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慢冬》 第1章 《慢慢慢冬》作者:藤花琅【cp完结】 简介: 算上失明之后前往外地治疗的四年,荆平野和应逐星总计认识十一年。分别重逢后,应逐星变得沉默寡言,不再与他亲近,躲避他的触碰,克制而有分寸。 但荆平野仍将应逐星看作他最为重要的朋友,和他分享每次月考的成绩,和他一起坐在小广场等待落日结束,挤在一张床上说不着边际的话,谈论恐怖片与psp里的双人游戏,尝试酒吧里辛辣而难喝的酒。 某天,荆平野忍不住问:“我还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应逐星的回答是:“你永远都是。” 所以,荆平野一直认为他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直到17岁时的一场发烧,昏昏沉沉中,他半睁开眼,看到应逐星轻轻亲了他的额头,荆平野才恍然发现: 原来这场友情,不过是暗恋摇摇欲坠的托词。 · 瞎子攻x直男受 “在满目黑暗中,我与你对视千万次。” —— *日常向慢热竹马文,酸甜口。 *更二休一 *攻眼睛后期会好 *微博@我正在午觉 第01章 重逢 “应逐星一家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荆平野正在苦大仇深地擦餐桌,电视机在重放春晚的节目,吵得只能听见几个字眼,他飞快潦草地擦完了桌子,抹布往挂钩上一扔,刚要回卧室,又听见他爸爸荆川的声音。 “什么时候搬回来的?” “不知道,应该有段时间了。” “之前不说是去外头做生意了吗,这回来得一声不响的,”荆川边嗑瓜子边道,“走得突然,回来得也突然。” 荆平野脱口而出:“应逐星?” “就你耳朵尖,”夏蕾看了眼餐桌,眉头一皱,“荆平野!桌子上的水要拿干抹布擦干净,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窝在地上的土狗黑豆也叫了一嗓子。 荆平野逃进卧室反锁上门,大喊:“我要写作业了!” 如今刚过完新年,气温还未回升,暖气片也不热乎,在家里得套件棉外套才能御寒。荆平野趴到床上,正好窗外有人放窜天猴,尖锐地“咻”一声后在天空炸开,烟花的光亮并不旺盛,隐约能看到地上还未打扫的鞭炮皮子。 荆平野翻了个身,仰躺看着天花板,琢磨着想:应逐星回来了? 这个名字像是从泥土里挖出来,得抖半天灰,才勉强显现出纹理来。 已经过去三四年,荆平野回忆里应逐星的模样却还算清晰。白白净净,瞳仁黑亮,是很讨大人喜欢的长相。 那时整栋小区楼里,同龄男孩不过两三个,只有应逐星安安静静,做事也慢吞吞,和他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性格。 不过,闷得像葫芦一样的性格只招大人喜欢,荆平野闹闹腾腾的,晒得皮肤都热红了,他每回只和五楼的小胖子常珂一起玩,弄得身上脏兮兮的,再回家挨一顿骂,而应逐星总是遥遥看着他们。 七岁那年热夏,他们爬树抓知了猴的时候,塑料瓶落树底了,荆平野试探着问“有没有人”,忽然看到了应逐星的身影,他仰头望着他们,一双眼睛在夏夜里很亮。 “你会爬树吗?”荆平野说,“你把瓶子给送上来,行不行?” 应逐星竟真的爬了上来,只是动作笨拙,他显然是初次爬树,腿怕得打哆嗦,好不容易给递了上去,自己小心滑了下去,继续坐在下面看他们忙活,眼睛里很明显的笑意,很满足似的。 那晚回去叫夏蕾逮了个正着,揪着耳朵一顿骂,常珂见状不妙,逃得比谁都快。荆平野疼得直叫,求饶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旁应逐星的声音。 “阿姨,你别打他了,”应逐星声音带着哭腔,“太疼了……” 应逐星的妈妈和夏蕾关系好,两家来往密切,就差叫小孩认干亲了。加上应逐星是出了名的乖,成绩优良,大人都舍不得训他。夏蕾见他眼眶泛红,悻悻地教训了荆平野几句,勉为其难收了手。 打那之后,荆平野就发现,他竟可以沾应逐星的光少挨揍,于是和常珂玩的时候总带着他。应逐星话不多,只乖乖黏在他身边,跟屁虫似的。 后来常珂早他们一年上学,总要跑各种辅导班,所以只剩他和应逐星一起玩,吃的要分一半,玩具要分一半。应逐星脾气软和,总叫人欺负,荆平野理所应当成为保护伞,大义凛然地替他驱逐身旁的小混混。 应逐星很崇拜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你还会打架,好厉害。” 大人嗤之以鼻的事情,在孩子的眼里总是闪亮的。荆平野谦逊道:“还好啦,你可以拜我为师,我把所学都传授给你。” 记忆里,他们好像真的进行了拜师仪式,一齐跪拜,具体流程荆平野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在稚气而鲜亮的年幼时光里,应逐星的确算是他最好的朋友。 ——直到十二岁那年,应逐星不告而别。 外头突然又是一声炮响,烟花的亮度照明室内。荆平野坐到桌子旁开始写作业,高一还没有分班,九门作业浩浩荡荡堆在桌子上,山丘一般叫人头疼。 然而字实在不进脑子,荆平野写了两页,自暴自弃地合上扔到一边,重新趴回床上,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兴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荆平野梦见了十二岁的那一天,他敲402的房门,敲到指节发疼也不见人开,直到上头的奶奶走下来,面容模糊,话语却清晰:“他们搬走啦。” 第2章 第二天,大年初三,荆平野顶着乌青的黑眼圈去洗漱,荆川道:“昨晚熬夜打游戏了?” 一旁刷牙的荆玥道:“哥哥就知道熬夜。” 荆玥是他妹妹,才七岁,目前小学一年级。长得跟豆丁一样矮,剪着娃娃头,脸颊肉乎乎的。 荆平野没有心情辩解,低头呼了把冷水洗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左边眉骨处道一厘米左右的浅粉色疤痕。 荆平野突然问:“应逐星他们一家还住四楼吗?” 剃须刀的声响掩盖了他的声音,荆川对着镜子细致刮着胡子,没大听清,抽空“嗯?”了声。 “……没事,”荆平野揉了把头发,“我吃饭去了。” 过年总是吃不完的饺子,白菜豆腐馅,大早上吃得人噎得慌,荆平野偷偷给一旁的黑豆扔了几个,等快吃完,夏蕾忽然说:“前两天应逐星一家搬回来了,还在四楼的。” 荆平野顿了下,很轻飘飘地“哦”了一声。 “你跟他之前不天天一块玩,人都回来了,你不赶紧找他玩去?” 仿佛秘密被一口道破,荆平野浑身激灵一下,脱口而出:“我才不去!” “不去就不去,”夏蕾奇怪地看向他,“过来洗碗。” 早上的碗筷不算多,只是冷水扎手,荆平野洗得呲牙咧嘴,好不容易控干水放进柜子里,他甩甩手,心中又重复了遍方才那句话:我才不去找他。 应逐星现在不是他朋友了。 说走就走,说来就来。走的时候招呼也不打一声,害他到处找了个遍,算个屁的朋友,那时候他就已经单方面和应逐星绝交了,凭什么现在还要他主动去找应逐星? 不找! 荆平野下定决心。 但跟爸妈一起出门时,荆平野仍是下意识看了眼楼梯的上延,再往上走两层,就是402——应逐星的家,荆平野忽然又想:除非他主动来给我道歉。 如果这样,他可以勉强原谅应逐星的不告而别。 然而连着两三天,别说道歉,同住一栋楼,荆平野连应逐星的人影都没看见。家里垃圾也不倒,菜也不买吗?他想不通。 大年初六,荆平野在外头遛狗的时候,偶然碰到了常珂。 常珂比他大两岁,现在已经快要高考了,体型比年幼时圆润不少,戴着副眼镜,他熟稔地摸了把黑豆的脑袋,问荆平野:“哎,应逐星搬回来了,你知道不?” 荆平野装作毫不在乎的模样:“是吗?” “我前两天碰着他了。”常珂故意停住,像是吊他胃口。 荆平野看着在草地里乱跑的黑豆,没说话,常珂扫兴地摇摇头,凑近神秘说道:“你知道吗?应逐星眼睛瞎了。” 荆平野愣住,露出震惊且迷茫的神情:“……什么意思?” 常珂装作一副什么都明白的大人模样,挥挥手,说:“还能什么意思,就是看不见了呗。我那回大半夜出去放炮,瞅着他出门了,手里拄着棍子探路,还能有假?” 荆平野难以理解:“怎么会……之前不好好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的了。不过,我妈还说——这你别跟别人说,我悄摸着偷听的,”常珂说,“他爸妈就因为他眼这事离婚了,钱都花了,眼睛也没治好。不过我也不清楚,大家都这么传。” 或许是因为荆平野表现得心不在焉,常珂说了几句自觉无趣,便回去复习功课去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文很紧张,一个偏酸涩口的暗恋故事,没有什么狗血。信女希望每章能看到二十个评论(祈祷),如果喜欢还请送送海星,谢谢大家!!关注微博@我正在午觉 会有更新提醒 第02章 再见 应逐星眼睛瞎了。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荆平野一时大脑过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回家后,荆川看到他的神情,调侃道:“怎么遛狗还遛出心事了?” 荆平野低头解开狗绳,黑豆窜到食盆那儿开始舔水。 夏蕾说:“估计是想着开学,觉得生不如死了。” 客厅里只有他爸妈,荆玥屋门关着,估计在里面捯饬贴画的,她最近喜欢买本子,贴得五花八门,但不许人批判,吃完饭就要去玩。 荆平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今天看的是辽宁卫视的春晚,可喜可贺,终于不再重复cctv总台春晚,但荆平野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扒了个砂糖橘,到底没忍住,说:“我刚出门碰见常珂了。” “他是不是高三了?”荆川随口道,“要高考了啊。” “他跟我说,应逐星眼睛瞎了。”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陷入沉默里,只剩电视机还在吵闹,夏蕾刚扒好的瓜子都没扔嘴里去,惊讶道:“瞎了?怎么弄的?” 荆川道:“别听人胡诌扒扯,万一叫人家听到了得生气。” 荆平野着急道:“真的!常珂跟我说他都看到应逐星拿着盲杖了!” “怎么会呢?”夏蕾半晌才出声,她慢慢扒着瓜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荆平野看着春晚里的明星,忽然想起应逐星的眼睛——一双乌黑如墨,明亮而纯真的眼睛。 他起身:“我睡觉去了。” 翌日白天,荆平野特地上了四楼。 四年前,402的门口空空荡荡,里头的人像凭空蒸发掉,没有带走的只有一张印着“出入平安”的红色地垫。如今门旁摆了个橙黄色的鞋架子,上头放了三双鞋,两双白色的板鞋,一双女式运动鞋。 第3章 真的回来了。 荆平野纠结半天,刚要敲门,身后却突然传来中年男人厚实的嗓音,常珂的爸爸笑呵呵道:“平野,来找小珂玩的吗?正好一块吃午饭,来!” “我……”荆平野脸通红,“我家里做饭了。” 常珂他爸揽着他肩膀往上走:“不碍事,他妈今天做排骨,吃两块再走!” 于是荆平野不得不跟着上楼坐着聊了半天,硬生生塞了两块排骨,等到饭点才找理由逃了下来。 年假过了,荆平野他爸妈便开工了。俩人在市里开了一家包子铺,生意尚且算兴旺,只是早起贪黑,白日里见不着人。 或许是开工第一天,人不多,晚上回来得早。刚吃完饭,荆平野正准备去遛狗,就听见夏蕾说:“让你爸去遛狗,你跟我出门一趟。” “上哪儿去?”荆平野看到他妈怀里抱着的一盆草莓,“咱家发财了啊,买这么多草莓——“ “问东问西的,”夏蕾捏了颗草莓丢进他嘴里,“跟着走就得了。” 荆平野心满意足,听话地穿鞋,跟着夏蕾出门。 老旧小区楼的感应灯很迟钝,得跺几次脚才能亮,楼道里还有乱扔的可乐罐,脚步声在楼梯间很清晰地回响,夏蕾往上走着,荆平野问:“妈,上去找谁啊?” “找你徐阿姨,”夏蕾道,“走快点。” 徐阿姨——荆平野愣了下,倏地想起应逐星的妈妈姓徐。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跑,但已经走到四楼,荆平野进退维谷,只能眼睁睁看着夏蕾抬手敲响了402的房门。 没有反应。 夏蕾不厌其烦地敲了第二回。 “会不会不在家啊?”荆平野道,“要不回去吧。” 话音刚落,门内传来很明显的“嗒嗒”声,紧接着,清润干净的嗓音隔着门传来。 “谁?” 荆平野一瞬间挺直了脊背,如临大敌的模样。 夏蕾道:“逐星吗?是我,小夏阿姨,我来看看你跟你妈妈。” 门内的人停顿了下,紧接着门打开,露出里面人的身影。 时隔四年,荆平野再度见到了应逐星。 在昏黄色的楼道灯里,应逐星穿着单薄的白色毛衣,宽松的灰色长裤,面如冠玉的白净模样,比起四年前变化很大,长开了,个子也拔高了,手里握着一根碳纤维的银白色盲杖。 荆平野下意识看向他的眼睛。 毫无焦距地落在前方,没什么神采。 “你跟妈妈吃完晚饭了吗,不打扰吧?”夏蕾也看向应逐星的眼睛,顿了下,又继续道,“方便进去坐坐吗?我们刚好带了点新鲜的草莓一块尝尝。” 应逐星敏锐地察觉到“我们”的字眼:“不打扰,小野也来了吗?” 那声“小野”像一颗石头,猝不及防地落进荆平野心里的湖泊,发出四年之后泛着波纹的清脆声响,他张了张嘴,居然连如何回应都不知道,只说:“……啊。” 应逐星点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 一进门就能闻到很浓重的中药气味,熏得人头疼。家里杂乱,黑色垃圾袋堆在门口,餐桌上的碗筷也还没有收拾,白色灯光惨淡地笼着。 房屋格局倒是同之前一样,并不陌生。先前荆平野经常留在应逐星家里,徐阿姨会给他们做糖醋里脊,晚上两人挤在一张床上,玩到深夜,等兴奋劲过了才睡。 他刚坐到沙发上,就听见夏蕾问:“你爸妈呢?” 应逐星顿了下,只说:“我妈在卧室休息的。” 里头忽然传来女人疲惫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仔细:“谁来了?” “平野,你先跟逐星一块吃点草莓,聊聊天,”夏蕾把草莓盆放下,对应逐星说,“我去看看你妈妈。” 别留我一个人啊!荆平野瞪大眼,在心里喊,带我一块! 但夏蕾显然没有听到他的心语,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应逐星把手里的盲杖靠着沙发放好,低头摸索着靠手,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客厅里安安静静,只剩他跟应逐星,一时谁也没有出声。 从五岁到十二岁,他们都是最好的朋友,然而四年不见,错过了彼此骨骼与性格天翻地覆的青春期,荆平野也无法确认彼此相交点的具体位置,从而不敢贸然越过界限,只能尴尬地坐在那里,突然他转念一想: 他眼睛又看不见,我有什么好尴尬的? 这个念头忽的冒出来后,荆平野陡然放松下来,抬起头毫无顾忌地打量着应逐星,试探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应逐星毫无反应。 一点都看不见吗? 应逐星忽然抬眼,视线虚虚落在荆平野的身侧,出声打破了沉默:“好久不见。” 好俗套的开头话,但荆平野无法像以前那样随意嘲笑他,只好也重复道:“好久不见。” “你……”应逐星斟酌着用语,“还在上学吗?” 荆平野点点头,在意识到他看不见后,又“嗯”了声:“快高二了。” 应逐星低声:“好快。” 聊完两句,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无话可讲的沉默里,荆平野索性吃起了草莓,刚吃两颗,就听见应逐星问:“你现在长到一米九了吗?” 荆平野愣了下。 这句话是他三年级的时候讲的,起因是有一个六年级的傻大个叫他小豆丁,荆平野生闷气,于是应逐星不得不安慰了他一路,快回家的时候,荆平野突然发誓:“我一定要长到一米九!” 第4章 为此,他连喝了一个月的学生奶,恨不得一路飞长。然而现在十六岁了,荆平野也只是一米七五的个子,连一米八都没碰到。 这句年幼时候说过的大话,忽然在此时重新被提起,好像连带着这几年的陌生都消散了,距离缩近许多。荆平野“哼”了声:“都两米了。” 应逐星笑了起来:“真的假的?” “你自己看——”荆平野脱口道,又戛然而止,声音小了很多,“对不起啊。” 应逐星摇摇头。 “你的眼睛……”荆平野忍不住问,“怎么看不见了?” “不知道,有天早上起床就看不见了,可能是睡太晚了,也有可能是命不好,”应逐星居然还在笑,说得轻飘飘的,想来是不想多聊,于是岔开了话题,“你现在在哪里上学?” 荆平野识趣地没有再问:“滨城一中。” “真好,一中我记得重本率很高,”应逐星像是替他高兴,他看向荆平野声音的源处,眼睛弯着笑,“我在这边的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叫‘紫荆’,离一中不远,你有空……方便的话,可以来找我玩。” 特殊教育学校? 荆平野没有听说过,他只知道,应逐星还没离开的时候,他的成绩优良,是很聪明的小孩。如果按正常的轨迹发展,应逐星应该和他一样,进入滨城最好的高中就读,他们照样可以一起上学放学。 荆平野嘴唇动了动:“……行。” 其实他有许多话想问,比如你四年前突然离开是因为眼睛吗,比如为什么离开不告诉我一声,再比如……你还把我当好哥们吗? 然而话还没出口,卧室门便打开了。荆平野连忙站了起来,在看到徐阿姨时明显愣住,直到夏蕾咳嗽提醒,他才回过神来,叫了声“徐阿姨”。 “平野也来了啊,长这么好看了,”徐瑶站在夏蕾的身侧,笑着说,“和逐星聊得正开心呢,俩孩子……” 其实方才荆平野几乎没有认出徐阿姨来。在印象里,四楼的徐阿姨长得很是漂亮,性格也温柔,经常给他糖果和雪饼吃。与如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针织帽、脸色蜡黄、面颊凹陷的模样全然不同,像是换了个人。 行将就木。 荆平野无端想起课本里学过的成语。 夏蕾:“你跟逐星早点休息吧,天也不早了。” “我这也没做什么好吃的招待你们……”徐瑶歉疚道,“下回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做顿好的。哎,你们还带了草莓过来,太破费了。” “小孩爱吃,不破费,”夏蕾顿了下,轻声说,“你好好休养。” 应逐星站在一侧,垂在裤子两侧的手指细微地拢了下。听见脚步声响起,他这才拿着盲杖慢慢跟了过去,夏蕾和他妈妈的话喧杂,只有仔细听,他才能听得见荆平野跺亮楼道感应灯的脚步声。 “不用送了,我们走了,”夏蕾说,“平野,跟徐阿姨说再见。” 他听见荆平野的声音,很明亮清脆,说了句“再见”。 应逐星没有吭声,他低着头,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角落,用嘴形很轻地也说了句“再见”。 【作者有话说】 后期眼睛会好!请留下海星和评论gt; 0 明天是【休一】后天更 第03章 变故 进卧室时,夏蕾第一眼看到了床头柜上摆着的一堆药物,空盒散落,绿色,蓝色,空了的药袋子,以及桌上的干涸的中药液体。 徐瑶躺在床上,见到她的第一反应是坐起来,仓促拿过一旁的针织帽戴上。但饶是如此,夏蕾仍是看到了她掉光了头发的脑袋,顿在了原地。 徐瑶脸尴尬地笑了两声:“怎么来之前没提前说一声?我这儿也没拾掇拾掇,怪不体面的。” 她戴好帽子,这才拉了拉夏蕾的手:“过来坐,我好久没见你了。” 夏蕾问:“你头发怎么……” “胃癌晚期了,”徐瑶浅笑,“做化疗头发得都剃了,看上去怪丑。” 