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现场我靠玄学缉凶[无限流]》 第1章 [无限流派] 《穿进现场我靠玄学缉凶[无限流]》作者:尉迟香【完结】 文案: 焦棠被犯罪系统拉入深渊,一次次亲历恐怖的死亡现场,在规定时间内抽丝剥茧寻找真凶,还要躲避冤魂索命。 “好怕!”她战战兢兢握紧手中的符篆,努力开发推理+捉鬼双重技能。 其他玩家:……喂,你那张天真无辜麻木不仁的脸,哪一点写着‘好怕’两个字? 焦棠:我……颜面神经失调,俗称面瘫。 其他玩家:刚才那只鬼是你打成麻花扔出去的吧? 焦棠默默转身,算了不反驳,书上说,要交到朋友第一要义是不能对朋友撒谎。 排雷: 1.非大女主文,但女主最强 2.有男主,感情戏描写占比不多 3.多数时候女主视角,但也有群像描写;人设服务剧情 4.文中案件发生在游戏世界/异界,剧情纯属虚构,切勿对应现实 5.文中私设如山,一切玄学设定由作者滚键盘得出,且只存在游戏世界/异界,切勿考究与模仿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惊悚 无限流 悬疑推理 玄学 脑洞 搜索关键词:主角:焦棠,齐铎 ┃ 配角: ┃ 其它:犯罪追凶、玄学推理 一句话简介:见鬼了,凶手是他! 立意:无惧魑魅魍魉但求心中无愧 第1章 死者出现 阴晦的天空压得极低,密集的乌云正在酝酿一场大雨。 在这种湿度下,墙根的煤灰会在一路晕开,留下斑驳发霉的痕迹,就像顽劣的小孩在墙上撒下的一泼阴干了的尿。 人们的脚步也因为潮湿的天气而放缓,无精打采地在这座废弃的荒钢小镇内钻营。 荒钢小镇位于城郊相交的地段。第二钢铁厂高耸入天的烟囱残喘着黑气,烟囱阴影下的职工宿舍更显老态龙钟。 宿舍门口值班的廖老头麻木地盯着面前的小收音机,沙沙沙背景音中主持人呆板地准点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1998年5月4号下午4点整。” 九八年,他沉重的肩膀往下一垮,已经快到千禧年了,时代的脚步在飞奔,钢铁小镇却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根本追不上国家发展的步伐。他听说第二钢铁厂今天会裁第三波工人,又有许多人要下岗。 也对,看管的这栋老家伙骨子比他还要脆,是住不了人了。楼啊,和人一样,老了就该退场,不能占着国家资源不用,给人民增加负担。 从去年起,除了下岗离开的工人,有一部分工人还搬去了城里的新房,如今职工宿舍楼里只剩十来户人家。 自己也要下岗了。他第无数次产生这个悲观的念头,扭头瞥向树下支摊子卖豆花的女人,或许退休后他也要出去赚辛苦钱呐。 他长吁短叹,抬头望向七层高的灰墙,顺眼瞧见五条身影在走廊处若隐若现,忽然他露出一口黄牙,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焦棠背着米色的书包,松松垮垮搭在柔弱的肩膀上,她人不高,书包占据整个后背,将她压得更低,白色裙裾在墙角的煤球上擦拭,留下灰黑色扭曲的线条。 紧跟其后的男人好心地伸手过去,想接过她的包,焦棠敏锐地闪开,带点婴儿肥的脸蛋露出明显的不悦与疏离。 男人被那双之前无辜,此时狠厉的大眼睛吓到,讪讪收回手,低头继续走。旁边的高挑女人不经意低声嗤笑,走在最前头的年轻男性则置若罔闻,自顾自无语绕上楼梯。另一个走在最后的男性玩家由于蹲下绑鞋带,耽搁了一下,这会儿正拼命往前大步追。 肮脏狭小的过道中堆满废弃的家具、炭炉、土砖和生活垃圾,两米不到的天花板下挂着湿凉的衣物,由于几日不见阳光,弥散开一股咸臭的酸味。 五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前面一户人家咿呀拉开木门,矮小肥胖的女人从屋里溜出来,重重放下一个塑胶小桶,从桶边缘日日覆盖凝固的黄绿颗粒残渣来看,里面应该是积了两三天的泔水。 她准备溜回屋里时,瞥见几人,肥腻的脸颊抖了抖,最终忍下一堆废话,重重阖上门。 焦棠步过房门时,隐约感觉到肥胖的身躯挤在门板后,听外面的动静,那两只老鼠一样的小眼睛肯定正好奇地左右转动。 五个人熟悉地形后,终于爬上宿舍七楼。焦棠掏出钥匙,打开第一个门,接着其他几个人也依次进入后面几间宿舍。这一次的玩家个性都比较独立,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同住的想法。这让焦棠松口气,五个人中只有两个女的,如果另一位提出一起住,她大概会因拒绝而犯众怒。 进门之前,住在最后一间、从进到这个现场开始便一直失神的年轻男人,突然撇过头,深邃五官舒展开,像刚睡醒的人,带点懒散鼻音,开口问其他人:“是不是要开个会?” 住他旁边的粗犷男人瞥他一眼,进了房。刚才打算帮助焦棠的中年大叔露出笑容,这抹笑立马让氛围缓和许多,他忙答应:“我收拾一下,在我这里开吧。” 高挑女人甩着名牌包包哐当摔上门,她并不是对谁不满,她只是对周围格格不入的肮脏环境不满。 房间不大,一个小卧室,一个客厅,一个洗手间,没有厨房也没有阳台。焦棠里里外外走了两遍,晦气地盯着卧室,上一个房客走得很匆忙,破旧的床板上还遗留了乱糟糟的蚊帐和破棉被。她嫌弃地将垃圾扫做一堆,堆在客厅角落,用破棉被盖住,眼不见心不烦。 第2章 然后她从米色大包中抽出一个红色信封,从中抽出四张黄符,东南西北墙上各贴一张。这时,一直紧绷的嘴角才僵硬地扯了两下,随后她坐到床头处,摸出一支香烟,点上。 檀香让她潜藏的紧张感消失,到这个时候,她才能放松地捋一捋这段奇葩的穿越经历。 穿越前,她收到了原本应该寄给父亲的游戏机,秉着中元节怀念故人的想法,她插上了游戏卡带,戴上了游戏耳机。没有任何预兆,她的脑中激过一阵强烈的电流,然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意识飘远前,她还闻到了强烈的炭火烧焦味,以及老旧门锁传来咔哒微小又清脆的响动,她的房间进人了,但她已无法爬起来“迎客”。 她清醒过来后,接入了一个系统,系统声称她已经穿越进游戏里面。由于进入游戏前,隔壁该死的情侣用炭炉吃火锅把窗帘给烧了,祸害了整层公寓无辜的租客,包括她。所以她的意识被寄存在游戏世界里,假如有一天她的意识强大到能攻破游戏系统的限制,那现实中的她就会苏醒。 听到这个消息,焦棠恨不得跑去地府劫狱,把两个该死的傻叉串成串串,放火里烤、扔红油里涮,淋上盐巴做成傻叉干。 系统夸她,这里的生存环境不比地府劫狱难度小,它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自信的年轻人了,非常看好她在这里成为一名优秀玩家。 焦棠几乎狂热地扯开难看的笑容,咬牙切齿道“真是谢谢你的期待了”,她才刚刚从母亲铸造的、名字叫“为你好”的牢笼里逃出来,转眼又掉进了另外一个更残酷的深坑。 她的适应性强,像一株蘑菇,什么环境都能活,但用这种强制性的手段就极其让她反感。系统以及系统背后的设计者让她莫名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因为父亲当街被刺死一事,心理落下一道大铁锁,不仅锁住自己,还将她的女儿也牢牢锁住。物理层面的锁住!焦棠高三那年,有一天突然被母亲叫回家,之后长达两年内都被关在家中,活动范围不超过卧室外五米。 偷走身份证,从家中逃跑那刻,她就下定决心,没有人能用任何理由去困住她。如今也是一样。 焦棠问系统怎样才能晋升为优秀玩家。而系统只告诉她,主线任务是到每个死亡现场,找出真凶。至于其他信息,她慢慢会在任务中习得。 这是她参与的第一个死亡现场,案件将发生在风雨交加的世纪末。 从路上遇见其他几名玩家交谈中,她知道,每一个现场都对应现实中的诡秘案件,不同在于,除了狡猾的真凶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继续犯案,还有死去的冤魂会无差别地回来索命。 而且游戏中玩家身亡或者意识消失,都将对应到现实中大脑组织受到刺激,从而伴随不可逆的损伤。至于是谁设计出这样的系统,为何在现实中没被取缔,仍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即便幸运与实力值拉满,不死在人与鬼手下,若在规定时间内无法缉拿真凶,给出正确答案,也将被系统拉入黑名单,抹除意识存在。 听起来系统设计者更像是维持厮杀规则的旁观者。好在,人性化的一点是,它给予玩家一定的技能强化,比如焦棠,她生前捣鼓的道术,在这个世界还真有点作用,依照分类规则,她的技能被概括进“唯心能力”系。 她的初始能力是“符箓”,这便是她在房内贴上黄符的原因。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技能? 掐灭烟火,她看看手表,下午4点17分,十分钟到了,她起身出门。 中年大叔房中,五个人围坐在崴脚的小餐桌旁,甚至因为椅子不够,临时主人中年大叔还是蹲着的。 中年大叔率先开口:“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刘远志,46岁,生前是公务员。这是我第二个现场。” 看得出来刘远志的性格很温厚,只是不知道这份温厚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焦棠虽然第一次参加任务,但防范心很重。 第二个开口的是刘远志旁边的女人,其实她不自我介绍,在场的人也都认识她。 “戚安,第二次。”简短的介绍表明她确实是那位大明星戚安,不过两个月前因为私生饭追车,出车祸进医院了。 轮到焦棠,她很少在人前说话,所以声音显得冰冷不自然,此刻她短促地说道:“焦棠,第二场。” 说完她看见其他人闪烁的眼神,便有点懊恼,撒谎说“第二场”时候,语调应该再放慢一点。 刘远志打趣:“你看着像十五六岁。” 焦棠纠正道:“二十岁。” 刘远志感慨:“你的营养要跟上,在这里说不定还有长高空间。” “谢谢提醒。”焦棠侧目看他,心道刘志远不是心思太浅,就是心思太深。 刘远志笑眯眯示意俊朗年轻的男人继续。 男人一身颜色夸张的红运动服,映衬苍白脸颊,颇有入殓前冲喜的妖冶诡异。他老神在在介绍:“齐铎,男,22岁,普通大学生。第一次参加这个破游戏,多多关照。” 这个“22岁”显然是针对焦棠的“20岁”故意说的,焦棠郁闷地看他,但在众人眼里便成了恶狠狠的瞪,遂尴尬地别开头。 末尾的粗狂男人轻蔑笑道:“年轻人就是心宽,当来旅游和泡妞呢?我叫林西,32岁,第三次出现场,没什么本事,出了事别指望我,我肯定是跑最快的。” 第3章 五人之中数他最强壮,他都有脸说这种话,可见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戚安立马鼻子里喷出一声嘲笑,刘远志再好脾气也铛地冷下脸。 不过这儿又不是“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他提议:“根据我第一场的经验,合作才能更快通关,单打独斗往往事倍功半。” 林西无所谓的耸耸肩,可能因为在场的人要经验没经验,要技能没技能,还有一个新人,合作无疑是拖他后腿,所以他有点情绪。 齐铎当看不见他那张臭脸,笑问:“规定在五天内找出真凶,可是死者在哪里呢?” 刘远志:“快了。” 齐铎瞪大眼睛:“多快?” 刘远志:“没法计算,但是一般我们到了就表示命案要发生了。既然系统安排我们入住这里,说明命案也会是在这里。” 齐铎立马起身:“那还坐着干什么?立马去巡楼啊,说不定能阻止凶手杀人。” 林西大笑:“傻子,现在去巡楼不说凶手不在,连死者都不会在,你阻止谁呢?” 焦棠本想搭腔齐铎,也说“如果凶手是有预谋的,事先藏在楼里伺机行凶呢?巡楼总可以找出可疑人物吧?”,不过为免树敌,她便忍下。 