宁,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狼狈地问了太多没意义的问题。 爱洛斯倒是对他的心情一无所知,他有问必答。 听他问了,就认真地打量起乌列尔。 装扮后的乌列尔几乎完全改换了形貌,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要站在那里,爱洛斯瞬间就能想起他的名字。 对爱洛斯来说,他们其实才相处了几个小时。 这个名字也只有一时的印象。 如果这都能认出来…… 爱洛斯觉得,他们俩的装扮的技术问题还在其次,主要是乌列尔样貌气质都太特别了的缘故。 换成其他任何人,爱洛斯都有信心伪装得更完美。 “我连自己的骑士都认不出,那也太失败了。放轻松。”爱洛斯安抚他,“被认出来就认出来了,不会让你被抓的。” 他以为乌列尔是担心这个。 爱洛斯能同意让他出门,就已经有了被发现时应对的准备。 他一挨近,就发现乌列尔眨眼时,修长的睫毛会勾到过于轻薄柔软的假发,让刘海的尾端略显凌乱。 他提出再帮乌列尔修整一下,于是男人递上剪刀和梳子,又乖觉地闭上眼睛。 爱洛斯心中感叹,乌列尔不仅衣服穿得干脆,建议也提得谨慎,还会问他会不会认出。 可这和刚才那个打算毫不伪装就出门的莽撞骑士,格外矛盾。 “你这不是很谨慎吗?”爱洛斯不由问他 “在殿下身边,不得不谨慎。”乌列尔淡然而公式化地回答。 “是吗,我还以为你刚那个‘要跟着我,保护我’的草率建议,是故意设下的圈套呢。” 乌列尔如果明目张胆和他一起出现,提前回王城这件事,就会被当成把柄抓住。 第17章 那爱洛斯为自保,估计只有选择跟兄弟姐妹诉诸兵刃。 他总感觉这正是乌列尔所期盼的。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出来了。 乌列尔一愣。 他摇摇头,他真心实意,是本能催促着他跟上王子,保护他不受伤害。 理智接着才劝阻他这有悖计划,告诉他,被其他人看见会死。 不过…… 王子说的也不错。打一架确实是他心中倾向的最方便的方法。 他对爱洛斯的计划从无干涉,可如果只能用计策,对爱洛斯太不公平了。 爱洛斯从未想过阴谋杀死自己的兄弟姐妹们,他比看上去的要温柔得多。得到的却尽是背叛。 爱洛斯好像对世上的一切都无所谓,只有乌列尔替他感到憋闷和委屈。 于是乌列尔承认。 “是,想引起你的注意,然后顺理成章提出我的建议。和他们打一架。” “那你觉得,你描述的这个圈套,你做到了哪一部分呢?” 猜想被这样证实,爱洛斯反倒觉得异样。 他完全没看出他乌列尔有借机提出建议的意思,倒是自己一提,乌列尔就马上答应了。 还是这种别人都会感叹一句“荒谬”的建议。 乌列尔闭着眼,让爱洛斯贴着额头为他修剪好发尾,一面沉闷地反思了一下。 关于借用武力夺位的建议,他的确什么都没表达出来。 连说话都做不好。 整件事里他唯一自信的部分,可能只有未来一战时,他万死不辞的那一部分。 “都是你教我的,看来我学得不怎么样。”乌列尔很平静,不懊恼,也不遗憾。 “我教你圈套只下一半儿?” “你教我拐弯抹角。” 爱洛斯忍不住笑。 “是我误人子弟。我该教你,如果想要对我说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至于对付其他人的方案……再说。” 他放下剪刀,吹了吹落在乌列尔鼻梁的碎发。 乌列尔几不可闻地“嗯”了声。愿望是挺美好的,可我想对你说,我很想你。 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爱洛斯玫粉色的眸子里盈着笑意。 他心里叹息。这样就足够了。 然而紧接着,爱洛斯俯身凑到他耳边。语调轻柔,“亲爱的骑士大人,我知道你本该有一场盛大的庆功。可惜你的主人现在也有点儿危险。别着急,很快就结束了,我会把你引荐给新的国王,你可以加入国王的骑士团,只要你想。” 爱洛斯猜想乌列尔这么急着让他夺位,总该是为了点儿什么,他自觉这条件还算诱人。 想要更上一层楼的人应该不会不心动。 恨爱洛斯的人太多,能挽留住一个同盟,也不太容易。 然而,他“亲爱的骑士”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沉默的比任何一次都要久。 良晌,他似乎被爱洛斯那句“可以直接告诉我”催动,说了实话: “不想做国王的骑士,如果你不是国王。” 第一次听到这话,爱洛斯没意识到这句话的重点是连起来听。 他想着,国王的骑士都不想做? “要求还挺多。那你想要什么?” “我……”乌列尔张张口,又将话咽下。 他已经什么都不敢想了。 爱洛斯却很敢想,他上下打量着他,一双狡黠的眼瞳愉悦、柔和。 “野心真大,那你想做国王?” 乌列尔脑中一片空白,没说出一句话。 爱洛斯以为这是默认,顺理成章地安排起来。 “也行,让我满意的话,就押注在你身上。可要是你选择当别人的属下,我就会很不高兴。” 乌列尔听后皱起眉头:他怎么推理出这么离谱的想法的? 乌列尔从来没有想过,更何况他从前无比厌恨国王,又怎么可能向往王座。 这和让一个厨娘做财政总管有什么区别? 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全国恐怕都只有爱洛斯一个人敢想。 但这无疑也是一种毫无底线的纵容。 他鬼使神差地问爱洛斯:“怎样才会让你满意?” “看我心情。”爱洛斯回答。不管前路如何,知晓了同行者的目的总让人安心。他的指背碰了碰乌列尔的脸颊,勾起唇角,“真好看。等你坐上你想要的位置,该修一座雕像的,向全大陆传播这难以言状的美丽。” 乌列尔甚至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被他碰了碰脸,心脏的跳动就又变得急迫起来。 回过神来时,爱洛斯已经推开门。 走廊的光线一半打在他身上,他望过来,礼貌地伸出手。 “来啊,女仆小姐,你不会害羞吧?” 乌列尔确实有点,他选择双手拎着裙摆跟上爱洛斯。 走廊里没有一个人,让他们俩略觉得安心。 “裙子没必要拎着,本来就短一截。”爱洛斯很小声地指导他。 “那要怎么?”乌列尔紧跟着他,他的鞋子是为爱洛斯做的,一双黑色平底皮鞋,是从前爱洛斯参加某次假面舞会时准备的一双女鞋。 “这样子,低头走就可以。不用和任何人打招呼。”爱洛斯双手交握在腹部,迈出略小的步伐,给他示范了一下。 乌列尔学着他的样子,端正地走起步来。 跟着冒出一句:“本来也没想跟任何人打招呼。” 第18章 两人刚走过转角,走在前面的爱洛斯忽然停住脚步。 只听见空旷走廊里传来娇蛮的女声。 “去告诉爱洛斯,我要见他,让他别跑!” 爱洛斯听得挑眉:是谁,和我熟成这样? “王后殿下……瑟缇公主说您不必去见四王子,她来处理就好。”男子的声音急切而无奈。 “他把他父王杀了,害我变成一个寡妇!” “王后殿下,国王是病逝的,还没定四王子的罪呢。我们还是先回去吧,马上就投票了,您现在去只会惹恼了四王子……” 人影映在长廊的玻璃窗上,乌列尔越过爱洛斯探头瞧了一眼。 “是王后和瑟缇公主的侍卫长。”他向爱洛斯汇报。 爱洛斯了然,王后着实不像聪明的样子,看起来还对他格外不满。 可他没空和任何人纠缠,再不去见歌加林就来不及了。 爱洛斯开始思考走哪里能绕开这两人。 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略带婉转的男声,细听之下,和王后娇气的嗓音竟有点相似。 “你在这里干嘛啊?” 爱洛斯一回头,灰色短发的男子站在下楼的台阶上,好奇地打量着他和他身边的女仆。 居然是歌加林。 爱洛斯沉默不语,只朝对面的走廊扬了扬下颌。 歌加林随他探头望去,王后的声音正响彻整个走廊: “我怕惹谁么!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他们还要趁火打劫。是不是要逼死我?” 歌加林脸色变得难看,他轻蔑地翻了个白眼,让出自己身后的台阶,“别管她了,我带你们从这边走吧。” 连歌加林都不将自己的母亲放在眼里。 爱洛斯也没心思管那疯女人,尽管她嚷嚷要去见的是他。 他跟上歌加林,无比顺利地得到跟歌加林独处的机会。 乌列尔甚至都不需要出手,只要等在歌加林的房间外,防止有人来打扰。 “你找的是我?”落座后的歌加林有些惊讶,转而笑得格外暧昧。 雪缪和阿尼亚从前也不是完全没有打过他的主意,但做了这么久的姐妹兄弟,如今他们早已深知,歌加林不会支持瑟缇之外的人。 现在连探他的口风都省了。 爱洛斯却来了,还带了个貌美的女人。 他不得不多想,这是投他所好。 爱洛斯则像其他人来与自己会面时那样,找这个看似在王位争夺中最微不足道的人聊了几句。 说聊几句,就真是多一句都没有。 内容是众人关心的国王投票,流程是先了解完歌加林的想法,接着提出自己的建议。 前后加起来共用了十分钟,就讲完了。 最后爱洛斯连寒暄都省略,“劝说”完就起身要离开。 “等等,就这样?你带来的女人不是给我的,我还以为你要说‘选我,我送你个美人儿’呢。”歌加林放下茶杯,急着站起来。 他眼里有些失望。 歌加林没认出乌列尔,爱洛斯并不意外。 但他没想到,国王刚过世,他姐姐的王位飘摇不定,歌加林居然是在想这种事。 怪不得盯了乌列尔那么久。 “送你,你就会投我吗?”爱洛斯问。 “不一定,但是有机会嘛。” 爱洛斯盯着他的眼睛,食指与中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像是在思考。 “那可不划算,他太美了。” 爱洛斯说完,甚至没和歌加林告别,反正他的计划在第五分钟就已经生效了。 走出门时,爱洛斯发现乌列尔扮演的小女仆居然不在门口。 爱洛斯瞬间警觉起来。 原本乌列尔应该站走廊一端的窗口,替爱洛斯望风。 因为爱洛斯最好的情况,就是不被人任何人看到他和歌加林见面。 现在他不在那里。 爱洛斯转向长廊另一边,才看到尽头的窗边,离他十步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背对着他,正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乌列尔就站在女人对面,冷淡地盯着脚面,手上还维持着一副标准的交握姿势。 爱洛斯立刻明白,他被其他女官训斥了。 觉察到爱洛斯的目光,乌列尔不动声色抬头,跟他遥遥对视一眼。 爱洛斯点头,往和他们俩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觉得乌列尔聪明极了,还真会引开别人。 他还误以为乌列尔会很容易和人发生冲突,从而暴露呢。 爱洛斯一直绕到远离歌加林卧室的休息厅,那是回到他房间的必经之路。 然而却没等到乌列尔和他汇合。 爱洛斯奇怪地由另一端走廊走回去。 “说话呀,你是哑巴吗?今天之前我从没见过你,到底是谁带来的仆人这么不知规矩!” 还没走到,就听见隐隐传来严厉的女声,比刚才的声音还要稍微高一点。 转角走来两个女仆打扮的姑娘,她们手里抱着衣物,边走边忍不住回头往声音的来源望。 看到爱洛斯,他们连忙收敛表情朝他行礼。 “发生什么了?”爱洛斯问她们。 “爱洛斯殿下,麦琪夫人正在教导新来的女仆。或许是她的礼仪不到位。”年长一些的女仆恭敬地回答。 “不不,殿下。一定是因为新来的打扮和她撞了,又比她年轻漂亮。”娇小一点儿的女孩小声说,结果被身边的同伴瞪了一眼。 第19章 爱洛斯又试探了两句,麦琪夫人就是被派去教导阿尼亚的女官,他还以为阿尼亚在编瞎话的成分居多。 没想到比他想得还要严厉。 他摆摆手,自己走过去。 麦琪夫人正提起拿在手中的教鞭,指着乌列尔的鼻子。 爱洛斯这次正面瞧见麦琪夫人,差点笑出声。 她一头棕色的卷发半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镜框的眼镜,一袭简单的黑裙。 她没有系围裙,而是披着奶白色的披肩。 但在这些之外,除了她一丝不苟的刘海,其他几乎与乌列尔别无二致。 尤其是,她也穿了一双对侍女们来说格外昂贵的皮鞋。 但麦琪夫人有贵族身份,穿成这样只是她低调。这样的搭配出现在乌列尔身上,就确实有点故意的嫌疑了。 乌列尔当然不能讲话,只能任由她责骂。 “说啊,刻意装扮成这样是做什么?简直不知廉耻!你不会以为能勾引到哪个王子或者贵族娶你吧?” 她伸手扯起乌列尔长裙子上的划破的口子。 爱洛斯记得麦琪夫人的传闻,她曾经和如今的继后,同为先王后的女官。 哪个贵族小姐进宫时心里没惦记过坐上后位呢? 在王后身边侍奉,已经是王后之外,最有可能得到国王青睐的位置了。 谁想到最后,却是身份比她卑微不知多少的女人生下了瑟缇与歌加林,成了下一任王后。而她,却连王室家谱都没能加入。 想想确实高兴不起来。 但她只要再扯动一寸,就会摸到乌列尔裙子里匕首。 爱洛斯不知道乌列尔的表情,但他怀疑他已经蓄起杀意。 麦琪夫人只看到面前的女仆不仅擅长一言不发装可怜,又长得格外招摇,还在衣裙上暗下心机。 她完全忘了自己的礼仪,扬起教鞭就想要抽在“她”腿上。 她狠狠挥出,心想在这样的人身上抽一道红印儿,一定很爽快。 结果那根藤制的教鞭却直直甩到墙上。 她扑了个空,还险些闪到手腕。 是爱洛斯大步走来,将乌列尔拢到身边。 “麦琪夫人,在对我的女仆做什么呀?” 爱洛斯一边问她,手上还揽着乌列尔的腰,低头摆弄了一下乌列尔的棕色头发。 麦琪夫人连忙行礼,“她是…王子从宫外带来的人?那早该交我管教,就不会让她一身破破烂烂跑到其他王子的寝殿来。” 爱洛斯听出麦琪夫人的指控,沉下脸来,一副生气的模样对乌列尔:“这是歌加林的庭院,你来找他做什么?” 乌列尔自然是不能说话的,他的声音太好分辨。 他抬头看爱洛斯,没忍住拧了拧眉头。 麦琪夫人一听爱洛斯不悦,连忙火上浇油,“对啊,莫非是图谋不轨。想要勾引谁?” “没错,没错。是否和麦琪夫人,乃至她的家族一样,看我的前途不美,急着讨好其他人呢?” 爱洛斯的锐利目光从乌列尔这边移开,落在麦琪夫人脸上。 瑟缇要是当上国王,投靠歌加林绝对是个好主意。 但麦琪夫人人在内廷,可不是什么样的墙头草都能当的,她的家族朝内朝外都还都支持着阿尼亚呢。 “什么?殿下这是在说什么。”她连忙向左右看去,生怕隔墙有耳,“仆人们都属于国王,没有任何必要做这样的事!” 爱洛斯低声笑了笑,“你知道就好。谁也没必要。” 爱洛斯的后一句咬字很清,力求让她明白,污蔑这位“女仆”的话同样不要乱说为好。 他说完转身,还没迈出一步,忽然又起了玩心。爱洛斯停住,环着怀里沉默的乌列尔,朝吓得脸色发白的麦琪夫人道: “不过他不一样,他属于我。很快,你就会得到我们婚礼的消息。” 爱洛斯开心地欣赏着她因不可思议和愤恨而瞪大双眼,都有点舍不得放开乌列尔腰间的手了。 “对了,为了不让宫中发生‘不知廉耻’的事,还想借一下你的披肩。” 麦琪夫人不知所措地脱下披肩,爱洛斯接过来仔仔细细将它围在乌列尔腰间,盖上了衣料上划破的口子。 “做的不错。”走远后,他对乌列尔说。 乌列尔如梦初醒。 就在刚才,他还在心中隐隐期待着。 因为他真的听王子提及过——“不如我们办一场婚礼吧?” 神知道这有多惊世骇俗。 不要说爱洛斯是万众瞩目的王子。 即便温曼王国的平民百姓,也不可能偷偷与同性恋人结合,那是律令不许的。 可听见的那一刻,他又天真地觉得,只要爱洛斯想,就一定能做到。 在爱洛斯手里,他的奢望也能变成盼望。 尽管回来后爱洛斯对他们的过往只字不提。 但只一句,又让他燃起一丝希望。 可也只有那一句。 “听到了吗?她说我想勾引王子。”乌列尔忽然对爱洛斯说。 “那你怎么不照做?”爱洛斯调笑道。 “可以么?” 四周空气莫名因为这个问题有点黏稠,爱洛斯以为他也戏瘾大发,他思量了一下,认真回答: “先不了。你装扮得已经很好,不必勉强这些内容。” 他是真的怕乌列尔出错。 第20章 爱洛斯不会知道,身边人悬着的心是怎么悄无声息化做灰烬的。 对他来说,乌列尔依旧走在他身边,甚至连跟随的脚步都不曾变化些许。 一直到外面的钟声敲了五下。 黄昏已至,投票的时间到了。 第7章 爱洛斯 爱洛斯迟到了。 一直到太阳从地平线落下去,他才出现在大厅门口。 人声喧嚷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高耸的天花板下,水晶吊灯流转的光芒落到每个人心事重重的脸上。 姗姗来迟的四王子穿过分割长廊的一道道大理石柱,与描绘着王国盛事壁画的长墙。 他肩头垂着紫色半披风,丝质白衫上的金线熠熠发光。尖头靴子优雅地踩过柔软的地毯,走进大厅时,紧张的空气里瞬间融进一丝玫瑰香气。 其他王子公主早已在各自的位置坐好。 爱洛斯落座时,站在阿尼亚身后的麦琪夫人瞪大了眼睛。 四王子爱骗人是出了名的,她起初还只是惊讶于王子会爱上女仆。 至于结婚,细想便知,这只不过是一个心照不宣的谎言。 没想到在如此严肃而重大的场合,他真把那个女仆带了进来。 爱洛斯不知道身边人都在想什么,他丝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 反正在场围观的大臣,都是王国中数一数二的权力者——而爱洛斯一个也不认识。 指望爱洛斯想起他们来,今夜是没机会了。不过看他们绣在身上的家徽,倒是可以简单辨识出几个。 其实在军事、司法、行政这些职衔中,本该还有三个最重要的角色,他们被赐为“荣耀者”,分别是王境守护者、大国师和执政的国王。 最高的军事指挥,守护者的位置空置多年。国王刚刚咽气。最该出现的大国师则尚未赶回。 这里身份最贵重的,只剩下王后了。 于是由王后抱着一只顶端开出一道缝隙的金属匣子,走到长桌尽头放下。 她一袭黑裙,随裙褶点缀十数列如晨星般的剔透宝石,手臂上环着的镯子与耳上的耳环都银光闪闪,衬极了她一头银灰色长发。 王后的动作优雅而轻快,虽然一身黑衣,仍光彩照人,脸上完全没有丈夫已死的哀伤。至少她不开口说话时,远看是个极为娇俏的美人。 爱洛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在看到她胸前佩戴的项链时,瞳孔微缩。 他在看王后。 而众人的目光仍然落在爱洛斯身上。 他们在关心大王子的劝说是否有效。 爱洛斯那一票决定了他们支持多年的人,是否有机会成为国王。 尽管看上去瑟缇公主赢面最大,但朝中这些大臣,大部分支持的都是大王子雪缪。 因为来得巧,有时候倒也并不如来得早。 大王子比爱洛斯大了足有九岁。 他的母家毫无势力,简直是最合适的扶持人选。 从前的局面很简单。 大王子诞生时,他的外祖家落魄依旧。 先王后虽然膝下无子,但为人大度。即便其他夫人比她先诞下公主与王子,她依旧悉心照料。 于是二公主瑟缇和大王子一同长大,可她的母亲依蕾托的身份实在太过卑微。 直到三王子出生,他们也根本没有什么争夺的机会。 雪上加霜的是,三王子才出生不久。 王后就诞下了她唯一的孩子,爱洛斯。 众人甚至一度以为这场风平浪静下的暗涌,终于结束。 只需要看爱洛斯继承王位。 没想到王后却病逝了。 先王后去世之后,朝内外的大臣与贵族曾争先恐后将姐妹、女儿送入王宫,希望自己家中有人成为第二个王后。 国王最终却选了一个身份下流的女人。 原因到底是什么,大家至今仍在猜测。 大王子的支持者自然认为,是依蕾托擅长迷惑国王。继后一派则大肆宣扬,这是因为国王对瑟缇公主青眼有加。 爱洛斯听着周围人琐碎的议论,心想若是他来选。 那么“让这件事被人好奇谈论至今”,或许就是当初选择依蕾托的理由也说不定。 但如今终究是依蕾托成了王后,从来没被人寄予厚望的瑟缇和歌加林姐弟,也有了一争之力。 只可惜这位王后看起来实在不太聪明。 但笨又如何呢? 如果依蕾托聪明的话,他们或许一开始就不会让她有机会摸到王后的宝座。 爱洛斯对这些都传到他耳朵里的议论,感觉好笑。 他偏头去看乌列尔,发现他纹丝不动,只是在用敌意的眼光扫过每一个人。 乌列尔不关心其他任何人,他只要确保一旦有人威胁到爱洛斯的性命,他一定是出手最快的。 爱洛斯摇头,真是没有享受聚会的感觉。 其实爱洛斯的乐趣,也因为王后身上戴着的东西减半了。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稍后歌加林落笔时,身上的魔法和催眠会一起生效。 其实爱洛斯在会议开始前,王宫阶梯上与歌加林对视的第一眼,就开始了催眠,也曾在进入他房间谈话时顺利让他饮下药水。 只是他并未和普遍的方法一样,画出魔法阵,为了不留痕迹,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他要在歌加林落笔时,凭借说出的字句、声调、光线、周遭现有的布置,构造一个不可见的魔法阵,完成仪式。 第21章 这是他自幼读过海量神秘学书籍,无数次实验后发明出的最精彩的成果——准备好一切,然后说特定的话。 虽然用处不大,不然早就有人研究了。 至少在这之前,爱洛斯只用过它来恶作剧。 但他没想到王后会戴那种东西,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娇俏的女人,她脖颈上垂着一条吊坠,珍珠穿成的项链末端,是挂在胸口的一只灰色水晶镶嵌的黄铜圆盘。 爱洛斯即便失忆,学过的东西也从未忘记。 这是一个护身符。 那宝石本就是特殊的灵性材料,它们连缀刻画成的魔法阵用途则是保护与屏蔽。 它没有任何主动的魔法效用,只是拒绝周遭一切魔法的发生和伤害。 这意味着当她在这房间里,爱洛斯的魔法很可能失效。 她贵为王后,任何人为她献上这种有些小功能的饰品都不奇怪。 看这项链甚为精巧,用料都是来自王城附近,就像是哪个贵族学徒的实验手笔。 还真是用心。 爱洛斯难办地盯着王后的脸,想看出她是故意,还是只是一个巧合。 王后误以为爱洛斯在挑衅自己,于是得意地挑眉望回去。 爱洛斯对上她那副纤丽的眉毛,哭笑不得。 随着视线越来越多地集中到他身上,他收回目光,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等什么,可以开始了。” 爱洛斯转头望向众人,仿佛他在说的不是事关王座的大事,而是开启一顿晚餐。 更好像迟到的是别人,而不是他。 爱洛斯态度松散,他深知那些你以为格外隆重,容不得半点差池的事,说穿了也不过是一群人凑在一起随意为之。 听见四王子发话。 原本主持投票的王宫大总管如梦初醒。 他左右看看,其他王子与公主完全没有对爱洛斯的迟到提出异议,更没有替主持投票的他说话的意思。 他只得放下借机兴师问罪一下的心思,宣布开始 依蕾托旁边的大臣为她递上五张染过色的羊皮纸。 它们分别被靛蓝、茜草与核桃壳一类的染料染成了相异的颜色。 王后依次将它们分发下去。 做好这点事几乎费不了什么力气,王后分完选票,回到她自己的座位。 她是除了五位王子公主外唯一有座位的人。 她坐正,又不忘再得意地瞧一眼爱洛斯,接着从面前的银盘子里给自己拈了一块杏仁饼。 爱洛斯捏着他那张鸢尾花颜色的纸,觉察到她的视线,礼貌回望。 王后看起来是真的已经被哄好了,心情不错的样子,至少比起刚才走廊里疯癫的模样好了不少。 任谁确定了自己的孩子会成为国王,心情恐怕也不会太坏。 从今往后,她再也无需为孩子们担忧。 爱洛斯失忆得彻底,对国王之死都平静无波,对她更是没有任何感情,自然也掀不起情绪。 但当他准备收回视线。 却敏锐地觉察王后往他身后瞟了一眼,接着目不转睛盯着站在他身后的女仆,上下打量。 同时爱洛斯身边一暗,是乌列尔正俯身帮他打开墨水瓶的螺口盖。 他棕色的长发垂下来,落到爱洛斯的肩膀上。 王后的灼灼目光仍然在看着乌列尔。 她与投票箱正在大厅最中心的位置,这一举动,引得周围的人都望向爱洛斯,同时看到他身后打扮的有些异样的女仆。 爱洛斯思忖片刻,忽然开口:“我的桌上怎么没有茶和点心?”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一个男仆当即走上前来。 “为了方便殿下们写字才端走的,原本打算唱票时再送。爱洛斯殿下,您现在要点儿什么?”。 爱洛斯扫了一眼王后面前的桌面。 马上就有人为他端上了一块杏仁饼,又倒了一杯薄荷茶给他。 男仆接着看向其他几位王子公主,又有些为难。 其他几人面前放着羊皮纸,都是一副提笔将写的样子。 现在上茶打扰了他们,不上茶又让他们多了差别。 瑟缇看出他不知如何是好,率先发话:“我们不必了,需要的时候再叫你。” 其他三人默认如此,他们四个人原本都已经打开手里的选票,羽毛笔蘸着墨水打算写字。 毕竟只需写一个名字,根本不需要考虑太多。 谁想到那边爱洛斯惦记着吃点心呢。 这会儿他们的目光都被爱洛斯吸引过来,尤其是王后。 爱洛斯则在众目睽睽之下转头,他望向身边的乌列尔。 王子轻缓地抬头,引得乌列尔以为他要说些什么重要的话,而俯下身。 爱洛斯于是贴过去,近到他再近些,几乎就能吻上乌列尔的侧脸的距离。 爱洛斯才开口,语气轻柔得几乎称得上疼惜。 “来,站了这么久,渴不渴?” 爱洛斯说完小心翼翼,托着茶杯碟送到乌列尔唇边。 乌列尔被他问得一愣,茫然对上爱洛斯的眼睛,那双眼中漾起温柔,让面前的茶水仿佛都漫起玫瑰的香气。 乌列尔迟疑地低头,不知该不该喝。 准确地说,情况突兀,他不知道王子的意思是让他品尝还是拒绝。 但他马上想起,自己之前为王子试毒的承诺。 第22章 他了然地就着爱洛斯的手,在他茶杯边缘抿了一口。 茶水倒进去时就配好了温度,不会将他烫伤,但乌列尔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反而,他因喝了一小口爱洛斯杯子里的水而有些心动过速。 尽管爱洛斯根本还没使用那只茶杯。 见爱洛斯放下茶杯,乌列尔如释重负。 四周的目光太多了,他早已感觉到人们的视线向他投来,他本就不喜欢这种被议论的感觉。 尤其是他还穿着长裙,头顶柔婉的假发,装扮成了一个女仆的状况下。 可爱洛斯还没玩儿够,这次他伸手将盘子往自己这边拨了拨。 接着从盘子里面拈起那块糕点,一手虚虚托着送到乌列尔唇边,动作和刚才王后吃点心时如出一辙。 “你饿不饿?” 爱洛斯一边将手探过来,一边问他。 “……”爱洛斯要喂他?不需要用餐刀分割么? 乌列尔差点就要出声拒绝,最后生生止住。 他挣扎了一下,还是履行承诺保护王子比较重要。 于是他张口在杏仁饼上也咬了一下。 清甜浓郁的杏仁香溢在口中,又因为之前的茶而化解了深埋其中的些微苦味。 他很少品尝这些精致的东西,以至于一点点甜味都会被他的味觉放大。 好甜,他想。像爱洛斯。 他脑中冒出这个奇怪的比喻。 乌列尔每当决定摇头或点头之前都会先犹豫一下,给爱洛斯指挥他的时间,但爱洛斯像是无所谓他的回应。 他就这样饮了茶,又吃了糕点。 桌子上总算没有他能试的东西了。 爱洛斯却还没放过他,他伸手抓住乌列尔的手腕。 “你再帮我写了它,好不好?” 爱洛斯每次的声音恰到好处,不夸张,却又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本就在风口浪尖,大厅中的人无一例外,全都已经围观起了他们的“打情骂俏”。 乌列尔被他骨节劲瘦的手被拢住手腕,活动受限,他却舍不得抽回来。 如果说前面的两次要求合情合理,是为了让他试毒。 这又是做什么? 乌列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如此热情,可爱洛斯每一次靠近,他也都无法招架。 尽管他知道,爱洛斯退远时,与他的距离感又会让他痛苦万分。 可是爱洛斯就是这样的人,站在身边的无论是谁,对爱洛斯来说都根本不影响他要做的事。 不影响他的礼貌、他的温柔、他的乐趣和他的恶作剧。 一切只是乌列尔刚刚好站在这里。 乌列尔不觉得难过,反而很庆幸。 可以离他这么近,相比与爱洛斯素不相识时的乌列尔,他此刻要幸运得多。 很难想象,爱洛斯的掌心只是虚虚握住他,他就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乌列尔尝试随爱洛斯的动作低身,蓦然意识到,是之前站得太端正了。 现在弯下腰来,才发觉束腰很紧,让他不舒服。 脚骨也泛起酸涩的感觉,这双爱洛斯年少时的女鞋并不合脚。 乌列尔回想起是他自己告诉爱洛斯,裙子收紧一点也没关系,鞋子就穿一下也没关系。 全都是他执意想试一试,束腰是,鞋子是,爱洛斯也是。 -“穿比脚要小的鞋会很难受,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你光脚。” 他穿上这双鞋时,爱洛斯曾很认真地告诉他。 想到这儿,他整个人反而放松下来。至少爱洛斯对他并非漠不关心,没必要无缘无故逗弄他。 要是问王宫里的众人,那爱洛斯王子多得是让人感到恐惧的时候。 可是当他想哄你时,又比所有人都要体贴。 乌列尔好像一只雪地里饥饿的狼,嗅见血腥便忍不住上前。 去舔沾了血的钢刀,既满足,又痛苦。 他扶着桌沿,被爱洛斯的手带着去摸那支羽毛笔,天鹅毛的边缘擦拂过他手腕。 腰被束缚得很紧,脚又很酸,只有爱洛斯触摸到的地方,是他身体唯一觉得舒服的地方。 他被带着,将羽毛笔的尖端戳探进墨水瓶口润湿,又蘸了蘸。 接着移到那张淡紫色的羊皮纸上。 盯着那一片等待被填补的空白,乌列尔出神地想,爱洛斯也曾触碰过其他地方。 相同的姿势,在爱洛斯凌乱的书桌前。 乌列尔同样撑着桌沿,只是腰肢两侧被爱洛斯的手紧扣住。 他动弹不得,连喘息都仿佛被身后的王子殿下控制着。 踮起的绷紧的脚背,也会觉得发酸。 但都不如,被刺激到过分而溢出泪水的眼尾,和…… 眼前蘸饱了墨水的笔尖含不住,滴落了一滴在纸面上,洇开一点圆圆的墨迹。 乌列尔回过神来。 爱洛斯朝他一笑,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 但当爱洛斯正要开口。 “爱洛斯,你没有手吗?” 王后依蕾托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来,她实在忍不了了,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 爱洛斯闻声停下动作,转向依蕾托。 接着他伸出右手,举到脸前。 他手上包裹着纱布,外层纱布被血洇得一片鲜红,看上去格外可怜。 是他手骨靠近小指一侧,那道稍微蹭破的皮肤。 第23章 之前被乌列尔执意包扎起来,后来又被爱洛斯刻意沾染上乌列尔的血。 王后只看到一片鲜红,她沉默了一小下,马上抓住机会: “我可以帮你写。” “不用了。”爱洛斯答得更快,“我亲爱的女仆小姐会帮我写。” “他都没说话!”王后像是终于抓住了破绽,指着他身畔的乌列尔,高声道。 听见王后这样说。 爱洛斯做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接着遗憾、犹豫,轮番出现在他俊美的脸上。 最终爱洛斯垂下眼眸,低落道:“他……说不了话。” “什么……”王后像是没明白。 “你要看他受伤的舌头么?”爱洛斯询问着,转头对身边的“女仆”命令道,“张嘴。” 乌列尔瞪大了眼睛,在旁人看来仿佛是羞怯与惶恐。 但没等王后拒绝,他便顺从地张了张口。 乌列尔的舌头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可在大厅的灯影下,和对这种伤势没有任何经验的人群之中,谁也不可能一眼就看出哪里有问题。 更何况在座的众人都受过良好的贵族教育,大庭广众盯着未婚女孩儿的嘴唇看也太过不雅。 尤其是,作为主角的王后,正处于混乱当中。 她光是听见爱洛斯说的话,表情就变得十分精彩。 爱洛斯怀疑她再笨一点儿,晚上都未必睡得着觉,想必会不停反思,后悔那个质疑对方说不了话的自己。 依蕾托沉默了一会儿,撑着她阔大的裙摆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四周一片安静,这回没有人像平时一样,质疑王后在重大场合举止无礼。 要不是情况严肃,他们也都有点儿想出去透气。 鉴于爱洛斯王子曾经将一头奶牛牵进宴会厅,非要邀请一位嚷着“挤奶有什么难的”贵族练练手。 众人觉得,他无论带来一个什么样的人,都已经见怪不怪。 没有人去怀疑这个女仆的身份,他们也根本不觉得这件事重要。 但对爱洛斯,很重要。 他望着依蕾托走出门的背影,满意地松开乌列尔的手。 第8章 爱洛斯 爱洛斯看着侍卫合上那半扇刷成蛋白色的大门,依蕾托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大厅的灯光下。 一个温厚的声音打断了他。 “我可以帮你写,看你的女仆好像也有伤在手上?爱洛斯,你还是那么不知道怜香惜玉。” 大王子雪缪望向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眼睛却是要将爱洛斯手里的羊皮纸盯穿了。 爱洛斯远远朝出声的大王子望去。 长桌上,两位公主坐在对面,四王子爱洛斯、三王子歌加林与大王子雪缪并排坐在这一侧。 他们的座位并不紧挨,每个人之间都间隔出一人宽的距离,更别说他与雪缪之间还隔着一个歌加林。 说话想要让对方听清楚,那整个大厅包括他们身后的大臣,全都得跟着当一回听众。 雪缪说完,脸上挂着微笑看向他。对自己营造的温和哥哥的形象很是满意。 爱洛斯本来或许也会和他客气一下,如果他没想起,那双在秋千后推他的手的话。 那双修长宽大的,戴着金质袖口的,属于他大哥的手。 那双想要幼时的他性命的手。 “不用了,我的人自己会爱惜。”爱洛斯可不需要维持什么形象,他垂下视线,扫过他已经合上的羊皮纸,“你手里的那张,写完了是吗?” 雪缪沉默,他那张颜色刻意染得偏白的羊皮纸上,名字早已经写好,正是他自己的名字。 只是他迟迟没有放进箱子里。 他还是有些忐忑,这么早就交出控制权,让他觉得不安。 在王位件事上,他决不能容许任何意外。 不过他年龄最长,权势最盛,似乎理应最先交出选票。 经不起爱洛斯的好奇,和众人的注视。他被问得匆匆将目光从爱洛斯身上移开,转向其他人。 爱洛斯不再理睬他。 余下三个人里,只有五公主阿尼亚最先动作。 她没有任何遮掩,她的那一票上甚至没有任何折痕。 爱洛斯看她写完后便拿起,接着环视众人,大方地走到长桌尽头,将写着自己名字的木质色泽的羊皮纸放入匣子里。 阿尼亚毫无悬念投了她自己一票,成为了第一个投出选票的人。 接着她像个提前交卷的考试者,扬起下巴走过匣子,从长桌另一侧走回来,走到爱洛斯对面的位置坐下。 她先是也奇怪地抬眼看了一眼爱洛斯的女仆。 不过只是一眼,就重新落回爱洛斯脸上。 她笑着用眼神示意他:哥哥记得投我呀。 爱洛斯一笑,眨眨眼。 尽管她看起来好像傲慢、自负。 但爱洛斯倒觉得,她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是自信和决心。 他的五妹妹向她的所有支持者传达了,她一心成为国王的意愿。 这样,即便今夜的结果不如她的预期,等她强行破坏规则时,众人也不会太过惊讶。 只是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底牌,会让她比大哥看起来还自信。 不过从爱洛斯和阿尼亚仅仅一天的相处中,爱洛斯发现阿尼亚很特别。 她有着许多人都不具备的能力,她在与人交往中,自若地仿佛脸皮是别人的。 第24章 这当然对权力争锋中的孩子来说,是极为重要的能力,但区别是大哥把这类事表达得很隐晦。至于二姐,她这方面的能力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阿尼亚不然,当她需要你时,她能在骗你的谎言揭穿后,面不改色说她仍然站在你这边,也能在你已经婉言拒绝后,再次、又一次地挽上你的手,像粘稠的毒蜂蜜。 即便知晓对方未必真心实意,但大部分人面对反复的纠缠总有招架不住的时候,爱洛斯同样。 尤其是起初他还真被她表面的态度欺骗,以为自己和这个妹妹关系最好。 爱洛斯是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的,他有一个信任的亲信。 在失忆后,他曾试探放出身上唯一一只信鸽,收到了一封王城的来信。 信上告诉他哪条入城的路被其他姐妹兄弟把守,他无法走通。 爱洛斯因此避开可能的阻碍,才回来得这么快、这么及时。 可惜他对自己唯一的同伴毫无记忆,对方的处境也并不安闲,信尾是“请谨慎保护自己,勿回。” 因而爱洛斯至今不知道谁才是那个值得信任的人。 至于阿尼亚,她表现得太亲密,是最初就让他觉得可能是亲信的人。 直到他回忆起阿尼亚亲手画下的那幅画。 画上,阿尼亚将他面容用鲜红颜料涂抹,恨意几乎溢出画布。 现在再看她时,爱洛斯只觉得不寒而栗。 他望过去。 发现在阿尼亚身边,二公主瑟缇正站起身。她别在耳后的灰发,因为起身的动作而又飘落回脸颊侧畔。 方才瑟缇写得慢而郑重,她和阿尼亚一样没有任何迟疑,更没有任何遮挡之意。 任何人只要留心,就能看到她在那张蓝色的羊皮纸上写下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瑟缇第二个走到投票匣子前将手放在上面,同时扫过大厅中众人的脸。 格外镇定自若地将纸投进里面。 她的态度落落大方,仿佛她如今已经是继任的国王。 走回来时,她一样望向了爱洛斯。 爱洛斯连回应的微笑与眨眼,都与刚才如出一辙。 瑟缇也很自信,因为她的同母弟弟歌加林绝不会背叛她。她才是这个会议上赢面最大的人。 “她们都投了自己,轮到我们了。”爱洛斯看向雪缪与歌加林。随意开口,自然地劝说道:“不如我们也投自己?” 还没离开座位的大王子雪缪听见这个提议,心里一紧。 “不要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爱洛斯。” “不,我真心实意。机会只有一次,为什么不留给自己呢?”爱洛斯回答他,提笔竟是已经写起了自己的名字。 雪缪攥紧手里已经写好他自己名字的羊皮纸。 原本如果爱洛斯选择投大王子雪缪,雪缪就会投自己,局面则是:雪缪2票,瑟缇2票,阿尼亚1票。 爱洛斯如果投阿尼亚,那他也只需要投自己,达成:雪缪1票,瑟缇2票,阿尼亚2票。 在瑟缇和歌加林姐弟,以及阿尼亚选票确定的情况下,几乎投不出其他的可能。 但其实还有一种票型,就是四王子爱洛斯投了他自己。 如果爱洛斯也这么不懂事,那雪缪就必须要投阿尼亚和爱洛斯其中一个人,才能保证瑟缇不合法继位。 在这两个人之间,阿尼亚是几乎不可能争取到其他人的。 爱洛斯就不一定了,万一他使诈呢? 那他就会坐上王位,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雪缪思前想后,咬牙道:“总管大人,拿一张新的羊皮纸给我。” 因斯伯爵亲力亲为,立刻为大王子拿来新的纸张。 雪缪瞪了爱洛斯一眼,重新提笔。 他原本写好名字的票,因为爱洛斯那句话表露出来的态度而作废。最终只能屈辱地在羊皮纸上写下“阿尼亚”。 虽然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可能,达到的也是毫无区别的效果。 但爱洛斯的不识眼色还是让他觉得愤怒。 他写完起身,发觉爱洛斯羊皮纸上的名字才写了一半。 可是身边的大臣贵妇都盯着站起身的他,雪缪只得第三个上前投了票。 就在他将羊皮纸丢进匣子后,收回手的那一刻。 坐在位置上额爱洛斯忽然开口,“哎呀,纸弄脏了。给我换一张。” 他指着纸上乌列尔滴落的墨迹,有理有据。 雪缪大感不妙,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心烦得咬牙,可走过爱洛斯身边时,也只能故作轻松地笑道:“你呀,总爱搞这种吓人一跳的恶作剧,想吓唬谁呢?一共就这五个人,难不成你还要投到王后头上。” 爱洛斯接过新的羊皮纸。 转头笑道:“我当然是要投我们亲爱的小妹了。” 雪缪听见他说的话,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自己已经为平票投了阿尼亚,如果爱洛斯也投阿尼亚,岂不是让阿尼亚名正言顺登基?更可气的是,这其中还有自己一份力。 直到坐回位置,雪缪才心事重重地冒出一句:“你在开玩笑吧?爱洛斯。” 爱洛斯这次没回答,他才不管大王子心里的惊涛骇浪,最好让他再紧张一下。 第四个起身的,是他身边大家都已经遗忘了的歌加林。 爱洛斯一眼也没看,只去写自己那张新票。 第25章 三王子歌加林很快把他那张绿颜色的羊皮纸塞进匣子里。 所有的人的目光就都投向爱洛斯。 他是最后一个了。 爱洛斯只是抬头看一眼乌列尔,将自己手里的票合上,交给了他。 自己则连位置都没挪动,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歌加林正走回来,与乌列尔擦肩而过,重新回到爱洛斯身边落座。 “我的女仆美吗?”爱洛斯望着乌列尔的背影,轻松地询问歌加林。 他撑着脸颊,食指和中指再次在太阳穴上按了按。催眠结束,魔法也失去效用。 歌加林如梦初醒,听见他的问句,望向已经走回来的那个高挑美丽的女仆。 至此五人的投票都已结束。 他的目光游移在乌列尔的脸上,之前走廊里他状态异常时的那次和爱洛斯的遇见,已经在记忆里毫无痕迹。 爱洛斯对他做的,除了控制他的选票,还有就是顺手模糊他眼中乌列尔的形象,让乌列尔的身份不要过早暴露。 现在一切清晰起来,歌加林马上觉出异常。 爱洛斯这个人很喜欢赞扬别人的美貌,即便是别人发现不了的美也能被他捕捉到,那是他最古怪的优点。 面前这个女仆的确美丽,但歌加林碰见过的女人实在太多了……他一眼就能看出他根本不是女人。 不过倒是生的格外美丽,歌加林看了两眼,就无趣地移开了目光。 转而望向爱洛斯。 爱洛斯已经结束催眠。不再去关心他的三哥哥,但是歌加林的目光长久地留在爱洛斯脸上。 爱洛斯的眼睛很好看,认真看你时,明亮又狡黠。 笑起来又像一只刚晒过太阳的狐狸。 他的唇,他的眉,他高挺的鼻梁,清晰的轮廓……歌加林几乎想将他烙在眼中,相比起他的那个“女仆”,爱洛斯才是歌加林眼里最美的人。 真是,嫉妒啊……歌加林看着他。 忽然,他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什么。 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女仆他有些眼熟。 正当他打算再试探一下时,大厅的大门打开。 是王后依蕾托被请了回来。 她换了一身灰色罩纱的黑裙,裙摆比刚才收敛很多。看来她并没有去花园透气,而是回她的休息室换装。 爱洛斯忽然想起在书上读过的滑稽故事:国王一死,任性的王后终于可以一天换八套裙子。 他从没觉得故事和现实这么像过。 依蕾托从他面前走过,接下来是唱票环节。 大厅里的每个人,无一例外都激动地在等待着这个时刻。这意味着谁能做上最高处的王座。 唱票的人自然是王后。 她接过钥匙,打匣子正面的锁,用养护精细的指甲轻轻拨开盒子正面的一块挡板。 现在这个盒子变成了一面开口的展示盒,只不过开的是个圆口。 王后的手伸进去,从最下方摸出第一张羊皮纸。 那张被染成深色的纸显然是五公主阿尼亚投进去的。 依蕾托展开纸条,嫌弃的表情几乎写在脸上。 她念出的名字毫无悬念是“阿尼亚”。 接着她摸出第二张,一看那张蓼蓝染成的纸就知道是二公主瑟缇的票。 这次王后故作悬念地清了清嗓子。 可谁都知道,二公主写的是就是她自己的名字。 不出所料,依蕾托满意地念出“瑟缇”。 她接着从匣子里面摸出一张泛白的纸。 这是第三张投进去的选票,来自大王子雪缪。 王后拿着那张纸,脸色一沉,迟迟没有念出来。 “殿下?”因斯伯爵在旁边提醒着,他甚至翘起指尖想去拿那张纸,被王后躲了过去。 王后皱着眉,还是念出那个名字: “雪缪王子,投阿尼亚。” 四周窃窃私语,只有阿尼亚仍是一副胜利的,趾高气扬的样子。好像雪缪不是妥协给对王位的执着,而是真被她拿捏了一样。 大王子则和爱洛斯对视了一眼,不动声色地露出挑衅的神情。 他是在想:你投你自己又能怎么样?真是爱做没用的事。现在除非歌加林和瑟缇都投你,不然你也当不了国王。 王后早已经不是你的母亲,谁会支持你呢? 面对他控制不住的表情,爱洛斯只是随意笑回去,虽然他不明白原因,但感觉是这几个人是真的很仇视他。 他不在乎,只是在大王子的视线飘到他身后女仆的时候,爱洛斯伸手握了握乌列尔的手。 这次没有人再去关注他们的黏腻,他们身后的大臣原本屏息着大气都不敢出。 到这一刻终于放下心来。 甚至有个支持雪缪的大臣擦了擦汗,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四王子投他自己这件事大家都听到了,现在两个人投五公主,那么二公主也只会有两票。 这场投票,基本毫无悬念。 “需要我代替您吗?”觉察王后迟迟不进行下一步,因斯伯爵询问王后。 王后的脸色很难看,越想越难看。 她只知道阿尼亚率先得到了两票,瑟缇到手的王冠要泡汤了。 她表情凝重,目光寻找着桌上的瑟缇,不过瑟缇没看她。 王后更紧张了,她咬着唇,还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不需要。” 第26章 接下来只剩下两张,对她来说时间却无比漫长。 好在没有人再催促王后。 王后也终于不再管投票顺序,接下来直接去摸紫色的选票。 依蕾托不会隐藏心情,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现在就是忧。 以至于她手上那张纸一拿出来,就手一抖掉了下去。 好在仆人拿着盘子接在下面。 四周传来嘈杂的声音,催促着她,王后定了定心神重新拿起那张夹带着一丝玫瑰的香气的纸。 但在看到纸上的名字后,她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惊喜。 她扫向周遭,嘴角扬起,读出上面的名字。 “瑟缇。” 四周仍然一片寂静,依蕾托于是重复道:“爱洛斯王子,投瑟缇。” 这次,无论是好整以暇坐在桌边的大王子,还是一派从容站在王后身边那个微胖的因斯伯爵,表情全都僵在了脸上,包括他们身后的大臣。 大王子怔怔地看向爱洛斯。 他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那双眼睛里的杀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爱洛斯望回去,笑得愉悦。 “爱洛斯……”他威胁地望向他,回应的却是爱洛斯的女仆,那女仆换了位置,将爱洛斯挡得严严实实。至少从雪缪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爱洛斯额前一绺乌黑的头发丝。 雪缪怒不可遏,但身边的属下轻咳一声,将他拉了回来。 他意识到周遭投来的目光,只得将愤怒的表情按了下去。 大王子忍了忍,换上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即便是王后也不能偷改选票,爱洛斯,你如果对念出的结果有意异议,可以说出来。” “有异议的是你吧?我觉得很好啊。”爱洛斯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再说,‘落到匣子里的字迹不可更改’,有异议,大哥你怎么敢呢?” 大王子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哒的声音。 连爱洛斯也将票投给二公主的话,那她登基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谁想到最后背叛他的竟然是爱洛斯,而且是用这种方法。 爱洛斯不在乎他的后手是什么,也不在乎他现在的怒意。 对面的阿尼亚更是直接将刚端来的盘子丢下桌去,愤怒地紧盯着爱洛斯。 爱洛斯也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更让人生气的是他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相比他们,关心的只是他身边沉默的女仆。 “累不累,坐我腿上?”像是为了证实刚才那句“我的人自己会爱惜”,爱洛斯问乌列尔。 大家都关注着投票的情况,只有乌列尔在看着爱洛斯。 他脑子里想着干脆坐上去算了,他这辈子恐怕也难有类似的机会了。 虽然他知道爱洛斯这只是表演,根本没有给他“同意”这种选项。 他甚至觉得自己连摇头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待这个爱洛斯挑衅在座众人的环节过去。 就在他盯着爱洛斯的膝盖出神时,爱洛斯手一伸,拦腰将他圈过来,坐到自己腿上。 在场的贵妇人忍不住发出惊呼。 爱洛斯抬眼冷淡地扫过去,众人就又都安静下来。 二公主马上就要登基,他们这群支持大王子的人指不定就要被清算。现在哪还有功夫关心四王子是不是宠爱一个女仆? 连王后都没管他,在她眼里现在爱洛斯和他的女仆顺眼了很多。 只有靠在爱洛斯怀里的乌列尔还茫然着,他被这样一抱,整个人的重量挨在了他身上,玫瑰的香气让他头脑发昏。 乌列尔不知所措,伸手去抱他的脖子。 爱洛斯拍拍他的背。 “没事别紧张,再忍忍就到晚餐时间了。”他旁若无人哄道。 乌里尔的脊背确实因为紧张绷直着,他一只脚尖点在地上,生怕自己用多了力道会压到爱洛斯。 谁都知道这位玫瑰王子一度体弱多病。 “咳。”二公主终于发话,她现在可能是整间屋子里最有权说话的人了: “你在干什么?爱洛斯。” “我在表演三哥哥。” 爱洛斯说的一派自然。 若是在任何其他场合,众人恐怕都要哄堂大笑。因为歌加林平日的确是这样,他休息室的躺椅上不知道靠过多少女伴。 歌加林佯作恼怒一拍桌面,转又无奈地指指他的鼻子。 场面已经完全变成了瑟缇一派的人在嬉闹。 王后也放松下来,她笑着拿出最后一张歌加林的投票。 读完这张,一切就结束了。 在这尘埃落定的时刻,王后打开那张纸,笑容却僵在她娇美的脸上。 “歌加林!” 正受爱洛斯揶揄的歌加林抬起头,“怎么了?母亲。” 依蕾托将他的那张选票拍在桌上。 所有人都看到上面写着歌加林自己的名字。 “歌加林王子,投了歌加林。”因斯伯爵适时地越俎代庖,从王后手底下抽出羊皮纸。 一片哗然。 连正酝酿好一阵风暴,蓄势待发的大王子,都茫然地坐下了。 阿尼亚更是被麦琪夫人推着,愣愣回到座位上。 一瞬间大厅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塞满。 王后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挤占了位置。体型圆润的因斯伯爵用他尖细的嗓子,宣布道: “投票结果,瑟缇公主两票,歌加林王子一票,阿尼亚公主两票。最高票数者超过一人,我宣布,选举——失效。” 第27章 王后跌坐在椅子上,揉了揉额角。 因斯伯爵则已经开始投票后总结:“接下来,请等待大国师抵达王宫,为五位殿下公布先王留下的继位规则,以确定谁才是我们未来的国王。” 人们放松下来,交头接耳。 瑟缇坐在其中,像一只被远处人声惊住的鹭鸟,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 刚才那一瞬,王位触手可及,转瞬又化作泡影。 “姐,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写自己的名字?”歌加林无措地解释。 二公主望向他眼里除了失望,还有怀疑,甚至掺杂了些许恨意。 但一切尘埃落定,她无能为力。 瑟缇一言不发拎着裙摆走向大厅的出口。 歌加林则不死心抓起选票看了一眼,确确实实是他的字迹。他怀疑的目光扫过在座三人,忿忿丢下了那张纸。 留下一句“等着我查出是谁做的手脚!”就急急朝瑟缇追了过去。 他放开怀里的人,站起身遥遥对着瑟缇的背影问道: “姐姐,你对我说过。如果信了不该信的人,让你功亏一篑,你会让他好看。现在那个人是歌加林,这可怎么办?” 刚才瑟缇就是这样威胁他的,他像是终于得了机会,如数奉还。 而他得到的回应,是大厅大门传来的重重关闭声。 瑟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信任他,难道就该信任你吗?”阿尼亚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 小公主直视着他,等着爱洛斯给她一个交代。 “不然呢,我可还劝说大哥投你一票,你也看到了。现在我们皆大欢喜,还有什么不满的?” 爱洛斯说得有理有据,阿尼亚也确实如约得到了票。 阿尼亚哼了一声,其实在爱洛斯的票面揭晓之前,她也幻想过爱洛斯在写选票时对歌加林说的话只是混淆视听。他说不定会投自己,让自己当上国王。 可惜平日里她也确实没有维持好与爱洛斯的关系,或许正是这点,让她今夜与国王失之交臂。 不过还没完呢,之后有的是用到他的地方。阿尼亚暂时不与他计较,转身离开。 桌上只剩下大王子雪缪,他现在心满意足,淡淡看着,没有反驳爱洛斯对阿尼亚的说辞。 这事告一段落,爱洛斯也离席朝着大门走去。 “爱洛斯。” 路过雪缪时,忽地被他叫住。 爱洛斯停下脚步,他今夜玩儿累了。 即便如愿看到每个人大吃一惊的表情,但说到底,整间屋子里一张张陌生男女的脸,和他们投来恶意的目光,都不是假的。 他觉得心烦。 现在看着雪缪的脸同样。 如果不是五人之中,爱洛斯没有任何可信任的势力做支持,无法保证他在混乱的武力争夺中控制局面。 爱洛斯真想今夜干脆投出一个国王看看。 爱洛斯等待着听他还要说什么。 雪缪却望向他身边的乌列尔。 雪缪打量过骑士那张脸,朝爱洛斯开口道:“下一场比赛即将开始,既然你的骑士已经回来了,希望你别忘了我之前的建议。我们,好好合作。” 爱罗斯不置可否,既然已经被认出,现在狡辩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没回应,只是带着乌列尔离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跨越大厅、长廊,回到爱洛斯自己的房间。 乌列尔先走进门,房门在他身后合上。爱洛斯伸手按住他肩膀,将他压进椅子里。接着爱洛斯俯下身,拇指与食指捏住他两侧脸颊,虎口抵着下巴,迫使他抬起脸看他。 “雪缪他是怎么一眼就认出你的,嗯?我的骑士。” 第9章 爱洛斯 爱洛斯近距离观察着他,乌列尔有一双鹰一样的金色眼睛。 爱洛斯注意过众人,也有不少金、棕色混在其中。在碎发的遮挡下,乌列尔并不突兀。 再去看鬓边、耳后、脖颈,也没有露出任何一丝红发的痕迹。 乌列尔的皮肤天生白皙,如果只为了美,完全不需要用妆粉做修饰。 只不过伪装时需要反其道而行之。 宫廷流行的妆粉里没有一种不是用来美白的,爱洛斯之前从香料粉末中挑出颜色偏深又不辛辣的一罐,将他的肌肤简单染得黯淡了一点。 爱洛斯盯着他的脸,拇指擦去他唇上的口红,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呢? 他心中才被压下去的怀疑又开始蠢蠢欲动。 雪缪和乌列尔未免太熟悉了。 乌列尔则被牢牢按在椅子里,他知道爱洛斯的心情不佳。本来他想去哄他,结果只是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爱洛斯理也未理,手依旧从他的脸颊拂过,在搭到他耳下的肌肤时,爱洛斯停下了。 在乌列尔脸颊与侧颈交界的下颌角的位置,爱洛斯摸到一片疤痕。 他顿觉奇怪,低头想去查看,却一下子被乌列尔抓住了手腕。 乌列尔与爱洛斯对视上,半晌妥协一般缓缓把手松开。 泛白的伤痕交错,伤处新生的皮肉更薄,让这片肌肤凹凸不平。 爱洛斯其实摸一下就已经知晓,这里是魔法仪式造成的伤痕,形状不太规则,多半是自己反手去刻画的。 王宫里的魔法藏书他看过很多,有些黑魔法要求务必在脖颈上取血,但又不能让你死得太难看,示意图上就会画这个位置。 第28章 他以为只有天真的小孩儿会去尝试,因为这些书籍大多残损,失败的几率太高了。 事实上即便成功也不会有太好的结果,恶魔劝诱你时都会许你以利,但断然不会是为了你好。 没想到乌列尔也有兴趣。不,看他这么生疏的手法,是走投无路么? 他用黑魔法做了什么?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爱洛斯陷入沉思。 他的指尖轻轻抚摸上伤痕,给乌列尔带来细密的痒。 可惜爱洛斯再多询问就露馅了。 不过现在起码他知道,雪缪只要熟悉乌列尔,确实能在乌列尔仅有的抬头的瞬间,捕捉到这特殊的伤痕,这么快发现他的身份也并不奇怪。 爱洛斯思索着,收回手。 椅子里乌列尔看了爱洛斯半天,“不是我告诉他的。” “我知道。装扮得本就仓促简单,怎么能怪你?”爱洛斯起身。 他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毛巾。他把毛巾递给乌列尔:“只是问问,吓到你了?” 他能感觉到,撑在乌列尔身侧的手离开椅子时,他整个人稍微放松了些。 联想起他会议时的状态,今天的每一次接触都浮现在爱洛斯脑中。 他猛然意识到一件格外重要的事,每当自己靠近,乌列尔都会有些紧绷,从精神到身体。 莫非…… 爱洛斯猛然想起自己曾经在酒馆里看到的一位猎人,他身形魁梧,长弓背在他背上,像是玩具。 但之所以让爱洛斯印象如此深刻,是每当有女子坐在他身边,无论高矮胖瘦,他都格外紧张,一直等到一个邋遢大汉进门坐在他另一边,这种情况才好转。 爱洛斯就坐在他另一侧,迷惑地看着他的举动。 黄昏时,谜底才终于解开。当他娇小的妻子走进酒馆那一刻,他立刻将自己的杯子推到爱洛斯面前,并迅速从位置上起身。 “你来了?我正来这里……讨口水喝……你闻,今天没有一点儿香水味,我离别人都可远了!” 当然,他还是被一眼发现,妻子拎着他的耳朵将他拖来爱洛斯面前质问:“喝酒就喝酒!还把酒塞给那个黑发美人儿,当我没看见?” 直到带着兜帽的“黑发美人”爱洛斯出声,才将猎人从妻子手中解救。 爱洛斯那一刻,真心替猎人庆幸,自己回王城的这两天为了隐蔽换了衣服,且都没有对衣衫进行魔法处理。 此刻,联想到乌列尔的举动。爱洛斯几乎不假思索,想问出他是否也有个恋人。不过那就暴露了自己失去记忆的事实,即便他好奇也不能太直接。 乌列尔茫然地接过毛巾,见爱洛斯不再追问,他心中如释重负。 今天怎么也算是他失恋的第一天,虽然恋爱只是他单方面以为的。 可爱洛斯一靠近他,他还是脑子里像有制作布丁的鸡蛋和糖,胡乱搅在一起,抗拒思考更多事。 他盼望爱洛斯不要再询问他和雪缪的关系。投票过后,还要等待大国师来主持选拔,爱洛斯需要关心的事情太多了。 而乌列尔自己,他明明已经顺从王子“装作陌生”的游戏。没道理还要反复提醒这些,这些让他心底如针扎一般的过去。 可正当他摘下眼镜与假发,打算去擦脸时。 爱洛斯翻看着书籍,忽然轻快地问他: “这两个月有没有新的情人?乌列尔。” 爱洛斯自觉问得格外稳妥。 如果乌列尔从前有自己的恋人,那自己这句可以当做揶揄。比如乌列尔万一回答:“殿下在说什么,我和xx小姐感情很好的。” 爱洛斯也可以笑着回句“恋人又不嫌多。” 如果没有,那么他关心一下顺理成章。 乌列尔却略微怔了怔,这个问题出现得措手不及。他微张着唇,一动不动望着他,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想着,怎么可能有呢? 但是,如果说“没有”,会如王子的意吗? 他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让他说“有”,让他假装不爱面前的人,他也根本无法做到。 反正即便爱洛斯不提,他也不会在情事上纠缠爱洛斯,他在这方面一向让人省心。 爱洛斯慢慢会知道的。 而爱洛斯只顾着等他好奇的答案,眼看着乌列尔在怔愣间,沉默地卸掉一身装束。 爱洛斯原本只想乌列尔擦一擦被自己抹乱七八糟的口红。现在看来,不要说下楼去吃晚餐,之后从房间到浴室的路,乌列尔可能都得蒙着脑袋走了。 至于那个半晌没有回应的问题。爱洛斯一脸玩味看向他。 犹豫就是“有”,他很清楚的。 只是想到乌列尔与一个陌生人相爱,爱洛斯心底就漫生出一种奇怪的,孤独的错觉。 “没必要害羞。不过身为我的骑士,这种事不需要报备吗?万一我不许怎么办。” 爱洛斯问他。 这回乌列尔回答得流畅了一些: “没有…恋人。听凭殿下吩咐。” 爱洛斯心情莫名好了一些,“幸好,不然刚才……我抱你,她会生气吧。” 想起他的怀抱,乌列尔几乎要脱口而出,即便不是情人,只要王子需要他也从无异议。 然而敲门声适时响起。 