夏蕾脑袋嗡的一声:“胃癌?你——” 徐瑶似乎并不愿多谈病情:“最近过得好吗?” 夏蕾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徐瑶,好半天才回过神,说:“挺好的。” 她原本预备好的寒暄成了一腔无用词。夏蕾拿起床头的药盒。上头写着华蟾素胶囊,盒身上用圆珠笔写的“早2晚2”有些掉色了:“你这病……多久了?” “两年前查出来的了,当时医生说还有半年活头,这不也熬到过年了,没事啊,”徐瑶轻声,“回来之后也没跟你们说,主要日子过得不体面,怕叫你们看了笑话。” 夏蕾问:“怎么没在医院好好治疗?” 徐瑶只说:“太贵了。” 夏蕾低头,直到徐瑶指腹揩了揩她的脸颊,夏蕾才抬起头。 “都两个孩子的妈了,还爱哭呢。”徐瑶笑着说。 夏蕾仓促地擦了下眼泪,摇摇头。 先前嫁到滨城的时候,她人生地不熟,唯一的朋友就是同样刚结婚不久的徐瑶,从菜价到奶粉钱,从很青涩稚拙的少女到如今,家长里短,徐瑶总会帮衬着她。 四年前离开时,徐瑶曾向她告别过,只说是去外头做生意,却未曾想再见时会是这幅模样。 徐瑶听着外头的动静:“平野也来了吗?” 夏蕾吸吸鼻子,哑声:“来了。” “他是不是快高考了?” 第5章 “才高一。” “我都过糊涂了。” “逐星呢?”夏蕾问,“在哪里上学?” “在这儿的一所盲校学校,刚办了转学。”徐瑶神情黯然。 夏蕾沉默了会儿,问:“他眼睛怎么了?” “就那回过年的时候,他磕了一跤,莫名其妙就开始起烧。当时烧得不厉害,就没去医院,想着捂捂汗就好了,”徐瑶低声,“谁知道……第二天他就看不见了。我跟他爸带他在津城治了三年,他怪我没及时送医院,我怪他只知道工作,不知道关注孩子,吵来吵去干脆就离了。” 尽管夏蕾努力让这段对话不充斥着同情,但似乎徐瑶的悲惨如同夏日里突来的暴雨,无论行到哪里,总会有雨水潲进来。老天爷要把痛苦都汇聚在一人身上,连点空隙都不肯留。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那你现在……一个人带逐星啊。” “他听话,我不费劲,”徐瑶说,“平野呢,现在还皮吗?” “皮呢,”夏蕾指了指额头,“额头上那个小疤还在呢。你还记得吧,之前他非得耍着玩儿,摔出一脸血,你给送去医院,他还赖你家吃了顿饺子。” 徐瑶笑了起来:“记得,记得。” 这是七年前的旧事了。是荆玥出生的那个冬夜,家里只留了荆平野一人。他贪玩,大晚上遛出去,楼道灯那时坏了,荆平野一股脑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最后额头磕在楼梯凸起的锈钉处。徐瑶下楼烧纸时听见哭声,见他血流了一脸,吓得连忙抱着送去了医院。 笑着笑着,徐瑶突然捂住了肚子。 夏蕾愣了下,慌张道:“你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徐瑶苍白着脸勉强笑道,“我吃个药就好。” 她拿过一旁的布洛芬,纸杯里的水已经冷却,徐瑶就水吞下去了一把胶囊。好一会儿脸色才逐渐缓过来,可仍是掩不住的疲惫,徐瑶喘着粗气,看了眼时间:“都这个点了,小孩得睡觉了吧。我送送你们。” “那我……”夏蕾道,“明天再来看你。” 徐瑶站起来时几乎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她扶着夏蕾的胳膊,离开时忽然叫了声“夏姐“,夏蕾回头望过去,看见徐瑶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其实死不死的,我挺看得开的。但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逐星,你说,他爸爸不在,我爹妈也离开了,等我一走,谁来照看他呀……” 夏蕾眼眶发酸:“好好治疗,别瞎说,会好的。” 这话说得谁也不信,可还是要讲的。那点水光到底没有掉下来,徐瑶点点头,开门送他们离开。 回去的楼梯上,荆平野问:“徐阿姨病了吗?” 夏蕾并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 在同死亡楚河汉界遥望的十六岁,荆平野只朦胧感知到其中的概念,他看着夏蕾明显流过泪的眼睛,到底没有再问。 · 虽然应逐星说过“可以来找我玩”这样的话,但之后荆平野并没有再上过四楼。短暂的见面难以消除四年的隔阂,他和应逐星没有话题可讲。 不过有一回晚上去超市的时候,荆平野偶然碰到了应逐星。 他在拄着盲杖下楼,棍子啪嗒先试探着敲到下一层,嘴唇动着,似乎在数数,走得十分缓慢。荆平野下意识打了声招呼,应逐星望向声源,神情中透露出些不自在,他笑了笑:“小野。” “你去哪里?”荆平野问,“我去超市。” 应逐星说:“我去买瓶酱油。” 刚好顺路,荆平野于是干脆和他一起去。走出单元楼的时候,荆平野忽然发现应逐星竟然个子比自己要高半个头。上回只顾着尴尬,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荆平野没忍住问道:“你一米八几了?” “很久没量过了,”应逐星说,“应该没有你高。” 两米的荆平野心虚:“……” “的确,”他眼尖地看见路上有个可乐罐,敏捷地飞踢到一边,罐身落到一边草地上,只发出细微的声音,应逐星安全通过这段路后,荆平野才说,“你得多喝牛奶。” 超市就在小区楼下,很快便到了,荆平野轻车熟路地拿了两包酸条糖,走到柜台结账。 老板正在王者峡谷鏖战,战况激烈,他飞快抬了一下头:“两块。” 两张绿毛票子扔到柜台上,荆平野拆了酸条糖扔进嘴里,酸得直皱眉,边嚼边往里走,看见应逐星正在饮料区顺着一瓶瓶摸过去。骨节分明的一双手,右手无名指下的一点小痣随着动作摇晃。 “那是米醋,”荆平野随手给他拿了一瓶酱油,“什么牌子都行吧?” 应逐星点点头,接过酱油瓶却没动弹 荆平野奇怪道:“走呀,去结账。” “你先走吧,”应逐星轻声,“我还想再逛逛。” 荆平野没有反应过来,迷茫道:“这儿没什么好逛的。” 应逐星沉默了会儿,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没有找出来,在安静中,荆平野后知后觉意识到,应逐星似乎并不想碰见他,他有点尴尬地挠了下头,“哦”了一声,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说:“那我走了,你回去的时候慢点。” 应逐星点点头。 之后再碰见应逐星,荆平野就不再主动打招呼了,顶多好奇地跟一段路,脚步轻轻地,以免叫他察觉,但更多时候压根就见不着人。 第6章 正月初六,送穷鬼,滨城下了一场暴雪,洋洋洒洒落了两天。 公路因低温结冰,开车实在不稳当,于是包子铺关门歇业了两天。荆平野领着荆玥下去玩雪,黑豆趴地上嗅气味,愣是没找到自己尿过的痕迹,只好将就在一棵树旁卸货。 荆玥拉着他的衣摆,仰着头说:“哥哥,堆雪人。” “说两句好话,”荆平野傲气道,“不然不堆。” “你眼睛大大的,好帅,又高又帅,”荆玥绞尽脑汁地思考着,眉头皱起来,不自觉地咬手,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好又重复了遍,“你是全世界最帅的哥哥。” 荆平野重重叹了口气:“不合格!” 荆玥嘴巴一瘪,眼眶迅速红起来,一声“妈”刚要出口,荆平野便手急眼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妈妈妈妈,就知道喊妈妈。就堆一个,不许哭。” 荆玥喜笑颜开:“哥哥真好。” 堆雪人是个冻手的事,在周围的一人一狗只会帮倒忙的情况下尤为如此,在第三回黑豆推翻雪球之后,荆平野终于奋起,狠狠拍了黑豆两巴掌,刚要蹲下继续堆,荆玥忽然拉了拉他的衣服:“哥哥。” 荆平野没回头:“嗯?” “后面有人一直站在那儿。” 荆平野下意识回过头去,然而身后的楼道口却是空空荡荡,并没有人影。他没当回事,只当荆玥忽悠他,于是揪了一下她的双马尾:“小坏蛋!” 第二天,暴雪才停止。雪足足没到膝盖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社区锄雪的人干了一下午才完工。不过他们堆的雪人还幸存,在草地里岿然不动。 荆平野从窗外看,很满意道:“艺术品。” “别扯,”荆川弹了下他的脑壳,“胳膊都装歪了。” 荆平野抗议:“那是荆玥弄的!” 晚饭还是饺子。不知道吃了几天了,荆平野觉得自己的胃已经长成了饺子的形状。荆玥早早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开饭,两只手各拿一根筷子,端上来一道菜就“哇”一声。 电视机放着中央六台的纪录片当背景音。 “不是还没到元宵节吗?”荆平野看着端上来的汤圆。 夏蕾道:“我自己捏的,先练练手。” 碗里的汤圆的确形状凹凸不平,大小不一。但荆玥很馋甜口,不挑,汤圆刚端上来就往嘴里咬,不出意料地烫到了舌头,眼里攒了一泡泪水,含混不清地叫:“妈妈……” “给你急的,”荆川把准备好的凉水喂了过去,“慢点吃。” 荆平野嘲笑地舀起一勺汤圆,慢悠悠地吹了吹,咬开,很小心地吞了进去,是黑芝麻馅的,他故意显摆道:“看到了没有?这样吃。” 夏蕾笑起来:“就你会吃。” 外头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荆平野刚吃完一盘饺子,突然听见黑豆叫了一声。 它很焦躁地在门口打转,又冲着门外叫了两嗓子。荆川训斥道:“安静点黑豆!” 没有用,黑豆只静了两秒,再次冲门外叫。夏蕾站起身:“可能外头有人,我去看看。” 荆平野心里忽然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他下意识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挺直身板看着他妈走到门口处,趴猫眼上往外看了一眼,紧接着拉开了门,黑豆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小蕾,”荆川也起身往门口去,“谁啊?” 电视机的声音过于吵闹,但在这种热闹声里,荆平野依旧清晰捕捉到了门外传来的沉重落地声。夏蕾的声音遥遥传来,如同一记闷雷砸在所有人耳朵里:“徐姐,徐姐……荆川,你快出来!” “好好吃饭,不许乱跑。”荆平野按了下荆玥的肩膀,连忙跑出去。 然而乍一到门口,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惊骇地睁大了眼睛。昏暗不清的狭窄楼道口,应逐星跪在地上,盲杖摔落一边,徐瑶躺在他的怀里,身体抽搐,嘴里吐着鲜血,红艳艳地沾湿一大片衣服,已然陷入昏迷之中。 应逐星哽咽着说:“救救我妈……” 第04章 共处 滨城的冬天过得很慢,二月份的晚上气温寒凉,从楼道的窗户能看到一轮惨白细弯的月亮,惊惧与茫然的低温顺着脚底钻进身体里,荆平野怔怔看着这一幕,头脑一片空白。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荆川,他蹲下身,动作利落地把徐瑶背到身后,问应逐星:“打120了吗?” “已经打了……”应逐星哑声,“但救护车还没到。” “不能等救护车了,我先开车送过去。”荆川背着徐瑶往下走。 夏蕾弯腰把应逐星扶起来,语速很快:“我跟你叔叔先去医院,你去阿姨家里,不用担心,先吃点饭。” 应逐星攥住了她的手腕,很明显地抖:“我也去。” “你去只能添乱,”夏蕾直截了当道,“听话,去家里。” 应逐星睫毛轻颤,松开了力气,终于不再坚持。 “平野,照顾好妹妹。”夏蕾匆匆撂下这句话,轻拍了一下黑豆的脑袋,示意它回屋,这才快步下了楼梯,身影很快消失。 外面不合时宜地亮起烟花,一声闷响,荆平野回过神来,捡起地上的盲杖,另一只手攥住了应逐星的手腕,凉得像冰,还有血:“来。” 应逐星的手指反射性地动了下,但没有躲。 进了家后,在明亮的灯光下,荆平野才看清了应逐星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因而手都冻得发紫,嘴唇也苍白。 第7章 黑豆对于他身上的血味很敏感,围着应逐星一直转,没有叫,只是坐在一边很警觉地盯着。直到荆平野轻轻踢了它一屁股,说了声“去”,黑豆这才遛了。 荆玥还坐在餐桌旁,很听妈妈的话没有动弹,方才门外的声音只隐约传进来,她小声道:“哥哥,爸爸妈妈呢?” 荆平野这才想起妹妹还在,下意识挡住了应逐星的身体,不让她看见应逐星身上的血,说:“他们有事要忙,晚点回来。” 荆玥的脚尖已经碰到地面:“那我能动了吗?” 荆平野立马道:“不能!” 脚尖又收回来,不情不愿地踩在脚踏上,荆玥瘪着嘴巴吃汤圆。已经是第四个汤圆下肚,她肚子都撑了。 “我给你拿身衣服,”荆平野把盲杖放在一边,带着应逐星进了卧室里,道,“你得换一件,上面有血。” 翻找衣服的时候,荆平野才松开了手,不再一直攥着应逐星的手腕。衣柜里的衣服乱七八糟,他平日没有收纳整理的习惯,扒拉许久,才勉强找到两件买大了的上衣与裤子。 关上衣柜门后,荆平野看向一旁的应逐星。他孤伶伶地站在原处,眼眶红得厉害,眼尾还有濡湿的水痕,明明这样冷的天,额头偏偏出了汗,像是半夜叫恶梦惊醒之后,很失魂落魄的模样。 荆平野不知道怎样安慰,只是轻声说:“别太担心了,阿姨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应逐星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好。” 把衣服交给应逐星后,荆平野离开房间,关上门,将荆玥赶回了卧室里,桌子上乱七八糟摆着小马宝莉的贴纸,他把人按在椅子上,道:“今天贴五页纸,有没有信心?” 荆玥暗暗攥拳:“有!” “很好!”荆平野揉了揉她的头发,“加油。” 十来分钟后,荆平野再度打开房间门时,应逐星已经换好了衣服,肘弯里搭着换下来的睡衣,他闻声抬起头,那双眼睛毫无焦点,只是虚虚落在身前。 应逐星忽然向荆平野伸出手,荆平野有点迷茫,但还是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不是,”应逐星抿抿嘴唇,“我想要盲杖。” 荆平野尴尬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把立在墙边的盲杖塞进他的手里。有了那根盲杖后,应逐星像是踩着了实地,很轻地松了口气,跟着荆平野的脚步声走了出去。 “你吃饭了吗?”荆平野问。 应逐星低声:“我不想吃。” “吃点吧。我妈——我们家今晚包了牛肉的饺子,特别香,”荆平野把另一个“妈”字吞了下去,小心维护着应逐星的脆弱,故作轻松道,“人是铁饭是钢,好歹吃一点嘛。” 应逐星半晌才点点头,声音很轻:“好,谢谢你。” 谢谢。很是客套的回答,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中很少出现的一句话。 餐桌上的饺子已经冷却,荆平野把饺子放进微波炉转了转,这才端出来,收拾好餐桌其他的杂物,将饺子推到应逐星的面前。应逐星握着筷子的姿势很奇怪,有点生疏,很小心地去夹饺子,筷子碰到了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第二回成功夹起了饺子,但咬了一口后不小心掉了下去,汤水溅了出来,他有点无措,说:“对不起。” “没事,”荆平野主动拿了柄勺子给他,“用勺子吧?” 应逐星点点头,接过了勺子,却迟迟没有动作,荆平野想了想,说:“我要去看电视了,你先吃吧。” 应逐星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好。” 电视机一直处于开机的状态,荆平野坐到沙发上,调到中央一,春晚正在重播,他调高了点音量。客厅与餐厅之间只有一面镂空的柜子相隔,因而荆平野能看见应逐星吃饭的动作。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荆平野很郁闷,想,要不是担心,我才不陪你吃饭。 春晚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几百回,缺乏兴致,他懒散地躺在沙发上,脚吊着拖鞋晃,逗起了一旁的黑豆,心中估计着应逐星应该吃完的时间点,这才过去。 但那盘饺子应逐星只吃了六七个,他没有食欲,只是坐在那里出神,以至于连荆平野进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发觉,直到荆平野问:“吃饱了吗?”他才倏地回过神,道:“吃饱了。” “那去看电视吧,别干坐在这儿了,”荆平野说,“就算看不着,也可以听,今年的歌很好听。” 荆平野再度握住了他的手腕,手心热烫而柔软,替他引导着方向。应逐星被动地跟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侧也凹陷下来,荆平野跟他说这今年春晚节目怎样无聊,努力用话语填补他的空隙,避免胡思乱想的可能性。 “小野。” 荆平野应了声,但应逐星又无话可说,只是摇摇头,继续听电视里嘈杂的声音,短暂地没有再想起方才徐瑶昏倒时,摔在地面上所发出的如同惊雷的闷响。 突然,座机铃声响起。应逐星有所预感,心脏骤然提了起来。荆平野很快接起了那通电话,只“嗯”了两声,最后说了句“没问题”,挂断了电话。 “我爸说,徐阿姨情况还算稳定。” 听到徐瑶安全的消息,应逐星心才落了下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只是徐阿姨今晚要住在医院,回不来,我爸让你先留在这儿睡觉,明天一早直接带你去医院。” 第8章 应逐星迟疑道:“……我回去睡吧。” “为什么要回去?”荆平野理直气壮道,“我屋里床单刚换的,被子也很厚实,只是暖气差了点,但盖着被子肯定也不会冻到你。” 应逐星解释道:“我不是怕冷。” “那你怕什么,我能吃了你吗?”荆平野觉得自己太过严厉,于是别别扭扭地放轻了点,“再说,你一个人在家,徐阿姨一定会担心。就当为了让她放心,你也该留在这里,对不对?” 第05章 后路 晚上,荆玥在房间里贴完了五张本子纸。小马宝莉的粉色系,空白处用水彩笔画上爱心。她心满意足地欣赏过后,敲响了荆平野的卧室门。 “哥哥,”门一开,荆玥便呈上本子,“你看!” 荆平野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太牛了。赶紧睡觉,都几点了?” “九点了。”荆玥说。 她个头矮,顺着门与身体的缝隙,扫到了卧室里的景象,敏锐地发觉有人。荆平野还没有反应过来,荆玥就钻了进去,好奇地打量应逐星,问:“你是谁?” “不许乱跑,”荆平野一把扛起荆玥,不顾她挣扎,直接把人抱回了卧室里,“现在去洗脸刷牙,再乱跑没收你本子!” 爸妈不在家的情况下,荆平野对她有绝对领导权,荆玥只得“哦”了声,不情不愿地进卫生间洗漱。 回到卧室后,应逐星仍旧坐在床边。二十分钟前,他答应留在这里,礼貌地说“麻烦你了”,之后去洗漱,他们都对彼此家里的布局并不陌生,不需要指引也能找到卫生间的位置。 这种熟悉与前面生疏的客套形成一种割裂。 “睡觉吧,”荆平野说,“别傻坐着了。” 床头灯关上后,卧室里倏地昏暗下来。荆平野的卧室不大,原本家里是两室一厅,后来妹妹长大后,在两个房间中间打了一堵墙,这才分隔成了如今的布局。 荆平野感受到应逐星也躺了下来,床是普通单人床尺寸,1.2乘2米,枕头也只有一个,他们难免碰到彼此。 “那是玥玥吗?”应逐星问。 玥玥是荆玥的小名。四年前,应逐星一家离开滨城的时候,荆玥只有三岁出头,刚开始记忆整个世界,尽管之前应逐星时常陪她一起玩积木,但四年过去,荆玥并不会记得他。 “对,”荆平野说,“她都一年级了。” 应逐星“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其他。 今晚仍有烟花爆竹的声音,但荆平野实在困顿,打了两声哈欠,很快陷入睡眠,他梦见了楼道里血腥与可怖的场面,睡得并不踏实。 第二天清晨,敲门声响起。 荆平野迷糊地爬起床,开门。门外站着荆川,他没有刮胡须,神情看起来很是疲惫,荆平野问:“我妈回来了吗?” “还在医院里,”荆川问:“应逐星醒了吗?” 荆平野回头看了一眼。明明已经是很小的一张床,应逐星却贴着墙,睡在很边侧的位置,微微蜷着身体,只枕着一小片枕头,露出一截后颈皮肤:“还没醒。” “再过五分钟把他叫醒吧,”荆川说,“今天你得在家好好照顾妹妹,看着她完成作业,知道吗?” 荆平野已经醒盹了,他点点头,说好。 荆川转身要去卫生间时,荆平野叫住了他,压低声音问:“徐阿姨的病很严重吗?” “胃癌晚期。”荆川说。 六点四十五分,冬日的天空未明。荆平野叫醒了应逐星,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应逐星身体激灵了下,明显睡得很浅,眼里布着红血丝,眼下也有乌青,像是没有休息太久的模样。 “你昨晚没有睡好吗?”荆平野问,“我是不是挤到你了?” 应逐星坐起来,拿出手机,机械的女音播报时间,他摇摇头,说:“没有,谢谢你叫我。” 荆平野看着他,欲言又止。 早饭是豆浆油条,外加几张火烧,是荆川在楼下早餐摊子买的。应逐星没有吃两口就说饱了,荆川飞快喝完飘着油星子的豆浆,起身说:“我们走吧。” 荆平野坐在餐桌旁,看着应逐星起身,不可避免地再次想起荆川的话。胃癌晚期,一个注定迎来死亡结局的疾病。他只在书本里接触死亡,却也明白死亡象征着别离、痛苦与长久的遗憾。他和应逐星同岁,应逐星是怎样习得这些内容,去独身面对一切呢? “应逐星!” 应逐星闻声,下意识地停住,紧接着整个人被抱住,应逐星一时踉跄了下,感受到荆平野偏高的体温,热烈而莽撞,荆平野笨拙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不如应逐星高,因而要抬头,才能凑到应逐星的耳边。 “都会好的,”荆平野小声说,“你别害怕。” 那一瞬间,应逐星感受到眼眶的酸热,低着头,喉结滚动,应逐星忽然抬起手,慢慢也回抱住了荆平野,说:“……好。” · “叔叔,”应逐星道,“我上楼取个东西,麻烦您等我一下。” 荆川点点头:“快一点,等会儿早高峰容易堵车。” 他上楼取了个米白色布袋,上头印着银行的标识,应该是赠品,然后跟着荆川下楼。 从小区到人民医院是半小时的车程。昨天晚上情况紧急,荆川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十来分钟到的。 一路上应逐星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抱着那团物件,直到红绿灯,车子停下,应逐星才开口说:“我妈妈情况是不是很差了。” 第9章 “是,”那张单薄的检查单就在兜里,荆川拿出,挑着捡着念,“胃癌腹腔转移、腰椎转移,右侧骼血管旁肿大淋巴结,l3椎体及附件骨转移……而且已经出现很严重的黄疸。” 严重黄疸的出现,基本就宣告了死期将至。 应逐星的指甲重复扣弄着盲杖,“嗯”了声。比起昨晚楼道里的崩溃,他表现了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现在身体应该很不舒服,”荆川有点于心不忍道,“你可以多陪陪她,不要留下遗憾。” 应逐星声音发哑:“我会的。” 车子停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他们坐直梯上楼。徐瑶抢救之后安排在重症监护病房,还没有苏醒,应逐星换上隔离衣后进入病房,只听得见仪器和氧气罩的声音,也无法看到她的样子,只能握着她的手指。 从icu出来时,夏蕾刚从医院食堂回来。 “医生说,你妈妈明天就能转入普通病房,”她说,“别担心。” 但胃癌已经到了晚期,后续治疗也只是徒增痛苦,苟延残喘而已。 应逐星轻声说了“谢谢”,他打开一直抱着的布袋,里面是几捆钞票,面额从一百元到一元都有,应逐星无法区分,于是将那袋子钱递了过去:“昨天晚上应该花了很多钱,谢谢您和叔叔照顾我妈。” “这是你妈妈的存款吗?”夏蕾问。 “嗯。”应逐星点点头。 荆川接过袋子,大致清点,里面的钱也不过杯水车薪。他和夏蕾对视一眼,只假装抽拿了里面的钱,故意弄出声响,又将布袋还了回去。 “有想好以后怎么办吗?”夏蕾又问。 “之前医生说过,我妈的生存期只有一两个月,时间不多,”应逐星低声,“我想找找方法……让她多少过得舒服一点。其他的,走一步算一步。” 荆川问:“你联系得上你爸爸吗?” 应逐星说:“联系不上,他换了号码,跟我妈离婚以后没有再联系过我们。” “他不知道你妈和你的情况吗?”荆川怒道,“就这样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妈才查出的胃癌。”应逐星很平静,没有提及自己。 夏蕾又问了应逐星家里其他亲戚的情况,徐瑶是家里独女,父母已经离世,之前为了治应逐星的眼睛到处借钱,和那边亲戚也关系很僵,大多也指望不上。 “那你这两天怎么办?”夏蕾忍不住说,“要不先来我们家里住着。” 应逐星拒绝了,笑了笑,只说:“我等我妈出院。” 病房里银白色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地渗透,冬日的窗外只有枯枝杂杈,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机。夏蕾这才发现应逐星很瘦,骨骼随着年龄抽长,好像要一夜之间让他撑起所有。 应逐星是很知道分寸的人,不肯麻烦别人。夏蕾不好再要求什么,却也不能袖手旁观,只能另想其他方法搭把手。 离开医院时赶上了早高峰,他们堵在车水马龙里缓慢前进,交通电台里,两个主持人还在互相打趣,播报着拥挤路段。 夏蕾:“这么活着真挺苦的。” “那总不能要死要活的,”荆川道,“日子还得过。” 车辆缓慢爬到路口处,荆川忽然道:“之前咱开那个包子铺的时候,人家租金一年要5万,咱5万都掏不出来。找谁谁都不愿意借,差点去‘坐地抽’,只有徐瑶他们家借了。” “开了两年店才还上,”夏蕾叹了口气,“人还没要利息钱。” 荆川道:“好人没好报,你说这凭什么?” 面对很多困苦,旁人无法解开,只能多说两句“凭什么”,像是说得多了,公平的称自然会回到平衡。 沉默了会儿,夏蕾忽然道:“回头拿点钱给他,好歹别让小孩这么有负担。” “行。”荆川道。 晚上,荆川留店看包子铺,夏蕾打包了粥和包子,特地送到了医院去。应逐星却不见身影,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开车快到小区时,在门口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连忙停车,打开车窗叫了声:“逐星!” 应逐星定住脚,回头,他仍是穿着昨晚荆平野给他拿的那件加绒卫衣,应逐星循着声音走近,盲杖碰到车轮的边缘。 “我去医院都没找着你,”夏蕾说,“上车吧。” 她替应逐星打开了车门,应逐星道谢之后,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夏蕾把仍是热乎的包子递给他:“还没吃饭吧?” 热度隔着塑料袋烫着手心,有很浓的面香,应逐星低头,说:“谢谢阿姨。” “怎么没在医院?”夏蕾重新开动车辆,“回家来拿东西吗?” 应逐星迟疑了下,道:“不是。” “那来做什么?”夏蕾问。 “去找中介,”应逐星说,“我想把房子卖了。” 第06章 自行车 应逐星说这句话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很平静的陈述,像只是讲他今天出了趟门。 “卖房子?”夏蕾很吃惊,“你和你妈商量了吗?” 说说出口,夏蕾才意识到不妥当,果然,应逐星说:“她还在昏迷,没有办法和我一起商量。” 车载电台正在播放张国荣的歌,夏蕾调小了电台音量,对应逐星说:“逐星,还不到这一步。” 应逐星沉默。 夏蕾问:“现在缺多少钱?” 第10章 应逐星摩挲着盲杖的顶端,欲言又止,只说“挺多的”。冬天的阳光温度很微弱,穿过车窗玻璃,在应逐星的脸上形成明明暗暗的光影。 “房子先不要卖,这附近的中介水深,你容易被骗,”夏蕾最后说,“等你妈妈情况好转,你和她好好商量,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法的。” 应逐星“嗯”了一声,说:“好。” 晚上。 荆平野在家里呆了一天,主要活动是做饭、看电视。冬天五六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家里的包子铺一般到晚上十点才关门,因而荆平野和妹妹很是放心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必担心被发现——家里的规矩是,写完作业再开电视。 然而作业总是写不完的,倒不如先把电视看了。 “妈妈好像回来了,”荆玥耳尖道,“我们关电视吧,哥哥。” 荆平野挥挥手:“不可能,这个点太早了。” 话音刚落,钥匙捅入锁眼的声音传来,荆平野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拿起湿抹布,扔到电视机后面降温。 果然,夏蕾开门进来,在玄关处换鞋:“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还差一点点,”荆平野道,“马上完成。” 荆玥看了一眼荆平野,也跟着说:“还差一点点。” 夏蕾怀疑:“没一直看电视?” “哪能!”荆平野义正言辞,胳膊肘碰了碰荆玥,荆玥大声道“没有”。荆平野正准备溜进卧室,身后就传来了夏蕾发现湿抹布后的怒声:“荆平野,给我过来!” 所幸抹布没有太湿,水不至于流进去,夏蕾提着荆平野的耳朵再三教育,这才放过了他,荆玥趁机偷偷回了卧室,假装无事发生。 厨房响起切菜声后,荆平野进去,拿了板凳,坐在旁边帮忙择菜,问:“妈,医院那边怎么样了?” “还好,”夏蕾道,“过两天能转普通病房。” 荆平野“哦”了声,迟迟没有听见夏蕾说起应逐星的事情,只好又问:“那应逐星今晚还住我们家吗?” “他住自己家里,我刚和他一块回来的,”夏蕾道,“怎么,想跟人家挤一床啊?” 荆平野嘟哝着:“……才没有。” 晚饭是简单两道家常菜,吃完饭后,荆平野准备出去遛狗,夏蕾却叫住他,荆平野迷茫地跟着她进了主卧,看见夏蕾从衣柜里拿出一捆方正的纸包:“等会儿黑豆我去遛,你去一趟402,给应逐星送过去。” 荆平野掂了掂,猜测道:“钱吗?” “对,”夏蕾说,“你等会儿自己上去。” 荆平野有点茫然:“你不和我一起去送吗?” “我是大人,”夏蕾言简意赅道,“很多话不好讲,你去吧。” 荆平野低着头,抱着那捆纸包:“好。” 春节已经过去一周,外面断断续续仍有燃放烟花的,争着消耗存货。荆平野站在402的门口,老旧小区的门铃都是摆设,不响,他拍了拍房门:“应逐星!” 拍了没两下,门内就传来盲杖敲地的声音,应逐星打开了门。 应逐星站在门口,身形清瘦,盲眼毫无焦距地落在身前,似乎有点出乎意料:“……你来找我吗?” 荆平野看到他的身后一片漆黑,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烟花偶尔闪过的斑斓光亮。 他一个人在家里,所以连灯都不用开。 荆平野忽然觉得很不好受,原本他只是打算钱送到就走,当下变了主意,装作很轻快的语气:“不然呢?应逐星,你请我进去坐坐。” 应逐星迟疑了下,点点头:“好。” 作为待客的基本条件,应逐星摸索着按开了客厅的灯,侧身让开空间。灯光亮起后,荆平野看见地上有堆积的杂物,平铺着的纸箱板子,空气中的中药味比起上次来要淡很多。 “可能有点乱,”应逐星提醒他,“别摔了。” 荆平野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走了两步,犹豫要不要回头扶着应逐星,避免他磕绊着,就看到应逐星盲杖敲敲点点,倒是走得很利落,想来是自己的家,布局一定比他熟悉的,荆平野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了,只好悻悻收回手:“你在大扫除吗?” “嗯,”应逐星坐在沙发上,两人相对无言了两分钟,应逐星终于问,“你来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来找你吗? 放在以前,荆平野一定会这样质问。但放在当下,只会显得无理取闹。荆平野心情有点差,说:“我妈让我给你送东西给你。” 纸包没轻没重地扔进了应逐星怀里,应逐星毫无防备地吓了一跳,下意识接住,开始很小心地摸腿上的物件。他的手很漂亮,修长,骨节分明,右手无名指的手背处有一点小痣。荆平野想起,小时候玩游戏,忘记出于什么目的,他和应逐星用水笔给彼此画过戒指。 应逐星问:“这是什么?” “钱。”荆平野说。 在听到“钱”这个字眼的时候,应逐星僵住了身体,握着纸包的手慢慢收紧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却低着头,灯光落下来,阴影遮住了眼睛,因而荆平野能看见应逐星紧紧抿着的嘴唇,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我”字。 手指蜷起,又放开,那捆钱对于他而言成了一团烫手的火苗,应逐星像是想把这捆钱推回去,但最终应逐星什么都没有做,声音发涩:“等这个月过去,我会还的。” 第11章 荆平野看着这样的应逐星,忽然想起,他在小卖部问应逐星要不要一起回去时,以及他看着应逐星吃饺子时,应逐星的脸上都曾出现过类似的神情。 又沉默地坐了两分钟后,荆平野起身,说:“那我走了。” “我送你。”应逐星也站起来。 路过玄关处时,荆平野再度看到门口的纸箱子,忽然意识到什么,心里重重一跳,扭头问应逐星:“你要搬家吗?” 应逐星沉默,荆平野误认为这是默认,茫然道:“又走啊……” “没有,”应逐星终于道,“我只是收拾一下。” 荆平野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松了口气。 应逐星叫他:“小野。” “嗯?” 应逐星问:“你之后会考哪里的大学?” 荆平野想了想:“北京吧,我还没有去过故宫和长城,我想去看看。” 应逐星真切地笑了起来,说“那很好”。荆平野走到楼道,本该直接离开,却鬼使神差地没有下楼,应逐星也没有关门。荆平野迟疑着问:“你以后打算考到哪里?” “小野,”应逐星轻声,“我可能不会读书了。” 荆平野茫然:“……为什么?” 应逐星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其中的缘由。 荆平野看着应逐星,某种疼痛感伴随着血管的鼓动传到全身,带来一种麻。他突然说:“如果你怕看不到题目,什么小车砝码的实验步骤,匀变速直线运动,结构简式……我都可以给你念,我普通话很标准的。学校里的资料也可以都给你,你比我聪明,一定能学得很快。” 应逐星眼睫颤了下。 “别不上学,也别放弃未来,”荆平野别开脸,深呼吸了下,一口气快速说完剩下的话,“咱俩好歹是朋友——我回家了!” 不等应逐星回答,荆平野大跨步跑下楼。 - 那捆钱送到后,一连三天,荆平野都没有再见到应逐星。 在这期间,荆平野的世界出现了比寒假作业更高难度的任务。 夏蕾的身旁是一辆天蓝色的自行车,车身崭新锃亮,她如同游戏里的npc,接近即发布任务,她说:“这辆自行车是给你买的,正好这两天你也很闲,在家把自行车给学了。” 是的,十六岁的荆平野目前仍然不会骑自行车,客观原因是,在公交发达的情况下,荆平野认为骑自行车是可有可无的技能。主观原因是,荆平野平衡感不佳,并且很怕痛,不肯经历练习的过程。 “不能不学吗?”荆平野说,“我喜欢坐公交。” 夏蕾说:“不行,必须学会。” 荆平野抓狂道:“又没有法律规定人必须要会自行车!” 夏蕾冷漠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会骑自行车就滚出家门。” 荆平野:“……” 生活费掌控权不在手上,有求于人,荆平野只得不情不愿地开始学习自行车的实践方法。他学习的主要地点是小区广场处的健身器材,缺点是这处多是老人小孩,来来往往,难免遇到熟人。 学习自行车的第二天,荆平野碰见常珂,常珂拍了拍他的肩膀,揶揄道:“哟,学车呢?” “啊。”荆平野含混说。 “怎么想开了要学自行车了,”常珂碰了下他的肩膀,“叫我声哥,我教给你秘诀,怎么样?” 荆平野很是烦躁,直接扛着自行车跑了。 正巧夏蕾下楼,她手里拿着车钥匙,吃惊道:“头回见车骑人。” 荆平野脸一红,把肩上的自行车放在路边,没好气道:“我不想学车了!” “没让你一天学会,”夏蕾道,“我去看看你徐阿姨,你跟我一起?” 正好不用骑自行车,加上这两天荆玥跟着爸爸在包子铺里,倒是不用担心妹妹,荆平野心情大好,上了车,装模作样叹气道:“那只好牺牲一点我的练车时间了。” 夏蕾笑着骂他一句。 下午两三点,正好错开上下班高峰期,二十分钟左右到了人民医院。昨天,徐瑶已经转到普通病房,在医院的三楼。夏蕾敲了敲病房门,里面传来陌生的女声:“请进!” 荆平野跟着夏蕾走进,正打算打招呼,却意外看到干净平整的床铺,全然没有住人的痕迹,一旁的保洁正在打扫卫生,夏蕾也愣了下,疑心自己进错了房,退了两步,确认无误后,问护士:“徐瑶是在这间吗?” “徐瑶吗?”保洁道,“她呀,她儿子昨晚已经给她办转院啦。” 【作者有话说】 评论来,评论来,评论四面八方来(闭眼做法) 第07章 打算 利群医院,四零三病房。 今天是很难得的艳阳天,李莹拉开窗帘,金色的阳光满溢在地板上,她把文竹盆栽放到窗棂显眼的位置,回头看向坐在床上的徐瑶,说:“今天暖和,等会儿可以去小花园散散步。” 徐瑶刚打完吗啡,久违地感到舒服。她戴着深蓝色的针织帽,腰后垫着两只枕头。床单是家里碎花的那一套,有点旧,上面起了点毛球,但洗衣粉的香气让这种旧变得温馨。 “我等会儿自己去,”徐瑶说,“不能老麻烦你。” 李莹笑起来:“我工作就是为了让您舒坦的,巴不得您多麻烦我——小应出去接电话了?” 说起应逐星,徐瑶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邻床的老太太出声道:“你儿子很帅呀,一表人才,在学校里很招小姑娘喜欢吧?” 第12章 “他没跟我说过,”徐瑶笑了起来,“再说,现在小孩都长得好。” 李莹道:“长得好,还很孝顺,这可不多了。” 又聊了两句后,应逐星推门进来。 “谁的电话?”徐瑶问。 “夏阿姨的,”应逐星摸索着坐在床边,“她想来看看你,不知道新医院的地址,所以来问问。” 徐瑶点点头,想来也是很想见夏蕾的。李莹离开去其他病房时,徐瑶压低了声音,问:“逐星,你实话跟我说,住这儿一天得多少钱?” 前天刚转入普通病房,从昏迷醒来后,她的记忆力变得很差,惦记着要问费用,却又总是忘记,好不容易才想起,应逐星却回答得很含混:“不贵。” 徐瑶不安道:“我觉得还是在家好,在这儿不习惯。” 应逐星没有顺着她的话:“在家我照顾不好你,在这儿还有人陪着聊聊天,多好。” 徐瑶欲言又止,想再多问两句时,应逐星已经站起身,说:“夏阿姨快到了,我去接她上来。” “那你慢着点走,”徐瑶重新躺了回去,“咱回来再说。” 离开病房后,应逐星脸上的笑意很快收敛了,显而易见的疲态。 这个点,电梯里人员拥挤,应逐星在嘈杂中仔细听着电梯厢的声音。除去一层,电梯厢停至其他楼层时,只会发出短促的叮声,而到一层时,叮的声音则有两秒钟之久,他以此来判断是否该出去。 