戚安却像看穿她想法似的,冷言冷语道:“即便凶手提前藏在楼里,系统也不会让我们发现它。该死人的照样死人。” 也就是说,系统会按照剧情推进,不会因为几个外人的提前参与而改变轨迹。焦棠领悟这层意思,抱紧自己的书包,莫名的兴奋感爬上心头。 林西一副嫌弃新人傻乎乎的不耐烦样,抽起烟。 铃铃铃!刺耳的电铃声从钢铁厂穿破空气扎入耳朵。4点半,工人下班了。 第二钢铁厂大门与职工宿舍两点距离约两百米,工人下班后既可选择去食堂吃饭,也可以回宿舍自起炉灶。大多数拖家带口的都会选择回家做饭,因此人潮声与自行车铃铛声逐渐热络,整个空间顿然活过来。 不出两分钟,声音分流,流到职工宿舍楼里时,仅剩稀稀疏疏的交谈声与开门声。又过短短两分钟,整栋楼恢复死寂,仿佛每扇门后都是虚空的世界。这群人似乎只是为了在玩家面前制造一出下工回家的日常画面,关上门后,这些人便消失了。 林西首先按耐不住踩熄烟蒂下楼去,其他人也立马跟出去。 焦棠左右看看,七层除了他们并没有住户,于是随大伙快速下楼。天色暗得很快,快五点钟却已入夜,乌云遮盖住所有光源,楼道里已亮起灯。 焦棠到五楼时,不自觉瞥向四层的楼梯口,黑乎乎涌上一层浓稠的雾气,她心头一跳,再去看,只有钨丝灯泡惨黄的光虚弱地飘在台阶上。 忽然,一声尖叫划破宁静。 林西掉头就往四楼跑,焦棠紧跟其后,她不经意瞥见手表,此时是4点51分。 楼里陆续探出人来,夏虫低鸣的交谈声又此起彼伏响起,仿佛故意在玩家耳边喁喁哝哝。 四楼,两男两女聚集在一个房前,靠近门边的一个女人脸色惨白地歪在男人怀里,颤抖地指着门内。 林西拨开她,闯进门里。焦棠个子虽小,跑得却很快,如一头小白猫从门边钻进去。 屋内影影绰绰,吊在天花板的黄灯泡因为楼梯震动飘来荡去,时不时划过地上尸体狰狞惊恐的眼珠子。 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躺在血泊中,身上中了许多刀,姣好的脸上也被划得七零八落,其中一道伤口从额前拉到下巴,露出白森森的鼻骨,杀人者用尽力气似乎想将她的头劈成两半。衤果露的大腿被削去一大块,裙子挂在根部,触目惊心。 齐铎蹲在旁边,盯着带血的菜刀与撕烂的染红内裤,一言不发。 第2章 凶手消失 尸体仰面倒在屋中央,外边已有人大喊报警,焦棠几人必须趁警察和厂保卫科的人来之前过一遍现场。 刘远志第一时间跑进卧室,咚咚咚地一番找,显然是去翻卧室的柜子,又转身进厕所,出来重重摇头:“没人。” 屋内装饰简单,若要藏人也仅有卧室与厕所,既然没人,说明凶手已经离开。 焦棠站在窗户边,拉开窗帘,摇了摇上面焊死的栏杆,凶手不可能是从窗户逃走的,只能是从唯一的出口——房门。 戚安已近身,俯下去看窗户上痕迹,坚定宣布:“窗户出不去人,窗台也没有留下攀爬的痕迹。” 焦棠让开一步,岂知戚安居然伸手过来拍她脑袋:“小朋友,学东西挺快的。” 来自大明星的夸奖?焦棠心中虽高兴,面上极淡。戚安见她坚硬的表情,扫兴地绕开。焦棠揪了揪黑长的头发,反思与玩家交往不能过于高冷,否则容易丢失玩家信任,拿不到有价值的信息。 刘远志走到门边,问颤抖的中年女人:“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女人这时候也无暇去管为什么楼里会出现外来人,只顾胡乱点头:“我来找昭迎的时候,门关着,我上来敲门,哪知道没用力就推开了,刚要喊,就看见,看见……哎哟,谁这么深仇大恨呀!” 刘远志对现场调查熟门熟路,问:“你过来时候,看见有人从这儿出去吗?” 女人已经从自家男人怀里站稳,揉着花袖套,摇头:“没见着,平时楼里进进出出都是自己人,不会仔细去看。” 第4章 齐铎奇怪:“这么多血不可能干干净净地离开。你再想想有没有见到一个遮遮掩掩,行色匆匆的人?” 女人再次摇头。 站在一旁的焦棠下意识想,假如这个女人是凶手或者帮凶,她可以更巧妙地撒谎编个不存在的人,误导调查方向。她说没见到凶手,有一定可信度,说明凶手在她来之前已经逃离现场。 齐铎不知何时凑到她身侧,低声道:“如果凶手住在这栋楼,这个时候肯定收拾干净,跟正常人一样出来凑热闹了。” 这话不无道理。此时大部分听到动静的住客已过来凑热闹,焦棠在他们脸上偷偷巡视,一共十二个人,并没有发现端倪。显然齐铎与刘远志也没看出什么,互相轻轻摆头。 女人回头问脸色发白的丈夫:“娃他爹,你到底有没有报警?李队长怎么还不来?” 丈夫拽她:“让人去厂里打电话了。回屋里看孩子去,这里让他们去收拾。”他们自然指的是保卫科的人。 女人还是不肯走,嘴里说着:“昭迎人不错,还给孩子补习英语,上次补习的钱赶不及给,这……要不你去给她买点纸钱,当还债了。” 丈夫惊慌地左右瞧黑洞洞的空屋,上手用力拽她,低吼:“夜里烧纸,你是嫌鬼不上门来讨债心不安是吧?说你脑子有病真有病。快回去。”女人身子明显抖了一下,顺从地随丈夫回去。 焦棠从走廊边缘探出身去,远远瞧那对夫妻下楼打开三层一户小屋的木板门。 齐铎指着死者住户的门,和刘远志说:“门锁采用的是插闩,锁环搭在闩扣眼里,按下落锁的老方式,门里门外。可是你们看,她回来之后,铜锁依然搭在外面的闩扣里,钥匙放在桌上,说明她回来后并没有从里边锁上门,要么是与人约了见面,要么是准备再出去。” “而且可能是个男人。”许久未出声的林西突然插话,信心十足。 林西俯身在尸体上,借着灯光仔细翻看伤口。果然是经历过三次现场的人,竟然能如此近距离应付血腥的尸体,焦棠不无佩服地看他。 突然一股寒意爬上后背,从焦棠现在的角度望过去,支离破碎的头颅上,菜刀劈开的嘴角竟然划拉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此人生前娇俏无比,死后这般笑还有一种有别于狰狞的妖鬼气息。 焦棠捏紧口袋中的符,脖颈周围的凉气渐渐散开。 林西掰开尸体的脖子,几人围上去仔细看,在血色漫溢的皮肤肌理上能见到一圈紫色的痕迹,这是勒痕。“死者是先被勒死,至少是勒晕,才惨遭利器刺杀的。” 确实,在楼上楼下均住人的情况下,如果要死者不发出尖叫求救声,最好是先让她的嘴巴闭上,勒死是其中一种快速见效的方法。 林西继续分析:“死者身高大概170,体重90至100斤,要快速控制住她,肯定是一名体型比她健壮的人。她在女性里面也算高的,所以我觉得袭击她的人一定是男性。” 刘远志总结:“而且屋里没有打斗痕迹,那我们可以把成年男性,熟人,大概率是楼里的住户来当作初步排查的对象。” 焦棠想了想还是开口:“我刚数了亮着的灯,有十一个房间开灯。刚进宿舍楼时,我见到有十户人家门前晾衣服,八户有男人衣服,所以……” 她顶住众人目光的压力,下结论:“楼里的男人至少有八个。” 齐铎:“九个。”他向焦棠挑挑眉,晃起一根手指:“门卫也是男的。” 这下连林西都微微吃惊,这次两个看起来新得不能再新的年轻出乎意料的老练细心,没发生案件前就已经懂得观察环境了。 尸体旁除了醒目的凶器和内衣外,还散落一件第二钢铁厂的淡蓝色工作服,皱巴巴溅满鲜血。焦棠小心拎起衣服,几人比对后判断是死者的码数,可能是她换下来搭在椅背上,由于撕扯意外落到地上。 “这里。”戚安伸头入桌底,艰难地探出来,用纸巾托起一个横条型银色金属东西,上面带点血迹。 “领带夹。”她展颜,明媚中尽是嘲讽,说:“我们这位killer似乎是位绅士。” “你们几个是什么人?”厉声斥责如期而至,保卫科的李队长带人冲进来,围住他们。 几人认命地拿出系统发配的身份证与介绍信,一番纠缠才摆脱脸谱化的李队长等人。紧接着两名刑警到来,彻底封锁现场,几人不便围观,商议后先各自散开去找线索。 焦棠和齐铎作为林西口中的“没经验玩家”,被指派去询问门卫是否案发时,有非楼内住户进入。焦棠不在乎林西什么态度,她有她自己查案的节奏。隔壁齐铎好像比她还无所谓,看他在现场的发言不像没有脑子的人,但到行动时候,又像丢了脑子,顺带也丢了魂,没什么精气神。 算了,说不定也是一个老油条。包容性强是焦棠长期磨砺出来的品质,只要不踩到她的雷区,什么样的人她都不会有成见。 宿舍楼的大门是老旧的铁门,两米来宽,平日只开门中门,即靠近门卫室的小铁门,人们进进出出理应都在门卫——廖老头的视线内。 廖老头对于奇怪踪迹的外来人没有一丝印象,他甩甩手:“不可能,除非有介绍信,或者押下证件由员工自己下来领人,不然没人能进去。” 齐铎向他确认:“你再想想,无论男女,可能成群结队,可能单独行动,如果有男人,还会打领带,穿西装……” 第5章 “没有!”老头恼火齐铎的质疑:“除了你们,其他茅坑里的苍蝇一只也没飞进去。” 这比喻不是暗指他们是茅坑上的苍蝇?齐铎不悦地冷下脸,锐利的眼神冻住廖老头的嗓子,叫他不敢再瞎放炮。 “你没什么要问的?”齐铎郁闷唤失魂的焦棠。 焦棠回头,表情茫然,齐铎抽口气:“算了。”他早看出来这姑娘节奏与他人不同频。 焦棠点点头,果真算了,视线从大门对面模糊的七根影子上收回来,重新放到门卫室上。 她透过门卫打开的玻璃窗,看钢板焊接的桌子,想了想伸出手拧开收音机,突然出现的广告声音吓住了齐铎。 廖老头伸手压住收音机,气愤地叫骂:“手真欠,别随便动人东西。” 最后两人被廖老头轰走,焦棠与齐铎无言地迈向宿舍楼。 宿舍楼与大门之间有一小块空地,没有安装院灯,只能靠楼里薄薄透出的光照明。空地两边是高耸围墙,没有人能蹬墙从外边溜进来,因此凶手也就不可能靠爬墙进出。 不过焦棠仍是不死心,踱到墙边的大花坛,两边大花坛中种满夜来香,苍白的花朵发出幽幽蓝光,静静反射在焦棠眼中。她摸了一把湿土,目光在干净的瓷砖上“摩挲”,没有见到脚印痕迹。 此刻,焦棠抬首,齐铎并不在身边,直立在一楼台阶前。她独处坛边,竟然觉得夜凉如水,由头灌到脚板底,冷得牙齿打颤。她快步走回楼内,直至踏上台阶,焦棠慌乱的心跳才渐渐回归平稳。 焦棠埋头往上走,还在整理思绪,冷不丁撞到前面的人,警觉停下,抬头看齐铎。齐铎意味深长问:“你是故意打开收音机?” “嗯。”没什么可以隐瞒的。 齐铎依靠在栏杆上,长而密的睫毛遮住凉薄的视线,平缓的眉形柔和了鼻峰带来的精明悍利。 焦棠上前两级台阶,俯瞰他习惯性保持的一抹微笑。她霎时觉得这抹笑容是善良温暖的,转瞬又觉得里面透着古怪冷漠。这样的人,使她想起时而清醒时而癫狂的母亲,内心不禁升起此人正等待解脱的离谱想法。 “你也注意到桌上的节目册?”齐铎继续追问。 “嗯。” “所以你想知道,老头是不是沉迷于用广播来消磨可怕的无聊时间?”齐铎回忆起节目册上面擦拭的笔痕,还有揉皱的纸角,继续问。 “对。”焦棠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答案不言而喻,廖老头在节目册上详细写明每个节目的主持人名字,当天播出的话题,有这等功夫,又将声音开得这么大的人,对进出的人员怎么可能一一注意?尤其是下工时间段,人来人往时就更难认清是否有外来人了。他们认为只有楼内人能作案的结论未免下太早了。 齐铎返身继续上楼,笑问:“你是新人吧?” 焦棠保持战术性沉默。承认是不是新人并无影响,可是若要解释为什么要撒谎,就又是长话连篇,那不如沉默。 齐铎见此便不再问下去,二人快步回四楼。楼道里出奇安静,灶台冷冷清清,似乎人们宁愿将炭炉搬回屋里忍受满屋子的烟气,也不愿闻着血腥味下饭。 于是,当二人视线撞见三楼角落里闪动的火苗时,还以为有人在开灶。待仔细闻,却不是饭香而是纸钱香烛味。 焦棠对这个味道很敏感,她壮着胆走到尽头的小角落,翻动猩红火苗的小铁盒,里边是烧了一半的冥纸,还有四个小小的纸扎人,看发式似乎是三男一女。 齐铎并没有上前来查看的动作,只是喊:“看完就回来。”心道,这丫头看似嘴巴钝,思路和动作却很敏捷,一听召唤便意识到他话里的危险警告,弓个身弹起来,往回小跑。只是她跑至半路又停下,盯着一扇门发呆。 齐铎顺眼看了看,没有发现那扇门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离四楼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不愿意等,便先上去。 