门外是来请四王子下楼用餐的女仆,她第一句听到的,就是他们的王子殿下压低声音问出的那句:“我抱你,他会生气吧?” 第29章 当爱洛斯独自一人走出门。 那个活泼的小女仆站在门口,藏不住脸上的笑容,和眼里那种听到秘闻时放出的精光。 爱洛斯不明所以,走到饭厅门口时,他吩咐她: “去把属于我的那些宫人都叫过来。”。 小女仆连忙应声,匆匆往厨房去。 爱洛斯则走进门,他发现瑟缇不在位置上,不过多了王后依蕾托坐在长桌尽头。 五公主阿尼亚热情地招呼他吃饭,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 “你的女仆呢?”大王子问,他一边说,一边正打算去拿面前铺着鱼子酱的奶油面包片。 依蕾托则刚让身边的仆人替她放好膝上的餐巾——她的指甲图案换了新花样,看起来不太方便。 “稍等一下。”爱洛斯打断了雪缪的动作。 一时间餐厅里的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望向爱洛斯。 爱洛斯只是拿出仆人递来的勺子,走到雪缪身边。 雪缪眼睁睁看着爱洛斯俯身,他剜了面包片上指甲大的一丁点的鱼子酱与奶油,送到雪缪唇边。 “我亲爱的大哥,请尝一尝。” 雪缪一头雾水,但勺子已经递到面前,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想爱洛斯也耍不了什么花招,于是顺着他的动作张口吃了下去。 “很好,来,阿尼亚。” 爱洛斯走到她身边,换了一把餐刀,切下一角她盘子里的番茄千层面。 阿尼亚困惑地看他一眼,茫茫然吃了。 接着爱洛斯面无表情来到歌加林身边,歌加林警惕地看着他,主动命人将刚呈上来的烤鸽子撕下一片。 自己沉默地吃了。 最后爱洛斯走到依蕾托面前,依蕾托开口:“你……你做什么?我现在不想吃东西了。” 爱洛斯也没多说,依蕾托盘子里是一份炖小牛肉,爱洛斯换了勺子舀起牛肉旁的一勺土豆泥,就站在一旁温柔地望着她。 依蕾托对他怒目而视,爱洛斯却声音不大不小,“王后殿下,我还从来没喂过吧?” 依蕾托吓了一跳,发现周围的仆人都忍不住望过来。 她耳尖泛红,在与爱洛斯的对视中败下阵来,拧着眉头吃了一口。转瞬,她的表情多云转晴,“挺好吃的呀。” “很好,都没有毒。”爱洛斯朝门外的仆人们一招手,“都端走。” 第10章 爱洛斯 雪缪看进来的仆人将他的晚餐端走,蹙眉道:“你在做什么?爱洛斯。” “放肆,她拿走了我最爱吃的那道菜!谁能管管。”依蕾托指着已经端起她面前餐盘走出好几步的女仆,“让他们停下,爱洛斯,那是厨房专为我做的。” “父亲都死了,您就忍忍吧。” 爱洛斯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但手上还是拿来酒瓶为她倒了一杯底白葡萄酒。 依蕾托难得见他主动倒酒谢罪,想着伸手总不该打笑脸人,鼓着脸,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一口就饮得见底,将杯子递回给爱洛斯,示意还想要一点儿。 爱洛斯却并不接,而是将酒瓶递给身边的仆人,转身从她身边走开了。 “爱洛斯!”依蕾托恼怒他的无视,“你到底来做什么?” 爱洛斯即将走到门口,转头告诉她:“地牢里为我送来的柠檬蛋糕有毒,您知道吗?我差一点儿就死了。所以现在格外胆小,没人帮我试过,我不敢吃。” 爱洛斯说着扬起唇角,“所以,谢谢大家了。” 爱洛斯说得礼貌,但内容可不太好听。 几个人听得脸色一变。 只有爱洛斯神色如常,甚至还有几分轻松。乌列尔不能出门,爱洛斯也根本不想他来试这些东西有没有毒。 “爱洛斯,你被下毒,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歌加林眯起眼睛。 “我怀疑是你下毒想杀我,三哥哥。你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哼,什么时候没有证据也能让别人自证清白了。我才不要。”歌加林说道。 “那正好,我的菜肴要凉了,亲爱的大哥、三哥、妹妹,还有王后,明天见。”爱洛斯一点都不留恋,真就来了只为给自己和乌列尔打包晚餐。 歌加林的声音飘荡在大厅,“可你带那么多不会浪费吗?还是你屋里藏了什么人啊。” 爱洛斯没回应,倒是歌加林身边的依蕾托睁圆了眼睛,“不就是他旅行带回来的小女仆么,还能有谁?” 歌加林翻了个白眼,目光望向爱洛斯,对他的秘密穷追不舍。 “我的好弟弟还会藏谁呢?谁这么值得一藏,谁这么……危险。” 一众仆从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头也不敢抬。 但心中都已经升起了,待会儿为爱洛斯王子送餐时,可要好好偷看的心思 “谁知道呢?听你的描述,我藏的可能是恩柏·温曼吧。” 爱洛斯冷笑着说出父亲的名字,浑不在意这指控一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夜,气不过的依蕾托直接离席,余下三人沉默等待着厨房再次做好菜肴。 不过这回,听过爱洛斯告状的事,他们几人吃起东西时,表情不再轻松。 个个都感觉下一口可能有毒,一顿饭吃得忐忐忑忑。 走在走廊里,爱洛斯表情也不太好。 大王子随时需要爱洛斯的继续帮助,他挑明自己知道乌列尔的身份,是为了表达自己绝不会告发。 第30章 歌加林相反,他又不要做国王,也不需要交好任何人,怀疑自然就会去告发证实。 除非,爱洛斯亲自去找他商量。 要去找他吗? 对失忆的爱洛斯来说,所有人都是陌生人,偏偏这些陌生人对爱洛斯的了解要比爱洛斯自己多。 想到这,爱洛斯连吃饭的心情都不太有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进门时,屋中空无一人。 仆人们虽然疑惑王子一个人,怎么要求两份餐具,但放下后也都不做停留地退出房间。 最后只留下一名窈窕的女仆,侍立在门口等待通知收走餐盘。 爱洛斯今天第一次见她,就在王后叫嚷的时候,只有这名窈窕女仆端着王后的盘子,没有回头。 他记得那个活泼的小女仆叫她“黛黛”。 爱洛斯打算让黛黛先离开时,正听到那个活泼的小女仆恋恋不舍站在门口,还在跟黛黛说悄悄话。 说的好像是什么四王子和高挑女仆的暧昧情事…… 爱洛斯都觉得好笑,可黛黛没有笑,只是回头朝爱洛斯望过来。 爱洛斯一看到她的脸,忽然就明白阿尼亚那句“你美貌的仆人们都被王后赶到厨房去做粗活儿了”的话里,“美貌”两个字原来没有一点儿夸张。 黛黛样貌绝美。 世上有许多种美,就像世上有许多种爱。 有的要细心感受,有的无法宣之于口。对爱与美,人人都有自己的准则。 可她的美貌毋庸置疑,属于不需要再特定场合与角度,甚至不需要她开口说话,只要看她一眼谁都能理解的美。 就像一首值得传唱于大街小巷的歌谣。 如果让爱洛斯客观地描述,她五官天生优越,又结合得格外和谐,是让人心服口服的美丽造物。 她有一头棕色卷发,睫毛修长,双眼动人,搭配着高挺鼻梁与宽阔额头。 “黛黛,过来。”爱洛斯叫她。 爱洛斯知道她们之间用的是昵称,可谁教他想不起她的全名呢。 黛黛旁边的小女仆听见这称呼张大了嘴,又连忙捂上嘴。 黛黛却没有任何表情,她走到爱洛斯身边,恭恭敬敬垂下头。 爱洛斯却只是打量着她的容貌,黛黛和他方才装扮的乌列尔很相似。有了她,到时候搪塞歌加林也方便很多。 他告诉她明天早晨自己要见她。 才将她们全都打发了下去。 不过这些漂亮家伙,从前的自己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爱洛斯合上门,转身对上乌列尔。忽然感觉还算安心。 他刚才不知藏到哪儿去了,现在见爱洛斯回来,也只是一言不发去帮他拉开椅子。 爱洛斯坐下来,随口道:“我们仍要小心一些。” 毕竟国王一死,毒杀王子都不被当回事呢。 朝中事务目前靠被封以“显赫”之名的十一位重臣,外加王后依蕾托,十二人表决处理,其他王子公主只有旁听权。 不过这十一人中,包括了雪缪和瑟缇。 爱洛斯刚才在他们面前告了状,自然会有人管。 上不上心,又或者徇不徇私,他就不知道了。 “那我们要不要也动手?”乌列尔侍立在爱洛斯身边,问得顺其自然。 乌列尔调整好盘子的位置,在看到盘中切去一角的千层面时,他布置餐叉的手停顿了一下。 心不在焉地想,爱洛斯找别的方法试过是否有毒了? 爱洛斯也心不在焉。 他在想:动手? -也下毒么? 话到嘴边停住了。 不知道自己曾经有没有对他们下过毒。 贸然问了,被乌列尔揪住破绽,很难搪塞。 但爱洛斯觉得,自己从未想过要毒杀自己的姐妹兄弟,不然他们也不会活到今天。 况且像是王后依蕾托有护身符,其他几个王子公主想必也对毒药与魔法都有自己应对方案,不会像自己这么草率。 “怎么动手?”爱洛斯意思意思问了问。 “趁夜刺杀他们。”乌列尔回答。 “你该知道他们有多少守卫吧,莫非你能一人刺杀他们后全身而退?”爱洛斯疑惑。 不止是宫廷中禁卫众多,贵族自备的亲卫更不少。 爱洛斯道听途说的消息很多,在其中还有诸如:大王子还有一件保命的甲衣,穿在身上旁人碰都碰不得;五公主有十间小卧室,并不确定每晚会住在哪一间,这样的传闻。 “我不必全身而退。”乌列尔平静道。 爱洛斯听到这话怔了怔,他总觉得乌列尔身上有股淡淡的,不易觉察的求死之意。 或许这么说并不恰当,但在所有人都贪生怕死的环境中,乌列尔实在很突兀。 爱洛斯很难想象这样的他,是怎么从边地胜利而完整的归来的。 还是说,抵达王城前支撑他的信念,在归来后变化了。 就像…一条回到故乡后就不愿再努力的鱼。 爱洛斯不在乎自己是否猜错,但乌列尔还算有趣。 或许乌列尔确实不需要全身而退。 “然后等我登基,救你出来么?” 爱洛斯才想起这种可能,不过这很难,罪总是在那里,即便新国王亲手杀死兄弟姐妹,说不定也要找替罪羔羊为自己洗清骂名。 更别说救他了。 第31章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好吧。 爱洛斯也从没有这样想过。 在决定修改歌加林投票时,他就已经从“随便谁登基”,变成了——至少帮帮那个寄希望于自己的老国王,找到害死他的凶手。 然后就是挑一个合适的人,看他顺利登基。 前提是这个人,确实有资格成为王国主人。 至于杀了所有人这种计划,开什么玩笑。他们都死了难道我自己做国王么? 爱洛斯想,莫非我是什么很勤快的人。 “乌列尔。”爱洛斯望向他的眼睛,“坐到我对面去,陪我共进晚餐。这些食物我已经让其他王子公主们试过毒了,我们都可以放心。” 他见乌列尔发愣,继续哄道: “你看,你如果死,就没人陪我吃晚餐了。一个人,我就吃不下什么。我的心情,不比王冠重要?” 乌列尔愣了愣,沉默地坐到他对面。 他的王子邀他共进晚餐,不用他试毒,也不要他的牺牲。 他沉闷地点头。 他坐在爱洛斯邀请客人喝下午茶用的椅子里,这椅子坐垫与靠背都包裹着天鹅绒,过分舒适,却无法让他放松。 盘子里的牛肉香嫩,浓汤的调味恰到好处,面包与配菜都是最新鲜的。 爱洛斯用餐时很认真,慢条斯理。 可就乌列尔观察,爱洛斯享用这顿晚餐时,脸上没有任何愉悦之色。 他知道将菜肴一次性都铺在桌上,本就不是王子的用餐习惯。 乌列尔在房间里无法出去,他们才不得不如此。 这感觉令他憋闷。 直到爱洛斯抬头看他悬着的勺子,奇怪问道:“不合胃口?” 乌列尔摇头。 他曾经忍饥挨饿过很久,连果园里烂掉的果子、集市结束后丢掉的鱼虾都吃得。后来在军团,食物也是能充饥就好。 他自己都已经已经分不出,究竟什么才是合胃口的食物。 他跟着舀起菜肴。 只有爱洛斯关心他是不是真的好过,是不是真的喜欢。 其他贵族只会认为,一介低贱的奴仆怎么有资格与理由,嫌弃宫廷菜肴。 可是爱洛斯,甚至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问得有什么问题。 乌列尔起初也曾因此误会,王子对自己莫名喜爱。 不过后来才发觉,他的王子一视同仁罢了。 不止对人,对很多东西都是如此。 比如菜肴。 即便乌列尔一直观察细心,也仍然不知道爱洛斯究竟喜欢吃什么。 其他人总有偏好,甚至酷爱。 可爱洛斯在餐桌上,对每一道菜他都一样点头,用餐结束,任何一道菜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不禁好奇道: “殿下呢,也一直不合胃口么?” 不合胃口?什么是合胃口。 爱洛斯在出神。 也正是关于晚餐。 吃着吃着,他发现了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他的失忆是不是太严重了。 一个人怎么会连爱吃什么都忘记了? 他发现桌上所有的菜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包括厨房为他自己做的那一份。 忘了就忘了,这本来还不至于让他恐慌。 他吃饭的时候很专心,虽然吃得不多。 当看到最后一只躺在盘子里,散发着橙子香气的海绵蛋糕时,他本想尝尝的。 但想到白天里那枚有毒的柠檬蛋糕,又胃部不适地将视线移开了。 忽然,爱洛斯脑中升起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柠檬蛋糕? 今天的蛋糕是厨房按菜单给自己做的,橙子口味。 事实上,他这一整周的食谱里都没有柠檬味的点心。 下毒怎么会不下在目标喜欢的口味里? 这细节微小,但是诡异。 下毒的人,不可能不了解爱洛斯在宫中的喜好。 又或者,对方知道,爱洛斯原本的喜好已经消失了,给他什么都没区别。 这种柠檬味点心他在上一座城中的面包师傅手里买到过——随便选的。 或许害他失忆的人清楚知道他失忆,又一直紧紧盯着他回到王宫,继续毒杀他。 他摸摸藏在碎发下的额角。 他之前因为额角的伤痕,还一度怀疑过自己只是受到袭击撞伤,因此失忆。 现在看更有可能是接触了毒药与魔法的后遗症。 有些药物在毒杀失败后,可能会因为魔法的附加,而造成一些奇怪的效果。 比如把人变成独角兽,又或者变成小孩子,虽然这些只在不太严谨的书籍里记录过。但的确也有一些真正的案例——被下毒后没死,变成瞎子和哑巴。 那么失去记忆也不稀奇。 这种伤害要比头被撞了一下严重得多。关于过往的记忆乃至经验,都会越来越模糊。 他担心这样下去,自己最后会将一切都忘掉,变成白纸一张。 他的老师阿方索学士回来后,他一定要去找老师瞧一瞧。 爱洛斯没有什么宏图远志,至少他还没想起来,他也不认为过往的记忆有多重要。 他只是讨厌这种……生病般不能自控的感觉。 “还好。乌列尔,你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吗?” 爱洛斯撑着头,想了个比较安全的问法。他有点好奇,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第32章 如果面前的人曾经跟自己足够熟悉,应该不会不知道。 乌列尔完全愣住了,他真的答不上来。 爱洛斯看他怔愣的脸,有些失望。 却听到乌列尔回答: “我只知道你不吃什么。” 爱洛斯格外挑剔,乌列尔一连罗列了十几种很常见的菜肴。 爱洛斯仔细想过,这些东西确实不好吃,最好永远不要上他的餐桌。 乌列尔连这种事都记得这么清楚,却不知道我爱吃什么。 莫非我想多了,情况没那么糟糕,只是我真没有,或是看起来没有喜欢吃的东西,所以下毒者随便选的? 爱洛斯这样想着心情好了点。 “所以,答案什么?”乌列尔好奇这个问题好久,感觉终于要知道谜底了。 “……”爱洛斯不知道,但他总不能说“不知道。” 第11章 爱洛斯x乌列尔 是什么呢? 到底什么能在这些精致的菜肴中脱颖而出。 爱洛斯毫无头绪,想起书上的那些不可思议的植物,随口说道:“玫瑰每年都会在春日盛开,但听说高山上有种冰霜玫瑰,生长在险峻陡峭的岩石缝隙里,十年开一次。要是拿它做点心,说不定好吃。” 他还想说他能回忆起自己当初读书,第一次了解到这种花时的心情——它这么特别,一定要摘来看看。 乌列尔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呢?”爱洛斯出于礼貌回问。 他想,关于别人的事,自己就算记不住,乌列尔应该也不会起疑吧? 乌列尔迟疑了一下,“都很好。” “都很好是什么?” “喜欢面包。”乌列尔似乎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改口了。 真奇怪,居然喜欢的只是面包。爱洛斯想。 他不知道,乌列尔只是想起他第一次见到爱洛斯的那一天。 爱洛斯给了他一块面包。 一小块,被压扁的面包。 晚餐很快结束。 这一夜,乌列尔睡在爱洛斯卧室外的长椅上。 他经爱洛斯允许,幽灵似地蒙着爱洛斯的浴袍穿过走廊抵达浴室,再同样偷偷摸摸从浴室回来。 躺在狭窄的靠背长椅上,身上盖着松软的被子。 乌列尔望着窗外残破的月亮,无端想起这里是爱洛斯午间用来小憩的位置。 他失眠了。 昨夜看着这轮月亮时,他还在想什么时候能到达爱洛斯面前。 他做到了,但爱洛斯像是往返赛跑的终点,乌列尔奋力地挨近,又不可避免地退远。 他以为爱洛斯至少会叫自己进去,给他读个睡前故事什么的。 他独自练习了很多遍,比之前读得好很多。 可爱洛斯已经不再需要。 乌列尔从前连朋友都没有,那种“明明我们很好的,一个夏天不见,就不和我说话了”的场景,他只在灌木丛边,从六、七岁的孩子们嘴里听到过。 现在真实体验到,感觉并不好受。 风雪吹了一阵晚。 爱洛斯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初春的午后,六岁的爱洛斯徜徉在微暖的阳光里。 他从宴会上无所事事的贵族们中间钻了出来,躲开那些大人,独自在庭院里闲逛。 那时的他还有很多读不通顺的句子,没有学到什么心仪的魔法。 但他藏了一朵玫瑰在袖子里,一点点香气,以匹配带他共同出席宴会的,他美丽的母亲。 还能在必要时让人小吃一惊。 他被告诫不要靠近庄园附近那片废旧的房子,那里肮脏、恐怖,还关一个红发的疯子,她会吃人。 要知道这些告诫但凡对小孩子重复上两遍,就会让他们生出:“我就偏偏要看看。”的想法,百试百灵。 对爱洛斯同样。 没过多久,他就翻上了隔壁院落的墙。 他被墙头的小鸟吸引,很快忘了自己要去探秘“红发疯女人”。 正当他打算伸手去摸一摸时,鸟儿被脚步声吓跑。 围墙下走来另一个男孩,那是年幼时的乌列尔。 他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饥饿像游走在身体里的毒素。 天又快要下雨,下雨,屋顶就会漏水,打在身上很冷,野狗和老鼠也都会来。 这世上没有一样是好的,他想。今天就饿死的话,会好一点儿吗? 反正他已经没有一点力气出去找食物了。 抬头时,他看到一个小孩儿坐在那扇镂空铁门一侧的石柱顶上。 这里从来没有其他人涉足。 那男孩光着脚,看见乌列尔走来,低头扫了他一眼,紫色天鹅绒上衣上的珍珠扣子,在阳光下闪着绚丽的光。 小男孩没说话。 乌列尔第一次看到这样美丽的人,就像圣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是天神吗?”他问。 爱洛斯听见声音,底下那个头发凌乱的男孩吓了他一跳。 不过这个问题,爱洛斯觉得有趣。 “对。”爱洛斯一脸稚气,却信誓旦旦承认,“你有什么愿望吗?” 天神真的出现了,还问他有什么愿望? 少年那张苍白的脸上略微有了一些血色。 “我想要一块面包。” “那你闭上眼睛。”天神说。 乌列尔闭上了眼睛,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扔在了他脚边的草地上,再睁开眼时,他发现那是一只白面包。 第33章 男孩高高在上,看着他。精致的小脸上露出一个兴致勃勃的表情,“还想要什么?” 乌列尔想了一会儿。 “一块面包。” 爱洛斯有些惊讶。 “你不想要别的吗?比如一大堆金币、住进大房子里,只是想要一块面包?” 爱洛斯也很局促,他刚在男孩看不见的地方,伸手把拿出来喂小鸟的面包拿回来丢给他,现在身上可没有第二块面包了。 “饿。” 对方言简意赅。 爱洛斯估摸着对方至少大自己三四岁,生的这样瘦弱属实不该。 他盯着他,乌云从头顶移开,露出他的脸,和他刚才在阴影下很难看出颜色的红头发。 爱洛斯这才想起仆人们吓他的传闻,他脚下一滑,从墙头摔下来。 乌列尔连忙伸手,被他扑了个满怀。 两个小孩儿滚到草地上,翻了两圈。 等他们爬起来,爱洛斯的外套都被草叶沾脏了。 “你没事吧?”乌列尔呆呆的,天神也会脚下一滑吗? 爱洛斯摇摇头,指指他身后被手臂压到的面包,“面包。扁了。” “扁了也可以吃。” “那你明天再来,就有新的面包。” 爱洛斯对自己装作天神,又没变出第二个面包这件事,感觉很失败。 第二天,他如约送来了自己的早餐。 这样的兴味只持续了三天。 就换成爱洛斯差别人,将自己的那一份牛奶和面包送去了。 但这也没有延续很久。 不久后的某天,爱洛斯刚好再来这附近的庄园。 这次,男孩叫住他。 “我不想要面包了,你可以给我一枚金币吗?” 爱洛斯觉得索然无味,像初见那天一样,他摸出一枚金币丢给他。 之后爱洛斯再没去见过他。 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 那时的乌列尔,并不知道爱洛斯的名字,也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用那枚金币,埋葬了房子里和他一样有着一头红发的疯女人。 很久之后,在他与爱洛斯无数次擦身而过后。 记忆里第一次见到爱洛斯的那天,终于变得异常清晰起来。 他在一片荒芜中求救,等来了属于他的天神。 爱洛斯自然醒来时,床头桌上的蜡烛还燃着。 它飘摇的微弱光线,被窗帘缝隙透出的刺眼日光掩盖。 爱洛斯躺在自己的大床上,伸手拉了拉床幔的带子。昨晚懒于放下的床帐重新落下,四周重归黑暗。 他也困倦地再次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一觉。 梦里的内容在他阖眸的一刻浮现,爱洛斯下意识去拉开自己的袖子。 在他手臂上,有一道纤细的旧伤痕。 爱洛斯怔怔望着它。 他想起那天他从墙上摔下来,袖子里的玫瑰花刺了他一下。 这时,卧室门响了。 外面传来黛黛的声音,“我们进来了?殿下。” 爱洛斯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坐起来,吹灭床旁那盏为了驱散黑暗而点燃的小灯。 看着四下熟悉又陌生的一切,他被鱼贯而入的仆人们架着换了一身衣裳。 他想起三天前,他还以为自己是尽管失忆,但至少受人爱戴的玫瑰王子。 现在,他才清楚。 自己是朝不保夕的王位继承者,宫廷里无权无势的孤儿,爱收集没用魔法的魔法师。 未来,还很可能被冠上谋反者、弑君者的恶名。 这王宫他一天也不想待了,只希望封地别天气太热,也别天气太冷。 不知道大国师阿方索学士今天能不能到,父亲留下选拔方法究竟是什么。 老师也会是一位美人吗?爱洛斯做起了奇妙的猜测。 仆从们退去,爱洛斯从卧室出来。 看到空空如也的躺椅,才想起昨夜乌列尔睡在外面。 他的骑士以战争保护了温曼王国,从北方野蛮的异族人手中,解救了战火缠身的边地百姓。 又突兀地出现在王都,说来解救他。 爱洛斯并不信,但他也没其他人可以信。 爱洛斯走出卧室,环顾四周,看到露台半遮半掩的帘幕。 他上前拉开露台的门,一股风雪灌进来。 乌列尔红发柔顺,一直垂到腰间,他穿着属于爱洛斯的丝绸睡袍,光着脚站在露台角落盯着庭院里被雪覆盖的花圃。 那里的玫瑰在冬季都已枯萎。 听见门开,他有些惊讶地朝爱洛斯望过来。 “殿下,早安。” 爱洛斯一怔,他还正打算回答关于那些仆人走没走的问题呢,没想到他开口只是问安。 “进来吧,不冷吗?”清晨的王宫死寂而寒冷,爱洛斯打开门带出的那一点热气,风一吹就散了。 “冷?”乌列尔沉静的目光染上一丝迷惑,半晌才反应过来,“一点儿也不,太阳升起之后更暖和了。” 爱洛斯本以为他是为了躲开仆人,现在看他好像早就出来了。 “你站了多久?”他问。 乌列尔抿着唇,没有回答。 “你没睡么。”爱洛斯意识到这种可能,“你不习惯睡在这里?” “当然不是。”乌列尔答得飞快,只不过答的是后半句。 睡在离爱洛斯这么近的地方,他做梦都想,怎么会不习惯。 第34章 只是他回想起从前和爱洛斯的林林总总,一夜晚未眠。 “乌列尔。”爱洛斯和他面对面站着,他身上的寒意几乎蔓延过来,爱洛斯觉得冷,但大脑没有因为寒意而清醒。相反,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算了吧,好累'他总要相信一个人,不如就选乌列尔。 朝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爱洛斯正想换个位置面向乌列尔。 爱洛斯要告诉乌列尔自己失忆了,曾经发生在爱洛斯身上的的一切,能不能给他讲一讲。 下一瞬,他被乌列尔有力的手推了一把。 爱洛斯离门很近,一步就被推进屋中,乌列尔的手抓着他的胳膊,将他压在门边,贴在靠近露台帘帐的那块墙壁上。 他们俩的身影刚好被束起的帘子遮挡,从窗外看不到,爱洛斯也看不到外面。 他唯一能凭借角度猜出的,就是庭院的甬道上有人通过。 他索性去看乌列尔,乌列尔离他太近了,红发晃眼。 乌列尔的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握住他的手腕扣在墙壁,不动声色朝窗外望去。 几秒后,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回过头想和爱洛斯说话,一转头,鼻尖撞上了爱洛斯的鼻尖。 爱洛斯懒懒地靠在墙上,抬眼看他。 他连忙将手放下,连眼神都不知道放在哪里。逃避似的选择了单膝跪地,低下头去。 爱洛斯被乌列尔攥过的手臂上还留着冰凉的感觉,他温热掌心握了握自己的皮肤,先问乌列尔“怎么了。” 乌列尔回答:“是歌加林和宫中的禁卫。”他表情有些懊恼,“我不该站在外面的。” 他答得飞快,连歌加林的王子头衔都省了。爱洛斯听出他的态度,觉得有趣。 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歌加林多半是来找他的。 昨夜歌加林的挑衅,爱洛斯理也没理,今天他必然告发他私藏乌列尔。 -无论乌列尔是不是真的在王城,这消息都能搅得爱洛斯不得安生。反正爱洛斯也没来找我求合作,给他使一下绊子,何乐不为呢? 歌加林多半这么想。跟乌列尔站在哪里、被不被看到毫无关系。 爱洛斯早知道歌加林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怀疑歌加林一夜都为这个清晨的“突然袭击”做打算,激动得睡不着。 “我想幸好你站在外面。”爱洛斯回答,他朝乌列尔伸出手,“下次别站了,你的手太冷了。” 第12章 x 【 爱洛斯,你究竟在做什么? 平日回避和我过度交流,是说明周遭有危险。 但明知有危险,还是要带乌列尔去参加国王投票? 双重标准。 我不得不怀疑,你在用回避,躲开分担王国事务的职责。 不过放心,这些重大决策没有出错,我每次都会为此做几页草稿。 虽然临出门前这些纸张只能丢进壁炉里烧掉,但我总归能带着正确的结论去会议上与他们周旋。 如你所见,计划一切顺利。 你给我的书都很好用。我要说的是,我上次去图书馆,发现那些古籍阅览室少了一个书架。 那里存放的不是魔法书么?我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让你知道。 其他问题暂时没有,都随你。 反正有要事我偷偷会去找你的。 但你也别太冒失了,你是十九岁,不是有十九条命。 回到城堡后你本可以先来见我,再不济四处走走,而不是到处品尝。为了守护你脆弱的心灵,厨房这一周都不会有蛋糕了,去吃小饼吧。 我没有从你身上看到严重的受伤的痕迹,你预感旅行路上会遭到的袭击没有应验么?还是你幸运地躲开了。 恕我直言,麦琪夫人养的坏猫都比你省心—— 】 “笃笃笃。” 敲门声在完全不恰当的时机响起。 这张纸无处可藏,最终还是被丢进了壁炉里。 “算了,晚上再给你写一份。” 第13章 爱洛斯 风雪夜后的早晨,王宫中的每个主人一觉醒来,都被那一个“重大消息”集中到了一起。 “什么?乌列尔提前回王城协助爱洛斯谋反?!”依蕾托高声叫道。 “嘘,没错。”歌加林信誓旦旦。 “哈,四哥哥是傻子吗?”阿尼亚瞥了一眼他们母子,对这个消息嗤之以鼻。 “他傻不傻我不知道,说不定有些人是小瞎子呢。你看不出他昨天带去投票的女仆,不就是他骑士装扮的吗?” “这……怎么可能……” 雪缪则笑着问歌加林,“所以你的意思是去看看?” “就是这个意思,趁着早,去将他们捉住。”歌加林说,“这样姐姐就会知道,谁才是野心最大的人。” “等等,去哪儿?”王后依蕾托像是没明白过来,“就算乌列尔真回来了,可我们怎么知道他藏在哪儿?” “走就是了。”歌加林不耐烦道,除了在爱洛斯房间还能在哪,难道藏到她房间去吗?他对母亲愚蠢的发问懒于回答。 队伍浩浩荡荡朝爱洛斯的宫殿去。 就在爱洛斯的房门口,两名仆人一左一右守着,看到歌加林王子带守卫前来,紧张地转身想要敲响爱洛斯的房门。 歌加林身边的守卫抢先一步,矛尖一递到两人面前,就轻松制服他们。 第35章 “爱洛斯,我能进去吗?”歌加林的声音响起。 “这么早,找我有事?” “让我进去再说不好吗?”歌加林一听他搪塞,笑着继续问道。 “不好,我在做重要的事。你最好别进来。” “噢?能有多重要。” 他的表情变得兴味十足,期待起爱洛斯和乌列尔暴露在众人的眼前。他说着摆摆手,指挥守卫强行破门闯进去。 守卫犹豫了一下,他们是瑟缇公主的手下,才会被歌加林王子一召即来。 可歌加林王子之前没说是对其他王子公主动手啊。 不过犹豫只有一瞬,歌加林王子是瑟缇公主的同母弟弟,他命令显然要优先于爱洛斯王子。 更何况王后、大王子都在,他们不会出错。 最前方的两个禁卫率先对那扇大门出手。 只是他们没料到这门并未上锁,用力一推门就瞬间打开了,害他们险些双双摔进房间里。 两扇门在歌加林面前豁然洞开,他自信迈入,期待着看见爱洛斯仓皇的神情。 接着,一桶水从头顶泼了下来。 要是被这东西泼一身,可不会太好受。 歌加林熟练地往身边站了一步,那一小桶水倒了下去,只弄湿了他一侧的头发和肩膀。 “我还不了解你吗?爱洛斯。” 他拍拍肩膀,他的羊毛外套用油脂处理过,并不会立刻就被沾湿,轻轻一拍就将水珠都甩掉了。 正当他自信走向爱洛斯时,脚下一滑直接朝地面摔去。 “三王子!”旁边的守卫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接住他。 歌加林惊魂未定地抓着守卫的手臂,转头看到地上亮晶晶的,被他的鞋子蹭起了一片肥皂泡泡。 “爱洛斯!”歌加林恼怒,“多大的人了。” 爱洛斯摘下眼镜,对歌加林笑道:“不是说了不要进来么?”接着才像突然看到他身后的依蕾托、雪缪和阿尼亚似的,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你们一起?……”他的眼神有些闪烁。 歌加林站好抹了把脸,环顾四周,爱洛斯的房间一览无余。 被织物包裹的雕花沙发底下一片空荡,木质扶手椅更是藏不了任何东西,茶几、摆放着烛台的边桌都藏不住人…… “爱洛斯,我的好弟弟,有人告发你的骑士,炽焰军团的首领乌列尔,提前回到王城了,按理说他还有七日才被允许入城。提前意味着违背律令,尤其是国王已死,他什么心思昭然若揭。现在,我要搜查你。” 歌加林说了一长串,端看爱洛斯的反应。 “奉谁的命,这时间,司法官还在家睡觉呢吧?” “……十二位摄政大臣中有三位同意了。”歌加林挤了个理由出来,替王后、大王子还有他的姐姐先斩后奏了。 急于要寻到乌列尔,让他连爱洛斯的恶作剧都顾不上算账,头发上滴着水说道。 他放开禁卫的胳膊站好,接着指挥他们进爱洛斯的卧室搜查。 “谁敢?”爱洛斯凛冽眸光扫过众人,抬手把书页翻过去,“三位,又不是十三位,不是要半数同意吗?等你把人凑够了吧。” 在歌加林的计划里,爱洛斯看到他带着人来就该开始害怕了。 爱洛斯会努力阻止他搜找,而自己,会冲破阻碍,一举找到他私藏的,犯了死罪的骑士,爱洛斯在王城中唯一的武力来源。 将爱洛斯变得一无所有,脆弱不堪。 现在这种情况,也不算在他意料之外。 “你敢说你卧室里没藏不该藏的人吗?”歌加林观察着爱洛斯的表情。 爱洛斯抿了抿唇,“与你无关。” 歌加林看他心虚的神态,格外确定。 “搜!出了问题算我的。”歌加林大手一挥,很有气势地说出这句话。就像他平时在舞会说出“这些酒,大家任意喝”一样。 可其他守卫仍然止步不前,他们摇摆不定,不知道该听从谁,本质上他们属于国王,但国王已死,其他人都无法代表国王。 “出了问题算你的?你是王储,冒犯我,不过回头说一句‘抱歉’对他们来说,是以下犯上。”爱洛斯一句话,让他们本就犹豫的脚步完全落下了,“别为难他们了。你真想看?那你自己,或是让大哥、妹妹、王后来,进我的卧室瞧一瞧。” 他对歌加林微笑道:“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 歌加林猜不出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机会他一定会抓住,于是他同意,望向身后三人。 歌加林是想要进去找一找的,如果没一进来就碰上恶作剧的话。 爱洛斯指不定在卧室里布置了什么圈套,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丑还是让别人出吧。 雪缪显然也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刚好这是个向爱洛斯示好的机会,他立刻表态:“我并没有怀疑爱洛斯,只是歌加林说得绘声绘色,非要带我来当见证。现在要找,当然也是歌加林先。” 歌加林将希望放在了阿尼亚身上。 阿尼亚也不傻,他知道爱洛斯喜欢恶作剧,虽然都是这种报复性以牙还牙的情况。她见雪缪有意拒绝,知道准没好事,摇头道:“这么重要的事,还是王后殿下来吧。我还小,不够细心。” 依蕾托不明所以站在一边,望向儿子,“要我去卧室里找人?” 第36章 歌加林无言,就他母亲这脑子,让她去还真不一定找得到,但也只能放她去打头阵了。总比自己上要强。 “是啊。就一个大活人,你不会找不到吧?” “那有什么难?”依蕾托一手提着裙子,推开爱洛斯的卧室门。 爱洛斯的卧室凌乱,但干净,脚下是大面积的精美羊毛地毯,依蕾托从书架、镜子、壁炉、窗帘、挂画一一看过去,完全没有可以安全藏人的地方。 依蕾托找东西的经验不多,也懒于翻找,基本就是看看。 她一眼下来,就怀疑上了衣柜和那张床。 正当想走过去掀开床幔时,衣柜的门先打开了。 昨天她见到的那个高挑的女仆从衣柜里跳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清理灰尘的羽毛掸子。 这不巧了,正找你呢。 屋外,众人盯着依蕾托走进卧室,还没等缓口气。 依蕾托就脚步轻快地走来了。 “你怎么出来了……”歌加林以为母亲反悔了。 谁料依蕾托身后跟着一个棕褐色卷发,高挑而美丽的女仆。 瞥见那道身影,歌加林欣喜若狂,“爱洛斯,谁还保得住你呢?”他甚至都未细看,转头吩咐下去,“去请瑟缇公主来,就说我为她抓住了反叛王国的四王子。” 说着歌加林脸上扬起胜利的笑意,朝那女仆的发顶伸出手,扯住她的头发,“别演了。” 女仆的头发被抓起来,忍不住踮脚,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殿下,好疼。”她发出清澈柔婉的,属于女子的声音。 歌加林才意识到不对,连忙去拨开她鬓边的碎发,这当然不是假发,自然也就无法被脱掉。 那张脸的确美丽,但显然属于女人。 他不可置信松开那个女仆,狠狠望向爱洛斯抓住他的肩膀,“你又在使什么花招?这是谁!” 爱洛斯笑了,他掰开歌加林放在自己肩的手,将眼镜戴到他脸上,“仔细看看,我的女仆,也要向你解释?三哥哥,什么时候还管教起宫娥们来了。是实在无事可做,麦琪夫人派给你的工作吗?做这种工作,你如鱼得水吧。” “爱洛斯,你真不错啊。”歌加林缓慢地说。 “谢谢,我知道的。” 天已经完全亮了,冬日的天空泛着灰白,阳光穿透玻璃窗打在爱洛斯的脸上。 像是肌肤泛起一层金光,他笑起来,比全国最好的石匠所打造的雕刻,更像鬼斧神工的奇迹。 每当这时候,歌加林心中就会一股扼住他脖颈的欲望,他要拇指按上他汩汩流血的动脉,将他狡猾的心脏倒空。爱洛斯会从鲜红,变得苍白。 他们在同一座宫殿降生,又将在同一座宫殿死去,一生纠缠在一起。 爱洛斯又看到了那个眼神,他猛然回忆起自己见过那个眼神。 在拿到那只风铃的时候。 风铃远看平平无奇,风一吹就会变成奇异的花朵。爱洛斯盯着它出了神,直到歌加林建议他将风铃挂起来。 爱洛斯当时才十二岁,即便踩着椅子也要踮起脚、抬高手臂、绷紧身体才能勉强够到。 就在那样的情况下,他被推了一把。 爱洛斯毫不意外摔了出去,但正当他即将掉下露台时,他肩上的小斗篷勾住了露台的扶手。 那件衣裳是歌加林送给他的。 歌加林混迹在纨绔子弟中,对王城内的时尚了若指掌。 这件衣裳选用了最昂贵的面料,最流畅的线条,最精美的宝石。 爱洛斯很喜欢这件哥哥送的礼物,衣服被勾住,让他刚好可以扒住栏杆。 他悬吊在二层的露台。 王宫里属于爱洛斯的这片区域位置最高,一层的宫殿高而宽阔。若是用来建闹市中那样嘈杂的旅店,能建到第四层,爱洛斯的情况格外危险。 就在这时,歌加林走了过来。 他就是用那种狂热到让爱洛斯觉得惊悚的目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是的,他握住了他。歌加林他大半个身子都探出来,紧紧握着爱洛斯,在庭院中人们的尖叫声里,和爱洛斯一起摔了下去。 庭院里有花尚未播种,刚翻过的土质还算松软。阿方索学士刚好也在人群中,据说动用了一些保护的魔法。 结果是两人毫发无损,阿方索学士也很快荣升大国师。 后来爱洛斯一度将那件事当成是误会,记忆也随之向“歌加林意外撞了他一下”靠拢。 现在想起,迷惑和厌恶,兼而有之。 在歌加林“根本就不是她!”的叫嚷声中,爱洛斯退后两步,给自己留出一个安全的位置。 “那是谁?”爱洛斯问得漫不经心,他晨起时穿了件丝绸上衣,此刻披着深色外套靠坐进长椅正中间,朝黛黛招手,“黛黛,过来。” 黛黛当着众人的面走到他身边,在他们的注视下坐下。 坐在爱洛斯的腿上。 长椅宽阔,又包裹着软垫,黛黛亲密地将腿折拢收上来,整个人窝进爱洛斯怀里。 爱洛斯其实并没有感觉到多少重量,只是他心中有一瞬怔愣。 王后的眼睛都要掉出来了,“受够了,你叫我们来就是看这个?” 依蕾托不受儿子待见,同样也不讨好她的儿子,直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母亲,再找找吧。他屋里一定还藏着其他人。”歌加林恼火,但他也不可能对依蕾托完全无理。 第37章 爱洛斯只是抚过黛黛被抓过的长发,“还疼吗?” 黛黛的声音柔软而可怜,“好疼。歌加林王子怎么这么讨厌我?” 任谁听了这楚楚可怜的声音都会觉得不忍。 她在爱洛斯怀里,爱洛斯伸手去揽,半晌不知道将自己的手放在哪里,只好虚虚拢着她抱过来的手臂,显得很亲密,却也没什么接触。 怎么自己对乌列尔就那么自然? 想起拢上乌列尔腰肢,让他坐在腿上时。 似乎,很习惯。 爱洛斯深吸一口气,或许对待姑娘们无措也是正常的。 “爱洛斯,你等着。”歌加林没有善罢甘休。 “等?你抓伤了我的女仆,我们现在就要一点公道。” “你要什么?”歌加林的口气犹疑不定,爱洛斯的鬼点子太多了。 爱洛斯忽然笑了,他拍拍黛黛的肩膀,“去吧。” 第14章 爱洛斯 五分钟后。 “说了抓一下,就一下都不行?守卫,不许动,谁威胁到三王子了吗?没有吧,这是和美人之间的游戏啊。”爱洛斯在旁边幸灾乐祸。 “你们在做什么?”直到瑟缇严厉的声音响起在门外。 “姐姐,爱洛斯他私藏他的骑士……”一见到瑟缇出现,歌加林像见到了救星,连忙喊道。 而他身边揪着他头发的黛黛也放下了手,一副羞赧的模样。 伤害王子绝非轻飘飘的小事,在瑟缇面前,她只有装作和歌加林在玩暧昧游戏,才能免于责罚。 “姐姐,歌加林来抢我的女仆。”爱洛斯则说。 看清面前的情景:凌乱的歌加林,紧挨着歌加林的黛黛,还有她头发间,一根歌加林袖口上的绑带。 瑟缇皱了皱眉,哪怕她对爱洛斯并不全信,也不免回忆起歌加林往昔的无数“事迹”。 他的亲生弟弟,私藏野心、不学无术。他们一家刚刚因他的愚蠢丢掉唾手可得的王位,现在他居然在和别人的女仆打情骂俏…… “我真的,很失望。” 瑟缇摇摇头,顿时不想管他们之间的任何纠葛,转身离去。 “姐,不是。我是想跟你说,昨天就是别人害我……”歌加林冷冷地转头看了爱洛斯一眼,“你真是太讨人喜欢了爱洛斯,早知道就不该让你们撞见。”他说完追了出去。 他说得咬牙切齿,爱洛斯却一头雾水。 望着歌加林的背影,关于歌加林的另一段回忆浮出水面。 那时的歌加林已经长大,长成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觥筹交错的宴会上,他身边簇拥着那些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 谈笑间举着酒杯朝路过爱洛斯说道:“爱洛斯,看见那个红发男人了吗?我们和你打个赌怎么样。” 爱洛斯想到这里,头痛起来,雪缪不是说,他让自己认识了乌列尔么。 他们两个说的怎么不一样? 屋中的依蕾托、雪缪与阿尼亚三人还都站在原地围观着。爱洛斯身边的人总不是一般人,连个女仆都敢对三王子出手。 雪缪思考着要不要先把这个女仆带走,至少威胁到三王子性命的理由,是可以直接让她被关押的。 爱洛斯心知肚明,已经先一步把女仆重新拉回了身边。 黛黛似乎很喜欢这个地方,又在爱洛斯腿上坐下来了。 看爱洛斯态度坚决,雪缪等人也懒得找他麻烦。 三人即将出去时,依蕾托小声问。 “你的那个骑士,真没回来啊?” 一旁雪缪和阿尼亚都聪明地一言不发,就等着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王后先开口。 爱洛斯笑问:“你想他了?” 依蕾托登时蹙眉,“小心你的嘴!”接着逃似的跑开了。 爱洛斯只想他们快点走,然后跟黛黛分开。 等到他们都出去,屋中安静下来。 穿戴整齐的乌列尔闪身进来,看到爱洛斯怀里的黛黛时,明显一愣。 她像是被看到了才站起身,站到爱洛斯身旁。 “去吧,黛黛。去看看瑟缇是为了什么找来的。”爱洛斯吩咐。 爱洛斯觉得黛黛是今天最好的伪装者,她平时木着一张脸,但瑟缇出现时又能假扮得风情万种。让她动手去揪王子的头发都毫无迟疑地照做,爱洛斯很满意。 少女听了命令,目不斜视走出门去。 但乌列尔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她身上,直到大门关闭。他刚才就在隔壁,爱洛斯说他可以随便逛逛,但他还是担心爱洛斯的安全。 “殿下,阿黛勒她……” 原来她叫阿黛勒。爱洛斯想,他一个骑士怎么连我的女仆叫什么都清楚。 记得乌列尔也曾叫出那个活泼小女仆的名字。 他等着乌列尔说出缘由,乌列尔却半天都没说出什么。 “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离殿下太近了。小心安全。” 爱洛斯失笑,“就这么简单?乌列尔,你没偷偷藏着什么不让我知道吧。” 乌列尔想摇头,却被敲门的响声打断。 黛黛:“瑟缇公主说,大国师被风雪困在山中,召诸位殿下参与商讨解救。” 爱洛斯一下子站起身,“太好了,乌列尔。准备一下,你可以走了。” 爱洛斯失忆后第一次参加会议,但因为太过仓促,还有大臣没有到。 第38章 急报是大国师阿方索学士因风雪,困在新月山脉尽头的谷地。 众人之所以如此着急,因为新月山脉是山猫克莱门德家族的地盘,他们跟大国师宿有旧怨。 怨恨从何而来,爱洛斯不知道,但是克莱门德家族以凶猛狡猾著称。 他们若是得知大国师要从此处经过,最有可能干的事,就是一刀杀了他,然后再回报都城“大国师死于意外、家仆争斗、路人寻衅,真是不巧,真是遗憾,但毕竟发生在我们的地盘上,我们不介意派族中小辈登门谢罪,顺便参加国王葬礼。” 然后派来一个私生子当替罪羊。 这种事从前就有过先例,这就是他们的态度。 所以必须找一个人保护住大国师。 人不能太少,因为护不住,人也不能太多,容易在君王大丧期间,发生更恶劣的事,比如逼迫其反叛。 最好有办法能制服他们,又不兴师动众。 不错的方案是派出王子公主们去迎接,碍于他们的身份,克莱门德家族未必有机会动手。 但大国师手中的可是成为新王的钥匙,任何一个有资格争夺王位者想去,都会被阻挠。 爱洛斯想,乌列尔就是最好的人选,听说他以一敌百。 最重要的是,天赐良机。 新月山脉不远,派乌列尔去迎接大国师,能缩短乌列尔正大光明回王都的时间。 爱洛斯本以为会有人率先拿出这提议,没想到几人互相攻讦起来没完没了、 “停一停,我知道各位想说废话还有很多。”爱洛斯挤进两位大臣们中间,友好地揽了揽他们的肩,“但我想我的骑士了,派他去救我的老师,再好不过。” 第15章 爱洛斯 “大国师被风雪困住,我会在会议上告诉他们说,已经去信派你去接他了。 你只需要带着你的一小队去和他们汇合。” 爱洛斯走进会议厅之前,就是这样吩咐乌列尔的。 乌列尔的军团还有七天才能到王城。 有了这个理由,爱洛斯估计他和乌列尔三天内就能再见。 爱洛斯其实并不急。藏一个乌列尔,他有的是招数,不要说七天,藏一年他都觉得没什么所谓。 只是乌列尔好像很介意,介意到连觉都睡不好。 冬夜的露台太冷了,没有必要。 会议结束的时候,爱洛斯如愿拿到了众人的准许,他意思一下指派身边仆从“去信给乌列尔大人”。 人群四散,只有三王子歌加林放慢脚步走在他身边,“不用装模作样了,从现在起,我会派人好好守在城门口。” 爱洛斯笑着望向他,“那你最好足够快,不然可能赶不及。” 他说的是实话,歌加林倒也听劝,瞪他一眼,匆忙离开了,去堵截出城的乌列尔。 爱洛斯望着他的背影,觉得在装傻上,整个王宫的人都乐在其中。 以至于爱洛斯根本分不清,哪一句是陷阱,哪一句是破绽。 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爱洛斯现在,终于可以去询问他目前最信任的人了——爱洛斯自己。 他回到房间。 这里和一天前完全没有区别,乌列尔来了又离开,不曾留下一点痕迹。 仆人又清理得干净,甚至找不到一根红头发。 爱洛斯进屋后就开始寻找自己的日记,这就是他本来打算的。 他认为自己不可能凭空多出这种爱好,一定是素日持久的习惯。有一本,就一定有许多本,而最可能安放的地方就是他的卧室。 他从外间找到里间,从书架最上端,找到床底的角落。 最终在一只衣柜的底部,发现一个简易的魔法阵和一只箱子。 他将衣柜柜门开得大些,准确来说,是两只,一只是金属箱子,一只是木箱,他们的风格完全不同。 当看到那只包裹着皮革的木箱时,爱洛斯本能觉得它温暖、舒适,跟自己的过去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上面挂着一把锁,钥匙不知去向。 另一只箱子价值不菲,显然更该是爱洛斯私人之物,光亮如宝石的黑漆顶面,夹杂着晶亮的宝石粉末纹路,镶嵌的片片珠贝泛着彩色光泽。 这上面也挂着锁,只是没有完全锁上。 爱洛斯对自己的潦草并不意外,他轻松卸掉半挂在上面的锁,打开金属箱子。 他期待着里面装着自己的日记,最好读了之后能让他找回大部分记忆。 掀开箱盖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箱子里面没有华贵的衬布,没有码放整齐的记事簿,没有私藏的珍宝。 箱子里面焦黑一片。 爱洛斯伸手进去抿了抿灰烬,从中刨出半页纸张。 纸张被烤得发焦,上面的笔迹也有些稚嫩。 “今天天气晴。母亲带我们去野餐。 我本以为我新学的魔法不会用上,毕竟身边都是些健康的大人,没有哪个人衰弱、年迈。 可当母亲误拿那只纸鹤,燃起的火苗却是苍白色的。 我们坐在树荫下,金色阳光透过叶片洒在她的脸上,众人都为这小小的恶作剧吃惊,转瞬笑起来。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母亲要死了。” 这段简短的文字,让爱洛斯心中莫名一痛,他拨开灰烬,尽可能去找散落在其中的纸页。 第39章 可惜更多只是纸屑,甚至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做的蛋糕永远美味。美中不足,装饰在上面的手指饼是……做的,难吃,偏偏母亲夸奖……” “葬礼在春天……盒子很大,我为什么不能和那些鲜花挤一挤……” “今日,无聊。” “……暴雨……” “……多云……” “……雾……” “不错。恭喜他,赢得比武大会首名……红发真漂亮,像蛋糕上的樱桃。我偷摸了一下,很好摸。” “我见过他,又见面了。好能活,像庭院里那棵樱桃树……原来他叫‘乌列尔’。” “太瘦了,都是糟糕的喂养者……我为她取名阿黛勒……美丽、听话,是我最不想你们拥有的品质……但若是要为我而更改,未尝不是一种听话……” “原来真相是这样……好想吐……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些字句,是从他时光里掉落出的,仅剩的碎片。 余下全都是灰烬、灰烬和灰烬。 就像他全部失去的记忆。 显而易见,有人烧毁了他的日记,所有的。 爱洛斯沉默地望着这堆灰烬,他可能永远也找不回这些记忆和心情了。 可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检查起这个简单的魔法阵。 虽然简单,但它本身十分精巧,功效也并不会因此降低。 它的作用是“错过”,让这两口箱子在特殊意义上“隐形”。 打开衣柜翻找到这里的人,在看到这两口箱子时,会在心里下意识将它们当做本就该存在在这里,平平无奇之物,从而不在脑海里掀起任何波澜,留下任何印记。 远看它没有任何问题,应该也并未遭到其他破坏才对,只有因为他翻找得太急,被碰乱了蔷薇石。 在此之前这魔法可是连他自己都瞒住了。 但是……亮晶晶的。 爱洛斯终于发觉了哪里不对。 他拨开脚下被制成的腊叶标本的草药,摸了摸亮晶晶的粉笔痕迹。 这和他用的普通粉笔不同,里面似乎有宝石的成分。 有时候一些魔法师也会制备些自己的专用材料。 是有人破坏了他的魔法阵,临走时又随手用更高级的粉笔补上了他的魔法阵。 一股森然的寒意爬上脊背。 真是恶趣味,他想。 是谁呢?是谁的人呢。 这个人显然知道他失忆了,或者,猜测出他失忆了。 因此在他回来前,销毁了他的日记。 爱洛斯早发现自己失忆得格外严重,现在看来果然是魔法的效力,和毒药一起,说不定还掺杂有复杂的诅咒。 还以为城中最出色的魔法师是自己呢,爱洛斯自嘲地想。他忽然就想到,依蕾托脖颈上的项链。 的确,总是人外有人。 就这样结束了吗?爱洛斯有些懊恼。 他不死心又翻找了一下这堆灰烬,边缘的几本日记本仍保持着原来形状,一碰就坍塌下去。 他在其中发现了一枚钥匙。 爱洛斯福至心灵般地将它摸起来,拂去上面的灰烬,插进另一只箱子上的锁眼。 喀哒。锁打开了。 爱洛斯有些激动,又有些期待。 谁规定日记只能放进一个箱子里呢? 这个木质箱子和金属箱子不在同一个魔法阵里,它在衣柜的另一角,这个要更精密,更谨慎,更礼貌。 爱洛斯觉得这法阵过于珍惜,不像是在他对待自己东西的态度。 这只箱子掩藏得很好。是刚才他看到金属箱子时,忽地想起这里还有另外一只箱子。 他试了试,才发现真的有。 自己不会在保管日记上,用了分开保管的障眼法吧?他大胆地期待着。 要是打开箱子发现日记都在这里,那可就太好了。 第16章 爱洛斯 掀开箱盖,爱洛斯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箱子里塞满了东西。 很奇怪,什么都有,但哪一样都不像该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精心保护,但是材质并低廉的盒子里: 一枚异域占卜师卖出的护身符,爱洛斯不认识这东西,但猜测应该是保佑健康。 一份真正的吟游诗人的诗稿与乐谱,歌颂的好像是一个高贵漂亮的王子。 一束风干的四叶草,真正的一束,每一株都是四瓣叶子。 土地的契约,是远方的城堡,远到爱洛斯只在书上见过这几个地方。 还有店铺,爱洛斯没想到自己还经营着王城四周的……五间面包房? 这些有趣的小东西不少,他每一样都觉得很喜欢。 但占据更多体积的是亮闪闪的宝石。 项链、指环、手镯、怀表、纽扣、鞋襻甚至全新的他还根本没用到过的王子肩章。 他一样样翻看间,也有未曾镶嵌好的宝石掉落出来。 放的太密了,好像要把所有东西都塞进这个盒子。 他将一枚滚出来的东西塞进去。 看大小以为是庆典时的巧克力球,拿起来才发觉,是一颗黑色的珍珠。是食指与拇指合握,才能堪堪圈住它的大小,他敢说整个王国上下都找不出第二颗。 其他宝石也是一样,万里挑一。 爱洛斯是不会主动给自己置办这些东西的,他虽然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但他从小到大,拥有过的宝物太多了。 第40章 以至于他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 可是不屑一顾,又怎么会放在这么谨慎的地方?和自己一生的记忆放在一起,甚至保护得还要更好一点。 莫非他在代人保管? 爱洛斯打开最下面压着的卡片。 “某日,献给爱洛斯。”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是送给他的礼物。 好像还不是当面送的,而是未来的有朝一日。 爱洛斯忽然脑中浮现出一种可能。 自己从未打开过它。 不然他不太可能将这些礼物,就这样放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无论它来自谁。他猜自己从前可能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什么。 不过它来自谁呢? 不是雪缪不是瑟缇,甚至不是母亲,爱洛斯碰上喜欢的礼物就会大方展示,所以他们送的礼物时常出现在爱洛斯身边的各种地方。 爱洛斯忽然想起那本故事集。 是乌列尔? 这一盒子确实很像他的战利品,但更好像一个人每当路过有趣的宝物,都为另一个人认真收好……爱洛斯望向那些东西,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很可惜,爱洛斯自己收集的宝物已经不见了,好在还有别人的那份他曾妥善保管。 他总归会找到这个人的,一想到有这个人的存在,爱洛斯莫名觉得很安心。 但他也才刚刚发现,他房中少了一些什么。 正是那个装着故事集的盒子。 爱洛斯奇怪,他先将箱子里的东西暂时重新放好,又叫来黛黛询问。 “在库房。”黛黛回答得利落干脆。 “为什么在库房?”爱洛斯问。 “因为装了东西,殿下。您说有不用的东西会放进赠礼用的盒子,等到宴会上送给那些喜欢它的大人们。”黛黛对他的询问从来不表达任何疑惑,也不多问,甚至不多解释,她只是说:“我立刻去拿回来么?” 爱洛斯让她去拿。 想了想,他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出去,给这本故事集留了个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黛黛动作很快,拿着那本书回来时正看到爱洛斯往外抽书。 “要我帮您整理吗?” “好啊。”爱洛斯想知道黛黛会怎样整理。 黛黛说整理,但手法无比简单。 她只是走过去,将他原本拿出来的两本书放回去,换成拿出角落的两本草药学,再从中间匀了一本其他书到角落。 空余出来的位置还是在最中间,只是原本同在中间的两本书还在那里。 要不是知道黛黛做事认真,他都怀疑她是在偷懒。 爱洛斯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拿出来的两本书,是《第一书》《修辞森林》,现在它们都立在了 故事集旁边。 这种书用来语言入门,和进一步学习修辞。爱洛斯十岁时候就不看了。 放这么显眼做什么? 他拿来翻了翻,字母表里面夹着一片玫瑰花瓣。 虽然夹的并不漂亮,但有种在平凡书页中找到宝物的感觉。 爱洛斯展平花瓣,再翻到扉页,他在上面发现一行字:“送给乌列尔。” 爱洛斯对曾经的自己无言,这种书有什么可给别人题的? 爱洛斯触摸着自己的笔迹,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壁障,感受不到些微的情绪波动。 “送你了。不过为了督促你学习,暂时由爱洛斯老师代为保管。” 爱洛斯将书放回原处时,这句话突然从心底冒出来。 好像自己曾经做出这个动作时,说过这句话。 爱洛斯终于明白了,自己教过乌列尔识字,而且可能他还没学完。 自己和他真的这么熟悉? 爱洛斯感到迷惑,感觉该找个人问问。 “黛黛,乌列尔这个人如何?”他好似无意地一问。 他想,黛黛会为乌列尔的书留一个好位置,或许自己确实和他很好,又或者黛黛与他之间有些交情。 “红发。”结果黛黛没有敷衍,她好像真的思考了一下,做出了非常简短的回答。 “……”爱洛斯沉默,“那我呢?” 黛黛认真望向他,“世界上最好的人。” 爱洛斯不知是真是假,但他觉得,问黛黛还是算了。不如叫来那个活泼的小女仆问问好了,他记得她好像叫贝蒂。 “乌列尔阁下?很凶呀。” 以送茶点的理由被叫来的贝蒂,听到爱洛斯问话自然地回答道,答完才意识到对面是王子,连忙改口,“不不,还是挺好看的。” “好看?”爱洛斯想让她继续说,还有什么。 但贝蒂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爱洛斯是关心这点,连忙夸赞。 “殿下是王国第一的俊美的男子,手下好看也很正常。之前那个姐姐需要帮手吗,殿下,您每次带来的人都很漂亮。谁来您的宫殿任职,回去都能吹嘘很多天,说自己的美貌也被王子看中……”她有些委屈地说、 显然,因为她并不隶属四王子,而且很想属于四王子。 “她暂时不用。”爱洛斯失笑,“别的呢?” “别的?”她眼睛放光,“还是关于乌列尔阁下吗。您是说哪种别的?那实在太多了……” 她眉飞色舞地讲起宫中秘闻。 爱洛斯感叹,不将她召来身边是有理由的。 爱洛斯又为了不太刻意,而询问了她其他人。 第41章 宫中人的秘闻,贝蒂个个精通,那些捕风捉影的事,被贝蒂说得绘声绘色。 听得爱洛斯都觉得有趣,果然人们抗拒不了热闹。 但他终究没得到他想要的。 在乌列尔的秘闻中,并没有有关爱洛斯的。 爱洛斯趁她说到兴头上,略带心计地问询过,验证了她并没有隐瞒之意。 这也太奇怪了。 王宫里王宫外,好像是个活人就能和“乌列尔阁下”染上传闻。 乌列尔好像是什么生性风流,擅长社交的人。 这和爱洛斯之前相处过一日的那个乌列尔大相径庭,可他又觉得,和他相处的那个乌列尔也不是假的。 想起平日冷若冰霜,让她去表演时力压全场的黛黛。 爱洛斯想,这个王宫里,大家或许都有自己的面具。 即便如此,当他听贝蒂说起,乌列尔多年前就会魔法时,还是一怔。 “我看他去看过魔法书,他头发太红了。我怎么会记错呢!我没骗人的,殿下。” 爱洛斯沉思。他想起乌列尔腮边的伤痕,说不定呢。 会魔法并不稀奇,爱洛斯五岁就能假扮占卜师,他当时也觉得自己会魔法,大家也这么觉得。 可王国中真正有名有姓的魔法师,也只有国师一位。 贵族中大部分都喜爱自称炼金术士,他们热烈地追求知识、财富,对不为人知的秘密抱有浓厚的兴趣。至于魔法,很多人认为它不过是欺诈者制造的幻觉。 当然医生、学者、哲学家、教师也很多,他们研究探索之心远胜他人,接触的古典文献和实验机会也多。 但无论是哪个部分,这些人无一例外,不可能有识字的困扰。 可他给乌列尔那本识字书还很新。 贝蒂不久就离开了,留下爱洛斯窝在椅子里看茶水冒泡泡。 他想乌列尔既识字,又早早接触过魔法,还十分擅于交际。但面对自己的时候看起来手足无措……这合理吗? 爱洛斯想不出原因,这或许是什么对他特殊的社交安排? 说不定自己失忆前的兴趣,是对胆小鬼友好。 不过很不好意思承认,和乌列尔相处确实让他觉得很舒服。这要是装出来的,乌列尔险胜。 而且,爱洛斯泡茶也确实泡不成自己喜欢喝的样子。 贝蒂不行,黛黛也不行。 爱洛斯喝了一口茶水,皱了皱眉头。 确实不行。 *** 乌列尔走后第三天的早晨,雪停了,天气很晴朗。 他收到了国师抵达王城的消息。 “你的老师回来,你不去迎接他吗?” 雪缪刚站在门外刚问出这句,爱洛斯的房门就打开了。 爱洛斯穿戴整齐站在门口,“谢谢提醒,大哥。” 他擦着雪缪走过,黛黛一边追着他,一边为他夹好耳侧的长发。爱洛斯配合之余,头也不回地向雪缪客气补充:“我的老师能有你这样毫不相干的人关心,他一定很高兴。” 雪缪仍站在门口,脸色冷了下来。他控制了一下表情,才跟着爱洛斯走过去。 雪缪本该说几句关于国师的客气话,以求爱洛斯之后漏给他的一些便利。 但看着爱洛斯脚步轻快的样子,他都忘了是自己一力促成国师的归来。 那个“目中无人,包括他这个大哥”的爱洛斯,在为别人的回归来而情绪开朗,这让他觉得那笑容格外碍眼。 更重要的,是雪缪觉得,爱洛斯根本不是在为了见他的老师早早准备,而是期待着他那位脾气不太好的骑士。 “去见老师这么急,好像见情人一样。你真正想见的是谁呢?”雪缪问。 “不知道,或许是乌列尔吧。有了他,我对付任何人都不在话下。”爱洛斯试探着,这三天里,他发现大家对乌列尔多少都有几分忌惮。 一个聪明的,有威胁的,还很赏心悦目的人。爱洛斯很愿意在外人面前跟他表现得足够好,吓他们一吓。 爱洛斯觉得自己完全能够在挑拨离间下顶住压力,将让乌列尔的传闻里关于自己的更多一些,这很好玩不是么。 “爱洛斯,送你养的狗而已,你别太当回事了。”雪缪等着他停住脚步,又用自认为足够让人揣摩的语气,悠悠补充道:“会伤心的。” “大哥你知道吗?上次用这种口气话的,是故事里那个吃不着葡萄,说葡萄很酸的狐狸。说真的,挺甜的。”爱洛斯学他,悠悠地说。 第17章 爱洛斯 木质的枢轴发出低哑的吱呀声,厚重城门在他们一队人面前缓缓打开。 乌列尔、阿方索学士,与学士的随从,以及仅有十人的炽焰军团小队,一行人骑着马从墙下走过,路过巍峨城墙上雪亮的金属纹章,步入城中。 马蹄踏在古老的石板街道上,石板并不够平整,中间被漫长时光挤压得微微凹陷下去。 今天原本是一个平常的冬日。 天上的太阳让人错觉漫长的冬天有了离去的意思,但春天其实还远远不曾到来。 就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路边孩童忽然朝乌列尔抛来一支盛开的鲜花。 鲜花的颜色在一片素白中太过显眼,乌列尔眼疾手快接住那抹紫色。 少女跟着从人群中走上前来,向他递上花环。 她声音朗朗:“乌列尔大人,祝贺您凯旋!赞美胜利!” 第42章 乌列尔倾身低头,少女就在众人的期待中帮他戴好。 “赞美胜利!”“乌列尔大人万岁!”“伟大的胜利之神保佑我们!” 他感受着周围的人从好奇,到专注,再到为他欢呼。 只有那少女又变得静默无声。 “王子如何?”乌列尔忍不住问了她一句。 “在等你。”装扮成平民少女的黛黛小声回答。 众人刚刚传播起乌列尔大人回城的消息,王城的守卫军就上前制止了人群的喧哗。 百姓们在冰冷武器的阴影下重归静谧。 国王丧期,连当街大笑都不许,属于乌列尔凯旋的欢笑与乐声都不会来到。 但爱洛斯觉得,人们总该知道是谁回来了。 于是他派黛黛带着鲜花来迎接一下。 紫罗兰和鸢尾都开在春季,爱洛斯在橘子温室里种了一片花,但也只有一小片。 他都拿来给了乌列尔。 乌列尔见到第一支花就知道来自他了。 其实乌列尔不需要太多欢呼,只要爱洛斯一个人的就足够。 但爱洛斯一直愿意分享给他许多。 他想起爱洛斯送他出城那天,铺天盖地象征胜利的鸽子,与城中无处不在花朵。 如同一场盛大的庆典,祝他凯旋。哪怕是梦,乌列尔都觉得此生无憾。 可爱洛斯尤觉不够,对他许诺了他不敢奢望的明天。 爱洛斯的喜爱,温柔、自由、充满光亮。 即便再见时爱洛斯将它抹掉了,乌列尔失落之余也接受得也很快。因为这份喜爱太好太贵重,或许本就不该是他应得的。 只是这梦做得很美。 那一点点与爱洛斯的过往,乌列尔愿意将它当成一场很美很真的梦。 梦醒是注定的,但多少还会留下一些纪念品。 他怜惜地碰了碰发间的花,确认着那花冠的存在。 “爱洛斯殿下真是不会亏待任何人。你说对吗?” 深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爱洛斯的老师,国师阿方索学士正与乌列尔并驾齐驱,不经意地向他说道。 国师显然清楚爱洛斯的喜好,轻易就能猜出这冬日里,娇艳花朵的来处。 乌列尔未动声色,只是心中涌起的潮水顷刻褪去了,露出一片干渴的礁石。 大国师说得很是,王子殿下不会亏待属于他的任何人。 乌列尔只是其中之一,或许永远也只能做其中之一。 但这也足够了。 待在爱洛斯王子身边十分幸福,只要自己不要的那么多,这种幸福就能一直维持下去。 这么简单的事,乌列尔觉得自己明白得还不算太晚。 难得聪明了一下,他想,从此他只要这很少的一点。 不会影响花圃的美观,又不会显得他贪婪。 ·+·+· 爱洛斯等在王宫外,直到远方的身影逐渐清晰。 王后、众位跟阿方索学士交好、或意欲交好大臣都率先迎了上去。 那一队人马为首的两个人,一个年迈些,连鬓胡须和一头短发都已成银白。 是阿方索学士,他有一张苍老但威仪的脸,与爱洛斯预想的魔法师的形象大相径庭。 听说他曾经与先王后一同隶属于国王的骑士团,果然相比起学者,要更像战士一些。 另一位正勒住他的骏马。 马背上的男人身披银甲傲然睥睨。铠甲上的每一片银鳞,都在雪与日光下反射出冷冽光芒,将他包裹得如一柄不可侵犯的利刃。 寒风吹起时,那头红发飘飞在身后,仿佛一团炽烈的火焰。 爱洛斯望着他,心中一惊。 乌列尔。 意气风发的乌列尔,却是右眼戴着眼罩的乌列尔。 三天不见,怎么弄成这样? 乌列尔翻身下马,只向爱洛斯行礼。 爱洛斯示意他起身,跟着被请进议事厅的大国师,一起走。 乌列尔一身寒意,爱洛斯看得认真,低温的天气让那块黑色绸布上浮起一片红色细霜。 他的眼睛流血了。 “还顺利吗?”依蕾托走在走廊最前面,询问着阿方索学士。 “最近怎么样?”阿方索学士则正转身问向爱洛斯。 “我还不错,老师呢?这一路辛苦了。”爱洛斯跟着走进大厅坐下。 “还好,幸好有乌列尔阁下。”阿方索学士向乌列尔点头。 乌列尔沉默不言。 “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依蕾托见他们不理睬自己,又找了话题,“听说克莱门德家族的人十分顽固,没为难你们吧?” 她问得一派天真,丝毫忘了眼前是两位骑士。提及他们行事,居然用到“逃命”一词——尽管在风雪交加的仇敌地盘,他们除了逃,绝不会有什么好办法——可这对他们未免太难听了。 “是用了出色的伪装,混进他们的城内。”阿方索学士完全没有窘迫,淡然谈到。 “少不了辛苦吧?我曾与克莱门德家族的族长会面过,他眼力很好。实在该是我亲自去迎接大国师才对,就不会像这样颠簸了。” 雪缪说的滴水不漏,光靠贬损其他保护者,轻易就截得了一份“未来”的功劳。他说着,脸上扬起完美的笑容。 乌列尔忽然嗤笑出声。 “乌列尔阁下笑什么?”雪缪表情很好地问他。 第43章 “笑你说他眼力好。” “我可没有说谎话,那双眼睛看起来可和鹰一样,不然也做不成大国师多年的对手。莫非是骑士大人跑的太快,不曾注意到——”他一面夸奖着阿方索学士,不忘挑衅一句乌列尔。 爱洛斯听得直皱眉,正想开口打断,乌列尔却先他一步。 “注意什么?”乌列尔伸手从口袋里随手把一样东西掏出来,就着桌面滚到雪缪面前。那是一对骨碌碌翻滚着的珠子,不知经过多冷的天气被冻住,进了屋中落到桌上又融化开,在桌面留下一道水痕,最终瞳孔正对着雪缪停住了,“你说的是这双眼睛?” 雪缪看到那眼珠,脸色骤变,“难不成你把他杀了?” 起初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大王子一出声,周围的人的才确认那是什么,一瞬间全都变了脸色,乌列尔竟然揣着一位知名家族主人的眼球进了议事厅。 不,重点在他真的杀了他。 “是他自己求死,在座都别学他。”乌列尔笑起来,他唇角弯弯的,指尖遥遥点过在座众人,目光满含威胁。 他遮住一只眼,倒帮他显得更凶恶了一些。 “你这样会引起新月山脉周边势力动荡的。”雪缪指责道。 “不会,克莱门德家族很快就有了新的家主。所以你们也快点儿。”乌列尔说道。他不耐烦地手甲敲着桌面,好像他才是会议的主人。 这次回应他的终于不是雪缪。 “说来也好,三天后葬礼结束,请阿方索学士为我们宣布父王的遗志,也就是新王选拔的法则吧。”瑟缇坐在雪缪身边,神情冷静,看来她对这场加试,已经可以心态平和地对待了。 四周其他大臣也都没有异议,包括阿方索学士。 他只是看向爱洛斯,似乎在关心他的意思。 “既然阿方索学士已至,何必再等呢?”爱洛斯开口了,“夜长梦多,为保护学士的安全,我认为现在公布正合适。” 他说了他的真实想法,没有任何心计,爱洛斯就是这样担忧的。 只不过着实令他没想到,乌列尔在议事桌上居然会这么好用。他深深望着那个红发身影,感觉今日才认识他。 他太锋利了,即便站得再远,也逃不过他那种“我随时都能将你杀死”的气势。 爱洛斯其实很好奇,他是否真的有这种本事。但看屋中众人隐忍畏惧的表情,爱洛斯能感受到——他好像真的有。 可他的眼睛到底怎么了,爱洛斯又有一些想快点结束这会议。 “那怎么能行!你没听我姐姐说么?——”歌加林这两日实在受够了姐姐的冷脸,一有讨好瑟缇的机会连忙抓住。 他一拍桌,站起身来。 可紧接着,雪亮的剑尖贴上了他的鼻尖。 歌加林的话语停下来,哆哆嗦嗦把目光移向剑的主人。 一脚踩上桌沿,探身用剑指着他的,正是乌列尔。 那头红发,正随着乌列尔迅速的动作飘扬起来,“听见了,所以怎么不行?” “爱洛斯,叫他放下!”瑟缇高声道。面对乌列尔,瑟缇也别无他法,第一时间望向爱洛斯。 “那么行吗?姐姐。”爱洛斯趁机问。 瑟缇深吸了一口气,“既然你坚持,投票表决吧。” 乌列尔望向爱洛斯,得到他的目光允准,剑才收回来。 歌加林摸着脖子瞪他一眼,悻悻坐下了。 雪缪、阿尼亚,乃至依蕾托,任何人面对这个红发疯子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宫中侍卫完全视他如无物,各个目不斜视,好像生怕此时叫到他们护驾。 最终,在红发男人嗜血的目光下,票数几乎是一边倒指向了“立刻公布”。 阿方索学士总归坐在爱洛斯这边,他虽望向乌列尔时眉头不展,但对此暂时没有多说什么。 因而椅子还没坐热,他就接过了仆人取来的眼镜。 在众人的瞩目中,阿方索学士摸出怀里的羊皮纸卷轴,缓缓展开。 第18章 爱洛斯 “既然如此, 我现在在这里宣布,英明的先王,为各位殿下准备的试炼是——” 爱洛斯专注地听着, 他不在乎题目究竟是什么,只希望它最好难一点。 千万别在他找杀死国王的凶手之前, 就有人解答出来。 周围的人也都很专心,这场会议本是为了迎接大国师,继而筹备后续各项事宜准备的, 因而所有重臣都在场。 大国师顿了顿,确定大家都聚精会神在聆听后。 将那张被盒子重重保护,第一次开启蜡封的羊皮纸放到眼下,清晰地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在众人面前, 屠龙。” 四周先是寂静, 接着响起一片议论声。 阿方索学士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握着羊皮纸继续说下去,“首位完成者将获得温曼的国王王冠与统治权。自即刻起,两月内有效。” “屠龙?”雪缪的脸色变了变, 不止他, 众人的脸色几乎可以用五彩缤纷来形容, 他困惑着,追问道:“还有更详细的吗?” 阿方索学士摇了摇头, 他手中的羊皮纸就摊拿在手中, 不怕任何人看见内容。若其上有详细提示,他总不会不说出来。 一阵静默后,瑟缇询问了另一个问题:“两月之后呢?如果, 我是说如果,这两个月无人完成……” 第44章 她说着抬眼看众人, 越说声音越轻下去,她的问话代表了她的态度,她表现得过于软弱,会影响她的追随者。 但是这个问题实在不奇怪,因为人人都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龙。 阿方索学士倒是不以为意,他继续展开羊皮纸最后一点卷曲的边缘,缓缓回答道:“如两月之内无人能完成,则以下有权继承者中,依照年龄次序,最年长者合法继位。” 听到这句话,雪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爱洛斯望着他,肉眼可见,雪缪几乎控制不住脸上激动的神色。大王子或许任何时候都可以风度翩翩,但只要一涉及王位,就完全像条猎犬一般。 年龄最大的继承者,那岂不就是他? 但阿方索学士接下来的话却泼了雪缪一盆冷水。 “实行本规则,有权参与继承者为:荣耀者阿方索、依蕾托王后、雪缪王子、瑟缇公主、歌加林王子、爱洛斯王子、阿尼亚公主。” 他念完,所有人仿佛陷入风雪,几乎要怀疑这份国王谕令有阿方索学士造假的嫌疑。 这些人里,年龄最大的,显然是阿方索学士。无可争议。 爱洛斯觉得有趣,他好奇事态究竟会往何处发展。 在他对面的乌列尔只是深深地望着他,爱洛斯与他对视,温和地扬起唇角。乌列尔便别开目光,沉默地学众人一道望向阿方索学士。 阿方索学士也的确在继续发言:“不过,我已经签了放弃资格的文书。蒙先王信任,我虽为荣耀者,但年事已高无治国理政之能,更非王族的纯正血脉。不愿参与王位之事,见谅。” 他说完,望向依蕾托。 所有人都望向依蕾托,在他提到“纯正血脉”时。 依蕾托不是王族,不是贵族,甚至她没有自己的家族。 但她才不顾这些,她喜上眉梢。完全不在意众人阴沉的脸色:“从今天起,我要一些会魔法的侍卫!”她对阿方索学士要求道。 阿方索学士只是点头,毕竟这也是合法的。 即便众人不甘愿,但在确定过其中再无其他内容后,还是开始了无聊的要事会议。 没有人剑走偏锋出来指认阿方索学士手中的王谕,也没人再讨论屠龙,众人心中各有算计。 阿方索学士是十分深沉的长辈,他唯一一次蹙眉,是在爱洛斯会议中途开口时。 那时众人正讨论到对乌列尔骑士凯旋的嘉赏,他的确赢得了如此了不起的胜利。 但原本被放在国王手中的权力,现在被摆放在高台的架子上摇摇欲坠,众目睽睽下,谁也不敢抽取太多。 连乌列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要什么。 只有爱洛斯敢。 “封地,这总是要的吧?”爱洛斯开口,众人暂且没有异议,这无可厚非,封地是赏赐中最重要的部分。毕竟战士忠诚和支持并非沙上建塔,更何况乌列尔本该有的封地,之前被压着一直不曾赐予。现在他带着军团回来,足见并无二心,不该再少他的封地。 不过获得封地后,他便能收取该地税收、管理当地居民,继而建立家族势力了。众大臣对此还是各怀心思,不愿见他所得太多。 爱洛斯继续说下去:“我若是国王,必然会授予他大片封地。”他摊开地图,指了指上面靠近海岸线的一片土地。 众人一看,脸色都变了。 这片土地甚为肥沃,虽然种植的并非粮食,但此地盛产葡萄。在一些古代传闻中,听说这里还有一座尚未被发掘的金矿。 加之这片土地临近海岸,人口稠密,商贸发达。若出兵隔海的王国,这里也是最方便的地带。因而先王后早年曾驻守此处,亲自改良过城池建设。 更重要的是,这里自古文人辈出,很受贵族追捧,能让他的名声更上一层楼。唯一的缺憾就是离王城有些远,但哪个臣属没觊觎过这片土地呢? “不可以,这片土地我……”阿尼亚大概是想说,她备受宠信的舅舅都没得到过,话到嘴边,理智才跟上:“我认为太过了,可以给他一些其他的土地。” 歌加林望向瑟缇,现在姐姐在,他再不敢轻举妄动。 瑟缇笑了笑,说不定爱洛斯想要的,就是先提出取走一大块蛋糕。当你心有不舍,代换成小份时,心中已默认了这些要给他,补偿的小点心会格外多。 她并不上当,但又务必要讨好他,因为她觉得爱洛斯师徒是在座仅有的,对神秘之物有所了解的人。没有他的帮助,她一个人想要完成所谓的“屠龙”,难上加难。 所以,她愿意帮帮爱洛斯。 她手里指了指另外一块地,很次于爱洛斯提到的土地,不至于让其他大臣跳脚,但这里又种植着橄榄林,不会让乌列尔吃亏。 “我觉得这里也不错,你们呢?” 坐在她邻座的是雪缪。 他像是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的回答和其他人都不同。 “爱洛斯,你好像还只是个王子,不是国王吧。不过你说的对,乌列尔骑士值得,若是我,必定也会赐予他这片土地。但父王刚过世,如此重大的决策不应由我们决议做出。还是等新王继位再决策吧,不过也两月而已。” 他的意思很简单:让我当国王,我会给你这些。 阿尼亚心中暗暗懊悔。瑟缇虽然也有些意外,但不屑于他挖人墙角的心计,不发一言。 第45章 爱洛斯听见别人对自己骑士的许诺,毫不生气,“好啊。” 他招招手,刚赶来的黛黛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羊皮纸放到桌上,爱洛斯将它推到了雪缪面前,“哥哥说话算话,签吧。” 大臣们争相探头或起身,想看看爱洛斯王子搞出了什么东西来。但碍于那红发男人如屏障般挡在王子身前,根本没来得及阻止。 几分简易契约书放在了桌上,内容简单,分别是:若雪缪登基,就将那块海岸土地赐给乌列尔。瑟缇登基,就将她允诺的土地赐给乌列尔。 最后轮到阿尼亚,爱洛斯也准备了一份,和瑟缇的一模一样。 “我为什么要同意?”这样的方式让阿尼亚觉得不爽。 “那我们乌列尔也不会同意你了哦,殿下,没有他,你要穿着你的泡泡袖礼服裙去北地督战吗?” 结果阿尼亚最先签了。 爱洛斯知道未必争取得到,推迟封地也在他计划的一环。 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接下来的投票表决环节,也的确没有其他大臣为他最先的提议举手。大家都觉得,这块地给私生子出身的乌列尔太过了。 至于雪缪方面,他一想到签署了契约,乌列尔会倾向支持他。那这块地的意义可就大不一样,因此也就没觉得多憋屈。 就在在场众人以为这件事过去,可以进行下一项时,爱洛斯又开口了。 “乌列尔,需要晋升贵族头衔,从骑士晋升为……公爵怎么样?” 四周又是议论声起。 男爵、伯爵、侯爵、公爵,公爵的位置显而易见,退一步讲,诸位王子公主若是不能继承王国,做多也不过成为亲王或公爵。 不过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封地的基础上,空有头衔并算不上什么。 可如今重要的是,先王封爵极少。若乌列尔成为公爵,这会议上能参与决策的席位将再多一个。 连爱洛斯都不能享有的投票权,乌列尔可以得到。 “绝对不行!”底下的大臣实在难忍,终于有一位脱口而出。 他说完,对上爱洛斯凛然的目光,开始为自己的激动找补,“我知道乌列尔深受器重,也立了大功,但尚且不到封公爵的地步。” 爱洛斯看向他的位置,发现是因斯伯爵。 与他关系最密切的雪缪,此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爱洛斯觉得奇怪,听因斯伯爵的口气,他和乌列尔认识?想起乌列尔的姓氏,爱洛斯确实没关心过他究竟是谁家的孩子。 想来之后要关心一下了,他对在座各位,乃至身边人仍是知之甚少。 爱洛斯不会在这件事上多纠结,因为他知道结果。国王不在,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推行。即便现在让乌列尔得到,过后登基的新王却不是当初投赞成票那一人,情况也很麻烦。 但此刻若只字不提,他的骑士可就一点儿都得不到了。 结果爱洛斯稍微努力一下,整个会议就被他变成了鱼市的讨价还价。 伯爵头衔、不计其数的金币与银器、年俸也增加。除了乌列尔本人拒绝设计新的属于自己的纹章,依旧使用王子的玫瑰。 可惜这些之外,权力才是目前最有利的。 国王不在,这两个月内议事大臣基本不会再变动。目前也并无战事,推动乌列尔担任更高职务的事项不算紧急,无法立刻通过。 在这上面爱洛斯只能争取一些被动权力,比如豁免。 “爱洛斯,你还要什么?一次说了吧。”依蕾托讨价还价累了,喝了口水。 “那就再立个雕像吧,在城市广场。颂歌史诗也会找人写。”爱洛斯也喝了一口,语气很像是让卖鱼人再送两只扇贝。 “我认为还是两月之后再说这件事比较好,现在能调集的人力和物力有限。”依蕾托再次否决。 “真是办不好事。”爱洛斯感叹。 “爱洛斯!”依蕾托瞪他一眼,“你如果没重要的事可以出去了,下一项,我们要讨论下一项国家大事了。” 爱洛斯也不在意,他还真就听劝地离席,临走不忘任性地带走乌列尔。 这让屋中所有人都觉得松了一口气。 只有阿方索学士对这场面不太满意,但积压的事务很多,又务必要共同处理,他很快就投入到这场并不激烈的角力中去。 爱洛斯带着乌列尔走出来,但他把黛黛悄无声息留在了议事厅。 从刚才开始,他的愿望就从快点结束会议,请老师帮忙他恢复记忆,变成先看看乌列尔的眼睛。 走到无人处,爱洛斯本打算问他的眼睛怎么了。 话一出口,却又变了。 “乌列尔,如果你对我忠诚,那些都会得到。虽然本就是你应得的。”爱洛斯走在前面,淡淡说着。 像乌列尔这样锋利的宝剑,或许用明确的开场白更好。让谋求利益者知道此处有利益,让拥有者知道对方所求,所有人都安心。 若你贪图美貌或金钱,则幸好我貌美,幸好我富有。 这样的两人,自然一拍即合。 世人觉得不安稳,多是担心的若更貌美、更富有的人出现,会因此生变。 爱洛斯却没必要担忧,他能给乌列尔的,就是最好的。 反正他根本不会要求落魄时,乌列尔对他依旧忠诚。 乌列尔没有立即回应。 第46章 爱洛斯转过头,红发青年站在他身后,手里正拿着一只简陋的木盒。 他指尖拉开木盒的边缘,很是虔诚地递到爱洛斯面前。 看着盒子里的东西,爱洛斯怔住了。 爱洛斯第一次见这样的花朵,为了更好的保温和消化阳光,翠绿花萼的长度几乎超过最外层的花瓣,层叠在一起的花瓣每一片都几近透明,覆盖着一层细微的绒毛。 谈不上摄人心魄的美丽,有的只是盛开在高山之巅的生命力。 “是冰霜玫瑰,很巧碰见了。”乌列尔小心看着爱洛斯的表情,想看出他是否喜欢。 任谁收到这样新奇的事物都回感到开心,它开在大陆的隐秘处,许多人一生也见不到它盛开的样子。 爱洛斯如今看见了,乌列尔给的。 他伸手拿起盒子里的那支花,欣赏了一下,动作很是轻柔。 它足够惊喜,也足够意外。 很像他自从失忆之后,碰见的乌列尔。 走到自己房门前时,爱洛斯将花放回去,木盒的盖子也顺手盖好。 “你不喜欢么?”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乌列尔,语气认真地问。他仔细想了想,确实,相较其他玫瑰来说,它并不多美丽,王子殿下喜欢漂亮的东西。 追进来,乌列尔沉思了一下,想起刚才没有给王子的答案,“我对殿下永世忠诚。” 面对这样的重诺,爱洛斯不置可否。 他只是关合背后的房门,目光从玫瑰木盒移到他的脸上,命令道:“把眼罩摘掉。” 第19章 爱洛斯 乌列尔一怔。 但他也并不迟疑, 伸手扯下自己的眼罩, 他的眼睛受伤了,半干涸的血迹晕开在眼皮上, 爱洛斯看不太分明究竟是怎样的伤。 “为什么不处理?” “处理过了。”乌列尔简单回答。 他只戴着一只眼罩就到处晃荡, 怎么也不像是处理过的样子。 “老师身边的医师没给你包扎?”他记得阿方索学士的随行者中间有药剂师, 应该可以暂时代替医师。 即便没有, 眼睛受伤也该请医师来瞧一瞧,不至于遮挡一下了事。 爱洛斯自己没有学过任何治愈魔法,他天生对治疗别人感到恐慌。 但看着这样的乌列尔,他又觉得,可能是该学一些。 “不能包扎。”乌列尔语气平静,就像是在阐述一件司空见惯的事。让爱洛斯都要误以为这才是医嘱了。 他挑眉, 对乌列尔的回答不理解。 “那样看起来就像受伤了。”乌列尔解释。 “你本来就受伤了。” “但见到我受伤了, 他们的害怕会少。” 爱洛斯拂开他额角的发丝, 带起的风撩拨到伤口,乌列尔没有预料,疼得瑟缩了一下。 爱洛斯问:“要他们那么怕你做什么?” “是要他们怕你, 殿下。”他用仅剩能睁开的眼睛,望向爱洛斯。 爱洛斯没有回应, 他伸手碰了碰他受伤的眼睛。 乌列尔见他伸手过来, 心有准备会痛。 爱洛斯的手隔着薄薄的眼皮,能感受到眼球的弧度。 “疼么?” “疼。”即便是乌列尔,觉察到爱洛斯要继续按下去的意图也会产生恐惧,但他说得很轻, 也并没有阻拦他。 “还知道疼啊?到底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乌列尔沉默。爱洛斯也没说话, 就坐在他旁边,那双干净的玫瑰色眼眸静静望着他。直到他败下阵来。 “崖壁陡峭, 不小心摔到弄坏了。” 爱洛斯好像松了口气。 “还以为你掏了他们家族主人的眼睛,对方要你赔呢。” 乌列尔弯了弯唇角,“他们也配。” 爱洛斯没怎么见过他这样笑,觉得很新鲜。 只是伤口还是很刺眼,他心中感觉有些生气,但又不明白这气从哪里来。 他们一行人并不风光,就连阿方索学士,脸颊都有被枯枝划破的痕迹。 今早他们进到王宫,爱洛斯差人去安顿时,问过老师是否有受伤,要不要先请医师来检查。 阿方索学士只说,他从路上带回很多魔法材料给爱洛斯,这些都是众人一起采集的。路途偏僻艰险,同队人多少都因此有些小伤,不难处理。 看来乌列尔也是“不难处理”的其中之一。 或许他的伤还有那朵玫瑰的一份“功劳”,但乌列尔不说,爱洛斯也不想猜。 即便他毫发无损,爱洛斯同样会爱惜这份礼物。 “谁允许的。”爱洛斯最终语气很轻地埋怨了一句。 乌列尔笑容僵了一僵,“……不重要了。” 他喃喃自语的声音很低,爱洛斯并没有听得太清。乌列尔也无法说出。 谁允许的呢?正是殿下本人。 因为我对殿下来说,不再重要了。 要说在战事中不受伤,对战士来说未免可笑。乌列尔本也所向披靡,但那是来自他不惧死亡。 可之前那一战他也确确实实,一想到爱洛斯说着“真不希望你受伤”的模样,就感觉连战甲都更坚固几分。 他能从战场全身而退,仅仅伤到手,简直是奇迹。 他在爱意里得意忘形,以至于梦醒时,坠落得措手不及。 好像又回到了他对自己全然不在意的岁月里。 第47章 爱洛斯说喜欢花,他就只想为他得到。其他全都忘了,哪怕他会受到危险,也并不在意。 毕竟连爱洛斯也不在意他了。 其实崖壁虽然陡峭,对他这种训练有素的战士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危险。 伤了一只眼睛而已,他只要命还在,依旧可以替王子夺取王位。 “一只眼睛也不影响,我很熟练。”为防爱洛斯担心他此后的战力,乌列尔碰了碰腰间的佩剑,追加了一句。 爱洛斯当然不是这意思,他想解释时,外面的敲门声正响起将他打断。 是医师到了。 三个宫廷医师进来,打量着王子和他让人闻风丧胆的骑士,还是站到了王子面前。 若非王子自己也受伤,何至于请三个医师来。 爱洛斯当然没事,他起身让出自己的位置,让他们诊治乌列尔。 医师们心里奇怪,但嘴上总归不敢挑选病患。一个个开始忙碌起来。帮乌列尔清理眼上的血污。 镊子夹着带血的棉球丢进银盘,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乌列尔眼上的皮肤被锐利的岩石碰伤,情况看起来很糟。 他没说谎,他确实上了药,只是药粉和血凝结在一起看不出了。 药粉是阿方索学士手下的药剂师配的,没任何问题,目前可以继续使用。 医师们就没有为此忙碌,检查一番很快离开了。在爱洛斯的要求下,他们还为乌列尔的伤口做了细致的包扎。 医师离开后,乌列尔忍不住问:“这样真的可以么?” 他右半边脸上斜缠着道纱带,将整只眼睛都蒙盖住。那药似乎太过刺激,在右眼的位置仍渗出丝丝缕缕的红。 爱洛斯伸手过去,没有真正触摸到那片纱布,帮他拨了拨发丝。 “当然,我们现在的策略改了,不必让他们太害怕……就装作不太厉害,到时候吓他们一跳好了。” 爱洛斯说话时很温和,眼睛亮晶晶的。 不得不说他对乌列尔很好,即便是平常人也能有所感知。 但乌列尔并没有因此而再误会这是爱情,毕竟爱洛斯对黛黛也很好,谁家的女仆在偷偷代替王子开国政大会呢。 但爱洛斯就坐在椅子上,黑发如海藻一般披在肩头,浑身散发着让他感觉温暖的气息。 乌列尔不可抑制地想,自己能不能抱一抱他。 掌心扶在岩壁上的时候很冷,岩石很锋利,受伤的眼睛很疼。医师说他起码要恢复一个月,若是养得不好,甚至有可能再也看不到。 乌列尔不怕失去,唯一遗憾的,是或许要少一双眼睛看他了。 他太喜欢爱洛斯了,喜欢到有些想掉眼泪,可那是他从来都不会做的事。 乌列尔最终也只是安静看着他。 爱洛斯走到书架前,他重新整理过书架,礼物和字典放在了最显眼的一列,很珍爱的样子。 乌列尔知道爱洛斯一年到头要给很多人表演他的“在乎”,精心记录的旁人喜好,穿在身上的进献品、多人事务署名时不落下的每个人,以至于整个王宫,人人心里都曾觉得爱洛斯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 即便知道是一视同仁的礼貌,乌列尔心里仍有一片地方柔软的发烫。 爱洛斯对身后灼热的目光一无所觉,他越过那些或许有“龙”出现的书册,拿出一本薄薄的大书。 坐回乌列尔身边,爱洛斯摊开书页,给他看这本菜谱。 爱洛斯也觉得王子的书架上有这种东西是挺奇怪的,但他喜欢。 “你送我的花要做成什么菜呢?让我们来看看。”见乌列尔有些怔愣,爱洛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靠过来与他肩膀贴着肩膀一同翻看。 乌列尔坐在爱洛斯身边,有一种错觉。 就好像他们真的已经要好到,可以并排坐在长椅里一起看菜谱了。虽然他觉得王子现在该看的,是寻龙与屠龙相关的书籍。 爱洛斯只是在思量着怎么物尽其用,他不想草率地收好了事。在温暖的王宫,这朵玫瑰七天后就会枯萎。 所以当收到这朵花后,他就开始计划要如何使用。方才医师们忙碌时,他已经派人去处理了。 爱洛斯格外礼貌,他收到喜欢的礼物,就不会只是一句冷淡的点头称谢而已。 “你说做成什么比较好呢?如果可以,真想把它永久保存下来。” 他真心实意地说。 见到从未见过的景色,他确实高兴了一下,不过对这些东西也称不上多喜欢。倒是乌列尔记得他的一时之语,让他稍觉触动。 “都好。”乌列尔回答。 爱洛斯微笑着指着菜谱上的糕点,那上面只有一片花瓣。 乌列尔想,这朵的花瓣有好几片,可以做好多。 爱洛斯可以笑好多次,让他觉得受伤也很值得。 敲门声正在这时又响起来。 乌列尔很警觉,他听到至少三个人的脚步声。 明明那三位医师刚走不久,怎么又回来了? 爱洛斯则一副了然的样子,问也没问便叫他们全都进来。 被仆人带进来的,是三位年龄各异,打扮不同的人。从他们携带的工具来看,许是宫廷的画师。 爱洛斯拿出那朵花,几个画师眼睛都直了。 “这是真的吗?”最年长的那位画师忍不住伸手想碰一碰,他的手指尖还有炭笔的黑色痕迹,几乎要碰到那纯洁的花瓣。 第48章 “不可以碰。”爱洛斯收回手,乌列尔心里才稍许安心。几个画师也顿时清醒,没有再逾距。 爱洛斯的意思很简单:“像这朵花画下来,如实地画下来。” 画布上从一开始完全看不出形状的线条或色块,到栩栩如生的花朵跃然纸上。 等待他们作画也不失为一种趣事。 中年的那一位最先完成,乌列尔见他穿着最为古旧贵气,好像也不止司作画一职。 随着爱洛斯看去,第一幅的纸面上,简单勾勒出了若干朵花。没有上色,但正面、侧面以及顶面,将这朵花描摹得十分详尽。 爱洛斯选了其中最生动的那一朵:“拿去把这个印在你们的书上吧,这样所有人都知道它长什么样儿了。从前我看着书的时候都不知道呢。” 乌列尔不知道那男人来自缮写室,还是根本就是书商或者作者,但对方一副特别高兴的样子,拿着画不住点头。 这就是爱洛斯使用这朵花的第一个用处了。 “记得让他们在上面写上,这一株是乌列尔骑士,亲自从雪山上采下来的。”爱洛斯提醒道。 对方连连称是:“感谢乌列尔大人。”又生怕反悔似的拿着稿子飞快起身,打算先离开。 “等等。”乌列尔叫住他。 “殿下。”乌列尔转头望向爱洛斯。 “怎么了?”爱洛斯奇怪。 “这是送给殿下的。” 爱洛斯一愣,“是我考虑不周?你不希望它被别人看见,是吗。” 乌列尔摇摇头,“既是送给殿下,自然随殿下支配。只是即便署名也该属王子殿下。” 爱洛斯笑了,“好啊。那让所有书上都写上,这是乌列尔献给爱洛斯王子的。”他问那画师和乌列尔,“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有。我会拟定一个合您心意的标注,到时先拿来给您过目。” 乌列尔也默认。 那画师害怕再有变故,捂着图画匆匆离去。 第二位画师就比较久了。虽然只是静物,但他和他接踵而至的五个助手忙碌半天,才将花的轮廓画好。 这位画师显然是要更严谨得多,只差拿着尺子上前比量一下。 “这一幅你可以慢慢画。玫瑰纯洁无瑕,很合适挂在那里。”爱洛斯说道。 “殿下,那这幅画裱起来时,框架上也要刻那些字吗?”其中过一个助手过来询问,手里还拿着记事本记录着。 “没错。记得在上面也这样写,是我的骑士送我的。”爱洛斯说着望向乌列尔。 一直到第二幅画得差不多的画被抬走,乌列尔都忘了问到底是挂在哪儿。 但只要爱洛斯喜欢,挂在哪都好。爱洛斯炫耀他,他很高兴,爱洛斯将它藏起来,他也只会记住他不喜欢这个,下次努力送些别的。 就是这样简单。 两个画师都结束了,坐在椅子上的第三个人也仍然在旁观。 乌列尔一度都要以为第三个人其实是助手。 那人才终于开口。 “轮到我了吗?殿下,我去楼下的大厅等待您?” “在这里就好,我只要换身衣裳。” 最后这位才是重头戏,爱洛斯请他来画肖像,自然要准备久一点。 如果是爱洛斯自己采摘的花,他会将它放在那里每天欣赏一下,直到它枯萎。 但送礼物的人是乌列尔,为了采一朵他随口说来当做食材的玫瑰,眼睛受了伤,还要说是与玫瑰无关,他想着总不能浪费了。 送进厨房前,画三幅画纪念一下。 走进卧室,爱洛斯打开衣柜,忽然想起那个装满的木箱。 那些东西,真的是乌列尔给他的? 他先挑了件合适的衣袍换上,又从箱中拿出一条缀着宝石的肩上饰带,随意地把这东西递到乌列尔面前,观察着他的反应。 “给。”爱洛斯递过去。 乌列尔接住,有些不明白。爱洛斯的语气真的很要像丢掉一样他不喜欢的东西。 会客室的门大开着,人来人往好像还没有结束,那个表情木头人一般的画师就坐在他身边。 乌列尔不知道爱洛斯要说什么,但他每一次,都害怕爱洛斯说出令他心脏揪紧的话,于是他先说了:“如果殿下不喜欢,我可以代为保管。” 不是处理掉,是代为保管。 爱洛斯就算不喜欢,也不许别人染指他的东西。王子殿下有数不清的宝物,哪怕丢在角落里落灰,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乌列尔可不会说什么,殿下可以将它丢弃这样的话。爱洛斯真要丢掉什么,哪里需要过问他。 只是区别也不太大就是了。 这些本就是他保管的。 从前每当看见他或许会喜欢的物品,就想着得到,然后送给他。 但把那些东西真正拿到爱洛斯面前,一度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不久之前,他才刚刚得到过那个机会。 爱洛斯拿走钥匙时的回应很礼貌:“谢谢,这箱子真重。让我慢慢打开好吗。” 现在想来,那是爱洛斯的托辞吧。 爱洛斯的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你在说什么?我要戴这个,你来帮我。” 爱洛斯看这表情就知道是他送的了,这个答案也不坏。如果不是乌列尔,那就要再冒出另一个他对不上号的人,想想就觉得麻烦。 第49章 爱洛斯穿着白色的长礼服,肩上的宝石饰带一直垂到下摆,比精心制作的人偶还要好看。 乌列尔有时候也会幻想,将爱洛斯据为己有。可惜只是发梦一般的痴想,不知道最后爱洛斯会和怎样的人共度此生。 乌列尔只在王宫里见过爱洛斯已完成的画像,他也好想有一张,可惜只能是想想。 “画画的时候,站在我身边。”爱洛斯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画师带着他们走来走去,最终在在一层议事厅的偏厅里,找到了他想要的光线。 这个年轻的画师毫不客气地指挥起众人,王子也很配合。只是爱洛斯和乌列尔站在这里,王宫的所有人就都会知道、也都能看到他在为他们俩画画。 乌列尔站到王子身边。 碍于这位红发战神的凶名,没有什么宫人敢靠得太近,四周并不热闹。 但乌列尔光是想象人们远远投在身上的目光,就足够脸热了。 只有他站在爱洛斯身边,被众人瞩目。 乌列尔原本只想着送给爱洛斯一朵花,爱洛斯看过高兴就好。他甚至觉得这花看起来不太好吃,爱洛斯或许会失望。 没想到殿下如此兴师动众。 他们画画的位置太显眼,显眼到会议一结束,所有人都会看见他们俩站在一起。 阿方索学士估计会第一个不太高兴。 这一路,乌列尔总觉得王子这位老师对他的他态度,着实称不上喜欢。 正想着,一双手扶在他肩上。 “可惜,你的眼睛受伤了。你要是介意,也可以不出现在画里。”爱洛斯站定之后,见他魂不守舍,询问他。 画师远远瞧着他们调整姿势,他是之前被依蕾托王后看中从乡间招揽来的年轻画师,极具个性。 但这种时候,也知道不得插话。 乌列尔在这突然的寂静中,只有一片心思。 他很想。 乌列尔想和爱洛斯站在一起,他不知道如何表达:“其实我的眼睛可以勉强睁开。” 医师虽然说最好不要,但他觉得眼珠和眼皮是分开愈合的,强行睁开只是需要忍耐一下疼痛。这点他很擅长。 “不用了。”爱洛斯淡淡扫了他一眼。 就是这种时候,爱洛斯觉得乌列尔对他热切得有些过分。可等自己靠近的时候,对方又格外回避。 爱洛斯奇怪,莫非自己失忆前是什么很可怕的人。 他看看自己白皙的双手,这不太可能吧? 爱洛斯擅长对任何人温和以待,但他确实也不擅长和人交朋友。 可他也不觉得自己虐待过任何人。 算了,两个月的时间。他可以趁别人在忙于屠龙的时候,慢慢解答自己的问题。 冬日暖阳穿过高大的玻璃窗,照在身上。 爱洛斯摆好姿势站定,一站就是一个小时。 他对这些画师的技术一无所知,最后这位,他只是传了个仆人去叫画师来,刚好来的是最年轻的这位。 说来其他贵族的画像都是背景昏暗。但真要让爱洛斯也在地下大厅里站上半天,他说不定要反悔了。 爱洛斯拿好手里的花,散漫地想着待会儿午餐吃什么。 又站了不多时,他见到第一个从议事厅出来的人。 是黛黛。 “殿下。”黛黛见仆人们正送来假花,地上又铺着缎子,还有那个正忙碌的年轻画师,立刻就明白他们在作画。她没敢靠得太紧闯入画布,站在一边行了礼。 “会开完了?”爱洛斯问,他也担心黛黛被赶出。 “尚未,是午餐时间到了。还有许多没有处理的问题,阿方索学士和几位大臣可能还要待上很久,问您下午去不去呢?” 不去。你想办法代我去做笔记就是了。 爱洛斯刚想回话,大王子雪缪的身影就出现在黛黛身后。 雪缪也是刚从门内出来,不知听身边的侍从汇报了些什么,打发走侍从后,一见爱洛斯在这立刻向他走来。 一开口就是质问的语气:“你要在中央大法庭的墙上挂的是什么?你知道挂在那里的画,是没有办法卸下来的么。” 中央大法庭是一座历经几百年的古老建筑,律令上十分细节,为了保护墙壁,内部不许频繁更换装饰。 “让大家见一百年世面,挺好的呀。”爱洛斯不一脸不以为然。 正巧其他几位王子公主也刚出来,都听说了这回事。 第二幅画,爱洛斯要送给中央大法庭,那里最显眼的那面墙一直空着。 爱洛斯清楚有时候越觉得重要,就越不敢安排。越空置,就越被他这种随性的家伙钻了空子,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歌加林直言不讳:“一朵花而已,到处炫耀,真是上不得台面。” 至于他之后出来的瑟缇,她的态度已经有些变化。现在,她对屠龙一无所知,尽管可能只有万分之一,但若母亲依蕾托得到王位,到底会给歌加林还是给她,她心里竟然没底。所以他还是要支持一下爱洛斯。 “我觉得还好。这花我也是第一次见,托了爱洛斯的福。”瑟缇走到画师身边,“这颜料够不够?我那里还有一些群青和紫色,可以找我去拿。” 画师的眼睛都亮了,连声说好,说正需要。 歌加林一看姐姐这个态度,只有选择不再吱一声。 第50章 小妹妹阿尼亚同样,今天一听说最后或许会按年龄排序,那她可是一点儿戏都没有了。 又说要屠龙,那不又得讨好会点魔法的爱洛斯。 阿尼亚直接问:“我也好喜欢这朵花啊,我第一次见。可不可以和站在你们一起,也给我画一张?” 连爱洛斯都没想到她会如此自如,他脑中正措辞着如何拒绝。 依蕾托见状走上前来,“这样都行啊,那花可以直接给我吗?我想炖汤,听说冰霜玫瑰炖汤喝可以滋养皮肤。我最近操心国事,都要变老了。” 众人热闹地围在一处,正在这时,画家举起手来,“骑士大人!这边已经勾勒得差不多,你可以先动了。” 乌列尔闻言,立刻放松了身体,他转动了一下僵了半天的手腕,森然的目光扫过众人。 第20章 爱洛斯 依蕾托几乎是提着她阔大的裙子往后跳出两步远。 阿尼亚则闭口不再提一起入画的事, 急着跟爱洛斯告别,说着她要先吃午餐去。 “如果有关于龙的消息,哥哥一定要不要瞒着我呀。”阿尼亚跑掉时还不忘提醒他。 龙?爱洛斯都快将这事忘掉了。 余下几人也都各自散去。剩下爱洛斯一想到这事, 突然变得有些头大。 今天老师是不会从会议室里出来了。 但若是明天才能见阿方索学士, 那意味着今夜有空闲。 该是要把功课提前预习好, 总不能明天跟老师交谈时对屠龙一无所知。 至少预习一下, 哪怕是走到老师的门口才预习。 这是他当学生的心得。 不过这么复杂的问题,临时看看肯定不管用。 等结束这幅画,他就要去读书了。 想到这,僵立着的爱洛斯又希望这时间过得慢点。 没等多久,黛黛端来面包,爱洛斯并不饿,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里面的白葡萄酒。 “殿下别动啊, 乱了。”画师皱着眉, 从画板后探出头来,“那个,大人, 要不您喂他呢?” 乌列尔一愣。那边黛黛双手端着盘子,又无官职在身, 画师在叫的好像就是自己。 不远处的仆人们一听这建议, 眼睛都直了,这画师是谁也不顾啊。 乌列尔虽然觉得只要爱洛斯想,画师的要求可以不顾及,但还是鬼使神差拿起爱洛斯刚放下的酒杯, “殿下, 需要吗?” “这酒……我尝着有些淡,你觉得呢?”爱洛斯一个人正站得无聊, 逗他。 乌列尔在盘子上找了一下,只有一只杯子,黛黛为了多放几小碟餐品,连酒壶都没拿。 她也完全不接乌列尔的目光,就无甚表情地凝望着爱洛斯手里的花。 留下乌列尔沉默地看着手里的酒杯,他可以喝一下? 这是爱洛斯的意思么?是不是太亲密了。即便从前他们更亲密的事也做过许多,但…… 尽管乌列尔拿着酒杯只迟疑了一下,身后传来画师的声音就将他打断了。 “真的吗?殿下,那这杯酒给我吧。” 乌列尔一怔,几乎要以为是画师刻意讨好他与王子。 然而画师一脸单纯,他是个一头棕色乱发的年轻人,目光灼灼,盯着他手中的酒杯。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画师连忙解释道:“这朵花的光泽和质感太特殊了,我想用全新的技法试一试。” 众人静默无声,谁都对作画没有了解。画师便来了兴致,给他们解释起来,“比如这片花瓣,除了它本来的色泽,在阴影中还会有一点点蓝色,我会用翠绿和钴蓝来描绘。但这还不够,专属于冰霜玫瑰的透亮效果我也想要画出来。最好是上的颜色稀薄且能快速干燥,以便后续将颜色层层叠加时,花瓣的轮廓和颜色的层次感能清晰保留。所以我需要少量的葡萄酒临时稀释一下,简而言之,就是更好看,更逼真。” “用酒就可以么?”众人沉默片刻,黛黛率先提问。她冷冰冰的脸上难得出现好奇。 “其实未必,是我想试试。”画师挠挠后脑勺。 即便他不长篇大论,这杯酒也是他的。但现在,所有人都对他新技法产生的效果好奇起来。 乌列尔望向爱洛斯想征求他的同意,发现爱洛斯正看着他。 “你觉得如何?”爱洛斯笑着问他,好像酒本来就是他的。 “好。” “那就给他好了,让我们的画像更好看。”爱洛斯朝他眨了眨眼。 乌列尔忍着剧烈了一些的心跳,将酒杯递给画师。 看画师一脸慎重地配好调色板上的颜料,小心翼翼滴入几滴葡萄酒,轻轻搅拌,直到它变作半透明。 葡萄酒蒸发很快,画师蘸取好颜料,迅速准确地涂抹在花瓣处,在他的预计里那抹颜色会很快变干,留下清爽的痕迹。 虽然不及真正的玫瑰在阳光下美丽,但也总会有几分向他心目中的效果靠拢。 可当所有人向那幅画看去,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鲜明而透亮,充满流动感的颜色。那花瓣闪闪亮的,阳光照射在上面,仿佛真的透过薄薄花瓣,泛出七彩的光晕。 画师的眼睛张大了,在他身后走过的仆役,和几个正要离开议事厅的大臣都是观众,全部惊讶地望向那幅画。 黛黛在王子身后,替和她一样瞧不见画作的人们问了句:“真的有区别?” 第51章 这方法听上去也就不过如此,若是差距非常大,早就流行开来了。 “有,有的……还是蛮生动的吧?”画师声音都有点颤,生怕一不小心这颜色就消失不见了。 黛黛并不相信,她偏头瞧了一眼。 画师作画时为了能更好地观察爱洛斯殿下,放了一面宽大的镜子在一旁,从她的角度,刚好能从镜子看见未完成的画作。 她吃了一惊,小声告诉他,“是王子的魔法。” “我就说效果不可能这么夸张。”画师也朝她凑过去,“太厉害了,你们王子收徒弟吗?” “不收。”爱洛斯听到他们的对话,笑着说。 尽管王子非常温和,但他一笑起来,画师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对了,赞美神迹!让我们感谢爱洛斯王子,是他的——” “酒。其实不是我的这杯酒,还是你的画技高超。让我们为乔凡尼,杰出的,足以名传千古的画师鼓掌好了。”爱洛斯先一步接道。 一片掌声里,画师脸都变红了。爱洛斯既然没声张,画师自己就也忍不住点头。他继续画下去,直到周围的人都散了。 王子没有戳穿他,又没有再多说一句,像是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只有那朵花还留在他画布上。 爱洛斯只是觉得这恶作剧有趣,随口骗一骗大家。 无论画师承认与否,他都不会在意。 画师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立刻就会传播开来,成为传奇的画师。 让这恶作剧延续百年。 他正在为自己的技法未必好用而遗憾。 不过也为画确实变美了而欣喜,从凝着眉努力作画,变成眉飞色舞地继续作画。 乌列尔站在一旁想着,他的王子总有办法让所有人都高兴,他好像天生就有这种魔法。 乌列尔对艺术谈不上精通,刚才眼睛根本没太关注那朵花。只是对送出去的银杯看了又看。 有心的仆人又倒了新的一杯酒呈给乌列尔,这完全不是乌列尔想要的。 “谢谢殿下。”画师还在说着,“真想请您到我的作坊去坐坐,就明天怎么样……”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再次从画板后面探头出来的时候,对上了乌列尔的目光。 他的舌头立刻不利索起来,“邀请殿下……需要请帖?是吧?先口头约定一下怎么样,等哪一个空闲的时间……不如就继位大典之后,不不,之前,我就吹嘘能说是国王登基前就看中的了……也不是吹嘘,哈哈……” “再多说一句你就会被抓走噢。”爱洛斯笑着说。见他被乌列尔吓得实在有些害怕,他转头支开乌列尔,“乌列尔,我要吃那个。” 乌列尔才不再关心那画师,去挑选盘子里的餐点。 黛黛已经离开,端着盘子的换成了自告奋勇要来躲清闲的小女仆贝蒂。 她的手跟黛黛比起来,抖得让乌列尔想皱眉。 乌列尔用汤匙舀了一块切成小方块的肉冻,送到爱洛斯唇边。 太近了。 他脑子里想的是离爱洛斯太近了。 爱洛斯同样这么觉得,他看着乌列尔为了不进入画面太多,站得离他也有一步之遥。但是为了将勺子递到他唇边,又不让勺子倾斜,他探身过来,手又稳又小心。 真奇怪,每次命令乌列尔的时候,无论大事小事,对方脸上都没有反抗,没有拒绝,甚至也没有额外的恭敬。 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呢? “殿下,麻烦将下颌稍微抬高一点,您低头了……您实在是太美了,如果我画的没有您本身美。请真的不要治我的罪,再来一个人也不会比我好太多的。”画师也不知道是见识了爱洛斯的魔法,还是被乌列尔瞪到吓了一跳,变得毕恭毕敬掐起来。 爱罗斯终于想起乌列尔是哪里不一样了。 乌列尔看起来不够殷勤。 这位年轻画师、之前王宫中的仆人们,甚至连瑟缇、阿尼亚,乃至雪缪,都是每当有事要寻爱洛斯,才会对他上心。 只有乌列尔分毫不差的,每分每秒都在,对他殷勤备至,但是又悄无声息,不像旁人那般刻意。 爱洛斯思前想后,莫非…… 自己给他们这些亲近手下的月俸有所不同?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决定晚间想办法先问一问黛黛。 对待乌列尔,他不知道命令下到哪里,会触碰到对方的抗拒。 爱洛斯本就是王子,这世上的所有门都要为他敞开。他摸不清身边人的底线很正常,所有人都一样言听计从,所有人都一样卑躬屈膝。 可乌列尔又与他们都不同,让爱洛斯很想去试探一下他会接受到何种地步。 作画没有持续得太久,这位年轻画师有自己的节奏:“基本上够了,其他我会再慢慢修饰的。” 爱洛斯问他,“你这个时间就要去喝酒了吗?”他刚才好像听见依蕾托这样问。 “怎么会!我会为这幅画废寝忘食的!”画师手里的画笔差点吓掉,急忙表态。 爱洛斯笑了起来,一副好奇的表情看着他。 画师改口:“殿下知道的。一天从太阳最美的时刻开始,到月亮高兴的时候结束。有酒相配最好啦,当然,这是在您给我机会的情况下。有一点酒作伴,会更好的。” “别误会,我只是随便问问。什么时候会画好呢?” 第52章 “一个月后,一个月后您就会见到这幅画了。” “那好,记得替我多留意一下有关龙的传说。悄悄告诉你,屠龙是我们摘取王冠的考验。” 画师愣了一下,但见爱洛斯认真的样子,连忙点头,“当然,我会努力替殿下搜寻。如果需要,我还能为你们画出龙来。” “我们如何屠龙也能画出来?这个主意不错,说不定我会用到你。” “是,好的。对了,这个我会守口如瓶的!” “那倒也不必,你可以拿这消息去赚酒钱。别忘了替我们用心画就好。”爱洛斯很大方。 眼见画师背着画箱离开。 爱洛斯想,大臣们都见证,大家早晚会知道王子公主们要屠龙,不如等人送消息上门。 一筹莫展的时候,真希望有人能告诉他答案啊。 画像的事告一段落,他将房中与龙相关的书都找出来,差人搬到庭院中的凉亭里去。 亭子里阳光很好。 爱洛斯手上戴着手套,分开那些书页。 无聊问身边的乌列尔,“你怎么还在这里?没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吗?” 乌列尔一愣,“保护你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好吧,到这边来。” 乌列尔从容地站到他另一边。随着爱洛斯的目光望回去,乌列尔刚才不小心挡住的方向,可以直望向议事厅的窗口。 爱洛斯也不想的。 天气很不暖和,汲取温度全靠斜斜照射来的一点阳光。但是坐在这里,只要他的老师阿方索学士探一探头,就能看到他。 即便他明天回答不上来有关龙的问题,老师也会知道他读了书的,不是对这事全然不上心。 果然人无论多大还是会向老师投降。 爱洛斯坐在刷成白色的凉亭里,紫藤和爬山虎都还只能见到褐色的枝条。画面却美丽得仿佛春日初来,加之骑士的长发一片火红,从长青的松树间望去莫名看得有几分温馨和谐。 只是爱洛斯和乌列尔格外安静。 这里冬日无人来使用,旁边的小路还与之隔着一排茂密的紫杉,走来时谁都不会注意到 爱洛斯读书走神时,就变得对四周声音格外敏锐。 在读串两行字句子后,他忽然听到树丛后有女孩儿的说话声。 “贝蒂?”爱洛斯精准地叫出其中一个的名字。 “哦,谁?”低矮灌木发出簌簌的声音,那个活泼的小女仆拎着裙子跑了出来,见到是爱洛斯,立刻吓得停住。她身后其他的少女也跟着行礼,又都惊恐地低下头去。 “在说什么呢?”爱洛斯笑问。 好不容易有机会偷懒,他其实还挺高兴的,并不觉得惊扰。 可四个女仆都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摇头认罪,不敢说了。 爱洛斯奇怪。 “偷偷告诉我,我就不告诉麦琪夫人。” 可贝蒂听见后,表情不是为难,而是害怕。 跟麦琪夫人相比,居然更怕告诉他吗? 爱洛斯也不再微笑,故作严肃问道:“莫非事关王国大事,那可就要处罚你们了。” 贝蒂吓得连忙摆手:“绝对不是,只是她们闹着玩儿,胡乱谈论的。都是瞎猜……” “猜的什么?” 贝蒂抬头望向面前的王子和骑士,脚步不自觉竟是往乌列尔的那边挪了挪。 爱洛斯觉察她的举动,顿觉新鲜。 “猜的……猜的,殿下,你千万不能治我的罪,他们猜的时候我都说你绝不是那样的人了。” “那也要你先告诉我。”爱洛斯自觉不会,但没有立即答应她。 “听说殿下把戴着眼罩的骑士大人领进了房间,然后,他的眼睛就包扎着出来了……所以爱洛斯王子,比骑士大人还要厉害!” 爱洛斯在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大感不妙,但后半句又让他险些笑出声来。 她形容得很委婉,但爱洛斯也听懂了。 “噢,是觉得我在房间里欺负乌列尔大人了?” “是……是吧。”贝蒂一愣,殿下本人说得这样暧昧,她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接。 “殿下想做什么是殿下的事情。你们很闲么?”乌列尔声音冷飕飕的。 “啊?真的是吗……”谁料到贝蒂注意到了别的地方。 “不是。”乌列尔连忙替爱洛斯澄清。 “你说不是?”爱洛斯抬头笑问他。 “嗯。” “那是什么?”爱洛斯问,“说说,我对你做了什么? “殿下只是让医师来重新包扎。” “真的不是因为我弄伤的?” “不是。” 面前的贝蒂松了口气,她就知道王子殿下一点儿也不凶恶,怎么可能干揭别人伤口的事。 爱洛斯接下来却话锋一转。 “看,骑士大人碍于忠诚不敢说实话……” 爱洛斯开着玩笑,伸手想碰一碰乌列尔的脸颊。 指尖刚搭上,一段记忆不打招呼就冒出在他脑海里。 爱洛斯一怔,连忙心虚地放下手。 “好了,下去吧……等等,贝蒂,这想法是你提出来的吗?” “不不不,是……她望向身边的女孩。” 腰间系着围裙的少女连忙摆手,“也不是我,是我偷听到维恩大人和其他宫人闲聊才得知的。” 爱洛斯想问“那是谁?”又立刻停住,嘴上说着,“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实在关系很好。聊得时候可千万不要忘了呀。”就打发她们离开了。 第53章 “你怎么看?”他们走后,爱洛斯问乌列尔。 他问得很模糊,乌列尔答得很清楚。 “是大王子的参谋之一,他希望众人以为我与殿下不合。抹黑殿下。” 爱洛斯心中了然,“可惜被姑娘们传得像个爱情故事,好了,现在我真的要虐待一下你了。”爱洛斯将手边另一摞书推过去,“帮我一起找找,怎么屠龙。” 乌列尔接过那些厚厚的书,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表情。 在打开翻了一页后,面对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又陷入长久的停滞。 “我去拿辞典。”乌列尔起身。 等他回来的时候,爱洛斯已经拿走他的书,将图画多的那部分分给了乌列尔。这个恶作剧和惊喜一样短暂又无害。 爱洛斯开始专注翻阅这些书籍。 情况和他想的差不多。 关于龙,传说有许多,其中有些无法追溯,只能当做胡编乱造。 时间比较近,最有可能寻找到传说踪迹的内容里,爱洛斯认为只有三、四个最为可信。 传说在南方溪谷的宝藏守护者;温曼王国儿童故事里的恶魔红龙;被西之国凶恶的当地族人传为先祖的神话生物;东部海岸流传的暗流与风暴的化身。 无论解决哪一样,都是绝对的英雄。 但哪一样都不像是他能解决的。 不知道在老师那里会有什么指导。 他将四份内容分类,打算哥哥姐姐来找他时,就分别给他们透露这些消息,刚好每人一份。 接下来只等明天去见老师了。 他期待的倒不是这些知识,而是他失去的记忆。 第21章 爱洛斯 阿方索学士回到王城后, 紧急处理了很多积压的事务。 他此前受邀出访过西之国,之后一直因为筹备庆典等事项,留在西部地带。权当做巡查, 经手的都是考察民情、监督地方施政情况以向国王汇报的事务。 阿方索学士出身贵族, 在王城里有自己的宅邸, 临近王宫, 昨日已经打理好,今天爱洛斯就要离开王宫去见他。 追随阿方索学士的人,已经从曾经的年轻骑士,变成如今的学者们,当然还有些药剂师、好奇炼金的贵族子弟。 听说他回到王城,来见他的也不止爱洛斯。不过早饭一结束, 阿方索学士就推掉了其他邀约, 等待王子上门。 约莫半小时之后, 门外侍卫通报爱洛斯到来。 庭院里聚在一处处讨论的拜访者,和原本围绕阿方索学士的人们都静下来。 为爱洛斯王子让出路。 甚至有人都是一路上见过乌列尔的,其中一两个朝他也行礼示意。乌列尔并非冷若冰霜, 相反在对待那些贵族之外的人时,十分豪迈。 阿方索学士将庭院里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的这位学生依旧是雪白的丝绸衬衫, 肩上披着一件深紫色的外袍,不用接触也知道他一身玫瑰香气。 他已长大成人,脸上却仍没有大王子等人那般被权欲浸染的沉迷之色,依旧像是个不容于俗世的精灵。 再看到他身后红发飘扬的乌列尔, 阿方索皱了皱眉。他疼爱的学生和他那个出身低微的骑士走在一起。从他回来这两日, 自己还没见过他们俩分开。 爱洛斯缓步进来,阿方索学士披着外套来到门口接他。 “老师。”爱洛斯垂下眼帘问候他。 在阿方索的预想中, 即便出现国王的丧事,或许悲伤之余爱洛斯也应该是悠闲的。但现在看去,他有些心事的样子。 爱洛斯跟着阿方索学士进到大厅,阿方索学士正打算开口,询问他近来如何。 爱洛斯则余光正望着门外,那里站着如一棵树般静候在庭院中,让四周气氛都为之肃静的乌列尔。 他转过身拽了拽乌列尔。乌列尔疑惑地望向他,不知道他因何折返。 “老师家很安全,放松些。没必要只站在这里。”爱洛斯说。 “是。” 阿方索望着他们,爱洛斯的做法他很熟悉,爱洛斯被母亲先王后教育得礼貌、温柔。至于乌列尔,虽然并未表达出强烈的野心,但仅凭乌列尔糟糕的风评就并不受阿方索的信任。 不过既然是爱洛斯的意愿,阿方索伸手招了招手,让尚在屋中的下属照顾一下那位,与他相处了几日仍然不熟的骑士。 爱洛斯才随他上楼进入书房。 阿方索学士早年追随先王后的时候,年龄就已经很大了,现在已经有些老迈之态:“坐吧,你哥哥来得都比你早,我刚将大王子送走。” 爱洛斯没有立刻就坐,他再次确认门已经合上。 “雪缪?他来问龙吗。”爱洛斯心不在焉地问。 “是啊,我想着让他去看书可能满足不了他了。” “他一定想要更细节的答案。”按爱洛斯对雪缪的了解。 “没错。所以我说在这件事上,我不会为任何人提供帮助,我得公正。所以现在,我也不能主动告诉你任何有关龙的事了,爱洛斯。” “可以我问,然后你摇头或点头,这不犯禁,对吧?”爱洛斯理所当然地问。 阿方索就知道自己的弟子会有方法,作为老师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取巧的行为,但特殊情况下,他还是接受了。 阿方索学士点点头。 爱洛斯却并没有立刻开始提问: “但是老师,我有一件比屠龙更重要的事情。” 第54章 阿方索学士露出困惑之色。 还有什么,比成为王者更重要? 他见爱洛斯面色认真,甚至有几分凝重。忙问发生了什么? “老师,我失去了我全部的记忆。自从十天前……” 爱洛斯描述了从他出游发现失忆,之后回到王城的事。 阿方索学士听完他讲述,起身按住爱洛斯肩膀,看了看他的眼瞳,又绕着他走了一周,仔细观察。 “得给你检查一下,先分清是毒药,还是魔法。不过我现在要知道,你的恢复情况怎么样了?”阿方索学士一边问,一边从钥匙串中摘出炼金室的钥匙。 爱洛斯思索片刻如实回答:“原本一点儿也想不起,但回到王宫后见到熟悉的人,逐渐每天都会想起来一些。” 三天时间,他已经能约略想起一些过往的小事。 每当看到熟悉的人时,记起的还会更多一些。 久远记忆的比新鲜的记忆要容易想起得多,他年少时期的记忆先浮现出来,至于与他相识不久的,有的就还完全想不起来 “是吗?那很好,与我有关的记忆呢。”老师问。 爱洛斯想了想,“几乎都想起来了。” 老师点点头,“那么像是乌列尔阁下呢?” 爱洛斯一愣,忽地想起昨天记忆中的那个场景。所有人的记忆都浮现得顺理成章,只有关于乌列尔的,每一幕都像是爱洛斯编出来的。 就比如这回,他想起了,他和乌列尔的一个吻。 ·+·+· 那是在一场舞会。 华灯初上,爱洛斯一个人站在舞池前。 衣着华丽的男人与女人手牵着手翩翩起舞,柔软的裙摆擦过爱洛斯的脚踝。 