在大厅等了两分钟不到,应逐星听见了荆平野的声音:“他在那儿。” 应逐星有点出乎意料,他原以为只有夏蕾来,没想到荆平野也跟着来了,下意识地站直了些,悄然理了下自己的衣服。 这是夏蕾第一次来利群医院,相较于人民医院,这里的环境更为静谧,门口摆着两丛花,led屏幕上滚动着“安宁关怀,与您同在”的红色字样。荆平野招了招手,喊了声“应逐星”后,想起应逐星看不见他的招呼,假装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 “你怎么把你妈妈转到这儿来了?”夏蕾一见面就忍不住道,“在原先的医院好好的,说转就转,你妈妈身体受得了吗?” 应逐星低声道:“是我自己的主意。” “……”夏蕾说,“先去看看你妈妈吧。在几楼?” 两分钟后,三人一齐到了四楼。荆平野好奇地四处观望,看见了墙壁上“安宁病房”四字,他忽然听见应逐星的声音:“阿姨,等会儿您进去之后,如果我妈妈问起住院费用,您能不能往便宜里说。” 夏蕾问:“原本价格多少?” “400一天,”应逐星声音放得很轻,“我妈如果知道了,一定不会住,所以希望您帮我瞒住,可以吗?” 夏蕾没有回应,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推开403门时,李莹正要给徐瑶倒水,一时看见生人面孔,愣住。徐瑶坐直了身体,叫了声“夏姐”,掩饰不住的高兴:“平野也来了啊。” “阿姨好。”荆平野礼貌道。 夏蕾打量了周围的环境,顿了下,这才坐到了床边,笑着说:“你看着气色比上回好,最近休息得不错嘛。” 徐瑶摸了摸自己的脸:“哪儿有,都老得厉害了。” 李莹笑着说:“这是您姐妹啊,感情真好,我去给你们拿点水果。” 荆平野侧开身体,为李莹让出离开的空间,听着她们寒暄。 在这场的大人的谈话中,小孩总是百无聊赖的,荆平野用胳膊肘碰了碰应逐星,问:“这儿有小卖部吗?我想买点糖吃。” 应逐星身体细微地僵了下:“我带你去。” 利群医院一楼有家商店,门口摆着冰柜,里头放着冰袋与汽水。商店规模很小,荆平野在里面搜寻一圈,只买了一包秀逗。 但荆平野并不喜欢秀逗这种极具攻击性的酸,每次吃秀逗,他都感觉舌头酸得僵硬,只是实在没有找到酸条糖的身影,只得退而求其次。 “你吃吗?”荆平野拆开包装。 应逐星张了张嘴,正想拒绝,一粒糖毫无防备地喂进了嘴里,掌心短则接触到他的嘴唇。强烈的酸在口腔里炸开,应逐星猛地咳了声,吐出了糖粒:“你……” “怎么给吐了?”荆平野抱着恶作剧的心态,忍着笑,“很好吃的。” 应逐星酸得皱眉,却说:“挺好的,是我有点吃不惯。” 没有发脾气,倒是与幼时很相像。以前他和应逐星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荆平野负责出格、捉弄和玩笑,而应逐星负责点头、崇拜和宽容,无论怎样,应逐星很少生他的气。 不过现在可能只是不够熟络,碍于面子没有发作。 思及此,荆平野心情变得有点坏,他吃了一颗糖,说:“回去吧。” 病房里。 外头刺眼的金色阳光透射进来,如同海绵吸走其余色彩,亮得惊人。徐瑶犹疑地看着夏蕾:“真的只要100?昨天我转过来,就觉得一定很贵,护士态度那么好,连厕所都干干净净的。” 夏蕾面不改色:“这有什么假的?现在医院这么多,想留住人,总得下点本,哪能跟咱们那个时候一样脏乱差。” 徐瑶神情动摇,却还是说:“还是在家里好,100也是钱。” “你现在回家住,逐星还得分心照顾你,等开学了,万一再出个岔子,他能安心学习吗,”夏蕾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不是不放心逐星一个人在家?” 第13章 徐瑶眼眶泛红,喉咙挤出干涩的声响。 “如果你不嫌弃,我把逐星接到家里来。” 话音未落,徐瑶有点惶然道:“这太麻烦你——” “这有什么麻烦?逐星比平野乖多了,不闹腾,总归只是吃饭多一双筷子的事,他和平野一起,彼此也有个伴。再说,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夏蕾说,“这事我来跟逐星说,你就好好养病,以后说不定能看到逐星上大学。” 或许是夏蕾最后一句话所描述的蓝图过于理想化,徐瑶神情动摇,没有再推拒,只是死死攥住夏蕾的手,重复说“谢谢你”。 从小卖部回到四楼时,荆平野遥遥看见坐在门外银白色长椅上的夏蕾。她抬眼,招了招手,对应逐星说:“来,坐这儿。” 应逐星坐到了夏蕾身旁的空位,而荆平野坐在了他旁边。 “你妈妈问我费用了,”夏蕾道,“我说不贵。” 应逐星松了口气:“谢谢您。” “那说说吧,为什么要把你妈转到这儿来?” 荆平野同样看向应逐星。他微微低着头,手指扣弄着盲杖,沉默了半分钟后,他问:“我妈妈睡着了吗?” “睡了,”夏蕾说,“你说就行。” 应逐星点点头,轻声道:“因为我打算放弃治疗。” 口腔里糖果的酸壳已经溶解,过于盛大的甜腻漫延开,荆平野怔怔地看向应逐星,眼睛睁大,应逐星声音平静:“医生说了,我妈的生存期只有一两个月,无论是化疗、放疗还是其他介入治疗,都只会让她很痛苦,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最后最后过点舒服的日子,至少麻醉药物会减少痛苦。利群是滨城唯一一家有临终关怀的医院,所以我办了转院。” 夏蕾沉默许久,才说:“你倒是很果断。” 应逐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然而荆平野却无法忽视应逐星有点发抖的手指——只有他发现了应逐星尚未成熟的证据。之后两人谈论了什么,荆平野心不在焉的,并没有听进去,再度回过神时他们已经离开医院,坐在回家的车上。 车窗玻璃半落,荆平野看见外面百货大楼上偌大的手表广告,四周彩灯点缀,成为城市里最为普通的人造彩虹。 每个人都习以为常,因而没有驻足。 但应逐星看不见,荆平野想。 鸣笛声起伏中,荆平野突然道:“妈。” 夏蕾“嗯”了声:“怎么了?” “我们把应逐星接到家里来,”荆平野语气认真,“行吗?” 夏蕾意外地看向他。这事她原本打算回家再提,如今荆平野抢先提了出来,她问:“为什么?” “他一个人在家里肯定照顾不好自己,没人给他做饭,连洗个衣服都不知道泡沫冲没冲干净,插座也容易误触,万一有什么好歹怎么办?”荆平野罗列着所有可能性,顿了下,声音低落下来,“……再说,阿姨哪一天如果不在了,他一个人生活,连个家人都没有。” 红灯转绿,夏蕾松开手刹:“你之前还说不去他家里玩。” 荆平野脸发热,很哲学地讲:“世界是在不断运动变化和发展的!” 夏蕾笑了起来,在下一个路口的红绿灯间隙,她伸手揉了揉荆平野的头发,说:“所以你也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幸福同居生活来袭! 第08章 坏脾气 收留应逐星住到家里,另外需要征求荆玥的意见。 “他会和我一起贴本子吗?”荆玥提出焦点问题。 以应逐星的视力,能把贴纸揭下来并且顺利粘贴到恰当的位置,已经是不小的挑战。但为了让荆玥接受,荆平野委婉道:“如果你对美观性没有很苛刻的要求,他不是不能胜任。” 因此荆玥欣然同意。 至于荆川那边,同样没有异议。毕竟先前徐瑶一家帮过他们许多,扶危济困,人之常情。 “你问过应逐星的意见没有?”荆川问,“他这小孩很独立的,想着卖房子都没主动问我们借钱,不一定乐意来。” 夏蕾道:“改天我再问问他。” 荆平野这才后知后觉想到了这个问题,重逢以来,他们之间的友谊并不如四年前深厚,应逐星一直表现得疏离与礼貌,如今的应逐星或许不会愿意住在他家里了。 当天晚上,荆平野没有睡好觉。失眠中,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惹恼过好脾气的应逐星。因为白天玩得过于兴奋,晚上他睡在应逐星家里,迟迟不肯睡觉,连带着不许应逐星睡觉,荆平野故意踢应逐星,伸手挠他的痒痒,小腿担在他的肚皮上,最后把应逐星气哭了,急得大喊:“我要睡觉了!” 自己真是讨人厌,荆平野叹了口气。 第二天,夏蕾再度来到利群医院时,徐瑶没有在病房,附近幼儿园来医院进行表演,她和其他病人都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夏蕾看到一个小女孩正在为她佩戴头花,红艳艳的,徐瑶笑得很开心。夏蕾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她,直接去四楼找应逐星。 “家里房子还没有卖出去吧?” 应逐星和她坐在过道的长椅上,说:“还没有,最近房价形势不好,卖不出什么好价格。” “其实与其卖房,倒不如把房子租出去,”夏蕾道,“你把房子挂中介出租,然后先住到我家里来。这事我和你妈妈商量过,她也同意,你住过来的话,她在医院里也放心,能安心养病。” 第14章 应逐星迟疑了下:“我住过去会很麻烦你们……” “你比平野省心,”夏蕾笑着说,“他前两天还把湿抹布放到电视机后面,水差点滴到插口里。你总干不出这样的事。” 应逐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而且还是平野提出来,想把你接到家里来住,”夏蕾随口一提,“他很担心你,只是不好意思讲出来。” 应逐星握着盲杖的右手很轻微地动了一下,手背上的小痣也随之动作,他问:“到时候我和小野睡一间房吗?” 夏蕾说:“只要别睡一屋打架,怎么着都行。” 应逐星沉默许久,道:“这两天我妈妈状态不好,需要身边有人陪床,晚上我回家再给您回复,可以吗?” 夏蕾在心里叹了口气:“好。” 的确是太过独立的性格,不肯欠别人人情,或许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自尊心的通病。夏蕾没有再多说什么,给应逐星留出足够的思考空间。 然而荆平野得知这个消息后,脸上的期待很快转成了失落,夏蕾故意道:“你去劝劝他,说不定今晚人家就乐意跟你挤了。” “不去,”荆平野冷脸出门,“我去学车。” 今日天气阴冷,云如同扯乱打湿的脏棉絮,不规则地游荡在天上,气温-7°c到0°c,荆平野推着车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将脚撑踢得啪嗒响,以此宣泄愤怒而糟糕的情绪。 他们认识十一年。 荆平野以为无论如何,自己都是特殊的。 但几天前,徐瑶在医院昏迷的晚上,应逐星不肯留在家里。现在,应逐星也不想和他挤一个房间。 绕到第三圈时,荆平野的手冻得发红,他忽然看见应逐星的身影。浅色羽绒服,高领毛衣,握着白色的盲杖,另一只手提着布袋。荆平野如同盯着仇人一样盯着应逐星,故意踢了脚蹬,但应逐星没有发现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荆平野更加生气,自行车扔在一边,闷声跟在他的身后上楼,却发现应逐星停在自己家门口,犹豫许久,抬手敲了敲门。 家里只有夏蕾和妹妹在,爸爸在包子铺。夏蕾打开门时,荆平野倒像个外人,连忙躲了起来。 “逐星,”夏蕾的声音传来,“来。” 荆平野躲在一楼拐角处,没有听清应逐星回应的话,等到门合上后,他这才上楼,钥匙悄悄打开门,只闪着一道狭窄的门缝。 他们应该在厨房,因为隐约可以听见油烟机的声响。荆平野趴在门缝边,窃听着他们的对话。 “拿钱做什么?”夏蕾说,“不用钱。逐星,你不要总是把界限划分得太明确,再怎么样,也只是多你一双筷子的事……” 荆平野努力探头,中间却听得很模糊。索性一把拉开了门,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荆玥“嘘”了声,他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是应逐星说:“如果和小野睡一屋,会不会挤到他?” “可以换张上下铺的床,”夏蕾说,“挤不着。” 菜板放到一边,发出闷声,夏蕾又说:“明天我让平野帮你收拾行李,不用带太多,其他的可以之后再买……” 这段对话以应逐星的同意告终。 荆平野退出玄关,站在楼道口的位置,盯着灰色地面上可乐泼洒后黏腻与难以清洁的污迹。他忽然感到迷茫,不太分得清应逐星到底是否讨厌自己了。 门内盲杖的敲点声渐近,应逐星手里仍是提着那个布袋,他轻声关上了门,突然听见荆平野的声音。 “应逐星。” 应逐星道:“小野?” “你现在讨厌我吗?”荆平野问得直截了当,“说实话。” 应逐星愣了下:“你怎么了?” 荆平野没有再接下一句话,他越过应逐星下楼,去一楼锁上自行车——仿佛这才是他不回答这个问题的正当原因。而应逐星跟着他到了一楼,他站在那里,身形有点僵硬,难以察觉的紧张。 应逐星轻声说:“我没有讨厌你。” “谁问你了?”荆平野语气很冲。 “我问了,”应逐星抿抿嘴唇,“是我想告诉你。” 荆平野:“……” 这像是他在高空自由落体,故意不做安全措施,不开降落伞,应逐星却支好了安全网,兜住了他的坏脾气和无理取闹。 荆平野莫名想笑,心情轻而易举地转好,但尴尬和难为情不可避免。他别开脸,把自行车搬到楼道边,语气生硬地岔开话题:“明天下午三点,我睡醒午觉去你家拿行李,你提前收拾好,别让我过去等你。” 【作者有话说】 脾气坏坏,惹人怜爱(bushi 第09章 入住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荆平野午觉醒来。 以往他都是两点半才会醒,荆平野把这回醒得早的原因归结于外面的电视声音。荆玥坐在沙发上,脚轻轻踩着黑豆的背,电视放着《千与千寻》,荆平野打开门,说:“作业完成了吗?” “你的作业呢?”荆玥也问。 “……”荆平野说,“我是大人!” “来看动画片吧,”荆玥拍拍沙发,“我们同病相怜。” 最后荆平野和荆玥达成协商一致,最迟下午三点,必须去做作业。荆平野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了十分钟的电视后,起身。 “哥哥,你去哪里?”荆玥好奇地问。 第15章 “我去学车。”荆平野含混道。 但半分钟之后,荆平野出现在402的门口,飞快敲了两下门,应逐星打开了门,荆平野问:“你收拾好了吗?” “现在应该还没到三点。”应逐星迟疑道。 “我提前视察一下。”荆平野自然而然地走了进去。比起上回,家里变得更加干净,他走到卧室里,第一眼看到地面上摊开的两个行李箱,一个排放着衣服、洗漱用品,另一个则全是棕褐色的书。 应逐星的房间并不大,没有什么装饰品,显得很单调。 “我还没有收拾完,”应逐星也走了进来,盲杖拨开了地面的杂物,说,“你先坐一会儿,不会等太久,我很快就好。” 荆平野“哦”了声,坐在了床边,看着应逐星收拾行李箱。他收拾东西很利落,并没有想象中的不断摸索,应该是因为对房间格局已经很熟悉的原因。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荆平野觉得应逐星不大自在,动作有点僵硬。 他拿起行李箱里的书,翻开之后,发现里面都是盲文,什么都看不懂,只好又悻悻地放下了。 行李箱很快塞满了,最后合扣的时候,牙杯不小心掉了出来,发出清脆的声响,所幸是塑料的,没有摔坏。荆平野给塞了回去,帮忙扣紧了。 “谢谢。”应逐星说。 “少来。”荆平野很讨厌听这两个字。 应逐星闻言顿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忽然问:“你吃糖吗?” 荆平野望过去,看见应逐星摊开的手心里放着一枚糖,透明的玻璃纸,柠檬口味的黄色糖粒。荆平野迷茫道:“啊?” “这个酸一点,”应逐星问,“应该是你喜欢的口味。” 送上门的糖,没有不吃的道理。荆平野抢过了他手里的糖,拆开包装,扔进了嘴里:“走吧,我妈让我帮你搬行李。” 他的性格向来如此,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共两个22寸的行李箱,荆平野试着拎了一下,险些整个人坠了下去,一时震惊道:“你装水泥啊!” “我来提就行。”应逐星把盲杖换到左手,想接过他手里的箱子。 “不用。”荆平野推了下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箱子飞快下楼梯,一口气运到二楼。荆玥打开门后,憋着的劲终于得以放松,行李箱砰地落到地面上,荆玥吓了一跳,不敢接近行李箱,害怕里面有易燃易爆物品。 荆平野大喘着气,一张脸通红,瘫倒在沙发上,捏着胳膊,有气无力地指挥荆玥说:“电视调到湖南卫视,再倒杯水给我。” “里面是什么?”荆玥还蹲在地面,小心观察行李箱,忽然她听见啪嗒声,仰起头,看见了一张有点熟悉的面孔,荆玥恍然想起了:“你是那天和我哥哥一起睡觉的人吗?” “……”荆平野说,“他是给你贴贴画的那个人。” 荆玥眼睛放光,主动牵了应逐星的手,很热情地说:“你和我坐一起。” 黑豆站在荆玥的旁边,很是戒备地望着应逐星,“汪”了两声。荆平野把黑豆叫了过来,揉揉脑袋:“不许叫。” 昨天晚上,夏蕾提前告知过荆玥应逐星眼睛的情况,再三强调不许她多问,免得应逐星伤心。因而荆平野并不担心她和应逐星的相处,只是躺在一边看电视,余光里扫见应逐星坐在沙发上,而荆玥站在他面前,小手在应逐星眼前晃,露出点惊奇的神色。 荆平野觉得好笑,刚准备起身接杯水,忽然听见荆玥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 “哎!” 荆平野突然捂住了应逐星的嘴,对荆玥道:“你管他叫什么,叫‘哥哥’就行。” 应逐星明显没有反应过来,如同古代话本里遭到劫持的书生,很是僵硬地坐在那里,但没有反抗,直到荆平野松开了手,他才陡然松懈下来,什么都没有问。 荆玥对此很不满,但当荆平野拿出前两天买的新贴画本后,她选择失忆,兴高采烈地捧了起来,跑到卧室里准备玩:“哥哥真好!” 黑豆也跟着跑了进去,短暂的预警解除,荆平野松了口气,忽然听见一旁的应逐星问:“为什么不能说我的名字?” “就是不能,”荆平野含糊道,“她还小嘛……” 这个理由完全经不起推敲,但说多错多,荆平野选择点到为止。 其实,之所以不让应逐星说自己的名字,真正的原因是四年前,应逐星一家搬家后,荆平野非常生气,正巧那时刚捡到黑豆没有多久,正在起名的阶段,他在背后自作主张给黑豆起名叫应逐星,其他人并不知情。 白天没有人的时候,荆平野就使劲揉着小狗,说这“应逐星,你跑太快了”,“应逐星,不许叫”,“应逐星,你丑死了”,有时候还会哭,以此宣泄自己想念与愤怒相交织的心情。 十二岁时,荆平野还没有上初中,这是他能想到最坏的、欺负应逐星的手段。 尽管半年之后,荆平野重新为它起了名字,但黑豆非常聪明,它仍然记得自己最初的名字,一旦提起,会有很明显的反应。 “小野。” 荆平野回过神来:“嗯?” “你胳膊疼吗?”应逐星问。 “搞笑,才两个箱子,”荆平野全然忘记自己进门时的狼狈,“十个箱子我也没问题,一点也不疼。” 第16章 应逐星笑了起来:“这么厉害。” 说完之后,他们之间沉默下来。荆平野不知不觉睡着了,什么梦都没有做,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听见了座机铃声,荆平野困顿地接了起来,电话那头是夏蕾:“应逐星行李收拾好了吗?” “嗯,”荆平野半睁着眼,“都搬过来了……” “我和你爸在店里忙,晚上你做点饭,米饭记得蒸多一点,帮着逐星整理一下行李,好好看着妹妹……” 荆平野又闭上了眼,时不时“嗯”了一声,电话挂断后,他又趴了一会儿,这才醒了盹,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荆玥的房间亮着灯,窗外天色乌沉,高悬着一轮细细弯弯的朦胧月亮。 “应逐星。”荆平野喊了声。 