齐铎一走,整栋楼立马陷入死寂,黑暗如巨兽自墙角伸出触须,四面八方聚拢,头顶的灯泡滋啦窜过电流,开始一闪一闪,随时要熄灭。焦棠打算跑,但除了头顶一丝光源,左右都是渗人的黑暗,仿佛踏入其中便会悄无声息被吞没。 她放弃逃跑,死死盯着门上渗出来的血,血越流越多,她退开半步,裙角避开血污。 门上黄漆掉尽,露出木头青灰的本色,此时血流慢慢晕出人脸的轮廓,眨眼功夫,人脸拼命挣出十几厘米,露出半个腐烂的脑袋。 凸出的血色眼球与焦棠对个正着,鬼影狰狞地往她的方向钻过来。焦棠咽下口水,虽然内心慌得一批,奈何面不改色,僵硬地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符,正对扭动的脑袋中央啪地贴上去。 黄符在鬼脑上滋啦滋啦冒烟,一瞬便起火燃烧。鬼影想大声嘶叫,奈何嘴巴还封在门内,顿时如一条缝了嘴的疯狂抽搐的鱼。额头被滋出一个大窟窿,淌出墨汁般浓稠腥臭的液体,鬼影挣扎了一两分钟,始终出不去,最后绝望地瞪向立在栏杆边的焦棠,怨恨地缩回门内。 楼上恢复走动的声响,灯丝重绽明亮,焦棠垫脚挥开门上的灰。307号,她默默记下房号,赶紧去追队友。 “你好,我们是市消防部门的人,配合厂里搞安全检查,麻烦开门问几句话。” 焦棠追上齐铎时,他与林西正在五楼的一户门前敲门。林西尽量克制脾气,压低声音喊话,但这句话一说完,门内透出的光立刻黑了,仿佛自始至终门里就没有住人,无半点声息。 第6章 “什么人啊?!”林西低声暗骂,对齐铎摇头:“一个个都这样,一听到敲门声,立马关灯装聋扮哑。” 齐铎皱眉,说:“感觉晚上他们都不愿意出门,明天白天再来试试吧。” 焦棠也点头以示赞同,楼内鬼里鬼气的,晚上在外活动并不安全,不如白天再出来调查。 齐铎指着她,对林西说:“你看,连焦术士都点头,说明夜里要生变故,还是回去吧。” 林西却不甘心:“还早,我再去白昭迎的房间查一查线索。” 说时刘远志和戚安也过来。戚安拦住他,她纵然不当大明星,也会是一个十分强势的女人,说:“不用去,现场封锁了。” 刘远志怕新人不明白什么意思,特意解释:“现场封锁就是指,在我们得到警察的调查结果之前,我们都没办法再进入现场。这算是系统对玩家的一种有效提示。警方关于尸检、现场勘查、血液成分、指纹、微量物证等结果的报告,可以给玩家提供有用的解题思路。” 焦棠皱眉:“多久?” “恩?” 齐铎笑:“她问多久会再开放现场?” 刘远志脸色难看:“只有6点至18点这段时间我们能自由出入宿舍楼,晚上6点之后没有及时回到规定区域内的玩家都会被除名。所以明天我们出去才能和办案人员问到结果。” 齐铎扭过脸朝焦棠解释:“明天才会重新开放。” “哦。”焦棠面无表情点头,但看在其他人眼里却十分敷衍,好心的刘远志登时又受了一次伤。 林西是老玩家,当然知道警察来了之后现场会封锁一段时间,但没想到这么快,即便是现场勘查也要几个小时吧。他认为以这种粗心程度的调查,明天得到的有用消息会非常少。 回到刘远志的房间,几人分了一些面包和水,焦棠发现她不进食也不会有大问题,不过吃东西也不只是为了填肚子,还为了补充精神力,所以即便面包干硬难以下咽,玩家们还是勉强安静吃了一顿饭。 饭后,齐铎将廖老头的情况说一遍,其他人那边均无新进展,便只好先散了,养足精神应付第二天的状况。 焦棠打开房门时,忍不住提醒还在走廊的他人,说:“晚上关好门窗,我算了算,除了白昭迎,这栋楼里还有四只老鬼。” 说完这句话她便飘进门内。其余几人脸色变了几番,先是上脸的红,再是吓人的白,四人震惊之余,开始胡思乱想——四只鬼,还是老鬼?算上新鬼,一共五只鬼!要不要这么云淡风轻、事不关己地说出来? 第3章 水性杨花 焦棠轻飘飘撂下“鬼话”后,其他几人躲进屋里,躺在木板床上辗转反侧。刘远志顾不得丢弃棉被的腌臭,搂在怀里缩到墙边,死死盯着卧室锁不上的破门。 卧室的窗坏了,铁栅栏被人撬走,留下透风的大口子。夜风徐徐,拉不拢的窗帘飘飘晃晃,像有东西往里边爬。豆大的汗珠濡湿额发,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帘轻轻掀开一个角,一根莹白胳膊伸进来。 残喘的灯灭了,室内陷入恐慌的黑暗中…… 尖叫刚要破口而出,所有声音被杀死在喉咙深处,戚安吓得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是我。” 戚安摁亮系统分配的电筒光,照出林西高大的影子,林西喘着粗气,怕戚安不信,又说:“我,林西”。 戚安用光将他上上下下照了几遍,吐出一口气,气急败坏骂:“突然出现,吓死我了。” 林西无辜地举手投降状,说:“毕竟你是女人,我担心你应付不过来。” “破电线说短路就短路,半夜三更吓唬人,要你是凶手,我还不当场嗝屁?”戚安气呼呼往外走,潜意识里撸下手腕上临时用橡皮筋套着的钥匙,将钥匙插入锁中,问:“你怎么来了?” 忽然她顿住,意识过来门依然反锁着,那背后的人是怎么进来的?不,背后那是人吗? 后脖颈吹起凉气,“林西”正紧紧挨在她身后。 戚安拼命控制住颤抖的手指,疯狂转动钥匙,锁已经很久没用,内里生锈,钥匙卡在中间,怎么也转不过去。肩膀传来粘腻的感觉,那是“林西”伸过来的手。 “怎么了?”变了调的低哑声音擦过耳际,戚安害怕地流下泪,咬住嘴唇拼命甩头。 “出不去?”那只手伸到前面,腐烂腥臭味紧随而来,溃烂的血肉滴答在门框上。它的头扭曲抻长,竟绕到戚安面前,分明不是林西的模样,嘴角咧开人类难以达到的巨大怪异的笑。 咔哒!锁开了。 戚安快恶心死了,抽出铜锁朝着他脑袋,十二分力砸过去。“林西”暴吼退后,额角深深凹下去一大块,戚安不敢回头看,拉开门疯跑出去。 “救命啊!刘远志!”她奔到隔壁哐哐哐砸门。 余光捕捉到男鬼拖住歪掉的脑袋,趿拉软绵绵两条腿跟出来,她抖如筛糠,又跑去砸齐铎的门。齐铎似有感应,迅疾拉开门,刘远志这时也才出来。 刘远志拉开门便撞见一头白毛男鬼,刚被白猫吓出梗塞的心脏又咚咚咚地直捶,差点厥过去。 男鬼也是个机灵鬼,立马掉头改变攻击对象。刘远志扑通往后倒,眼见要被十根中毒手指掐死,突然,男鬼的胸膛被一束金光洞穿。 刘远志嗷一声,躲开男鬼无力扑倒的身子,看清楚它胸前横贯一把铜钱剑。门边,焦棠吱啦抽出剑,男鬼嗷地凄厉大叫,趁第二剑袭来赶紧隐入墙角遁走。 第7章 刘远志爬起来,眼中对焦棠饱含羡慕感激之情,就差给她个大拥抱,但想到焦棠不喜人近身,又堪堪停住。 焦棠收起可伸缩的铜钱剑,对齐铎等人探究的目光视而不见,语气平板,诚实坦白:“我能力不行,只能伤他一时,灭不了他。” 但其实,一般玩家只能用系统奖励的道具驱鬼,即便是在唯心能力系里面,徒手驱鬼的玩家也是少之又少。所以她自认能力不足,在其他人眼里已是通天的本事。 这时林西才从房内出来,惊惧看向走廊上狼狈的伙伴。戚安见到他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抱怨:“还经验最老道,睡得跟猪一样,靠你救人早登极乐了。” 林西纳闷:“我就眯过去几分钟,怎么就出事了?” 戚安给他一个大白眼,招手焦棠:“小棠,晚上和我睡吧。” 焦棠淡定摇头:“我不习惯与人一起睡。”戚安懵了,她这是被拒绝吗?她,大明星诶。 焦棠也知道这么拒人千里不太好,于是掏出一沓符分发给他们,嘱咐:“贴在卧室四面墙上,暂时不会有事。” 齐铎捏着符:“暂时?” 焦棠点头:“只能对付一些没那么坏的鬼,对付白昭迎就不行。” 鬼的坏还分等级?刘远志后怕地捧着符,怯生生提议:“不如都到我那个屋里去,想睡觉的继续睡觉,不想睡觉的可以聊聊天。” 他这话虽是提议,眼睛看的却是焦棠。戚安和林西也连连点头,一错不错看着焦棠。只是一个白毛鬼瞬间便提升了队伍的凝聚力,还是凝聚在焦棠周围。 齐铎打了一个哈欠,自觉往刘远志屋里钻,说:“那就打扰了,我先捡个好地方睡觉。” 焦棠的头颅在众人目光下沉沉点了点,众人顿时舒口气,氛围不复刚才紧张。 几人凑在一起抱团躲鬼,不过后半夜风平浪静,一直到清晨5点多,楼下的工人稀稀拉拉起身洗漱弄出声响,才将迷迷瞪瞪的五人吵醒。 也不知道是系统屏蔽问题,还是这群住客听到动静不敢出来,总之昨晚没一个人对闹鬼的事有反应,早上见到焦棠等人也维持一如既往的淡漠。 几人先去白昭迎的房间查看,发现门上的荧光封锁标志仍未解除。刘远志自告奋勇去区分局问白昭迎的调查报告,其余人则趁上工时间未到,分散开去走访楼里的人。 戚安昨晚被吓得缺眠,林西精神也不见得很好,二人便只负责四层。焦棠与齐铎被分到一组,负责一至三层。 焦棠慢悠悠啃着从门卫那儿顺来的油条,敲开一扇门。开门的人是昨晚第一个目击白昭迎死的女人。她穿着宽松的工服,惶惑地盯着两人。 齐铎收起懒散做派,有模有样地充当精神小伙子,笑眯眯问候:“早上好。” 女人点点头。 “刘荷同志,我们是市消防局的人,负责厂里安全检查。对于昨天白昭迎同志的事,想跟你了解点情况。”齐铎态度谦和,端着笔纸,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范儿。 刘荷戒心稍稍放下,也没细想消防局的人为什么管刑侦科的事,只说:“你们想了解什么?” “你对白昭迎同志的印象如何?”齐铎开启一个简单的话题。 刘荷自然回应:“昭迎人很好,以前我和她接触不多,以为别人说的都是真的,接触起来才知道,她真的很好。长得好,教养好,心也好。我家孩子从乡下上来读书,英语一直跟不上,她知道后主动提出给他补习,一个学期教下来,孩子成绩提高很多,外面补习班一节课就要几十块钱,昭迎只收十块钱,说是当巩固知识。不过再熟也没占便宜的道理,我就每个月给她额外三十块钱当补习费。就这么点钱,她还经常买小礼物过来送孩子。” 焦棠捕捉到话里的线头,问:“别人说她什么?” 这么直接了断的问,刘荷一时噎住,支支吾吾:“也没什么,厂里人多嘴杂,昭迎长得又漂亮,也没结婚,自然有很多不好听的话。” “具体是什么?举个例子。”焦棠发挥穷追猛打的精神。 刘荷闪过一抹尴尬,见齐铎凛然正气,焦棠冷面无私,左右看看还没出门的邻居,低声说:“狐狸精,到处勾引男人,水性杨花,大概是这些。其实,我天天在家带孩子,这些话我也只是听人嘴碎说几句,不一定是真。”她忙撇清关系。 刘荷的丈夫在里头喊:“在外面和谁嘀嘀咕咕呢?孩子起床了。” “好。”她朝两人歉意地笑,转身想阖上门。 齐铎堵住门缝,追问:“昨天你见到尸体时,有没有发现异样?” 刘荷惊恐地摇头:“哪能啊,看个轮廓,就不敢再瞧仔细了。” 焦棠的视线朝里探了探,刘荷老公就在门口,两只黑黢黢的眼洞缩在阴影里,闪过凶光。焦棠看回刘荷,打听:“你过去找她做什么?” “本来到点要过来补习,但是我听说她身体不舒服想劝她别来……”里头孩子在嚷,这次她用上力着急关上门。 焦棠与齐铎对视,“白昭迎不舒服”?这是个潜藏有用的信息。 他们继续敲开下一扇门,只是好几户拉开门见他们不是摆手,就是找理由搪塞,总之问了一圈没有得出比之前更有用的信息。只是面对同一个问题,他们眼神闪烁,不约而同地多说了两句。 第8章 这个问题便是“白昭迎同志的私生活如何,她的感情关系单纯吗?” 如若是男人的话,就会意味深长地笑一下,然后说:“好看的女人怎么会单纯?”甚至其中一个单身汉露骨地表示:“她啊,勾引男人有一手。” 如若是女人则会说:“还好吧,没结婚爱交几个男朋友,那是她的自由。”或者“长得漂亮在男人里面是比较吃香。”这些人里面不乏有平时凑在一起骂她狐狸精的,但人死了还是懂得要积点口德。 但当齐铎问她有没有具体的对象时,这些人却摇头,说不清楚。如果白昭迎确实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那她总该有几个明确的对象,但面对这个具体问题,这群人却非常肯定地摇头说不知道,显然白昭迎勾引男人这点,对大家而言,完全是一种模糊的概念。正如漂亮又经常与男人聊天的女人,总会被冠上不太好的名声。 焦棠皱眉,显然有哪里不太对劲。