爱洛斯百无聊赖,只跳了一支舞,就再懒于应付。捏着杯脚,透过酒杯中红色的液体,去看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人们像是杯子中养的鱼,没有一条是自己的。 当然,他也并不觉得自己酒杯里该有一条。 四周人声喧嚷,爱洛斯独自安静。不过他不是在感叹十几年来,年年都是一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可聚会的? 他认为就像小时候大家喜欢一起游戏,长大了要一起郊游,有时人们喜爱的不过如此,宴会也不过只是其中之一,就像他喜欢尝试新的魔法一样。 所以他其实在尝试新的魔法。 爱洛斯聚精会神看着酒杯里的酒,红色的液体泛出异样的银光。成功了,他心情不错地把这只酒杯放回长桌的银盘上。 如果有人意外喝到这杯酒,头发就会稍许改变颜色。短暂地变得发红,像这杯酒的颜色。 一直等到这口酒的醉意过去。 变色,短暂而简单的效果,爱洛斯却付出了极大精力和许多次尝试。他觉得这很有趣。 不过父亲已经不止一次斥责他,跟着阿方索学士学习,却学得像街头变戏法的人。 但没办法,爱洛斯喜欢。 放松下来,他听见离他很近的交谈声。还有—— “爱洛斯殿下。”一声呼唤出现在他背后几步远处。 他转头发现是几个衣着鲜艳的贵族子弟,中间簇拥着的人爱洛斯熟得很,正是歌加林。 爱洛斯早习惯了歌加林和他那群伙伴们聚在在一起,放眼舞池,谈论着哪位小姐高挑,哪位小姐瘦削,像一群舞会边缘呱呱乱叫的癞蛤蟆。 爱洛斯一点儿都不想参与,干脆把这群人逐出舞会,让美丽的姑娘们自己跳舞好了。 爱洛斯并非对周围的情况全无所知,刚才听他们似乎聊到什么“美人”,爆发出阵阵轰笑。 年轻的伯爵喝了两大杯酒,看样子是打赌输了。真是一点儿也不稀奇的游戏。 “喂,你不会想找帮手吧?” “不,我觉得爱洛斯殿下说不定更合适。你们说呢?” “我的弟弟还很年少呢。”歌加林揶揄道。他站在中间,望着爱洛斯笑了笑,“在打赌,你来不来?” “好啊。”爱洛斯说着,“听你们说,既然是大人们的赌约,那赌注应该也是大人的吧?” 爱洛斯知道他们打赌的内容,无非就是要请哪个冷着脸的小姐跳支舞,或者喝杯酒。 爱洛斯觉得这种事情总不可能拦住他,虽然也很无聊就是了。但他站在这里也很无聊,不如看他们几个人吃瘪。 歌加林问,“你要什么赌注?” “哥哥在东部海岸的那座小城怎么样?听说那上面有宝藏。” 这赌注绝对称不上小,歌加林一听,冷笑道:“你还是对童话故事深感兴趣啊。” “你们不敢就算了。” “不敢?怎么会,那本来就是要送你做生日礼物的,看你有没有本事提前赚得了。”歌加林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转了好些弯,“那我说了——” “等等,剩下的这几位……”爱洛斯懒得争辩,他转向那几个纨绔子弟,意思是该他们出赌注了。 “我也要?殿下,你不会觉得小小的一个打赌。就值得这么多吧。”其中一名贵族男子开口。 “‘赌’这件事,当然是越疯狂越好了。不是你们要的吗?”爱洛斯自顾自喝了口酒,就安排了他们手中城郊的小庄园、某家大臣空置的宅邸、城中店铺,他要的刚刚好,是让他们肉痛,又不至于完全不能接受的。 “你们扭扭捏捏的,打个赌而已,一时兴起再来时说不定就回本了。况且……你们不会真觉得他能赢吧?”一位极富裕的贵族公子转向他,口气轻蔑:“不就是一座小庄园,殿下,如果你担心,我现在都可以签给你保证书。” 第55章 “那太好了。”爱洛斯根本无视他的语气,从怀里拿出了纸、笔和墨水一瓶。 对方变了变脸色,望向歌加林。歌加林笑笑,一副但签无妨的表情。反正这赌嘛,费力气的是爱洛斯。 歌加林按上爱洛斯的肩膀,凑近他,引他往舞池对面看,“看到了那个红发男人吗?” 爱洛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男人正端着杯子,四下一望就望向了这边。 他的头发很红,若不是早有耳闻,爱洛斯或许会以为他刚喝过爱洛斯的魔法葡萄酒。 爱洛斯点点头,这个人他记得,炽焰军团的团长,王国的新贵,年轻的战神。曾在比武大会上拔得头筹,如今接连胜仗检验了实战的能力。 他爬得太快,四处都是他的流言蜚语。即便如此,他很能打的这一点还是确确实实的。 听说在御前会议上,给说他坏话的大臣踹了个跟头,国王竟然没有治他的罪。实在是很有趣的人。 爱洛斯并不关心政事,所以和他见过的次数好像不是很多。 “记得他叫什么吗?”歌加林继续问。 爱洛斯沉默了一下,实在没想起来,“你是来考我的?” 歌加林听了他说的,似乎心情很好。爱洛斯却不知道他要自己看的是什么。 “他叫乌列尔。” “你是他的秘书官?” 歌加林瞪了爱洛斯一眼,“他的脾气可绝对称不上好,而且在这种场合一直是孤身一人的。” 歌加林说着拿来赌约的纸张,建议让爱洛斯写上他自己的那份。 又笑着说,“你要让乌列尔主动吻你。” 爱洛斯张大眼睛,“什么?” 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让他吻你,殿下。主动的。” “我们都觉得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觉得太难了吗?你可以慢慢推进。一个月怎么样。” “哈哈,我觉得太短了。” 爱洛斯很快消化了这个不好笑的赌约,“就这样么,只要一个吻?” “是的,一个在我们见证下的吻。”歌加林点点自己的唇,“当然,如果你介意就算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然而爱洛斯已经写完了歌加林要求的赌注,他没有讨价还价,也不知道歌加林为什么要这个——输掉的话,先王后留下的大片宫殿要归歌加林。 爱洛斯并非不在意那些赌注,只是他真心觉得,这事好简单。 尽管,他从未暧昧地亲吻过任何人。 第22章 爱洛斯 “需要我给你一些帮助吗?就从引起一个人的注意开始。”歌加林拿走了赌约, 最后一个在纸上添加字迹。 爱洛斯则已经转过身了。 “不需要那么麻烦。”爱洛斯头也不回地说,他单纯、好奇、跃跃欲试。 歌加林皱了皱眉,“不需要吗?莫非你觉得驱使这个男人是件简单的事情, 你要知道, 虽然他的风评很差, 但他可从未当众吻过任何人。睡一觉和接吻可不一样, 更何况是传闻中的……你……” 爱洛斯离大厅的出口很近,只要穿过身后那道门走下台阶,就可以离开了。 而舞池对面的乌列尔,他手里那杯酒几乎见底,从所用的杯子看,装的应该是最烈的蒸馏酒。他身边没有舞伴, 放下空杯后就越过舞池走来, 或许是打算离开了。 他多次抚过礼服的领口, 开始来不太适应,那头红发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只是神情冰冷, 又目不斜视。 “乌列尔阁下。” 爱洛斯叫住了他。 乌列尔听见声音站住脚步,奇怪地转头望向爱洛斯。他打量着爱洛斯, 爱洛斯同样也在观察他。 “殿下, 您找我?”乌列尔开口,他红色长发束在脑后,眉尾有道伤疤还没好。乌列尔生着一张爱洛斯很喜欢的脸,微微张口薄唇上下碰了碰, 爱洛斯觉得像蝴蝶拍了拍翅膀。 “是的。我想命令你, 亲吻我。”爱洛斯微笑着。 四周的音乐与人声太吵,乌列尔似乎没听清, 朝爱洛斯靠近了两步。 “殿下要什么?”乌列尔不太确定。 爱洛斯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你的一个吻,就在这儿。” 在毫不相熟的情况下,任何人即便王公贵族,在乌列尔这种疯子般的勇者面前都会小心些谨慎行事。只有爱洛斯,他指指脚下的地面,而后轻轻按住乌列尔的领子,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乌列尔的脸颊。 乌列尔扫见旁边的三王子,似乎也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他忽然笑了,“那我有什么奖励吗?” “有的。奖励你一座庄园。”爱洛斯轻声说。 “万分荣幸。”许是喝过烈酒,乌列尔嗓音低哑。 他的手臂环上爱洛斯的腰,毫无犹豫,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爱洛斯原本心中想着,其他人怎么连问都不问,就以为这件事情自己做不到,这不是喝水一样简单?然而在接触的那一刻,变成了——他的唇怎么这么软?和看上去真不一样。 绵长的气息被双方抢夺着,乌列尔的吻热烈、陶醉、不顾一切,当爱洛斯想去争取的时候,对方又都让给了他。一吻在两人即将窒息的时候才结束,爱洛斯的脑子里没有空去想任何东西。 直到他们分开,才注意到周围格外安静,所有人都望向他们,四周陷入诡异的寂静,宾客们瞪大了眼睛。 第56章 乌列尔退开一步,他笑起来格外肆意,“怎么了,殿下,意犹未尽?” 歌加林身边的贵公子们,见平日扫都不扫他们一眼的乌列尔,居然这么配合爱洛斯,气不打一处来。其中一位看热闹不怕事大,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恭喜,爱洛斯殿下,这次打赌,你赢了。这位的滋味不错吧,刚才那块地我可要输给你了。” 他虽然指向爱洛斯,但却是望着乌列尔说的,他想看乌列尔迁怒爱洛斯的表情。 “是吗?原来是打赌,我当是殿下对我一见钟情呢。不过还要谢谢你们,能吻到爱洛斯殿下,不胜荣幸。”乌列尔说得很慢,很清晰,他只看着爱洛斯,微微张口摸了摸他自己柔软的、艳红的唇。接着大笑起来时,眼尾还勾着一抹桃色,大胆狂傲,撩拨人心。 乌列尔转身就离开了。 但所有人也都看懂,爱洛斯王子不过是和旁人打了个赌,被玩弄的乌列尔怕是气跑的。 “王子也真是太爱恶作剧了,都惹到了乌列尔头上,他们怕是要结仇了。” “谁斗得过谁呀。” “那可是王子。” “乌列尔没输给过任何人,一副不怕死的样子,说不定会报复。” “没人是真的不怕死的。” “还挺养眼……” “你别说还真是。” 只有爱洛斯的心,跳得快了一点点。 他不先为自己出其不意赢得打赌而激动,脑海中只是反复回放乌列尔笑起来的模样。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回想他站在舞池中央的时候,看着仿佛谁都可以去吻一吻他。但真正亲吻时,又比爱洛斯想得小心。他走近爱洛斯身边时,像是被泼洒来的一杯酒,周身仿佛散发着炽烈灼烧的、腐烂发酵的,酒的味道。 尽管表现得非常潇洒,但乌列尔并不开心,也不痛快,从舞会初始到离开都是这样,爱洛斯感觉得到。 拿一个破碎的家伙打赌,这让爱洛斯有些不好意思。更何况或许对别人来说,吻是件重要的事。 还是赶紧差人将庄园给他送去好了,爱洛斯转头想去找歌加林拿赌约。 “你们输了,该兑现承诺了吧。” 歌加林摇摇头,“你说的是什么承诺?” 所有人都见证着,爱洛斯夺过纸张一看,根本没看出哪里变了,不知道歌加林在说些什么。 歌加林却指指纸上某处,“咱们得赌约还没完呢。” 歌加林只动了无比细微的一处,但爱洛斯看到那句子,瞬间就觉得不太可能完成了。 “你们,不至于这样吧?”爱洛斯冷笑着问。 “这不是起初我问你的吗?”歌加林回答,“况且,或许是刚才你自己写错的,我们这是在遵守规则。” 爱洛斯不大高兴。 这句“不至于吧”,刚才爱洛斯索要赌注时,歌加林开口说过。 可是,爱洛斯之所以会那样,还不是从前他并不关心赌注时,赢了不过让旁人饮一杯奇怪的酒搞搞恶作剧,输了却被歌加林拿走许多属于他的宝物与赏赐。 爱洛斯看着这份赌约,十分沉默。 歌加林做的手脚只在一处,他将“一个”吻,改成了“两个”。 继续去完成不就好了?许多人会这样想。 但是,这件事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 一个突然的亲吻邀约,可以是命令,可以是恶作剧,甚至可以算是打招呼。 但是乌列尔已经离开了。之后再要求第二个,意义会完全不同。 “太暧昧了对吧?我知道我亲爱的弟弟担心对方拒绝,或者误会你别有居心。没关心,我们的那些妙招,还有给你一个月的时限,如今你都能用上了,想办法让他自愿吻一吻你吧。哈哈哈。” ·+·+·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爱洛斯完全想不起来。 但昨夜爱洛斯在自己的书房抽屉里,翻到了关于那些土地与庄园的契约。他一定是赢了。 究竟怎么赢的呢? 爱洛斯总不能去问乌列尔:“亲爱的骑士,我是否欺骗过你的感情。” 尽管昨夜乌列尔仍然坚持保护他,就睡在他房间那张躺椅上。 此时经老师一问,舞会上的那个吻猛然间浮现出来。 他心虚地点了点头,“想起来了许多。” 老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引着他走到自己个人的炼金室去。 爱洛斯配合地跟随他沿楼梯走下去,来到一扇铁皮包裹的木门前,阿方索学士将提着的灯挂在门口,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幽暗,墙壁上挂着一些刻有保护魔法的石头。 爱洛斯走过,上面的符咒纹路微微泛起光亮。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问也问过,检查也检查过,仪式之后还尝试了占卜。 老师全程不曾叫来任何人,即便很想多一份力量,但爱洛斯失忆的事实在不便让更多人知道。 “显然,你是中毒。不过也有一些远方神秘魔法的痕迹,方向来自于‘西’,我们可以从这方面找找看。可惜外域魔法,我所涉猎的也不多。”阿方索学士下了结论。 爱洛斯悬着的心沉了下去。 “但你在慢慢恢复,说明并不严重。我帮你做一份,用来帮助普通人增强回忆的草药包。你平时挂在离自己近的地方,或许会恢复得快一些。” 第57章 爱洛斯料到结果可能不会尽如人意,但也只能如此了。 老师回来王城后也有他的事忙碌,之后还是得靠爱洛斯自己。 “老师,我和从前比变了吗?”想起这些日子的种种,他忽然问。 阿方索学士摇摇头,“你就像根本没长大,还提变了呢。”他说完,又问:“说来既然有人要害你,发现计划落空,你还是很危险的。这几天有遭遇什么吗?” 爱洛斯于是将自己近几日遇到的危险描述了一遍。 “我该是多派些人保护你,不过会魔法的大多分出去保护那位王后了。” “乌列尔已经足够了。”爱洛斯想让老师安心。 阿方索学士反而面色凝重起来,“殿下,乌列尔离开王城的这些天,你也没遭受危险不是吗?” 爱洛斯一愣,细想才发觉确实如此。 他理解了老师的意思——乌列尔或许也是想要害爱洛斯的人。 但这真的可能吗?乌列尔又为了什么呢。 老师见他沉默,“不要信任任何人,警惕一些。” “我会谨慎的。”爱洛斯回答。 阿方索学士见他听劝,便继续说道:“说起来,你和你那位骑士是不是走得太近?我这些天听人说,他曾经是别人的……别人手下的人。” “噢?谁的呢。”爱洛斯好奇地问,他的好奇真不是装的,因为传说有点多,他都不知道老师听到的是哪个。 “大王子。雪缪殿下之前从无任何不良的交际,偏偏与他传出过从甚密的流言,总该不会是空穴来风。”阿方索学士担忧道:“他是否,偷偷纠缠你?” 第23章 爱洛斯 什么是……纠缠? 阿方索学士问得直白, 爱洛斯刚喝下一口药草茶,差点呛住失礼地咳嗽了一声。 他与阿方索学士的确是关系很好的师生,长辈毕竟是长辈, 老师又一直总将爱洛斯当成年纪不够的孩子。这些话题谈论的极少, 仅有一些“听闻邻国的某位公主、贵族家的小姐与你年龄相仿”的暗示。如今老师居然以为, 自己和乌列尔或许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爱洛斯觉得好笑……可忽地他想起那个吻,爱洛斯又无法说他们全然清白。 “他没有的,说来倒是我喜欢粘着别人。”爱洛斯回答,“其他我不清楚。不过老师似乎不喜欢他,他在路上,有出什么错吗?” 阿方索学士盯着他的眼睛, 看了半天, 也不出爱洛斯究竟是如何想的。 “那倒没有, 一个私生子也还谈不上厌恶与否。但维瓦尔家哪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我是在担心你的安全。” “私生子自然就不算是他们家的了,他暂时是我的人。”爱洛斯嘴上替乌列尔回应,心想果然, 乌列尔和因斯伯爵真是亲属。 维瓦尔家族落魄多年,近些年才重拾地位。正是由于因斯伯爵如今的显赫身份, 他为人世故圆滑, 自入宫廷以来位置不断提升,如今明面上是王宫大总管,暗地里掌控着王城内外的各种消息。 那些消息如蛛网一般,错综复杂, 覆盖面极广, 又随风摇动一有变化即刻知晓。 家族中,爱洛斯听闻过的寥寥几人, 全都依附于他,也都是这样机巧的性子。 想起那个微胖的男人,乌列尔确实和他们一点儿也不像,各种方面。 他们的家族确实支持大王子,这么说乌列尔一开始就认识雪缪也很正常。 阿方索学士不置可否,但也不能光凭喜好就制止爱洛斯社交。检查这事也算告一段落,他忽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说说吧,关于龙,殿下昨夜不会没预习吧?” 阿方索学士一下子有了上课的严厉。爱洛斯连忙停止走神,将自己的笔记递过去过去。 老师亲自检查,还能有不严苛的吗?爱洛斯做笔记的时候概括得有些潦草,他一边递出,一边紧张起来。 好在阿方索学士一页页读过去,拿出笔,贴心地给重要的语句下面划了线。 爱洛斯一下子安心了。 更安心的还在后面。 阿方索学士的查漏补缺还没结束,他拿出早列好的“关于龙”的书单。思前想后,将那张羊皮纸倒扣在桌上。 “我要先到魔法材料的仓库,现在我进去给你找找草药包的材料。” 阿方索学士发誓说不能帮,就绝对不能帮。 但是,爱洛斯可以看自己偷。 在看到这份书单后,主动偷走,就不算阿方索学士主动帮助他作弊了。 这么谨慎倒也不是怕隔墙有耳,而是防备之后碰到对簿法庭的情况,这样足矣保证连吐露真话的药剂都能蒙蔽过。 两人不过走个过场,阿方索学士回来时,爱洛斯已经将那些标准答案揣进口袋里了。 “老师还要去其他地方游历吗?”爱洛斯预感会面即将结束,询问道。 阿方索学士告诉他,这两个月自己都不会离开,之后也要看新国王的命令。 “听说王城里涌现了一批从东南地区过来的异教徒,这件事情,我想先解决一下。臣偶尔不在时,只要找人通知一声总能找到的,殿下放心。” “老师,你真的相信世上有龙吗?”爱洛斯问出了他一直好奇的问题。 “有的话再好不过。”阿方索学士推了推眼镜,“世上原本有没有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上有王冠。总有人要得到它,若有龙,就去找到,若没有龙,那就去创造。” 第58章 说到这里,阿方索学士话锋一转,“不过我刚才问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你说暂时还没有,只打算先恢复记忆。我就知道你保准又是想抄别人的作业,小心些吧,他们已经不再是你的姐妹兄弟了。” 爱洛斯答应下来。 他确实想的是等王宫中其他人,比如雪缪、瑟缇他们收集好了确切的消息,他只需要想办法拿到那些消息。 所以他不急,反正他对龙的事情也暂时没有头绪。 他也知道靠近他们总是危险的,但他现在除了多加小心,也没有其他办法。 说来今天还有最后一件事。 爱洛斯从怀里拿出国王的那枚戒指,他回到王城第一天时,拿到的那枚戒指。 “第三件事情,老师。我只怀疑我父亲是中毒身亡。这是他临死前塞给我的。” 阿方索学士脸色骤变,隔着手帕接过来,在灯下仔细地看了又看。 “这上面的痕迹,或许真是来自某种毒物,但我也不是每种毒都清楚,还需要再翻阅一些草药有关的书籍。你先收好这证据。” 爱洛斯正点头,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阿尼亚给他的那本“教你如何辨识西大陆草药”。 那本书他至今还没有读过,莫非里面的信息是关于这毒药? 爱洛斯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但立刻就想要回去看看。 今天已经谈论了很多,听说阿方索学士待会儿还要去参加一场会议。 阿方索学士陪着爱洛斯走下楼出去,“老师,关于我的记忆……” 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努力帮你恢复的。那些魔法材料也已经差人先给你送去了。” 爱洛斯安下心来,他实在是太想恢复记忆了,接下来他会不遗余力。 两人走下楼梯,上楼前原本热闹的前厅,此刻一片寂静。透过玻璃窗往庭院看去,也并不热闹。 爱洛斯环顾四周,发现仅有角落里还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贵族子弟,约莫也是阿方索学士的学生,他正抱着一本书在看。 于是阿方索学士招他来问了问。 “有位年轻的药剂师要带他们去逛逛。” “你怎么不去?”爱洛斯问。 对方摇摇头,“回殿下,他们实在太吵闹了。而且……”他看看阿方索学士欲言又止。 阿方索学士一听他的迟疑,没有再理睬他,径直带着爱洛斯朝隔壁的房间走去。 一层有一间巨大的炼金室,爱洛斯推开门,绕过连通在一起的玻璃管道。 装置面前并没有人,反而在角落里的桌子旁边,三五个人东倒西歪挨在一处。唯一站着的,是那个眼熟的红发男子。 乌列尔身边放着一只酒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味,刺激得人喉咙不适。他的长发扎了起来,用的是爱洛斯今天衣服上多余的一条紫色带子。 他手里还拿着一只酒杯,不是宴会上的那种纤细的器皿,而是一只有着雕花把手的金属杯。 爱洛斯只有在酒馆里才会看到有人用这么大的杯子,里面装的也只是大人小孩都能喝的麦酒。 然而这屋里的气味,已经到了闻一闻都会醉的地步,那桶酒总不可能是老少皆宜的口味。 角落里那几个都喝得东倒西歪,只有乌列尔唇角扬着笑意,低头看着他们,自己又喝了一口杯里的酒。 “殿下,你们结束了?”见到爱洛斯过来,乌列尔问。 其他几人有个别发现爱洛斯走来,身后还跟着阿方索学士,连忙有的将歪歪斜斜的酒桶扶好,又的将身边即将滑下去的人按回椅子上。有人努力想从桌上抬起头,又趴下去。 “老师,不是我……他太能喝了……”一位见习药剂师趴在桌上,说起话来气若游丝,说完就倒了下去。仔细一看,原来是睡着了。 爱洛斯知道刚才那个人欲言又止什么了,是在迟疑要不要打小报告。无论是怎样的老师门下,都会有不守规矩的学生。 爱洛斯从前上药剂课的时候,也觉得这些装置用来加工酒非常好,加上有些酒是普通药剂、魔法药剂的材料,仓库里除了饮用外平时就存放了许多。 只不过爱洛斯对酒没有一点兴趣。 但他知道,年轻学生的聚在一起,大家忍不住偷偷喝起来很正常,就是不知道老师生不生气。 阿方索学士看着歪倒在一起的学生与属下,还有出水口上仅冒出几滴的空酒桶,最后看向了乌列尔。 他蹙眉起眉头。 那几个人中有人迟钝地叫了一声:“爱洛斯殿下,阿方索大人?” 其他几个人接收到两位的名字,立刻直起身,但都不知道目光望向哪里,很是滑稽。 “让殿下看到这副样子,真是不像话。”阿方索学士叹息,“国王丧期,竟没加上禁止饮酒这一条。” 其中一个学生看到阿方索学士的表情,彻底清醒过来。他见大事不妙,一个推一个,努力去叫身边的同学,也没能让所有人马上从醉梦中醒过来。 “算了。先出去吧,再待在这里恐怕殿下多有不适。”阿方索学士看向爱洛斯,忽然又转头望着乌列尔加了一句:“记得您从前最厌恶身边人酣饮误事,如今您的骑士看来也同样不太服管教。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乌列尔一听,立刻想把手里的酒放下。 杯子已经见底了,现在放下显然是欲盖弥彰。一旁有急着想站起来的人,没扶稳桌面胳膊接着就将那酒杯碰掉了,酒杯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第59章 乌列尔看向爱洛斯,有些紧张。 爱洛斯会限制手下喝酒么?他并不知道。但爱洛斯喜欢自由,不爱强求别人,他如果定下过这种规则,那就是真的不喜欢了。 不过本来也没人喜欢,大家都讨厌那些无事畅饮的人,何况还是自己的属下。 乌列尔觉得等待爱洛斯审判的时间无比漫长。 爱洛斯没想到突然被老师提起这事。爱洛斯除了那双玫瑰色的眼眸,几乎各方面美与美德都来自他的母亲。 先王后优蓝达是曾是骑士团的团长。为防止醉酒影响训练和战备的情况发生,军队素来有严格规定,非指定时间、地点禁止饮酒,士兵在军营中饮酒需要经过指挥官的许可。骑士团成员也仅在特定节日,或者庆祝活动中允许适度饮酒,过度饮酒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不许的。 爱洛斯平时除去就餐时配餐的果酒之类,其他时间几乎不碰。 平时他倒也不会太在意,虽然谁都不想有要事的时候叫不醒属下,但爱洛斯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最多是之前乔凡尼画师那种靠饮酒追寻一些灵感,喝就喝了。 不过从小爱洛斯接触的酒比较少,对烈酒的气味要更不耐忍受,平时都是命令人尽量避开。 “还好,从前在老师门下的时候,有被同学误喝过我的魔法材料。偶尔也会有一两次,同学醉酒发生失误危及性命的情况。所以才对和我同组的人,下过不许饮酒的命令。不过现在也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你想喝就喝了。” 乌列尔完全没有放轻松,跟在王子身边怎么能算没有重要的事? 或许爱洛斯已经生气了,只是他从来不对旁人动怒。他不喜欢,也不一定就会去限制别人的喜好。 不过乌列尔自觉没喝多少。他的酒量实在很好,可能是身体对于这些刺激的东西有些迟钝,他现在还很清醒。 “我其实没喝几杯。”他紧张地想要解释一下。 “我记得!七杯,最烈的一桶他喝了七大杯!乌……大人实在是太厉害了……怎么能是没多少?我的杯子才是你的这么多,四分之一……我才喝了一半……”那个人酒完全没醒,含含糊糊地比划着,夸奖着乌列尔。 乌列尔望向那个人,脸色有些不好。 爱洛斯有些想笑,但看看那杯子,又觉得确实太多了。或许是不自觉顾惜别人的身体,任何人暴饮或暴食爱洛斯都会觉得有些心惊。 他也知道乌列尔是想表达自己喝得不多。 “其实你回来一直还没有庆祝,是应该喝一点的。这一点算不上什么。”爱洛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想确认他是不是需要扶,“我们该走了。” 乌列尔那一瞬有些安心,至少爱洛斯还是会带他走的。但这种安心感马上就消失了。 “稍等一下,爱洛斯,我才想起还带回一件新的东西给你。”阿方索学士凝着眉,递给了他一块以手帕包裹着的,刻画着奇怪花纹的细木片。 “这是什么?”老师的性格过于谨慎,重要的东西如果不能像契约书一样公开保存,就只有带在自己身上。能让老师拿着的,绝对是宝物或者最贵重的材料。 爱洛斯接过来,好奇地问。 “迷惑人心智,驱使人对你绝对忠诚的古老邪物。绝无仅有的一片,希望殿下妥善使用,它对不听话的属下一定很好用。” 第24章 乌列尔 不知道那片木片会不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什么时候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从阿方索学士家出来,回城路上乌列尔一直惦记着,不自觉去看爱洛斯的口袋。 看着看着, 又走神起来。 还有自己饮酒这件事, 爱洛斯没处理他呢。 回城的路上, 他不知怎的对安静的爱洛斯说出:“其实我可以骑马。” 他指指马车外路过的马匹, 想表达一下自己完全没有醉。 刚才等在楼下大厅的时候,刚好有人叫他,对聚在一起喝酒这件事,乌列尔并不排斥。况且,他当时正和一个书呆子坐在一张长椅上,无聊极了。 在军团, 他恪守规则。不过平时, 他会偷偷默认没喝醉就是适量。他当时很烦躁, 所以欣然同意了。 他的烦躁,来自不知道阿方索学时会对爱洛斯说些什么, 他只知道阿方索学士对自己有着淡淡的不喜。 至于他本人有多大的酒瘾, 还真不是。 酒能麻醉,是他一开始尝试镇痛的方法。后来习惯饮酒, 无意识地就越喝越烈了。 乌列尔摸着自己下颌处那个魔法痕迹, 月圆之夜要到了,每个月最痛苦的时候。痛苦的诅咒,是他曾经完全没有反抗之力的时候,为了所向披靡, 而做出错误尝试的代价。 连爱洛斯也暂时无法抹去, 不过他出征之前,爱洛斯给他做了三个月剂量的镇痛药, 他还剩下最后一份。 他短暂地享受过几个月的安心,不知道以后,爱洛斯的止痛药还会不会有。 阿方索学士他讨厌他的原因,他觉得自己也清楚。 在过去的那三天里,他在第一个风雪夜接到了阿方索学士,可三天来,他们说的话屈指可数。 路上在动身离开上一座城,前往王城前的最后一餐,乌列尔因为处理眼睛和手上的伤口多耽搁了一会儿。 刚走到餐厅就听见有人在说起他的名字,“那红发家伙,他对阿方索大人都不用敬语,真是毫无礼貌的人,实在粗鲁。大人,您也这么觉得吧?” 第60章 乌列尔毫不避讳地推门走进去,“背后说别人坏话。比当面不用敬语没教养的多得多。” 他这次没有用武力恐吓别人,应对自如。因为爱洛斯曾经就是这样站出来替他说话的,这种事早在他面前表演过一次了,乌列尔学得很好。 乌列尔平静坐下,却听到那人涨红着脸,嘴上没完没了:“我说的有什么错?有些人,不止无礼,还很自私。” “噢?是谁呢?”乌列尔奇怪地问。 那人更恼怒了:“昨夜安德和你同屋,他说见你身上带着止痛药的瓶子,当时为什么不拿出来?” 那个名为安德的随从担心乌列尔迁怒,连忙摆手:“我只是说‘好像’。” 乌列尔不置可否,那人说的,是乌列尔眼睛受伤的雪夜,其他人刚翻越高山就碰上风雪,也是多有伤情。 仅剩的几个人照顾大家时,不得不翻找大家包裹里的半成品草药材料与已经制成的药剂。 当时乌列尔说他没有带可以用的药。 那人这么一说,桌上其他人也好奇望过来,“真的吗?”“乌列尔大人不像啊……”“你跟人家有多熟啊,你腿断了他连药都不拿给你用。”“他为此自己也不用了?吝啬成这样也太吓人了。” 乌列尔随身携带的唯一药剂瓶子,就是刻着“止痛”的药瓶。爱洛斯的所有器皿都是手工制品,格外精细。 “那瓶的确是药,但平时用不了。”乌列尔解释。 他没想那么多,阿方索学士身边不是所有人都让他讨厌,所以他简单维护了一下自己。 但只有一名药剂师表示信任他。 在阿方索学士的默许下,最终还是发展成,需要那名药剂师打开乌列尔的药瓶,为他证明他的药平时无法使用。 乌列尔不在意,看就看了,也没什么,他又并未说谎。 “神呢……”学识精深的药剂师打开后发现,“好昂贵,不,好精纯的药剂,纯度这么高,是老师做的吗?” 阿方索学士摇摇头,也问道:“是哪位高明的药剂师做的呢?我也想讨教一番。” “是爱洛斯王子。”阿方索学士问,乌列尔没有隐瞒的道理,如实回答。 阿方索学士的脸色在那时就不太好看。 “止痛的程度,能达到多少啊?”乌列尔已经收回了瓶子,那个年轻药剂师还在问。 “据说是五百倍。”乌列尔回答。 “五百倍的止痛药!?”桌边没闻到药味的其他人原本都在想,哪有那个药剂师说的那么夸张。此时一听,也都很震惊。 人是有承受限制的,五百倍,只使用在一个人身上;和五百份浓缩,稀释后可用在五百个人身上。两种药难度并不一样,虽然后者也很麻烦就是了。 但前者,完全是另外一种构成的药,要保证它无害、有效,简直是毕业考试都不会有的难度,更不要说最终成品使用的材料、研究时会浪费的材料,肯定都是让人咋舌的数目。 乌列尔的确有理由不拿出来,但他用这药做什么? 众人都在想,但转瞬意识到,他是个战士,还愁止痛药没有用武之地吗。 但阿方索学士作为爱洛斯的老师,他看到的,或许和旁人不同吧。 乌列尔想,大概是在那之后大家传出的,“爱洛斯王子对乌列尔大人也太好了……” 爱洛斯从前游历的机会不多,魔法材料许多都是阿方索学士为他收集的。 他的学生却清空整个仓库,只为给他的骑士制作止痛药。 更何况阿方索学士自己也是多年骑士出身,对一个需要主人制作止痛药随身携带的骑士,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感。 他不知道,讨厌自己的阿方索学士,会对爱洛斯说什么。 如今的爱洛斯,会如何回应他呢? 只要一想到已经不再在乎他的爱洛斯,和阿方索学士带着冰冷的笑意,或者面无表情地谈论他。他就从心底里感到很冷,喝一口酒好了,再喝一口。 他原想着把剩下一点喝完,就装作没参与聚众饮酒默默回去大厅。 谁想到爱洛斯进到炼金室来找人。 阿方索学士一点儿也不虚与委蛇,他看不上乌列尔,就直言出来,包括爱洛斯不喜欢饮酒的人。 乌列尔哪里知道呢,他在心底为自己争取了一下: 从前爱洛斯根本没管束过他饮酒,爱洛斯从来不需要忍让任何人,真厌恶的话,不会不告诉他吧? 却没有一点底气。 阿方索学士是爱洛斯的老师,而他只是爱洛斯施舍的无数人里的其中一个,显然阿方索学士不会是乱说的,他比自己和爱洛斯相处更久。 想着,他紧紧靠上马车车厢的椅背。他觉得自己一身酒味,还是离对面的爱洛斯远一点点。 爱洛斯望过来。 没过多久,爱洛斯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药草茶。 乌列尔看到那杯茶,心中猛然一凛——处理过的木质材料,用法可以是泡在水里给对方喝下去。 乌列尔还记得从前爱洛斯对他讲解过的。 所以就是这杯茶吗?那份魔法材料做出来的,让他“忠诚”的药剂。 不喝,他绝对不能喝,乌列尔心中挣扎。 他如果失去了自己的意愿,行尸走肉一般,岂不就感受不到爱洛斯在身边了? 但如果这真的是爱洛斯想要的……他回忆起黛黛,黛黛似乎就很受宠爱,或许就因为她的个性不那么强烈? 第61章 可黛黛的性格向来如此,乌列尔靠学,确实是学不会的。 尽管只有他知道,他已经给出了自己全部的忠诚。 他忽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哀。 到底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世上的一切都是有时效的,包括人的信任与爱。 盯着那杯沉浮着药草叶子的深色的水,许久,乌列尔还是将它接了过来。 其实也还好,他既不会再多心,也不会再痛苦,又能让爱洛斯满意。 乌列尔劝慰着自己,沉默地将茶水一饮而尽。 好苦。 温热的。 有一股薄荷的气味。 他坐了一会儿,开始生效了吗?他望向爱洛斯,感觉也没什么变化,依然很清醒,很喜欢。 乌列尔想了想,顿时有些逃过一劫的侥幸。莫非自己足够忠诚,所以没什么变化? 在平稳行驶的马车上,只见爱洛斯拿着那只茶壶,继续给他自己也倒了一杯。 然后举到唇边…… 嗯? 乌列尔茫然地看着爱洛斯自己也喝了一杯。 “怎么了?”爱洛斯偏头望向他,声音很柔和,“喝了那么多酒,开始不舒服了?” “殿下方才,给我喝的……是什么?” “我想你应该还是醉了的,先喝一点草药茶,免得胃不舒服。回去让厨房的人拿些面包和柠檬汁可能会更好……又或者,你要不要躺会儿?” 面对他迷茫的眼神,爱洛斯放下膝头的书,似乎想凑近他看看。 马车就在这时疾驰起来,爱洛斯原本就身体前倾着,此时摇晃一下向前跌去。 乌列尔连忙接住他,两个人重重摔进乌列尔的位置上。 茶壶倾洒,里面的茶水泼在身上,好在不烫。爱洛斯扶着乌列尔的肩膀,挨他很紧。 乌列尔身体僵硬地抱着他,想着的却是这一刻永不结束就好了。但爱洛斯很快起身,又拾起刚才掉落在椅子上的那只手帕包。 乌列尔一怔,指着手帕忍不住问出来,“所以刚才的茶里,没有这个吗?” 爱洛斯看了他半晌,忽然一笑,“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乌列尔不好意思答了,但他不想,也不意味这件事不会发生 “你以为那是这种东西泡出来的毒药,但还是喝了?”爱洛斯发现了问题。 “是殿下给的。”乌列尔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乌列尔。”爱洛斯刚才就从他对面坐到了他的身边,此刻挨近他,温热掌心贴着他右手结痂的伤口,一脸探究望着他,“我是救过你的命吗?” 第25章 爱洛斯 “救过”或者“并没有”, 爱洛斯以为总归是这两个答案其中之一。 乌列尔却常是他的意料之外: “我是殿下的骑士,保护殿下,遵从殿下的命令, 全都是应该的。” 很圆滑的答案, 爱洛斯认真打量着他, 如果不是乌列尔说出来的话, 自己说不定会觉得这是对方的话术。 偏偏是他,爱洛斯惊觉不知不觉已经十分信任他了,莫非这也是乌列尔的本领么? 爱洛斯松开手,“也对,可刚才你饮酒时,好像并没有事先问过我。” 乌列尔斟酌了一下规定:“军中的责罚是鞭挞, 去哪里施刑?”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还不如喝茶的时候反应大。 爱洛斯一瞬不瞬盯着他, 想看出他脸上抗拒的痕迹,轻巧地问他:“在这儿不行吗?” “那恐怕会把马车弄脏。”四周是米白色绒布包裹的车厢,乌列尔低头, 脚下是木色与米色混合的毯子,像是一群路过的绵羊。 爱洛斯在那一瞬间, 误以为乌列尔在推拒。 他想, 人人都没什么区别,乌列尔同样。不过自己要求的责罚本就无理,想说出拒绝也是很正常的。 然而一抬眼,乌列尔已经解开他上衣唯一的一排扣子, 从领口, 到胸口,那双骨节分明手还在往下。 “等等……”爱洛斯并没有罚他的意思, 他仅仅是好奇乌列尔的反应。 他忙按住乌列尔,“你说的对,我采纳了。” 乌列尔停下手,没有什么如释重负的样子,似乎还打算再讨论一下去哪儿领受责罚。 “我不想罚了,我觉得为不明确的规则付出代价,很不合理。”爱洛斯很不客气地出尔反尔。 “你可以用现在的规则治我曾经的罪。”乌列尔替爱洛斯更不客气了一下,“只要是你的规则。” 乌列尔不要说对别人不用敬词,对爱洛斯也一样,最多看心情用用。爱洛斯根本没注意过,更没想起这是自己曾经教他的。 只是离得太近,他被乌列尔的唇吸引了目光。乌列尔无论对爱洛斯怎样称呼,念出那些指向他的音节时,都执着又虔诚。 爱洛斯莫名就想起,这双唇他曾经吻过。 “我是不是对你做什么都可以?”爱洛斯说。 “一直如此。” “那么。”爱洛斯偏过头,指背暧昧地撩过他耳鬓落下的头发,“吻你呢?” 乌列尔微微张大眼睛,他盯着爱洛斯的脸,很诚恳地回答:“我接受。” 说出这句话,他忽然觉得豁然开朗,原来王子殿下想要的,仍是这样的关系。 爱洛斯意外,又好像不太意外,然而没等他开口,乌列尔紧接着补充道:“其他的也都可以。” 第62章 爱洛斯平日里待人过分亲昵,除了有趣,实则有几分恶作剧的心思,想看他人先为难与害羞。没料到乌列尔至此仍面不改色,如棋局一般,爱洛斯行到这里还没将到对方,倒有些好胜,感觉还能再进一步。 晃荡的马车里,回荡着他语调撩人的提问:“其他,是指什么?” 一种难以形容的难过漫过乌列尔的心脏,但他很会露出那些期待的表情,“不止唇,身体也可以使用。今夜,不,现在就可以服侍殿——” 爱洛斯竖起一根食指抵住他的唇,他的心脏怦怦跳着。 然而乌列尔的手已经触碰到了他腰际,爱洛斯转而不假思索掰开他的手腕。 由于乌列尔毫无反抗,手被按住撞在马车厢壁上,发出很大的一声闷响。尚未拆线的伤口迸裂开来,抹下一道血痕。 乌列尔连抽气都没有,更别说喊叫,但他不小心咬破了唇。 爱洛斯也发觉自己的反应太过,很快放开他的手。 乌列尔沉默地收回手,爱洛斯则撩开马车车窗一侧的方帘,透了透气。 直到爱洛斯发现面对面行过的,刚巧是瑟缇的马车,才连忙放下。瑟缇走这条路,显然是去找阿方索学士,他不意外,但爱洛斯可不想现在被她抓下去交谈。 他的心依旧跳得剧烈,乌列尔刚开口时,爱洛斯就知道对方赢了。 他没想到乌列尔说得如此露骨,行动甚至更进一步。 爱洛斯居然也会感到慌张,他看似为人轻佻,实则也很难想象比吻更超过的事情。 的确每个人都自由,每个人都可以爱过许多人,但他对这个麻烦的科目毫无研究和准备。 母亲只来得及教过他忠诚与责任,比吻更亲近的事如果当真发生在他与旁人之间,爱洛斯想了一下,跳过谈情说爱干脆地娶对方做王妃,是最省事的方法。 好在正常来说,先后顺序一般是后者在前,根本轮不到他想这些事。 总之,他没想过。 乌列尔接受与否已经不再重要,玩笑有些过火了。说来正常骑士的忠诚是这样毫无底线的吗?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她嫁给父亲不会也是因为命令之类的吧。 爱洛斯检查了他的手,“很疼吗?回去好好包扎一下。” “不,殿下。”然而乌列尔机械地否定、道歉、认错、请求治罪,在爱洛斯将这些统统揭过后,想到的仍然是:“可还是把这里弄脏了。” 他自觉完全摸清了爱洛斯想要的,虽然走了一些弯路。还好,爱洛斯不计较他冲动的冒犯。 乌列尔的回答让爱洛斯觉得他可能喝醉了,爱洛斯有些庆幸,他完全跳过这件事,回到刚才没解决的问题上。 “乌列尔,你的酒瘾重不重?”他忽然问。 “不算重……”被生硬地岔开话题,乌列尔茫然后又犹豫了一下,他有些不知道标准,除了北地严寒,驻守其他地方时也有两个月一口酒都不沾的情况,他可以一直忍着。 如今在爱洛斯身边,总担心头脑不清楚,想喝一口清醒一下。这种算不算很重呢? “那在你的眼睛痊愈前,不许再饮酒。”爱洛斯点点他眼下的脸颊,“想喝的时候,也要向我报备。” 就算爱洛斯不说,乌列尔也想过不再在他面前喝一滴酒的,却没想到爱洛斯还惦记他的眼睛,愣了一下。 “是。”他应下。 “至于这个。”爱洛斯不忘摸出口袋里的木片,“当然要用在最需要它的地方。你对我,不够忠诚吗?” “绝对忠诚。” “那就不必浪费在你身上了。其实它本身有毒性,控制别人的方法是成瘾,对人有损害。” 爱洛斯讲得清楚明白,他不想让乌列尔乱想。 “乌列尔,其实你没必要那么紧张,”爱洛斯语气温和,他把乌列尔过度地证明忠诚当做是见过老师后的神经紧张,他知道阿方索学士好像确实不太喜欢乌列尔,“师长们眼中的规则和我们不同,这很正常。” 乌列尔的红发顺着一侧肩膀披垂下来,他只是点点头。 脑海里仍回荡着爱洛斯刚才的那个暧昧的问题,但他的手好像我没那么痛了。 他不知道,面前的爱洛斯正出于歉疚,和头脑发热,正决定尝试更信任一下他: “乌列尔,刚才只是玩笑,我现在还有件重要的事想让你知道,其实我——” ——我失忆了,我需要你告诉我,我失忆前你知道的关于我的一切。 正在这时,马车随着车夫的急停而晃荡了一下。 “王子殿下,有人拦路!”车夫的声音响起。 接着是鞋底打在石板路上的响声,在爱洛斯的允准下,马车车门被门外的人打开。 蒙盖着灰紫色斗篷的黛黛站在马车下,“出事了,殿下。” “什么事?” “阿尼亚公主受了重伤,王后请您即刻回宫。”黛黛回答。 爱洛斯脑中嗡鸣,怎么会?谁这么快就出手对付阿尼亚。 爱洛斯让她上来说,然而黛黛却在车下拎着裙子,望着爱洛斯扶着乌列尔肩膀的手。 顺着她的目光,爱洛斯望向乌列尔,他还在系扣子,手指刚刚从胸口那枚扣子移到领口,露出一段苍白的脖颈。两人身上都是染湿的痕迹,茶水壶翻倒在马车车厢内的铺设的地毯上。 第63章 “殿下,我可以走回去。”黛黛连忙摆正目光,平静地问。 “上来。”爱洛斯哭笑不得,没多解释。 于是他和乌列尔都朝黛黛伸出手。 黛黛迟疑地望向两人,最终搭了乌列尔的手。 马车一路穿过街道,黛黛讲述着阿尼亚公主从秋千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的事。 托尼大人正因要为外甥女讨个公道,将依蕾托王后烦得不行,等不了晚上,只得此刻就将其他王子公主都召回来。 爱洛斯起初以为是别有居心的人暗害,伪装成意外。经黛黛描述,才知道是宫中出现了刺客。 听说阿尼亚公主的卧室都被翻乱了。刺客追出来,刚好看到花园中闲坐的阿尼亚。 冬天里,到花园坐什么? 爱洛斯不知道,但提到被翻乱的卧室,爱洛斯忽然想起那本草药书。莫非跟这事有关系? 或许,谋害父亲的人,坐不住了。 ·+·+· “叫个医师过来。” 走进大厅的时候,阿尼亚的舅舅,财政大臣托尼大人和他的夫人正站在王后身旁,王后今天又换了身漂亮的黑裙子。 爱洛斯没急着打招呼,他一边脱下斗篷递给一旁的侍从,一边吩咐着。 侍从刚要转身,托尼大人连忙道:“殿下,医师要给阿尼亚治疗很久,您可能还要等上一会儿。” 爱洛斯脚步一顿,转头对听后正犹豫不决的侍从道:“宫廷内没有就其他医师了吗?” “有……有的吧?”侍从不明所以。 “那去找。” “其他医师怎么知道情况呢,叫来是要做什么?”托尼大人警惕地问。 “当然是治伤了,这也要和你报备吗?”爱洛斯瞥了一眼那个身材瘦高,上唇留着两撇胡须的中年男人。 爱洛斯招呼乌列尔过来坐下,才发现在大厅一侧的椅子上,大王子正坐着喝茶,他已经先到了。 爱洛斯也没理雪缪。见乌列尔也听话地坐进椅子里,爱洛斯挽起他的袖口,轻轻托起他的手看了看。 托尼大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倒是和托尼夫妇一直站在一起的王后依蕾托,她找到了发难的对象。跟这对夫妇在这里熬了半天,终于可以转移一下对方的火气了。 阿尼亚是托尼大人家那个足不出户的妹妹所生,这件事,宫廷中的人如今自然知道得七七八八。不过起初,阿尼亚被带进宫中时,明面上和瑟缇、歌加林一样,也是记在先王后身份下的。至少对全国的说辞,是他们三个与爱洛斯同样身份正式。现在,依蕾托是王后,总也要像母亲一样保护阿尼亚。 “你妹妹受了伤。你怎么不先关心她,反倒先关心其他人?”依蕾托对爱洛斯指责道。 爱洛斯听后一脸无辜:“我很关心妹妹,但大家已经关心过了,我又不是医师,现在能给她的只有安静。实不相瞒,在路上,我曾为阿尼亚痛哭一场,不信你看我发红的眼睛。” 爱洛斯皮肤白皙,若是离近些、看得特别细致,或许能看见他眼尾透出的微微红色。当然这点红色,也可能是他粉红色的眼睛映的。 依蕾托真的好奇看过来,发觉这一点,没忍住瞪了他一下。 雪缪今天身边跟着的不是因斯伯爵,而是一位年轻的参谋官,那男人已经笑了出来。 只有一旁托尼大人后知后觉,皱着一张脸,他的夫人则拘谨地站在一旁。 “不去守在阿尼亚身边好吗?都站在这里做什么。”爱洛斯问。 “当然是要为阿尼亚讨回个公道。”托尼大人说,“虽然诸位殿下出身尊贵,但其中有人害了阿尼亚公主,就不能就此作罢。等人到齐,至少得讨论出一个说法。” 有真心的家人在身边真好啊,爱洛斯想,不像他,险些中毒都要自己给自己撑腰。 他对托尼大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淡淡道:“那就等吧。” 反正爱洛斯现在是他们中间最清闲的人,他一不屠龙,二不暗害兄弟姐妹,等得起。 只是还有15分钟午餐时间,希望瑟缇回来得快一点,他可不想一边争执一边吃饭。 大门打开时,进来的不是瑟缇,也不是歌加林,只是一位医师。 这位医师两天刚参与过治疗乌列尔的眼睛,爱洛斯再见他,虽然没想起名字,还是跟他打了个招呼。 “又见面了。” 医师连忙应声,看到这么多人都眼巴巴站在这里,他也不敢说太多。 心里想着这位红发大人真受重视啊,一边连忙慎重地接过他的手。 简单的外伤并不需要过多检查,他因为仔细还是耽搁了一会儿。 没想到周围的大人们居然就这样等着,让医师的额头也有些出汗。 “这手伤,是利器割破之后,在原本即将愈合的伤口上做了药物处理,让伤口扩大的吧?好不容易有机会愈合,又因为使用过度,屡次沾水,而反复开裂,被撞到后又弄坏了。”医师指着他手上的淤伤,最后解释着。 站在旁边的几人原本没要关注的,但医师的描述实在很有冲击性。 离得最近的依蕾托更是心中模拟了一下,这伤若发生在自己身上……表情都有些僵硬了,拧着眉头偷偷去看乌列尔的手。 “总之,需要静养,养伤时暂时不可以用这只手。”医师很快给出自己的建议。 第64章 “这不太可能。”乌列尔回答。 “大人最近不是没有什么战事吗?实在应当修养一下。嗯……”医师说完登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战战兢兢补救道:“那恢复得要慢些,我消毒包扎一下,再按开一些促进愈合的药,这边还有食谱。当然,只上药也是可以的……” “都给我吧。”爱洛斯说,“重新包扎好他的手,他尽量不动。” “那……那太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出十日就会好起来的。”爱洛斯王子可以负责得这样彻底吗?医师如释重负,给乌列尔大人瞧病也压力太大了。 依蕾托王后也才回神,她冷笑道:“最近四处听说爱洛斯的故事,我还以为是谣传。今天一看,乌列尔大人在王子身边,连伤口都会反复开裂。刚刚坐个马车的时间,你们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托尼大人也找到了可发挥的地方:“臣以为,身为王位继承人,起码的生活作风不能有如此严重的问题。至少得如阿尼亚公主一般勤奋好学,与人为善……” 爱洛斯听着这些话,倒不是很在意,但他们俩都在和自己说话,他虽觉得麻烦,也得象征性回两句。 爱洛斯正要开口。 乌列尔猛然抬眸望向托尼大人,“你再说下去,会受比我更严重的伤。” 托尼大人的嚣张气焰马上就散了,他不动声色往王后身后站了站,嘴上却还嘟哝着:“伤害了阿尼亚公主,还惦记着伤害我。王后殿下您不管管吗?” “大人,冷静,保持冷静。我想,应该也不会吧?”依蕾托双手举在他和自己之间,安抚着托尼大人。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托尼大人和他的夫人看起来都性格板正,神经纤细,一他见依蕾托事不关己,一下子声音高了起来。 “我说安心,托尼卿。那什么药水和责打应该落不到你头上,至少爱洛斯王子对你没兴趣啊。是不是?爱洛斯……” 爱洛斯快被依蕾托的思路逗笑了,顺势想说点玩笑吓唬托尼大人一下。比如:那可不一定,有暴虐癖好的王子不挑残害对象。 “等等,你们别多心,这手是我自己弄的。意思你倒是理解对了,你再说下去总会后悔的,是我会让你后悔。”乌列尔盯着托尼大人,声音里含着对他指摘过爱洛斯的不满。 被乌列尔这样的人威胁,托尼大人的脸色真的有些白。雪缪也在一边,一副专心欣赏的架势。 名声倒不重要,爱洛斯乐得看热闹,可听到乌列尔说他的手与自己无关,莫名觉得心有些软。 只有依蕾托,站在大厅中的鸡飞狗跳里,对乌列尔睁眼说瞎话的行为嗤之以鼻: “伤风败俗也是小爱洛斯的自由,托尼大人你在指控的可是王子与军团将领,当然,我得保持公正,所以你们我谁都不会指责。 “咳,我就说一句。”她竖起一根食指,闪闪亮的指甲接着指向乌列尔的上装下摆,“乌列尔阁下,你说话前,扣错的衣裳扣子能不能先扣好?” 第26章 爱洛斯 依蕾托说完这句话, 四周一片安静。 大厅里维持着沉寂,乌列尔的手还在医师手里。他低头发现确实出了错,但他现在适应良好, 而且这原因有什么不可说的呢? 他看了看爱洛斯, 爱洛斯的眼神将他乖乖钉在原地。他不能乱动, 自然既不能威胁近在咫尺的依蕾托, 又不能抽回手来系扣子了。 乌列尔只能压迫的目光紧盯着乱说话的王后,打定主意如果王子没意见,他就替王子解释一下。 爱洛斯只看了他一眼,就望向依蕾托,打量着今天的她。 雪缪和他的属下也随着爱洛斯的目光来回。 最后托尼大人和夫人,也不明就里, 从众地看向依蕾托。 依蕾托感到了不自在, “你们都看我干嘛?难道我要去给他系上。” 爱洛斯笑着说:“我只是好奇, 你怎么盯我的骑士盯得这么紧。如果你很想,也不是不可以。” “谁说想了!”依蕾托怒目而视。 雪缪在她说出激化矛盾的话前开了口,这里没有仆人在左右, 他叫了身后的参谋官,“你去帮帮乌列尔大人吧。” “是, 雪缪殿下。” “不用了。” 爱洛斯婉拒他的好意, 自己走到乌列尔而身边,亲自俯身想帮他。 正在这时,大门打开了。 瑟缇公主提着她的长裙,略带恼怒地走来, 结果刚一进来就看到这一幕。 受够了, 真是受够了。瑟缇本来早上打算第一个去见阿方索学士,谁料大王子先她一步。她正等着, 又有公务催她处理。等处理完,大皇子也都已经回来很久了,听说爱洛斯第二个离开。 这下她几乎要成最后一个,她急忙驱车赶往。谁料才刚刚抵达学士的居所,连人影都还没见着,就又被叫了回来。 不知道雪缪与爱洛斯两人得到了什么信息,一想到这里,瑟缇公主就心情烦躁。 眼前这又是在做什么,叫她回来就为了给她看这个?其他人都瞎了吗,这么伤风败俗,都没有一个人出口管管。果然是为了顺利屠龙,大家什么事都可以忍受得了。 平时母亲不还要奚落两句?现在自觉大位已稳,连这都不管了么。 她心里想着,还是坐到了雪缪另一边。 坐在这里,不得不看着爱洛斯俯身一颗颗解开乌列尔的扣子,又给他扣起。医师就在旁边,脸都因为不知道做出怎样的表情,而显得格外扭曲。 第65章 总是爱洛斯在发疯,从小到大,他无论做什么都有人心甘情愿接纳。瑟缇实在难以忍受,不禁开口: “受伤的不是阿尼亚妹妹吗?怎么骑士大人也受伤了。这王宫中还有人能伤得到乌列尔阁下么?可真是新鲜。” 她说完,气顺多了。却发现众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你们这样看我做什么,难道是我弄伤他的?”她的反应和依蕾托如出一辙。 轻轻的笑声从雪缪身后传来,雪缪身后的年轻参谋官进宫不久,没想到他以为严肃的宫廷每天趣事如此之多。爱洛斯王子只要稍微对他的骑士示好,就能惹得所有人失控,忍不住真的笑出声来。 瑟缇的脸色更黑了。 参谋官连忙致歉,瑟缇可不管,坚持问罪他。 她身后站着陪她走进来的歌加林,他一身水汽,还在认真帮腔。 “够了。”爱洛斯止住众人,“现在人齐了,到底是谁把我们的阿尼亚害成这样,诸位可以讨论了。” 众人都安静下来,都有些惊讶爱洛斯的突然镇定。 “我亲爱的骑士和我,可不想错过午餐。厨房里还用冰霜玫瑰的花瓣,炖了养护受伤眼睛的汤呢。”爱洛斯补充道。 “多余的话可以不说。”依蕾托道出众人心声。 “那王后殿下,你要不要先安静。”爱洛斯回答,她没给她还击的时间:“我其实想先知道,为什么叫我们来?刺客不是还没抓到吗。” 托尼大人缓缓说道:“但是我们在她门口,拾到一枚铜制令牌,这是只有王子或公主才能下发的出入王宫的令牌……” 显而易见,伤害阿尼亚的人确实就在大家之中。 瑟缇没等他说完,自信道:“那把所有人的令牌,都拿出来检查一遍不就好了?” “这个,也不排除有人偷偷铸造的情况。”雪缪摇头。 爱洛斯则继续问:“即便真的是王子公主,也不能证明是他们亲自动手的。要怎么才能查出来呢?” “不,就是亲自动手。”那位一直默默的托尼夫人语出惊人,“阿尼亚说是一个她熟悉的声音叫了她的名字,一定就是她哥哥姐姐的其中一个。” “那他可真是个笨贼呀。”这两个人说话太慢,爱洛斯替他们总结道:“你们是说阿尼亚在花园受伤,同时卧室也被翻找过。其实身为王子公主,身上不必要时常带这种令牌,进卧室偷东西又是一件一旦暴露很麻烦的事。但阿尼亚如果没说谎,那确确实实花园里就是我们中的某位。至于进卧室的人,很可能是手下。” “阿尼亚当然不会说谎,她的手臂都折了!”托尼大人高声。 “也有可能是记错,别紧张。”雪缪参与到提问中:“那声音是男声还是女声呢?” “这就不清楚了,阿尼亚殿下受到惊吓不记得更多。”托尼大人回答。 一切清晰明了起来,关键就是谁来到花园伤害了阿尼亚。 瑟缇尚未消气,她抢着说道:“刚才我出了王宫,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她说完立刻住嘴,想起这话一出,就暴露了她也想去找阿方索学士求教这件事。不过话已出口,她没有再补充什么。 她的马车出王宫,连爱洛斯都看见了。 现在轮到另外两人。 “你或许不行,那么他呢?”爱洛斯指指他身后的歌加林。 歌加林银灰的短发仍然湿着,肩头铺着毛巾,露出脖颈上奇怪的红痕。 他声称自己刚才在浴室,至于证人……是一位伯爵家的小姐,和她的女仆。 依蕾托和瑟缇的脸色都难看得可以,他则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要我说,不如问问雪缪殿下,看看我们的大哥会找什么借口呢?” 雪缪:“我回来之后,召开了会议。” “不止吧?我去浴室的时候,看见你一个人从花园走过。” 雪缪镇定自若:“我之后去了图书馆,图书馆的看门人与正在阅览室的一位年轻大臣都能为我作证。你还不如问问爱洛斯。” 爱洛斯没想这么快轮到他,“我刚才正在回来的路上啊。” “那要你的骑士为你作证吗?他说的关于你的话,我可一句都不信。”歌加林说,“我们不如现在问问他。‘爱洛斯王子如果要你说谎,你会说吗?’” 乌列尔眼神如同利刃,身边的医师头都不敢抬,拿着剪刀剪掉最后一截纱布,满头大汗。 歌加林站在瑟缇后面,像仗着人势的小狗,倒是对乌列尔不太怕了的样子。 瑟缇:“我也赞同,他的证词不算。” 雪缪跟着举手,“附议。说不定你们先行回王宫,结束后刚好赶上马车抵达。” 托尼大人一听,也怀疑地望过来。 这显然没有道理,甚至让爱洛斯感到一丝针对,他气定神闲回应:“我们当时真的在路上,但也的的确确只有我与我的人。 “如果他的证词不可信,那么你,你身在浴池时女伴的证词也不可信。大哥手下大臣与看门人的证词也存疑,显然你们都时间充分。 “甚至姐姐,你可以先让人看到你的马车出城,然后来到花园惊吓阿尼亚,接着再尝试追赶上那辆马车。毕竟大家只看到你的马车出宫,而没看到是里面是不是你。更何况,你是出去找我的老师吧,这样的事情你会低调才对,却选择用有你标识的车架,这不是很可疑吗?莫非就会死存着一定要被众人看到的心思。 第66章 “我们四个人都有都有嫌疑,而且时间充分。但其实我是四个人里最没必要伤害阿尼亚的人,我想要屠龙,只要问我的老师就可以了。莫非阿尼亚手里掌握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屠龙的信息?” “那当然没有,她也对此一窍不通,很苦恼呢。”托尼大人连忙说。 “这就是了,我有什么必要去害她呢?”爱洛斯问。 “可是你有帮手,你昨天还派人分别守在这些宫殿里。军团里的七位最出色的战士在王宫,虽然在阿尼亚宫殿的只是其中一个。但他都没能看住,不是也很可疑吗吗?”瑟缇说。 “除非被支开,不然确实不可能。”乌列尔在王子看过来时回答,他还想再说,他可以走一趟去看看到底是不是这样。 但爱洛斯已经继续他的辩解了,“既然如此,我们的人没有问题。况且这七个人安排不是王后安排的吗?莫非是抓准时机故意陷害。” “怎么可能?”依蕾托解释,“那不是阿方索学士手下的魔法师没两个,我觉得宫中不安全吗?我这也是为了大家。现在好了,出了这事,这些人都退还给你吧。” “所以阿尼亚身边就有你的人。很方便啊,爱洛斯。”雪缪赶着上来踩一脚。 爱洛斯应对能力惊人,一个人面对众人莫名其妙的怀疑也游刃有余。但乌列尔忽然说话了。 “最方便?雪缪掌握着王城中的所有力量,想从王城中挑出一个不输我手下的战士,只有你能做到。参与这件事,绝对有可能。 “瑟缇与歌加林,你们手中掌握着王宫禁卫,想要潜入不是轻而易举。况且这件事,若查不出,责任也都在你们头上。你们一上来就推脱的样子真是难看。” 三个被点名的人脸色也不大好。 只有依蕾托惊叫,“你居然对殿下们直呼其名!” “闭嘴,忍你很久了依蕾托。我还没说,或许你是为了最后名正言顺,要杀死其他所有继承人呢。”乌列尔手动不了,动动嘴也很舒服。 爱洛斯低声笑了,不知道是否真心,但乌列尔站在他这边,他很喜欢。 其他人也没顾得上,确切地说是干脆避开了与乌列尔交锋,都转向依蕾托,因为这可能不是没有。甚至,是最符合逻辑的。 “疯了,你们都疯了吗?居然全都相信他,我怎么可能做这件事!”依蕾托瞪大眼睛。 “我们没必要对付阿尼亚,因为我们的继承次序全都比阿尼亚高,而且顺理成章。”雪缪说。 没错,其他人想要作弊,把次序在自己之前的人除掉就好了。 也就是雪缪只需要谋害王后,瑟缇只需要谋害王后和大王子,爱洛斯则需要对付前三位。 只不过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任谁都会知道是谁下了手。先选择另外的人,分散众人的注意力,以减轻自己的嫌疑,也有可能。 阿尼亚当然是最好的人选,因为谋害她,确实会让人感到一头雾水。 不过比起这些,爱洛斯更倾向于是谋害国王的人发现了阿尼亚手握真相。 至于是不是,还要回去看看那本书才知道。 正在众人“难舍难分”之际,侍从进来,悄悄向王后传了新的消息。 盘子里是给王后的纸,但王后转而递给瑟缇,接着传给了大家。