黑豆从荆玥房间探头,汪了声,荆平野猛然反应过来,小声嘀咕了句,起身,听见卧室里传来应逐星的声音:“我在收拾行李。” 然而卧室里也是息着灯的,荆平野开了灯,看见室内摊开的行李箱。应逐星将自己的盲文书都放到了角落里,没有占据太多地方,衣服叠放在床角,应逐星说:“我的其他衣服放在衣柜最下层,可以吗?” “那是我放内裤的地方!”荆平野抓狂说。 “啊。”应逐星有点尴尬。 四年前,他们总是睡在对方家里,连衣服放在什么位置都一清二楚,熟络得不分你我了,只是四年后,布局总是有所变化的。荆平野打开衣柜,把下层的内裤收拾出来,将应逐星的衣服塞了进去:“放最下面了。” 为了防止应逐星分不清,荆平野拿过他的手,带着掠过那片区域:“这个地方。” 应逐星手指很细微地动了下。荆平野的手很热,或许是刚才的午觉,手心有一点湿意。只握了两秒,荆平野松开了手,说:“今晚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你会做饭了。”应逐星有点惊讶。 “我很有天赋的,”荆平野忍不住洋洋得意,莫名有种衣锦还乡的炫耀心情,“我第一次做番茄炒蛋的时候,我爸妈都没帮忙,但做出来特别好吃。” “是吗?”应逐星笑起来,“的确很有天赋。” 荆平野雀跃起来,决意要好好表现自己,假装不经意道:“你今晚尝尝就知道了。除了辣椒、香菜、葱花、丝瓜,其他都可以吃吧?” 应逐星的笑意逐渐收敛了,低声:“你还记得啊。” “我认识这么多人,就你最挑食,”荆平野没好气道,“能不记得吗?” “小野。” “我去做饭了。” 两人同时出声,应逐星点点头,只说:“好。” 应逐星应该是想说什么的,然而短暂的沉默里,最恰当的时机已经错过,荆平野没有等到他的下一句话,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索性离开了卧室,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查看里面有什么食材。 荆玥听见动静,登登跑了过来,荆平野预判了她的话,说:“不能点菜。” “……想吃炒肉渣,”荆玥可怜道,“哥哥,写完语文作业了。” “说两句好听的话。” 荆玥立马道:“哥哥帅,哥哥好,哥哥是我的骄傲!” 荆平野心满意足,决定做一盘炒肉渣。身后传来盲杖的声音,应逐星问:“需要我打下手吗?” 听到应逐星的声音时,荆平野忽然为方才的中二感到尴尬,他将荆玥赶走,假装若无其事,说:“你能帮什么忙?” “都可以。”应逐星说。 “那你唱首歌吧。”荆平野说。 应逐星明显愣住,他很纠结地站在哪里,似乎真的在思考。荆平野没有指望他会表演节目,刚打开水龙头冲洗西红柿的时候,他听见应逐星问:“你想听什么?” “……”荆平野笑出了声。他笑的时候会露出右侧的小虎牙,眼睛弯着,很讨人喜欢的可爱面相,荆平野低头将西红柿改刀切块,“谁要听你唱歌,你坐在边上老老实实的,别捣乱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求求海星和评论,阿里嘎多~~ 第10章 有春 晚饭是番茄炒蛋、炒肉渣。 “哥哥!”荆玥亲了一下荆平野的脸,“你真好。” “不能亲男生的脸,你都长大了,哥哥的不行,别的男生也不行。这次算了,下次要注意,”荆平野忍不住说,“知道了吗?” 荆玥点点头,跑进卫生间开始洗手。 卫生间地方狭小,等荆玥在里头洗完手后,荆平野才带着应逐星进去。虽说眼睛看不见,但也不需要手把手帮忙,肥皂和水龙头的位置很好判断,出不了什么差错。 荆平野忽然问:“你尿尿对得准吗?” “……”应逐星有点尴尬,耳根明显发红,“我坐着的。” 荆平野憋着笑:“哦,那很好。” 回来时,荆玥已经盛好三碗米饭。荆平野看着她山包一样的米饭:“你吃得了吗?” 荆玥点头,握起拳头:“我爱吃饭!” 荆平野给黑豆的食盆添上饭和水之后,才坐在桌边开始吃饭。他和应逐星面对面坐着,荆平野饿得前胸贴后背一时只顾埋头苦吃,直到快吃完时,才注意到应逐星只吃了米饭,没有夹过一次菜。 “你不嫌味淡吗?”荆平野拿过了他的碗,两道菜各分了一部分进去,又拿了柄勺子,“吃吧。” 第17章 “谢——” “别说‘谢谢’,”荆平野低头继续吃,“再说我生气了。” 应逐星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说“谢谢”。荆平野吃完饭,刚站起身,荆听见应逐星说:“今晚我来刷碗吧。” “你可以吗?”荆平野将信将疑道,“不会全摔了吧。” 应逐星有点无奈:“之前家里就是我刷碗,不会摔了的。” 尽管如此,荆平野仍是站在一旁监督了全过程。应逐星洗碗的动作的确很利落,厨房银白色灯光落在脸上,睫毛的阴影遮住了眼睛,甚至让人产生一种他的眼睛是正常的错觉。 “上面还有泡沫吗?”应逐星问。 “没了。”荆平野心服口服。 晚上是荆平野一个人遛狗。外面寒风刺骨,他等待黑豆卸货的时候,忽然看见了常珂,他裹着厚重的棉服,穿出了米其林轮胎的即视感,荆平野和他聊起来,问:“你们高三什么时候开学?” “早开学了,我今天回家拿书,”常珂摆摆手,“你们呢?” 荆平野说了个日期,常珂很老成地叹了口气:“真是怀念高一。” 聊了没两句,常珂碰了碰他的肩膀,问:“我听说,最近应逐星住在你家里?” “你消息这么灵通。”荆平野吃惊道。 “我妈消息灵通,”常珂问,“什么时候一块出来玩?” “你在学校好好加油,”荆平野对他握了握拳头,“高考必胜啊。” 或许是因为之前常珂讨论应逐星盲眼的态度,荆平野并不想透露太多的内容,常珂人并不坏,但说话不大考虑他人的感受,因而荆平野潜意识里偏心应逐星,回答也潦草敷衍。 回到家后,应逐星仍在卧室里收拾,荆平野问:“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应逐星摸索着扣上行李箱,立着放在一边,他忽然说,“上次你借我的卫衣,我给你放回去了。” 荆平野随口道:“送你了,我穿着太大了。” “你都这么高了,还会大吗?”应逐星问。 荆平野一下子卡壳,结结巴巴地辩驳:“因为,我上身短,腿……呃,比较长,所以那件卫衣对我来说太大了。” “这样,”应逐星似乎并没有怀疑,笑了笑,“知道了。” 十点钟,夏蕾和荆川才回了家。 “逐星来了,”荆川笑着说,“在家怎么样?平野没欺负你吧。” 正在卫生间洗漱的荆平野一下子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应逐星回答“没有,小野做饭很好吃”后,心满意足地收回耳朵。 夏蕾看了一眼卧室收拾的情况,忽然说:“这张床太小了,他们俩睡在一起应该会挤。” “那等过两天,他们都开学了,再找人把床换成上下铺的,”荆川说,“这两天先凑合一下,冬天挤在一起也暖和。” 夏蕾找出了一床多余的被子与枕头,在床上铺好。 “今晚好好休息,”她对应逐星说,“有什么不适应的都可以说,当自己家就好,别太拘束了。” 应逐星笑了笑:“谢谢阿姨。” 寄住在荆平野家的第一个晚上并没有特殊,或许是因为小的时候,他们彼此睡在对方家里太多个晚上,对家里的布局都尤为熟悉。 荆平野洗漱完,趴在床上,看着应逐星走进来,打开衣柜门,摸索着翻出睡衣,是一套浅灰色的棉质睡衣。 “你要睡了吗?”应逐星忽然说,“我先把灯关上。” 荆平野说:“还不睡,亮着灯就行。” 应逐星却仍是抱着睡衣没有动弹,荆平野恍然大悟,问:“你不会不好意思换衣服吧?” “没有。”应逐星很快否认。 “那你换,”荆平野坐了起来,“别去卫生间啊。” 应逐星僵硬地站了一会儿,这才开始脱衣服。他的肤色是健康的白皙,体态匀称,肌肉也很紧实,平日里看着清瘦,但实际并不羸弱。从荆平野的视角,能看到他背部流畅的肌肉线条。 应逐星嘴上说着“没有”,但脚伸进裤筒时还是磕绊了一下。 等应逐星换完衣服,荆平野才问:“你平时会锻炼吗?” “会,”应逐星说,“俯卧撑,或者跑步。” 荆平野关上灯,好奇地问:“你怎么跑步?” 卧室漆黑一片,他们挤在一张床上,荆平野许久没有听见应逐星的回答,就在他昏昏欲睡之时,应逐星才轻声说:“之前我妈会陪我一起。” 荆平野清醒过来,歉疚道:“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应逐星笑了笑,“睡吧。” “如果你以后想要跑步,”荆平野说,“等天气暖和一些,我们可以一起跑步,我也想锻炼一下。” 黑暗中看不清应逐星的神色,只听见他说:“好。” 这个晚上一夜无梦,第二天睡醒时近十点,荆平野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发现自己竟然滚到了应逐星的那侧,而应逐星不见人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爸妈也已经去包子铺了,家里只有荆玥和黑豆,餐桌碟子上扣着碗,里面是两只已经凉了的肉包。 “你起好晚,哥哥,”荆玥抱怨道,“我数学都不知道问谁了。” 荆平野拿过她的习题册,一边看题,一边问:“另一个哥哥什么时候走的?” “我不知道,”荆玥仰着头看他,“妈妈说,今天晚上会早点回来,让我们提前把菜给洗好。” 第18章 荆平野愣了下,下意识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挂历。红色的印刷字写着,今天是元宵节。 过完元宵,这场漫长的冬,也即将迎来春的降临。 【作者有话说】 明后【两天】不更,因为需要申请一下榜单!谢谢大家!【补充:星期四之后会连更三天! 第11章 学成 今天一天,荆平野都在写试卷。 最后一张试卷是语文试卷,因为有讨厌的作文,所以荆平野选择留到最后完成。而这次的作文题干主旨是“选择”。荆平野用时一个半小时,艰难地写到最低字数要求,扔下笔,走出卧室。 “有什么想吃的吗?”荆平野说,“我要去小卖部。” 荆玥想了想:“喜之郎!” 荆平野带着二十块钱出门。此时是下午四点,算是冬日里较为暖和的时刻,阳光透亮,小卖部还开着门,老板这回没有打游戏,而是在看着女儿写作业。 荆平野拿了两条糖,一包喜之郎果冻,问:“叔今天过节,你不提早回家做饭吗?” “等妮子写完数学的,愁坏我了,”老板接过钱找零,笑呵呵的,“元宵节快乐啊。” 买完零食,荆平野没有先回家,他拆了条糖,边吃边视察小区里小广场的人员情况,确认人员稀少,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后,荆平野这才悄悄推出自行车,在一旁小道上开始练习。 但他的骑车方式不像练习,倒像是自娱自乐。右脚踩着踏板,但左脚没离开过地面,只听见自行车链条哗啦响,荆平野倒是玩得很开心, 身后传来有人经过的声响时,荆平野立马下车,靠在车边,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却发现是应逐星。他正在往单元楼的方向走,穿着自己的那件卫衣,左手提着一袋水果。 “应逐星。”荆平野叫了声。 应逐星明显愣了下,停在原地。 “苹果给我吃一个。”荆平野道。 应逐星循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来,盲杖打到了自行车轮时停下,他拿出袋子里的苹果,递了过去,提醒道:“还没洗。” 荆平野并不计较,随意擦了两下就开始吃,含糊不清道:“你今天去医院了吗?” “嗯,我买了点汤圆,让护士帮忙煮了一份,”应逐星听着他吃苹果的声音,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荆平野咽下果肉,“学骑自行车。” 应逐星露出点惊讶的神情:“你还不会骑自行车吗?” 荆平野恼羞成怒:“是我不想学,我要是想学,一天就能学会!” 荆平野像仓鼠一样飞快啃完一颗苹果,然后微微眯着眼,精准投进三米开外的垃圾桶。一个漂亮的空心球。旁边就是公共水龙头,荆平野随意冲了两下:“那你今晚还去医院吗?” “嗯,”应逐星说,“陪我妈吃个晚饭再回来。” 那就不能和我们一起吃元宵饭了,荆平野想。 他没再问,湿着手又自顾自开始蹬地骑车。索性一旁应逐星什么都看不见,再怎么出糗也没关系,因而荆平野毫无心理负担,笨拙地继续练习。 应逐星听到自行车链条的声音:“你还在骑吗?” “我妈说了,开学前要是学不会,要扣我零花钱。”荆平野道。 应逐星道:“我帮你吧。” 荆平野很吃惊:“你怎么帮我?” 应逐星将手里的水果袋和盲杖放到道路一边,伸手摸索着扶住了自行车的后座。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能看见手背淡蓝色的血管。 “之前我学自行车的时候,我妈会在后面扶着。” 荆平野将信将疑:“真的行吗?” “真的,”应逐星说,“我在后面帮你稳着点,不会摔到你。” 先前荆平野学不会的根本原因,其实就是怕摔,他的痛觉神经很敏锐,一点疼都不想吃。但荆平野不可能承认,他小声嘀咕:“摔就摔,谁怕呀。” 但荆平野没有赶走他,而是坐上了车座,动作很是僵硬地踩着脚踏。 “你的脚还在地上吗?”应逐星听见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都放到脚踏板上,别害怕。” 今日无风,因此荆平野很清楚地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应逐星很耐心地教着他的声音。他试着听话照做,摇摇晃晃地骑了两下,紧张地大喊:“你别松手啊!” “我不松手,”应逐星安抚道,“我一直在你后面的。” 身后扶着车座的力道很稳当,竟没让他觉得失重,荆平野逐渐有了底气,踩了地面几回后,骑车的距离愈发得远,应逐星说:“对,就是这样。” 最后一次是快五点的时候了,荆平野摇摇晃晃地骑了出去,连应逐星什么时候松开手都没察觉,他死死握着车把,手心都是汗,这次比前面几次的距离都要远。 荆平野突然异常兴奋,黄昏的风迎面涌来,蓬勃的光亮将他的侧脸剪成一段影,他忍不住回头喊道:“我学会了!” 身后,应逐星站在原地,粉紫色的光芒从他身后铺开,他笑了笑,霞光满在他眼睛里,明亮得像是看见了,也喊:“厉害!” 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变得没那么讨嫌了。晚上荆川和夏蕾回来的时候,应逐星已经又离开了——他只是回来送袋苹果给他们吃。 “人家都带水果来,你好歹留他一起吃饭,”夏蕾边切土豆丝边道,“下回要是我们回来得早,就别让人走了,知道了吗?” 第19章 荆平野心情大好:“知道了。” 聊了半天,见无人询问他的骑自行车进度,荆平野终于忍不住,很委婉地提到:“我好像会骑自行车了。” “我的天啊,”夏蕾头都不抬地继续切菜,道,“太棒了。” 荆平野抓狂:“你知道我练了多久吗!” 所幸还有荆川和荆玥,两人提供了充沛的情绪价值,围绕着“骑自行车多么厉害”的中心论题展开了激烈讨论,成功让荆平野喜上眉梢。 “怎么学会的?”荆川问,“还以为得给你报驾校才行呢。” 荆平野支支吾吾:“有内部因素,也有外部因素……” 荆玥好奇地坐在旁边,高压锅开了,荆川连忙去做饭。于是这段话就这么结了尾——对于应逐星手把手教会自己骑自行车的事情,荆平野不太好意思讲,总觉得这种事情讲出来不够帅气。 元宵节的晚饭很丰盛。 这回的汤圆比起之前做的那回要圆润得多,表皮也更加绵密黏软,电视机放着元宵联欢晚会,吵吵闹闹的。 荆玥这回长了教训,知道先咬开吹凉再入口:“香香!” “香香~”荆平野学着她说话,被荆川敲了下头,笑着说,“净学你妹妹说话。” 吃完饭,荆平野洗完碟碗,又跟爸妈一起出去放了烟花。小区的小广场里噼里啪啦地响,漫天的烟花绽开,光芒绚烂,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荆平野陪荆玥拿着根仙女棒到处乱晃,他忽然想,可惜应逐星看不到。 回家之后,坐了没一会儿,荆平野又被使唤下楼去扔垃圾。他不情不愿地提上袋子出门。走了没两步路,就听见了”啪嗒啪嗒“的声音,荆平野看到楼下的人影,喊了声:“应逐星!” 应逐星刚上两个台阶,闻声也抬头:“……” 荆平野莫名兴奋,他飞快跑下楼,一把揽住了应逐星的肩膀:“走啊,一块扔垃圾去!” 应逐星被带着朝外走,一时有点慌乱:“慢点,我看不见。“ 很多次荆平野都会忘记这个事情,他悻悻地收回手,问:“你今晚跟你妈妈吃得好吗?” “她今天胃口挺好的,吃了饺子和汤圆,”应逐星道,“你呢?” 荆平野把黑色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里:“我吃了好多,肚子现在还撑着呢。” 应逐星笑着:“那我陪你散步消消食吧。” 烟花光芒在头顶爆开闪烁,荆平野余光扫到了一旁的自行车,一时兴起:“我骑自行车带你玩,怎么样?” “你不是刚学会吗?”应逐星迟疑道。 荆平野道:“你不相信我吗!” “相信啊,”应逐星笑了笑,他说,“但你也骑慢点。” 说实话,荆平野没想到应逐星会直接答应。但仔细想想,从五岁到十二岁的时间里,应逐星的确没有拒绝过他的要求,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以至于在十六岁陌生的书页里,也洇透过了当时笔墨的痕迹。 “肯定摔不着你,”荆平野信誓旦旦,“我发誓!” 第12章 和好 作为初学者,荆平野专门挑了个人少的马路。 路边有鞭炮燃尽的灰烬残渣,头顶时不时响起烟花的响声。荆平野跨上车座,招呼应逐星上来:“盲杖别带了,骑一圈就回来,上来上来。” 应逐星迟疑:“会不会丢了?” “长得像拖把棍子一样,谁偷?”荆平野道。 应逐星笑起来,把盲杖放到一边,摸索着坐到后座上。作为第一次骑车带人的新手,荆平野紧张地不敢呼吸,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维持平衡上,骑出小区后才敢说话:“你抱着点我啊!我怕我骑太快把你甩飞了。” 应逐星慢慢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还是别这么快。” 虽然抱着了,但力度没有太紧。荆平野偏瘦,隔着棉服的厚度也能感受到腰身的窄细。或许个子抽长的青春期,肉总跟不上趟。不过小的时候荆平野也不胖,每次在一张床上睡觉,荆平野抱着他玩,骨头都会硌到应逐星。 “骑去哪里啊?”荆平野边骑边喊。 应逐星也喊道:“随便!” “你喊什么啊!”荆平野笑起来,“我逆风,你顺风,你什么动静我都听得见!” 应逐星故意声音很小道:“那我不说了。” 荆平野大笑起来,又问:“我车骑得好吧!” “太好了,”应逐星说,“如果有挡风就更好了。” “那得买车吧!”荆平野开始想象,“等我长大了,买个奔驰好了!” 应逐星从背后安静地抱着荆平野,鼻子埋在他的棉服兜帽里,闻见了衣服的洗衣粉香气,以及短发吹动间的痒。他忽然问:“小野,你真的有两米吗?” 自行车很明显晃动了下,荆平野道:“对啊!” “之前你抱我的时候,”应逐星声音中很明显的笑意,“你的身高到我耳朵。” 荆平野急于争辩:“怎么可能!我——” “哎,好好骑,”应逐星感到失衡,连忙道,“别摔——” 话音未落,自行车猛然偏斜向一边,荆平野掌控失败,眼前天旋地转,大叫了一声,和应逐星一齐摔在了路边草坪里。草坪虽然枯黄,但比起柏油路还算柔软,加上冬天衣服厚重,居然也没有多疼,只是心有余悸,荆平野有点懵,茫然地仰躺在草坪上。 第20章 自行车压在他们身上,车轱辘还在旋转,发出哗啦的声音。 正好天空飞上一束烟花,浓烈绚烂的颜色绽开,荆平野侧过头,看见多彩明亮的颜色折射在应逐星的眼睛里,他明显也摔得很茫然。 荆平野突然笑了起来,这像是有传染性,应逐星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活该了吧,”荆平野道,“非要提。” 应逐星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荆平野承认道:“好吧,我没有两米。” “不要长到两米,姚明才需要长到两米,”应逐星道,“你又不打篮球比赛。” 