她站在楼梯口,第一次主动拉住往下走的齐铎的后领子。 齐铎被勾住衣领,不悦停下,下意识反手想武力制约对方,临到跟前,意识到是焦棠,遂悻悻停手。这股戾气起的快,散得快,焦棠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像一汪纯净的百岁山,不似他平日接触到的各色各样藏污纳垢的目光,澄澈直白,叫人不好生脾气。 焦棠非常自然地松开他衣领,道出疑惑:“哪里不对。” 齐铎:“哪里?” 焦棠托下巴:“是啊,哪里呢?” 齐铎好笑地看她,等她慢慢琢磨。 焦棠突然出声,思考使她语言表达变得顺畅。“就是那里。大家只是道听途说白昭迎是狐狸精,却不记得她到底勾引过谁,而刘荷却说她人不错,并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假设流言是假的,她确实是个洁身自好的女人,那么从屋内的摆设以及大家的印象,都说明她是个单身女性,没有固定对象。这与她的死法很矛盾。她的脸被划花,内衣被丢在一边,大腿被剜伤,这里面处处透露出忄生(xing)的深层信息。就像有个变态对她靠美貌出轨十分憎恨一样。” 齐铎收敛笑容,眉心也蹙起,脸色更苍白,说:“确实矛盾重重。不过这是填字游戏,要得到更多信息才能填满真相,不是猜谜语,光猜可猜不出凶手。” 他转身朝下,二层的人陆续出门了,齐铎看表,已经7点20分,要再快点。 这次开门的人焦棠有印象,肥胖矮小的身躯几乎挤满小小的门框,恶心的泔水已不在,但女人身上散发的油腻酸臭味道不比泔水好闻多少。齐铎翻看廖老头给的住客名单,找出她的名字——李雁。 李雁一出门,上工经过的邻居都嫌恶地觑她,绕到走廊边,生怕沾到她的味道。李雁恶狠狠瞪回去,用命令式口吻对焦棠和齐铎说:“进来。”显然她不习惯暴露在工友面前。 一进屋,焦棠便后悔了,难怪邻居对她没有好脸色,屋子里堆满垃圾,门窗紧闭,阴暗潮湿带着腐烂的味道裹挟每个角落,别说住人,光站着都头晕恶心。 最让焦棠无法忍受的是,刚洗完湿哒哒的内衣内裤就那样挂在垃圾堆上,贴身衣物都能如此不讲究,可见这个女人是不太爱惜自己与生活。 李雁坐在战战巍巍的折叠椅上,抬起油乎乎的脸,快言快语:“是不是关于白昭迎的事?我早上起来就听见你们满楼乱跑,拉着别人问东问西。其实我说,你们都问错人了。他们就是一群嚼舌头的烂货,尤其那帮贱人就喜欢凑一起说闲话,长得好看的嫉妒人家,骂人家狐狸精,长得不好看就使劲奚落。” 从她恨意自然猜到她就是那位被闲言碎语挤兑的长得不好看的人。 齐铎用了十足定力才选择留下,勉强云淡风轻说:“这样看来,大姐你知道的东西一定比他们多。” 李雁横肉抖动,哼一声算是应下。“喝水吗?”她端过一杯浑浊有黄色颗粒的水,齐铎优雅地摆手。 她自己呼啦呼啦喝下。焦棠觉得胃里在翻滚,提臀缩腹忍住。 喝完,她说:“我不去上班,高血压,请了一年假。” 齐铎笑着点头:“身体重要。” “所以谁没去上班,我也一清二楚。” 两人继续听下去。 “白昭迎经常请假,你知道她在楼里干什么吗?”她眯着小眼睛,狞笑:“和男人厮混。” 这种人就该刺激她才能套出点东西。焦棠故意提高声调:“这么说,他们也没说错啊。” 李雁铛地放下杯子。“错,大错特错!白昭迎只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不是四处勾搭男人。那是她正经的男朋友。” “不是吧,见男朋友干嘛躲躲藏藏?”焦棠继续不信任地反问,面对不正常的人,她总是比较自在。 李雁剜她一眼,冷笑:“那个男人地位高,不想承认呗。” 齐铎:“你见过她男朋友?” 李雁对齐铎态度还好点,回答:“远远碰见过两次,西装笔挺,长得很帅,一看就是有钱人,这种人怎么可能把白昭迎娶回去呢?每次来都偷偷摸摸,以为我见不到。”她又去找水喝,倒了倒,水壶里的冷水也没了,又放下。 齐铎:“那昨天出事前他也来了?” “那倒没有。”李雁揉一把油脸,手在腿上磨蹭:“白昭迎昨天没请假吧。” 焦棠迷惑:“你怎么对她动向一清二楚?” 第9章 “每次她想她小情人过来约会时候,都会在门口挂一条蓝毛巾。”她得意地笑:“被我发现了。” 焦棠想,大姐你也是够无聊的。 “反正昨天没有挂蓝毛巾。”李雁喉咙深处咕隆咕隆,正在酝酿一口浓痰。 齐铎站不住了,礼貌道别:“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感谢你李雁同志,你提供的信息非常有用。接下来有需要我们还会与你联系。”他急不可耐地拉开门,走出去。 焦棠生怕被李雁留下,也转身便走,直到站在门外,才朝垃圾堆里“修炼”的女人挥手:“谢谢。” 李雁咣当一下起身,将门甩上,很明显两人的着急离开惹怒了她。 “你觉得她的话可信吗?”齐铎边走边问焦棠。 焦棠晃晃脑袋,想起什么,便说:“可信吧。白昭迎的卧室里确实有一条蓝毛巾,干净的,收在塑料袋里。白昭迎不会和李雁玩,她没机会见到。” 意思是,李雁不可能在见不到蓝毛巾,而白昭迎又不拿出来晾晒的情况下,胡乱猜测中一个颜色。 齐铎也赞同:“她不是让白昭迎会放松警惕的熟人,所以作案的可能性不大,也没必要撒谎。这么解释,逻辑就通顺了。” “恩?” “白昭迎有固定对象,死亡透露的忄生(xing)信息就有存在的理由。或许厂里的人知道白昭迎经常请假是去与男人约会,却不知道对象是谁,所以传出她勾引男人的谣言。” 焦棠吃惊齐铎反应这么快,应道:“这是情杀?” 齐铎:“目前情况推断,极有这个可能。” 两人怀揣着兴奋的心情,上楼去与林西、戚安汇合。此时,刘远志来电话说,警方现场勘查的结果出来了。 第4章 熟人作案 每个玩家手上都有一部手机,但只用于同场玩家之间的远程沟通,仅有通话、短信与拍摄功能。在进入现场时,大家便自动储存了其他人的电话号码,此时刘远志打的是林西的电话。 林西开免提,刘远志疲惫的声音从里边传来。 “分局这边给出结果了。死亡时间是4日下午4点至6点,致命原因没法判断是窒息死亡还是动脉失血死亡。死者身上一共有23处伤口,头部7处,身上16处,大腿割下的皮肉也在现场。死者没有受到侵犯,内衣上也没有发现米青(jing)液。菜刀上没有指纹,由于警方到时,现场已经被破坏,所以门上的指纹还有地上脚印无法成为有效证据。死者身上没有发现其他人的皮屑或衣物纤维等残留的微量物证,脖子上的淤痕应该是尼龙编绳留下的,这种绳子四处可见,但是现场没有发现绳子,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还有,现在的技术不行,只能检测现场的血是b型血,和白昭迎一样,没法用dna比对检测来查凶手的身份。” “领带夹上的血迹呢?”焦棠凑到屏幕前。 “血迹也是b型。” 刘远志咕噜咕噜喝口水,继续说:“门窗没有强行侵入的痕迹,白昭迎耳朵上一对金耳环也没有丢失,初步判断不是入室劫杀。另外,白昭迎背景简单,西北人士,24岁,父母在老家务农,哥哥在东北当兵,在本地无亲戚,不存在家庭方面的纠纷。来第二钢铁厂三年零两个月,一直待在质检组,没有结婚,也没有案底。” 林西:“没了?” 刘远志:“没了!我现在回去。” 林西挂断电话,望向其他三人,抱怨:“靠这个调查结果肯定查不出凶手,这次的难度不低。” 戚安将栗色波浪长发甩至身后,倨傲道:“难度高就算了,还要以老带新,悬。” 焦棠与齐铎默默闭嘴,到底谁在带谁还不好说呢。 林西粗暴地将手机塞入口袋中,他特意将帆布裤口袋的拉链密封,谨防手机掉落。“凶手没有在现场留下痕迹。案发时也没有目击证人,怎么找?” 齐铎却不以为然:“名侦探杜邦不是说过吗?与其问‘出了什么事’,不如问‘出了什么从未出过的事’。警方现场勘查的结论虽然没有太多有用信息,但有两点值得注意。” “一,白昭迎没有被强女干,或者死之前没有与异性发生忄生(xing)行为,贵重物品也没有丢失。可以基本排除陌生的男性。第二,那个东西不见了。” 焦棠恍然大悟:“对,那个。” “哪个?”戚安白她一眼,认为这是她带过最惜字如金的一届新人。 “绳子。”焦棠:“凶手为什么要带走绳子?是因为它方便携带,还是必须带走?” 戚安愣住,这个细节她根本没注意到,更莫谈对此有什么高见。但回答不出来,不代表没有意见,所以她嘴硬呛回去:“说不定再搜一遍屋子,就能找到那条失踪的绳子啊。” 这句话正中林西下怀,他同意立刻复查现场,保护好证据。其实是因为不回到现场,目前侦查也推进不下去,只是他好打肿脸充胖子,不能在一群没经验玩家面前丢份,借着戚安的话,顺坡下驴。 于是,趁工人上班,四人大大咧咧撕开封条,进入白昭迎的房间。 昨晚光线不好,无法仔细搜查,现在大白天,戚安将窗帘拉开,窗户打开,屋内顿时通透明亮,流畅的空气也将积压了一个晚上的铁锈味冲淡一些。 地上已无尸体,但褐色干涸的大片血迹仍然触目惊心。 第10章 焦棠与齐铎以情杀为前提,搜查的目标便更多集中在男性物件或白昭迎留下的书面材料上。 焦棠拉开衣柜,里面清一色的碎花裙子,白昭迎死前便穿着同类型的裙子,不得不说,这种短袖齐膝的花色裙穿在她身上好看极了,既不暴露,又能突显她莹润的肌肤、修长的小腿,以及窈窕的腰身,在98年来说,已算时髦大胆。 不过衣柜内除了裙子与内衣外,并无男人的物件。焦棠又抽开底下的抽屉,里边有白昭迎写的欠条及还债条,也有请教条,调岗申请书,工资条以及中专毕业证书等,但没有女人私密的日记本或者合照。 戚安在客厅翻抽屉,里面是一些护肤品、化妆品、首饰等零零散散的日常用品。她烦躁地扔下老土的珍珠发夹,那根该死的绳子真的不在这里。 林西在翻白昭迎的提包,这个小巧的红色提包挂在衣架内侧,上面蒙了一层细灰,显然不常用。打开的第一眼,他便露出失望的表情,里面除了一把梳子一只用到一半的口红,几枚硬币并无其他,他又去找有没有夹层。 齐铎爬上桌子,在钢铁焊成的小书柜上一本一本将书抽出来,仔细查看,又抖了抖看能不能抖出什么夹着的纸条或照片。最后他跳下桌子,手里捧着一本书。 几人已翻查得差不多,便聚过来。 林西惊奇,又立刻敛去情绪,问:“有发现?” 齐铎点头,当着几人面翻开书,内页赫然写着一个名字——莫国志。这三个字笔法自然豪迈,应该是出自男人之手。 戚安皱眉:“莫国志是谁?” “谁知道。至少肯定跟白昭迎关系匪浅。”齐铎往下翻,目录上方也写着“莫国志”,这次的字迹更显隽秀。 焦棠:“这是白昭迎的笔迹,和欠条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对。不过……”齐铎继续往下翻,目录后面大片空白部分用红笔写满“莫国志”三字,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力透纸背,有的清晰,有的是狂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透出的执念让人毛骨悚然。 “莫国志是她的男朋友?”戚安猜测,在喜欢的人送的书上写满他的名字,这种小女生的做法,她上高中时候遇见太多。 林西打断戚安:“或许是她喜欢人家,人家并不喜欢她。” “也对。”戚安是大明星,这种疯狂表达爱意的签名信件确实收到不少。“至少说明白昭迎对莫国志是一种狂热的迷恋。” 焦棠深深点头:“我十分同意。” 她拿出白昭迎的中专证书摊在桌上,解释:“白昭迎是中专学历,但柜子上的书大部分是英文原版小说。而且她还看了。” 然后她又拎起压在镜子下的书,似乎白昭迎生前手边在读的便是这本,将书本边缘对准其他人,展示其中几页被折叠的痕迹。 几人瞬间明白焦棠的意思。98年一个中专水平的女生会看如此晦涩难懂的英文原版书,除非有外贸需求或者出国打算,否则很大可能是受喜欢的人影响。 “或许我们可以这样推断。莫国志与白昭迎是恋人,但莫国志身份高贵,担心别人发现他与一名普通女工恋爱会毁坏自己名誉,因此对这段恋情讳莫如深。但白昭迎不同,她对莫国志极度迷恋,渴望公开恋情,同时也对莫国志遮掩的做法颇为不满。双方常因此产生矛盾,矛盾愈演愈烈,最后莫国志提出了分手……”齐铎抚摸书页上堆叠的“爱意”,大胆揣测。 “打住!这和她的死有关系吗?”林西老练地问。 齐铎愣住,众人也在思考,确实,白昭迎这位秘密情人与她的死有关系吗? 如果是莫国志疯狂迷恋白昭迎,因为妒意蒙蔽双眼,导致他杀了红杏出墙的女友还说得过去,但若是莫国志本身对白昭迎不太上心,怎么会如此变态地杀了她呢? 此时焦棠冷不丁开口:“或许有关系。” 她率先步入卧室,其他人云里雾里也跟进去。焦棠先一步走到衣柜处,在几人注视下,吃力地推开衣柜。 齐铎上前帮忙,不过衣柜已然挪开大部分,足够露出后面白墙上可怖的血字—— “他说爱我,他一定会杀了我,对不起。1997.6.10” “他爱我,他会杀了我,对不起。1997.11.25” “爱我,别杀我,对不起。1998.2.17” 由于重力原因,每个字尾都坠着一小股血滴,歪歪扭扭如同一只只流血的眼睛,趴在墙上贪婪地注视着久违的人类。 林西面色难看地望着墙:“这个他指的是莫国志?不可能吧……” 齐铎笑道:“如果真是莫国志,那这位莫先生很可能是双重人格。一面是文质彬彬的精英,甚至有留学欧美的高学历背景。这样的人在这个钢铁小镇能找到的体面工作,就只可能是三类——工程师、医生、银行家。他的职业允许他白天自由活动,至少有理由离开工作岗位。他爱白昭迎,处处照顾她,并且立下虚伪的诺言,使她无法自拔。另一面是暴躁易怒、有虐待倾向,对白昭迎有强烈的控制欲,不允许白昭迎对自己不忠,也不允许她破坏自己规则的阴暗人格。而白昭迎因为被他第一个人格迷恋,情愿忍受他喜怒无常的脾气。” 林西惊愕望着齐铎:“你真的是第一次参加现场?” 齐铎眼睛发亮,如镀一层流光,真诚点头:“是啊。” 第11章 林西压下眉毛,烦躁地挥挥手:“你这种解释只是推测。” 戚安倒认为目前这种推测至少给他们带来一丝希望,问道:“这个莫国志是关键人物。去派出所或者街道办能查出他吗?” 林西摆头:“除了现场的信息,警方不会告诉我们其他信息。”他没说,有时候连现场信息,系统都不会告诉玩家,不过那是更高难度的现场,眼下说了也没意义。 “时间呢?”焦棠盯着三个日期,旁若无人开口:“是白昭迎做了不好的事情,预感到莫国志会残暴虐待她的日期吗?” 其他人集体噤声,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她。 林西看一眼表,已经十一点钟,一天内能外出调查的时间已过去一半,他不得不提醒其他人:“凶案现场暂时查到这里吧,还有很多地方要去。” 其他人也认为再耗下去纯粹浪费时间,不如转换战场,到第二钢铁厂碰碰运气。 本来他们这次的身份是市消防局的人,负责安全检查,理应先到厂里对接,而后再入住宿舍,但昨天五人碰面时已是3点多,考虑到路程与时间,几人决定赶在6点前先到达案发现场。没想仅仅隔了一日再跨出宿舍大门,几人竟有一种在里面关了一个月的陌生感。 焦棠抬头望低沉的天,灰蒙蒙罩住大地,比昨天更压抑。 廖老头抬起松弛的眼梢,见是他们,又伏在桌上听收音机,眼神空洞,像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几人站至街道上,沿着水泥路一直望向远处衔接的国道,从职工宿舍再过去已无建筑,全是荒地,宿舍就像荒郊的入口,成为野外孤魂野鬼第一个游荡的场所。 齐铎将这种想法说出来,戚安立马附和,无怪乎一入住便撞鬼,原来这荒郊野地里的鬼魅全跑楼里了。她再一次想拉下面子跟旁边白悠悠的小女生提议,今晚一起睡觉。 但焦棠笃定:“不是。宿舍没有外来鬼。” “为什么?”戚安忽然觉得从山野吹来的风凉飕飕,天压得更低了。 “因为那个。” 焦棠指着路牙上七根生锈的旗杆。 第5章 失踪名单 一行人出了职工宿舍,正面先瞧见七根光秃秃的铁柱,在日下幽幽泛红光。不锈钢铸造的旗杆很少会长满红锈,只有铁含量高的金属才会在日晒雨淋中锈迹斑斑。 “这是纯铁制成的。”焦棠莫名其妙蹦出一句。大家反应了一下,才领悟她这是点评旗杆。 齐铎昂首看这七根铁柱,笑道:“一个普通职工宿舍前面有必要树这么多旗杆吗?又不是联合国总部。”而且这些旗杆太细了,头上还带一个扁形的小圆帽。他用力摇晃,纹丝不动。 “这叫棺钉,也叫镇钉,用来镇住外面的妖魔鬼魅。你们看,职工宿舍就是一个三长两短的棺材形局,我们恰好住在棺材里。”焦棠淡定解释。 几人看她天真无辜地说出如此生猛的话,不禁胸口涌入闷气,大白天感觉温度骤降。 戚安声音发飘:“小妹妹,光天化日可别讲不吉利的话。” 焦棠一眨不眨瞧她:“我以为老玩家已经见怪不怪。”这话听着是在反击之前戚安对新人的贬低。 齐铎狠狠拐她一胳膊,拼命打眼色,焦棠后知后觉,猜到自己又得罪人了,唉,跟人打交道真是一门大学问。 她勉强朝气到脸绿的戚安报以惨淡的微笑。这不笑还好,一笑气氛更尴尬了。 “总之,你是说楼里那四只老鬼是以前死在楼里的人?”怕冷场高手刘远志发散思维,从三长两短的棺材,到镇魂的钉子,联想到楼里冤魂不散的老鬼。 “对。”焦棠如释重负,兀自先撇下人,往第二钢铁厂而去。 第二钢铁厂离职工宿舍很近,五人站在厂门口时,回头朝来路看,确实一眼便能望到那道灰不溜秋的铁门还有廖老头干巴巴的脑袋。但方才站在职工宿舍门口,却总觉得冒着热雾的烟囱非常遥远,遥远到无法从那滚滚浓烟中汲取到一丝热度,仿佛这幅热气腾腾的生产画面只是影楼里冰冷的背景。 钢铁厂规模不大,大门的弧形招牌——“安钢集团第二钢铁厂”已年久失色,从蔫了吧唧的门面上便能瞧出这厂子的效益不好。 焦棠垫脚在门口宣传栏边观摩钢铁厂的平面图,厂子不大,统共三栋楼,一栋生产车间,一栋行政,一栋食堂。 林西向保安出示介绍信,黑峻峻的小保安咧开白牙,笑:“我认得你们,进去吧。” 齐铎认出他是昨天去现场的保卫科一员,当时他看见白昭迎尸体时,眼中跳跃的兴奋劲让齐铎印象深刻。 “焦棠!”几人进去后,齐铎才发现这小丫头又没跟上大部队,只得返身去门口唤她。 “别轻易掉队,容易漏掉信息,还容易迷路。”齐铎在她耳边小声“敲打”。 焦棠很认真地摇头:“我有简单的追踪符,轻易不会迷路。” 齐铎少有的关心灰飞烟灭。 踏入钢铁厂,金属呛人的味道直酸鼻孔,焦躁的空气从脚板底往上蒸,几人仿佛从一个阴冷的地窖瞬间跨入高温烘焙箱,一冷一热十分不舒服。 根据保安的指引,他们先去行政楼找厂长刘云桂报备。哪知刘云桂出差了,留下车间主任周楚招待他们。 周楚事先便打点好,虽然肚子里嘀咕厂子效益不好,市领导还天天来巡查,都不晓得是不是想找借口关了钢铁厂,脸上却扬起亲切笑容,领着所谓的林科长、刘主任、戚组长、齐队长和焦棠同志四处逛。 第12章 逛着逛着,他再回头,奇怪,怎么只剩下林科长和齐队长了? 林西说分散开去检查效率高。周楚纳闷,走过场的事何必那么较真,不过该消除的安全隐患早三天便消除了,随他们爱去哪逛去哪逛。 老旧的高炉风管裹着厚重的煤灰鳞片,将天空切割成柔软的灰块。一条细白的身影在灰块间跳跃,步伐轻快地四处观览。不与人相处时,焦棠才像个正常的女孩子,会哼着跑调的歌办事,灵动的双瞳装满好奇,肆无忌惮打量周围。 戚安擅自给她分配个巡查全厂是否有白昭迎痕迹的简单任务,焦棠也不愿与他们一起行动,便无所谓地应下。 穿过密集的风管区踏入开阔的道路,一阵饭香袭来,焦棠追着香味一路朝南走,站在了食堂门口。 已经快到中午饭点了,她想了想还是迈步进去。说实话虽然案子还没破,但她生不出太多紧迫感,眼下只想吃口温热的饭菜。 光洁的窗口一溜青红可口的菜式,她趴在玻璃前,盯着嫩黄的大白菜、烟熏的腊肉还有油亮油亮的大排骨,从口袋中抽出一张十块,这是系统发给她的全部财产。 “一份排骨,一份青菜,一两米饭。” 打饭阿姨大手一挥,指着门口的黄台子:“去换饭票。” 焦棠走到黄台子前,一个瘦精瘦精的女人挤到她前面去,对换票的大叔说:“阿叔,帮我把这个结了。” 焦棠伸头一瞧,是一沓饭票,上面潦草地写着‘白昭迎 98.1.4’。 员工隔段时间要换一批饭票,为了避免混淆,每个人都会在自己饭票上写名字和换票日期。 阿叔点了点数,边换钱边说:“1月份到现在还剩这么多呢,你在外面开小灶?” “不是我的。”女人没好气地回答。 阿叔停下手:“不是你的不能换。得本人来换。” “她人死了,还换啥换!我是会计部的柳冬蜜,喏,工牌。”柳会计将工牌拍在桌上。 大叔不紧不慢地将钱又塞回抽屉里,拿起票慢悠悠再数一遍。 “不是数过一回了吗?” “不会剩这么多的。数清楚点,免得有些人浑水摸鱼。” “你别指桑骂槐。”柳冬蜜生气却不敢扬声:“白昭迎经常有人请吃饭,当然剩得多。” 大叔由她横眉竖眼,愣是磨蹭了四分钟才点完票,将钱支给她。柳冬蜜掐着一百多块钱,气呼呼地走了。 “换票?”大叔敲桌子,换上一副慈祥笑脸。 焦棠回过神。 十分钟后,焦棠满足地踱出食堂,到隔壁的杂货店买一瓶豆奶,倚在墙上吃爆素鱼,顺势便瞧见食堂旁宣传栏里贴着显眼的大白纸。 她舔着一毛钱一根的‘绿舌头’杵在大白纸前,垫脚从上往下仔细看。 这是一份失踪名单,上面贴满失踪人的两寸照片、姓名及失踪信息。从95年1月份到98年5月份,共有六十多名失踪者,大部分人是因为没有通讯方式而失去音信,只有一小撮人是真的遇见意外。 一圈看下来,并没有值得她注意的名字,她扫兴地离开,打算去找齐铎与林西汇合。 此时齐铎与林西正在质检组与周楚和曾组长聊天。 曾组长听闻白昭迎的名字,惋惜道:“花样年华说没就没,谁不痛心?但要说谁与她结私怨,那绝不可能。我们组里一直讲求‘齐心协力万众一心’,不会因为谁长得好看点,就把集体利益抛在脑后。” 齐铎恰好抬头见到‘齐心协力万众一心’的红色标语贴在质检组的白墙上。一番交流下来,他知道曾组长是一个特别讲究集体协作的管理者,她的脑子里就没有个人主义,说白了,她将员工当作钢铁厂这座大机器的零部件,每个部件都是严格按照规则运作的。 但作为一个管理者又要求她对每个员工都关怀备至,使他们在上操作台时不会因为忧心忡忡而出差错,因此她又经常私下做员工的思想工作。白昭迎便是她头疼的员工之一。 “昭迎她太有自己想法了,她的知识和长相远远高于同组的女工,所以她心里不平衡,一直申请想调到行政后勤部。我呢,当然也希望她远离这些化学药剂,好好养养身体,但是这两年厂里效益不好,厂长一直强调没有上进心的员工不能留在队伍里。我一边要安抚她,一边要和厂长周旋,也是心力交瘁。” 齐铎轻笑:“你对白昭迎同志很关心?” “那是当然。”曾组长点头:“我和她毕竟是老乡,同一年进的厂。” “她对你也不太服气?同时间进厂,你已经当了组长,她还在操作台上做化学检测。” 曾组长骄傲的头颅终于不自然地低下,摇摇头:“你不懂她。她的心思不在工作上,她好像有个对象工作不错,自己也想去当白领。” 言外之意是,她根本不会将一个质检组的组长放在眼里,她的野心在于精致的生活,在于高贵的恋人。 “知道是什么人吗?” 曾组长瓮声细语:“她不让我打听,也不带来见一面,很神秘。” 白昭迎将人藏得够深,齐铎闷闷想。“听说过莫国志吗?” “没听说过。” 曾组长脸上的困惑一目了然,齐铎认为她此刻的表现不似作假。 莫国志就像一缕幽魂,活在大家的嘴里,却始终捕捉不到他的真面目。 第13章 “白昭迎经常请假?” 曾组长瞟周楚脸色,在工作时迸发激情的双眸惭愧垂下:“不算经常吧。” “曾组长,规章制度里清清楚楚写着员工累计请假天数超过5天的,要及时上报,我怎么没听你说过白昭迎的情况呢?”周楚不满直言:“下班之前将这三个月员工出勤的记录给我。” 齐铎趁曾组长没开口,抢先提要求:“周主任,劳请将质检组两年内的出勤记录复印一份给我们。” 周楚倒三角的唇瓣往下坠,就要婉拒,齐铎又抢在话前:“质检与安全是一体的。员工的工作态度又决定质检的水平,我们只是看一看,并不列入检查评分里面。” 话都让齐铎说尽,周楚还能拒绝吗?只得点头让他们稍后去办公室拿。 周楚:“林科长、齐队长,咱继续?” 齐铎摇摇手:“不急。”他转向曾组长:“白昭迎死之前有和你提过什么异常的事吗?或者她的情绪很不稳定?” 周楚一听头大,怎么还在纠缠这事。曾组长也很郁闷,回答:“她死之前很正常,甚至心情看起来很不错,拉着我要去超市买化妆品,只是我不化妆,所以没和她去。” 