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只有歌加林看完一笑,“恭喜你啊,大哥。巴顿大臣死了。” 歌加林笑得不怀好意,爱洛斯没接那信纸。乌列尔伸手接过送来爱洛斯面前,爱洛斯就着他的手读了。 巴顿大人是议事大臣其中一人,刚才缺席会议,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据说是在巡视庄园时,仓库失火,刚好被烧死在那里。 真是刚刚好啊,整个庄园就死了一个人。爱洛斯冷笑。 乌列尔的手很稳,但这次攥得骨节发白。爱洛斯奇怪地托起他的手,从中抽出那张有点皱了纸给了最后的托尼大人。 对方接过的时候,午饭的钟声刚好敲响。 “玩够了,我先走了。等你们找到证据再来找我。”爱洛斯说饭点走就饭点走。 “这?殿下……”托尼大人一听就连忙拦他。 “怎么?说起来托尼大人找到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呢。其实你也知道讨论不出结果吧,反正你也成功让我们互相怀疑了。目的不是达到了?” 爱洛斯笑着起身,直接朝门走了去。 这次众人居然没拦着他,连一向看不过他不守规矩的依蕾托也没有阻拦。 因为他们觉得现在,爱洛斯的心情应该是最差的。 阿尼亚伤了手臂,可以治好。 但巴顿大人死了,可不会带着他的爵位、势力与对爱洛斯的支持复生。 巴顿大人,王廷中最腐朽的一拨贵族的领袖,但也同时,最支持纯血。他是王城里少有至今仍支持第四王子爱洛斯的大臣,只因其他几位王储,严格来说都不是正统。尽管依蕾托已经成为王后,在他眼中也不过一介下等人。 在其中,他最看不顺眼的,就是大王子雪缪,真正的私生子。他的母亲夏佳夫人是一位公爵遗孀,要不是医师证明,死去不久的夏佳公爵真的无法生育,雪缪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巴顿大人不仅和大王子一派针锋相对,平日也是最喜欢嘲讽雪缪的,他死了,估计大王子今夜能做个好梦。 第67章 而爱洛斯,可能不会太好受。 没有结果的会议最终还是散了,但是爱洛斯走进走廊里的时候,追赶上来的托尼夫人突然叫住他。 托尼夫人生得还是很清瘦的,一副不太健康的模样,瘦骨嶙峋或许是他们的家族遗传? “等一下,爱洛斯王子。您会为阿尼亚找到真凶吗?”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 “因为阿尼亚说,不是殿下您。” 爱洛斯没说话,他只是问她:“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刚才,看我被怀疑的时候。” “殿下饶恕,我……我刚才没有办法说。我以为沉默,可以听见真相。”托尼夫人非常诚恳。 “是吗……”爱洛斯当然知道,她只是想让他们自己争辩。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你告诉我,阿尼亚手里究竟有没有关于屠龙的消息?” “绝对没有。” 见托尼夫人一副要对天起誓的模样,爱洛斯也没为难她:“让阿尼亚安心养伤吧。” 爱洛斯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这样打发走了对方。但托尼夫人惦记着他最后对阿尼亚的关怀,又误以为这就是他的同意。 路过庭院的时候,爱洛斯看见托尼大人和瑟缇在一起。 总感觉他们的谈话会和自己这边如出一辙呢。 爱洛斯没靠近,依旧往餐厅走。 巴顿的行为作风,完全诠释了一个腐败的高高在上的贵族。他死了,皆大欢喜,爱洛斯并不忧虑,他本就不靠他的支持活着。对方和雪缪等人树敌,也是大部分为了自己派系的利益。爱洛斯早认为,该抄他的家看看。 但他死得太巧了,是谋杀吗?或许和刺杀阿尼亚是同一人在决策也说不定。 爱洛斯是最期待巴顿安然无恙的人,嫌疑倒是大大减轻了。也不错。 但问题是,这人总不会是为了惩恶扬善,清理贵族,必然是冲着自己来的。真是好烦,这样的勾心斗角居然还要持续两个月吗?一天都受不了了。 “殿下觉得凶手是谁?”乌列尔问,“托尼夫人说的,是真话?” “还不清楚。感觉她一定有所隐瞒,不过没有屠龙消息的那一点像是真的。既然不为龙,那就只能是为别的了。为了继位,杀阿尼亚根本不必要。我想,说不定是关于父亲的真正死因。” 想到这里,爱洛斯再次想起他还要看那本草药书。 万一那个凶手,发现自己与阿尼亚接触过,也去翻自己的卧室呢? 真麻烦,爱洛斯选择先回卧室。 好在他的宫殿一如他离开时,没有被被翻找过的迹象。 阿尼亚当初给他的书,就完完好好放在书架上,和其他魔法书混在一起,毫不显眼。 爱洛斯拿到书就翻开查找了起来,等爱洛斯翻遍这本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他头昏脑涨从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抬头,发现乌列尔还站在身边。 “怎么不去吃东西?”爱洛斯一看表,已经错过了午餐时间。 他是因为太好奇了,乌列尔却也就这样一直默默站在他身边。莫非乌列尔也好奇这个? 乌列尔答不出来。 爱洛斯只默认他也想看,将书推了过去。 现在情况明朗,看过这本书后,爱洛斯知道事情如他所料,阿尼亚这本书里,确实有能对金属造成同样侵蚀与染色的毒药。 这很可能就是国王所中的毒。 他命人抄写下这部分内容,在整个宫廷里传发,他很想知道真凶的反应。 “各王子公主的宫殿,全部都要吗?”黛黛刚回来就撞上有事做,询问道。 “嗯,免得等书丢了,我自己记不住。”爱洛斯的理由合情合理,“但你不用,我有其他事想要你去办。” 黛黛是去偷偷观察阿尼亚的情况,才刚刚回来的。 “好。”黛黛接着先向爱洛斯汇报阿尼亚的情况:“我去看的时候,阿尼亚公主的手臂已经包扎上了,但地上都是血,连她的裙摆都染红了一层。而且公主的脸色很差,像是格外虚弱,屋子里有燃过草药蜡烛的味道。” 爱洛斯其实最不相信的人是阿尼亚,他怀疑阿尼亚根本没受伤,现在看来,她似乎没问题。 他放好书架上的草药书,对黛黛说,“那你现在去……置办两件衣服吧。明天我们要出门,尽量让我们不被认出。” 爱洛斯记得老师的话,他的失忆既然有异域魔法在作怪,他得去找一些异域魔法相关的书籍或者材料。只有黑市里才有,他明天要去那里。 真希望自己运气不坏,快点找到恢复的方法。 “殿下想要什么样子的服装呢?”黛黛问。 “能装扮一下就可以,不要太丑的。你随意去挑吧。”爱洛斯拿了菜谱下来,对此事也不太在意,很放心地交给黛黛。 “我挑吗?是。”黛黛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但爱洛斯第一次看见黛黛的眼睛这么亮。 她匆匆出去,背影像个急着打扮娃娃的小孩。为什么爱洛斯会有这种错觉? 下午,爱洛斯带乌列尔去了厨房,亲眼看着他们烤制点心,最后又指挥着在蛋糕上放下了一片冰霜玫瑰的花瓣。 黄昏之前,就在厨房围观冰霜玫瑰制作的菜肴中,度过了。 这一夜,乌列尔仍然坚持睡在爱洛斯房间外。 爱洛斯倒没拒绝,乌列尔作战多年,一个月都找不到安生的地方休息也没关系,但爱洛斯看见他依旧睡在略显冷硬的躺椅上,都已经在想,要不要在房间里再给他放张床算了。 第68章 说起来,看乌列尔好习惯待在自己殿中的样子。 他以前睡在这个房间的哪里? 爱洛斯关上卧室门,乌列尔在,让他感觉安心了些。 他路过黛黛搁在衣柜门前小凳前的一箱衣服,躺进自己的被子里。 他迷迷糊糊地想,刚才好像看到箱子缝隙,露出一排浅粉花边。是他的幻觉吗? 第27章 x 【藏书室的信你不来取么? 就不能省出陪伴骑士的时间, 来图书馆看一眼。 巴顿,我替你杀了。 至于名单上其他你打算要处理的人,罪状还在继续收集。丑闻真多, 原来以品行高贵著称的, 都是道貌岸然。 也在筛选有能力接替职位的新人, 进展有些迟缓, 良马难寻。 为了让我看上的平民跻身大臣之位,我居然要给他们安排和贵族的相亲,还有什么更高明的手段吗? 我按照你当初给我的计划,一直没有出错。 可你完全不管不问,莫非是在考验我。 你不来亲自动手,名单上的人我就看着解决了, 每个家伙的罪状都令人恶心。 这些, 全都是乌列尔的仇人吧? 你处理他的仇人不需要和他说一声么, 真任性。 对了,屠龙。 这比试如何? 我从前以为世上的恶龙不可战胜。 但在你与…眼里,有不可战胜之物的世界才是难以想象。 不过这题目, 起码有一点好处。 国王死后,雪缪尝试杀你八次。 但在公布需要屠龙之后, 他加派了跟踪你的人手, 遣散了杀手。 你安全了,爱洛斯。一点点。 还有,最近城中很危险,清查了两场非法集会, 内容都是针对王族。 坏建议是出宫前告知我你的去向, 并带上乌列尔。 好建议是最近别离开王宫。 你忠实的,睡眠不足的x】 特制墨水的字迹消失在纸面, 笔刚刚撂下。 “殿下,爱洛斯殿下好像出宫了,并不在王宫中。” “什么?这么早,他去哪儿了。”随着站起身的动作,纸张一滚,墨水瓶倾倒洒了一桌。 “……正在找了。” 第28章 爱洛斯 柔软的黎明般的浅粉色。 爱洛斯抚摸过光滑的绸缎, “你确定吗?黛黛。”他觉得自己困得可能有些恍惚了。 黛黛抖开那件粉色的裙子,面色沉稳:“是的,殿下。” 爱洛斯陷入沉默, 他站在乌列尔和黛黛之间, 有种“终于轮到我了”的宿命之感。 黛黛做事绝不会毫无根据, 果然她紧接着解释道:“首先, 这是为了遮掩殿下的身份。” “玫瑰香气殿下可以隐藏,但粉红眼眸实在太过标志性了。”黛黛从化妆盒里拿出一只勾线小画笔,“虽然很显眼,但是不用担心。而今贵族中最流行的一种装扮,就是以辉月海岸一种珠贝和独特的矿石研磨成粉末,用来描画眼妆。这种妆扮在光线下, 会给人眼瞳变成粉红色的错觉, 看起来很像王子殿下您。上流贵族中还有非常多的人, 甚至会购买一些魔法道具,搭配起来,远看上去眼瞳完全是粉色的。 “一位高调的贵族小姐, 完全有可能追逐这种风尚,成为此类妆品的受众之一, 大家都知道。 “我会用珍珠粉之类做颜料为殿下随意描画一下眼妆, 再戴上浅色的薄纱。看上去和爱美的千金小姐没区别,绝不对有人想到,眼前的就是王子本人。” 她说的时候,已经在画了。 爱洛斯倒不介意装扮成什么样子。 他满心期待, 自己能找到解决他失忆问题的魔法书。 老师的草药包被他挂在床头, 可惜昨晚一夜无梦,他什么都没再想起来。 “其次呢?”他问。 黛黛的声音很好听, 像有人在空旷的大厅里独自弹琴,栀子花就开在窗外。 虽然他好像更喜欢听乌列尔讲话。 “其次,大小姐可以配两个侍卫。乌列尔大人和我。”黛黛说。 “我说要带你去了?”爱洛斯奇怪,他本来连乌列尔都没想要带,只是显然乌列尔不会让他一个人去黑市那么危险的地方。 “请求您带我去。外面太危险了,乌列尔大人的手又受了伤……”黛黛垂着眼帘,一副很乖巧的样子。 “阿黛勒,我的手就算断了,也一样能扼断你的脖子。”乌列尔不满。 黛黛没还击,她又不是不守礼仪的人。况且,她赢了。 乌列尔说出这样的话,倒是真让爱洛斯仔细想了想,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乌列尔的手又要再伤一次了。 他惊讶的是,黛黛居然不止是他宫中女仆而已? 乌列尔就算了,单打独斗上无出其右。听黛黛的意思,她也能保护得了自己,至少也能补乌列尔一只右手的空缺。 自己都是养了些什么人呐。 三人很快装扮好,天色还很早。 爱洛斯知道大王子、二公主甚至五公主,肯定没一个安生,都跟着他打算摸清屠龙的线索,好像业余魔法师无所不能一样。他可不想带着那么多人去买东西,吓坏珍贵的老板们怎么办? 所以他决定出王宫是悄悄的。 “昨夜有位伯爵小姐来找歌加林王子,在宫中待了一夜。我已经假传歌加林王子的命令,告诉宫人们伯爵小姐驾驶来的马车坏了,等她离开时先为她换辆新的。现在我们坐她的马车就可以出王宫。” 第69章 黛黛一边给他整理着面纱,一边报告。 很好,他的黛黛真是大有可为。 爱洛斯随她动作闭上眼睛,他刚刚抬眸直视黛黛的脸时,忽然想到,黛黛这样的美人无论在任何王公贵族手下,都会优先培养成社交新秀,他们一定会觉得这样才是物尽其用。 爱洛斯绝不会这样想,但不妨碍他关心黛黛的想法,“黛黛,留在我身边做这种小事,你开心么?” 黛黛现在只是当一个,忙碌的,仿佛剧团成员一般的,爱骗人的小女仆。 只要她想,完全可以凭借惊人的美貌获得上流身份。他只回来三五天,就收到好几个贵族的询问,问能否将黛黛送给他们。 爱洛斯厌恶,也不想出卖属下的美色,尽管他可以将这件事发挥得对他很有利。但他不记得自己问没问过黛黛的想法。 黛黛正在给爱洛斯整理好她亲自缝的,完美无缺的金色假发,假发戴在王子殿下完美无缺的脸上,王子穿着她挑的完美无缺的裙子,一切……都太完美了! 她在贫民区长大,从来没有过一只洋娃娃,她的王子,好大一只。好幸福…… 黛黛努力维持面无表情:“在殿下身边,是我此生的幸运。谢谢您当初让我选择。” 她的指尖抚过爱洛斯的假发发顶,感觉自己快被乌列尔瞪穿了,但她依然故我,彻底整理好爱洛斯的装扮才收回手。反正她以后恐怕也没机会了,今天爱洛斯王子忽然问起她这样的话,想必是到了用她的时候。 “殿下是要吩咐我去做什么吗?哪家贵族。”黛黛说完想说的,接着问道。 她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但为王子做事,本就是她的意愿。 “嗯?”爱洛斯正站起身适应着面纱,他反应了一下,才明白黛黛说的话。 他只是问问,因为他忘了自己问过。但黛黛这种浓浓的:“您今天要卖了我,需要我帮您数好金币吗?”的感觉,让他想到乌列尔。 再去看乌列尔,爱洛斯忽然发现,乌列尔看着黛黛的眼神复杂,似乎有些同情。 两个人都垂着眼,一副情绪不高的样子。 除了自己,爱洛斯还从没见乌列尔关心过谁,他惊觉自己可能漏掉了什么。 莫非他们俩…… 爱洛斯垂眸,想在从记忆中寻到一些蛛丝马迹,可惜线索太少了,但人一旦怀疑,就总能找出理由证明。他越想,越觉得发现了真相。 心里有些没来由的空落落的。这个秘密,让他有种被最信任的人抛弃在外的感觉。 虽然他和所有人都算新结识,但他们俩是他如今最信任的属下。 算了,大家幸福就很好。 很稳固不是么? 他们都会忠诚,以后有了儿女,孩子也会。孩子?他们俩如果有孩子,一定是最漂亮的孩子。我会教他魔法的。 爱洛斯却越想越不高兴起来。 “不需要,吓吓乌列尔罢了。”爱洛斯轻松地说,他从他们俩中间走过,“至于吩咐,我需要你之后去查昨天的那种草药,在王城中谁拿到过,我怀疑有人就是用它毒死了国王。线索很少,可能要多费些功夫,宫中人对那页草药书内容的反应,也会都汇报给你。” “是。”黛黛应着,脑袋里第一次分出一部分用来走神:吓吓乌列尔?嗯……怎么吓的。是让我去勾引其他大臣,暗示乌列尔下一个就轮到他么? 乌列尔好像真的被吓到了,王子从不开这种玩笑,他怎么会把王子殿下惹成这样。 不过,即便如此王子也还只是说说而已。有时候也真是会羡慕乌列尔,当过王子的情人。 她跟从王子的时候,还以为王子不会有情人。她想都没想过的事,乌列尔做到了。 一身侍从打扮,贴着胡须的黛黛不服输地望了一眼乌列尔,也戴上兜帽,跟着爱洛斯走了出去。 乌列尔沉默地跟上,他也在想,吓吓他?那是什么。 让阿黛勒去做件大事,吓到我的大事。乌列尔觉得什么都吓不到他……好像也不是。就比如—— 如果爱洛斯要娶黛黛。 乌列尔被自己吓了一跳,但爱洛斯早晚会迎娶他美丽的王妃,这事他一直清楚。 爱洛斯很受欢迎,不止王国中,他听说奥特萝半岛的公主就很喜欢爱洛斯王子,现在国王已死,是支持王子最好的时机。王子或许想选他喜欢的,以旁人暂时搪塞一下那位公主呢?阿黛勒一直是最好的人选,他总不可能选自己。 是啊,总不可能选自己。他戴好自己的兜帽,也跟上两人。 爱洛斯先上马车,独自坐在一边,看他们两人坐到一起。 黛黛见爱洛斯不太高兴也不理乌列尔的样子,心想自己猜对了。 不过她向来只听王子命令,对王子如今所喜爱的,过去所喜爱,包括未来,不会设想与干涉。她对乌列尔,毫无交情,也并不交恶。 王子不会有错,既然他因为情感问题而不开心,一定就是乌列尔的问题。 她从贵妇们中间新学过一个绝妙的方法,能帮助关系破碎的夫妻两人维护感情。 乌列尔刚坐到冷淡的爱洛斯对面,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刚才的想法从脑中抹掉,他想扶一扶额角,又怕破坏装扮。只能维持着不动,但心中的小人儿坐立难安。 忽然,纠结中的两人,都听到黛黛开口:“殿下,让我坐到您身边吧。今天您醒得太早,可以靠在我肩膀上休息一下。” 第70章 第29章 爱洛斯 黛黛在提议什么? 爱洛斯迷惑, 自己很困这件事这么明显。 多一个枕头,爱洛斯无所谓。 但他突然想到,不知道乌列尔会是怎样的表情。 是不是会因为黛黛的殷勤, 而感到不快呢? 他悄悄望去。 结果令人失望, 乌列尔表情平常。 也对, 他们俩平时做事就心无旁骛, 自己做什么这么小气。 既然黛黛这样问了,爱洛斯面对着无动于衷的乌列尔,玩心很重地回了句:“好呀。” 说完他就有些后悔,倚靠着黛黛固然好,但实在不够绅士。 他想象了一下那画面:自己靠在乌列尔的情人肩头,不不, 自己靠在最亲近的小女仆肩头, 对面坐着他的爱人, 自己的骑士。 一想到,四周的空气都有些别扭。 那边黛黛松开一端座椅的扶手,探身想要换位置到王子身边。 她还没完全站起身离开位置, 手臂忽然就被乌列尔用力抓住了。 黛黛惊讶地转头。 她这个有关“嫉妒”的小妙招,在乌列尔身上见效得也太快了。 没想到乌列尔私底下是这样的人, 控制欲很强的小气鬼? 不过也对, 如果自己也能暂时拥有爱洛斯王子,肯定牢牢……不对,自己怎么会这样想。她不会胆敢干涉王子的,黛黛很有自知之明, 相当有。 虽然王子教她的不是这样, 王子告诉她,她配拥有世上的一切, 可黛黛从未想过其中包括这位殿下。 乌列尔和她,都是王子救过人其中之一,他们俩身份特殊,她不觉得乌列尔会和她想法差距太大。 她奇怪的转头看乌列尔。 目光里满含着质问:王子靠一下他的女仆都不行,骑士大人真的要这么独断专行吗? 乌列尔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伸手了。 但他马上给自己找了一套很好的理由:殿下靠着我,会比靠着阿黛勒舒服些。而且在女士面前,殿下不得不保持礼貌,还是与自己接触更多,身体更熟悉也更习惯。 他没有立刻松手,可当手腕碰到黛黛指上冰凉的金属,他一下子冷静下来。 黛黛戴着一枚金色的戒指,她平时是不可能戴任何首饰的。 他记得好像爱洛斯昨晚拿过,原来是给黛黛了。 好吧,他刚才的理由也不那么站得住脚。 少女美丽、乖巧,臂膀柔软,而且谁都喜欢更新鲜的东西。 马车里一片安静,爱洛斯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他的目光落在在他们好像牵在一起的手腕上。 黛黛的指间,还戴着爱洛斯刚命人打的,和父王戒指材质相同的金属戒指,给她用来测验毒物。 一想到自己居然给他们情侣二人都送过戒指,爱洛斯就觉得想笑。 爱洛斯就着恶作剧的心思,望向乌列尔问:“怎么,你怕我把黛黛抢走?” 乌列尔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飞快回答说:“不怕。” 黛黛本身就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怎么会怕。 是吗,这么坚信。 爱洛斯被他的坚定与信任搞得有些挫败,他心中忽地有些不太高兴。 “你们俩的感情好成这样,连我都要嫉妒了。” 爱洛斯的语气凉凉的。 他这句话出口前,黛黛已经发觉,事情似乎正往错误的方向发展。 她要的明明是乌列尔误会,然后回来哄一哄可怜的殿下。 绝对不能是王子殿下误会自己和乌列尔,那岂不是殿下来伤心。 虽然她一瞬之间,也没想明白爱洛斯是怎么误会上的。自己明明正打算和他表演打情骂俏。 但既然王子殿下误会,黛黛绝不会让它的影响继续扩大,埋下疏远的种子。 黛黛的反应极快且极其准确。 她挣脱乌列尔的手,拎着裙摆跪伏在爱洛斯膝边,“殿下,我与乌列尔大人绝无私情,阿黛勒只忠于殿下一人。” 黛黛无比虔诚,仿佛若爱洛斯不相信,她下一秒就会去吻他的靴子。 爱洛斯怔怔望着她,这和平时波澜不惊的黛黛完全不同。 使他心中更无法确定,她说的是真,还是只是担心自己会约束他们的爱情而做的妥协。 忽然匕首的金属柄递到他面前。 是乌列尔,他的动作比语言更快些,拿出匕首,原想划破自己的手掌取一点血。却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还被包裹着,于是他将刀柄递给爱洛斯。 “殿下是在担忧么?让我在此立誓,此生不与任何人结为伴侣。终生只对殿下忠诚……” 乌列尔显然更能让爱洛斯安心。 但听得一旁的黛黛不由愣住,可是,等等,这不行啊。 她记得两个月前,爱洛斯王子还说想筹备他们的婚礼。 乌列尔一气之下居然发这样的誓,王子岂不是更难受? 还是说,莫非乌列尔并不知道王子的计划。黛黛一想,都替王子感到心碎。 乌列尔还在冷静地说着:“有违誓言,就让恶魔燃尽我的灵魂……” 说着,迎着锋刃按下去,尖端几乎要刺破掌心。 她连忙拉住乌列尔的手,“绝对不可以!” 很急切。 黛黛素来淡然,很少有情绪如此激烈的时候,乌列尔被按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第71章 爱洛斯也很安静。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每个动作,都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就发生了。 他只看到两人纠缠拉扯,而今黛黛极力阻止乌列尔发誓。 乌列尔当然不能终身不娶,那意味着和她分别。 爱洛斯很想笑,显然两个人对他的誓言都是假的,不过毕竟装得很努力。 爱洛斯失忆后完全想不起任何事,这世界对于他全然陌生,好不容易熟悉起的两个人也将他隔绝在外。 不适与困倦,让他的头变得很疼。 爱洛斯靠进椅背,闭了闭眼。语气轻松地说,“都起来吧……”……我是什么坏人么?值得你们这样演来演去。下次再在我面前打情骂俏,就从我面前消失吧。 他还没说完,黛黛抓着乌列尔也还没放手: “你这样对殿下不负责任!万一有一天轮到你们的婚礼呢?殿下也不能做你的伴侣吗。” 这话让人如遭雷击,爱洛斯一下子就吓清醒了,乌列尔也格外心惊,朝他看过来。 黛黛疯了? 乌列尔好紧张,他立时担心起,殿下会不会被提起婚礼这件事,不太喜欢。 毕竟过去的早就过去了,一时兴起的许诺怎么能算数。他们身为属下只要替殿下忘记就好了,黛黛做什么又提起。 偏偏想要羞辱他么? 看我做什么……爱洛斯疑惑中,几乎要笑出来。 原来黛黛还是误会着自己与乌列尔啊。 她好像真的挺着急的,看来黛黛和乌列尔,不是一对儿? 自己误会了。 爱洛斯为自己误会的那段时间,感到脸皮发烫,但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舒坦许多。 “说得对啊,万一呢。” 爱洛斯狡黠地笑了笑,回应着黛黛。 气氛好像轻松了,只有乌列尔完全没感受到。 万一?那实在是,太好了啊。 乌列尔无望地想,不过这些话,而今只是可以取乐的笑话了。王子脸上的笑意,提醒着他这从来都不是真的,刺得他心脏有些酸疼,他却也没舍得低下头去。 王子笑起来总是很好看。 匕首被爱洛斯收起来还给他,乌列尔也坐到爱洛斯身边。 他坐下时,有些害怕爱洛斯会继续问他,“万一?你不会真的这么以为吧,以为有这种可能。” 但他就是很想坐在这里,坐在爱洛斯身边。 遗憾的是,乌列尔一直没有等到爱洛斯借用他的肩膀。 他等来的是疾驰中的马车乍然放慢速度,木轮一阵磕磕绊绊,震动过后,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外,有正在询问车夫的声音传了出来。 车夫刚开口:“你们要钱还是货物……我们没有啊!啊!”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夫的声音消失了,四周一片静谧。 乌列尔几乎是立刻揽近爱洛斯,将他的斗篷盖好。黛黛则就势半蹲在车门后,一手锁上了另外的一边车门。 不料紧接着,长刀的刀锋就从车门楔了进来。 黛黛手里拉紧那道尚未上锁的门,向马车里两人点了点头,忽然她脚上一踹,竟然踩得刀刃弯折,伸进来的那部分刀尖被卡住。接着她收一松,将马车门向外一拍,跳下马车,把武器还没收回去的劫匪踹翻,又用手肘给了他身后的同伙一击。 黛黛起初以为是路上劫匪,还在惊叹王宫中出来的马车都敢劫,好大胆子。 才想起今天他们乘坐的不是王子的车驾,试探了对方几下之后,她发现他们都训练有素,她向乌列尔报了人数。 一共四人。四人都是黑衣,其实白天里穿什么都不容易隐藏,全赖这条道人烟稀少。不过现在,他们掩不掩藏身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黛黛比他们四个加起来都要强,死人还关心什么暴露不暴露。 爱洛斯目光集中在黛黛身上,真是优美的胜利。 马车上,乌列尔要保护爱洛斯,手又受伤了,本打算看一下情况再动,结果他根本没下马车。 四个经过培养的刺客,黛黛一个人处理掉了。 少女毫发无伤。 她开始检查他们身上的东西,发现丝毫找不出任何和王宫有关的痕迹。 要不是黛黛与他们交过手,还真以为他们是专门在路上袭击商旅劫猎财物的劫匪。 但这绝对不可能是普通劫匪,他们的衣料很好,武器也不是东拼西凑而成,是专门打制的,身上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训练过的痕迹。 有人想要杀他。 但,他们怎么知道他在这辆马车上?四个刺客总不至于是伯爵小姐惹的吧。 提及威胁他生命的,他如今立刻就会想到那些姐妹兄弟,可是杀他有什么用?他只比阿尼亚一位继承人年长。 莫非阿尼亚昨天刚自己洗清自己的嫌疑,今天就藏不住了? 还是其他姐妹兄弟,终于决定不放过自己,让大家都不了解屠龙。 那这样,还要提醒阿方索学士保护自身安全。 黛黛披着斗篷蹲在地上挨个检查,正当她想要抬头说些什么时。 忽然听到耳后传来的风声,她立刻回想到有一个刺客躺在她身后。 她反应机敏,觉察一道利刃从脑后划来,毫不犹疑低头闪避。 那个人果然偷袭扑空,剑刃擦着她的发顶飘了过去,紧接着,砰,一声响。 第72章 子弹射穿了那个回光返照的刺客。 爱洛斯有些意外,这一枪精准,残酷,而且突然。 开枪的,是不远处赶来的一架马车的主人,他正收回火枪,从打开着的车门中跳了下来,动作很利落地落地,他的马车也将将好停下。 那是一个身穿焦面包色套装,戴半高礼帽,手握手杖的绅士。对方一丝不苟,但是快步下来查看黛黛的情况,很热心的一个人。 “你没事吧先生?”男人问黛黛。 黛黛担心暴露,她戴好兜帽,摇头示意他自己无碍。 爱洛斯伸手,乌列尔心领神会地接过,又从车上扶下“她家小姐”。 “朋友,你们发生什么事……”礼帽男人一见之下,遇袭马车的主人居然是位美丽少女,又紧张、热切了些许:“神啊,尊贵的小姐,您是否毫发无伤?这里还不到城郊,居然会有劫匪,就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吓坏了吧。” “是,我家小姐吓得都说不出话了。”乌列尔望着他,一副打量的目光,“好在今天带了最强的侍从出门。” 爱洛斯的魔法药剂有时效,他本打算下车后服用一点点,稍微让声音柔和些。礼帽男人出现得太突然,他只好紧急用了一下,还没生效,只能让乌列尔代他说话。 面对眼前的马车主人,他心想着,和坏人前后脚出现的能是什么好人。莫非真那么巧合不成? 朝男人望去,一看之下他呆住了。居然是乔凡尼,那个第三位为他画画像的,不修边幅的年轻画师。 三个人都经过装扮,对方完全没有认出他们的样子,他们自然也不至于贸然相认。 “这里还是危险,先坐我的马车掉头回大道,我送您回府邸吧。”男人礼貌,且毫不出错,跟他在宫中见到的那个懒散的画师判若两人。 爱洛斯目的只是去黑市,无论今天出了什么问题,他都是不可能掉头的,他扯了扯乌列尔的袖子。 于是乌列尔摇头:“我们有很紧要的事,要去河岸集市。” “噢。那可不是一位您这样……”他望了望本属于伯爵小姐的马车,“尊贵优雅的小姐该去的地方,那里非常危险。” 爱洛斯又拽了拽乌列尔,乌列尔看向这个长相酷似乔凡尼的男人,“可如果我们非去不可,你能帮忙吗?” 男人打量了他们的状况,略一思索,笑道:“小姐有所不知,我们原本就是顺路的。我可以带你们一起去。” 这话不假,他的马车是跟在爱洛斯后面的。 爱洛斯倒不怕他骗人,但这边只有三个人,出了这样事,黛黛得留下来处理,她会驾着马车回去。 她刚才的表现让爱洛斯对她格外放心,起码她完全能独自应对危险。 不过见她刚才行动敏捷而迅速,不经过认真的剑术训练根本做不到。自己把黛黛训练成这样,是为了应对什么。 至于面前与乔凡尼别无二致的面孔,爱洛斯并不放心他,也就没有同意他留下人手帮忙黛黛的建议。 可惜他对乔凡尼一无所知。 爱洛斯还不至于连身边的画师都要调查,他最多知道对方画过王宫走廊里的哪一幅。 他倒是听说王后认识这个画师,但若他真是王后的人,无论是与王后交往密切,还是如今明目张胆出现,都很不合理。 他究竟是什么人呢?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莫非真的只是巧合。 爱洛斯知道黑市里鱼龙混杂,危险重重,却没想到还没抵达,就碰上了危险的刺客,和身份不明的男人。 爱洛斯面上不显,轻轻搭上礼帽男人伸来的手,坐进他的马车。 车厢里一共四人,礼帽男人也是有一位仆从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子,看来是保护他安全。一位普通的富裕市民,好像没有必要配这样的仆从,他又不像是热衷看人武斗的贵族,或许是常年需要在外行走的商人。 礼帽男人礼貌地没有打量爱洛斯,倒是爱洛斯笑盈盈地望着他,一副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 爱洛斯很自信,自己的装扮天衣无缝。 对方反而显得有些局促,爱洛斯观察完马车主人,又环顾四周。 进来时他就注意到对面的椅子下面放了一只木箱,那会是货物吗?这么少,莫非是什么危险品。 “小姐,也喜欢玫瑰吗?”礼帽男人说话了,自从爱洛斯放下兜帽,他的话就少了许多,像是被这惊人的美貌吓了一跳。 这时一开口提玫瑰,爱洛斯吃惊,以为他发觉了什么。 就见他的目光移动到爱洛斯交叠膝上的手,爱洛斯的手上戴着一枚玫瑰形状的宝石戒指。 爱洛斯松了口气,他点点头。 “其实我也很喜欢,非常喜欢……”男人说着,伸手想去拿他放在头顶隔板上的手提箱。 他刚刚拿下来,忽然爱洛斯看见地上的那只木箱抖了抖, 就在爱洛斯眼前,在正平凡行驶的马车里。 爱洛斯怀疑自己看错了,但像提醒他一般,那箱子又动了一下。 “地上那是什么?”乌列尔伸手挡了挡爱洛斯,出声询问。 “噢,那是我的猫。它生病了,我早晨的时候带他去看城里的医生,现在正要回去。” 见爱洛斯和乌列尔仍然很紧张,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玫瑰,来。” “喵呜——”一只姜黄色的小猫从箱子后钻出来,径直跳进马车主人的怀里,印证了他说的话。 第73章 这边爱洛斯预计药效发挥,他已经可以自行说话了。但他很喜欢拽乌列尔的袖子,看乌列尔猜他想说的话。 于是他又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 爱洛斯觉得这时候总该说点儿什么,更深地;了解他。 乌列尔却关注在其他的地方,他询问那只猫的名字:“它叫玫瑰?” “啊,对,它的昵称是‘玫瑰’。”男人笑着,摸了摸猫的头顶,忽然凑近些小声对他们说:“大名叫‘爱洛斯’。” “……”这是在做什么,爱洛斯露出困惑的表情。 乌列尔望着男人的目光甚至有些危险。 “你们不也是王子殿下的拥护者吗?他真美,也真好。对了,给你看我的收藏。” 他眉飞色舞地打开手提箱,手提箱的内衬是粉红色的。 爱洛斯看见了玫瑰手串、玫瑰扇子、绣着玫瑰的手帕,盖上镂刻玫瑰的怀表,粉色的装着花瓣的草药瓶,其中就有一瓶亮晶晶的粉末,和黛黛给他上妆用的画笔,还有一幅他的油画小像。他之所以认出画中人是他,是因为眼睛颜色和玫瑰园的背景,其实面容也并不大像。 男人从箱子里拿出一玻璃瓶的香水递给爱洛斯,“玫瑰香水,味道很好,你可以试试。” 爱洛斯接过那瓶颜色艳丽的粉红色香水。 “真想不到你也喜欢爱洛斯王子,这东西在我店里都有卖,你如果感兴趣克可以来看看。哦,忘了向你介绍,我叫丹·陶德,是个小商人。” “你卖这些?”乌列尔表情复杂。 “不止,还有公主大人同款染发剂、歌加林殿下的袜子之类。”他眉飞色舞地讲着,不去管乌列尔,只望向爱洛斯,“小姐是害羞吗?怎么一直不说话。” “确实有一些,陶德先生。”爱洛斯适时回答。 药剂对他音色的改变并不多,只是让他的声音变得更轻,更空灵了一些。好柔弱啊,“你看到我们杀了四个劫匪,一点儿也不惊讶。我都被吓坏了。” “这种危险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小意思。只是没想到贵族里也有位如此胆大的小姐,不愧敢亲自来黑市采购。您的那位随从也很机敏,不知道是哪位剑术大师教出来的。” 丹身为商人非常健谈,他似乎想迅速和爱洛斯熟络起来。 爱洛斯仍维持着缓和的节奏,“我刚才还在想,乔凡尼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他刚才仔细想了想,贵族小姐的身份认识乔凡尼,没有任何奇怪之处。 再多介绍下去就要开始说谎,他今天有些倦怠,不想为这事费力。 丹愣了愣,“原来小姐见过我的弟弟,那我们真算是熟人了。我听说他如今给高贵的大人画起画来,果真如此,他总算是学会挣点钱了。” “乔凡尼是我见过最出色的画师。”爱洛斯真诚称赞道。 “谢谢,真是有幸。他没给您添麻烦就好。” “怎么会呢,你们兄弟二人都很出色。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夏绿蒂。”爱洛斯将绣着纹章的手帕放下在座位,再次和他握了握手。手帕是夏绿蒂马车上的东西,他随手拿下来了。伯爵小姐马车上没有访客卡,让人瞧见手帕也就相当于介绍了姓氏,“至于这些东西,我都很喜欢。请下次一定要让我去你店里看看。” 爱洛斯接过香水瓶,尝试喷在手腕处,又嗅了嗅。状似满意地,依依不舍地放回了那只箱子,也拿起里面其他东西把玩着。 “这次就可以来的,请别见外。”丹回答。 “不,今天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买。” “哦?实不相瞒,我的店铺正是在那间集市。刚好顺路。” “太好了!那你店里卖不卖神秘学的书籍?我需要一些异域的魔法书,你知道的,阿方索大人回来了,我也想成为他的学生,首先就要让他刮目相看。”爱洛斯直达主题,见对方半天没有回音,他补充一句,“我一定要买到。” 爱洛斯心想,一个好奇神秘学的伯爵千金,这真的是一点儿都不稀奇的角色,总不会有什么问题。 丹望着自信而认真,因为好奇而暂时放下迷恋的事物的,可爱的少女,有些移不开眼睛,更何况她还那样美丽,又装扮得那样像他最喜欢的爱洛斯王子。 半晌他才接话,可语气是遗憾的,“恐怕没有,我店里没有什么书籍。不过可以带你一起去找找看。” 马车就在这时,停在了丹指定的地方。 集市到了。 第30章 爱洛斯 爱洛斯掀起车帘, 马车恰到好处地停在巷口,丹轻车熟路地下马车。 这里并不是爱洛斯预想中抵达的位置。但丹说,从这里过去更快, 他每次都这样走。 爱洛斯不该轻信任何人, 除非, 他身边有乌列尔。他观察四周, 发现高处的烟囱是他见过的,至少这里真的是他要去的集市附近。 “您担心危险吗?”丹问,他是个看起来礼貌,又带着些商人的圆滑狡黠的男人。 比不修边幅的乔凡尼要整洁、高雅,但是普通。 很普通。 他如果不是长着一张乔凡尼的脸,爱洛斯怀疑自己会很快将他忘记。 爱洛斯见过许多人, 普通是他们的底色。但丹, 他能在王城的黑市里有一间自己的店铺, 愿意不顾花费带一只猫入城看医生,身上配了火枪。 普通,或许只是他的伪装。这种普通, 最是危险。 第74章 面前是黑洞洞的巷子,纵深狭长, 给人深邃而神秘的感觉。旁边却是矮自己半头的礼貌商人。爱洛斯想说点儿什么, 忽然发现场面有点滑稽。 有裙摆的遮掩,看不清爱洛斯的鞋子。 爱洛斯本打算,到时乌列尔站在他身边,显示不出来自己太高, 没想到会碰到其他人同行。 丹还没发现, 自顾自地说着,也可以绕一下带他去看看黑市正门, 只是那里的东西昂贵且假货居多。 丹身后的随从倒是见爱洛斯站定,有些愣神,他看看“夏绿蒂小姐”又看看她的男仆,乌列尔也望回去,一时间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直到丹抬头,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他竟像三人间的谷地。刚才的山路并不平坦,丹完全没注意,这位小姐居然这么高,“噢,夏绿蒂小姐,您还真是身材高挑。” “因为今天穿了喜欢的裙子出门,所以穿了双很高的鞋子。”爱洛斯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大概一只鸽子的高度。 “哦,这种……高度在贵族小姐中间很流行吗?”丹好奇。 爱洛斯只得点点头。 “或许我可以试试做一些高跟女鞋。”丹说着。 爱洛斯配合地回应:“男士的靴跟也可以做起来,等到姑娘们都穿起你的鞋子,男士们也就不得不穿了。” “说得太是了!”丹面露喜色。 爱洛斯示意他领路,丹和他的手下便走在前面。车夫没有跟上来,想必有地方去停车。只有他们四人走进了小巷。 两面高墙之间的窄路,积雪未化,少有人行过。他们在曲折逼仄的巷子里走了三个岔口,才来到尽头。 尽头是一条长街,不算热闹,但也绝不冷清,人来人往的。 四人走出巷子,爱洛斯朝街的另一端望去,发现他们确实已经走了进来,已经越过了入口很大一段,直插长街的中端。 地上的雪被踩的十分泥泞,让人感到肮脏。爱洛斯尽量躲避着,丹很绅士地伸手去扶他。爱洛斯没有搭上他的手,而是习惯性把手递给身边的乌列尔。 乌列尔受伤的那只手包扎后戴上了手套,所以他一直站在爱洛斯右侧,将完好的手留给他,爱洛斯搭得顺理成章。 “瞧,和从正门一样的,我带您逛逛?”丹问。 爱洛斯之前也只有过一次来这里,只不过他忘得差不多了。 四周喧闹,有叫卖的声音,石砌的房屋在街道两侧林立,店铺的遮阳篷因冬季而撤去了,空荡荡的框架底下,商品琳琅满目。瞧不出用途的木雕,不知名的香料,和产地不明的风格不同的金银器皿。 “你说那翠玉盒的来处?问他们也没用,可能是在销赃。” 爱洛斯随便询问了一个小摆件的详细信息,丹小声告诉他。 这里和普通集市并没有什么区别,在想象中这里应该混乱、热闹。 的确混乱,但这里有它自己的管理者,表面井然有序。 至于热闹,这里不冷清,但也没那么喧嚷。许多商贩等的,也都不是细小钱财的日积月累,而是剑走偏锋的一夜暴富。 当然也一些,仅仅是勤勤恳恳地在贩卖着违禁品。比如最靠近入口的地方,远看就一间书店。人们在这片不被监察的领域,出售着任何可能被法令没收的东西。爱洛斯虽然很关心书店,但直觉那里面并没有他要的魔法书,不然他昨天派出来的人也不会一无所获。 爱洛斯的珍珠手链上,挂着一只珍珠母贝镶嵌的玫瑰形挂坠,这是他手里最简单的魔法配饰。没什么大用,只是在感受到微弱魔法气息的时候,会有些发亮。 爱洛斯作为王城乃至王国里最顶尖的魔法研究者之一,就是做了很多没有用的东西。 它做出来的时候,老师问他有什么用? 爱洛斯相当自信:借用别人的魔法点亮自己的配饰,这不是很有趣吗? 如果是真正的神秘学书籍,抄写人很少有完全对魔法一窍不通的。 炫技的学者就不用说了,普通爱书人,至少也都会为防虫蛀在书边放一些草药包什么的。 万物都有灵气,这就魔法的基础,超过一定限度,真的产生影响就能被这手链感受到。 夜晚的时候比白天亮一点,因为月亮在。最近靠近月圆之夜,那时候各种魔法最强盛,它现在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漂亮一点点。 爱洛斯戴着它,不怕错过,就跟着丹缓缓走着。 靠近入口处卖的东西,对平常人来说已经很新奇,但越随着他往里走,渐渐的人变稀少,蒙头盖脸的人多了起来,铺子里莫名其妙的东西也多了起来。 四人就路过一个变戏法的人。 这表演在普通集市上也不少,只是在这种地方变的,想必就是没有办法在集市上表演的内容了。由于变戏法的人时常冒充魔法师,一些马戏还好,幻术之类就很容易令人分不请了。 反过来想,有胆量在这里表演,不会是真正的魔法师来娱乐众人吧? 爱洛斯本是好奇想借手链看看有没有魔法参与,远远就看见鲜血与人头,立时不想再瞧一眼。 丹连忙拿出帽子,往前挡了挡,“夏绿蒂小姐,别怕。都是假的,集市上也不能无故伤人的。” 一转头发现,小姐的男仆将小姐挡得严严实实,哪里用得上他。 这是街道里偶有出现的喧闹,爱洛斯喜欢戏法,但讨厌血腥。 第75章 手链并没有亮,没有他期待的好戏。他原本一眼都不想再看了,听见旁边另一位的吆喝声,抬头又望了一眼。 那里有个杂耍艺人,男人凭借从筒中吹出火焰,点燃裁好的细纸片,创造出了一只火鸟,“鸟儿”在半空中飞过一道圆弧才化成灰烬。 力气需得恰到好处,爱洛斯也觉得这需要花些功夫。 可男人的表演才刚开始,他又吹出一只火鸟,接着打开一旁的鸟笼,五彩斑斓的鸟儿从中飞了出来,追着火鸟在半空中转成一道浑圆而艳丽的圈。 初次见还是震撼的,不过黑市里的人这种表演见多了,还是更喜欢看与活人相关的,给赏钱的不多。 越是这种情况,杂耍艺人便更卖力了。 爱洛斯望着那些鸟儿,细看之下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品种,多是鸽子一类,被剪了翅膀上的羽毛,染上颜料,插上许多彩色装饰。昂贵的鸟儿是用不起的,束缚在一处,强制训练鸟儿去做与天性相去甚远的动作,鸟儿多受折磨。更别说环境拥挤,为让它在每次奖励时听话,喂食得很少,染料又常有些毒性……这几只看起来脆弱不堪的小鸟,已经是存活下来的那小部分了。 不断有鸟儿从笼中飞出来,加入轮转着的彩圈,追逐着连人也畏惧的烈焰。 最后一只跳出来时,忽地出了纰漏,那只鸟从男子腰高的笼子里扑腾了两下,摔落下去。 杂耍艺人恼怒地甩着鞭子威慑它,催它快起来,结果鸟儿的阵型被鞭风打乱,一个个摔落下去。那片火焰就落在其中一只鸟儿身上,将它身上插着的饰物点着了。 乌列尔站在爱洛斯旁边,看着时也蹙起了眉,他知道这事很平常,他也不能离开爱洛斯王子身边让他失去保护。 不过过后,他或许可以自行处理。 爱洛斯的身影就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那杂耍艺人愤怒地一脚就要踩到鸽子身上,爱洛斯眼疾手快,斗篷包着那只鸽子,掏出来拍了拍。 斗篷丢给乌列尔,爱洛斯伸出手臂,小鸟们踩着他的手背争先恐后爬上来。 只剩下最后一只鸟,那只摔落在地的红鸟。 它居然是天生红色羽毛,阴鸷的眼睛望向杂耍艺人,让爱洛斯忍不住瞧了一眼乌列尔。 爱洛斯好像曾经见过这种红色的鸟,只是他想不起来了。 就好像他似乎许多次见过乌列尔,他也想不起一点儿。 但见过很多次,也算是命运注定。 他摸摸最后那只鸟,发现它新生的羽毛被剪断,摸来一手都是血。他连忙将鸟儿捧起来,问丹还有没有伤药。 丹望着四周,神色复杂。 这位小姐也太大胆了,是跟着自己一路顺利,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吗? 乌列尔将他完好的斗篷换给爱洛斯,但左右已经响起喧闹的声音,这里出现一位干净漂亮的贵族小姐,比鸟儿表演还要吸引路人围观。 好奇的,轻蔑的,贪婪的目光落在爱洛斯身上。 杂耍艺人也反应过来,鞭子也不挥了,“小姐您喜欢这鸟儿啊,我可以卖给您的。十金币一只。”他吐着一口参差的牙齿,举起染料浸染的手指。 围观的人都在看爱洛斯,不知道这位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姐会不会给他钱。 爱洛斯捧着那只红色的鸟儿,莫名觉得很像乌列尔,他既心疼,又喜欢。 “那我都要了。”爱洛斯抱着鸟儿起身。小鸟很乖地窝在他怀里,蹭他的下巴。乌列尔不会撒娇,这点好像不像。 他想将鸟儿包得紧一些,暖和一些。 掏出药粉递来的丹,一听爱洛斯的回答,使眼色都来不及。 众人都已确信,这真是位天真的小姐,连新来的杂耍艺人都能敲“她”一笔,“她”真的走得出这黑市吗?要是,也落到自己手里就好了,一定也要咬下一块肉来。 那杂耍艺人一听他如此爽快,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我说错了,是一百,一百!这些鸟儿加起来,你要给我一千金币。” 第31章 爱洛斯 一千金币。 众人等着看这位天真的小姐会怎样面对, 几十枚银币就能买一匹好马,一千金币可以买下一座豪华庄园并支付仆人们一年的薪酬。他们并不觉得“她”能拿出这些钱来,但只要向对方提出降价, 就已经落入了他的陷阱。 杂耍艺人第一天来这里, 他本以为这里很危险呢, 没想到都是些人傻钱多的客人, 还真是让他走运了。他打量着这位身材高挑一身贵气的小姐,心里满是轻蔑,同时他也很紧张,兴奋得紧张。 爱洛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身边的丹看着对方抬价,也目光深深望着他, 他也好奇这位小姐的应对。 爱洛斯很简单, 他露出纠结的表情, “我带的钱不多。” 一丝犹豫出现在他美丽的脸庞上,但对方不为所动。 “不给的话,我可现在就把这只鸟打死了。”男人又拿出他训鸟的鞭子, 一脸威胁。 爱洛斯蹙起眉头,看样子被他唬住了。 一旁的丹实在看不过去, 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地开口了。 不过是对小姐于心不忍。 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教教这位不谙世事的小姐, 外面有多险恶。 丹摇摇头,显然,没有必要。 “在这里,这种事情是很正常的。它们都只是工具, 你越表现的非常喜欢, 那它就越危险。况且它只是一只小鸟,这只鸟也并不名贵。还是走吧。” 第76章 爱洛斯听他劝说, 笑问:“这只猫好像也不够名贵。可丹先生还是很用心。” “不,它会变成富人们最喜欢的猫,这是我培养出来的,新的品种的猫,它娇弱但是美丽。”丹很理智,他的热情,他的努力,他的怜悯,都不是真的,而是为了生意。 “原来如此。”爱洛斯摸摸小猫的头顶才转身,他的声音故意大了些:“可是,我身上只有这一千金币了。都给你了的话,就没有办法买书了。” 四周议论纷纷,有人不相信她身上真有这么多金币,即便温曼金币做得很袖珍,但一千枚,那可也是很重的。 也有些人,完全盯上了她。 训鸟的男人更是眼睛都亮了,他的鞭子抽在地面上,一副非常可怕的样子,没有鸟有力气飞起,躲着鞭子跑了两步。 “谁管你呢?可怜的小姐。” “那好吧,给他。” 乌列尔听见爱洛斯吩咐,从手中提着的箱子里拿出一只大布袋。 杂耍艺人连忙伸出两只手去接,乌列尔却并没有将袋子给他的意思。 他将金币倒进他的手里。 杂耍艺人满眼都是黄澄澄的金币,抖着手将它们收进自己的口袋,又在地上仔仔细细检查起遗落的金币。 嘴里一边嘟哝着,“等等,我刚才说错了价格。” “我已经遵守了你定的规矩,你怎么出尔反尔?”爱洛斯问,好像委屈了起来。 “我就是能出尔反尔。”杂耍艺人收好一枚金币,爬起来大言不惭地说。 “那么,你还要什么呢?”爱洛斯像是被逼得毫无办法,声音也轻轻的。 男人打量着爱洛斯,“要你脖子上的珍珠项链。” 四周的声音又密集起来,无非是:“真够贪得无厌的,怎么可能还给你。”和“我看那身裙子衣料也不错,一起要了吧。” 爱洛斯看一眼乌列尔。 乌列尔低头,他撩开爱洛斯的长发,帮他取下项链。 丹在一旁实在憋闷,“你的目的不是保护你家小姐吗?” “这是……小姐的意愿。”乌列尔回答得很轻松。 丹变得着急起来,“那你就不管了?” “小姐下的命令,我不能违抗,见谅。”乌列尔盯着爱洛斯白皙的脖颈,很快将长发挡了回去,“你很急,担心我家小姐向你借钱?” “真是疯了。”丹暗暗骂道。但既然有人提借款,他还是要回的:“最好不要,我这边可是出十进十四的。” “是吗?这不合法吧。”爱洛斯小声说。 “黑市,我们在法外之地呢。小姐。”丹解释,他可不想这位小姐出了黑市就叫法庭来查他。 乌列尔将手里的珍珠项链递给了那个会杂耍的男人。 丹看着上面饱满圆润,光泽照人的珍珠,内心更是不平静。 男人却还没完,“还有。”他说着又瞧上爱洛斯的手,“你的手链。” “这上面是贝壳,不值什么钱的。”爱洛斯很好心地解释。 在对方看来这就是舍不得了,一定是更贵重的好东西。 “别废话,脱下来!”他命令道。 “在命令我呀?可我觉得这样,算是抢劫了吧。”爱洛斯不动,明亮眼眸透过蒙着整张面孔的轻纱,好奇道。 “她”总归是会乖乖听话的,得手过的杂耍艺人得意道:“抢你又怎么样,你身边这个弱不禁风的男人能帮你吗?” 显然挤在人群里的丹的那个大块头随从被他漏掉了,不过杂耍艺人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不然他不会如此有恃无恐。 他一发话,之前那个变戏法的男子和助手也早都围了上来,猎物般围住了爱洛斯。 “这里允许抢劫?”爱洛斯问。 杂耍艺人哈哈大笑,“你以为还在大法官家做客呢?” 但四周其他人却忽然不笑了,只是沉默地望过来。 开口为他解释的是丹:“黑市严禁进店内或在铺面上抢夺,已经出手的物品在区域内也禁止偷抢。但只要离开集市范围,全不干涉。所以,禁止抢劫,这是规则,你该读读再来。” 他对杂耍艺人说着。 “关你什么事啊?”杂耍艺人被他一通解释念叨得心烦,伸手推了丹一把。 丹的礼帽落下来,爱洛斯伸手接过,接得正正好好,让场面看起来更有几分滑稽。 “那么敲诈勒索呢?在这儿。”爱洛斯将帽子递给他问。 “全部自由。”丹无奈解释着。 爱洛斯却忽然笑了,“早说嘛。” 他笑起来的样子,让四周围观的众人都有些后悔:刚才怎么没再往“她”身边挤一挤? “怎么?你们在唠唠叨叨什么,不会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珠宝就不肯给了吧,哪有这种好事儿。”杂耍艺人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在卖鸟,手直接朝爱洛斯伸来,想要去握住袖口下那只远看很纤细的手腕。 爱洛斯连手都没缩回来,只是朝乌列尔眨了眨眼。 “救我,大人。” 期盼的,信赖的,撒娇似的目光,即便爱洛斯不看他,乌列尔也毫无犹豫,他一手握住男人的手腕,骨头折断的咔嚓声传来。 男人被摔在地上,乌列尔踩着他的肩膀,握住他手腕的手却还没松开,乌列尔就拎着那只手,薅走男人紧紧抓着的珍珠项链,又踢开他一手攥着的,那袋刚捡好的金币。 第77章 手握另外一小袋金币的,是那个刚才陪他一起捡金币的,变戏法的同伴。 他想也没想要救杂耍艺人,抓着自己的钱袋转身就跑。 “丹的那位好帮手,也帮帮我吧。”爱洛斯望向丹和他的随从。 随从离那个逃跑的变戏法的很近,腿一伸将人绊了一下,接着就将其制服,钱袋也下意识被他抢了过来。 “不许……”丹想说抢劫。 “不许抢劫,我知道的。”爱洛斯笑了,他接过话头,询问地上的男人,”所以这金币是你们自愿还给我的吗?” “不……”杂耍艺人这才有些害怕,但还在挣扎,那可是一千金币! “真的不?”爱洛斯又问了一遍。 “不……啊!”他话没说完,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乌列尔不仅没放开他的手,还掰折他一根手指。 “我要去黑市的管理者那里,告发你们!”男人声音颤抖。 周围路人都有些好笑,这家伙终于想起黑市有管理者了,刚才还说着抢劫又如何呢,也不怕对方已然听见。 “别岔开话题,金币,还我吗?”小姐的声音温和,好听,虽然不是少女的娇媚,但音色别有特点。看着热闹的人,更舍不得离开了。 男人却被踩着肩膀,只能努力抬眼,他已经有些恐惧。但又想着,小丫头而已,自己再吓一吓,说不定还是能拿到钱的。 “你知道……啊!!!”乌列尔掰人手指毫不眨眼,他每吐出一个音节,就会传来骨节清脆的声响。 “还吧。”爱洛斯劝道。 “你知道我们马戏团,可是给国王表演的过的,团长还得到了爵位!我若是出了事,团长一定饶不了你!”第一句话说完时,就该已经掰无可掰,于是第二只手,乌列尔摆弄得很慢。 “现在知道了。但国王都死了呀,你还吗?”爱洛斯幽幽道。 在爱洛斯提起国王时众人都倒抽了口凉气。 国王不是什么慈爱的角色,威严更多。人们未必有多爱戴他,但也从不敢议论他。 更何况爱洛斯说得像自家养的花枯了。 “不,还……我还!” 对方终于妥协,不过不是因为听劝。 他被踩在乌列尔手脚下,他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个男人继续对他的折磨,他真的意识到再不妥协,可能会死。 “那鸟儿就白送我了?”爱洛斯追问。 “白送……白送你了。”男人哭着说。 “可惜,你要是再倔强一点儿就好了。”爱洛斯阴沉着面色,接了一旁不知围观众人中哪位递来的篮子,他随手递给那人一小片金屑。便有更多的人冒出来,替他用篮子小心装起那些鸟儿。 “啊?”男人茫然,他做错了吗?难道还能再挣扎一下。 却见那位美丽的小姐已经提着篮筐低头瞧他,接着道:“那样,就不用活着啦。” 紧接着杂耍艺人感觉肩头的脚一松。 在他长出一口时,看见五根手指样的东西哗啦啦落到地上。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指时,才爆发出凄厉的痛叫。 小姐的仆人从他面前走过,昂贵的珍珠项链就随意地缠在他苍白的手腕上。 围观的人看见那位小姐身边这样狠辣的角色,只能望着金币与“她”的美貌咽一咽口水。 爱洛斯就这样离开了。 自然余下三人也都跟上了他。 他本没想着这个结果,不过人,还真是没意思。爱洛斯摸摸小鸟,他发现丹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乌列尔甩在手腕上的珍珠项链。 “被别人碰过的首饰。你现在问我们小姐的话,说不定她会愿意转手。”乌列尔不是个完全无趣的人,只是面对爱洛斯,他无法控制好自己。但和丹说话,他很自如。 “没这回事。”丹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转向爱洛斯:“我知道你的手下都很不一般,但即便如此,在这里你也应该更收敛一些。” “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管教我?” “我又犯了冒昧指挥人的老毛病。不过,这次是担心你。”丹神情认真,和一开始只当爱洛斯是貌美的客户时完全不同,“担心你受到危险。” “谢谢。”爱洛斯真诚道。 “谢谢?这很危险,你不明白吗。你就这么喜欢鸟?”丹好奇。 “说不上喜欢。”爱洛斯检查了一下乌列尔的手,发现血迹都来自别人后才放下,“你不觉得这鸟很好看吗。” 听到这个答案,丹只想叹息,“了不起。” 但看着那一身纯净粉色的贵族小姐,他由衷回答。 “夸我我也不会低价把珍珠项链卖给你,别想占便宜。”爱洛斯笑着说,“不过它们能不能寄放在你这里,我稍后去你店里取。我想要的那本书,可能要找上好一会儿。”爱洛斯拎起篮子示意他。 “看来你真的很想找到,你说的魔法书。” “是的,非常想。”爱洛斯毫不遮掩,他觉得丹很可能有线索。 “我本还想推销一下其他的商品呢,看来今天没什么机会了。不过,你未必会找上很久,我可以告诉你,哪里最可能找到你想要的书。” 丹说。同时丹的随从从乌列尔手中接过来篮筐,魁梧男人左边拎猫又边拎鸟。 说这话时,四人已经走到这片集市中心的地带,面前的街道似乎窄了一些,甚至有两个守卫,就守在两侧。 第78章 没有有阻拦他们四个的意思。 但爱洛斯没有向前,因为丹停下了。 “我就不过去了,这戒指送给你,是我们命中注定遇见的礼物。”丹摘下手上的印章戒指。 “真贵重,这么大方,太不符合你的商人身份了。”爱洛斯奇怪。 “可已经有许多年,我没看到这么特别的人了。况且夏绿蒂小姐,会让我吃亏吗?” 爱洛斯伸手去接,发现对方的手还是攥的很紧,想必挣脱理智很难。 “未必不会,我也送你一份礼物。”爱洛斯最终还是接过戒指,将珍珠项链塞进他手里让他攥好。 爱洛斯预感这位丹,给他的应该是他很能用得上的东西,丹很理智,华而不实的东西没必要掏出来。 爱洛斯需要任何能帮他找到恢复记忆方法的东西,即便丹的帮忙在意料之外。 乌列尔放下空荡荡的手时,丹对乌列尔笑了笑,“你说得真对,我拿到了。” 丹还向爱洛斯描述了,黑市内仅有的三家,可能会有爱洛斯想要的书籍的店铺地址。 “现在我要去工作了,就在刚才街转角那一间大商店,记回得来找我啊。” “会的,中午见。”爱洛斯的道别,说得贴心而热络。 他与乌列尔两人走进更往里的那段街道时,乌列尔奇怪,“他好像不想进来?” “谁知道呢,怕里面的人认识他也说不定呢。” 爱洛斯领着乌列尔走进黑市最深的部分,戒指在他手上熠熠生光,无人拦阻,这段昏暗的路好像比刚才还安全。 刚才外面那一段路,随意摆的摊位很多,显然谁都可以来卖。但这里,多是固定的店铺,即便有些橱窗里不像有人在。 爱洛斯根据丹的指路,几乎是马上就找到了第一间贩卖神秘学用品的商店。 一问之下,完全没有。里面就只有一本魔法书是真的,内容还是:“如何让恋人对你陷入痴迷。” 第二间是一家没有牌子的杂货店,进门后,爱洛斯发现遍地是大陆各地收集来的神秘之物。有些甚至没有祛除诅咒,连简单封印起来都没,就那样随手放在一边。他手腕上的小花闪个不停,都快要引起店主的注意了。 但最终也没能找到他要的书。 再往前走,都快能看到尽头了,爱洛斯有些灰心。 “一金币一次。”路旁忽然传来声音。 一间小店门口,放着一只抽奖的红色箱子。爱洛斯一问之下,得知他们在抽奖,盒子里是多种奖励,爱洛斯看到好几样昂贵的材料,条件是一金币抽一次,而特等的奖励居然是“实现你的一个愿望”。 这方案可高明极了,也果真吸引了一些人驻足。 没有人能抵挡住赌一把的吸引力,爱洛斯投了一金币。 “去试试,乌列尔。” 乌列尔有些意外,但遵命地伸手进去,摸出一张纸。 爱洛斯接过来时,手链上的星星亮了起来。他展开来一看: “特等奖励,一名。” 好奇怪,这会是什么魔法? 但抬头仔细打量这店铺的名字,爱洛斯又燃起一丝希望,这正是丹推荐给他的最后一间店,他说不定真的能找到想要的书。 ·+·+· “丹先生,您回来了。喵喵怎么样了?” “偷吃的草莓太多,坏了肚子。” “下次不敢由着它乱吃了,哎……您的监管者戒指?”他的属下接过小猫,惊讶道。 “再坏的商人也要有些善良的朋友啊。”丹先生自然地走到桌边拿起文件浏览,一副特别敬业的样子。 “送给漂亮小姐了。”提着篮子的高大仆人在后面诚恳解释道。 “啊?真的吗!” “咳,不许聊了。先帮我准备一些花,送到伯爵府邸。”他拿出夏绿蒂小姐的手帕,递给属下看了一眼,“还有一些留着布置午餐,咱们的餐厅太严肃,我想改善一下。” “是您说装饰一点都不要,可以一笔省下钱的……” “这次去看医生,让我明白,好心情能让我们省下吃药的钱,人偶尔也要听医生的话。”丹先生越说着,自己都快信了。 “那请黑市主人仲裁的三个纠纷呢?” “给你机会,你先去历练一下。” “您呢?” “换身衣服,去吃午餐。”丹先生一脸幸福。 第32章 爱洛斯 “丹先生, 已经过了用餐时间了。” 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丹坐在屋子里暖洋洋的角落。他已经将午餐推迟了几次,最后一次提醒, 他终于抬头。 “是吗。你说有没有可能, 客人来了, 但是错过了呢?我的朋友一直不来取货物, 我们就要为这些鸟儿负责,很麻烦不是吗。” 助手根本不关心他欲盖弥彰的解释,回应道: “是有的,您等在楼上,对方走错或者询问得不够精准,就走不到您面前。所以究竟是怎样的客人?您描述一下, 我好让守卫留心。” “就是一位高挑美丽的贵族小姐, 带着一个很有气度的随从。”非常笼统的概括。