荆平野“哼”了声:“你就是怕我超过你。说不定我是后发优势,等过两年,我一定长得比你高。” 应逐星笑起来:“那你要多喝牛奶。” 明明摔了,是一场失败的骑行。但荆平野四肢发热,无端觉得很开心。他索性摊开了胳膊,看着天上的烟花,有麻雀经过他们头上的枯树枝。 荆平野忽然问:“你以后不走了吧?” 应逐星喃喃:“我能去哪儿?” 荆平野突然坐了起来,自行车踢到一边,反身骑在了应逐星身上,提着他的衣领,很愤怒道:“你哪儿不能去啊?你多厉害!你之前说走就走,你想过我吗!” 沉默一会儿后,荆平野的声音低了下来,头抵在应逐星的肩膀处: “就算你当时要治眼睛,你很忙,你就没有一点时间,可以给我打电话吗?”荆平野声音有点哭腔,“我……我每天都去敲你家的门。” 敲了整整一个月,直到确认不会有人再来开门。 “对不起,”应逐星终于道,“我错了。” 应逐星的眼睛失明,那双瞳仁里理应不会再充斥任何的情绪,但或许是烟花的波影在眼里闪烁,像眼泪,所以荆平野在里面看见了难过。荆平野慢慢松开了应逐星的衣领,从他身上爬了下来,坐在了一边草地上,拍拍袖子上的土屑。 “我恨死你了,”荆平野道,“我真想一拳把你揍到月球去,你不要下来了。” 应逐星道:“对不起。” “所以你为什么不联系我,”荆平野问,“你在地球,我也在地球。你最好有合理的借口。” 不远处有人在放窜天猴,很响亮,吵得人耳朵疼。那阵声响过后,应逐星也坐了起来,他说:“因为当时我妈去菜市场的时候,手机被偷了,我爸那里又没有你们的号码,所以联系不到你。这是第一个原因。” 荆平野问:“第二个原因呢?” 应逐星道:“因为当时很忙,忙到挤不出时间。后来再想努力联系你的时候,又觉得你应该忘记我了。” 怎么会忘记呢? 荆平野支起一条腿,低头揪断了枯草,卡在了指尖碾:“那你这四年……怎么过的?” “一开始眼睛看不见,很害怕,所以天天哭。之后去津城治眼睛,又遇上忽悠人的医生,没赶上最佳的治疗时机。我爸把我送进了津城的盲校学习,我就边读书边治眼睛,”应逐星喉结轻微滚动,他说,“我在津城也没交到什么朋友,天天都很无聊,就躺在床上,或者坐在角落里,每天不着边际地想各种事情。” 应逐星说:“我想到你的次数最多。” “……”荆平野靠近了一点,小声说,“对不起,我不该骂你。” “我原谅你,”应逐星说,“你也原谅我,好不好?” 荆平野点点头:“我原谅你了。” 像是无形隔离在中间的纸墙糊水瓦解掉了,荆平野靠着他的头,小声问:“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初诊是神经压迫造成的急性视神经损伤,可以在几月内自愈,”应逐星道,“后来发现不是,需要去大医院进一步诊断。但当时我爸妈闹离婚,我妈诊断出癌症,治疗就中断了。” 荆平野问:“那可能治好吗?” “或许吧,”应逐星轻声道,“等未来攒够了钱,或许就看得见了。” 之后是长久的安静,只偶尔有烟花的响声,两人靠在一起。他们都只穿了棉服,并不能抵御过度的低温,过了会儿,荆平野站起身,握住应逐星的手,把他拉了起来,顺便拍拍身上的灰尘,忽然很郑重道:“一定有这一天。” “嗯,”应逐星笑了笑,“我也觉得。” 那辆自行车在地上可怜地躺了半天,才有人给扶起来。荆平野骑上车,应逐星坐到后座时,听见他问:“那个。” 应逐星:“嗯?” “我还是你最好的朋友吧?”荆平野说得飞快,有点别扭和不好意思。 虽然是逆风,应逐星仍然听得很清楚,他说:“你永远都是。” 听到这个回答后,荆平野松了口气,立马快乐起来:“这还差不多。” 四年前,因为应逐星的不告而别,所以荆平野认为自己讨厌他,想把他变成小狗,想把他揍飞到外太空。然而,十六岁是爱恨尚未衍生出过渡地带的年纪,因此也能在一个晚上消解嫌隙,重归于好。 以后他们还可以一起长大,荆平野想,太好了。 回家后,夏蕾问:“乐什么呢?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谁乐了!”荆平野脸涨红,逃进了卫生间,“我要尿尿。” 客厅里,应逐星和夏蕾他们聊了两句,这才回了卧室。浴室里有水声,荆平野应该在洗澡,一时半会出不来。他脱掉外套,躺在床上,头挨着荆平野的枕头。 第21章 应逐星想起荆平野质问他的话,在沉默的时间里,他想的不是如何回答,而是荆平野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 比起先天的盲人,他有十二年的时间里去观看整个世界,而他的世界,十二分之七,都有荆平野的身影。 因而在草坪上躺着的时候,他能想象到荆平野说每一句话的神情,眼睛是亮的,或是躲闪的,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眉骨上的小疤随着表情而动。 想象比亲眼看见还要丰富。 应逐星闭上眼,纠正了当时回答荆平野的话。 其实不是“想到你的次数最多”。 是想你的次数最多。 在未知而恐慌的四年青春期里,他没有朋友,也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只能日复一日地想荆平野,想荆平野带他去玩的时候灿烂的笑容,想荆平野替他出气、维护他时的眼睛。 满目黑暗中,荆平野是他唯一可视的色彩。 因此四年后,当他打开402那扇门,从他们重逢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无法再以友谊简单定义荆平野。 第13章 过往 应逐星始终记得十二岁的冬日。 因为磕碰到桌角引起短暂低烧,继而双目失明。失明后的第二天,他第一次离开滨城,跟随父母前往四百五十公里外的津城。对于后天失明的应逐星而言,黑暗是能击溃一切的恐惧,他一度崩溃,用手抓眼睛,哭到呼吸性碱中毒。 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应逐星难以辨明时间,他听到床边的抽泣,徐瑶的话语也带着眼泪的温热:“妈妈跟你保证,明天看完医生,眼睛很快就会好。”徐瑶哽咽道,“但是……你如果再哭,眼睛会坏掉,妈妈就不能保证了,知道吗?逐星。” 应逐星记得那时是四月,天气预报说有春雪,他点点头,心里竟然真的升出点不切实际的希冀来,于是答应了。 随后三年,他进入津城当地的盲校,学习的同时进行相关治疗,他一向擅长学习,即便在那种情况下也取得了出色的中考成绩,甚至得以进入当地的普通高中。 但眼睛情况却并没有好转,劳而无功。 初三毕业那年暑夏,出租房简陋昏黄,电饭煲敞着,里头没吃干净的米饭冷却,他关着卧室的门,听着父母在外面争吵。 “他发烧的时候我就和你说送医院,你说小病!好了,现在成大病了,你满意了?” “我知道会这样吗?孩子之前哪次生病不是我看着,你天天操心你工作,出事想起我的错来了,应博,你有没有良心?” “我工作是为了谁?我不是为了你和孩子吗——” 十月,父母离婚,应博离开。 对于这场离婚,徐瑶没有归咎于应逐星,以为那天的门板隔断了所有声音,但应逐星始终明白,是因为他的眼睛致使后续一切的发生。 十五岁,应逐星已然明了徐瑶的承诺是无法实现的虚无,然而就在他以为人生已经至谷底时,徐瑶诊断出胃癌。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应逐星自暴自弃。 作为普高里唯一的盲人,几乎所有人都在以期待、奚落、旁观的视角注目他,应逐星也的确符合他们的预期,在高一的上学期,他不再听课,开始频繁逃学,第一次购买商店里的红双喜。 这几年里,应逐星并没有结识新的朋友,他甚少同人讲话,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抽烟,闻着空气中的烟味。 成绩的直线下滑坐实了入学时老师的评价:“得去特殊学校呀,在这里他跟不上的,眼睛没得,啥都没得。” 徐瑶一定闻见了呛人的烟味,也一定发现了他衣服上没有掸干净的烟灰。一开始,应逐星进入普高时,她切切实实地高兴过,盼望着她儿子能过与普通人一样的生活,但现实并非如此,只是她什么也没有责怪,反倒替他换了一身新的衣服。 翌日,徐瑶问他,要不要回滨城的家。 多年的治疗已经掏空了家底,应逐星同意了徐瑶的建议,回到滨城,放弃普通高中的读书机会,转入特殊教育学校就读。 或许是因为这个盛开烟花的晚上,应逐星再度回想起了这四年,想到与荆平野重逢的那天。他竭力保持平和,但仍然觉得自卑,甚至于和荆平野意思逛完小卖部回家的勇气都没有。 荆平野在最好的一中,而他在盲校,荆平野会有光明的未来,而他连路都找不到。 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 元宵节过后,离开学只有两天的日子。 一堆寒假作业摞成山,补都无从下手,荆平野焦头烂额,专门定了六点的闹钟起床,补一天的作业,连黑豆都没有时间遛,只能交给了他妈。 “看到了没?”夏蕾挠了挠黑豆的下巴,“人家都没空搭理你。” 黑豆脑袋很灵光,很快意识到局势变动,蹭了蹭夏蕾的裤子,摇着尾巴跟着人家出门卸货去了。 虽说早起了,但手冻僵,字也写不快。 荆平野只好把手放在肚子上暖,等待的时间他就坐在书桌旁,百无聊赖地看应逐星。应逐星的闹钟是六点二十,手机震动着响——在这个同龄人普遍没有通讯工具的时代,这点的确叫荆平野羡慕过一会儿。 毕竟能玩贪吃蛇、俄罗斯方块、消消乐,已经胜过无趣的学习了。 应逐星关掉闹钟,也没有拉窗,起身后,轻手轻脚地揭开被子,没有发出一点动静,担心吵到荆平野的睡眠。 第22章 荆平野幽幽道:“我早醒了。” 应逐星愣了下,有点尴尬:“……早。” “你们几号开学?”手暖得差不多了,荆平野咬开笔盖开始写作业。 “三月一。” 荆平野震怒:“这么晚!” “嗯,”应逐星又问,“你们几号?” “后天就开学了。” 应逐星点点头:“挺好的。” 好什么好。但荆平野看见他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把那几个字吞了下去。等应逐星洗漱完,在一旁换衣服时,荆平野忽然说:“中午我给我妹做完饭,去医院找你,你陪我一块补作业吧。” 应逐星愣了下,很明显地高兴起来:“好。” 这也高兴。荆平野在心里给他定义:心理满足线很低的一个人。 自从说开了之后,荆平野感觉他们之间又回到了十来岁时的相处,四年的时间过去,彼此似乎都没有变化——除了应逐星的眼睛。但即便没有眼神的接触,应逐星依旧能明白他的笑点和话茬,拥有他人难以企及的默契。 下午,荆平野带着英语作业去了利群医院。 徐瑶没有睡,她看上去很疲惫,衰老得全然不像三十多岁的人。上午医院有志愿者来探望他们,带了水果与糖。徐瑶分给了荆平野几枚:“草莓味的,爱吃吗?” “爱吃,”荆平野其实更喜欢吃柠檬味的,但他仍表现出高兴,“谢谢阿姨。” 徐瑶问:“平野在哪里读书?”她是知道答案的,但对于小辈,总想再多问问,亲口听答案,荆平野回答滨城一中后,她露出点高兴的神色,眼神却又有点黯然:“这是好学校呀。” 应逐星说:“妈,先让他写作业吧。” “哦,哦,那是要快点写,”徐瑶笑着,“加油,阿姨不打扰你了。” 护士专门给荆平野拿了俩板凳,一高一低,方便他放作业本。荆平野写作业的间隙,抬头就能看见应逐星在出神,徐瑶醒着的时候,他陪妈妈聊天,徐瑶睡觉的时候,他就无事可做了。 所以这段时间,应逐星都是这样度过的吗? 荆平野道:“应逐星,你过来。” 应逐星于是坐了下来:“怎么了?” “我们分工协作一下,我英语还差一篇作文,你帮我写,”荆平野很理直气壮,“有没有信心?” 应逐星笑起来:“什么题目?” 荆平野念了一遍题干,应逐星道:“我写到手机上,你照着抄,可以吗?” 荆平野尊敬道:“可以!” 小学三年级,在荆平野还不会写26个字母的时候,应逐星已经能够进行遣词造句了。虽说应逐星脑袋足够聪明,但学习是他唯一的生活方式,仅有的课余活动是荆平野拉着他到处耍,作为互补,应逐星自然而然会帮他写作业,甚至于辅导功课。 应逐星脑中想了会儿题目,开始在手机屏幕键盘上打字——他的手机装有触摸感应加语音,可以提高容错率。不过十来分钟,应逐星将一篇英语作文递给他。 无论是从句式,还是从语法结构来看,写是一篇非常好的英语作文,荆平野抄写时,随口道:“如果你在我们学校,成绩一定比我好。” 荆平野忽然意识到什么,没有再继续说,闷头写完作文后,将手机还给应逐星:“……我抄完了,谢了。” 写完作文后,荆平野又在医院呆了会儿,这才离开。晚上熬夜继续补作业,补到两点半的时候,应逐星才回来,他晚归时通常会收了盲杖,避免敲打声吵醒其他人。 荆平野的房间就在玄关入口右手侧,他摸着墙壁就能进来。 荆平野:“回来这么晚。” 应逐星望向他的方向:“你还没睡吗?” “我在写作业,”荆平野道,“你赶紧睡吧。” 身后只听见躺下的声音,荆平野自顾自地画辅助线,夜晚沉寂,只有窗外偶尔的风声做客。忽然,他听见应逐星声音轻轻道:“小野,我妈可能快不行了。” 荆平野回过头。卧室没有开灯,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只照到他的半张侧脸,应逐星闭着眼,微微蜷着身体面朝他的方向。 荆平野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的时间太久,应逐星或许已经睡了,他才憋出了句:“还有我呢。” “嗯,”应逐星没睡,他说,“我知道。” 荆平野总担心他哭,写一会儿就要回头看一眼,直到他写完手头的作业,应逐星也没有流泪。 他叙述完客观的事实,分享给最想分享的人,连安慰都不需要得到,就这样睡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球球评论和海星,海星可以在赞赏那里赠送(我找了好半天才找到,新页面太难用了),谢谢大家!!! 第14章 介绍 二月二十七,滨城一中开学。 开学的前一天晚上,荆平野堪堪补完了所有作业,收拾好书包,凌晨两点爬上了床。 应逐星已经睡了有一段时间,面朝着墙的方向,他没有不良的睡眠习惯,睡觉时姿势也不怎么变。虽说他们仍睡在一张小床,但应逐星一直没有挤到过他。反倒是有时候荆平野起床时,会发现自己睡得四仰八叉,腿压在应逐星身上。 荆平野悄然爬上床,正准备躺下,就听见应逐星的声音,有点哑:“你写完了?” 第23章 “你没睡啊。”荆平野嘀咕道,躺了下来,“写完了。” “刚醒,”应逐星替他盖好了被子,荆平野自然而然往他的方向挤了挤,冬天太冷了,房间里暖气不足,挨得近点才热乎,应逐星问,“你明天几点去学校?” 荆平野打哈欠:“七点。” 应逐星没有再说话,荆平野迷迷糊糊正要睡着时,应逐星道:“我明天想送你。” 荆平野脑袋已经停止运行,困顿道:“哦,行……” 第二天,六点的闹钟响起。荆平野困倦地穿衣服时,听到应逐星起床的声音,才想起昨晚的话:“你真去送我啊?” “真的。”应逐星坐在床边穿衣服。 荆平野问:“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开学?如实交代!” 应逐星笑了起来:“是,行吗?” 荆平野满意了,趁应逐星没有站起来,故意揉乱了他的头发才去卫生间洗漱。 今早荆川要去包子铺,夏蕾开车送他,她有点担心:“今天学校里人多,容易被冲散了。” “那送到校门口,我不进去,”应逐星抿抿嘴唇,“可以吗?” 话说到这份上,夏蕾只能同意:“好。” 荆玥一周后才开学,吃早饭时,荆玥明显很是不舍。荆平野不免感动,很煽情道:“过两周哥哥回家陪你玩,一定不凶你。” “想吃炒肉渣,”荆玥道,“哥哥明天回家给我做吧。” 荆平野麻木:“……” 满脑子只有炒肉渣! 但临走前,荆玥偷偷将荆平野招呼到自己房间里,拿出一盒酸条糖——这是她用压岁钱的,使劲塞进了他的书包,小声道:“你藏起来,千万不要让别人发现抢走了。” 炒肉渣还是没有白做的,荆平野心想。 然而酸条糖的纸盒非常脆弱,上车后,荆平野打开书包,糖盒已经扁得不成样子。他索性都倒了出来,分给应逐星一条,碰到应逐星的手时,荆平野忽然抖了一下:“你电我!” “我穿了毛衣,”应逐星道歉,“对不起。” 荆平野又摸了两下他的袖子,确认没有再电之后才给了他酸条糖。应逐星摸索着包装,不确定道:“啪啪圈吗?” 啪啪圈是他们小时候经常玩的,荆平野一下笑了起来:“哪有这么软的啪啪圈!糖。” “是吗?”应逐星也笑了起来,拆开包装开始吃。他吃东西的速度很慢,没有什么声音,和荆平野一口吞的架势形成鲜明对比。 快到学校时,荆平野附耳过去,悄声道:“等会儿你跟我进学校吧,我带你认识认识我同学。” “……”应逐星沉默,少见地拒绝了他,说:“不了吧。” 荆平野道:“为什么?” 他心里很是不高兴。倒不是因为应逐星拒绝的行为,而是因为应逐星不想见他的同学。 荆平野的人缘很好,身边从不缺朋友。而应逐星又是其中最为要好的发小,介绍应逐星给其他人认识,对荆平野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就像……结婚之前,恋爱双方会见父母一样,是一种必要的正式礼仪。 但应逐星居然不愿意。 应逐星:“我——” “要到学校了,”夏蕾忽然出声,问道:“作业再最后检查一遍,都带齐了吗?别到学校发现没带,又打电话让我来送。” “带了,”荆平野说,“都没忘。” 车子停在学校路边,应逐星跟在荆平野身后下车,荆平野正想再问,忽然听见一声大叫。陈千的声音遥遥传来,很兴奋的:“荆平野!我他妈想死你了!”堪堪跑到眼前,发现一旁的家长后,立马刹车噤声,“阿姨好。” 夏蕾点点头,笑着:“你好。” 陈千干笑两声。 夏蕾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示意自己去一边接电话,让荆平野自己搬行李。夏蕾一离开,陈千立马松了口气,这个年纪的高中生总是怕家长的:“吓我一跳,怎么你妈妈还来送你。” “家属随行,”荆平野道,“你不懂。” 陈千的眼睛有点散光,他拉着眼尾,以便清晰地观察四周,目光扫到一旁的应逐星,陈千很吃惊道:“这也是你的随行家属?” 陈千尚且没有发现应逐星眼睛看不见——他没有拿着盲杖,眼睛微微垂着望着地面,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不对劲。 原本荆平野想,应逐星今天不想见他的同学,那可以日后再议。结果陈千出现了,这属于是天意。于是荆平野勾过了应逐星的肩膀,主动介绍道:“我发小!我俩五岁就认识,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今天学校人员熙攘,许多女生路过都侧目望向他们的方向。这让荆平野与有荣焉地得意起来——毕竟应逐星的长相的确很出众。鼻梁高挺,脸部线条流畅,头发乌黑,属于这个年纪的干净俊朗的长相。 “五岁,”陈千笑起来,“童养媳啊?” 荆平野乐了起来:“有病啊。” 陈千主动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陈千。” 应逐星终于出声,道:“你好,我是应逐星。” 陈千看向应逐星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终于迟钝地发现应逐星毫无焦距的眼睛,他看向荆平野,脱口而出:“他的眼睛看不见吗?” 应逐星的手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下。荆平野连忙踢了一脚陈千的屁股,陈千吃痛地叫了声。应逐星忽然说:“医院让八点过去一趟,我得走了。” 第24章 “哦,好,”荆平野道,“回头见。” 夏蕾已经打完电话,最后嘱咐了两句。荆平野看着车门在眼前关闭,车子驶离后,陈千这才道:“你刚才踢我干嘛?” 荆平野勒住他脖子:“乱问!” 回宿舍楼的路上,陈千仍是对应逐星的眼睛很好奇,问东问西的。