齐铎和善地笑:“曾组长不化妆也很漂亮了。”此话不假,曾组长不施粉黛,却浑身精神洋溢,有股上进的美感。 曾原冷不丁听见这句,害臊地连连摆手。 幸好林西出声,缓解了她的尴尬。“昨天白昭迎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提前回去了?” “是。”白昭迎无故旷工这事,曾原本欲替她瞒过周楚,但现在人也死了,便没必要遮遮掩掩。她坦白:“昨天她找我聊调岗的事,可能因为答案不尽她意,她一激动又犯恶心,就跟我请假。” “之后她一个人回去了?” “不是,我扶她回去的。因为已经快到下班时间,我再回岗位上也没事做,就将她送到宿舍,不过送完立刻就出来了。” 齐铎压下眉眼,直白盯着年约三十的曾原,饶是她已见过世面,也被这个有点身份的英俊小伙子盯得脸飞红,态度狼狈地强调:“这事有人作证。” 齐铎蓦然笑开,压在曾原身上的压力瞬间消失,好似刚才那锐毒的眼神不是来自这个玩世不恭的后生。 “还记得你送她到宿舍时是几点吗?” 曾原:“4点半下班,我猜大概是4点25左右。” 林西:“你方才说有人作证?” “对,宿舍的保安廖叔,还有卖豆花的小红。” 林西与齐铎对视一眼。 周楚不满地挑眉:“林科长,这事公安已经在抓紧侦破,凶手不日就能抓到。您们贵人事忙,就别操心这些琐碎事了。” “琐碎事?是不是死一个人对你来说跟轧断一根钢条一样无足轻重!”林西突然发火,将周楚吓得一哆嗦,退到曾原背后去。 这场面谁也没料到,质检组的人都停下动作,怯怯观望。 始终是齐铎淡定,他拉住林西,忙打圆场:“林科长是真性情人,路见不平一声吼,可这不是局里,你这暴脾气该收敛点。” 周楚没差骂爹,还是忍住了,竖起拇指:“林科长是个真爷们。” 林西讪讪不说话,质检组这边已问询完,再没别的线索,便不想与周楚磨叽下去,找个吃饭的借口,先离开了。周楚恨不得击掌高呼,送瘟神快走。 戚安将焦棠支走后,终于拿出几分正经的态度,问刘远志:“你猜这次会是一个信封,还是五个信封?” 刘远志张大嘴巴,摇摇头,这个问题他还没来得及想。 “要是一个信封当然最好,可要五个信封,拖着两个小鬼办事,岂不白便宜他们了?” 戚安指的是作答的信封。有些现场,系统只给一个信封,由玩家投出最终答案,再投递上去,综合评分。有些现场则会一人给一个信封,玩家独自作答。 一个信封意味着玩家要合作、共享线索,还要投出可靠答案,看似平和,但其实许多玩家会因为意见不合大打出手,甚至杀死意见不同者,最终写上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多个信封时,玩家要承受的压力更大,不仅要提防其他玩家的迫害,还要独自忍受答案对错的折磨。 戚安自然想到,若这次有多个信封,与有经验的刘远志合作最妥当。至于焦棠和齐铎,她还等着他们写错答案后能抢时间作弊,避开错误答案。 刘远志没她圆滑的心思,也不愿意做缺德事,但他也想活下去,所以不介意由戚安来做坏人。 两人在厂里溜达,目的是想从周边获取意想不到的关键信息。 一般玩家进入现场后会隐藏技能,像焦棠这么大大咧咧显露独特技能的熊猫玩家,不是太沙雕就是太耿直,若不是她的技能对整个团队有帮助,而这批玩家也不算坏的话,她早被其他玩家撕成碎片。 戚安的技能是‘诱供’,即依靠个人魅力来迅速拉近陌生人的距离,使其产生莫名的信任,从而提供证词。这种技能是概率触发,也就是npc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只是被蛊惑,但无法提供证词,虽然不算强,但在案件拐进死胡同里时,却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因此她轻易不会“露白”。这招用在走访获取信息上,也颇有功效。 刘远志还在硬邦邦与档案员攀谈,从神情看出他知道点内幕,但死活撬不开他的嘴。但戚安过来后,刻薄的档案员一改强硬态度,如见了朋友般亲切的招呼。刘远志不由赞叹地扭头看她,只一眼差点慌了心神,幸好反应迅速,才没被蛊惑。 第14章 戚安伏在桌沿,眼内流露诱导的暗示,问热血方刚的档案员:“你说白昭迎去年调过档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档案员眼神失焦,呐呐答:“有这回事,我去查查。” 而后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同手同脚走到档案架处翻找材料。不一时他从密密麻麻的档案中抬头,咧开僵硬的笑:“找到了。” 戚安从他手上顺过白昭迎的档案袋,抽出一沓资料,看不出端倪,便问:“调档案为了什么?” 档案员将资料摊在桌上,从中摸出一张单薄的纸,递给她。 刘远志凑过去看,上面有“安钢集团第二钢铁厂”的水印,底下表格抬头是“员工结婚登记表”。 女方填白昭迎,职位填质检员,男方填陆庆,职位填会计。双方还在最下面签名,日期是1997年5月18日。 但表格中间正正方方盖着“作废”的大红印,显然这份材料失效了,最后白昭迎没与陆庆结婚。 戚安:“两人因为什么缘故没有结婚?” 档案员目视前方,愣愣摇头。 “白昭迎有外遇?”戚安试探。 档案员这时弯出个明亮的笑,这笑容挂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实在诡异。 “白昭迎有喜欢的人。” “谁?” 他又恢复麻木,机械摆头。 实在问不出更多东西,戚安果断拉刘远志走人。 “诶诶诶,那人怎么办?”刘远志担忧地看后边档案室里一动不动的男人。 “担心什么。离开我视线就没事了。” 果然,他们刚转过走廊,档案员的头啪地砸在铁桌上,响起锐利的嗷叫声。 午休时间,楼里静悄悄。 会计部与档案室隔了一层楼,办公室里的人都去食堂,唯独陆庆带了饭盒。他将椅子搬到窗前,边俯瞰楼下往来的女员工,边将生冷的饭塞入口中。 第6章 古怪情人 陆庆佝偻着背,极力贴近玻璃窗,似乎在瞄准什么猎物,厚重的眼镜后面射出一抹焦虑的亮光。他舔了舔嘴角的饭粒,心不在焉地挖下一口饭。 登记表上他写着30岁,但无论谁也看不出这副孬样会是正当壮年的年纪,尤其配上那头白里掺黑的稀疏短发。总之,说他是白昭迎的舅舅也不为过。 这人敏锐性极高,刘远志刚步入办公室,他便从玻璃的反光中瞄到人,迅速从窗前拉回来,端着饭盒返身站起。 见到是不认识的人,他立马虎下脸,问:“你找谁?” 戚安去一趟洗手间,回来见刘远志还没展开工作,不耐烦地拨开他,问:“陆庆坐哪?” “我就是。”他就那样端着饭盒站在办公桌前。 要找的人居然就在眼前,戚安心急挨过去,倚着办公桌另一边,她发现技能对陆庆不起作用,气势炽盛。 “你是白昭迎的未婚夫?” 从嘴角那抹明晃晃的讽刺,陆庆明白,这是在取笑白昭迎怎么会有这么难看的丈夫?这种嘲笑他已经习以为常,大概搭上白昭迎是他这辈子最倒霉的事情了。 他用沉默表示对不速之客的不欢迎。 “不用隐瞒,我看过你的资料。去年5月份,你和白昭迎分手了,对吧?”戚安追问。 “你们到底是谁?”来者的意图让陆庆感到不安。 戚安笑笑:“市公安局的,负责调查白昭迎一案。” 刘远志差点趔趄,这姐们说谎都不用打草稿的。 陆庆也不傻。“证件呢?” “能调动你的档案,还需要那些?刘云桂和周楚都不敢当面叫我亮证件。”戚安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的凳上,压迫地盯着他。 “你是不是因为白昭迎抛弃你,对她痛下杀手?” 陆庆端饭盒的左手颤抖,似乎受了天大委屈,叫道:“她的死关我pi事。我早和她没关系了。” 刘远志悄然上前,一手摁在他肩膀处,本是要安抚他,劝他交代实情,没想,陆庆手臂电击般弹起来,猛地将饭菜全扣在刘远志身上。 “卧槽!”刘远志赶紧拍掉衣领到胸口的汁水,又慌又气。“你干什么?” 刚才那下,在陆庆眼里就等于是公安逮捕的动作,这才彻底激怒了他,回头发现误会了,脸上升起羞愧的红晕。 戚安一拍桌子,这个陆庆太有问题了。 “老实交代,白昭迎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陆庆没反应,而是盯着地板的饭菜出神,过一会儿,走道传来员工回来的交谈声。陆庆才回神,惊慌失措地推开刘远志跑出去。 “他要逃跑!”戚安叫道。 刘远志立马追出去,刚跑出门,陆庆又跑回来了,手里拎着拖把和扫帚,风风火火地将地板的残渣扫掉,来回拖了两遍。确定地板被清理干净,他才歇口气,打算将扫帚和拖把拎回去。 戚安看傻了,这人对于白昭迎的死,似乎更顾虑同事的评价,于是转换问话方式。 “陆庆,你同事就快回来了。你也不想他们听到你和白昭迎之间那点破事,对吧?” “我和白昭迎早就解除婚约,她是死是活,我都不想理。”陆庆躲躲闪闪。 “为什么解除?” “她……”陆庆揪住扫帚上面的挂绳,不想回答。 戚安好笑问:“她出轨了?你还喜欢她?” “胡说!”陆庆瞪戚安,瞪着瞪着,他眼眶红了,低下头,用身体逃避事实,艰难地说起他与白昭迎的故事。 第15章 他和白昭迎是1995年的3月份一起从老家来进厂。早在家里时,双方父母就有意撮合二人,到了厂里更频繁写信来催婚。白昭迎善良,不愿意伤害陆庆,所以不拒绝也不答应地拖着,直到去年2月份陆庆的爸爸查出癌症,两家人才正式将这件事提到台面上。 白昭迎拗不过父母的意愿,同意和陆庆结婚。陆庆自然明白,白昭迎不乐意,但他真心喜欢她,所以一头往里冲,认为婚后对她好就行。哪知到5月份时,家里喜床喜被一应物件都买了,喜帖也发了,陆庆才发现白昭迎早在厂外找了一个男朋友,听她说是个留学生,工作待遇好,家世也很好。 陆庆听到后,如遭五雷轰顶,家里本就拮据,还到处借钱办喜事,白昭迎却早就跟人睡了,这让他怎么和家里交代,怎么和道贺的同事解释?这股恶气堵得他想死,于是一天夜里,他借酒胆跑去找她闹,还狠狠打了她。白昭迎喊着叫人去报警,陆庆被派出所拘留,两天后白昭迎与他私下和解,他才被放出来。自此,白昭迎与他没了关系。 陆庆抹掉眼底的泪,沙哑道:“公安同志,我对白昭迎已经死心了,根本不会去杀她。求你们相信我。” “怎么又是白昭迎,一早上的有完没完!”门后响起尖锐的女声。 陆庆脸色煞白,推开两人,赶紧出门去放打扫工具。 戚安转头看门口翠绿的身影,第一次见到厂里的员工不穿工服,那抹身影也在看到戚安姣好容貌时顿住,而后气鼓鼓地捏着一百多块钱现金,走到两名自称公安的人面前。 “公安同志,那个女人的死不关陆大哥事,请你们出去。” “哟!小姑娘,你怎么就知道不关事?难道案发时候,你和他在一起?”戚安翘着手臂,面对矫揉造作的女人,她总是不甘落于下风。 这时陆庆回来,他脸色很难看,拉开柳冬蜜,让她别管。柳冬蜜更气坏了。 “到这个时候,你还维护她。”她嘴角噙着恨意,陆庆避开她的眼神,对戚安和刘远志比个“请”的手势。 柳冬蜜是不让她说她偏要说的人。她拽开陆庆:“他们不能冤枉你!” “没错,昨天陆大哥一直和我在一起,一整天,晚上也是!” 陆庆已来不及阻止她,面对外边陆续回来的同事,他崩溃地埋下头。在他看来,柳冬蜜已经疯了,以后的名节也彻底毁了。而他呢?难道要忘却白昭迎,和骄横的柳冬蜜结婚吗? 可柳冬蜜不这样想,她志得意满,天底下的人都讨厌白昭迎才好。 她更加恶毒道:“白昭迎就是个神经病,她喜欢男人打她,骂她,恨不得男人一边和她好,一边杀了她。” 她淬毒的笑意被一巴掌生生打散。陆庆颤抖着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戚安和刘远志从办公室里溜出来时,脸上还挂着冷汗,这小娘们太野了,差点没撕了陆庆的皮。 刘远志边拍胸脯,边感叹:“陆庆也是忒倒霉,遇到两个女人都不正常。” “这算什么?sm?莫国志是s,白昭迎是抖m?”戚安做恶心状。 刘远志:“你发现没?陆庆的手抖得很厉害。” “是吗?他在心虚?”戚安无所谓地大踏步向前。 刘远志滞住,再一次怀念焦棠或者齐铎在场时,一点便通的默契。 “会计打计算器或者算盘的职业病。手抖得这么厉害,怎么勒死人?” “对哦。”戚安后知后觉停下脚步。 两人又去其他地方收集线索,可惜再无收获。 “诶,那不是焦棠吗?”戚安推逛得迷迷瞪瞪的刘远志。 “喂,焦棠!” 戚安边招手边问刘远志:“她在吃什么呢?” 焦棠边细细嚼棒棒冰,边等人过来。刘远志一靠近,她下意识退后半步,警惕地盯着他胸前异样的污迹。刘远志刚举起的手沮丧地放下,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戚安看她嚼得咔擦咔擦响,忍不住提醒:“里边全是色素。” 焦棠吐出黄舌头叫她看:“我知道。” 知道你还吃……戚安放弃拯救她。转而对树下纳凉的齐铎问:“有什么收获?” 齐铎懒洋洋:“你们那边呢?” 戚安暗咬牙槽,明白这小子不好糊弄,于是将陆庆的事和盘托出,齐铎也将质检组的事告知。 “林西呢?” 齐铎:“跟周楚去拿全厂员工的名单,还有质检组的资料。” 焦棠看表,下午四点,林西去了快三十分钟了。高炉轰隆隆发火,钢铁厂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但人站在树下却只感到寂静与冰凉,她望着生产车间涌起的邪气,猜想这里面到底断送了多少条年轻的生命。 幸好职工宿舍前面打了棺钉,否则就车间这些意外死在劳动一线的可怜虫也足够淹没他们。 齐铎春风满面,悠闲开口:“你们不觉得,有双不安分的眼睛,躲在角落里盯着我们吗?” 刘远志小声惊呼:“你也有这种感觉?” 戚安四处瞟,如芒在背的目光让她脊背发凉。 一片恐慌中,林西终于下来了。 焦棠:“你去了四十分钟。” 林西不耐地将资料分点给刘远志,说:“周楚那家伙拖拖拉拉,说一堆废话。” “哦。”焦棠咔擦将最后半根棒棒冰塞入嘴里。 第16章 “回去吗?”刘远志提议。 对于钢铁厂而言,白昭迎就像一片叶子,凋落了也没有引来过多关注,甚至低头再去找她时,都无法分辨满地飘零的枯叶,哪一片才是曾经生机勃勃的她。 几人失望地走在回去的路上,早上出来时明明怀揣着“今天大概会有点收获”的小兴奋,但现在除了零星的讯息,凶手半个影子也见不着。 太奇怪了!这和以往的案件很不同,之前就算遇到再复杂的案子,也能锁定一两个嫌疑人。在场的老玩家内心沉甸甸,一想到又要回到那栋有鬼的宿舍,脚步更加沉重。 焦棠步子小但快,三步并作两步跑至豆花摊前。昨天来时,她便注意到门口有这么一个小摊子,卖豆花的姑娘留着大粗辫,小麦肤色的脸蛋“开”着两朵高原红,圆圆的眼睛笑起来很有灵气。 小摊子由三轮车改装而成,载三个小木桶,分别写着“豆花”、“绿豆沙”、“凉粉”。 车头拉一面小旗,红底白字——阿红豆花。 “多少钱?”焦棠指着豆花桶。 “三毛钱一碗。”阿红咧嘴笑。 “便宜点。” 阿红愣住,这还能讲价?“都是这个价格。” 焦棠想了想:“来一碗吧。” 戚安彻底没脾气了,这丫头的嘴巴一天吃东西的时间比说话时间还多。几人凑过来,阿红笑问是不是也来一碗。刘远志摸摸瘪掉的肚子,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现在想起来还有点饿,乐呵呵也要一碗豆花,一碗凉粉。 结果其他人全光顾了,就剩林西凶巴巴站在一旁。“你在这里摆了多久摊?” 阿红看林西的凶相,知道不好惹,老实回答:“三年。” 齐铎偷偷又舀了一勺白糖,边吃边问:“怎么想来这边做生意?” “厂门口叫田叔占了,我不能去那儿摆,就去前面路口,这会下工人多才过来。”阿红擦擦手,招呼林西:“大哥,天气闷,喝碗凉粉解解气。” “好喝,林西,你也来一碗。”刘远志嗦完粉,也劝林西。林西这才让阿红打一碗豆花。 “认识质检组的曾原吗?”林西三两口吃完,把碗递回去。 “曾姐吗?” “昨天下午,她过来宿舍了?” 阿红愣了一下,抬起红扑扑脸蛋。“同志,你打探曾姐做什么?” 齐铎这时抹干净嘴,笑道:“没什么,你见过就说见过,没见过就说没见过,不用害怕。” 阿红瞧一群人脸色不善,似乎担心自己说错话会误事,忙推辞说不记得了。 “小姑娘,你可想好了,不记得就等于没见过。”戚安将花瓷碗堆车座上,阿红紧张地将碗捧下来,瞧戚安的眼神有些惧惮。 林西:“到底见没见过?” 焦棠觉得林西语气重了,护在阿红身旁,小声安抚:“别怕。” 阿红果然朝她挨过去,迟疑片刻后,呐呐开口:“见过,曾姐过来买豆花。” 焦棠:“几点?” “差不多这个时候。” 焦棠看手表,4点26分左右,这与曾组长的说法一致。 “只有她一个人?” 阿红摇头,对于昨天的事记得很清楚,曾姐扶着白昭迎回来,然后将人送到楼里,两三分钟之后,她又出来了,买了两碗豆花,一碗自己吃,一碗送去给廖叔。 两三分钟足够作案吗?勒死白昭迎加上凶残砍杀? 焦棠思忖,不说够不够时间,有个疑点解释不过去。白昭迎没有摆炭炉,屋里也没有锅碗瓢盆,看样子就是不下厨的人,那把菜刀会是曾原带过来的吗?二十多厘米的一把大菜刀,塞哪呢? 她摸摸口袋,总不可能别在腰上或者口袋里吧,走路时候多别扭,更别说扶住生病的白昭迎了。 焦棠:“她当时手里拿着东西吗?”还有一条失踪的绳子呢。 “钱啊……”阿红愣愣说。 戚安看傻子似的看她。 对于“曾原进楼两三分钟内到底在干什么”这个问题很快在廖老头那儿得到答案。 按廖老头的描述,曾原送白昭迎到宿舍,两人上了楼,但曾原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只是与白昭迎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开。 林西质疑他。 廖老头气急败坏指着白昭迎住的411,叫:“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 几人往411方向看,能见到门牌号,若人站在那儿,大概能见到腰部以上位置,所以廖老头确实能清楚看见曾原没有进屋直接走了的场景。 好不容易逮住的一个“嫌疑人”又被事实无情地宣布“无罪释放”。几人不无沮丧,可曾原没有作案的动机,没有作案的时间,甚至没有作案的凶器,她不是凶手。 那会是谁呢? 事件又回到“莫国志”这个原点上。 说实话,将曾原列为嫌疑人,大家也都觉得很扯,毕竟现场那般鲜血淋淋的忄生(xing)暗示,不太可能出自一个身材相当的女人之手。 可莫国志啊,莫国志,你又在哪里呢? 第7章 厉鬼哭声 下工的铃声尖刻又固执地响起。这道燥耳的声音仿佛是某种开关,迅速开启这个世界的夜间模式。天渐渐暗下,刘远志等三人先进宿舍做准备,焦棠与齐铎站在铁门口,借着门卫室的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第17章 齐铎与焦棠年纪隔得比较近,两人也不是在乎游戏里前后辈关系的人,说起话来比较自在随意,所以自然而然凑到一起聊案情,主要是齐铎在聊。他问:“放飞的术士,今天觅到食了吗?” 放飞?觅食?焦棠倒不把自己当外人,说:“物理层面觅食的话,吃了一顿饭,几件复古零食,味道还行。精神层面觅食的话,你先说说你的收获。” 齐铎有一种焦棠在快速学习玩家交往规则的体会,不禁被她拙劣的城府逗笑,不是取笑,是苦笑,心道再无害的人进入这个世界也会渐渐生长出伪装、戒备的外壳,难得对方术法能力不弱,这种成长就是正向加成,能帮她在游戏里走得更远。 他中肯点头:“有。” 此时工人已陆续回来,见到二人如见无物,呆滞地迈进宿舍门。说白了,系统里的世界并非现实世界,npc的功能更多是推进剧情,唯有关键npc才稍显人性与多层次的情感。所以,微表情专家在这个世界不太吃香,两人也没有兴致去研究哪个人看起来更像凶手。 齐铎靠在门边,看向忙碌的阿红,继续分析。 “有两点。一,从曾原送白昭迎回房间,到白昭迎尸体被发现,中间大概有20分钟,那个时候正好是下班时间,凶手要在这20分钟内进出白昭迎房间,又不引起注意,说明凶手绝非外来人。之前我们猜测凶手是白昭迎熟悉的人,因为白昭迎并没有阻止祂入屋,但现在来看,既然门已经提前打开,凶手就有机会摸进门内杀了她,凶手不一定要是她熟悉的人,但一定是大家熟悉的人。” 他停下来,怕焦棠听不明白,却意外撞进对方雪亮的眼睛里,这一刻他发现自己错了,无需过多解释,焦棠已经完全领悟他的意思,并且替他说完第二点。 “你的第二点,是不是关于白昭迎的传闻?厂里的人说她水性杨花,刘荷说她单纯善良、李雁说她从一而终,曾原说她有爱慕对象,柳冬蜜却说她滥交。造成这种奇怪认知的原因是每个人看到的都只是其中一面的白昭迎,所以接下去的调查,我们都不能偏听则信。” 齐铎点头:“第二点就是一个玩家共识,能懂的玩家更不容易被npc带坑里。现在轮到你了。” 真诚是必杀技,焦棠毫不犹豫,将线索和盘托出:“我匆匆看了林西拿回来的材料,关于质检组前两年的通勤记录。我注意到住在307房的住户已经很久没有到岗,食堂外面的布告栏上面有很多失踪人名单,我认为他应该是失踪了,可是昨晚我才在楼里碰见过他,所以我断定他是死在楼里的。另外三条老鬼也一定在失踪名单里。” 失踪人口死在楼里,这倒是一个惊悚趣闻。齐铎看向307和411那两扇陈旧的门,突然很同意焦棠的评语——三长两短的棺材楼,死于非命的住户群。 “严格来说,你的发现与这件案子没什么直接关系。” “谁知道。”焦棠一时也无法说明其中的关联,遂不接话,权当对方说什么是什么。不过齐铎也无法将几个死人与凶手联系起来,两人遂陷入沉默。 此刻工人已经全部归巢,齐铎漫不经心地踱入破旧的“监狱”,先行一步。焦棠摁亮电子表,快5点钟,天际将残光吃尽,豆花阿红也已经收摊回去,即使填再多东西,胃内仍是空虚,这种不切实际的感受让焦棠感觉身体与魂体是分裂的,这根本不是她的躯壳,只是长得像而已。 试着不吃东西,将注意力转移到案件上吧。焦棠边走回楼道,边观察周围,刚入夜便冷清得如同陵园,好似npc躲进的不是门,是棺材板,整栋宿舍唯剩低瓦数的过道灯尽忠职守地为玩家服务。 走过三楼时,前方齐铎故意加快脚步,不去看鬼气森森的307房门。后边焦棠的步伐很轻,但很快,齐铎刚到七楼时,她便紧贴着他停下。 刘远志正在林西门口喊话:“林西,开门,借身衣服。”身上馊掉的菜汁成为他今天最大的噩梦。 戚安拉开门,换了一套运动服,可能是怕撞鬼时,裙子和高跟鞋会妨碍逃跑。 林西恹恹打开门,黑眼圈很重,加上络腮胡,整个人显得颓丧厌世,像是一半魂被勾走了。他将外边的队友让进屋里。 刘远志一边抱怨一边在林西床前等待。“我是南方人,以为五月份的天气会很热,只带了一套长袖的。真是麻烦你了,林哥。” 林西没有回话,低头在包里翻找。其实他也只带了多余的一件长t恤。 齐铎想和林西借刮胡刀,等靠近他背包时才醒悟,林西那样子根本不会带刮胡刀。 戚安坐在小桌边,郁闷地看焦棠吃面包,干巴巴的面包在焦棠嘴里吃出了马卡龙的金贵感,看得她也有点饿。 卧室里三个男人终于出来。五人围坐在桌旁,愁眉不展。 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仍然一无所获,明天再找不出凶手,死亡的紧迫感将使他们方寸大乱。 而且,有一件事使气氛降至冰点。那就是—— “白昭迎今晚会出现。”焦棠无情揭开这个躲不过去的事实。 此话一出,窗户吹进一道劲风,其他人后背发凉,缩作一团。 戚安姿态放低,问:“焦大师,你有何对策呢?” 此刻的她才像一名卸下气焰,回归真实的玩家,而不是用现实世界身份唬人,想借此在玩家群里树立地位的大明星。 第18章 她抱住焦棠的胳膊,有一些人喜欢用“肌肤贴贴”来表示亲近,尤其是女生对女生,若是有结伴意图,有时候会牵个手拉个胳膊,可惜焦棠不是这一挂的,她在现实世界还未建立坚固的友谊就被关进卧室里,而且她天性也不喜近人,所以僵硬地抽开,顺便将凳子也挪开一些。戚安以为她嫌弃自己弱,难过地绷紧嘴角。 “今晚我们还待在一起,轮流守夜。”刘远志征询其他人的意见。戚安举双手赞同,林西也说好,焦棠和齐铎则无所谓地应诺,两个年纪小的一个赛一个的淡定。 