丹等待着助手好奇, 等到助手询问细节时,再告诉他:就是今天整个集市里你能见到的,最美丽的小姐, 守卫一定一看就知道是她。 谁料助手蹙起眉。 “您说的那位,好像已经离开了。” 第79章 “离开了?不会吧, 他很有礼貌的……怎么你这么清楚?”丹先生奇怪, 他的描述还根本没开始呢。 “因为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助手摊开手,指指他手边。 今天只送来了一份文件,封面是大大的“异常”标注。 黑市里出现什么样的人,都不异常。异常是对于管理者来说的, 有人违规, 才算异常。 “他们……违规了?”丹拿着册子立刻打开,他翻开浏览着上面内容, 有些不高兴。 他甚至开始想,自己要不要偏颇一些,向着夏绿蒂小姐。第一天遇见,就将人抓了去处罚,这会留下怎样的坏印象啊。 同时他又有些埋怨“夏绿蒂”,毕竟刚才在他身边时,那位小姐可是很守规矩的。 不,怎么能要求一位贵族小姐对黑市的规矩了若指掌呢。 “没有的。情况,可能还要更糟一点儿。”助手回答。 黑市里出问题的时候,其实远比想象的少,因为规矩少。 比违规还糟糕?那是什么。 “等等,没违规出现在异常记录里是做什么?”丹发现了问题。 “放宽心,丹先生,违规的确实不是他们……您的朋友很守规矩,只是他们在您的地盘上被抢了。” “……” “那现在……” “追啊,还等什么?” ·+·+· 爱洛斯眼前是一间贩卖草药植物的店铺,不过招牌是奇怪的粉红色。 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动不久,楼上开始传来缓缓的脚步声。 “稍等一下,稍等一下。”架子上的鹦鹉说。 爱洛斯直觉这鹦鹉眼熟,想来那红鸟也是一种鹦鹉,这样看来,更不像乌列尔了呢。 他也不着急,打量着屋内里的陈设。看着看着,爱洛斯的目光落到乌列尔身上。 “乌列尔,你对我怎么不爱笑。”他听到乌列尔和别人讲话,和对自己简直像是两个人。 十次里,有那么三两句是轻松,其他时候都紧绷着。 在王宫里,只有和他全然不相熟的人才会这样,但也是对熟人热络,对爱洛斯恭敬。 爱洛斯摸不清自己和乌列尔熟不熟,但他知道,乌列尔对陌生人话更多。 总归还是自己招惹过他吧,莫非……“是我和你的关系,不够好吗?”爱洛斯问。 “你如果要求我笑……”乌列尔抿了抿唇。 “我如果要求你哭呢?” “很为难,但也可以。”乌列尔轻松地说。这一句就很轻快,他说完又好奇道:“是要这个态度吗?” “那你现在可以哭吗?”爱洛斯笑问。 “恐怕不行,我只能给殿下机会,让我流泪。”乌列尔就事论事。 “那还是笑吧,继续保持。” 爱洛斯本也不是为了缓和与他的关系才开口,他觉得好奇或有趣才问。 聊够了,店主也出现了。 虽然营销手段在很是高明,但店铺布置的其实非常潦草,店主本人也如出一辙。 “让我看看谁得了特等奖啊。” 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睡袍从楼上走下来,穿过一排排矮柜,来到柜台后。 “是我,我想了解一些异域魔法,这里有西之国或者附近区域的神秘学书籍吗?”爱洛斯递上抽奖纸条。 “这不是丹先生的好朋友吗?还真怕我交不上铺面费用,给我介绍客人了啊。”老店主看见了他手上的戒指,捏着老花镜镜框嘟嘟哝哝,最后却又摇摇头。 “不是你啊,是他。”店主指指乌列尔。 乌列尔摇头,“我只是代为抽取。” “可终究是你拿到了呀。”老者拉过书架前的梯子打算爬上去,一面对他道:“怎么样,好好想想要许什么愿望。特等的奖励,是为你实现一个愿望。” 乌列尔看向爱洛斯,“殿下的愿望,是什么?” 老店主:“哎,自己的愿望自己许嘛。” 说话间,老店主从梯子上甩了五本书到柜台桌面,爱洛斯一翻,居然都是西面几个王国的书,而且不是什么闲编出来的边角料,而是实打实的神秘学内容。 他惊讶又欣喜,就算其中没有,这么多新鲜的魔法,努努力怎样也能找到办法吧。 这几乎算是得到了恢复记忆的办法,还是和他预想中比起来,不费吹灰之力的那种。 爱洛斯哪还有什么想要:“我没有愿望,你许你的呀。” “就是这些啦。”老店主将书往爱洛斯面前一推。开始询问乌列尔,“至于这位小伙子,我们上楼去细聊?” “不用了,我许愿王国的王子,爱洛斯大人,可以获得幸福。”乌列尔直接说,他说完甚至打算退到门外去。 “啊?”老店主脱口就是惊讶的疑问,缓了好一会儿,“请等一下,原来是爱洛斯王子,那你有没有想过亲自给他幸福啊?”老店主歪着脑袋,循循善诱。 乌列尔被他一叫就站住了,等店主说完,又后悔站住了。 爱洛斯和乌列尔两人都神情复杂地立在当场,只有老店主还在滔滔不绝:“你得亲自来啊,我们店呢,可以为你量身制定方案,就从接近王子开始。” “付费对吗?”乌列尔想证明他们只是在骗钱,以向王子表达,自己没有一点儿非分之想,这纯属是对方胡言乱语。 “当然不是,这是我们在实现你的心愿。”老店主相当诚恳,“店里还有其他帮手的。” 第80章 乌列尔已经有些无措,他退后一步,“不了,我和我的小姐很忙。”他望向爱洛斯,“就当我刚才没抽过,好吗?” “可是,那爱洛斯王子的幸福怎么办?”爱洛斯毫不给他解围。 “啊,对呀!”老店主想要握住乌列尔的手,却被他挣脱开。但他的身体仍执意探出柜台,嘴上继续劝着:“这位小姐说的对,那王子的幸福你就不管啦?不要觉得不登对、不合礼数、不被看好、甚至王子都不认识你,就退却啊,爱情岂是如此脆弱的东西!” “我看也是,我全力支持。”爱洛斯笑起来。 乌列尔蹙眉,“老头,你到底要什么?” “哎哎,羞得恼了?是你要什么,小伙子。我看你和王子的岁数相差不大,男才女……男貌,既然你来了我们店,就是命中注定,我一定会帮你实现心愿的。” 老店主相当热情,面上没有一点功利之色,完全是一副媒人的热切,乌列尔竟不知道怎么拒绝。 若是从前的他听见第一句,或许就会轻蔑地说,“你以为王子是谁都能接近的吗?” 但老店主已经诚恳至此,乌列尔竟有一丝动心。 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爱洛斯看乌列尔窘迫,也感到有趣,反正他现在心情极好,陪他们聊聊“如何攻略爱洛斯王子”也很有趣。 他心不在焉研究着纸条上的魔法,一耳听着老店主口若悬河。 乌列尔帮爱洛斯装好书的功夫,人家已经说到陪爱洛斯王子跳舞穿什么了。 店主描绘的未来美好幸福,乌列尔沉默地听,他想这王国里没有哪个适龄的女子不心动。偏偏店主是说给他,多荒谬啊。 直到说完第一部分的接近计划,店主才抽空才帮爱洛斯算了价钱。 买完书,上午已经快过去,他们得走了。 “哎?你们要走啊,留下地址啊小伙子。还有这位小姐,你要是以后有心上人也欢迎来抽奖许愿啊。”老板招呼着。 “那你留给人家吧。”爱洛斯笑着提醒乌列尔。 乌列尔刚拿起的笔又放下,最后还是留了他宅邸的地址。 爱洛斯只是站在一旁,店主的提醒让爱洛斯突然想通了纸上的魔法。 筛选顾客。 店主最想推出的是与爱有关的魔法或魔药,所以他专门筛选了抽奖者中一些有购买能力的未婚者,让他们得到特等奖品,借实现愿望的名义做药剂测试。 “是这样吗?”临出门前,爱洛斯问店主。 “嘘,小姑娘很聪明。这事加在抽奖里,好处多多不是吗,况且我可是真想帮帮别人啊。” “是吗?”爱洛斯不置可否,难道不是买卖的成分比较多吗。 “当然了,而且你的筛选条件猜错了。我的筛选条件很严格的,不然也不会用到魔法,只有拥有深爱之人的独身者才能抽中。”店主得意,“虽然是试验,但我也是在竭力帮他实现愿望。小姐,你也很迷爱洛斯王子不是吗?他会喜爱也不奇怪啊。” 爱洛斯一愣,好奇地望着乌列尔的侧脸,在深爱着谁吗?真看不出来啊。 乌列尔留了地址,但爱洛斯也默默记下了这里。 两人走在街道上,打算去转角的大商店找丹先生。 爱洛斯仍有些雀跃,就好像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他收回戒指放进口袋,丹介绍的店家太好了,让他买到了许多本书。 而且他很确定这些书的内容,这几本书不止装帧、气息都很符合西部的风格,老店主还担保:了解那边的魔法,这些已经是全部了。 购置这些书都是有要求的,就是爱洛斯得愿意对方随时借阅,因为内容非常珍稀,按店主说:“西之国的魔法师都不一定能找到,全是流传下来的孤本,你可千万小心保存啊。” 小心?当然,爱洛斯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安心的地方坐下来看。 不过离开黑市前,他还要去找丹先生,就算没有鸟儿的寄放,也该当面谢谢他。 走出两步,爱洛斯忽然想起,既然这里书籍齐全,还有些书他也可以顺便买了,还能给箱子里的书垫一垫。 阿方索学士的书单他一直随身携带。 爱洛斯停住脚步,将手伸进口袋打算把书单摸出来看看。 摸不到。 完全摸不到。 他找了找,发现书单不见了。 爱洛斯的心顿时冷静下来。 因为知道自己身上带着关于龙的书单的,只有乌列尔和黛黛。 是谁呢?他望着乌列尔的背影。 无论是谁,自己都不会太高兴。 第33章 爱洛斯 “乌列尔, 我从老师那里拿到的屠龙的方法,不见了。”爱洛斯指指口袋。 “只有我和黛黛知道它在哪儿。”乌列尔看一眼爱洛斯的口袋,回答道。 “是啊, 所以是谁拿走的呢?”爱洛斯问。 谁呢……乌列尔也想不出来。 他与爱洛斯经历了那么多, 终究还是很陌生, 或许只有自己把心掏出来, 爱洛斯才会相信他。 他摇头,“有可能是黛黛。我会去处理。” “你要怎么处理?”爱洛斯的眼睛望着他。 乌列尔说不出话来,这就是他没有办法轻松面对爱洛斯的原因。 他一站在爱洛斯面前,所有本能都会退却,一想到爱洛斯会厌恶他,他连为自己辩驳的力气都没有。他也确实没有办法证明不是他背叛, 即便为爱洛斯找回, 届时也可能被当成自己偷盗自己拿回。 第81章 “请您给我机会。” 他最终还是只说了这一句, 他单膝行礼,低头的时候心里也很是平静。 他不问爱洛斯究竟想要他如何,他不会质疑爱洛斯的决定, 只是想帮爱洛斯解决。不管怎样,能让自己帮他找到就好。 “起来。” 爱洛斯的心情, 乌列尔也不会知道。 爱洛斯有点生自己的气, 乌列尔一露出那种很无谓的神情,爱洛斯就忍不住想要哄他一下。 强忍着不去看他的眼睛,爱洛斯道:“那还真是厉害。不过不小心弄丢的时候责怪你,也很不公平。对吧?先回去再说吧。只希望箱子里这些东西不要弄丢了。” 爱洛斯朝乌列尔伸出手。 乌列尔迟疑了一下, 还是把手里的箱子递了出去。 那个偷书的家伙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相当精准,夺过箱子就跑。 那人戴着兜帽, 训练有素,而且对路线很熟悉,最重要的是,跑得太快了。 在有人抢夺箱子时,爱洛斯第一时间以为是为了钱财,毕竟他刚才不小心闹出了不小动静。 他和乌列尔努力追赶,但他想着,对方发现箱中多半是书籍后,还是可以用钱财换回来的。 直到抢夺者的帮手出现。 爱洛斯知道他们绝不是为了金币来的,因为他们转手的人当中,出现了第二只箱子。 想用这种手段迷惑人,至少也得有准备箱子的时间,说不定从自己离开王宫时就被盯上了。 就为了这些书?不,是能让他恢复记忆的书。 爱洛斯焦急,若是旁人根本无从追起,好在他观察仔细些。 “是那个人手里的箱子。”爱洛斯指给乌列尔,“请一定要追到。” 他拖着裙子,脚步比乌列尔慢,在未经平整的,铺满冰雪的街道上更是险些滑倒。 独自落在后面,爱洛斯脑中还在思考着那些小偷会走哪一条路,自己要如何抄近路有可能截到他们。 望着两侧参差不齐的屋檐,爱洛斯一怔,惊觉四周挤满破旧不堪的低矮房屋。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追到这座城的边缘,破败脏污的贫民区域。 正在这时,注意到脚边的一双影子。 有人站在他身后,可当他要回头,一切已经来不及。 背后伸来的手捂住他口鼻,爱洛斯眼前一黑,被套进一只袋子。 为了不影响到手链的效果,他身上没有任何有保护能力的配饰。 爱洛斯不知道嗅到什么,很快失去知觉。 他醒来时,已经不知过去多久。 身上第一个感觉就是冷。 爱洛斯扶着冰凉的地面起身,光线昏暗,没有窗户,不知道时间。 他发觉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房间,阴冷昏暗。本能地想拽一拽斗篷,才发现斗篷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平视四周,狭小的室内或坐或卧,有十几名少女。 有比他大一些的,也有就是也有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大多数徘徊在十五六岁之间。身上的服装相差无几,麻布质地粗糙,被便宜的染料染成棕色和灰色,又或者是洗的发白的蓝。领口、袖口和下摆都用耐磨的布料做了加厚,裙摆也是多块拼接而成,或许是家中剩余的布料。 爱洛斯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药剂过了药效,如果现在出声,怕是会成为众矢之地。 他浑身上下,只能找到他刚才收起来的戒指,其他首饰全都被收走了。 药剂更是不在。 静观其变前,爱洛斯打算先了解一下情况。 他扫过一众少女,女孩们目光麻木,在爱洛斯醒后,也没有好奇地望过来。尽管他一身艳丽粉色,连长发都被打理的精细,干净明亮得与众人格格不入。但她们完全对他既不关心,也不好奇。 爱洛斯注意到只有身边一个瘦弱少女,手上那层薄茧在与其他人不同的位置。 她一定会写字,爱洛斯轻轻按住她手。 少女茫然抬眸,然而爱洛斯的问句写了一半,对方就抽回手。 爱洛斯连忙抚上她肩膀,很柔和地拍了拍。捉回手来慢慢询问,他问的是:“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不知道。”少女回答。 爱洛斯又在她手心写下:“到这里多久了?” “吃过两次饭,一直饿。” 对方应该不会按时送饭,只要保证她们不饿死。 但只有两顿,爱洛斯猜想多半是三四天内。 “有人离开吗?”爱洛斯继续问。 少女忽然剧烈地摇头,连爱洛斯也按不住她。 她一边往墙角躲,一边指了指房间中间。 爱洛斯起初也奇怪了一下,房间本来就小,又堆放着诸如铁架、笼子之类的许多杂物。但所有人都挤在墙根,将最中间那片空地让了出来。 但在她伸手去指的时候,他才真正抬头去看。 他看到在昏暗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个女孩。她的脑袋被绳子套住,看上去已经死去多时。 这就是强行出去的人下场吗? 女孩哭着点头,攥紧手心再不和爱洛斯交流了。 爱洛斯沉默,他想站起身将她抱下来,发觉腿没有一点力气,腿比发软的手还要难控制。 真是不妙啊。 正在他扶着墙出神时,吱呀声传来,铁皮门被打开。 第82章 几个男子走了进来,他们穿得也都如平民一半,有人守着门口,有人站到他们面前。 他们的手里都有武器,不是棍棒,而是弓弩。 爱洛斯心中一凛,弓弩可是有技术要求的兵器,他们显然极有组织。 他身边的少女惊恐地蜷缩起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撞到爱洛斯肩头,爱洛斯看见她很害怕的样子,他们明明还什么都没做。 爱洛斯等着,只见殷勤的男人们从杂物里搬了一只椅子,扫扫上面的灰尘,给居中的一个穿黑袍男人坐。 黑袍显然是这几人中最有话语权的,他谁也不理,催促了一句身边的小弟。他身边的男人从就站在房间中间,打开布袋,从里面摸出一只铜色的长号。 乐器? 爱洛斯不会天真到以为他们是绑少女们来唱赞美诗,但也一时茫然。 旁边的桌子上,男人放置好一只带刻度的沙漏。 他将长号递给少女,长号看起来斑斑驳驳,让人看着想要用手帕擦一擦。 “吹!只能用一口气,谁吹的时间最短,就杀了谁。”男人对每一个女孩儿说。 女孩们大都被最后一句吓的缩在一起,几个瘦弱无力的,咬着唇几乎哭出声来。 但生死关头,没有谦让,大家都一定会卖力去吹。 爱洛斯坐在最角落,看第一个女孩儿拿起长号。 初次使用,女孩很生疏地将长号掉到地上,好不容易拾起,她哆嗦着吹了起来,却因为没有把控好呼吸,声音马上就断掉。 “下一个。”对方没有给她机会,将她驱赶到房间的另一端。 接着,又传出第二声号响。 期间每一个吹奏的姑娘,如果坚持的时间少于一定程度,都会被驱赶到房间的另一端。那些做不到的,多半是身形瘦弱不堪的,眼球凹陷,看起来被饥饿和疾病折磨着的。 但她们能举起长号,爱洛斯也能确定,她们状况比自己好一点。 他现在还被迷药控制着,要是轮到他,他都不一定能拿起那只长号吧。 要是第一个就让自己来吹,大家就都不必害怕了, 前面连续十几个人吹奏,或长或短的号声响起。 爱洛斯之前在黑市逛时,似乎没注意过附近有传来号声。 但这什么都证明不了,可能之前没有筛选,也可能身处地下,发出声音未必会被听到,都确定不了具体位置。 他对这片领域太过陌生。 眼看就要轮到爱洛斯,他在队伍最后一个。 爱洛斯看那长号,就要递到自己手中。真不想吹。 “他就不用了。”忽然的一声,椅子上的黑袍指挥道,“他就算病得快死,我们也能卖个好价钱。” “是。” 于是男人夺过少女手中的长号之后,没有递给爱洛斯,而是装回袋子。 爱洛斯本想着到时努力吹过安全的刻度线,现在也不必努力了。 黑袍还坐在屋中,他身形高大,兜帽遮挡看不清楚面容。 手一摆,被长号淘汰的女孩儿们就被从门里拖走。 他们显然在用呼吸来筛选健康的女孩,他们也不可能配备什么医生,连肺都用这种方式,想必也无力检查其他。 等她们消失后,门外的帮手换了一批,黑袍又一连指了三五个健康的女孩让他们带走。 只是一直没点到爱洛斯。 黑袍很快也起身决定离开,除了病弱的姑娘们,他好像只打算带走这几个。 爱洛斯连忙趁着门开,试探着一副要逃跑的模样冲向门边,身边的少女们惊呼,甚至有人抓了爱洛斯一把想让他停住。 但他还是费力地跑到黑袍面前,在迈出门口前,立刻迎上凶神恶煞的守卫,有人抬脚就踢来。黑袍则将他狠狠一推,爱洛斯摔回了房间的地上,疼得眼花。 “不想也那样死掉,就老实一点!” 门在他面前拍上。 最后一眼,他似乎看到走廊里有浑身是血的女人,被关在其他房间。 外面的人落锁,似乎派了两个人来看守这里。 他听见铁皮门外的走廊里,黑袍的声音逐渐远去: “当然,那位大人要的是新鲜的血液,她是体格最好的一个……这个,给她条裙子,把她打扮成美丽的小姐……另外三个,给想要眼睛的卖家亲自挑,不要立刻动手,记好后直接带去给下一位挑。明白吗?……其他都是奴隶,你去送。……什么纠纷?没关系,告诉他们用坏了送回来,不需要自己处理。” “快死了的,也能处理吗?” “刚才那个不就是吗?没关系,最近有另外的买家收了,听说用来献祭,是条命就行。” “那实在太方便了,对了,那今天的那个……” “准备一下晚间送走,刚好能赶上今夜的拍卖。实在是难得的美人,记得严加看管,千万不要出差错。” “是……” 爱洛斯靠在门口,王城居然有这样的组织。贩卖这些少女给谁,谁是他们的头领? 还是先出去,至少先让她们出去。爱洛斯看向少女们,门上一小道光亮照射到地面上,除此之外,一片昏暗。 这里三面都是厚重墙壁,地面和天花板也格外结实。 他望向紧闭的门,思考能否将手伸出门上的小窗户,去打开门锁。毕竟小窗上只有两道栏杆,手臂探出去十分自由。 第83章 然而尝试了一下能否弯折,需要他站在木箱上,找到正好的角度。而最重要的,还是有钥匙,没守卫。 这两个条件他都无法满足。 至于用言语迷惑人,他现在说不了话,他如果被发现不是他们想要的少女,很难保证能活下来。 他静下心,开始思考应对方式。 仔细听着四周的声音,他发现四周很是安静。 爱洛斯口不能言,但他决定制造点动静,只要能让外面的守卫把门打开。他再解决掉这两个守卫,应该就能尝试逃出去。 他虽然在王宫中实属弱不禁风,但那是在哥哥与姐姐都被培养得极为强力,自己的骑士更是王国战神的对比之下。 实际上他想要打晕两个人,轻而易举。 只可惜自己还是没有恢复足够的力气。 爱洛斯等着,等到几乎睡去,在这样脏乱的房间里,半梦半醒间他忽然回忆起一件事。 曾经有过,他见过这样的场景。 昏暗中拥挤在一起的男男女女,那些陌生的、麻木的、恐惧的将死之人。 紧紧依靠在一起的少女里,有一张一眼就能被辨识出来的脸。 灰土与脏污都不能掩盖,爱洛斯一眼就能发现。 “从今夜以后,叫你阿黛勒怎么样?” 高贵的。 一个奴隶少女,却有着这样的名字,爱洛斯偏偏要取世人觉得不般配的名字。 我的阿黛勒,世上哪有配不配。 “阿黛勒?我也可以,有名字吗……”人们从来没有用名字唤过她。 爱洛斯回忆起黛黛的眼睛,有些难受。 不止是为她,而是……这样的黛黛,怎么可能背叛他? 那么是谁在说谎话,显而易见。 乌列尔在哪儿,他会找到那箱子吗? 他现在在这里,莫不是有他的一份力。爱洛斯都没空去想。 他本来就没指望过任何人,在王宫时他就清楚,这世上无故厌恨他的人很多,爱他的倒是凤毛麟角。 他爬起来,打量着整间屋子。在堆放杂物的角落发现一只半人高的铁笼,就叠放在旧木箱子上,扯下半遮的盖布就能看见。 如果这东西掉下来,应该能制造出不小的动静。 爱洛斯无法凭借一己之力推倒它,他拽了拽身边少女的手,指指笼子,做了个推下去的动作。 少女害怕地摇摇头,爱洛斯没执着,拽了拽下一个。 爱洛斯是这样的,一百个人里找到最后一个,总有一个人会帮你。 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怕再拖下去反而被缺水缺食拖累。他很快找到一个大胆的少女,巨大的铁质笼子随着两人的狠狠一推,翻倒在最中间的地上,立时发出巨大的声响。 守卫不明缘由,立刻选择查看。 门被打开了。 可当看到地上仅仅弄掉了一只破旧的铁笼,其中一名守卫谨慎地没有挪动脚步,依旧站回了门口,另外一个人跑进来检查。 他动作很快,钥匙就在他腰间刷刷的响。 但两个守卫离得太远,爱洛斯没有办法一齐制服。 既然如此,就不能在这时出手。 “怎么弄成这样的?谁弄的!” 看着地上翻倒的铁笼与木箱,和惊弓之鸟般他一进来就四处乱窜的少女们。 守卫怒骂着,他手中的鞭子挥过来。 在即将打到少女们身上时,爱洛斯连忙伸手去抓住,他紧紧握住鞭子的尾端。对方一时没回神,狠狠一拽,接着顺着爱洛斯突然放松的手摔在了地上。 “你找死?” 他紧接着又抽了一鞭,这鞭子几乎擦着爱洛斯打了过去。 立刻就被门外的守卫叫了两声,“别把他打死了,还有更惨的等着他呢!” 听见同伴这样一说,他才像也赢了爱洛斯,轻蔑地望向他。 又踢了身边的女孩几脚了事。 “都别耍什么花招!否则,我会把你也扒光了吊上去。” 爱洛斯倒不会被威胁到,但他被踢了一下,疼得抽气。眼见着守卫骂骂咧咧走出去。 这样不行,他得要两个人同时进来,再同时将两人制服,不然很难成功。 他望向头顶那个死去的少女。 “死一定很疼吧。” 爱洛斯无声叹息,他爬上笼子,将她抱了下来。 四周的女孩惊讶地望着他,然后他在姑娘们异样的目光中,踮起了鞋尖。 ·+·+· 两个守卫站在门口,若不是今天还有其他人要来领人,他们才不这么卖力呢。 身后的铁皮门忽然被拍响,啪啪晃动着,他们吓了一跳,“又怎么了?你们想死是不是!” “不好了!有人死了!”少女急切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怎么刚玩儿完的招数没完没了? 守卫怒不可遏,决定打开门教训一下他们。 平时一直也没出问题,今天多抓来一个落单的小姐就不安生了。 “废话,死人当然有了,你们眼瞎吗?是才看见啊——” 他走进门,指指吊在天花板上的那个女孩。 然而却发现,天花板上吊着的,是一个穿着粉色长裙的身影。 怎么可能!若是那个美人死了,他们一定会受老板处罚的。 两人急忙冲过去,手脚并用爬上铁笼,打算先将少女带下来。 第84章 正在两人手忙脚乱一个拖住少女双腿,一个想将绳圈取下来时,那粉裙少女放松紧抓着绳圈的手,忽然睁眼。 接着他手上一脱,直接将绳圈套在面前守卫的脖子上。再狠狠一推,将面前的守卫推得失去重心悬吊在空中。 爱洛斯转身,手肘撞上另一名守卫的正脸,狠敲两下,将他打昏在地。 少女们都已经按指示跑出房间,他最后一个,用从守卫腰上摸到的钥匙,将铁门锁上了,把两名守卫锁在里面。 “快走!”爱洛斯跑出去,望着长长的走廊,带着众人朝有风吹来的那一端跑去。 第34章 爱洛斯 跑吧。条路再怎样, 都不会没有尽头。 重要的是逃出去,所有人都这么想。 爱洛斯带着众人拼命想出去,直到尽头的那扇门近在咫尺。只要爬上阶梯, 应就能摸到。 太仓促了, 如果是他一个人怎样都没关系, 不过还是要先检查一下外面的情况——爱洛斯期盼着门后空无一人, 然而他这想法都还没落地,楼梯上面的那道门忽然开了。 爱洛斯愣在当场,人有的时候运气就是这么坏。 一双有力的手扼住他脖颈,将爱洛斯拎了起来。 黑袍男人站在其他手下身后,在低矮的拱形通道里低头看着台阶下的他。 “正要下去领你,你就送上门来了。”他的声音冷淡, 转头对旁人说:“其他人都带回去。” “可是……她们逃跑啊。” “难不成把她们都杀了?”黑袍男人显然很理智。 在一阵惊恐的呼喊与抽泣声中, 只有爱洛斯被拖了出去。 爱洛斯被倒拖在地上, 男人的手格外有力,几乎要将他掐死在这里。以至于爱洛斯不得不紧紧扳着他的手臂,以制衡这要命的力道。 这地方距离地下很深, 经历很长一段曲折无光的走廊,才来到布置了些装饰的, 有人气的地方。 同样是房间与走廊, 爱洛斯看不出这是哪里,但猜测这里是一家旅店。 用旅店做掩护很省事,人来人往,不必被怀疑。 爱洛斯对黑市附近的店铺不熟,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王城中。 带去拍卖?他是听到他们这样说的。 一路沉默, 直到被带到一扇门前。 那扇门普普通通,就像一间客房的门。没有锈迹也没有血迹, 既不厚重也不奢华,跟爱洛斯脑中想象的自己的去处全然不同。 黑袍男人和他两名属下推门进去,爱洛斯则是被他们推进去。 这确实是一件普通的客房,但室内铺着地毯,空气里充满了草药蜡烛的香气。 爱洛斯就着推搡的力道主动往前走了两步,没有人拦他。 他看到屏风后一个裹着白色长袍,戴着鱼形额饰的女人。 黑袍男人的声音从脑后传来,“出发前,我们的顾问想知道,你这条手链是从哪里来的?” 他手里拎起那只,有着贝壳吊坠的珍珠手链。 爱洛斯惊讶,他看见自己的斗篷外袍被丢在一旁的木凳上,上面还散着他随身携带的物品。 他出门时为了舍掉玫瑰香气,连处理过的衣服都没穿。又要掩盖身份,衣服上也不可能有证明身份的纹章。那件光秃秃的外袍就一团破布般丢在那里,不过他看到从口袋里面洒出一颗丸状的药剂,就在堆起的褶皱里。 是收拾爱洛斯的东西时,被他们的人盯上了? 顾问?那个女人么。 她为什么好奇这个,莫非这她也是魔法师。 普通人贩不需要魔法师吧。 他们有组织,规模大,请得动各种各样的帮手。 爱洛斯打量着他们,一言不发摇了摇头。 “不是在问你,是在命令你说话!”黑袍男人的一个手下厉喝,他甚至抬脚踹了爱洛斯一下。爱洛斯看着他踹过来,连忙摔向木凳的方向。 爱洛斯拍了拍自己裙子上的灰,像个真正倔强的贵族小姐一样,仰起脸看他。 “说话啊!要知道你已经不是谁家的小姐了。你会被卖掉,不管你是谁哈哈。”对方说着,竟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愉快。 爱洛斯心想,不管我是谁? 就不怕我是什么贵重身份被认出来么,可他无法说话。 “别吓着‘她’!”那女人走过来,夺过黑袍男人拿起的手链,怼到爱洛斯眼前,“小姑娘,能告诉我这手链是哪里来的吗?” 女人晃晃手链,貌似非常和善。 他们一面凶狠,一面柔和,都絮絮叨叨说着。 爱洛斯趁着往后躲的机会,转身抓起自己斗篷下散落的药剂,塞进嘴里。 接着,他就感觉被死死摁住了脖颈,黑袍男人的属下拍着他的脑袋想要让他吐出来,女魔法师在耳边连声询问。 爱洛斯完全不为所动,将药剂咽了下去。 “他刚才吃的是什么?”女人问黑袍男人。 “这不是该问你吗?”男人皱眉,“你才是主人请来的顾问。” “我来不是干这个的,我有更重要的事要研究。” 爱洛斯感觉自己像一个面袋子被丢在了地上,他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发现自己已经可以说话了。 “你们是谁?你们放我走。我哥哥可以给你们很多钱……”他试探道。 那个属下先笑了,“我们也很想要很多钱呀。但你不可能被放走,除非你死。” 第85章 “我,我哥哥有爵位,他是个伯爵!”爱洛斯连忙说。伯爵可不小,他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黑袍嗤笑道:“就算是你的伯爵亲哥哥来了,在这里,也只能把你买走,明白吗?” 爱洛斯一惊,他们居然不惧任何人。 他们的主人连伯爵都不放在眼中,再看那位女魔法师的装束,莫非这是异域的组织? “快让‘她’说,手链从哪儿来!”女魔法师终于不耐烦了。 “催什么催,我们没有义务一定配合你吧?”黑袍的手下对那个女魔法师也不太客气。 “这上面的魔法很精妙,万一这种魔法道具能实现主人的要求呢?你们不帮我搞到来源,我就没办法研究,后果算在你头上吗!”女人还嘴。 黑袍摆摆手,转头对爱洛斯说,“你刚才吃了什么?” “我嗓子不好,要吃药。” 对方懒得关心,“那你现在告诉我们,手链的来处。” “告诉你们,你们就把我卖掉?” “你不告诉我们,我们就把你打一顿再把你卖掉,你可以挑。”他相当认真的口气。 可怜的小姐看起来很委屈地往墙角缩了缩,然后将刚才举办愿望抽奖的草药店地址,告知了那位异域女魔法师。 “你没说谎吧?”女人问。 “没,没有。你从西之国来,不认识那个店主吗?” “谁从那旱死人的地方来?”女魔法师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会,转而对黑袍说,“我会亲自去看看,你们王国的魔法师是不是真的这么厉害。” 她说着,将同伴刚从手链上摘下来的贝壳吊坠收了起来。 希望那位老板没忘了我,能注意到这件事,爱洛斯心想。 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向外界传递消息了。 “随你。”黑袍回答。 爱洛斯看他们也不是隶属这个魔法师,而这女魔法师既然说出这种话,应该是东部沿岸或者海岛来的。 这问话一结束,没人再理睬爱洛斯。 爱洛斯也真是只为这一件事而被带进来,很快又被黑袍的手下拖出去。 “大人请她来,是要了解关于神话生物的事情。”属下小声说。“又不是让她来进货的,我们居然还给她找了那么多好东西……” “妄议大人,你找死?你要是精通神秘学,大人也这样养着你。”黑袍男人对手下说。 “我才不稀罕,我这也是为您不平啊。” 一到门外,黑袍男人与他两个手下也不安静。 爱洛斯想着和对方聊天,再多询问出一些内容。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我真的可以给你们很多钱,你们放了我吧。”爱洛斯抓住两个手下里最沉默的那个,越沉默,越能让他多发挥两句。爱洛斯出演了一个崩溃害怕的少女,“我,我可以见到公主,我可以求殿下在宫中给你职位的,这样你说不定就能当这里的首领了。好不好?” 对方不为所动,把他紧抓着自己的手臂扒掉,开始给他捆上双手。 倒是话多的那名手下笑了,“你以为接近公主就能当首领?官职、爵位,算什么东西。” 爱洛斯一怔,他们连爵位都不放在眼里吗,这怎么可能。 黑袍男人则厌恶道:“让他闭嘴。” 于是他马上被巾布勒住口舌,脑袋套上布袋,再无可以发挥的地方。 视线被遮挡住前,他看见沉默的那个手下张了张嘴,才发现他断了舌头,怪不得一直不跟任何人说话。 “我去处理事情,你们千万别把人看丢了。还有一小时就开始。”黑袍的声音渐渐远去。 “是。”能说话的那个属下抓着爱洛斯的肩膀回答道。 爱洛斯尝试了一下,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就不动了。 倒是那两个人,在爱洛斯不再开口后,完全将他当做摆设,能说话的那个自顾自聊起天来。 “小心点儿,别把面纱弄掉了。” “……” “我也看看,他妆都自己化好了,还真是不错,不用多跑一趟了。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最怕漂亮的一个,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不多时,爱洛斯感觉自己被按头推进一只盒子,四周很快安静下来。 他的手被捆在背后,动不了,也无法看到,无法说话。 摸索着身后,摸到结实的铁栏,是笼子,和他之前推倒的铁笼一样。 爱洛斯努力晃动了一下栏杆,毫无作用。 只能安静坐着。 他到现在遭受都不是性命威胁。 但接下来就不一样了。 若能在拍卖时,在众人面前开口说话,他自信依旧有办法逃出生天。人贩子的属下不在意金钱与权力,是因为那位“主人”在他们眼中是绝对的权威。他们根本不可能越过主人得到想要的,更不会相信一直以来轻蔑对待的少女们。 但卖家们不是,爱洛斯完全拿得出他们想要的筹码。如果给他机会的话。 可惜没有机会。 爱洛斯甚至有不用他考虑是否语言不通,他现在根本无法开口说话。 如果女人找去那间草药店。 那个老店主能意识到自己出事吗?爱洛斯很难寄望他,但旁人更是无法指望。 那异国魔法师是请来做什么的?神话生物,她指的,他们的主人最后要得到的消息,不会也是如何屠龙吧。 第86章 这些人的主人一定位高权重,能接近到王子公主也正常。 他忽然想到那句“哪怕亲哥哥来也得把你买走”。 恐怕不一定呢,我的亲哥哥来,可不一定会买我。 最有趣的是,现在应该已经时近午夜。 他怕是注定要错过明天清早,先温曼国王,也就是他父亲的葬礼了。 与那些故事书中的情节不同,四周没有任何锋利之物,爱洛斯没有办法把手上的束缚解开。 他只能靠在笼子边缘养一些力气,爱洛斯干渴,饥饿,困倦。 之前拖动时,粗糙的台阶与破碎的石子划破他脚腕,被踢到的地方也隐隐作痛,连被捆住的手都很疼。 他忽然就想起乌列尔的手。他去追箱子,好端端的手伤又要雪上加霜。 算了,想什么呢爱洛斯,又没有人在意你。 爱洛斯闭上眼,睁开眼睛就是被卖掉的命运。有几个王子能体会到? 蓦地他听到门又被打开的声音。 下一个挑战来的如此之快,他可还没有准备好呢,居然有一小时了吗? 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传来,门马上又关上了。 他听见蜡烛刺啦燃起的声音,有人走到他身边,似乎用烛火照了照他蒙着的脸。 接着,他头上的布袋被拿去。 爱洛斯发现自己的确正被困在笼子里,身处一间幽暗的房间,目所能及的四周只有一些精美的盒子与质地不明的工艺品。 是那个看起来就很严肃的黑袍男人,爱洛斯现在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只感觉到一丝忐忑。 黑袍男人在他面前摘下兜帽。 “殿下,您怎么会在这儿?” 第35章 爱洛斯 彼时爱洛斯还在想着, 冷静点,心态好运气才不会差。 猛然听到男人开口唤他“殿下”,一瞬间有些恍惚。 爱洛斯看着黑袍男人陌生的脸。 心中升起一个糟糕的猜测:我该不会是这里的主人吧? 爱洛斯完全不知道自己从前是怎样的人。 每个人给他的印象都不同。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如果真是这里的主人, 那黑袍男子应该不会是这个反应。 黑袍男子只能偷偷摸摸来找自己, 身份又并非完全接近核心。这么一个人, 莫是自己安排进来的眼线? 爱洛斯并不确定究竟是哪一种可能,由于根本没考虑过继位,他对桌上的卷宗,以及那些他处理过、可能需要处理的事情,根本没有认真翻阅过。 现在后悔没好好努力也已经晚了。 爱洛斯任由男人松开捆着他双手的绳子,状若随意地回答他:“到哪一步了呢?” “不能确定他们的主人是谁, 是属下办事太拖沓。但根据搜集到的证据判断, 最有可能的仍是维恩。” 对方没表现出异常, 显然这问题在他意料之内。 果然是自己的属下,爱洛斯想笑,自己从前过得很忙吧。 爱洛斯点头, 一副仍然认同这猜测的样子。 实际上他哪里听过这些汇报。 他心中惊涛骇浪,他记得维恩是大哥的参谋, 那岂不就是就是大哥雪缪组织的一切? 这样肮脏的一切。 雪缪负责整个王城的安全, 想要在他的眼皮底下做这么有规模的交易,还真得是他自己才能办到。 “我现在带您出去,我会制造混乱,方便您离开。” “那你呢?” “这几天王城往来的人非常多, 上面说可以办数年来最盛大的交易集会。刚好实质性的证据还很缺少, 我原本的计划,就是今夜趁人多混进去偷取暗账。” “这份证据收集到了, 是不是就够了?” 黑袍男人迟疑了一下,可能是在猜想爱洛斯想要的答复。 “可我还是想留下来,直到完全端掉这里。”他最终说。 似乎是熟悉的话。 让爱洛斯终于记起关于眼前男人模糊的记忆。任谁苦寻被偷走的年幼妹妹,终于找到时对方刚刚咽气死状凄惨,都会怒火中烧吧。 爱洛斯就是在那时遇到的他。 爱洛斯曾经允诺过他,这些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想到这里,爱洛斯皱起眉头。 自己失去记忆,其实也会忘记对旁人的承诺不是吗。 他一身轻松,丢掉了所有烦心事,旁人则未必了。 想到少女们的哭喊,这地方待得很难受吧。 “那你打算如何去偷?”爱洛斯关心了一下。 “其实……”对方神情凝重,“我已经在各个隐秘角落与放置贵重物品处搜找了很多次,毫无线索。这次也只是尽力,其他办法暂时还没有想到。” 爱洛斯思索,如果主人真的是雪缪。 “他自信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喜欢把东西放在显眼的地方,伪装成很平常的物件,不如试试按着思路去找找。” “您已经知道他是谁了?”黑袍惊讶。 “或许吧。” “是。殿下,我先送您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来都来了,白来一趟多不好。”爱洛斯笑问:“你有自己的准备么,把他们都端掉的准备。” “还很不成熟,我的准备离能用上……还很远,或许能成为您计划的一部分。” “可今天不是最好的时候吗?说起来,这里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么?。” 第87章 “不是,内场是已经有过购买记录的人才能进的。他们都是……”他咬咬牙,愤恨,但情绪已经没那么激烈。 “都是该死的蠹虫对吧?” 对方一愣,但赞同地点了头。 爱洛斯凑过去小声告诉他自己要什么。最近客人多很正常,国王的葬礼,各地的要人自然想来瞧一瞧有没有什么赚头,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太可惜了。 “您在冒险,殿下。”黑袍男人听后连连摇头,“这组织一半靠东部人支撑,东部海岛的兵器比我们好太多,守卫最低配备的也是弓弩和长鞭。我怕您逃不出去。” “我会小心的,之后可再没有这种机会了。就算递交了证据,也无法将他们一网打尽吧。” 爱洛斯劝人的时候轻飘飘的,好像世上所有的事情都简单。 尽管要面对的,是一步踏错都会让他失去性命的万丈高峰。黑袍的准备很充分,留给爱洛斯做的部分不难,爱洛斯安心觉得机不可失。 黑袍男人没时间多想,只能答应下来。 “您知道吗?王子殿下。”黑袍男人望向爱洛斯,“我若死了,还有很多个我。但殿下如果有什么闪失,恐怕世上再也找不到像您这样的人了。” “把这里毁掉,就不会再有更多了。至于我……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爱洛斯奇怪道。 “不敢妄议殿下。”男人重新戴上兜帽,沉闷道,“但您现在……许是疯了吧。” “……”还说不敢呢?爱洛斯哭笑不得。 黑袍男人离开时,笼子外面也罩上一层该有的罩子。 不到半小时之后,笼子被转移位置。 爱洛斯被挪来挪去,窝在这里很难受,即便已经是个大笼子了。 其实爱洛斯很恐惧这种自由被束缚的感觉,黑暗更是厌恶。 但他的选择并不多。 他知道他将会静静等待一整个拍卖会,因为他是最后一件拍品。 就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铁笼被人推动了。 隔着布料透进来明亮的光线,很快有人掀开盖在笼子上的绒布。 爱洛斯看清背后并未装饰的景幕墙,与一旁已经打开的帷幕。 面前是设有包厢的观众席,这里原本是一间封闭剧场。 众人坐在舞台下,等待着压轴好戏的开场。 这夜里,各式各样新奇的宝物,众人都看得已经有些疲劳。 可当爱洛斯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大半人又都精神起来。 笼中少女一身粉裙,戴着面纱仍能看清绝美面容,只因笼子太矮需要坐在地上。美人连身边的风都是美的,远看起来像礁石上刚上岸的人鱼。 “真……真是漂亮。” “看他养尊处优的指甲。” “看他的眼睛,装扮得还蛮用心的嘛。” “居然能得到这样一位小姐。”众人都惊叹。 仅有一小部分客人,见到是女人略有失望,打算离开。 但在热闹声中当场就有人喊价,“我出三千金币!” “三千五。” “四千。” 众人一面观察着少女,一面刚开始竞价。 正在这时。 笼中的少女突然挣脱开手腕上束缚,她拿下了自己嘴上的巾布,在主持者还没来得及阻拦时,开口说出他今夜的第一句话。 “欢迎各位来到这场拍卖会。” 四下的观众与台上的人贩属下都呆住了。 只是最前面的大客户也不制止,一副很想看看这位美丽的小姐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爱洛斯笑道:“三千金币实在是太小气,我建议,一万金币起拍。”他竖起一根手指,比划道。 四周一片哗然。 “在说什么啊……” 之前从未有过商品自己给自己抬价的情况出现。 可少女神态自若,完全不像知道自己要被卖掉的模样。 “因为我是整片大陆上,最强的魔法学者。我可以实现你们任何人的,任何愿望。” 爱洛斯一边胡说,一边想着老头的卖货方案可真好,他借用一下。 四周议论纷纷,甚至从观众席传来清晰的笑声。 “真的吗?你要如何证明啊。” 坐在前排的一位客人问,说是问,但眼神轻蔑。 四周已经赶来守卫阻止,但是前排的几个客人摆手,他们就不能继续靠近。 这些人显然对爱洛斯说的“会实现愿望的大陆第一魔法师”很感兴趣。 其中一个人指了指爱洛斯,“你甚至自己仍被困在笼子里,还是先实现你的愿望吧。给自己变个钥匙出来怎么样?哈哈哈。” 前后左右,都传来笑声,穿金戴玉的、大腹便便的男人,以扇掩面的、珠光宝气的女人,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很有趣。 “可我一天只能实现一个人的愿望。这就是你们测试我的方法吗?慎重一些吧。”爱洛斯回答。 众人沉默了一下,一小下。 毕竟是实现愿望,意味着世上所有东西任你选择,眼花缭乱。 但马上大家就冷静释然了,他们不是来当笑话的,是来看这个“猎物”的笑话的,莫非愿望还真能实现不成? “你就变一把钥匙出来好了。” 对方左右瞧瞧,众人都同意。。 爱洛斯扫视在场的这许多人,笑了起来。 第88章 他笑起来很美,可惜隔着面纱看得不够清楚。 “你想我拿到钥匙离开笼子?” 只见舞台中央,神仪优雅的“少女”张张口。 他摸出藏在舌头底下的一把钥匙。 爱洛斯拈着那枚钥匙,将手伸出笼外去,钥匙插进锁孔“喀哒”一转。 就这样,在众人的惊呼中打开笼子走了出来。 出题者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真没想到,拍卖会上还要出这种小节目啊,好劣质的戏法。他们只要给你一把钥匙不就好了吗?“ “说得对。” “当我们傻子呢!” “演得不错,给你一金币吧。” 甚至有人朝爱洛斯丢来了赏钱。 爱洛斯努力维持着言语端庄,动作款款,像是坏掉的八音盒娃娃,拖慢着所有人的节奏。 “我说了,只要你许愿,我可以变出任何东西。这不是你许的吗?”爱洛斯拈起钥匙问。 “哈,莫非我是你的同伙吗。” 那人随口问出来,四周立刻就有人好奇地朝他看过来。 众人都是显贵,若是一介“商品”的同伙,想必等阶低上许多,他们的眼神和看爱洛斯时如出一辙。 对方猛然恼怒。 “那怎么可能呢。我现在要你变出一只水蛇,不,一只狮子,你倒是变啊!” “我刚才说的很清楚了,只有一个心愿可以实现。”爱洛斯镇定自若。 鼓掌声从角落传来,“太好笑了,‘无中生有’变出钥匙,你甚至不知道世上根本就没有那种魔法。你们王国的节目还真是异想天开啊。” 说话的是个男人,但对方也同样是一身白袍,头上戴着鱼形饰品,看来真是东部魔法师统一的装束。 “听说海岸以东的技术都非常的发达,我们都在用长枪,他们已经研究出可以便携使用的火枪了。”爱洛斯望着他道。 “的确啊,你知道的不少。”对方得意。 “以至于东部的魔法师,水平都很差。”爱洛斯继续说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 “温曼王国的魔法,比你们高出十倍不止呀。” “哈哈,所以你们国度最强的魔法师在这里被拍卖?” “不,是我在筛选你们。”爱洛斯拍了拍裙子,好整以暇地说道,他越自信,大家投来的目光就越多,“我说能拿出钥匙,世上所有门就都会为我敞开。既能变出这个笼子的钥匙,也能变出这个拍卖会场的钥匙,所有。” 与他讲话相随的,是他抬起手,双指间夹着一张邀请函。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爱洛斯随手将它丢在了地上,它飘飞着,落在他裙摆不远处。 这也能轻易取得,确实让他们惊讶,不过想要作弊,也几乎没有成本。 黑市里买卖直来直去,这里的主人从没有搞过这种挑衅客人的节目,今天这是怎么了? 前面的人略觉震惊了,因为他们看得更清楚,爱洛斯真的只是凭空抓了一把。 但他们不依不饶,“小姐,这些早可以准备,甚至不能证明你回魔法。” “那你要我如何呢?” “你的意思,不是哪里的钥匙都能得到?” “你想要你家中的钥匙?” “不,那好像我与你是同伙一样。况且,谁的愿望只是要自家的钥匙呢。” 爱洛斯盯着他的眼睛。“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只有会场的钥匙,我们都有,但你有没有这整个黑市的钥匙呢?想要离开,至少也会通过黑市的出入口吧。” “说得对啊。” 四周瞬间变得吵嚷,众人都兴奋起来,那人也为自己设的题目而得意。 来去黑市根本不需要钥匙,爱洛斯如果变出一把真的钥匙,那一定就是假货了。 至于真正的钥匙,那一定也只有黑市的主人知晓,他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你们想要的还真多。”爱洛斯回应。 “你可以跪下来祈祷天上掉钥匙。不然拿不出来,你就只能卖出奴隶与妓女的价格。”那人笑得充满恶意。 爱洛斯露出迷惑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在那人手边燃烧着的灯烛,剧场中没有更强烈的灯光,每个人都是一样的照明。 那人身边的蜡烛还没有燃尽,爱洛斯也不心急,就继续下去。 他伸出左手,抬起手臂将手背一面亮给所有人看。 拢并的五指间,赫然戴着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上是金属镂刻的特制印章。 他手上戴着黑市监管者的戒指!任何与丹先生会面过的人都能一眼看出。 “是……真的吗?” “神吶,那就是真的吧。” “不可能。” “想过没有,就算是假的,也很厉害了。” “我上次见到那枚戒指,就和这一模一样。” 哪怕真是障眼法,一个人在你面前连续表演三次,并坚信这就是魔法,或许都会将你感染。 更何况离得这样近。 四周已经传来惊呼。 只有爱洛斯气定神闲:“你说的,完成拿到的钥匙的愿望。怎么,黑市的钥匙不够吗?” “假……假的吧?” “是你的话,敢做他的钥匙吗?”爱洛斯问,他收回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第89章 的确,假的也很厉害了。 他们从各地来,但来到这里,进入黑市的区域,就只受黑市主人的规则,遵循他的律令。 还真是从没觊觎过他的权力,更别提是否值得,是否敢于去做。 爱洛斯问着那个人,对方一直以藐视的姿态对待爱洛斯,面对如此意外的发展。 他不愿承认,他甚至坐不回去,就站着和爱洛斯僵持在那里。 偏偏现在所有人的注意都在这里,他骑虎难下,忽然双眼放光,说道:“我说,所有钥匙是吗?现在我想要这个王城,不,这个王国的钥匙。这不在愿望之外吧?” 爱洛斯什么都还没应,对方胜利的表情已经出现在脸上。 四周连窃窃私语都没有了,很多人觉得无论是否是真,试探到这里应该也不会再有后续。第一,这道题目,他拿出答案来的可能几乎没有,第二,即便没有,他也已经展示了很多,得到了一部分人的信服。 “这个王国的主人已经不在了。”爱洛斯回答,他的声音传到剧场的每个角落,很多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怎么,你承认自己拿不到了?这可不能算能实现愿望,明白吗。”对方得意道。 众人精神全部集中在爱洛斯一个人身上,对这件不可思议的的商品报以极大兴趣。 假的又如何?莫非你能拿出一个假到如此“惟妙惟肖”的戒指。 他拿不出王国钥匙又如何,他几乎能让你在王国的任何地方都畅行无阻。有这样一个强力的魔法师,已经值得一万金币了。 但众人还是看着爱洛斯,看着这个原本要被贩卖的美人,猜测着他的应对之法。 有人想看他输,有人期待着他赢。 有人甚至想,如果他现在从背后拿出一个王冠,那他一定就是个假货。 即使拿了王冠,也无法取得到这个王位。 王国的钥匙。究竟是什么? 连提问的人自己都不知道。 爱洛斯只是淡然地走到光芒的最中心,他的动作很慢。 他在众人的瞩目中站定,轻轻地,揭开面纱。反手探到鬓边,将整个假发扯到脑后丢掉。 仿佛一下子换成黑发,他的长发垂了下来。 接着爱洛斯甩了甩头发,望向众人。 大家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 最先意识到他做了什么的人发出惊呼。 “他做到了!” “什么?那是什么?”有人问。 台上的爱洛斯回答了。 “如各位所见,我,可以轻松地化身为温曼王国的爱洛斯。王位的大门从此对我敞开。”他望向前座的男人,“如此,你还满意吗?” 所有人都呆呆望着他,连拍卖会主人的手下们都忘记了要去限制爱洛斯。 的确,他能假扮王子,这怎么不算是通往王座的一把钥匙呢? 对方连忙道:“我出一万两千金币。” 在他身后则响起更夸张的价格。 你的属下、你的女人可以带你走过任何地方,畅通无阻,可以伪装成一个国家的王子,几无破绽,谁会不想要呢? “感谢出价。” 爱洛斯点头,但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他们手边几乎到底的蜡烛。 “好了,陪你们玩儿到现在。药效应该发挥了吧?” 第36章 爱洛斯 爱洛斯说着,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男声。 他摸了摸喉颈,毫不在意地朝众人笑了一下。自己给自己吃了一枚药片,不过不是帮助他调整声音的药剂, 而是黑袍带给他的, 提神的药片。 毕竟在充斥着迷药烟气的室内, 想保持清醒越来越难。 什么? 没有人立刻反应过来, 只有爱洛斯还站在台上说着:“其实戏法我也会变,但我只会变一种,就是最简单的那一种。” 这时,靠近出口的人传来:“外面在冒烟,失火了?” “门锁了,出不去!” “快……快呛死了。门, 烧着了没人管吗!”的声音。 恐慌在这些养尊处优的人们中扩散开去, 众人连忙呼唤主办者手下的侍卫们。 但他们和这些人一样, 大半都手脚发软,失去了力气。 “门锁了。门锁了啊!”最初提问那人,已经完全陷入爱洛斯编造的故事当中, “你不是能开所有的门吗?” “对啊!他可以的。” “快,我买你, 你把门打开!” 爱洛斯也仍然配合:“被你猜对了, 这个剧场的门钥匙也在我手里。” “那你快开门啊,还等什么!” 等你死啊。 爱洛斯险些脱口而出。 不过他一直觉得自己很适合去当个变戏法的,他的职业素养很好,在变完之前, 绝对不会泄密。 “各位, 别急,我会保护你们。现在, 请把你们的入场钥匙放在烛火上照一照。” 爱洛斯刚才的表演深入人心,他们又被迷药熏得屋里爬起,大部分人都好奇又无计可施地照做了。 惨叫此起彼伏,从那张邀请函里飘飞出去火绒一点就着。 每人的签到的礼品是酒,桌椅的材质是木头,桌上摆件里的液体是油,火星连片地烧了起来。 众人却没有力气扑灭这些火,因为烛火里还有一点迷药。 没人能从剧场离开。 第90章 爱洛斯情况稍好,他离观众席远,而今还能自如行动。 火势这么猛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黑袍说过到时没有办法来救他,他描述好了后台逃生的门的位置,爱洛斯需要的,只是尝试从那里出去而已。 “抓住他!”主事者终于意识到,究竟谁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抓了他出去向维恩大人领赏。” 不过一切已经晚了。 他们救不了这些客人,主事者的权力显然大于黑袍,能力也是。 尽管客人们以权与钱相诱惑,他选择的也不是救一个是一个,而是先杀死爱洛斯这个灾祸根源,给主人交代,再灭了余下人的口。 这真是个雪缪会赞许的安排,爱洛斯听见命令时心想。 “这人是哪儿来的?”主事者还有机会问出最后一句话,就被爱洛斯回头吹出的火绒点着了睫毛。 “救命!” “他究竟是谁?” “是恶魔吧……” 台下的声音变远,直到被燃烧的噼啪声取代。 爱洛斯跑出舞台来到后台,一段很短的路,因为火势蔓延而变得曲折。 爱洛斯该拖延的已经拖延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逃跑 往后台跑的途中,守卫里能活动的所有人几乎都挂在他身后。 “抓他!”的声音此起彼伏。 火越烧越大,他们无力去解决,只有杀死爱洛斯才能在主人那里交代。 爱洛斯一边跑,一边感叹这剧场绝对不符合城中建筑的规定。 火起得如此迅猛,从一簇一簇,到连成一片,几乎只是他穿过一间房间的时间。 连他都猝不及防。 来追爱洛斯的人多,无论弓弩还是填装弹药的新式火枪,都能限制爱洛斯的方向。 他逃得也比预想狼狈得多。 跑出门外时,他惊讶地发现火势已经烧到他前面,外面的情况可能更糟。 身后的箭钉在他脚边,他撕扯掉一圈裙摆才摆脱。 “咳咳。” 爱洛斯的身体可算不上绝佳,无论是生病还是受伤都来得很轻易。 他今夜在这里备受磋磨,又吸入了过量的烟气,终于也头晕到开始站不稳了。 爱洛斯低下身,想要在火光之中辨认方向。 找到了。 那扇门! 他直觉这就是黑袍说的位置,越过烧着的木柜摸过去,他直起身想打开这道门,发现这扇门竟然被锁住了。 不,他不是说这扇门会打开的吗? 任谁都会因在危机中发现被骗,而惊出一身冷汗。 爱洛斯惊讶,但努力保持冷静,这扇不行,他也不会在这里等死。 他慌乱中望向一旁,才发觉:错了。 他走错了路,摸错了门。 爱洛斯仔细辨认,很快发现面前这几扇门长得一模一样。 是原本木质的提示牌被烧掉了。 谁允许你们这么做门的…… 爱洛斯心中好笑,然而背后的追赶近在咫尺,几乎马上就要摸他的肩膀。 他来不及多想,扑过去用手握住下一扇门的把手。 打不开。 还是打不开啊。 下一扇。 不对,也不是这一扇。 他心里期盼着下一道门就能打开,然而又失望放手。 再努力一次,爱洛斯想着伸手过去。 那扇门在被火扭曲的空气中显得近在咫尺,可他用尽全力扑过去,却还差几分。 身后的枪声刚好在此时响起,在那天之前,爱洛斯都不知道这种兵器有这么大威力。 弹片擦着肩膀撞到门上,他似乎听到门后传来撞锁自己落下的声音。 但爱洛斯已经无力再往前走一步了,火将他的肌肤灼烧得疼痛,疼痛让他有种已经失去手臂的错觉,背后的脚步声也几乎贴过来。 爱洛斯想,自己可能没有力气走到下一扇门前了。 真抱歉,到死也没能恢复记忆。 爱洛斯再支持不住自己,他摇摇欲坠,摔进那丛火焰里。 没有被火焰点燃肌肤,也没有坠地的疼痛,更没有被要伤害他的人紧紧抓住。 他跌进一个坚实的怀抱,被稳稳接住,那人有烈火般的发色,却裹挟着丝缕凉意。 “殿下,我来晚了。” 乌列尔将爱洛斯揽在怀里,回手银白长枪穿过追击者的喉咙。 最后一扇门显然已经无法打开。 他带着爱洛斯攀上一侧的旋梯,即便一对多不见势弱,但在火势的紧逼下,他们仍一直被追到尽头。 乌列尔的来路被燃烧的横梁挡住,无法通行。 而唯一能触摸到的那一扇门前,昏死着逃不出去的人。 火已经烧到背后,凌乱的脚步在后面紧追不舍。 还出得去吗? 爱洛斯从不放弃,即便力气不多他仍想抬脚去踢这扇门。 乌列尔比他动作快些,他想也没想一脚踹在门上。 被烧得松散的门框禁不起这猛烈的冲撞,整扇门推倒出去。 外面也并不是风平浪静的地带,只是还没有被完全烧干净罢了。 但总归比这里的情况好些,火势不减,也是因为四面敞开有风在吹。 可以从这里逃出去。 爱洛斯抓着乌列尔想要跑,那一瞬间,手却被乌列尔松开了。 第91章 乌列尔推了他一把。 爱洛斯听见弹药爆开与箭矢破风的声音,乌列尔独自回头应对那些纠缠,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溅上一片血花。 爱洛斯不可以停下,他踩着门板跑下楼梯,听到木板在脚下的咯吱的声响,心道不妙。果然前脚刚踏上楼梯的平台时,后面的木板已然烧断。 他眼看着那节木质楼梯从空中掉落下去,往前跳得毫不犹豫。再烧下去,下一节也会断。 站定在平台上,他回头去看门口的乌列尔。 “快点,乌列尔。” 火烧得太快,爱洛斯担心他来不及。 他的担心没有错。 正当乌列尔要跳时,身后忽然有人一鞭挥来。 爱洛斯心惊地看他闪身,握住那燃烧的皮鞭,将那追来的守卫从楼梯断裂处直直甩下楼去。然而就这么一瞬之间,面前的沟壑更大了一些。 即便是半截楼梯也是很危险的距离,而这危险还在不断扩大着。 乌列尔头脑清晰,他瞬间丢掉手里的兵器、肩上的披风。 但仍有一件重物在他手里。 “把箱子丢掉!”爱洛斯命令道。 这是不敢有丝毫迟疑的时刻,乌列尔松开手。 他险险跳过来,脚下踩到正破碎的木板。 爱洛斯慌忙拉住他,用尽力气将他稳稳拉到安全处。 那些追逐的家伙尝试跳过来,都失败地摔了下去。 没有人再能追上来了。 爱洛斯刚刚喘匀一口气。 脚下忽然传来轰隆的响声,楼中重要的结构被烧坏,楼梯也晃动起来。 跑!爱洛斯被乌列尔牵住手。 他们在崩塌的剧场楼梯上奔跑,一刻不停。 跃出火光的那一刻,身后建筑燃烧最剧烈的那一角轰然倒塌。 两人摔在雪地里。 爱洛斯抬起头,天色泛着蓝,这夜将要结束了。 四周是外场逃出来的人与临近来看热闹的人群。 他呼吸着冰凉的空气,缓解着刚才烈火带来的灼烧感。 终于结束了…… 正当他想松口气,有力气笑一笑时。 身后冰冷的刀锋抵到他脖颈。 第37章 爱洛斯 好利的锋刃。 爱洛斯的一绺黑发, 刚触碰到刀锋,轻易就被削断。 那是一只从他背后人群中伸出来的手,爱洛斯不得不抬起脖颈, 以免被他颤抖的刀割伤。 那人柔软的浅栗色长发就垂在他肩头, 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维恩, 爱洛斯对这个人的印象不是特别深刻。 仅仅知道他家世并不显赫, 难得当上雪缪的参谋。 想来对方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失去了作为最主要据点的建筑,也失去了客源,甚至丢失了罪证。 爱洛斯觉得他恨自己好像也理所应当。 爱洛斯仍在乌列尔身边,他望过来,身后的维恩却不为所动。 只是他的手一直都在抖。 乌列尔不敢擅动,维恩也是这么要求的。 “你别过来!把身上的东西都丢掉。”维恩朝着乌列尔说。 他本是个嗓音轻柔的男人, 现在几乎是竭力在嘶吼。 乌列尔盯着爱洛斯的脖颈, 维恩的刀抵得不知分寸, 白皙颈部被刀锋割出一丝血痕。 爱洛斯也感到冰冷的刀压近了,肌肤上传来细细的疼痛,他闭了闭眼, 却无法改换姿势,毕竟再深一些就能割开他的喉管。 乌列尔照做。 维恩让他如何, 他便如何。 维恩让他将身上的贵重之物脱下, 丢到维恩脚边。 可乌列尔身上其实什么都没有,披风已经丢掉了,原本的武器也丢掉了。 