荆平野闷不吭声,他忽然意识到,在应逐星失明的这四年,一定面临过许多次这样的场合——许多次别人对他的眼睛指指点点的场合。 “下回再见到我朋友,”荆平野说,“还是不要问他眼睛了。” 陈千虽然不太明白,但也点点头:“好吧。” 开学第一天,作业查得很严。 班主任是英语老师,姓闫名浩,四十出头的中年男性。闫浩命令班长锁上后门,坐在正门口,挨个检查所有人的作业,合格后进入。不少准备早自习现补作业的学生不得不逃到厕所,开始艰辛地女娲补天。 检查到荆平野的英语作业时,闫浩夸奖道:“写得不错,用词进步很多嘛。” 荆平野拿回作业本,坐到自己位置上,看到作业本里应逐星所写的英文作文,更加难过,觉得自己坏透了。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大家纷纷涌出校门,到外面的小吃街去买晚饭。广播里响着音乐,陈千计划着今晚的晚饭:“我想吃一份烤冷面,一份香肠卷饼,再加一杯奶茶。” “准了。”荆平野道。 “谢皇上,”陈千忽然使劲捣了下荆平野的胳膊,荆平野怒道,“这么大劲,不知道皇上很金贵吗?” “那是你朋友吧?”陈千抬了抬下巴,“那边。” 荆平野茫然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竟是看到了应逐星。他站在槐树下,在周围纷纷嚷嚷的人群中显得孤伶伶的。荆平野大脑空白,甩下陈千,努力挤过了人群:“应逐星!” 应逐星闻声抬头,笑起来,呼吸间有白雾:“你放学了啊。” “你怎么来了?”荆平野很震惊,“来就来,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差点错过去了。” 话语戛然而止,荆平野的眼前出现了一盒小蛋糕。 应逐星说:“给你带的。” 【作者有话说】 写得好没信心,硬着头皮坚持一下(。) 第15章 黑森林 荆平野很是迷茫,他扫了眼周围。正值放学的点,校门口人来人往的,各种小吃摊喇叭十分聒噪,实在不适合讲话。荆平野索性攥住了应逐星的手腕,道:“你跟着我。” 冬天学生的校服外往往都会穿件外套,加上放学时间点人流量大,往往分不出是否是本校学生,保安查得不严,荆平野很顺利地领着应逐星进了校园里。 学校南侧有片绿地,设有长椅,少有人经过,荆平野随便掸了上面的灰尘,让应逐星坐下了,才问:“你几点来的?” “四点半,”应逐星道,“我没有等太久,放心。” 荆平野才不信,又问:“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 “你记得路?” “早上开车来的时候记住了。” 荆平野吃惊道:“这个怎么记住?” 应逐星认真道:“车子行驶的时候,左右偏移会有很明显的不同,而且一般道路行驶速度都在60到80公里每小时,学校区域限速30公里每小时,只要记住时间,大概可以推算出路程。” 荆平野更加吃惊:“真的假的?” 应逐星笑起来:“忽悠你的,是手机有导航。” “靠,”荆平野没忍住跟着笑起来,“我听得这么认真。” 应逐星将手里的蛋糕再度递了过去,方向有所偏差,荆平野接了过来。是一盒黑森林小蛋糕,他放到长凳上拆开丝带,问:“你怎么突然给我带蛋糕过来?” 应逐星没有说话,直到包装拆开,他才道:“今天早上我表现得是不是很差?” “……”荆平野很茫然。 “你专门介绍我给你朋友认识,但我没有和他多说两句。”应逐星道。 荆平野这才反应过来:“怎么会!”他急于解释,“你表现得很好啊。” 应逐星说:“先吃蛋糕吧,你尝尝。” 荆平野低头撕开塑料勺子的包装,舀了一勺蛋糕,递到应逐星嘴边:“啊——”应逐星似乎想躲,但仍是张开了嘴,奶油蹭到了嘴唇上,像一层霜。 第一口喂给应逐星后,荆平野才舀了第二勺,他吃得脸颊微微鼓起,又继续分给应逐星吃。直到这个蛋糕吃完,两人之间安静了会儿,应逐星说:“陈千是你在高中的朋友吗?” “嗯。我们高一认识的,他睡我上铺,”荆平野说,“一开始我很烦他,因为他睡觉总翻身,吵得人头疼。但是后来发现我们都喜欢玩斗地主,刚好可以凑一起,就成朋友了。” 应逐星笑了起来:“这样啊。” “那个……”荆平野犹豫道,“如果你以后不想认识我的同学,就算了。咱俩玩得好就行,认不认识我同学无所谓。” 应逐星说:“其实我很想认识你的朋友。” 荆平野看向他。应逐星说:“但我总是想,如果让别人看到你和一个……残疾人做朋友,可能会很丢脸——” “什么啊!”荆平野突然提高音量,这让应逐星吓了一跳,荆平野喊道,“谁这么说你,我揍死他!” 第25章 他很认真地盯着应逐星的眼睛——虽然应逐星无法发现,荆平野说:“即使你眼睛看不见,你也是很优秀,很好的人,才不是什么……残疾。你长得这么好,还高,又聪明,这样说你的人八百辈子也赶不上你!” 应逐星的眼睛只能感受到光感,观察不到荆平野的表情。但依据想象,荆平野一定脸涨得通红,眉头皱起,撇着嘴,头顶好像挂着动漫人物里的井字符号。 某种酸胀从心脏传到身体四肢,以至于鼻子也有点发酸,应逐星声音有点哑,他笑了笑,说:“我知道了。” 校园广播的歌曲换了一首,是《江南》。唱着“圈圈圆圆圈圈”。荆平野吼完一嗓子,自己不好意思起来,问:“所以你专程给我送小蛋糕,就为了这事吗?” “嗯,”应逐星说,“我怕你不高兴。” 荆平野嘀咕道:“我还怕你不高兴呢。” 安静了两秒钟后,两人一齐笑了起来。 已经六点二十,距离晚自习开始只有十分钟,没有办法继续闲聊。离校的路上,荆平野又问:“你们开学之后什么时候大休?” “十二号。”应逐星说。 “那到时候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回家,”荆平野道,“怎么样?” 应逐星点点头,笑起来:“好啊。” “647路,到太阳广场站下,再朝东走大概400米就可以到小区,别提前下车了啊,”荆平野特地领着应逐星到了公交车站,交给他一枚硬币,“路上一定要小心!我先走了,我要迟到了!” “嗯,”应逐星笑了笑,“再见。” 他着那枚硬币,面向着荆平野脚步的方向,直到听不见声音。647路公交车到站,应逐星没有上车,而是坐在一旁长椅上。 五分钟后,滨城一中响起晚自习的铃声,应逐星低着头,轻轻扣弄着盲杖的头部,直到铃声结束,应逐星才起身慢慢朝回走,盲杖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手心里的硬币变得温热,像握住了心脏。 他将硬币放进了口袋里,沿来路方向折回,走向冬日深处。 · 回班里后,荆平野接收到了来自陈千的猛烈抨击,围绕着“见色忘友”,“你把我丢下你不是人”,“你心里有没有我”等论题进行了详细论述。 荆平野:“明天去小卖部,请你吃零食。” 陈千:“我没有这么廉价!” “干脆面、薯片加可乐!” 陈千:“成交!” 第二天,荆平野兑现了他的承诺,回去路上,陈千和他聊起应逐星,边吃边说:“所以你朋友现在住在你家?” “对啊,”荆平野道,“我俩睡一屋。” 陈千感叹:“真是童养媳啊。” 荆平野乐起来。 “你们四年不见,居然还能一起玩,不会觉得陌生吗?”陈千道,“总不能说四年过去你朋友一点都没变?” 荆平野脱口而出:“当然了!” “真好,”陈千抱住他,“回家之后还有人替爸疼你,爸放心。” 荆平野踹他的屁股:“滚蛋!” 他忽然想起来,现在已经三月初,应逐星应该已经开学。荆平野不清楚盲校的生态模式,但多少会比一中轻松。毕竟一中的老师拖堂是常态,每次都压缩他们的课后时间。 不过第二周,滨城迎来了一次大降温,气温一度到零下十度,闫浩成功中招感冒,别说拖堂,只讲了半堂课,嗓子实在干得直咳嗽,于是余下半节课成了自习。 今天是周五,即将迎来开学以来的第一周大休,因此班里很是躁动。陈千悄悄分扑克牌,荆平野递给前排的何珂欣。 何珂欣问她的同桌:“李荷,你要不要来?” 李荷是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成绩很好,是物理课代表,理综常年稳定在班级前五,她说:“我帮你们打掩护。” 在李荷的掩护下,三人背着闫浩的目光偷偷出牌,荆平野和何珂欣是农民,地主陈千出飞机。何珂欣冷笑一声,出了炸弹。 “会不会太早了,”荆平野低声道,“他还有一堆牌。” 何珂欣手心冒冷汗,强装镇定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然而陈千下一秒扔出王炸,兴奋地差点跳起来。闫浩怒拍桌面:“陈千!打鸡血了啊,上后面站着!” 斗地主小队自此解散,农民在上级领导下取得起义的完全胜利。 放学铃声一响,陈千这才得以回归。众人纷纷起身收拾书包,吵闹一片,何珂欣对荆平野说:“其实我觉得文科更好,如果选理科的话,未来当程序员,你的头发都会掉光,变成秃头。” 预备选理科的陈千震怒:“你这是刻板印象!” 李荷也同样道:“这是刻板印象。” “离分科还有半年呢,”荆平野道,“你这考虑得太早了。” 何珂欣道:“这叫未雨绸缪,革命的两手准备。” 何珂欣和同桌离开后,陈千飞快收拾好书包,勾了荆平野的肩膀:“爸爸,今天去你家玩,我爸妈不在家,让我去你家蹭顿饭吃,行不行?” “行啊,”荆平野倒是不在意,“不过你得陪我去接我朋友——” “荆平野!”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闫浩的声音,他手里端着枸杞水,朝荆平野招招手,“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第16章 吃醋 第26章 紫荆特殊教育学校,课间。 林棠第四次小心打量她的同桌,一个这个学期刚转来的男生。她是视网膜色素变性,尚且还能视物,只是视力过弱。在朦胧的视野里,她能大致看清应逐星的长相。 她的视线上移,观察他的眼睛——没有出现眼球萎缩的症状,瞳仁颜色乌黑,戴着耳机坐在那里的时候,甚至会让人产生他是正常人的错觉。 “应逐星。”林棠碰了碰他的胳膊。应逐星摘下一边耳机,侧过头来,表示他在听:“怎么了?” “你这周回不回家?” 应逐星说:“回吧。” 林棠有点羡慕:“是你家里人来接吗?” “嗯。”应逐星没有否认。 林棠其实还想和应逐星多聊几句,她长期住宿在盲校,爸妈在外打工,班里又男生居多,她没有什么可聊天的朋友。但应逐星话很少,或许因为刚转学来,他和班里几乎是格格不入,也很少主动同别人讲话。 唯一一次主动说话,应逐星甚至叫错了她的名字,叫了声“小野”。林棠好心告知了自己的名字,应逐星道了歉,问她要了一份课程表。 林棠觉得,他应该连班里人名都记不清。不合群的人,总归是不受欢迎的。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应逐星拿出了课本,英语老师进门后,班里仍是处于窃窃私语的状态,没有多少人在认真听讲,尤其是坐在西北角落的卢骋,笑声时不时传来。说到底,天生起点落后于别人,能够继续学习已经是了不起了,再要求上进、积极,未免是强人所难了。 应逐星同样没有听课,绿头的盲文笔握在手里,笔记一个字都没有动。 “有谁想回答这个问题吗?”英语老师余烨是个年轻的男老师,他兼任班主任,但没有什么经验。“anyone volunteers?”没有人举手,余烨只好尴尬地自己回答,下课铃声响后,余烨收拾好了课本:“应逐星,你来一下。” 应逐星握着盲杖起身,急于出门的卢骋撞了他一下,随口嬉笑道“sorry啊”,跑出了教室。应逐星顿了下,走到讲台边,余烨将两摞盲文书递给他,道:“这是你之前让我帮忙找的一些资料。” 应逐星接了过来,抱在怀里,道,“谢谢老师。” 余烨问道:“这两周在学校适应得怎么样?” “挺好的。”应逐星道。 余烨道:“进度跟得上吗?” 应逐星点点头。实际上他没有听过几次完整的课,并不清楚进度。 “行,”余烨拍了下他的肩膀,“缺什么再跟我说。” 应逐星:“谢谢老师。” 余烨离开教室后,应逐星回位置收拾好了书包,离开教学楼。今天天气很冷,风比前两天更料峭,如同铁丝刮在脸上。之前约定好周五荆平野会来找他一起回家,走向校门口的时候,应逐星步伐不自觉加快,总期待着会不会突然听到荆平野的声音,明亮清脆地喊“应逐星”。 但一直到校门外,应逐星也没有听到熟悉的声音。荆平野还没有来。 从一中到紫荆有十五分钟的距离,晚来是正常的。应逐星站在了显眼的位置,这样荆平野来之后,第一眼可以见到他。 时间流逝得很慢,应逐星整理好了衣服,心里烧着一团很艳的火,又有点紧张。然而站了许久,也没有听到荆平野的声音。 周围喧嚷吵闹的声音逐渐小了,只剩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和笑声。门口保安道:“同学,进里面来等家长吧,外头冷。” 应逐星摇摇头,仍是站在原位置。保安嘀咕了句什么,关上了门。 两个星期前,他带着黑森林小蛋糕在滨城一中的门口时,是同样的寒冷。只是那时他不确定荆平野是否会发现他,而今天,他至少确定,荆平野一定会来,只是不知道时间。 应逐星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擅长等待的人。 然而这种等待没有确定的时限。在低温里,应逐星无端回想起一年前的冬天,他独自呆在医院里,那天父亲约定好五点来接他,但因为堵车,直到七点才到。那两个小时里,周围人来人往,应逐星一遍遍听手机的时间播报,忽然想,爸妈可能不要他了。 某种可能被抛弃的恐慌不可控制地蔓延到全身,手指发麻。 直到应博来接他,应逐星才逐渐缓解。应博问他是不是等很久了,他说没有。 应逐星不想让自己成为麻烦。 一年后,随着时间流逝,这种可能被抛弃的恐慌与焦虑又一点点地反上来,应逐星不停扣弄着盲杖,低着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一声“应逐星”,很遥远的,应逐星抬起头,然而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应逐星无法判断是不是错觉,直到胳膊被握住,听见熟悉的的呼吸声,应逐星骤然放松下来。 荆平野跑得气喘吁吁:“靠!我、我们班主任都放学了,把我、把我叫过去,说我默写不合格,重新默写,不全对不让走。我们跑了一路……你等很久了吧?” 落到地面的安全感让应逐星忽视了荆平野话中的“我们”,他笑了起来,说:“没等很久,你——” “我的妈呀!”陈千紧随而来,他同样气喘吁吁,“跑死我算了。” 荆平野嘲笑他道:“你好虚啊,回头跑1000米你完蛋了。” 应逐星心里升腾起来的火苗忽然成了一团灰,笑容僵在脸上。 第27章 “陈千非要来我们家吃饭,所以我带他一起来的,”荆平野的手背贴了一下他的脸,“哇,你还说没等很久,这都快成冰块了。” “什么叫非要来,”陈千道,“我是客人,尊重我一点。” 荆平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应逐星的手,捂住了,指腹卡在手背小痣的位置揉了两下:“这么冷,你看你可怜的,下回去保安室里等——他不会不让你进吧?” “没有,”应逐星终于道,“我以为你很快会来。” 陈千冻得直跺脚:“我草,快走吧,别亲亲我我了,赶公交去啊。” 应逐星抽出了手,低声道:“走吧,不冷了。” 从紫荆回小区,最近的公交车是31路。在站牌点等了十来分钟,31路抵达,里面人员拥挤,应逐星摸索着找到头顶的横杆握住,听着荆平野和陈千聊天。 “下周的研学活动你报名了吧?” “报了啊,”荆平野道,“但什么时候研学可以不写报告。” 陈千:“我都不想去,冻死人了。” 应逐星沉默地听着。紫荆里面没有什么教学资源,他连研学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也在一中,或许他和荆平野也能有共同的话题。但他不在。 下车后,才算是彻底清净下来。三人一齐回家,荆平野站在中间,一边手拽着应逐星的衣角,以此牵引着方向,一边和陈千聊天。 六点半到家时,天空浓黑。家里只有荆川在,今天轮到夏蕾留在包子铺,他去接荆玥放学回家。陈千喊了声:“叔叔好,我来你们家蹭饭吃!” 荆川笑了起来:“小陈啊,欢迎欢迎。” 陈千明显不是第一回来,黑豆熟悉他的气味,爬到他的腿上,荆平野把书包甩到沙发上,抱起了荆玥转了一圈,拍拍头,道:“在学校怎么样?” “不好,”荆玥说,“想哥哥。” 应逐星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进卧室里,盲杖敲到椅子脚,他这才收起盲杖,坐在了上面。门没有关进,外头的热闹清晰可闻,衬得他如同局外人。 前四年里冒出过许多次的念头,在今天又一次浮现了出来。 如果看得见就好了,他想,像个正常人一样,可能会更加讨人喜欢。 卧室门忽然打开,又合上。荆平野道:“哇,卧室真的换床了。” 应逐星下意识道:“是吗?” “换成上下铺了,这下不能睡一块了,”荆平野遗憾道,他好奇地打量着床铺——虽说是上下铺,但比宿舍里的好看得多,木色显得很温馨,“我睡上铺,你睡下铺。怎么样?” 应逐星“嗯”了声,说:“都行。” 荆平野拉了椅子,坐到应逐星的旁边来,神秘道:“哎,你是不是不想让陈千来?” 应逐星:“……” “那天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了,本来要和你道歉的,但一路上都有人,他不好意思。”荆平野说。 “不用道歉,”应逐星说:“他想来就来,我没介意。” “别扯了,你情绪都写脸上了,”荆平野说,“你不理他就算了,怎么一路都不跟我说话,我扯你衣服,你就闷头走。” 应逐星突然感到烦躁,他打开书包:“我写作业了。” 荆平野站了起来,跑到他耳边:“应逐星。” 应逐星想自己安静呆一会儿,于是别过了头,但荆平野又跑到了另一边,念咒一般:“应逐星。” 应逐星无计可施,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荆平野的声音,明显带着笑意,显得坏坏的:“应逐星,你是不是吃醋了啊?应逐星。” 【作者有话说】 荆平野:念咒大师。 第17章 讲故事 有一瞬间,应逐星觉得荆平野看穿了自己,心脏重重跳了声。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说:“没有。” “还没吃醋呢,”荆平野浑然不觉,“承认你稀罕我这么难吗?不过也正常,我这么帅,高达两米,腿长一米七,你舍不得把我拱手相让也正常。” 应逐星没忍住笑了:“……你放过我吧。” “好了,不要吃醋了,”荆平野揽了下他的肩膀,“我让陈千过来负荆请罪。” 应逐星想要拦住他,但荆平野已经跑了出去,一分钟后,荆平野拉着陈千走了进来,陈千道:“兄弟,上次是我说错话了,我给你鞠个躬吧!” 应逐星觉得头疼,连忙站了起来,也鞠躬:“没有没有。” 陈千继续鞠躬:“有的有的。” 荆平野站在一边,感到有点排外,于是自己跟着鞠躬:“好了好了。” 鞠躬后,两人重新进行了自我介绍。陈千道:“应逐星。好名字啊!古文有曰:天生我材必有用,虽然和你的名字没关系,但不耽误这是个好名字。” 应逐星也只好说:“你的名字也是好名——” “好了好了!”荆平野打断他们的人情世故,“吃饭了!饿死了啊。” 这是四年以来,应逐星进行的强度最高的一次社交行为。荆平野的小题大做成功让应逐星忘记了方才的情绪,只顾得尴尬和无措。 餐厅。 虽说有五个人,围着坐在桌边倒也不拥挤。荆平野坐在了应逐星的身旁,先将饭菜舀进了碗里,分给应逐星后,才开始吃自己的份。——自从发现应逐星不方便夹菜后,基本每次吃饭,荆平野都会提前分好菜。 第28章 陈千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夸赞道:“叔,你做的红烧肉太好吃了,都可以开店了!” 荆川谦逊道:“一般一般,跟着网上教程学的。” “跟教程就能做这么好,”陈千吃惊,“我爸看教程只学会做稀饭。” 荆川说:“回头我让平野把教程发给你,你让你爸看看,很好学的。” 