靴口的匕首他似乎一直没有用上,被他拿出来扔在地上。还有怀里的银丝钱袋, 里面只是一瓶药剂。 爱洛斯这时又不得不想起丢掉的那只箱子。 在身后大火里烧着的, 是他这些天来唯一的希望。 自己现在,是不是真的没有办法恢复记忆了。 他应该再去找那个草药店的老头问一问, 不过,希望渺茫。 面前的乌列尔只差将眼上的绑带也扯下来。 可维恩还是不依不饶。 “拿,继续拿呀!交出来。和龙有关的一切呢?告诉我!” 他用靴子拨着地上的东西,一脚踩上那药剂瓶子。 乌列尔意欲冲上来,他的刀就会离爱洛斯更近一些,爱洛斯感觉得到,刀锋压进他的皮肤里,有液体从他的伤口流了出来。 乌列尔不敢擅动。 眼看着维恩狠狠跺脚,踩碎那只药剂的瓶子。 他发怒,他发抖。 爱洛斯觉察维恩的状况很奇怪,但维恩毫不自知,疯了一般朝他们喊: “把和屠龙有关的消息都告诉我!” 乌列尔摇头,他盯着维恩,观察着他,平淡道:“我不知道。” “你呢?你呢!”他瞪着着爱洛斯,“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怎么屠龙啊!你已经把我这些东西全都毁掉了,如果……如果我没有办法给殿下交代的话,他就会把我丢掉。你快告诉我,怎么屠龙啊?” 他越说越激动。 爱洛斯声音很低,维恩的状态看起来像个可怜的疯子。 “我还不知道。” “你不说是不是?我现在就杀了你!” 第92章 维恩有一头柔顺的长发,还有格外沉静的眼眸,和白皙的面庞。 他说这话的时候,瞪大了眼睛,咬着牙,死死盯着爱洛斯,似乎说什么都可能会激怒他。 爱洛斯被他看得毛骨悚然。 “确实不知道,我根本无意王位。这点,你不知道吗,我大哥没告诉你?” “胡说!你不是整个王宫魔法学得最好的人吗?殿下他……说你是骗人的。” “可我真的不知道,也不关心。”爱洛斯悠悠回答,“你知道的,我竞争不过大哥呀。所以,完全没有努力过,你可以搜,可以找。可是不好意思,我对龙一无所知。” “怎么会……怎么会啊!”维恩那张文质彬彬的脸扭曲着,眼底充满血丝,他望向别处,像是想到了其他办法,“给我纸和笔!” “我没有的。”爱洛斯无奈,摊开手给他看。回应他的,是脖子上的刀提了提。 要不是爱洛斯动得快,说不定已经要说不出话来了。 “十倍价,给他纸和笔。”乌列尔命令道。 毕竟是黑市,再危险的买卖只要给钱就做。 周围人中真有人丢出一份纸和一只笔,连墨水都为他打开。 维恩将纸推到爱洛斯面前,“写,你现在就写。” “写什么?”爱洛斯问,他可没有一手值得收藏的好字,不知道什么值得维恩大费周章。 “写你把你的一切权力,都让给大王子,并且要辅佐他登上王位。附上魔法的誓约,如果你违背,你就会死!” 爱洛斯沉默,维恩好像真的疯了。 望着癫狂的模样,自己的命还在他手里,男人完全不放手。爱洛斯无法和他说清,无法反对他,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他只能接过笔,打算按照他说的写。 爱洛斯抬不起右手来,他的肩膀被打伤了,尚不知道伤得多重,只是一直在疼。不过他在批文件和签名的时候,左右手通写,他并没有不适地用左手拿起笔。 维恩却又激动起来,“你干什么?别想耍小心思,换成那只手!” 爱洛斯被他控制着,脖颈僵住,连摇头都做不到。 他艰难地伸出右臂,在维恩疯狂的催促声中,一声不吭地写完了他要的内容。 爱洛斯本就受不了疼,多一分少一分对他其实都没什么区别,只是冷汗从额角滚落。肩膀好疼,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昏死过去。 “太好了,太好了。”爱洛斯签完自己名字,维恩一把夺走了那张纸,“有了这个我就不是空手而归了。看到了吗?我不会被王子放弃了!” 他眼眸中闪烁着狂喜,神经质地碎碎念着。 另一只压在爱洛斯脖子上的手,在这时才稍有放松。 乌列尔看准时机,就在那一瞬,他抓住维恩的刀刃,将它拉开,接着一拳将维恩打翻在地,死死将他按在地上。 脚步声,正在这时,大片的脚步声迫近。 爱洛斯意识有些模糊,这些若是敌人,该如何应对? 抬头时,看到黑袍站在人群中,他的袖子已经烧没了大半,带来的人也格外狼狈。 但绝对好过单枪匹马的维恩。 黑袍递上证据,并在乌列尔杀死维恩前,奉爱洛斯的命令押走了他,他走时还在神志不清嚷嚷着“大王子一定会来救我!” 等医师为爱洛斯紧急处理着伤口时,一切才真正平静下来。 最后一缕夜风,吹开夜幕,迎来熹微晨光。 乌列尔就在爱洛斯身边,沉默地看他处理伤口。 就近请来的医师,身上的工具与药并不是太齐全,不昂贵不速效,他简单处理一下,爱洛斯的肩膀仍然疼得难过,虽没有在人前叫喊,但咬着唇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乌列尔盯了一会儿,又去看地上的药剂。 爱洛斯发现了。 他想转移一下注意,瞟到乌列尔时,乌列尔正在看地上的碎片。 瓶子是用来装止痛药的,一眼就能分辨。毕竟医师们的水平向来参差不齐,差的居多,人们最常用到的药,就是止痛,而且那就是爱洛斯自己宫殿里器皿。 爱洛斯看着那一地的狼藉,药剂里银光流转,绝对不是廉价品。 他好笑地猜想,乌列尔不会连止痛药也心疼吧? “你的止痛药?”爱洛斯问。 乌列尔点点头。 爱洛斯疼得几近昏厥,还能抽出空来想,这也算是为自己而损失掉,需要的话赔给他也未尝不可。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有多重要,扫过的药剂一眼,只等回去再说。 但乌列尔欲言又止,他低头在那里检查着已经洒了的药剂。 走回来时,手心里捧着一点点清澈的银光,还和着一点未化的雪。 爱洛斯不解,但马上明白了。 乌列尔半跪在他面前,将掌心送到他唇边。 他从破碎瓶口流出的药剂里,拨到一点未被污染的。 爱洛斯知道,的确面前给他治伤的马虎药剂师,根本没给止痛,但也不至于捡地上的药吧? 可乌列尔只是试探地递上来。 “让你受伤了……” 他想再说点什么,但像是无法组织好语言,只能盯着爱洛斯的伤口沉默。 那神情好像是他做了天大的错事,可是明明哪一步都不能怪他。 相比尽力放松去接受“庸医”诊治的爱洛斯,乌列尔显得更痛苦一些。 第93章 爱洛斯心想着真是没办法,忍不住哄他一下。 他舔了舔乌列尔掌心的药剂,然而几乎是瞬间,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可其他感受都没有消失和严重减退的迹象。 这是什么? 至少是普通止痛药的十倍吧。爱洛斯心想,这是谁做的,怪不得乌列尔宁可捡起来也要给他用。 有关于做药的记忆,是知识的一部分,爱洛斯轻易就想起来了。是自己。 他稍觉放心,这样的话之后做起来也很方便,不必另求他人。 乌列尔掌心微暖,却很快就按下悸动的心跳。 他还在为爱洛斯受伤而感到难言的痛苦,爱洛斯就在自己面前丢失,他险些失去他。 爱洛斯浑然无觉,他好奇地询问乌列尔从何处进入的剧场,剧场应该封死了,那时除了后台那道门不会有别的出入口才对。 “你从哪里进来的?” 医师还在处理爱洛斯的伤口,乌列尔愿意帮他分神,他伸手指指上面。 爱洛斯遥遥看到剧场塔楼的高处,那只破碎的,飘飞出火星的窗户。 它的对面只有一处年久失修的屋顶,中间的跨度靠跳跃极为危险,但最危险的还是它的高度。 没有任何侥幸,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必死无疑。 他就知道不会很安全,但没想到这么危险。 “乌列尔。”爱洛斯兴师问罪的口吻,“这么危险,你怎么敢的?” “殿下在里面。”乌列尔回答。 爱洛斯在那里,这就是他惦念的一切。 即便惯会与人交谈的爱洛斯也不知如何作答。 他很喜欢,但总担心不是真的。 “总之谢谢你来救我。” 爱洛斯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却发现乌列尔低着头,“对不起。我来得太迟,害你受伤……” 爱洛斯奇怪,乌列尔有什么对不起的呢? 爱洛斯甚至根本没想过有人来救他,不过乌列尔着实是自己见过最强的人。 他也知道他们为什么怕他了,方才在剧场中追击他的人那么多,用的武器那么精良。 乌列尔一个人独自应对十几人游刃有余,任何人的阻拦都视若无物,最后追上他们的那两三个,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能逼紧他们的只有火。 若非带着爱洛斯,乌列尔畅行无阻。 爱洛斯甚至怀疑,直接打开大门,让乌列尔进来对付这里的所有人不成问题。 他一向随心所欲,不曾寄希望于旁人,更不明白乌列尔为何如此苛求自己。 “你救我救得很及时,我该奖赏你。”爱洛斯安抚道。 “……殿下。”乌列尔想伸手去扶爱洛斯,但想起从贫民区与他分开,到眼看着维恩拿刀威胁他,再到看清楚爱洛斯的伤势,又犹豫了。 再没有比他更不称职的骑士了。 “今天本来就很危险。好了,派人去送信替我接回那些鸟儿吧。我现在急着回去换身衣服,参加我父亲的葬礼。” 爱洛斯站起身,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他探来的手上。 第38章 爱洛斯 “抢书的人究竟是谁?”摇晃的马车里, 爱洛斯开口。 这群人非要抢这些书,莫非是担心自己就此恢复记忆?难道他们就是害他失忆的人。 “不确定,但他们配置的武器也是弩箭。我追寻着他们的行踪, 发现他们找来了剧场。”乌列尔回答, “不过不是与剧场的人交接, 而是直奔剧场主人的房间。” 又是维恩。 虽然没证据, 但几乎能确定,这些都是雪缪的人。 所有。 只是在剧场出事前,维恩并不知道手底下的人居然还抓了爱洛斯。 自己这位大哥做的事可真不少,会不会……毒杀父亲也是他的手笔? 马车的木轮骨碌碌响着,爱洛斯的思考慢下来,他昏昏欲睡。 说了没两句, 靠在乌列尔的肩膀上睡着了。 他最终还是借用一下他的肩膀, 两个人总算都如愿以偿。 乌列尔将搭在爱洛斯身上的外袍扯了扯, 静静看了一会儿。每当这种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活着不止有月圆之夜的痛苦,还有其他东西。 ·+·+· “仪式开始。 “当圣杯传到诸位手中时, 每人需饮一口杯中酒。以证明尔等血脉在神的注视下,获得乃夫、乃父的祝福。” 阿方索学士身穿圣袍, 站在最前面主持。 “爱洛斯还没回来吗?” 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与满堂大臣的注视下, 依蕾托恭敬接过,第一个饮下杯里的酒。 她今天演也不演,连眼泪都没掉一滴。她抿了一口,一面递给下一个人, 一面好奇地小声问道。 阿方索学士皱了皱眉, 依蕾托浑然未觉。 雪缪也喝了一口,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回她:“说不定出去玩儿了呢, 忘了今天有人要葬礼。” 瑟缇连忙制止他胡言,雪缪不置可否,嘴上说着恶毒的猜测,面上甚至拿出手帕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只有瑟缇是真正红了眼圈的人,她见四周所有人,都毫无知觉,也只能将泪意咽下。 歌加林则笑着接过姐姐的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后,大皱眉头: “好甜的酒。说实在的,没喝的人是不是没法登基啊?”歌加林手臂一让,让出了他身后、阿尼亚跟前那个无人的空位,“反正阿尼亚也喝不了酒,爱洛斯不回来,我替你们全喝了吧。” 第94章 “别胡闹!”瑟缇依旧是不赞同的态度。 爱洛斯不来,分给他的也不会少。 但是大臣们会不会支持一个连先国王葬礼都不来参加的王子,就很难说了。 接下来,阿方索学士会提会出一些权力与事务,要让他们分担,毕竟两个月内不能全靠议事会。 还有未来继任者要参与的会议,也不能缺席。 因而所有大臣不可能提前离场,都在等待分酒结束。 爱洛斯王子至今未出现,底下已经窃窃私语起来。 “连国王的葬礼都不参加么?” “他根本没力竞争王座,放弃了吧。连表面礼仪都不顾了。” “当年王后可是温曼王国最有魄力的女人,想不到他如此不争气。” “也没有办法呀,不过是养尊处优太久养废了的王子。现在连巴顿大人都死了……” 歌加林对自己煽风点火的成果感到满意。 就在歌加林正要把杯子递给小妹妹阿尼亚时,杯子被一只猛然伸来的手拿住。 歌加林有意不放手,险些被那股争夺的力道扯个趔趄,最终只得放手,抬头一看,竟是乌列尔。 “诸位,我来晚了。”爱洛斯说着歉疚的话,脸上却不见歉意。 明明是冷冰冰的葬礼,被他一笑,衬得让众人错觉是来参加舞会。 爱洛斯就着乌列尔的手,简单喝了一口就,乌列尔就递给了阿尼亚。 阿尼亚受伤后裹得也很严实。 她惊讶地看着赶来的乌列尔,乌列尔身上好像有灰烬与雪的味道,蒙起一只眼睛让她觉得更凶了。阿尼亚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小心接过酒杯。 歌加林则打量着爱洛斯,爱洛斯的肩膀受伤,为了配合肩膀的伤口吊起了右手,然而左臂好好的。 阿尼亚明明也吊着手臂,偏偏他要别人喂,看得他心烦。 爱洛斯并不在乎他的心思。 他自顾自坐下来,他的袍子是黑色,胸口别着白色的铃兰花,脖颈缠着纱布,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脆弱。 听钉子一下下钉进棺木的边缘。 国王在这个清晨下葬。 爱洛斯望着站在树冠上的白鸽,身边是为国王之死恸哭的臣民。 他毫无感觉,没有悲伤,没有喜悦。 像是失去味觉后的一场宴饮。 乌列尔站在他身边,天生就比所有人都鲜艳,是黑白色的葬礼上,唯一有色彩的东西。 但爱洛斯发觉他根本没在看,乌列尔没在关注葬礼,他几乎将回避写在脸上,不屑于去关心这位曾经执掌整个王国的男人。 是对人人都如此,还是只对他如此? “我死的时候,你会为我哭吗?”爱洛斯问。 “不会。”乌列尔回答。 爱洛斯一怔,好像被无缘无故打了一下,“你还真是诚实呢。” 乌列尔摇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死。“ 爱洛斯一时失语。 乌列尔像是想解释,真诚道:“殿下不喜欢独自一人,活着的时候不会,死也不会。” 爱洛斯感到好笑,但又说不出否定他的话。 “谁教的这么会说话……”爱洛斯嘟囔着,没再继续这话题。 一直到所有仪式全部结束,众人起身前往宴会厅进行丧宴。 “你怎么了?”瑟缇最先过来关心爱洛斯。 “我没事,小伤而已。”他说话时,看向雪缪。 “姐,管他做什么?再晚点儿,他就可以直接去父亲追思会上吃早餐了,都不用拐来这里坐一下。”歌加林说。 “你埋怨我来早了?等到你的葬礼,我最后一个来,好不好?”爱洛斯回答歌加林。 “谁要请你?” “嗯?”爱洛斯笑了。 歌加林立刻反应过来,“谁会死在你前头啊,爱洛斯!” “当哥哥的,早一点才对吧?”爱洛斯说完,没再给歌加林纠缠的机会,转头就走。 他最想接触的,其实是人群中的大王子。 大王子雪缪在大臣中很受关注,身边一直围绕着亲信的大臣。 一直到身边的侍从不知向他报告了什么,他才脸色微变,望向爱洛斯。 他朝众人摆摆手,径直走到爱洛斯面前。 “这么早忙什么去了?父亲的葬礼还迟到。”雪缪缓缓问。 “也没忙什么。就是有个贩卖平民的组织,你知道吧大哥?我去看了看。” “我?自从父亲病重,疏于监管,这种犯罪就很是猖獗,连我这个王城守卫者都抓不住他们的行踪。你怎么这么有心,要替我处理啊?” “是啊,很巧撞上。”爱洛斯忽然抬起手,“各位——” 所有大臣的目光都望过来,用餐、谈话的,都停了下来。 “你做什么?”雪缪乍然换上一副威胁的语气,他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言语里的狠意。 “担心什么?我有件事情要告诉大家。”爱洛斯顶着雪缪恐惧、难看的脸,开口道:“温曼王国,一直有一伙不法组织,四处劫掠平民。他们专挑贫民区的少男少女下手,毕竟这群人无人问津,就算有,亲属也无力反抗。” “还有这种事?”许多大臣,明知故问。 “当然。”爱洛斯不厌其烦地解释,“就比如说王国里最大的贩卖组织,他们的产业像一道链条,在这些抓来的人中,他们先是筛选出最美或最有特色的,放进拍卖品里。而后将抓到的人里最健康的一批,带去供贵族们挑选,有特殊需求的,想要器官的,喜欢美人的。卖给贵族不成,就卖做奴隶。至于做奴隶也不成,活不了一点儿的,还能卖给疯狂的异教徒。反正就是——赚了很多很多金币,赚到可以养活先进的全部配备东部海岸新式装备的军团,像我大哥的军团一样。而他们是怎么在王城畅行无阻的呢?我发现他们主人的纹章是一颗金色的石榴——” 第95章 “殿下。”身边有属下赶来,爱洛斯暂且停住,听见对方附耳告知他:维恩,被刺客杀了。 爱洛斯顿时止住话,蹙眉看着雪缪。 雪缪一看他的表情,也不再表演紧张:“怎么不说了?要说的是什么啊,爱洛斯。你从小最喜欢边故事,这不会是真的吧。” 爱洛斯以为,至少要到送上法庭前,维恩才可能遭遇生命危险。 没想到雪缪毫不念旧,一点儿也不犹豫。 账本上没有雪缪的名字。 维恩一死,死无对证。 “没什么。我要说的是,这个组织从今天开始,在这个王城消失得一干二净。感谢我的骑士乌列尔,他昨夜清缴了整个组织,烧毁了它在王城的据点,保护了我们的王城!”爱洛斯说着,伸出左手去拍自己不能动的右手给鼓掌。 被乌列尔将胳膊拉开了。 吃了止痛药,不代表伤也会消失。爱洛斯此时毫无感觉,药效过后依然会难受的。 爱洛斯只能放下手,示意乌列尔自己鼓掌。 “真是厉害啊。”雪缪阴森森望着两人,笑了笑:“在这里说这些是做什么,为乌列尔大人越俎代庖干杯?” “怎么能这么说,我也是为了帮大哥分担啊。在向你邀功呢。” 乌列尔不笑,爱洛斯替他笑得像个得了奖赏的英雄。 “是吗?不知道这组织幕后的主人是谁?” “大哥不知道吗?是你的参谋维恩。” 爱洛斯话一出口,一片哗然。 “没有证据的话,还是不要乱说吧,不然,到处都是关于你、我或者其他人的不实传闻,要怎么办呢?”雪缪几乎是在威胁。 “维恩就是证据。”爱洛斯盯着雪缪的眼睛,他对雪缪的记忆恢复了大半。 很难想象,家中有一个哥哥,但你对他的印象是:不熟。 雪缪却正是一个这样的人。 “按你说的,维恩人在哪儿?”雪缪一副好奇的模样。 爱洛斯没有咬牙切齿,他也笑:“逃跑了。诸位谁拿到线索,千万记得要汇报呀。这件事,我就转交给御前会议了。” “交给我更合适,不是吗?对不听话的属下,我不会手下留情。”雪缪的表情在听到爱洛斯的处理时,显得不太愉悦。 事情交给他,是给他完全抹除证据的机会。交给别人,万一哪一天查出来了,也很麻烦。 爱洛斯则一字一顿,用所有人都听得清楚的声音说道:“哥哥,我也觉得,王冠给我更合适,你也考虑考虑?” 爱洛斯已经不想和雪缪再虚与委蛇,有话直说是他现在的态度。第一次公开说自己想要王位,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雪缪想要再说些什么,追思会的下一个环节已然开始,他只能暂时放下突然棘手起来的爱洛斯,和各怀心思的大臣们。 爱洛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真该让维恩亲自来看看,他的主人有多薄情。” 乌列尔点头。 “你点头做什么?”爱洛斯逗他。 乌列尔没想到还有这种问题,“配合?” “那你说,我是不是好歹比雪缪强些。” 乌列尔奇怪,“他拿什么和你比?” 男人脸上的轻蔑自然到仿佛与生俱来,爱洛斯真想看雪缪与乌列尔对上的表情。 “说是说,若我的罪名暴露,身为我的骑士——” “殿下身上不会有罪名。殿下的罪名,就是我的罪名。” 爱洛斯无奈,也没必要这么殷勤。 他望向别处,没将这话当成一回事。爱洛斯很公平,这世上的情谊有赠有还,他懒得还,所以也不必给他。 “若哪天发生了一样的事,你可以跑得远一些。我现在就赦免你。” 爱洛斯预感雪缪绝不会放任自己如此轻松。 自己没有找到那些书,暂时没有恢复的机会,接下来麻烦也绝不会少。 乌列尔没有反驳。 在那个险些弄丢爱洛斯的夜里,乌列尔将自己的心看得格外清楚。只有追随爱洛斯这件事,绝不会因为爱洛斯的拒绝而放弃。 爱洛斯闲闲地饮着杯中的水,离了众人的眼睛,他就又愿意自己喝水了。 葬礼散场也依旧人来人往。 前来的仆人径直朝乌列尔走来,低声知会了他不知什么,乌列尔听后点点头。 “有要事要处理就去吧。” 爱洛斯对乌列尔说,说完他猛然意识到,乌列尔天天跟着自己,他都快忘了乌列尔也是有事情要处理的。 而且事情应该很多才对。 “不算要事,是默林来了。”乌列尔对爱洛斯说,好像想让他评判这是否是要事。 爱洛斯最怕被考到。 那是谁?他没有立刻问出来,担心这是他从前认识的人。 乌列尔没有等他问,告诉他默林就是之前草药店的店主。 属下去取鸟儿的时候,得知丹先生还在处理剧场的问题,他很关心“夏绿蒂小姐”。 至于草药店的店主默林,昨夜,剧场的人真的去找他询问手链的事了。 他人虽年纪大,但记性好得很。由于当初乌列尔给的是他自己的地址,因而默林在接触剧场那位东部魔法师后,第一时间杀来乌列尔这里,本意是猜测“小姐”有危险想帮忙。 结果听说乌列尔已经毫发无伤带着他的主人回来,关心立刻就变成了兴师问罪。 第96章 “那老头的店被烧了,问我怎么处理。” 乌列尔简单描述了一下。 爱洛斯哭笑不得,“总不能让他就留在那里,我陪你去看看吧。” 刚好,省得爱洛斯亲自去找他了。 爱洛斯抵达的时候,老人在乌列尔的客厅喝茶,他面前是一份吃了大半的早餐。 默林毫不客气,直到听见他们两人进门的脚步声,才放下刀叉悠悠转过坐在椅子上的上半身,打算和他们问好。 可当他看到一身男装的爱洛斯,和褪去了假发的乌列尔。 惊得一个摇晃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幸而乌列尔府中的手下都训练有素,迅速扶住他,才免于他本就扁塌的鼻子和地面接触的惨剧。 “莫非,您是……”老头指着爱洛斯,说不出话来。 “你好,默林。这位是我的主人,爱洛斯王子。”乌列尔走上前,掌心一握,将默林竖起的食指缓缓压了下去。 默林连忙收回手,向爱洛斯行了礼。 “早,默林先生。吃得好吗?”爱洛斯在沙发上坐下了。 这里家具款式老旧状态却很新,金碧辉煌,像是哪个品味俗气贵族的手笔,和乌列尔的气质毫不相称。 “噢,叫我老头就好了。孩子们活着的时候都这么叫。”默林说。 “老头?谁要做你的孩子们。”乌列尔一副傲慢的口吻。 爱洛斯莫名觉得乌列尔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默林。 “噢,小子,殿下还没发话,你就朝老人家嚷嚷。”他说完,望向爱洛斯,想问他的意思。 “你的店被烧了?”爱洛斯关心。 “全都被烧了,一瓶魔药都不剩。不过殿下的魔法材料是不是很富裕啊?听说在年轻的魔法学者里,四王子殿下是最出色的,我能不能……看看您的收藏?” “用我的收藏,来援助我骑士的爱情?” “我当时也不知道你们是这种关系……”默林连连摆手。 “别说得令人误会。”乌列尔语气危险。 爱洛斯虽与他没什么感情,但全是因自己而起,他没有拒绝默林老板的任何请求。 默林的铺子有丹先生的一份保险,可以慢慢重建。 但爱洛斯知道,雪缪这个人睚眦必报,他以为默林给乌列尔通风报信,又害怕默林商店研究的魔法太强,更怕恢复记忆的书籍被爱洛斯再次拿到。在铲除雪缪之前,最好还是不要将这间店再置于危险。 店铺的位置就请丹先生保管,租出去。 反正默林目前最喜欢的事业就是——服务抽到特等奖的客人,用尽办法研究爱情魔法。 至于默林本人和他的学徒无处可去,他们不想进王宫,只能暂时留在乌列尔这里。 “我看这里就很不错。这里太空了,骑士这么穷啊?”默林在黑市赚钱与花钱皆如流水,没见过这么空荡的屋子,连桌上的花瓶里每天更换的花都没有。 “是之前查抄罪臣,没收的房子。我什么都没有换。”乌列尔回答。 “怎么不换?” “不怎么住。” “想不到原来你别有居处,那我不同意,我要住你最大的那间宅院。”默林真把自己当大家的长辈了,居然向乌列尔提起要求来。 乌列尔迟疑了一下,看向别处。 “我只有这一间。我宿在……王宫。” “他住在我房间。”爱洛斯替他解释。 “我要保护殿下的安全。”乌列尔紧跟着说道。 “哦……”默林失望,转头又奇怪地看向他们,“不会你的愿望是真的吧?不是在上司面前献殷勤,而是喜欢王子殿下……唔。” 默林被乌列尔塞了一口小面包,才闭嘴。见两人都不笑,怀疑地左右看看他们,寻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最终还是选择先询问下一项正事。 反正他还要在这里待很久。 爱洛斯将剧场抓到的魔法师都给默林处理,收缴来的魔法材料也任他挑。 这是默林最满意的部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么多,直说着:“这店烧得挺值的。” 换来面前两人无言的沉默。 爱洛斯一直在等机会,直到乌列尔被属下叫出去。 爱洛斯走近喝茶的默林,向他问起自己真正想问的。 “老头,我有件事想问你。” “问啊,我跟殿下,知无不言。”默林头也没抬地摆手,他这么大年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面前出现个王子也能气定神闲。但一抬头发现屋里只有他和爱洛斯两人,他还是慎重地坐直了。 “假如有个人因为魔法而失忆了,你有处理经验吗?” “什么魔法?” “不知道,来自大陆西端,连我也不能完全摸清。”爱洛斯如实回答。 “哦。别紧张殿下,其实就算知道了是什么魔法,也没用。本质还是失忆,魔法只是给药物和伤害加码,带来的记忆缺失是没区别的。” “那你……” “我没有一点儿经验,不过,患者是谁啊?”默林问。 知道是谁就能想办法了吗? 爱洛斯想说实话,但说之前突然顿住,他担心被人听到。 他望向餐厅的巨大玻璃窗,看到乌列尔和其他仆人此时仍站在庭院说话,松了口气。 默林却误会了,“是他?” 爱洛斯想解释,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关系。 第97章 “不重要,你只要告诉我有没有其他办法。” “真没有,要不你试试喂点诚实药剂?让他说真话,然后逼问他,说不定能想起来一些。” “这方法,你试过?” “没,不过我猜能有些用。嘿嘿。” 默林特别喜欢搞新药剂新实验,只是这办法只有乌列尔这种人才能用,因为他好歹是个骑士,看起来很耐用的样子。身体和精神脆弱的失忆者,就不一定受得了吐真的药剂了。 “等试过了,可一定要告诉我效果如何啊。” 爱洛斯不置可否,提醒道:“不许说出去。” “当然,当然。” 第39章 乌列尔 “再走过来些。”乌列尔对他的副官说。 庭院里的风很冷。 乌列尔仍习惯性地多走出两步, 站到能被窗前人一眼瞧见的地方。 听手下回报,军团抵达王城,此刻仍不被允许进入。 理由合法合规, 国王丧礼期间, 禁止任何军队踏入王城半步。军团正常行进的部分在规定时间入城, 是之前就批准过的。可如今大王子雪缪自由控制王城守备, 想阻拦谁都已经不需要上报会议、等待投票生效了。 反悔不需要成本。比最优秀的军事策略更强大的,是天时地利人和。雪缪如今几乎无懈可击,或许爱洛斯提出的按兵不动,本就是唯一的选择。 乌列尔直到吩咐完暂时安置的方法,仍在思考着如何解决,如何向爱洛斯交代。 副官的身影离去, 乌列尔的烦躁与不悦并未随之消散, 甚至脑海里还是雪缪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冷风吹起。 没锁紧的玻璃窗恰在那时的风里霍然洞开。 站在厅中的爱洛斯正望过来, 砂雪被风卷起,粘在他修长的睫毛上。 光线恰好,爱洛斯意外地与他对视, 毫不意外地扬起唇梢回给他一个笑。 好像心情也没那么糟。 旁人的面容已经完全被从脑海中挤走了。他想起自己站在这里,本就是为了方便爱洛斯想看到他时, 能一眼找见他。 “冷死了, 殿下在看什么呢!”默林从爱洛斯身后探出头来。 “特别好看的。”爱洛斯轻声道。 默林望向窗外,只有空空荡荡的雪地与一排冬青树。 乌列尔快步走回屋中,回到爱洛斯身边。 “久等了。” “一点儿也不久!” 抢先回答的还是默林,他面前是空空的瓷盘, 说完喝了干最后一口葡萄酒。 爱洛斯没有在意默林的插话, 甚至配合地点点头。 轻松地询问乌列尔,他是否已经没事了。 乌列尔告知爱洛斯:是的, 并且回去路上能就向他汇报。 “那我们走吧。”爱洛斯说。 事情都处理完,是该回去了,昨夜惊心动魄,他们两个人至今还没休息呢。 “哎?等等啊,我还不知道我究竟要住到哪里呢,你们就抛下我离开了?” 默林才坐了一会儿,就已经完全适应了面前两个男人的身份,再不见胆怯。 毕竟骑士大人跟可怕不沾边儿,是他的幸运顾客,王子殿下初见就以美丽小姐的身份出现在他眼前,又对他格外慷慨。 乌列尔两次被打断,他危险地打量着那张苍老的面庞,不怕自己的人很少。这名叫默林的老头,简直自来熟过度。 他生命中从没遇见过这样的家伙,这感觉有趣又陌生。乌列尔所遇到的每一个该当成为他长辈的人,都没给他留过什么好印象。 甚至没有留给他过一件好事。 “带他去看他的房间吧。”乌列尔直接唤来仆人。 “你们就不陪我了?”老头也不客气,“殿下、大人,难道你们……很忙吗?” “不忙就该留下来陪你?”乌列尔语带威胁。 默林立刻往爱洛斯身边躲了躲,乌列尔这才发觉他眼神飘忽,配餐的酒居然让他喝醉了。 乌列尔好笑。 他确实不忙,一夜未睡,他甚至不困。 只是心情大起大落,让他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后有些想吐。他惦记起葬礼结束前,爱洛斯给他的那一勺酸酸甜甜的餐后糖果。 要是再多一点儿就好了。 爱洛斯正回复默林: “不忙,我也想在这里多看看。” 默林脸上的笑容扩大了。 一刻钟之后…… “那时我身上背着三袋草药,都是山谷里挖出来的珍稀魔法材料,吸收了纯净的月亮灵气,我敢保证,用它们做的魔药事半功倍! “但我没有沾沾自喜,反而很丧气。因为那时的我,只是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汉,捡到一只完整的豆荚都会幸福一整天。这几袋东西,全是我拾荒时捡的,那群商人碰上一队劫匪,我学其他流浪汉也冲上去趁乱捡了一些。 “可我根本不知道这些是金子般的东西,心里还在抱怨,为什么别人捡到了器皿、首饰,而我捡到一堆破烂儿。我绝对是流浪汉里运气最差的! “我甚至怀疑我已经饿出了幻觉,看这些东西似乎闪闪发光。但再特别,这些也不过是一些野草罢了,我会把这些东西带到暂住的马棚,铺在草垛底下当垫一垫。这样可以让我的‘床’看起来更鼓一些,免得老鼠想上来都没有门槛。 “正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从我身后那段路传来,蹄声很稀疏,由远到近,在那个寂静的、雪白的街道上,那辆陈旧的黑色马车忽然停在我身边。 第98章 “风吹起车帘,我见到里面空无一人。你们知道吗?在那个黄昏,整条街道上只有我和那辆黑色马车,夕阳安安静静,又圆又浓郁。让我感觉好像在做梦一样。紧接着——” 默林讲故事讲得投入,而在他讲故事期间,脚步只往前挪了三个台阶。 乌列尔不知道一直听下去,何时才能带爱洛斯“多看看”。 “好了老头,你可以往前走了。” 他对讲得兴高采烈的默林说。 爱洛斯听得聚精会神,“别停,继续讲呀。” 默林得意地瞧一眼乌列尔,一边缓缓往前走,一边继续讲道: “从那辆黑色的马车里面,伸出一双女人的手。” “你不是说…里面没人吗?”乌列尔对他的胡编乱造嗤之以鼻,自幼也没人给他讲什么故事,尽管这个“我年轻时候”的故事,或许只是默林的编造,但他听得仔细认真。 “对,因为那个女人,像纸片一样薄。”默林理直气壮。 “她对你说了什么?”爱洛斯饶有兴趣。 “她说……噢,不,她没有立刻说话。那时我拔腿就想跑,但是我跑不动。因为她长得太美了,我只好站在那里。 “她问我:宝藏猎人,你要去哪儿? “我心想,宝藏猎人,我居然是宝藏猎人!这么说也没错啦,拾荒怎么不是找宝了。” 爱洛斯笑了,“因为你口袋里有海上的魔法材料吧?” “是的,这也是我之后才明白的。他以为我和那些寻找失落宝藏的海上猎人一样!” “你对她说什么?”乌列尔更好奇这个。 “我说:我不能告诉你,尊敬的女士。但如果你需要什么,可以尽情吩咐我。”默林讲述道。 “还不赖。”乌列尔评价。 “是啊,接着她就用一大笔钱跟我换了袋子里的材料。之后,我重回捡到它们的地方,把快要死的商人救起来了。商人教我许多知识。从此我知道了世上有一些特殊的材料,和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甚至真的,到过海上去寻宝!” 他说完,四周一片安静。 “就这么简单?”乌列尔意犹未尽,但一副随口问问的态度。 “就这么简单。”默林讲完,继续邀请:“这就是我踏上这条路的开始,后面还有智斗海盗,你们要不要听?” “不要了。”乌列尔已经走到自己门前。 房门口,默林仍然粘人地不愿离开。 王子说他的多看看,是去乌列尔的房间看看。乌列尔自然无法拒绝。 至于老头,他非要跟上来。说着既然顺路,不如陪老人家聊聊天,并不厌其烦地讲起了他的老旧故事。 刚才仆人转述的默林弟子的话,原来不是夸张。那句:“您能保证见了王子殿下,我的师父不会因为多话而砍头吗?不然其实可以直接赶我们走的……”简直真诚无比。 乌列尔此刻站在自己房门前,他不喜欢别人踏进自己的领地。 爱洛斯除外。 最好能快点打发走喝醉的默林。 倒不是对他有意见。 他只是在想,爱洛斯千万不要允许默林进来,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拒绝爱洛斯。 “这就要我走?我不能参观一下骑士大人的房间嘛。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转向王子,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竖起一根手指,“倒是有一件不简单的事,你们猜那位‘纸女士’,来到城中是为了做什么?参与一场命名会!那个月来城中的人很多,都是想祝福那个新生儿。” 乌列尔听他自问自答,好奇会听到怎样玄妙的故事。 结果对方只是顿了顿,小心翼翼讲道:“那个新生儿,就是金斯利家最小的女儿。” 他说完便再无下文。 乌列尔甚至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半晌才意识到,确实不简单。四十多年前金斯利家最小的女儿,不就是先王后么。 乌列尔去看爱洛斯,爱洛斯表情如常,甚至礼貌地对默林笑了笑。 但乌列尔看得出来,王子的心情不大好了。 跟自己不同,爱洛斯恐怕一生也不会跟王后的离世和解。只有这件事,乌列尔比谁都清楚。因为他曾经遇见过心如死灰的爱洛斯。 在乌列尔也想要一了百了的那一天。 爱洛斯愿意听人提起她。 但提起,就会想到她。 默林发现气氛好像变了,赔起一个笑脸: “我……刚才可是刚给殿下讲了个好故事呢,是吧?” 爱洛斯点头,“是啊。” 他打量着默林,老人身穿睡袍,脚上踩着室内穿的平底鞋子,“去找丹先生的时候,他没给你提供体面的衣裳?会吗,礼貌的丹先生。还是老头你,对他说:这样就好,让我看起来很惨,说不定就有人心一软收留一下我了。” 算计到王子殿下头上,即便只是一点点细节,被指出来时还是让默林汗流浃背。 一想到王子甚至原本没想指出来,只打算记在心里,默林更觉紧张。 哪想到讲个故事,会惹到王子殿下。 “不,我也不是故意要把心机耍到殿下头上的!更没指望过这么大的补偿……”默林说完,还是自知理亏地退了开去,“感谢殿下安排!我突然想起,我还没看我的房间,哎呀,你们先聊你们的……” 他说完就想逃走。 第99章 “老头。”爱洛斯用他说的称呼,叫住他,“既然特别闲,还有一样工作请你帮忙做。” “啊?”默林耷拉着一头银发的脑袋,有气无力,但还是回道:“万死不辞。” “那些鸟儿希望你替我们好好养。” 默林大松一口气,原来只是鸟儿,多少只他都能养。他连忙应下,接着便一刻不停地离开去寻自己的房间了。 走廊里只剩下爱洛斯与乌列尔。 “放他在这里,为难吗?”爱洛斯走进房间时问。 “并不。”乌列尔回答,“只是,他如果有其他心思?” “那你保全好自己。”爱洛斯不甚在意。 “其实我想他不是坏人。” “能让你说出这样的话,真不容易。也对,老头还说要为你我免费解决爱情难题呢。祝他成功。” 那多半是不会了,乌列尔想。他的爱情和王子殿下的爱情,好像不能同时成功。 乌列尔的房间冷且空旷。 桌椅家具,大半都是旧有的,乌列尔无心调整。 浮华的装饰也不影响人使用,他便没有动过,反正一年到头也没多少在这里过夜的时候。 乌列尔就去过别人的住处,比如副官,比如其他战士。 相比起其他人,自己这里没有舒适的布置,没有风格特别的家具。 甚至没有兵器收藏——那些物品都在库房里,柜子里仅仅展示有一把不错的匕首。 他若是知道爱洛斯会来,一定精心整理。 见爱洛斯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乌列尔心中忐忑。 他敢保证,整个王城的宽敞卧室,有八成和这间屋子一模一样。但爱洛斯还是看得很仔细,像是要住下的人是他一样。 爱洛斯最终将目光放在壁炉对面的书架上。 正是因为这房间的布置太过平常,爱洛斯才一眼就知道这架子上面应该是书籍。 这书架一点儿也不像书架。 “书架里的书呢?”爱洛斯问。 “送给救济院了。”乌列尔之前不认识什么字,实不相瞒,他认识了之后也不太想读,不如送给需要的人。 爱洛斯笑了,现在那架子大半空旷,仅剩的几本书歪斜在一旁,塞着乌列尔随手放进去的东西。 乌列尔有些不好意思,他跟着爱洛斯的目光,去看某个空荡荡的格子。 心也随着那只空荡的格子跳空了一拍。 爱洛斯瞧的那处,本来有只箱子的。 只是出征前乌列尔,以为那是一生中唯一将它送给爱洛斯的机会,便让爱洛斯拿去了。 箱子里都是些他看到时就觉得爱洛斯也会喜欢、和他相配的,他希望爱洛斯得到的物什。 然而只要瞧见好看的,让人看到高兴的东西,他就想留给爱洛斯,以至于积攒了许多,一箱不够,剩下他拿不出手的,还是塞回到格子里,和锋利的匕首、没有送出去的书放在一起。 和他一样,虽然很想留在爱洛斯身边,但实际上与爱洛斯没什么关系。 爱洛斯从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前走过,什么都没有说。 乌列尔失望,看来这些东西爱洛斯确实一样都不喜欢。但也松了口气。幸好,没将它们也打包装进箱子里。 爱洛斯只是路过仅有的几本书面前时,拿下一本打开翻了翻。 他原本只是随便一瞧,但打开后,神情复杂地抬头看向乌列尔 乌列尔茫然地凑过去,在看清内容后,惊讶地拍上那本书。 “殿下,我……从来没有翻开过。”他指着光秃秃,没有任何标识的书脊想解释,“谁许他们留下这些书的!我去责罚他们。” 拿着那本书,他心中萌生出现在把它扔进火里烧了,还能挽回一下爱洛斯的信任吗? 虽然他没细读文字,但那本书里有着主人公没穿衣服的插图,一瞧他们交叠在一起的身影,内容不言而喻。 他担心会碰上爱洛斯探究的目光,他担心爱洛斯误以为自己在勾引他。 但爱洛斯只是失笑道:“挺精美的,别丢掉。” 然后又将书推回书架里去了,好像这只是一本食谱。 乌列尔想,王子并不关心自己在看什么书。 这让他不知该放松还是难过。 爱洛斯浏览完书架上的东西,人已经走到床榻边。 “睡觉吗?”他的问题出其不意。 乌列尔茫然,但是点头同意。 他甚至点过头之后仍然不明白爱洛斯要做什么,反正爱洛斯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卧室摆放是一张普通的木质床榻,没有精致的床幔,也没有铺盖繁复的织物。这是他唯一主动换掉的家具,在那些昂贵的床榻上他睡不着。 当然,除非爱洛斯在。 “我很困,你呢?” 爱洛斯完全不介意睡什么样的地方,说话间他已经打了个呵欠,但也客气地站在一边等他同意:“刚才和他说话的时候,我实在要睡着了。你也是吧,乌列尔。” 乌列尔才理解爱洛斯只是想睡一觉,他点点头,给他拿了一只枕头。 “那你睡会儿吧。” “你也来休息么,反正床这么大。睡我的床不愿意,睡你自己的总可以吧。”爱洛斯邀请他。 乌列尔不知道爱洛斯是因为不想他一夜未眠还要回去睡他的躺椅,还是不想一个人休息让乌列尔醒着工作,当然,也可能只是客气一下。 第100章 但乌列尔总不会拒绝他。 两个人躺进两只被子,滑稽地互相小心谁也别压到谁的手。 乌列尔觉得在爱洛斯身边他或许能做个好梦。 ·+·+· 午后不久。 乌列尔率先醒过来。 他没有做任何梦。 但他惊觉自己的事务都丢给副官处理根本没检查、关于军团的事还没报告、没去处理屠龙情报的丢失、没设法再找到殿下昨天买的那份书、没想到对付雪缪的办法、今夜就是月圆之夜他还不知如何应对诅咒的痛苦。 爱洛斯居然就这么带着他睡了一中午,他居然还睡得还很安稳。 看着爱洛斯的睡脸,他想他们大概不会比这样更近了。 这样也很好。 爱洛斯在那时睁开眼睛。 乌列尔离他太近了,想躲,却因为躲不开愣在原地。 爱洛斯发现乌列尔顿住的动作,连忙起身,顺着乌列尔被压到的头发,碰碰他的脑袋,他刚睡醒声音还有些哑:“抱歉,乌列尔。” “你又不是故意的。”乌列尔回答。 “是故意的,你会怎样呢?”爱洛斯好奇问。 “……”乌列尔沉默,没有任何区别,他又不会对爱洛斯如何,更何况只是压了一下他的头发。 “是不是故意的都会疼,所以没区别。我都感到抱歉,骑士大人。”爱洛斯也没执着于等他回应,说完笑着走到门边。 他们得走了,葬礼的晚上还有守灵夜。 说是守灵夜,其实重点是过后的会议,爱洛斯没说不去。 虽然爱洛斯好像不是很想去。 乌列尔跟上他,其实乌列尔也不想去。 当然,乌列尔今晚也去不了。 没有止痛药他无法行动,他只希望今夜可以早早睡觉,最好他离爱洛斯近一点儿。那样尽管自己睡不着,也会很安心。 披上披风走出门时,爱洛斯忽然问。 “柜子里那副银制餐具,是你喜欢的?” 他在好奇。 乌列尔一愣,不是。 不是他们任何人喜欢的。 他惊讶于爱洛斯居然认真看了,还看出了分别。 书架里有一套花纹细密的银质餐具,和一支瓶身精美的香水、还有其他碎花方巾之类的小东西放在一起。 和其他漂亮的物什放在一起,并不突兀,只是虽然摆在书架,但与爱洛斯的喜好无关,也与乌列尔自己无关。 乌列尔在脑中描摹着那只银质汤匙。 忽地又回到记忆里那个阴暗无光的凌乱房间。 那里住着一个红发的疯女人。 疯女人偶尔也会有精神好的时候,很偶尔很偶尔。 她会愿意和生活在长久寂静里的乌列尔说上两句话,她会和乌列尔期待的那样,像其他大人那样,不疯癫,不谩骂,不和他抢食。 不会因为喜欢香水就冲上去撕扯别人的衣裙,也不会偷偷在破旧的布头上用烧着的柴火画画。 她会举着缺口的木勺子说,等我们以后有了家,就可以在桌子上摆上漂亮的带纹路的餐具,餐巾上还画着一些花。 可惜某天,当她又说起自己简单的愿望。 她真的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腐坏的地板下找出一把她藏了好久的银叉子。叉子的齿尖锋利,每当她挥舞起来时,连乌列尔都感到危险。 他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某天她发疯时,真的拿着它插进了自己的喉咙。 他很久都没有再想起她的声音。 只是她说“以后”时的样子,他记得一辈子。 可这要怎么回答爱洛斯呢? 乌列尔觉得自己是不能骗爱洛斯的,于是尽管不知道爱洛斯是不是真的想听,他还是如实回答了。 人们害怕交出自己,任何一次把自己详细地告知别人,都会让人有一种坦露弱点恐慌。 更何况乌列尔是个为了让敌人恐惧,不惜放弃治愈机会的人。 但说给爱洛斯不会。 因为在爱洛斯面前时时如此,爱洛斯就是他的弱点。多一样,少一样已经没有区别。 好在爱洛斯听后,没有流露出任何让乌列尔紧张的情绪。 “原来是这样。” 乌列尔点头,想让这件事像鸡舍里的一只鸭子走丢了一样,平平无奇地揭过。 但爱洛斯思考得很认真:“你不喜欢这间宅邸,所以不觉得这里是家,对么?我会为你换一处居所,你亲自来挑怎么样。” 乌列尔说不出回答,爱洛斯就继续说:“你已经拿到了有漂亮花纹的餐具,记得用啊,乌列尔。”他真诚地说,“这样就不会也有遗憾了。” 乌列尔怔怔的,他也很想在家中用上这些她想拥有的东西。 但什么是他的家,爱洛斯问住他了。 “还是先助您得到王位要紧。” 他知道换一间住所不能解决他的困惑,爱洛斯曾经说过给他自己的家,如今换成了一间新居所。 乌列尔想总归自己是索取的人,不该挑拣太多。 但他实在不想再提,干脆寻这回话的机会,向爱洛斯汇报起了副官整理的大事小情。 好在他们一路回到王宫,爱洛斯都并未再多谈。 至于其他事,爱洛斯的应对办法,就是顺着乌列尔的处理,暂时让所有人都保全自身,至少不要被雪缪抓住军团违规越界的把柄。 第101章 魔药书不会再有,无需再费心,爱洛斯说已经问过老头。 至于处理雪缪的事,又不可能一蹴而就。 最后没提的,只剩下屠龙情报的丢失,和止痛药的事。 后者乌列尔问不出口,那并不是爱洛斯该给他的,爱洛斯从前哄他时,给他配制药剂。如今情况已经完全与当初不同,爱洛斯又不会不知今夜月圆,没有提,自然就不会有了。 至于前者,他只有去问黛黛才能知道。 黛黛是爱洛斯信任的人,乌列尔对她没有喜与恶,但只是爱洛斯宠爱,她便与其他宫人身份不同。即便背叛,也不至于立刻身死。 刚好爱洛斯一回宫殿,说他想试验药剂,或许是与老头交流过得到了新的知识,殿下偶尔也会有独自学习不喜人打扰的情况。 乌列尔想去找黛黛,走出门。 恰就在走廊里就碰见了黛黛。 “大人,你挡着我去见殿下了。”黛黛想绕开,发现乌列尔仍挡在她面前。 “阿方索学士给的消息,在你那里?”乌列尔问。 虽然走廊无人,乌列尔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他问她那张书单究竟怎么回事。 黛黛摇摇头,根本不配合回答,想要离开。 乌列尔也不再礼貌,他抓过少女的手臂,将她拖回来推抵在墙壁上。 “非要挑一个只有你我的时间偷窃,是要嫁祸给我?阿黛勒,你要什么。” 黛黛困惑,“……我们同时被怀疑,殿下,当然是处置我。” “别说废话,到底东西去哪儿了。” 乌列尔撑着她脑后的墙面,一副说不出就别活着离开的架势。 黛黛仰着脖颈,毫不退却地望着他:“我不能说。” “你发誓永不背叛。”乌列尔因此信任黛黛,不然他会第一时间处理她。 “而你,则不可以伤害我。”黛黛同样低声,说着缓缓推开他。 的确,乌列尔从前待人格外危险,这是过去爱洛斯禁止的,乌列尔发誓只要黛黛忠诚就绝不威胁到她。 黛黛的意思,是她在帮其他王子公主,但她依旧效忠爱洛斯? 乌列尔觉得不可置信,这在任何人手下都是天方夜谭。但爱洛斯王子真就曾经布置过,内容很简单:如果有人要让你们做内应。做。 喜欢就做。 未免在被怀疑时,通不过吐真药剂的测试。可以不必完全告知他,直到你觉得合适的时候。 乌列尔蹙眉盯着面前的少女,思考着到底是不是要相信她,忽然听到王子房间的门在这时关上的声音。 两人望过去,困惑地对视一眼,双双走到门前。 黛黛依旧敲门,爱洛斯的声音传来: “在忙,二位先回去好了。” 第40章 爱洛斯 回王宫的路不长, 爱洛斯提议走回去。 乌列尔就拿出他从来没用过的厚披风,把爱洛斯包裹得严严实实。 一路上都是肃穆的景象,连红色顶棚的商铺都被粉刷成了黑色。 只有爱洛斯对国王的死毫无感觉, 行走在其中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失去感情的怪物。 不过虽不关心国王, 但也不是完全不关心王宫的事。比如他会好奇:今天雪缪为什么一点儿都不紧张? 爱洛斯从见到他那一刻起, 就一直在奇怪这个问题。 雪缪倒不是全无情绪, 但那些情绪根本就配不上他的失败。他可是在爱洛斯手里意外失去了他最大的产业,哪怕还没有完全连根拔起,但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沉重打击。 除非他还有更重要的事业,没有被爱洛斯发现。 或者发现了,但是忘记了。 爱洛斯思考间,已经走到王宫守卫面前。 他抬头时, 瑟缇正收起一张葡萄紫色的羊皮纸。她带着守卫穿过宽敞的走道, 看见爱洛斯, 神色如常地上前关心道:“爱洛斯,你去哪里了?” “去找龙啊。”爱洛斯笑道。 “你已经有了线索?”瑟缇惊讶。 “如你所见,一无所获。姐姐, 你手里的是什么?”爱洛斯指指她刚收起来的羊皮纸。 “你在说什么?”瑟缇摊开手。 “没什么,我还以为除了我那里, 没人会用这种颜色的纸。姐姐不是说, 不喜欢那些花哨的颜色。” 瑟缇笑了,从她远比其他少女阔大的口袋里,摸出一封棕色的信件,“棕色花哨吗?你是不是瞧错了。” 见对方狡辩, 便不再纠缠选择离开, 这样很省心。 但爱洛斯今天睡饱了,心血来潮想活动一下。 他的手很快, 快到可以趁她不察,伸手去摸她口袋里的羊皮纸。 他收回手又举起手,指间夹着她口袋里那张紫色的信笺。 “就是这张呀。” 爱洛斯动作太自然,瑟缇顿了顿才意识到,这东西是自己口袋里那张。 “爱洛斯,那不是你的东西!” “可你就没闻到一股玫瑰的味道么?”爱洛斯信口胡说,但看着瑟缇的表情,已经明白七七八八,这就是自己的羊皮纸。 知道后爱洛斯反而觉得没意思,他大方地将信笺递给她,“还你。” 瑟缇伸手去拿。 爱洛斯摇了摇那张纸,“姐姐,派人盯着我就算了,传消息也拿我的纸,是不是该给我发点补贴?” “我没有。”瑟缇也不是特别坚定,但还是要辩解道。 第102章 “不用太多,我喜欢之前你从东边海盗处缴回来的那批绣花织物,想拿来做桌布。” 他的指控有理有据,尽管瑟缇绝不会承认。 至于他要的东西,很值钱,而瑟缇确实不喜欢。堪堪处在瑟缇不舍得,但如果给他就能平复爱洛斯因怀疑生出的嫌隙,她又觉得可以一送的边界。 瑟缇皱眉,不发一言,爱洛斯就这样从她面前走过去了,羊皮纸也还到了她手里。 面前是恢宏的王宫,爱洛斯路过瑟缇时忽然想通,雪缪的确不必紧张。 他无论失去了什么都没关系,那都不是他最重要的事业。 只有夺得王位,才是姐妹兄弟们关心的。 而大哥,甚至不必一定寻得虚无缥缈的龙。 只要让依蕾托死,就可以顺利继承。不,也不需要手上沾血让依蕾托死,只要让她失去继承的权利,丑闻、罪状什么都好。 当然,死可能更简单些。 雪缪总归势在必得。 爱洛斯本来只是局外看着。剧场一事,他暂断了雪缪的钱财来路,雪缪多半不会放过自己。况且,如果雪缪就是害他失忆的人,那爱洛斯本就逃不掉。 一直旁观行不通,爱洛斯会阻止雪缪登基。 但现在,他得先试试老头那个荒谬的方法。 看看能不能恢复记忆,至少听课前把做过的笔记想起来,别等到被人贩抓到黑市才和黑袍接上头。 ·+·+· 爱洛斯回到王宫后,第一件事就是屏退众人。 一个只能说真话的自己,还是别被旁人看到的好。 首先,要自己配置一份“说真话”的药剂。 除了他,只有阿方索学士和法庭有,这不是普通药剂,申请的程序复杂,法庭不要想了。至于阿方索学士那里,但他没办法去阿方索学士那里索要精纯的、达到法庭使用标准的药剂,因为这不是什么对人有利的药,老师一定不同意自己冒这种险。 还好他有满柜子新得到的魔法材料,令人安心。 当爱洛斯架起坩埚,拿起空空的药剂瓶子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只相似的瓶子: 一瓶泼洒在雪地里的止痛药剂。 他把乌列尔的药弄洒了,还没还给他呢。 顺手一起制作好了。 不过,究竟是哪种止痛药剂?那东西看起来好像也是自己配的,只是颜色不太一样,改良过? 爱洛斯打开他厚厚的神秘学笔记,在翻找“诚实药剂”的制法前,先去查找了“止痛”的标签。 他没翻几下,就在笔记的后半部分里找到了配料表和制作方式。 原因无他,这条后面的字数太多了,绵延几页,想错过都难。 爱洛斯盯着那上面的字迹,读了又读,陷入沉思。 止痛药要做到这种强度,我是有什么心事吗? 爱洛斯看得怀疑自己,但在程度普通——程度超强之间,并没有过渡的配制方法,他只记了这两种。 普通药剂是黑色的,那乌列尔这瓶应该就是后者了。 这种药很复杂。爱洛斯检查了一下手上的材料,发现现有的材料,没有办法同时做强效止痛与吐真两样药剂。 出去问一下乌列尔,再做决定好了。 爱洛斯想唤人来。 他打开门时,冰冷的风正从长廊尽头吹来。 色调渐浓的日光将男女二人的影子映在一处,黛黛紧靠墙壁,乌列尔正俯身贴近她,他红发垂的很低,几乎要碰上她抬起的指尖。 如果要爱洛斯整理一本爱情故事集,他一定让乔凡尼画下这一幕做插画。 爱洛斯想走出去,问他们在做什么。 就在他想迈步出去的时候,风把门拍了回来。他急急退了一步,才险险没让门他拍到的鼻子。 爱洛斯皱着眉,盯着那扇门:“好吧,随你们。” 反正这根本也不需要明知故问。 今早他想得清楚,书单丢了就丢了,因为只有两个可能:乌列尔、黛黛。 乌列尔救了自己,哪怕背叛,他也会暂时既往不咎。 黛黛是他捡来的,他要为他养的人负责。 在看到瑟缇之后,他更确信了。识字、能接触到他的笔墨纸张,还敢任意使用的仆人,只有黛黛,她是最可能给她传讯的人。 黛黛一定说了谎。 而现在,爱洛斯从两个人中定有一人说谎,变成了——他们俩因为私情在互相包庇。都说了谎。 瑟缇真是让人意外的厉害,能同时笼络他们两个。 爱洛斯不高兴。 等到黛黛与乌列尔敲门时,他并未让他们进入。 他决定先配一瓶吐真药剂,了解清楚事情的全貌。 在桌面上他准备好所有能引起记忆恢复的辅助材料,包括阿方索学士给的草药包。 他精准地将材料简单配在一起,用最效率的方式制作好这款药剂。 这种药剂王城的药剂师平均要精细地做上一个月,爱洛斯为了快些,做得要粗糙一些。 他在面前的笔记本里,用羽毛笔一一写好要问自己的问题。 接着打开瓶塞,将药剂一饮而尽。 冰凉的,带着薄荷气味的绿色液体流进喉咙。 爱洛斯在那瞬间,想的是:下次是不是可以放糖? 和如果真有让人只真话的魔法,那喂了吐真药剂后询问未来的事情,也能得到正确答案吗? 第103章 爱洛斯感到一阵恍惚,眼前的事物一片模糊后,又变得无比清楚。 他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爱洛斯,说真话。” 面前摊开的本子上记着许多问题: “两个月之前你是怎么失去记忆的?” “过去的一年间,从新年的第一天起,发生了什么?” 爱洛斯从笔记最底下开始,努力去回忆、去回答。 他脑海里无数声音,可他想寻找的只有一个。 挨个摸过去,他真的找到了线团里的一个线头。 爱洛斯在王宫这只精美的玻璃罩里生长了二十年。 他刚出生的时候,东部海岛的制造水平,也不过才能生产最好的钟表,如今就已经能生产让人畏惧的兵器了。 那时西边也没有如今这样混乱,一些小国互相稳定牵制,每年都会给温曼王国进献宝物,就比如陈放在图书馆的旧书籍。可惜爱洛斯找了好久,它们已经不见了。 那时候北方也比现在安定许多,王后威名尚在,温曼王国是整个大陆的核心。 当然,现在也是。 年青的阿方索学士,坚信他依旧是优蓝达王后的同僚。 依蕾托居然会给爱洛斯织很丑的羊毛斗篷。 爱洛斯好奇那些神秘的物件,好奇万物,困惑于世间还有他无法掌握的角落,当然,他现在知道,除了远方与死亡,他还有太多他无法掌握的事。 爱洛斯发掘出许多回忆,但他很快发现,他想起的总是美好的事情。 以至于关于他的父亲,温曼的国王,他丝毫想不起来了。 到底他是个怎样的人? 阳光正好,往前走,爱洛斯走进花园,架子上爬着葡萄藤与金银花,像一扇通往盛夏的门。日光柔软,人们放声大笑。 但当国王出现,天空又变得灰暗,地上只有纯白的雪与漆黑的乌鸦。 再多走一步。爱洛斯来过这里,他看见鸽子飞向天空,从灌木上的苍白花朵活了过来。斑斓的玫瑰花窗仿佛凝视世人的眼睛,在晴阳下散发出令人迷幻的光芒。石阶崭新,人们来了又去,在阶前留下虔诚祈祷,与钟鸣声编织在一起,笼罩着整个王宫。 爱洛斯直视着鲜花蹙拥的沉睡的女人。在她周围蓝色、白色的玫瑰悄然绽放。 玫瑰怎么会有蓝色的? 爱洛斯动动手指,指头上染着亮晶晶的粉末。原来他在这时,就学了如何给物品改变颜色。 在阔大的礼堂里,阿方索学士照着手中的纸页,宣读着。 爱洛斯听不清,但他知道,棺椁里的这个人死了,她再也不会睁开眼,对他笑,牵他的手。美丽的王后,温曼的宝石,他的夏日长眠于此。 再往前…… 再往前些呢? 爱洛斯再想不起其他。 他感到一阵眩晕,头痛起来,胸口也像是被传染,仿佛玻璃碎片随着呼吸进了爱洛斯的喉管。他低下头,捂住嘴唇,鲜血染在手帕上,晕开一片艳丽的红。 爱洛斯抬头时,发觉他正坐在镜子面前。 药水再无法从他细弱的神经里讨取更多,甚至对他的身体也造成了影响,他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 手边被递来一杯尚且温热的水,爱洛斯不假思索饮尽,好不容易压下将心都咳碎的古怪感觉。 才意识到递给他水的那只手,冰凉的,有些发抖的。 “乌列尔,你怎么在这?” 爱洛斯擦净唇边的一点鲜红,将手帕丢进壁炉的火苗里,状似无事地问道,只可惜他嘴唇苍白,表情再轻松都无法掩盖。 乌列尔站在他身后,盯着镜子里的他,好像爱洛斯是某种易碎品。 “是你叫我的名字,殿下。” 爱洛斯一怔,他不知道这种药吃起来难以自控。 自己叫了他的名字么?他没有印象。 他感觉情况不太好,但也不是一无所获。 爱洛斯的记忆恢复了一半,母亲葬礼前的一切,他全都想起来了。 只是这十几年的记忆里,他的姐妹兄弟们装作相亲相爱,完全看不出互相残害的端倪。 而且,这里好像还是没有乌列尔。 但爱洛斯没机会了,用这种药剂恢复记忆显然不适合,他恐怕不能再用。 爱洛斯扶着胸口,缓慢地喘息着,消解药剂带来的不适。感叹着老头的建议,真是让那些觊觎他性命的人派来的刺客都自愧不如。 老头重复询问是不是乌列尔失忆,莫非意图不单纯是好奇,是觉得乌列尔体格好些,他来用也没关系? 怎么会。 是个人都不合适吧。 爱洛斯撑着额心,好不容易胸口好受些,但脑袋里那一根发痛的弦仍没有缓和。 “究竟怎么了,告诉我。好吗?”乌列尔想扶他,手却没敢触碰到爱洛斯。 吐血可不是时时会遇到的,爱洛斯忍不住想要开个玩笑。 “我可能要死了,乌列尔。你想之后当谁的骑士?” 爱洛斯脖颈缠着纱布,肩头也因为受伤僵硬着,脸颊上带着昨夜的擦伤,嘴唇苍白,唯一一点艳丽的颜色是沾染上血迹的位置。 乌列尔发怔地盯着爱洛斯的脸,看得爱洛斯心虚。他别过目光咳了两下,那双漂亮的粉红色眼眸低垂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在问你呢。”爱洛斯声音轻轻的。 第104章 乌列尔将爱洛斯扶到丝绒包裹的靠背长椅上,若无其事地回答。 “难说。” “总要说一个吧?” “谁的都不想做。”乌列尔嗓音沙哑,“骑士我当够了。” 完全意料之外的口气,爱洛斯惊讶,抬头去望他。发现乌列尔的眼睛,异常地红着。 “你……挺怕我死的?”爱洛斯感到新奇,问他。 “不……”乌列尔闭了闭眼,似乎因克制着情绪而竭力在维持面无表情,痛苦盖过了他的恐惧和紧张。 “噢,不怕我死?” “……”一想到爱洛斯的体温也会变得冰凉,失去欢笑与呼吸,乌列尔就感到无法言说的恐慌。 他不是担心再见不到他,诚然这让他痛苦,但只要做了不独自活下去的设想,就会好上许多。只是爱洛斯会从他自己心爱的世界上被抹消,他为没有爱洛斯的世界感到由衷的难过。 “你怎么了?”爱洛斯碰了碰他冰凉的指尖,渐渐发觉这玩笑的不合时宜。 “殿下,还请不要离开。”乌列尔忽然握住他的手,“有什么办法能救您,告诉我。” “怎么了呀,乌列尔。是玩笑,其实我只是试试这新的药剂,不过不太好用。咳咳。”爱洛斯见他没反应过来,狡黠一笑,补充道:“没有任何人会死。” 乌列尔回神看向他,几乎是瞬间,他有力的手伸了过来。 爱洛斯感觉自己被推了一把,他被抵着完好的那半肩膀按在长椅的靠背上,仰起脸看乌列尔。 他的红色长发垂下来冰凉擦过面颊,像乌列尔恼怒的心情。 爱洛斯望向他眼眸,乌列尔居然生气了? “生气了?”爱洛斯瞥见乌列尔的鞋尖就踩在椅子的边缘,这样的乌列尔令他意外。他伸出手,指背顺着长发抚到发尾,无聊地绕着指尖卷了一下。 “很有趣吗?殿下。” 乌列尔在听见爱洛斯说那些话的瞬间,心脏都被莫大的恐惧攥紧了,半晌才说得出回应。 那些恐惧他咀嚼了无数遍,才勉强找到一丝出路。 爱洛斯却只是说了一句这是玩笑。 “本来没有的,现在……也说不准了。”爱洛斯眨眨眼。 眼前这样的乌列尔好像才是正常的乌列尔。 乌列尔盯着他苍白的面色,好一会儿还是收回手。 “这种事为什么不找我做呢?”乌列尔虽然一时激动,但迅速自己调整好了。 比起正找办法揭过这件事的爱洛斯,他先抢先一步问了其他事。 爱洛斯看见乌列尔那只早上刚又被重新包好,勒令不许动的手,因为攥握的力气太大重新被血色洇红,心中感到些后悔。 为什么呢……爱洛斯想,测试药剂本来就是他用来混淆他人的说法,理由爱洛斯还没编好。 但乌列尔误解了他的迟疑。 “这种事,殿下不需要信任我,只需要命令我就好。” 他神情认真。 他才刚被爱洛斯骗过,现在却又诚意十足地邀请。 爱洛斯盯着乌列尔的脸,忽然就想起在他很小的时候,有天偷跑出王宫,发现一处旧花园。他遇到时花园早就是废墟一片,四周刚堆满砖石砂砾,或许即将会有新的建筑拔地而起。 爱洛斯跑进花园,在一堆被青苔覆盖的砖瓦中间,被一座灰白色的大理石雕像吸引了目光。那座石像虔诚地望向前方,那眼神刻画得太过细致,让爱洛斯生出好奇,被这样的目光笼罩的究竟是什么。 可惜那座石像前方的另一尊石像已经倒在原地,碎得看不清样貌,又因风化彻底失去了轮廓。只从光环与衣袍,爱洛斯猜想那是一座神像。 即便它早已毁坏,那座老旧的、残损的石像,眼神依旧虔诚。好像一直在等,那个再也不会站到他面前的身影。 花园太偏僻了,他并不知道它们的结局如何。 但乌列尔就像那只生着青苔的令他念念不忘的旧石像,爱洛斯赶在他露出难过的表情前开了口:“那么下次吧。” 乌列尔终于放轻松,才发觉两人的位置很奇怪。 他直起身,松开搭在爱洛斯身后靠背的手,脚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时。 门被敲响了。 是被风再次吹开的门,被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女人敲响了。 黛黛站在门口:“有很重要的事,我想立刻汇报。打搅你们了吗?” 第41章 爱洛斯 “我去叫医师。”乌列尔退后一步。 “是该叫医师, 我没事,但你的手我很担心。”相比乌列尔,爱洛斯对与他亲近非常坦然,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与乌列尔有过非正当关系。 乌列尔面上仍有担忧, 但听了爱洛斯的话没有离开。 爱洛斯知道自己身体多半没事, 但若想恢复记忆, 他已经从苦寻原因,到以毒攻毒,现在到此为止了。 再找找其他办法吧。 其实,他还有个机会。 爱洛斯开始想快些找到自己那个绝对信任的同盟者了。 本来他一直在等那人的联系。 谁料几日过去毫无线索,他到底选了一个怎样安静的同盟者?给他传一个信息,难道如此费力吗。 也对, 爱洛斯按上眉心。 消息总不能就丢在他的门口, 或许平时自己都选在特殊的地方交换, 藏在温室的花盆里比出现在门缝底下更有可能。莫非问题就出在这上? 第105章 那真遗憾啊,我的朋友。 餐厅、图书馆、庭院……爱洛斯思索着可能的位置,决定四处走走看看, 寻找一下遗失的消息。或许再多逛一逛,他能想起更多事情。 黛黛已经走进房间, 她比爱洛斯和乌列尔都谨慎, 关了门然后上了锁。 两人都因她异常的举动,而将注意集中回她身上。 黛黛先看一眼乌列尔,面带询问。 乌列尔思量后,上前一步率先向爱洛斯陈述道: “书单是阿黛勒拿走的, 她私下投靠了其他人。” 爱洛斯蹙眉, 等一下,这个状居然是等她来了当面告? 他们俩还有这种趣味。 黛黛没有承认。 她看一眼桌上的药剂瓶子, 顺着回答下去:“我没有背叛殿下,殿下有不信任,也可以给我喂吐真药剂。” 爱洛斯目光在他们两人间游走,“背叛我,还要人代为报告?只有你们俩有嫌疑,我该信谁呢。” 黛黛摇头,字句清晰:“不是的,书单真的不在我身上。“ 乌列尔像是替她补充:“而我没有拿,不知道它的去向。只可能是她。” “乌列尔大人,如果我真要神不知鬼不觉,该偷得更早一些,或者更晚。对吗?” “我……”乌列尔正要回应,爱洛斯忽然开口: “对,但你们俩不能直说的话。能不能干脆找一个人总结?” 爱洛斯蹙眉,不过他承认黛黛说的对。想不被发现,其他时间去偷就好了。 当爱洛斯只能怀疑两个人,若是信任乌列尔,那黛黛就一定会被怀疑。 爱洛斯不会听不懂,他们看着在争辩,实则是黛黛想借乌列尔之口,汇报她偷了书单,拿给了别人。 她不仅急于偷窃,还偏挑只有两人在时,又一定要拿爱洛斯的特制纸传讯。 刻意要自己怀疑她、询问她,是为了什么呢? 阿方索学士将书单给他的场景,爱洛斯还能想起。 假设有位大人,有能力用吐真药剂或更有把握的方式测验属下。这不难,有实力的王公贵族都能办到。而恰巧这个人,派黛黛来监视自己呢? 黛黛是这意思吧? 被乌列尔配合得一塌糊涂。 爱洛斯想笑,又觉得自己更好笑些。 不过爱洛斯好像已经知道了对方是谁。 他也不绕弯:“好,我不知道是谁偷的。但那个人只要你做了一件事吗?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是你在授意之下做的。” 见爱洛斯理解了她,黛黛瞬间点头。 “暂时没有其他。” “那人得到了书单之后,拿到书了吗?”爱洛斯在问那个指使黛黛的人,既然拿到书单,必定要去凑齐然后翻阅。 “拿到了,所有书。”黛黛飞快回答。 “真厉害,等他找到龙了告诉我。” 爱洛斯轻松地说。 别人家一天时间就全拿到了,而且昨天自己还没在黑市碰到那家伙,了不起。 瑟缇果然比印象中更强啊,她倒还真是深藏不露。爱洛斯感慨。 “是。”黛黛安心。 爱洛斯其实不太在乎,哪怕黛黛、乌列尔全都是其他王子公主的属下。 那他们明明是别人的人,却为了打入自己身边,都来帮自己做事。这不也挺贴心的么? 黛黛至少是他身边极为效率的人,尽管爱洛斯现在拿回了黑袍,但黑袍进不了王宫。 她点头:“但我来,是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向殿下汇报——” “什么?”爱洛斯想,值得黛黛锁门的事,原来还不是她背叛这件事吗? “买那种毒药的人,找到了。” 爱洛斯一愣,这么轻易就找到了。 他要知道是谁毒杀国王了。 “但是……”黛黛面露难色。 “怎么?”爱洛斯心道不妙,若是死了,线索断了,那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他还指望着抓凶手呢。 “但是时间有点久远。” 爱洛斯这时还没能明白时间久远是什么意思,只听黛黛讲道:“找遍了整个王城,这十年间,只有一个人来买过。” “是怎样的毒药?居然只有卖出一份。”爱洛斯觉出古怪,虽然他记得书上说这植物稀少,但也不至于如此之少。 黛黛解释:“这种植物种子很特殊,原本就难寻,每一年产出的花颜色都不一样,和虹色相近,按顺序七年一轮,红、橙、黄……均摊到每一种颜色,更是少之又少。让它出名的,是所有种子的起始颜色不同,在同一年,所有这种花都会是同一种颜色,仿佛一年更改一个品种。而戒指上的染色,只有橙花做配料才能得到一模一样的效果。 “不过西部的药剂师水平日见长进,竞争激烈,这种价格与效果不相配的材料已经很少使用,更别说是用在少有人购买的有毒药品上……” 爱洛斯只觉得听了一堂植物课,他想听重点:“今年开到什么花呢?” “开到红花。” 爱洛斯一想,那橙花还真是很多年前了。 “所以说时间久远,只有一个店主提供了多年之前有人来买过的信息。” “店主还记得?”爱洛斯觉得不可置信。 “还记得,那个店主似乎记性不太好,好在徒弟有记账,而且看起来很有当商贩的头脑。店主回忆起当年后,还说趁着那种材料贬值前,刚好全推销给那位买家了,对这单交易非常满意。” 第106章 爱洛斯将她的描述过了一遍,心中忽然有了个不太重要的,奇怪的猜测。 “你说的商业头脑,不会是在店门前举办抽奖吧?” 黛黛一愣,“是的,我借定制衣裳的理由出宫,从铁匠铺开始询问,可惜近几年都没有线索,所有人都不认识这种植物。追溯再久一点,可当时的集市上,来卖货的人都不是固定的。于是我就到一些旧店铺询问,查到一些有可能有此类消息的摊主,一个个找过去,其中一个就是这位。他之前在街上有过自己固定的摊位,后来因为王城不允许贩卖外来药剂,所以就跑到黑市去了。是一个叫默林的男人,六十岁上下。” “你能保证,他说的是真话吗?”爱洛斯问。 “我基本保证。”黛黛说完又犹豫了一下,“我认为他说的是真的。当夜我就请人去检查了货物记录,在那条严查违禁品的法令实施前,所有货物都是官方在检查,有记录,西部货物更是记录详细。就在刚才,才彻底确定和他说的一样。在他前后,都没有相关的记录,后来严格法规,商贩们只能偷偷贩卖,和默林说的情况基本一致。 “他说整个黑市,这类材料和制品都只有他一家卖。本来就滞销,橙花那年之后,少有几次旁人遇到,年底也全被他收购了。现在库房里还有完整的植株,个别颜色无毒,我们想要……可以拿走泡茶。只是橙花和其制成的古早毒药,早已经没有了。除非有人自己悄悄带进城,自己做,自己用。这一部分,我还没有调查清楚。” 爱洛斯不置可否,老头说话很夸张,也不能全信。 “还有,他看起来并不认识王宫中人,或许没有必要造假。和从前一样,我给了他很多幅画像,他最终才挑选出来这个够买的人。” 听黛黛的意思,购买的人并不边缘。可惜“和从前一样”,对爱洛斯来说就是“不知道”。 “是谁?” “是因斯伯爵。”黛黛回答。 “因斯伯爵,他亲自去?”爱洛斯惊讶。 “是的。”黛黛亮出手背,“昨天处理完刺客的事,我用殿下给我的这块用来测试的金属,去找店主核实过。基本确定就是以上情况,您需要我想办法去将店主与他的徒弟带来吗?” “不用了。”去也带不来。 爱洛斯和乌列尔对视一眼,他们才见过那两人,刚刚回来。 乌列尔收回目光,盯着黛黛嘴里的“测试毒药的金属”,那个他以为的定情戒指。 原来是这个作用,他莫名有点安心。 爱洛斯则在想,因斯伯爵,那岂不是大王子雪缪指使的? 不然还有谁,能让他亲自去买毒药。 难道烧掉默林的店不是为了泄愤,是雪缪的人找去时,有人发现他就是曾经的摊主? 真的是雪缪杀了父亲么。等等,究竟是几年前。 “账本在你手里?” 黛黛指指桌上,她已经呈给爱洛斯了。 爱洛斯翻开看了看时间,合上本子。 那一年春天,因斯伯爵得到毒药,王后就死在夏天。 不,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关联的。 他放下账本。 至少,“若真是雪缪的阴谋,因斯伯爵就是证人,得抓住他。今晚等他进王宫,我们就暗中抓住他。” “可是他说身体抱恙,今晚参与不了守灵夜。信函已经递到宫里来了。”黛黛说。 傍晚早已经过去,四周亮起灯光,爱洛斯看向窗外。 如果现在叫黑袍来,势必要派人到王宫外去,先传递消息再行动,可能要更晚一些。 他不想等了,爱洛斯望向乌列尔,“派你去,将因斯伯爵活着抓回来。” 乌列尔脖颈上,诅咒的伤痕已经开始发烫。但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事情紧急,副官上午出城办事,晚间应该也无法回来。自己独自行动更添风险,这事平日他眼都不会眨,别说一个因斯伯爵,就是闯进雪缪宫殿里绑人他也毫不担忧。可今夜,乌列尔迟疑了那一下。 “不行吗?”爱洛斯从来没有见他在这些事上犹豫过,觉得奇怪。 “殿下,今夜满月。”乌列尔对爱洛斯说。爱洛斯知道他的弱点,因为脖颈上的这些伤痕,他每月都会有一日,承受诅咒带来的痛苦几乎无法行动。就在月圆,万物的魔法最强盛的那一天。 在军团中,他们以勇猛著称,除非大战,否则激烈交战少有超过一个月。驻守时,他一般会无规律地在某几日,间歇替换其他将领,以出其不意的名头混淆敌人。受伤家常便饭,他总能想到办法躲一天。 在王城,他则直接称病不出席任何场合。 他很长时间都没被任何人发现过弱点。 “那又如何呢?”爱洛斯想,干脆直接就问出来好了。 他也懒得再表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他真不知道的事情,也没办法装出来,问出来算了。 那又如何呢? 乌列尔听到一怔,心说的确。 只有“做到”和“做不到”两种结果,爱洛斯想看的是“做到”,乌列尔状况如何都不重要。 乌列尔没什么特别的,他别消耗掉,爱洛斯也可以另寻他人。 但乌列尔知道,谁都不会比爱洛斯毫不在意的自己更可信,他是要听话去做事的。 虽然有风险,但也不是做不了,他怕什么呢?况且抓个因斯伯爵,怎么想也是小菜一碟。 第107章 乌列尔起身,他看一眼钟表,“我会在午夜之前回来。” 嗯?所以月圆之夜究竟有什么问题,他还以为只有他的老师每月关心,因为这夜药剂最好做。 爱洛斯想问。可乌列尔雷厉风行,人已经转身离开了。 爱洛斯问身边的黛黛,木偶般对方摇头。 黛黛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黛黛,只在爱洛斯听不懂她暗示时,着急了一下。 爱洛斯难得有机会与她相处,其实他特别好奇,想问黛黛如何找到人手帮忙、如何找人查询货物记录、如何进入黑市中心区。 想起昨日清晨,黛黛找到那辆夏绿蒂小姐的马车的方法,想必大差不差。 一想到这样的黛黛,还一个人干两份工作,更觉厉害。 爱洛斯一一问下去,果然瞠目结舌。 直问道:“默林先生看起来不像是手很松的人,你是如何得到账本的?” “我给了他当年一年的营业额,告诉他,他那一年什么都没卖。”黛黛回答。 爱洛斯好笑,这确实是个可能会让默林先生拿出来的手段,不过…… “你身上的钱还足够吗?” 黛黛道:“够的。是每次分享殿下的消息,其他人给的报酬,我得到很多。”说完忽然抬头,“殿下要责罚我吗?下手越重,越像的。” “……”爱洛斯想,一个人被出卖而不被知晓,怎么不算真的出卖呢? 但黛黛又确实刻意让他知道了。 她好像不是有恃无恐,而是真的只是觉得这是她效忠的一部分,像削苹果一样简单,只需要按照标准做事,让爱洛斯在最终受益就行,没必要在乎是不是被爱洛斯信任。 爱洛斯其实不放心:“黛黛,你这么聪明,我们不需要核对有什么不能说吧?” “是,因斯伯爵这件事情是近来最重要的,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除非您要求。” “好。” “那殿下还有什么需要传达的吗?”黛黛问。 传达?爱洛斯思索,还有这种服务。 “你就说我似乎新学了一种魔法,可以完全控制人的行为。听说,最近要到处找人试验,碰到我离我远点。” 自己这两天是要出去寻找消息藏匿处的,越少人跟着越好。而且爱洛斯会去王宫里的很多地方,会看起来很刻意。 最好瑟缇让王宫守卫都能离他远远的。 黛黛点头,“是。” “我出去走走,你没事的话就先去守灵夜的聚会吧。” ·+·+· 离午夜还有些时间,爱洛斯原想出去找找盟友的线索。 刚好乌列尔不在身边,他一个人可以在王宫行动。 但见黛黛退下的身影,爱洛斯还是跟了上去。 他其实还不能完全确定收到书单的人就是瑟缇,既然黛黛不能直接说指使她的人是谁。那让爱洛斯亲自看看,究竟是谁好了。 究竟是谁这么关心他,这么关心龙。 爱洛斯跟着黛黛在王宫里穿梭。 黛黛穿着一身黑色衣裙,平日里男男女女都穿得艳丽,今天所有人都与她一样,一身暗色的衣裳。 爱洛斯在跟着黛黛走下三到二层的楼梯之后,追得渐渐有些费力。 更糟的是,正在爱洛斯走在宽阔的走廊里,仔细辨认黛黛身影时,迎面走来一个陌生男人。 爱洛斯本想先回应对方的点头致意,再与他错身而过。这男人他记得好像是哪个大臣家的儿子,今天守灵夜,所有臣子都要坐在一起,领一份餐点,互相交谈,共同怀念伟大的国王。 这些平时不见的人会出现并不奇怪。 结果年轻男人径直走到爱洛斯面前,伸手拦住了爱洛斯。 爱洛斯茫然。 接着,只听青年对爱洛斯大吐倾慕之词,一面说他真像先王后,一面又说他年轻有为,还好奇地问他身边的骑士大人在哪儿? 这么一停顿,爱洛斯已经来不及去再追到下一层了,只能眼睁睁看黛黛身影消失。 他不免有些丧气,好不容易追到这里。 事已至此,爱洛斯只好听听他说什么。 一听之下,爱洛斯更无奈,这都什么客套话呀?面前人这个年纪,怎么可能熟悉先王后。倒是和那些迂腐的贵族也不太一样——青年比他们脑筋粗多了。 爱洛斯不明白为什么他对自己这么感兴趣。 听爱洛斯专门询问,对方连忙回答,是因为爱洛斯给法庭送了一朵花的油画。他觉得有这么一朵清澈的花,王子殿下都能想着法庭,说明心里有法! “虽然大家都不支持您,但是我支持!” 原来是这个缘故,爱洛斯哭笑不得。 可这是什么话,自己也没那么不受支持吧。 爱洛斯沉默摇头,余光里却猛然瞥见连廊下,黛黛提着裙子从拱门中跑了出来。 爱洛斯的心情瞬间从低落变成了惊喜。 太好了,他现在希望黛黛千万不要跑出他的视线。 就在黛黛跑到墙壁尽头,即将转过那个转角消失的时候,他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然而她在鸽棚的灯下停了下来。 爱洛斯观察着下面来往的人,夜色里看不分明,但谁的胸针最闪耀,他还是能一眼辨认出的。 外出归来的歌加林正从马车上下来。他似乎看见黛黛等在那里,左右瞧瞧四下无人,快步走到她身边。 第108章 黛黛悄声禀告了他什么,歌加林想伸手拍拍她肩膀,被躲开了。 爱洛斯惊讶,居然是歌加林? 但他马上就又想通了,自然是歌加林。黛黛在瑟缇手下,歌加林来接头,再正常不过。 歌加林与黛黛说了几句,他似乎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向上张望。 爱洛斯连忙退后一步,退到建筑内看不见廊外的位置。 见面前絮絮叨叨的法庭小子迷惑抬头,爱洛斯沉稳地对青年道:“你说的对,但是身后风太冷了,你过来点。” “诶,好的。是吧,律法还是太轻了呀!” “确实,但也不能一蹴而就,你整理好交上来吧。”爱洛斯再瞧过去一眼,发现黛黛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我要去守灵了。” 爱洛斯也怕歌加林上来,打发走那法庭的青年,迅速快走两步彻底离开连廊。 瑟缇姐弟比他想的还要有野心。 爱洛斯在大厅站了一会儿,整理思绪间,黛黛从门外回来了。 他退到台阶上方楼梯的转角处,等黛黛跑过。 他见她往偏僻的房间去,爱洛斯以为她要回住处。 谁想她往前走着,忽然面前的门打开,黛黛连忙挤进去。 开门人有着他熟悉的眼镜与发色。 是麦琪夫人。 爱洛斯感到吃惊。 麦琪夫人,不是阿尼亚的人么? 黛黛受人指使没错,但是居然是两部分人?瑟缇姐弟和阿尼亚。 他感到有些难以理解,但一想到是黛黛,就又觉得黛黛这是能干了。 他正想着,黛黛已经从麦琪夫人那里出来了。 是和麦琪夫人一起出来的,女仆和麦琪夫人走在一起,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爱洛斯想要躲在大厅的镜子后,但是想起这里就是去守灵的必经之路,好像暴露也没什么问题。 他站定脚步,跟走过来的麦琪夫人打了个招呼,麦琪夫人的脸微不可查地僵了僵。 她瞥了一眼身边的黛黛,转头对爱洛斯说:“管好你的女仆!别让她有事没事来找我帮忙,连缝衣服都不会。” 她说得像真的一样,黛黛配合完,她便提着裙子落荒而逃了。 走之前仍不忘礼貌地跟两人点点头。再讨厌谁,也不放弃点头的麦琪夫人。 黛黛也朝爱洛斯点了点头,说着“教教我吧”,就追着麦琪夫人离开。 剩下爱洛斯,感叹麦琪夫人真不会说谎。 他想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该去守灵夜看看。 穿过走廊,看见众人都在前面走,自己便跟在后头,往守灵夜的大厅去。 穿过人群,他发觉走在他旁边的恰好是瑟缇,看到爱洛斯贴过来,她不动声色将自己口袋里的信纸按了按。 虽然看起来她的动作像是扶着裙子压住褶皱,但爱洛斯还是从口袋边缘,瞧见她口袋里有张紫色的纸条。 “肩膀是怎么弄的,每次关心你都不好好说。”瑟缇问道。 “大哥打的。” “又胡说了?” “真的,有空帮我对付大哥啊。姐姐。” 爱洛斯看清那一点紫色,才越过她,走进大厅。 月亮的光照进长廊,第一次让人心神不宁。 夜已经很深了,大厅里所有人都醒着。 毕竟守灵夜结束了之后有会议,都睡过去不太好。 爱洛斯找到位置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推掉冷硬的菜肴,听着身边众人挨个“催人泪下”的发言。 爱洛斯什么都吃不下,为什么乌列尔还没有回来? 大厅里人很多,他转头环视四周,忽然就看到黛黛恭敬地站在雪缪身边。 她在低头和他说话。而从她的口袋里,露出一点棕色信笺的边缘。 瑟缇的回信?爱洛斯直觉那样东西是。 但口头描述不够吗,为什么消息要和瑟缇、歌加林重复传两遍? 爱洛斯又靠回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完全理解眼前的情况。 他总算知道黛黛为什么草药店一年的营业额说付就付了,黛黛给宫中众人当情报分享的探子当然不会一无所获。 她见了所有人! 噢,不,除了依蕾托。 爱洛斯看着站在大厅前面的依蕾托,在他无聊地过了好一会儿,困得迷迷糊糊时,才听见依蕾托的总结陈词。 那时黛黛突然挤过众人,跑到他身边。 “殿下,醒醒。今天大王子没有带他的骑士。” “什么?”爱洛斯记得大王子平时也不怎么带,据说站在他的骑士身边显得他不够魁梧。 “没了维恩,他会派骑士去保护因斯大人吗?”黛黛语气并不急切,只是问的问题让爱洛斯没来由清醒了。 正在这时,零点的钟声敲响。 众人纷纷起身,爱洛斯转头去寻找雪缪,惊觉他的身影并不在大厅里。 他想快步追上去,可没几步又慢下来。 自己怎么这么紧张,一个普通的骑士而已,他有什么好替乌列尔担忧的。 第42章 爱洛斯 爱洛斯见识过乌列尔的厉害, 他想他的骑士所向披靡,暂时用不着自己担心。 人声嘈杂,他还是在其中追到了雪缪。 雪缪见到他, 主动招呼:“你今天心情很好吧?怎么时时刻刻都粘着我。乌列尔呢, 不在你身边吗?哦, 对了, 我都快忘记了……” 第109章 雪缪看了一眼月亮,意有所指地朝爱洛斯笑了笑。 爱洛斯不动声色,但心中迷惑。他和黛黛都不知道,大哥却好像对乌列尔了如指掌,格外熟稔。 可他不能问,最多旁敲侧击:“你好像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我也不想的, 和那种家伙沾染在一起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雪缪笑说, “对吧, 因斯大人?哦……忘了他不在,那么你说呢?” 雪缪要他属下的应和。 爱洛斯看向雪缪身边的新面孔。 不同于堪称美男子的维恩,眼前正跟在雪缪身边的这个中年男人, 和身形圆润的因斯伯爵样貌更相似。 只是身形远没有因斯伯爵臃肿,头顶正中的头发也还健在。 他恭敬地端着酒杯, 和雪缪说话时点头躬身, 无论雪缪说什么都连声附和。 他身上穿着工整的黑色礼服,连每个褶皱都努力熨平,看来为了能参与国王的葬礼做了很精心的准备。 爱洛斯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点头称是的样子,想起了他是谁。 倒不是他主动想起来的, 是依蕾托带着瑟缇和歌加林走过。 路过那个男人的时候, 歌加林停步了,开了口: “呦, 符萨科大人,你还活着呢?还在做那个干草监管员,是吧?” 他一副震惊的样子,格外夸张。 说完,不理那位符萨科大人发白的脸色,和他那句“荣幸您还记得我”的应和。 只是看向爱洛斯,“你看父王都过世了,他倒是还在。” 好像他没死,要怪在爱洛斯头上一样。 说完他遗憾地摇摇头,离开了他们身边。 爱洛斯一头雾水,知道想起他是谁。 男人吓得掏出白帕子直擦汗。 “呵呵,歌加林殿下真是爱开玩笑。”他自顾自说完,尴尬地看看雪缪和爱洛斯。 这些小贵族难得有机会进王宫,虽然在宫外颐指气使,但在这些场合谨小慎微,更没可能得罪歌加林。 他倒是没惹。 歌加林是在嘲笑爱洛斯。 准确地说是爱洛斯的骑士。 那是乌列尔的父亲。 作为私生子的父亲,他和乌列尔之间关系绝不可能太好。爱洛斯不知道乌列尔之前的遭遇,想着也不至于乌列尔活着,他就得死吧? 爱洛斯只瞧了一眼,男人和乌列尔一点相似之处也没有,他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人,虽然这可能也不是第一眼。 但这位符萨科大人选择巴结雪缪,而不是自己,让爱洛斯觉得很奇怪。 不过爱洛斯今天找的是雪缪,他略过符萨科,对雪缪道:“听说父亲是被毒死的。” “哦?”雪缪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你不是又在开玩笑了吧,爱洛斯。” “怎么会,等会儿我就会上台去,告诉所有人这件事。”爱洛斯盯着他的脸,想从中读出紧张。 “我说你怎么来参加会议了,原来是想制造些热闹。”雪缪一副无奈的表情,不知是真还是表演出来的。 他没有爱洛斯想得那么紧张。 这会议参与的人员许多,因为会议上会宣布一些职位变动,所以无论大小官职只要能参加葬礼的都留下了,在哪怕刚才守灵夜没来的,此刻也得前来参与。 爱洛斯的职位又不会变动,他确实不想来的。 但他还想试一试雪缪的反应,谁料雪缪根本没什么反应。 雪缪好像根本不关心毒药,也不担心国王是如何身亡,以及爱洛斯要将之公之于众。 是什么让他这样有恃无恐?爱洛斯觉得困惑。 但会议就这样开始了,两人再无交流,也没有人离开位置。 ·+·+· 会议是向法庭借的位置。 进行到中段的时候,阿方索学士再读不出什么有意思的字句来。 爱洛斯因此找到个机会走到大厅的最前面。 满座众人见爱洛斯王子走上前,无数双好奇的目光都望过来。 爱洛斯站在台前,再次望向底下的众人。 “有件小事想请诸位帮帮我。” “愿闻其详。”阿方索学士替众人回答。 “守城军违反规定,将北地凯旋的军团拦在城外面。至今尚未处理。”爱洛斯说时,看向雪缪,引得所有人都望过去。 “我也是为了城中各位的安全着想。”雪缪淡然回答。 “怎么不安全呢?不安全的是我才对。你的王城守卫和姐姐的王宫禁卫,都在身边偏偏我没有。” “程度是不一样的,而且军团性质也是不一样的。”尽管爱洛斯将这事闹得人尽皆知,但应对爱洛斯多年的雪缪还算镇定。 “可没有他们,我没有办法屠……噢,不,参与王位资格的争取。至少应该给我一些兵力上的补偿吧。”爱洛斯理所当然,一副随时就要将王族秘密公布出来的样子。 人们窃窃私语,规则不是全城公布,但人们对这新王选拔的规则究竟是什么,早就各有猜测。 今夜似乎只有四王子愿意和他们分享。 况且被爱洛斯这么一说,他的诉求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那么你要什么呢?”人群中瑟缇率先提问。她一开口,雪缪想要搪塞都没了办法,只能由着爱洛斯提出选择。 倒是歌加林好笑:“为什么要给他这种公平?我和阿尼亚也没有。” 第110章 “我没有是因为情势所迫被约束了,你没有,是因为你和阿尼亚本来就没有。”爱洛斯礼貌道。 坐在前排,连依蕾托都掩唇笑了。 歌加林别了一眼母亲,蹙眉盯着爱洛斯。 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也认为这个提议还算合理。”阿方索学士说,“所以,请说吧,爱洛斯殿下。” “我要从你们每个人手底下,挑三名属下带走,临时供我差遣。”爱洛斯不和任何人客气。 “我们是指?”瑟缇问。 “有资格成为新国王的人。” “可要是你带走了最厉害的怎么办?”依蕾托问道。 “不必担心。”爱洛斯回答,“我好像没听说过你手下有什么厉害的人。” “爱洛斯你……”依蕾托伸手一指,但又立刻被贴身的侍从提醒,收回了尖尖的指甲。 其实除了大王子和爱洛斯,其他几人都没有自己的骑士,爱洛斯记忆没复原,根本不知道挑谁。 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 “我不答应。”依蕾托冷静下来仍是气恼,她率先发表意见。 “三个?你把我也要走算了。”歌加林终于有一回和母亲同仇敌忾。 阿尼亚也摇头。 他们挨个和爱洛斯竞价一番,最后在上下协同努力之下,数量调整成了爱洛斯本来预计的“1个”。 “我还是觉得,赞同前应该投票。”雪缪公正地说。 “我也觉得。” “是的。” “这是合理的!” ……偏向雪缪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也理所当然,爱洛斯知道不会太顺利。 但他敢保证,雪缪现在一定非常想念维恩,因为如果维恩在,或许能凭借那张嘴,让爱洛斯什么都得不到。 而现在,他们竟然要为这么草率而荒谬的要求投票。 还不止。 爱洛斯举起手,止住众人的讨论。 “投票当然可以,但是像因斯伯爵这样缺席的人,就没有办法投票了吧。那岂不是很不公平吗?” 众人这才发现,这么重要的场合,因斯伯爵居然没来。 维恩负责的剧场出事,雪缪一定害怕其他产业东窗事发,请因斯伯爵在想办法处理。 因斯伯爵现在不在,被爱洛斯点到。雪缪仍然装得很镇定。 “那你觉得怎样才是公平?”他问。 “那就伯爵阶级禁止投票好了。” “荒谬之极。” 王宫里的所有官职几乎都是贵族和贵族举荐,人们大都身兼大臣与贵族的身份。直接抽掉中间偏高的那一层,那剩下的都是一些从来不参与任何重要决策的亲眷或是小贵族,还有本来就该参与更高级会议的肱骨大臣。 正在所有人揣测爱洛斯用意的时候。 爱洛斯仍盯着雪缪,原本神色平静的雪缪在听到身边人的报告后。忽然起身:“好啊,我同意了。明天你来挑吧,我暂时有事,就先离开了。” 他临走前深深地看了爱洛斯一眼:“祝你今夜好运!” 他离去得飞快。 爱洛斯望着大王子离去的背影,摸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大厅中其他人也同样,甚至误以为大王子看不下去,逃跑了。 但既然爱洛斯拿到了他双重的赞同票,在禁止伯爵席位投票后,瑟缇投了赞同,除此之外还有之前的那个年轻的法庭秘书官,和他鼓动的一群年轻的家伙们,他们都投了赞同。 爱洛斯得到了从每个人手中抽调一个人的权利,算是今夜胜利。 但他一想起雪缪走的反常,总觉得心中怪怪的。 他待到散会之后。 “别生气了,阿尼亚公主。”麦琪夫人一边抖开披风一边劝道。 “为什么我没有?我早早说要选安娜做我的骑士,是你说我还太年轻了。” “可安娜是瑟缇公主的人呐……唉,我瞧那红发的家伙和爱洛斯王子也不太对付,您不必为此太过烦心。我倒觉得四王子走不远的,他太张扬了,稍微被大王子打压一下,就敢在今天这么大的会议上出声讨要帮手,也不怕丢脸。”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 她口中走不远的爱洛斯的声音,他就站在她面前,“我挑你了。麦琪夫人,跟我走吧。” “什么?谁允许的!”阿尼亚拉住麦琪夫人的手,“她不是武官,她是我的礼仪老师。 “麦琪夫人不是一直觉得我和我的人都很没礼貌吗?刚好啊,来教教我们。” 麦琪夫人看看阿尼亚,又看看四周刚听过投票结果的大臣,面色不豫地走到爱洛斯身后。 “哥哥,你别太得意。这次让你钻到空子,下次不会了。”阿尼亚用好的那只手自己拽拽披风。 “是吗?连下次都为我想好了。”爱洛斯笑着。 阿尼亚则只能看着他把麦琪夫人带走。 爱洛斯带着麦琪夫人走在走廊上,麦琪夫人一言未发,直到黛黛迎面走了过来,她没参加会议,看见爱洛斯身后跟着麦琪夫人,露出迷惑的神情。 但她贴近爱洛斯悄声道:“已经把因斯伯爵带回来了。” “很好。”爱洛斯安下心,接着听黛黛说,将因斯带回来的黑袍要见他,已经偷偷进了王宫。 居然是黑袍把他带回来的? 这么快…… 第111章 爱洛斯想从自己忽然叫人寻黑袍去援手乌列尔,到他抵达因斯伯爵的府邸,再到让人带回他来,这时间未免也太紧凑了些。 “是的,刚好赶上守卫换班放松警戒。”黑袍来到宫殿的花园角落,向爱洛斯汇报情况,“我到的时候。乌列尔大人刚和大王子的人离开了。” “什么叫和他离开了?” “我并不清楚,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抓到了乌列尔大人,才暂时放松警惕呢?” “什么是或许,描述一遍。” 黑袍讲述了爱洛斯叫他去支援乌列尔之后,他虽然迅速赶到,但当时也已经是午夜。他刚好看到乌列尔登上了有大王子徽记的马车。 清醒的,没有反抗的乌列尔。 “是否是因为知道我们过去,而刻意帮助我调虎离山呢?”黑袍问。 爱洛斯不答,必然不是,他根本没告知乌列尔,保险起见叫上黑袍只是他心神不宁后下的临时命令。 “不必管他。先去看看因斯伯爵。” 爱洛斯一边说,又想起回到王城时的,听所有人都说过的乌列尔和雪缪的亲密关系。 他知道没有人能让乌列尔低头,除了乌列尔自己。 既然如此,自己又为他担心什么。 ·+·+· “说吧,关于你知道的。爱洛斯的一切。” 雪缪坐进椅子里,他交叠起双腿,看下属不知轻重地拖起那个几乎失去意识的红发男人,“包括我之前让你去了解的。就从如何屠龙开始怎么样……” 地下室的阴寒很快就渗透他厚实的披风,雪缪却半晌没得到任何回应,他指着乌列尔看向左右: “真费力,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回答我?” 乌列尔颈间的诅咒痕迹在灼烧,让他连呼吸都费劲力气。他感觉有人抓住脑后的长发,他被迫仰头,望着面前悠然淡定的男人。 纱布不知何时被蹭掉了,他眼前一片猩红,是粘稠鲜血顺着眉骨流淌下来。雪缪好像不知道,任何加诸在身上的伤害,对乌列尔来说都已没有过多感觉。 他本就是因为疼痛才无法动弹的,被如果只是撞破额头、撕裂伤口、鞭挞皮肉,根本不能超过这诡异诅咒带给他的痛苦。 他感觉自己像一张被细细割破、丢弃在川流不息街道上任由踩踏的纸。 每一次他都在想,自己一定会死在这个夜里。 遗憾的是一直都没有。 今天则未必了,这是雪缪除掉自己的好时机。他会等利用够,在下一个午夜来临前杀掉自己。 “我记得你从前情况没这么糟的。”雪缪走到他面前,他语气带笑。 乌列尔说不出话。 是的,之前的两次他借爱洛斯的药剂逃过月夜,像是习惯了苦味的舌尖第一次尝到甜,再尝到苦味时,它似乎变得难以忍受了,他的身体也是如此。 他感觉被几双手牢牢按住,下巴被掰开,薄荷气味的药剂灌进喉咙里。 “还好,我有办法让你说真话。” 第43章 爱洛斯 “告诉我, 爱洛斯的计划都是什么。除了剧场,他还知道哪些与我相关的事? “他想怎样夺得王位,他是不是已经获悉了如何屠龙?” 雪缪急切地问道。 乌列尔已经饮过了会说实话的药剂, 对他来说就是一封待拆的密信。 只要提问, 乌列尔就会将有关爱洛斯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那个平日像疯狗一样, 对他也敢狂吠的家伙, 如今只能乖乖听话。 但乌列尔只是瞥了一眼雪缪,就垂下眼去再不看他,对他的提问置之不理。 雪缪走过去,丝毫不顾昂贵的墨绿披风沾了尘土,俯身强行抬起他的下颌,迫使他不得不再次望向自己。乌列尔的眼里不再有睥睨一切的锋芒, 只是涣散地瞥向地面。 看见乌列尔完全无力反抗, 雪缪安心了些。稍微冷静下来: “问题太多了, 要一样样问,一道道回答,对吧?不如就从我最开始让你去探听的消息说起。 “记得那时, 我只让你去了解一下,他身上玫瑰香气的来源。 “没想到你成了他的骑士。” 雪缪肆意打量他, 乌列尔是有一张还算俊美的脸, 毕竟他有一个只剩美貌的母亲。 可雪缪对男人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一想到两个男人挨在一起,他由衷感到恶心。 “我弟弟他,还真是一个什么破烂都喜欢捡回去的家伙。”他放下手。 看了一圈, 也没发现有什么可取之处, 雪缪偏要在乌列尔面前感叹: “那些人们会绕开之物,爱洛斯偏偏喜欢捡回去。就像他栽的水仙花、长廊里用碎镜片贴的画, 甚至他推广的、正在流行的纸浆做的纸张,他最喜欢的就是略施一点小聪明,好像就能显得我们很愚蠢一样。偏偏人人都买账,可你不知道吗?人就该离那些有毒、脏污、廉价的东西远一点儿。 “拿到了,也该丢掉。” 他看乌列尔的眼神只有厌恶,说的也正是乌列尔。 不过乌列尔对他也同样,尤其是在雪缪提起爱洛斯时。 “爱洛斯今天把自己弄成那样,没有任何人支持他,他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你们知道吗?” 雪缪说到兴头上,都忘了要问问题。他好整以暇坐进座椅,问左右的人,他要所有人认同爱洛斯的可笑之处,让乌列尔知道,他不追随自己反而选择爱洛斯有多不明智。 第112章 雪缪早晨刚刚丢失了他最重要的产业,失去了额外的钱财来源,苦恼于接下来他私有的军队要如何供养。 他被爱洛斯大败,甚至不得不亲自下令了结他自己的左膀右臂维恩。 然而晚间,他就时隔数月再次将自己已经掌控不了的人、爱洛斯最慑人的兵器,又牢牢握在手底下。 他怎么会不开心? 雪缪兴奋得甚至有些癫狂。 可惜维恩和因斯伯爵都不在。 无论是他左右的侍卫、他的骑士,还是他找来的魔法师,他们都只是站在旁边噤声不敢回答。 雪缪便自顾自继续说道: “看来都不知道,那么你呢?乌列尔。” “他没错。”乌列尔低声说,爱洛斯做什么都没错。 “真好笑,不是说真话吗?我让你说真话,不是让你嘴硬的。”雪缪踏在他肩头,乌列尔只能更低地俯下身。 “我教教你吧,他还对这个世界怀着美好的期待,这根本就是错的。被毒蝎子蜇了一下,就应该把蝎子斩成两段。爱洛斯不是,他把蝎子拎起来,问它有什么苦衷啊?他不相信世上会有东西平白无故害他——他就不相信,世上是有毒蝎子的。 “不然他也不会留下你。” 雪缪指着乌列尔的鼻子,嘲讽道。 “我不……” 不是,乌列尔想说不是,但他说不出口。 他要说的是真话,真话的前提是他自己相信。 雪缪见到他的犹豫,肩头耸动,大笑起来:“你不是,那你做的是什么?你想了那么多办法,还不是为了攀上高位。那次的月圆夜我把你送到他床上,你该感谢我才对。你想要的也靠爱洛斯得到了,不是吗?那时你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将领,如今你是王子的骑士,大家说你是王国新的战神。哦,对了,他还为你拿到了爵位——”雪缪拍拍他的脸颊,“疯子生的杂种,你也配。” 乌列尔瞪了他一眼,他的眼罩被拆掉了,伤眼勉强可以视物,这下他倒有两只眼睛可以瞪雪缪了。 但马上他就被雪缪踩得低下头,额头几乎撞在地上。 “不要以为自己格外特殊,没有你,他可以选更好的人当骑士。他不过就是被毒蝎子蛰了一口,好奇拎起来看看。然后想着:既然捉都捉了,就是我的毒蝎子了,也给他打扮一下吧。爱洛斯就是这样幼稚,不信你去问啊。 雪缪越说越觉得好笑。 “他不就是这样幼稚的人吗?他永远不会知道,只要他活着,他占有的别人就得不到,他活着就是别人杀他的理由。这个世界什么都不会给他,他当做靠山的母亲会死,他的姐妹兄弟会为了王位反复刺杀他。他天生拥有一切却不会把握,早应该乖乖给我!” 雪缪想到便觉恼怒,从他出生开始,就背负着私生子的称呼。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先出生,却没有人认为王位该落到他身上。只因为王后的身份高贵?和国王进行过婚礼?还是他母亲是别人的妻子? 这些和他有关吗? 他本可以忍受的。但爱洛斯出生了。 所有人都期待他存在,所有人都关心他长大。他只想当这个国王而已,就那么难吗。 好在爱洛斯终究沦落到了今天,没有任何人支持他,而今唯一能支持他的人也被自己捏在手里,雪缪满意多了。 “所以,忍什么呢,说吧。把你知道的,有关爱洛斯的都说出来。” 乌列尔张了张口,可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雪缪以为他开了窍,激动起来,附耳凑过去想要细听。 “你说什么?大些声。”雪缪催促。 “我说,你……也配,疯子生的杂种。” 乌列尔的声音一字一句传进雪缪耳里。 要乌列尔不反抗实属做梦。 他虽然被按着脊背,但当雪缪俯身凑近他时,他奋力以额角狠狠撞了他的脑门一下。 接着他拼命挣脱身后的桎梏,伸出手死死掐住雪缪的脖子。 雪缪瞬间被扼住,无法呼吸。 然而乌列尔如今没什么力气。 他马上就被雪缪的侍卫,和他那个魁梧的骑士拉离,手不得不从雪缪脖子上松开。 雪缪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咳了两声。 他怒不可遏,挥手将巴掌甩在乌列尔脸上。 “您没事吧?他要怎么处理。”属下忙问。 “打死他好了。”他摸着自己脖子上的指痕,怒意上头,恶狠狠道。但左右得了命令纷纷上前,对着平日里那个他们直视都不敢的男人拳脚相向。 乌列尔被按住动弹不得,连蜷缩身体保护一下自己都做不到。可他本就痛得无法思考,药剂则让他的意识更加混乱,再多伤害也都无动于衷。 雪缪说爱洛斯的坏话他一句也不愿听,但描述乌列尔时,他却忍不住想,真的像是被毒蝎子蛰了一下吗? 雪缪这样说,也并不算错吧。 “说实在的,我觉得你真是厉害。在那之前我不知道想过多少办法。想把人塞到他身边。无论是做老师、仆人,还是做恋人,结果成功的却是你。是不是因为你取悦人的本领,比上阵杀敌的本领还好?” 雪缪擦净脖颈上被乌列尔蹭到的血,摆摆手让人停下,给了乌列尔一丝喘息的机会。 “真可惜,我对肮脏低贱的家伙不感兴趣。我只要回答我的问题。说话。”他踢了乌列尔一脚。 第113章 乌列尔动不了,只能被踢得偏过头去,血顺着唇角流下来。 “他怎么不说话,你的药没有用吗!”雪缪不耐烦起来,询问身边白衣的女魔法师。 “不可能的,殿下。按理说只要询问他,他一定就是说真话啊。”她也一脸奇怪,经雪缪一问,急切又惊慌。 “那他为什么还不开口?” “我……不知道原因。温曼王国的魔法,比我们岛上稍微复杂一些。药如果没问题的话,那可能是喂的不够多吧?”女魔法师摇着头,猜测道。 雪缪皱眉,药怎么会有问题。 都是每次费了好大力气搞到的。 “药剂还有吗?”雪缪对问身边人。 “只剩一瓶了。” “究竟谁在负责。只剩这些,不会找因斯伯爵再要吗?”雪缪心中烦闷,轻易情绪轻易就被点燃。 “这些都是维恩大人在处理……他今早没回来。” 雪缪只感觉眉心钝痛。算了,一瓶应该够了。 就算现在拿因斯伯爵收集的消息去勒索大法庭的职员,也来不及了。 阿方索学士一直都不在王城,大法庭的药剂库存应该也剩得不多。 从诚实药剂出现开始,无形中制约着每一个人。人们知道他们永远能被袒露在阳光下,说假话需要代价。雪缪觉得这些吐真用的药剂真的很像他的父亲,从存在开始,所有人就都生活在他的阴影下。 就连死后,也要受制于他的规则,争夺他的遗物。 不然他也不必在这里,像一只不断高飞而起摔打贝壳、等待它破裂露出贝肉来的海鸥。 “给他用。”雪缪沮丧地指指乌列尔。 周围人惊讶,有人问,从没有试过喂两份的,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 “用。”雪缪言简意赅。 乌列尔很快被灌下第二瓶药剂。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大脑逐渐变得愈发昏沉,雪缪问的问题,随着白衣女人的一遍遍重复传进他脑海中。 真话像是期待破土而出的种子,想要冲破地面让人看见。 乌列尔努力去让自己想起谎言的形貌,但念头刚出现,脑中就一片空白。 “好,我现在问你。阿方索学士究竟有没有违背誓约?告诉爱洛斯屠龙的线索。” “有……” 乌列尔的身体很想说“有”,可他发出一个音后就硬生生止住了,他咬住唇。 别对他说真话,别说,乌列尔心里也在一样咬牙坚持。 “有,对不对?”雪缪笑了,今夜他终于满意了一回,“那么阿方索给他的消息是什么?” “书……” 即便与意识努力抗争,可还是泄露出了字句。 乌列尔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说出对爱洛斯更不利的事,只得把牙齿咬再紧,好在还有疼痛侵占了他大部分意识。 “是什么?告诉我,都是什么。”雪缪继续询问。 可乌列尔又不再说话了。 雪缪气得跌坐回椅子,他盯着此刻脆弱的乌列尔,半天才自己平复心情,“我不急,慢慢问……说来乌列尔,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在这儿?”雪缪尝试开始他的挑拨,“是你的王子,是爱洛斯把你给我的。” 乌列尔喝了过量的药剂,大脑甚至没有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话。 雪缪不厌其烦地重复:“爱洛斯特意选了今天派你出来,他想摆脱你,不然我怎么会有机会抓到你呢?不然,他怎么现在都不来救你。乌列尔,你被他抛弃了。” 雪缪也不知道爱洛斯怎么回事,反正爱洛斯本就是个自由的人,对手下的管束一般就只有“发布命令”和“发布关心”,有时连怎么做都懒得安排。 雪缪为了防止爱洛斯找到乌列尔,布置了严密的守卫。但他装得格外放松,甚至指指门口,告诉乌列尔,外面连守着人都没有。 “无论等多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我劝你还是说真话,乌列尔,我把重要的事情都告诉我……”雪缪重复着,可对方像听不见一样。直到他耐心耗尽,声音也变得狠厉,“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乌列尔被按在地下室冰冷的地上,靴底将他的手牢牢钉在雪缪脚下。 是持着烛台走到乌列尔跟前的雪缪,雪缪手中摇动的火苗照进乌列尔的眼睛,灼人的温度不断接近他,近到快要点着他修长的睫毛,滚烫的蜡泪几乎滴进他的眼睛里。他闭了闭眼,痛意落在他受伤的眼皮上。 乌列尔觉得无聊。雪缪真是挑了一个好时候,骨骼、肌肤、心脏,乌列尔连呼吸着的肺部都像是被细银丝寸寸割破,再多伤口他也已经感受不到。 让人诚实的药剂并没有失效,清醒离他时近时远。 雪缪还是在询问,还是在挖掘着他的回答。 乌列尔像是听不见一般,任凭他怎样折磨都一言不发。 什么真话,怎样的真话。 雪缪说爱洛斯抛弃了他,这有什么,他早就知道了。 至于不会来救他。 他也早就知道啊,每一次将死之时,他从来就没有……没有一次期待过世上任何人来救他。 只是…… “爱洛斯。” 乌列尔声音很低,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问句反复敲击他耳膜,撬出他心底藏得最深的事物。 他不能讲任何真话,没办法逃离这些痛苦,想将一些都从脑海中清除干净,但还是有东西留下来。 第114章 他呼唤他的名字,一个不属于他的名字。 一个无论何时只要出现,就会让他感觉好上许多的名字。 乌列尔叫得痛苦,又温柔。 雪缪愣住,半晌他轻蔑地笑了。 “我问你这个了吗?乌列尔。不过你居然……真是太厉害了,爱洛斯。竟连你都逃不过。你爱他对不对?” 他问得乌列尔清醒了几分。 “那么他也喜爱你吗?” 雪缪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幸灾乐祸,“既然如此,他了解曾经的你吗?像你父亲那么了解。” 乌列尔抬起头,面无表情。他对爱洛斯没有秘密,爱洛斯知道他的一切,毫不在意。 虽然乌列尔现在知道,那或许是因为爱洛斯本就对他这个人毫不在意。 不过这也足够让雪缪失算了。 雪缪轻嗤一声,很是失望,“看来是知道,小瞧你了。但是你说现在,他还会愿意跟其他人共享你吗?” 雪缪伸出手,去碰了碰乌列尔的腰,弧度意外的适宜抚摸,肌肤也比想象中柔韧。他本不愿意伸手的,只是他想看乌列尔暴露情绪情绪的时刻。 这次,他真的从乌列尔身上感受到了恐惧。 雪缪靠近他,劝诱道:“乌列尔,把那些都告诉我,今夜我仍饶你一命。” “最好……不要。”乌列尔说出了今夜最完整的一句话,“雪缪,你不配做王。如果我出去,你会死得……很难看。” 雪缪大怒,他推开了他。 “是你惹我的,乌列尔。”从当初拒绝为我所用开始。 他站起身,摘掉被血蹭到他脸颊边的一根红色长发。转头面向房间中与房间外的属下。 “怎么对待他都没关系,天亮之前想办法让他开口。谁能问出这些问题答案来,我有重赏。 “要是我听不到结果,你们也要挨罚。” ·+·+· “好久不见,因斯大人。”爱洛斯对站在面前的因斯伯爵做了个“请”的手势。 灯火将拉紧窗帘的房间照得明亮如白昼,因斯伯爵尚且不知道爱洛斯王子所为何事,战战兢兢在他对面坐下了。 “殿下这么晚叫我,是有什么要事啊?” “没有就不能找你?”爱洛斯显得很开朗。 “没有的话,这么晚了,臣也是要休息的。您说是吧?”因斯伯爵见爱洛斯回得轻松,也就放松下来,随心回答了。 一边答,一边喝掉了爱洛斯摆在他面前的药草茶。 爱洛斯王子这里东西总比其他宫殿里的味道好上不少,如今也还是这样。 爱洛斯温和地笑起来,“那不行,我醒着,你就也得睁着眼呢。” 他指指因斯伯爵的手里的银杯,“喝了茶,该说真话了。” 什么真话,他还嚼着嘴里不小心喝到的薄荷叶。 渐渐地,他张大那双平日常常眯起的眼睛,“这是……?” 早听说吐真药剂是薄荷味道的,再想到进门时就瞧着的空药剂瓶,他回神去看那空瓶上的标签,知道自己完了。 吐真药剂,他喝了一大杯。 “你想得没错。现在,我希望你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爱洛斯笑容依然。 “听说喝了这药如果不说实话,会死。是真的吗?”因斯伯爵耸着肩,两只手老鼠似的缩在胸前,害怕道。 “是啊。”爱洛斯点头,一面又倒了一杯茶水,热气在两人面前蒸腾起来,“所以管控得那么严格,大法庭也只有我的老师在的时候,大家才可以使用。所以为了你的性命着想,一定要说真话呀。” “这……这,我能知道什么呢!殿下。”因斯伯爵着急起来。 “因斯大人,你不是这个四通八达的王城中,消息最多的人吗?”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哪一件入了殿下的眼,我知无不言!” “好啊,雪缪还有什么把柄攥在你手里?”爱洛斯直截了当。 “啊?”因斯伯爵脑袋嗡响,四王子居然是要对付大王子。 那他若参与,大王子饶不了他,该死,怎么现在只能说真话。因斯伯爵支支吾吾,不敢说出来。 爱洛斯耐心地问:“你知道他的产业吧?就像黑市里那个剧场,其他也一一告诉我。少一样,都算你不诚实。放心,雪缪会理解的,毕竟你喝了吐真药剂。” 爱洛斯唬他一句,因斯伯爵就全盘托出。 他认真听着,发现剧场确实只是其中之一。 “……只知道这几样,再多没有了。”因斯伯爵认命,反正他喝了药剂就是要实话实说的。他说得口干舌燥,却不敢再去碰茶杯。 “那你今晚去帮他处理什么?” “赌场。维恩手下的身份已经用不了了,他要把所有赌场,转移到别人名下。” “谁的名下?” “暂时是符萨科。” “怪不得。符萨科是你们家族的人吧?” “是的。”因斯伯爵点下头,“他一直想有进王宫的机会,我推荐了他。” “所以你们整个家族都为大王子做事?” 因斯伯爵继续点点头,“从来如此。” 爱洛斯本该询问下一个问题,但他还是问了心里好奇的那个: “乌列尔呢?雪缪和乌列尔,他们什么关系?” “他姓格礼,殿下,和我久负盛名的家族毫无关系。至于大王子,我推荐过乌列尔,但他拒绝为大王子做事。之后就不知道了。” 第115章 爱洛斯在听到“久负盛名”时,冒昧地笑了声,但他没去管他的不当形容。 “可今夜我派他去找你,发生了什么,他被雪缪带走了。”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是马丁大人今夜奉命保护我,他制服了乌列尔。并把他带走邀功了,只给我留下了个小侍卫!” 马丁就是雪缪的骑士。 但是,就这么简单?这和爱洛斯想的完全不一样。 “雪缪会怎么对乌列尔?你凭感觉猜猜。”爱洛斯还是对他们的关系捉摸不清。 “您说呢?我的殿下。”因斯伯爵一副爱洛斯明知故问的样子。 “我要你说。”爱洛斯严肃。 “那好不容易抓到您的骑士,机不再失,肯定是先盘问,再杀了他。不不……”因斯伯爵想到自己的处境,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殿下,您饶我一命吧,我不至于死。我和他不一样,我可以为您做事!” 因斯伯爵怕乌列尔的命运,成为他的命运,他怕自己成为棋盘上兑掉的一子。 爱洛斯根本不关心因斯伯爵在激动什么,但顺着他的思路,给雪缪出了个主意:“雪缪也可以策反乌列尔,不是吗?” 因斯伯爵愣了愣,“您这不是开玩笑吗?他怎么可能背叛您呢。” “你怎么这么确定?”如果不是因斯伯爵神态太自然,爱洛斯几乎要以为这是因斯伯爵和乌列尔串通好的了。 “当然确定了,我有所有的情报。不止大王子,任何人。想要从乌列尔身边去接近您,都被他回绝或者偷偷制裁了。要我说,殿下您逼的也太死了。” 爱洛斯不动声色,等他继续说。 “他所有的产业,就连他仆人养的狗,都在您的名下。要是我,也不敢背叛。”因斯伯爵说道。 爱洛斯惊诧,但依然装得镇定,:“所以他没有向雪缪透露过任何消息?” “当然没有,不然大王子怎么会这么恨他,一直想找机会暗害他。他在您的手上,谁能不害怕呢?”他说完,忽然看向身边的黛黛,“要不,大王子也不会发展到您身边的女仆这里啊。” 他刻意揭发黛黛,意图向爱洛斯卖好。 爱洛斯并不惊讶,倒是黛黛,她装了一下愤怒的表情走上前想要辩解。 看见爱洛斯不需要配合,就退了一步。安静回到长椅边了,还是恭敬且面无表情地站立着。 因斯伯爵茫然地左右打量了一下,了然于胸。连忙道:“原来您知道呀!果然还是四王子殿下了不起……从今天,从这刻起我必全力支持您!” “你说的都是真话吗?”爱洛斯忽然问。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乌列尔在雪缪那里就有危险。 “我说的当然都是真话呀,您都喂我吐真药剂了,我哪里说得出假话来。”因斯伯爵以为爱洛斯在玩笑。 爱洛斯确实笑了:“你不会以为吐真药剂,就一定会让人说真话吧?要对魔法揭去魅惑的面纱呀,因斯大人。” “什么……” 爱洛斯没有解释,如今的魔法师不过就像变戏法的人一样,自有一套不可言说的道理。毕竟,有时根本没能力光靠魔法解决问题。 阿尼亚就一直以为爱洛斯徒手变出东西来是因为魔法,其实是因为手快。 这药剂就是,虽然有对神经产生作用的草药做基础,但大法庭使用吐真药剂时,还是必须得经过魔法师的手,要有人在场催眠,就像爱洛斯得靠镜子辅助自己。 这方法发明出来,更多是只为了震慑罪人,方便无法推进的审判进行。除了大法庭之外,不许有任何地方使用,是怕被人发现瑕疵太多。 或许古时候是有不可撼动的吐真魔法,但现在只能靠这方法。 结果在因斯伯爵身上,都用不上麻烦地喂药,随便吓一吓就全盘托出了。 “但你说得对,从今天起你要全力支持我。” 因斯伯爵听话地点头,点得茫然,但点得毫不犹豫:“当然,全力支持。” 半晌无人说话,“那……我先回去了?”因斯伯爵想逃。 爱洛斯没应,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片细薄的木片,丢进了水里。木片沉在茶杯中,又浮了起来,冒出细密的泡泡。 没有任何人再出声,只有那只木片随着气泡拥挤破裂,发出舒缓的嗤嗤声。 茶杯里的水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变成了锈红色。 “给他喝。”爱洛斯指指因斯伯爵。 黑袍忽然就扶了因斯伯爵一把,因斯伯爵想动,但那个沉默的女仆已经走上前来,掐住了他的脸。 “你别过来,你们别过来……这是要干什么,唔……” 爱洛斯冷眼看着,直到黛黛将那杯茶水给因斯伯爵灌干净。 因斯伯爵扭动着身体,却只能任由他们把水灌进喉咙去,“……怎么还有啊,殿下……唔……” 咕嘟。 因斯伯爵喝了第二杯。 他一边喝一边想,好像这杯真是茶哎,还有点儿甜。 爱洛斯盯着他喝干净最后一滴。 不知道是不是因斯伯爵的错觉,殿下的表情有点伤感。 “现在不妨告诉你,第一次给你喝的那杯,是薄荷茶而已。里面除了最优质新鲜的泡茶药草,什么都没有。” 因斯伯爵一听,明显放松很多,“殿下,您差点吓坏我。” 第116章 他得知后,顿觉刚才的许诺都烟消云散,舒服地靠回了椅背。 爱洛斯盯着因斯伯爵的脸:“但你现在喝的药,绝对好用。” 因斯伯爵听后迷惑了一下,接着就已经不受控制伸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我好渴,我想喝水……” 他眼里满是渴望,四处摸索着抓起面前的那个空杯子,将里面残存的水渍舔舐干净。 犹觉不够。 望向爱洛斯沾了茶水的指尖。 但冲上来时,被爱洛斯身边力气奇大的女仆牢牢按下。 爱洛斯则已经将木片收了起来,盯着因斯伯爵的眼睛确认他没有说谎,没有假装。 因斯伯爵却只是狼狈地四处寻找下一杯水。 “殿下…让我喝……” 老师给的宝物总是好用的,爱洛斯笑了笑,“下次吧。反正,从今天起你就只能对我说真话了。” 轻易离不开这水的气味、失去自己的判断、难忍的时候几乎会想要去死。上瘾,凭借得到的那一刻超出往常的舒适,远不如加深没有得到时的不适。 “你这一生,活着的时候,只能对我言听计从。” 爱洛斯擦干指尖的水,将手帕丢给他。 按理说这话时应该得意,但爱洛斯说得很平淡。 因为因斯伯爵并不是他的计划内。 他不厌其烦地解释了因斯伯爵将会遇到的事。 “殿下……您怎么这样对我啊。”因斯伯爵爬过来,圆润的手指去抓他的袍角,被黛黛按住抬头时,带着细纹的眼尾竟然挂着泪,流得难看。 “高兴些嘛,这东西我本想留给大哥的。现在不用了。”爱洛斯轻描淡写。 现在,因斯伯爵不用死了。 爱洛斯甚至要他保护好自己,别被雪缪灭口。 他不急着找因斯伯爵问话,那太费时了,他现在要见乌列尔。 雪缪要是恨一个人,必定想法设法处理掉他。 更何况自己才刚刚惹过他。 乌列尔的手和眼睛还没好…… 不该以为他坚韧些,就不顾及他的伤势。每个人都觉得乌列尔那样厉害,受点伤也没关系。这么想就对么? 就算乌列尔是故意的。 退一万步自己派他出去,没完成要做的事情,为什么不回来? 对,就是这个理由。爱洛斯觉得当务之急就是该去找乌列尔。 “我要去找乌列尔,你想办法。”爱洛斯心烦地拆下吊着胳膊的绷带。 “我,我说我受到袭击,要他再派马丁骑士保护我。可以吗……”因斯伯爵为了自己的性命,脑袋转得很快。 “那雪缪他自己呢?”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这……大王子他不可能为了我的性命就劳师动众的。”因斯伯爵苦着脸,他的计谋只能到这里了。 “去吧。装得像一点。”爱洛斯摆手,让他就这么离开。 因斯伯爵看着空杯,祈求地看一眼爱洛斯。 “去。”爱洛斯沉声道。 因斯伯爵甚至还没踏出门,爱洛斯就叫了黛黛。 “黛黛,过来。” “殿下。”黛黛走上前。 “把有关雪缪的事情都告诉我。”爱洛斯此时此刻就要面对大王子,一刻都不等,那她是否再保守秘密就已经不重要了。 黛黛将雪缪与她传递信息的内容都说了出来,雪缪让她每天监视爱洛斯的行动。 “所以那天你告诉了他我出去,对吗?” “是的。但我认为刺客并不是他派的。” 爱洛斯暂时不想处理,“还要你做什么了?” “没有了。他认为我是普通女仆,询问的并不够多。” 黛黛和大王子传递的消息最少。爱洛斯不意外,雪缪这个人眼高于顶,天生对黛黛、乌列尔这些人的身份带着瞧不起,他虽然“好不容易”策反了黛黛,恐怕却不觉得黛黛能帮他做些什么。 原来雪缪才是知道最少的。怪不得他那么着急,连东部的魔法师都想叫来,干脆叫蜘蛛去采蜜算了。 幸好,黛黛因此尚没有告诉过他龙的事情。 爱洛斯不急再探听,现在,有这点就够了。 他拨开窗帘瞧了一眼天色,离黎明到来还远着。 昏暗的夜色,也会左右人的判断。 他从他满架材料里摸出一只断裂弯曲的鹿角,鹿角通身经过打磨,看起来已十分光滑。只在碎裂的地方,留下了锐利的尖端。 爱洛斯又从药剂罐子里找到一些雪白的粉末,在上面涂了一层。摸起桌子上手帕擦了擦鹿角,直到它表面光滑且完全没有粉末的痕迹,把他丢给了黑袍。 “装成异域人,拿着它到雪缪手下的赌场上去。动静大一点儿,让他们全都知道‘你有一颗龙的牙’。” 黑袍双手接住那只角,到手时惊讶:“这个真的就交给他们吗? 爱洛斯盯着他笑了,“你不会以为这真是龙的牙吧?务必引得雪缪去见你,其他自己想办法。” 接着爱洛斯叫人去把麦琪夫人叫来,他要整个王宫都知道大王子带走了乌列尔。 爱洛斯布置好了一切,身边只剩下黛黛。 黛黛:“我现在就去带乌列尔回来?” 爱洛斯披上斗篷,他彻底拆下了肩膀上吊着手臂的绷带,稍微活动一下倒不至于让他太痛。又挑了一把匕首,带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