饭吃到一半,陈千注意到荆平野和应逐星在私语,还在笑,于是好奇问:“你和应逐星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窝在角落的黑豆突兀地吠了一声,摇着尾巴踏到陈千的腿边,蹭了蹭。陈千稀奇道:“哎,它怎么过来了?” 黑豆并不能回答,陈千也没有放在心上,继续道:“快说,你和应逐星——” 黑豆又吠了声。陈千低头看向它,乐道:“它叫什么呢!” 直到这时,荆平野才猛然反应过来,整个人僵住,心跳剧烈,干巴巴笑了声,欲盖弥彰地踢了一下黑豆的屁股:“快走,快走。” 荆川给黑豆扔了块肉:“来,黑豆,去那边坐着,别捣乱。” 黑豆叼着肉离开。 “这怎么回事?”陈千奇怪道,“上次黑豆对我还没有这么热情。” 荆玥断定道:“因为它想拉臭了。” “妹妹,吃饭不能讲这些,”荆川很头疼道,“很影响食欲的。” 荆平野简直要冒冷汗了,他小心看了眼应逐星。应逐星咀嚼着米饭,似乎并没有发现其中的门道,安安静静的,荆平野稍稍放下心来,飞快吃完饭,抱起黑豆:“我先去遛狗,十万火急,再见!” 陈千刚好也吃饱,于是站起身:“我也一块去!” 荆川笑起来:“慢着点,遛个狗还抢。” · 小区广场处。路灯笼着朦胧的米白光线,两人边走边遛狗,陈千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你居然因为人家搬家,就给小狗起他的名字,还天天对着小狗念他的名字,你不觉得自己很像怨妇吗?” “放屁!”荆平野勃然大怒,“黑豆,咬他!” 黑豆是很温顺的狗,并不会咬人,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在草坪里跑了。 荆平野郁闷道:“现在好了,它现在还记得自己的那名字,我在家压根不敢叫他的全名。” “你爸妈也不叫全名吗?” “我爸妈叫‘逐星’。” “那你也叫‘逐星’好了。”陈千道。 荆平野拒绝了:“不要,别人都这么叫他,没意思。” “一个称呼而已,这么追求特立独行干嘛?”陈千无语,“那你叫他‘宝贝’、‘宝宝’、‘老公’,绝对没人跟你重合。” 荆平野惊恐道:“我们又不是同性恋。” “你自己想!”陈千挥挥手。 遛完狗快八点了,陈千没有再回家,而是提前打道回府。他家离荆平野家不远,坐公交车两站的距离,十来分钟就能到。 “别忘了让你爸发一下教程!”陈千摆摆手,“后天学校见。” 回家后,荆川和荆玥还在客厅看电视剧,是最近很火的动画,《甜心格格》。荆川显然只是陪同,坐在旁边玩手机,闻声抬头:“回来了啊。” “嗯,”荆平野解开狗绳,“应——他在卧室吗?” “写作业呢,”荆川很想逃跑,去阳台休息一会儿,“你过来陪你妹妹看动画片,我去抽根烟。” 荆玥看动画片的专注力很强,通常两个小时起步。荆平野连忙钻进卧室:“我得去写作业了!” 卧室里没有开灯,通常应逐星一个人的时候,他都不会开灯。荆平野打开开关,看见应逐星坐在床上,膝盖上搭着一本棕褐色的书。 “你在看书啊,”荆平野甩掉拖鞋,“我坐你床上,行不行?” 实际应逐星的回答并不重要,因为荆平野已经爬上了他的床。荆平野跪直身体,打量上下铺之间的高度,应逐星收了腿,问:“陈千走了?” “走了,”荆平野往内侧挤,倒在应逐星的枕头上,凑过去看应逐星正在看的书,“这是盲文书吗,怎么看的?” 应逐星的手指摸在盲文处:“这样看。” 上回收拾行李的时候,荆平野没有过多研究盲文书,一时很新奇,稍稍坐直了起来,两人挨在一起。荆平野体热,因而肌肤连接处气温尤为高,呼吸相融,应逐星的喉结轻轻滚动。 荆平野摸着这本书,什么都感觉不出来,只好说:“我好像看不到内容。” 应逐星说:“这个需要专门学习。” “这本书讲了什么?”荆平野不死心,“我总能听懂吧。” 应逐星的手搭在书页上,右手手背的一点小痣,他屈了屈手指,慢慢摸着书页上的字,说:“讲了一个复仇的故事。” “复仇!”荆平野眼睛都亮了,“你给我讲讲。” “说是宋代,传闻有一家木工,他家招收了一个徒弟,木工没有媳妇,所以把这个徒弟当成自己的传人,将所有技法都传承给他。但是这个徒弟却有了二心,学成之后就在另一条街另起门户,抢了木工的生意,甚至派人夜里轮番敲木工的门,好叫他睡不好觉,白天做工就会出错。这么一来,木工逐渐没有活可接了,日子就过得穷困潦倒。” 应逐星的声音很好听。流水一样的清润,微微的低沉。荆平野离得近,若有若无能感受到他嗓子的震动。荆平野听得很专心:“太过分了!然后呢?” 第29章 “然后那木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自己过不好日子,也不会叫他没有良心的徒弟过好日子。木工是个心善的人,经常喂养周边的流浪狗。他灵机一动,想了一个好点子。” 荆平野问:“什么点子?” “他把所有流浪狗都起了徒弟的名字,只要附近有人找他徒弟做活,那些狗就会叫,那些人怕狗来咬他们,于是巴不得离那个店远远的。” 荆平野僵在原处,眼睛瞪得圆圆的,脑袋里炸开了。 应逐星还在自顾自地讲:“久而久之,他徒弟的生意也变得惨淡,只好夹着尾巴狼狈离开了这座小镇,去别处谋生计了,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两人之间陷入诡异的沉默中,应逐星问:“不喜欢这个故事吗?” 荆平野言辞闪烁:”呃,嗯。“ “为什么?”应逐星奇怪道,“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荆平野脸憋得通红,结巴道:“我觉得,那个木工他、他点子不好,太坏了。” 应逐星道:“那也是他的徒弟没有良心在前。” 荆平野道:“但是——” 应逐星道:“但是?” 应逐星的话语里有很明显的笑意,都到这个时候了,荆平野不可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猜出来了啊。” “猜出来什么?”应逐星问。 荆平野道:“……我知道错了,你别折腾我了。” 应逐星笑了起来,他想去摸一下荆平野的头发,但又收回了手,问:“我怎么折腾你了?” “对不起,”荆平野抬起头,很可怜道,“我不该给黑豆起你的名字。” 但只说这样一句话显得很没有诚意,于是荆平野继续解释:“捡到黑豆的时候你刚走,我只是当时很生气,所以才做这样的事。你知道我不是坏人的吧?” 应逐星合上了书,说:“知道,我没生气。” “真的假的?”荆平野坐直了起来,“你说生气也没关系,毕竟如果别人给狗起哦我的名字,我肯定也不高兴。” “真的,”应逐星说,“这至少说明你这四年都一直记着我的。所以我挺高兴的,不骗你。” 【作者有话说】 球评论! 第18章 恶心 荆平野觉得不好意思:“你好肉麻。” “有吗?”应逐星说,“那我不说了。” 说完后,应逐星继续读书了,但手指抚摸盲文的速度明显降低,有点心不在焉的。荆平野没再像没骨头一样躺在他的床上,而是盘腿坐了起来,问:“那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黑豆没忘记它的名字,”荆平野郁闷道,“以后在家,我肯定不能喊你的名字了,那我叫你什么?” 应逐星想了想:“随便,‘喂’也可以。” 荆平野一下笑了起来:“我也看电视剧的。我不叫‘喂’,我叫楚雨荨。”后半段掐着嗓子,故意学电视剧里的腔调。 09年的时候,《一起来看流星雨》大热,荆平野在电视上看过几集,对这句话有印象。应逐星低着头也笑,说:“叫‘逐星’也可以,我爸——妈都这么叫我。”说到“爸”的时候,应逐星短暂顿了下,很快神色如常地说了下去。 荆平野察觉到了,虽然重逢以来没有见过应博,但荆平野认为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恶人,也不大想提他:“不要,别人都这么叫。” 应逐星笑着:“那你想怎么办?” “我今晚问了陈千,”荆平野想说点轻松的,“他帮我想了几个称呼。” 应逐星问:“什么称呼?” “‘宝贝’、‘宝宝’,还有‘老公’,”荆平野发出一声爆笑,膝盖顶着应逐星的腿,说,“搞得我们像同性恋一样,够恶心的哈哈哈哈。” 这句话毫无防备地进入耳朵,应逐星僵住,心脏一瞬间停止跳动了一样,大脑空白,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像有一把小刀扎进了肋骨处搅动,鲜血如注后,带来身体的麻木,无法动弹。 荆平野笑了半天,发现应逐星没有回应:“不好笑吗?” “没什么,”应逐星听见自己说,“的确挺恶心的。” “是吧,”荆平野浑然不觉地说,“所以我想到了一个绝好的称呼!” 听到称呼这两个字,应逐星的手指反射性的动了下,但如同自虐般问出:“什么?” “我叫你哥不就好了!”荆平野爬上了床,床板发出很轻的咯吱响,“你看,你是6月的,我是12月的,你比我大6个月。虽然之前你是我小弟,但根据禅让制、传承制、继承制,现在轮到你当大哥,也很合理吧?” 应逐星终于笑了笑,声音很轻:“禅让制是这个意思吗?” “管他!”荆平野说,“反正以后在家,我就直接叫你哥,应付一下黑豆。” 应逐星也说:“好。” 得到了一个新鲜冒着热气的称呼后,荆平野心情很好,写作业的时候“哥哥哥”叫个不停,左让拿支笔递给他,右让解答问题。应逐星都回应了,他坐在床上,但手指一直停留在盲文书的第13页,没有再阅读一行。 晚上睡觉前,应逐星躺在床上,荆平野关上灯,爬楼梯到上铺,钻进被窝后,打了很大一声哈欠,说:“哥哥晚安啊。” “晚安。”应逐星说。 第30章 荆平野的呼吸声逐渐平稳,然而应逐星却没有睡意。应逐星想,比起宝贝、宝宝、老公,“哥哥”这个称呼其实更像是同性恋。他觉得有点好笑,但又感到压抑,无法笑出来。 失明的第一年,应博给他买了一部手机,设置好了盲人模式。应逐星开始并不会用,只知道戴着耳机听语音指示,连下载了什么都稀里糊涂。某天,应逐星误打误撞进了一个同志交友的论坛,里面充斥着各种色情信息——这是应逐星第一次接触到同性恋。 应逐星发现,自己和里面的人一样,对女孩没有多余的关注,青春期也从来没有想过同女孩恋爱。他是天生的同性恋者。 但荆平野完全不同,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如果碰到漂亮的女孩,荆平野会明显脸红害羞,说话也支支吾吾,十二岁的时候,荆平野还偷偷给女生买糖果吃,不敢主动给,让应逐星塞进她的书包侧兜里。 所以即便对荆平野有朦胧的好感,应逐星也从来没有想过表白。 他并不想有朝一日,荆平野所说的“恶心”会直指向他,变成一把利刃,刮得他头破血流。 可能是一年前,应博抛弃他与妈妈离开,让应逐星恐惧失去,患得患失,无法拥有落到实处的安全感,变得不够勇敢,但是—— 他所拥有的寥寥无几,无法再承担与荆平野分开的代价了。 第二天,应逐星起床时荆平野还没有醒,他安静地穿好衣服,和荆川打了声招呼,荆川问:“用不用我送你去医院?你等我吃个饭。” “我自己坐公交就行了,叔。”应逐星道。 荆川只好说:“那注意安全啊。” 到医院不到七点,徐瑶还没有醒,应逐星坐在床边听着徐瑶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伴随着无意识的咳嗽。大概半小时后,徐瑶醒来,握了下应逐星的手:“来了啊。” 应逐星点点头,徐瑶问:“这两周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应逐星拿出余烨给的资料,说,“老师给我的书。” 徐瑶不住点头,明显很是高兴。 “得好好学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老师,回头不管能不能考个大学,自己努力了就行,”徐瑶握着他的手,“是不是?” 应逐星顺从地点点头,说:“好。” 徐瑶的高兴十分轻易,只要他带着书来到医院,当着徐瑶的面学习时,徐瑶就会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应逐星摆脱了消极,不再是躲在卧室里只知道抽烟的男孩。 “那最近过得高不高兴?”徐瑶又问。 应逐星忽然松开了盲杖,伏下上身,脸埋在妈妈的头发里,抱住了她。徐瑶拍了拍他的背,说:“受委屈啦?” “没呢,”应逐星鼻子有点酸,轻声说,“没受委屈。” 抱了一会儿后,那些糟糕的情绪很快被压了下去,应逐星擅长自我调节,他不想将任何情绪加在别人身上。应逐星照常陪着徐瑶聊天,回答自己的近况,告诉妈妈自己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她才放下心来,“陪我去小花园散散步,好不好?” 应逐星陪着徐瑶去医院一楼的小花园散步,消磨时间到了晚上,应逐星说:“下回我带一份杏仁蛋白饼来吧,楼下新开的。” 徐瑶很喜欢吃甜食,她说:“行,别买太多,省得浪费钱了。” 应逐星点点头,刚要离开,忽然听见徐瑶叫住他。 “如果过得不高兴,要来跟妈妈说,过得高兴了也跟妈妈说,”徐瑶声音轻轻的,“可能妈妈不能帮你解决什么,但总归说出来心里舒坦点,妈妈也都想听。” 应逐星垂在身侧的手掐紧了,他笑着点点头,说:“知道了。” · 两天大休过去,紫荆是要求星期一早上返校即可,但一中是要求星期天晚自习返校,荆平野离开时非常舍不得:“你送送我吧。” “我还有作业没完成,”应逐星说,“等会儿还要去医院。” “白天不见你写作业。”荆平野嘀咕着。应逐星听了只是笑。 他想和荆平野暂时保持距离,他是同性恋者,而荆平野认为恶心。应逐星不认为自己一辈子瞒住他的本事,如果未来注定会分道扬镳,他希望自己不会产生太坏的戒断反应。 “好吧,”荆平野说,“拜拜。” 荆平野关上卧室门后,应逐星放下了手中的盲文笔,吐了口气,感到无端的失落,然而下一秒,门突然又开了,荆平野杀了回来,使劲揉了两下他的脸和头发,清亮地笑:“好好照顾自己啊,大休再见!” 门再次关上,应逐星有点茫然,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心脏跳动得很快。应逐星忽然意识到,在面对荆平野的时候,他好像没办法自如地掌控一切,就像保持距离,就像克制自己。 他都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说】 宵夜其实是说那些称呼恶心,他不恐同。因为是酸涩口,所以会有虐,但是两个小宝自始至终都是对彼此很好!请组织放心! 第19章 气! 不过一个晚上,应逐星就认清了一个事实,即他无法和荆平野保持距离,他们认识十一年,亲密已经成为一种本能,疏远反而古怪。 应逐星所能做的是恪守朋友的本分,不叫荆平野发觉。 第二周大休的时候,应逐星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第31章 “逐星,有个人联系我,说想租402的房子,你现在在不在家?” 电话那头是夏蕾,应逐星回答在家后,夏蕾说她半小时内到家,让应逐星提前准备一下。 打算租房的人叫李昀,是名青年。在夏蕾的陪同下,应逐星领着李昀看了房,大致介绍了户型。前前后后看房看了两三个小时,结束时,李昀说再考虑一下,等他现在租的房子到期了再来回复。 李昀走后,夏蕾说:“我看着他不像是正经人。染一头粉色,胳膊还有文身,像混社会的,别回头租了房子,把里面搞得乱七八糟。你觉得呢?” “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其他人来租,”应逐星说,“他要就租给他吧。” 房子地理位置并不算优越,而且老旧小区没有安装电梯,安保不到位,路灯都坏了好几个,并不具备太多优势。加上之前在医院交的费用已经见底,实在缺钱,在这样的关头上,没有太多时间去等下一位租客。 晚上,荆平野听说402的房子可能即将出租的消息,很惊叹道:“老天爷,你是不是可以发财了。” 先不谈房子还没有租出去,即便租出去,一个月的租金也并不高昂,但应逐星没有过多解释,而是说:“有什么想吃的吗?我预支给你买。” 荆平野连忙说:“不食嗟来之食。” 应逐星笑了笑,说:“吃糖吗?” 荆平野心智很不坚定,到底没有抵挡住诱惑:“哥,要一条。” 最后,应逐星给他买了三条糖。因为小卖部里的酸条糖只剩最后三条了。荆平野认为这声“哥”非常值,想,原来当小弟也这么幸福。 这三条糖荆平野自然没有独吞,而是和应逐星一起分吃了。 晚上睡觉,荆平野做了个梦,梦见应逐星发了大财,买了别墅,不会吹冷风挨冻的奔驰,酸条糖堆成山,应逐星治好了眼睛,坐在沙发上摇晃装着可乐的酒杯,说:“小野,想吃什么随便买,哥买单。” 凌晨五点钟,荆平野冻醒了,冷得直打哆嗦,发现不仅没有别墅和成堆的糖,连被子都没了,于是不得不爬下床,捡起掉在地上的被子,但实在不想上去了,爬梯冻脚,荆平野爬上了应逐星的床,把他挤到了里面:“应逐星,太冷了,我跟你挤挤。” 应逐星困顿地醒了,半睁着眼,“嗯”了声,明显意识不清醒。 荆平野把应逐星的胳膊放在自己身上,挤进他怀里。两具温热的少年躯体紧紧挨在一起,荆平野这回暖和了,又叫了声:“应逐星啊。” 应逐星哑着:“怎么了……” “你以后赚钱发财了,别忘记我,”荆平野说,“咱哥俩好一辈子。” 应逐星压根没有听他在讲什么,他白天没有歇脚,困得要命,又“嗯”了声,再度睡着了。 第二天,应逐星是热醒的。 怀里如同抱着火炉,应逐星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微微皱着眉想推开,但却是摸到了皮肤温热的触感,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怀里有人,猛然清醒过来。荆平野的体温比寻常同龄人要高一点,扑在应逐星脸上的鼻息也热得要命。 荆平野睡得很熟,腿搭在他的身上,头发柔软地挠着下巴,有点痒。 怎么睡到他床上来了? 应逐星不太记得半夜发生了什么,只头疼现在。上下铺的空间狭窄,荆平野和他挤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应逐星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贴着了荆平野的大腿。 应逐星知道自己应该马上起床,避免晨起的反应让双方尴尬。但应逐星迟迟没有起身,他慢慢抱住荆平野的腰,动作很小心,脸埋在荆平野的头发里,嘴唇擦过荆平野的耳尖。 这并不是蓄意的亲吻,只是无意为之。 上周害得他很难过的人,今天又让他觉得快乐。 起床后,应逐星坐在椅子上,等待晨起的反应消下去才去洗漱。 半小时后,荆平野也起床了。他打了三个哈欠,在床上翻滚两个回合后下床。 早饭是肉包,爸妈已经去包子铺了,而荆玥也已经吃完饭,正在和黑豆一起玩球。荆平野坐在应逐星的对面,大口吃起包子,说:“你今天怎么没去医院?” “作业没有写完,等晚上再去。”应逐星说。而且今天医院有志愿者去表演节目,暂时不需要他去陪。 荆平野“哦”了声,吃着吃着包子,突然傻傻笑了起来。 应逐星顿了下:“笑什么?” “好搞笑,”荆平野说,“我昨晚居然抱着被子上你的床去了。” 这没有什么笑点,但应逐星还是笑了。荆平野又和他讲昨天晚上做的梦,最后说:“你发财之后还和我保证了,说发财之后会分我一半。” 应逐星说:“梦里的我说的吗?” “梦里说的话也要承担责任,”荆平野义正言辞道,“不要逃避。” 法律规定,只有夫妻才会共享财产,虽然荆平野没有想到这一层面,但应逐星仍是点点头,说:“好,会分给你。” 吃完饭后,应逐星刷了碗。荆平野在一旁监工的时候,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早上很热?” 应逐星认为这话该由自己来说,但他说:“没觉得。” “我出了一身汗!”荆平野道,“得洗个澡。” “卫生间热水器还没开。”应逐星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