恰好林西住的屋子有两间小卧室,于是分配下来是,前半夜,焦棠和戚安住一间,刘远志自己住一间,齐铎与林西在客厅守夜。后半夜齐铎与林西去休息,其余三人到客厅守夜。如此安排既能保证体力,也能保证战斗力,大家都没意见。 刚步入晚上6点多钟,任谁都还没睡意。几人又凑到桌前,打算将抠搜的线索捋一遍,这时手机来信息了。明亮的屏幕弹出一条短信,几人前后点开,刹那,桌上莫名多出一个雪白信封。 戚安眼明手快地抓起信封,兴奋道:“只有一个。” 显然这次是团队通关模式。 她翻过信封,火红的封漆上面刻有熟悉的“斑斓条纹”图案,不等她动手去拆开,条纹燃起火焰,火漆渐渐消融。等火焰淡去,她从中摸出干净的金色纸张——这便是定夺生死的答题卷。 随意用尖锐的物体在纸上写上凶手的名字,哪怕是刀尖,纸张也丝毫不会破损,写下的名字会渐渐浮现在纸张上,开始是黑色,若答案正确则慢慢变成灰色,若答案错误则转为红色。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愿意提前交卷。 戚安小心地将纸张塞回去,问:“放谁那里?” 这是一个非常要命的问题。如果玩家之间不团结,争抢信封往往会发展成一出惨剧,即便团结的联盟也会经常会因为这个产生矛盾。 “抓阄吧。”这几乎是所有追求和平的团队会做的最佳选择。 刘远志摸出一副扑克牌,打乱,摆到桌上:“最大的人拿信封。” 为求公平,林西又洗了一次牌,齐铎确定牌后面没有可疑的记号,五人才伸手摸出一张,同时亮出来。 结果让人瞠目结舌。 焦棠错愕地盯着信封,她不是怕承担责任,她是怕自己不懂规则坑死队友…… 看着结果,其他四人难受地别过脸。默念一句,这该死的公平! 得知是一个信封,大家瞬间有了抱团取暖的饥渴想法,开始对案件发表自己的意见,不过说来说去,依然绕不开“莫国志”这个点。 在一片讨论声中,焦棠突然掷出一个想法。 “假设凶手莫国志,他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宿舍楼里,又在别人注意不到的情况下离开的呢?” 讨论声戛然而止。 “是工服吗?”焦棠出声,“晾在走道里的工作服成为他掩饰身份的道具?” 齐铎:“依照李雁的形容,莫国志比白昭迎高,如果要混入宿舍,只有可能穿着男士的工服。穿着工服的男人,一般情况下会被当作不太熟悉的熟人看待,所以你这种猜测有一定参考性。” 是吗?每个人心底不禁浮出另一缕疑问——莫国志是激情杀人,还是有组织杀人呢?若是激情杀人又怎么会带上菜刀、穿着工服?若是有组织杀人,为什么不选更隐蔽的地点和时间段呢? 但焦棠又立刻自己打破自己的论断,说:“从缢杀到砍杀,过程只花20分钟,凶手既可能是强壮女性,也可能是男性,但说是外人莫国志又有点牵强,他必须多次踩点,多次模拟,才能对楼道下工后情况了如指掌,做到即使混入人群,也能确定不被认出来,还能顺利逃过工友和门卫的眼睛。或者……” 她忽然转换话头,说:“白昭迎有另外的追求者,或者交往者呢?” 刘远志拍大腿:“也对。莫国志就是一个符号,真实的凶手就藏匿在楼里。” 戚安叹气,将头埋之双臂间,咕哝:“莫国志也好,其他男人也好,出来一个吧,这样猜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唉!不知谁低声哀叹一句,讨论陷入僵局。 “你们听见了吗?”戚安从手臂间霍然弹起身子,她脸色刷白,侧耳凝听。 刘远志还在沉思,回过神,慌乱地左顾右盼:“什么?” “嘘!”齐铎竖起修长的食指,暗示大家别出声。 片刻后,他阴森森道:“是哭声。” 其他人惊恐地定在原地,仿佛也听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楼下传来。 戚安花容失色地掐住刘远志胳膊,盯着门外。那阵哭声似乎循着楼梯,一层层往上过来。刘远志已吓出魂魄,浑然不觉手臂的疼痛。屋内温度骤降,大家额头却沁出细密的冷汗。 此时,反应过来的焦棠才慢慢悠悠从背包中摸出一沓黄纸,一盒朱砂,一根纤长的狼毫笔,一一摆到桌上。 其他人眼角直跳,就差拎起她的脖子,抓着她胳膊调快动作,但一晃眼,刚才还优哉游哉的焦棠,手腕转个圈,一道复杂的符已画成。 哭声已凄然爬至七楼,朝最后一间屋里飘荡而来,屋里的人竖起耳朵,大气不敢出,只觉得“那人”已停在了门外。 电光石火间,焦棠身形闪至门边,啪嗒,将符贴至门上,顺手熄灭屋内唯一的光源。 第19章 周围陷入死寂的冷和黑! 哒哒哒! 门上响起有节奏的敲门声。一阵、一阵,极有耐心…… 没人敢去应门,只祈祷“那人”发现门打不开,赶紧离开。 许久,敲门声真的消失了,哭声也幽幽切切地转远。 焦棠伏在离门不远的墙上,紧抓着铜钱剑,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全神贯注盯住门缝上涌入的邪气。直到邪气消失,她才缓缓转身,朝众人摆摆手,示意安全了。 戚安虚脱地松开刘远志,想与对面的林西说句话,眼睛一瞥,久违的月光清冷地投在窗棂上,若她没眼花,窗边正紧紧贴着一张惨白的鬼脸。 尖叫声被齐铎死死捂入腹内,戚安被迫一眨不眨地直视女鬼。 碎裂的面孔压在玻璃上,涌血的眼珠子左右转动,贪婪地盯着屋内五个人,女鬼裂开怪诞的笑,伸手抓挠玻璃。 戚安猛地意识到,窗户没锁!她大概惊吓过度,忘记对于鬼而言,锁没锁都一样。 漫长的死亡之夜拉开序幕…… 第8章 报请阴兵 在场的玩家见过鬼,却没见过风筝女鬼黏在窗户上,偷窥屋里活物的惊悚画面。那双腐烂松动的眼球从左转到右,试图透过玻璃,从黑暗挖取新鲜的血肉。 四方形客厅中针落有声,戚安已昏厥过去,齐铎托住她的脖子,直视窗外诡谲的生物,杀气渐溢。 不知僵持多久,总之油花般飘浮的月光隐入云层时,窗边已空无一物,女鬼似乎寻不到东西,兀自飘走了。 焦棠软下半条腿,方才还以为师傅教的“闭息隐迹符”不管用。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女鬼被暂时蒙混过去,然而沉重的心情半点无因此减轻,反而更压抑。对于林西和刘远志而言,刚才那一幕比以往遇见的鬼加起来都有冲击力,不是因为它长相惊怖,而是它拥有思考能力。 林西掐戚安人中,这个女人脱去狂妄的假象,幽幽转醒,一副雨浇海棠,花颜尽失的模样。眼下没有人有心情去安慰她,只是将她扶坐下,叮嘱她稍微休息,吃点东西恢复精神力。 戚安边吞面包,边与焦棠交易,说:“你那个符很好用,再画一张给我吧,不,十张,我用钱买。” 林西与刘远志也朝她与她画符的手投来殷切的目光。 “不行。”焦棠平直拒绝。 不过是随手画的玩意,为什么不肯给?戚安无措又恼怨地瞪她。 此时,焦棠才慢条斯理解释,念天经似的。“方向西南,甲申庚位,时间晚上5点至7点,八门之一杜门。我的符是加持六庚的符,利用杜门避灾的效果来躲避女鬼的耳目。时间一过,吉凶换位,符的法力会大大减弱,对厉鬼就没有作用了。” 齐铎追问:“你的意思是,7点一过,白昭迎就会发现我们?” “嗯。” 刘远志低头看表——6点48分,还剩12分钟。 “怎么办?”他恐慌地看向纤弱的焦棠,全然忘记她才是没经验的菜鸟。 林西毕竟老油条,咬咬牙,鼓气:“怎么说我们有五个人,只要小心点,她奈何不了我们。”何况我们还有道具,这话他留了心眼,故意隐去。 只剩12分钟,还休息个鸟啊!戚安立马从床上下来,说:“快走,快走,这儿不安全。” “外面有只女鬼,你敢出去?”齐铎好笑,这儿不安全,哪里才安全呢? 戚安傻了,之前遇鬼她的策略就是跑,要论对付鬼,她的道具太少,体能也不行,唯一的技能“诱供”对鬼也没用。别看玩家之间说要互相扶持,大难临头各自跑,谁也救不了她。她露出将死的悲哀,丧气地跌坐回去。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焦棠幽幽开口。 戚安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这句话,猛地钳住焦棠胳膊:“你说什么?” 焦棠别扭地甩开,从包里拿出五张黄纸,一根红笔,将笔和四张纸分递给他们。“写上你们的名字还有生辰八字,阴历的。” 没时间问要做什么,四人轮流写下信息,交还给焦棠。末了,焦棠写下自己的名字、生辰八字,合共五张黄纸拢在一块。 而后,她取出小刀割开尾指,血珠快速抹到黄纸上,抬头示意其他人照做。不一时,黄纸上开出一朵殷红的血花。 焦棠又迅速从背包侧袋中摸出一把糯米横撒下地,点燃五根香,一人一根,她先朝窗外方向跪下,其他几人随她跪拜。之后,她收起五根香走至墙角,由于无香炉,只好先倚墙而立。 她再拎出一串铜钱与一沓金箔,将五张黄纸置于地上。铜钱在黄纸周围摆出阵法,点燃黄纸,最后她将金箔小心归拢到一起,又压上一层黄土,再收起铜钱。 倏然,屋内平地卷起一阵阴风,风又冷又大,一如塞外的烈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直吹了半分多钟才渐渐平息。 风停后,焦棠才松开肃杀的表情,轻声道:“刚才我们五人已经向本地阴间报上身份,投了钱,黄白之物既有铜臭也有人气,因此我们命格落入阴土中,此间风水会一定程度关照我们。” “阴间?”这个说法很新奇,齐铎喃喃又念一遍。 “总之,今晚遇鬼,你们就跑,会有超自然之物拦住她。” 刘远志再一次看表,6点59分……幽怨的哭声又近了。 “要跑吗?”刘远志额前流下汗。 第20章 焦棠淡定摇头:“现在这房间是阳人阴土格局,她进不来。”说完抱住包,转身进卧室:“我去睡觉,精神力消耗太大。”毕竟她还是一个新人。 睡觉?大姐,这个时候你还睡得着?戚安惊恐地小步随她进屋里。 齐铎听哭声萦绕在楼下,并无进一步靠近,也就心大地坐在客厅椅上,玩手机自带的单机游戏。 睡觉是不可能睡的了,刘远志也留在客厅陪林西与齐铎。 时间渐渐走向凌晨,夜往无尽的深渊跌落下去,似乎打算一坠到底,黎明永远也不会再来。 焦棠在床上翻个身,收住绵长的呼吸,两只眼皮重如千钧,怎样都打不开。她嘟囔一句:“戚安,把矿泉水给我。” 喉咙好干,她咽了咽口水,挣扎着醒来。 入眼是浓重的黑,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屋内没有开灯,于是迷迷糊糊去摸床头的手机,摁亮屏幕,已经12点多了,这一觉居然睡了五个小时。 “戚安?”她拿手机照亮卧室的门,才意识到周围安静得过分,连人的喘气都听不见。 她忙爬起来,走向客厅。 她吁出一口气,其他四人正坐在小桌旁举着手电筒打牌。戚安朝她招手,焦棠坐过去。 “醒了?” “嗯。” “你睡了好久。” 焦棠摸摸鼻子,揉散鼻间堵塞的气息。 轮到戚安出牌,她艰难地看牌面,问焦棠:“我不太会,出哪个啊?” 上家从三k带4,戚安要压他,只能王炸,焦棠替她抽出两个王,说:“炸他。” 焦棠将手压下,想扔出牌。 不对呀,牌面怎么凹凸不平?她翻过来,并没有发现异样,但手里的触感很熟悉,这不是牌,是…… 戚安拧头催她:“快出呀。” 她挨得很近,焦棠能感受到一股寒气从她口中吐出。 焦棠捏着牌,又抬头看围坐一起的人,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一个个阴森冰寒,无半点血色。 下家的林西也催:“出啊。” 他的目光饥渴又疯狂,死死盯着焦棠的手。 “出啊。”齐铎刻意压低声音,掩藏尖细的嗓音。 “出啊。” 刘远志嘴角噙笑,两根苍白手臂伸出桌底,就要来抓她的牌。 焦棠屈膝撞翻桌子,急忙往后退。 手电筒咕噜咕噜在地上打转,焦棠看向手中握着的牌已变成自己脖上戴的吊坠,吊坠是浸泡过黑狗血的鸡血石,能辟邪护体。 这群恶鬼想诱惑她扔掉吊坠,破除她的法术。 惨白晃动的光终于停下,照向洞开的门,一道黑影从门口飞窜进来。 焦棠握紧铜钱剑,手起剑落,正要劈向那鬼,来人惊呼出声:“是我。” 齐铎奔到她面前:“我的天,你终于醒了!” “其他人呢?” “说好的超自然之物呢?”齐铎反而先质问她。“你睡着后,女鬼就找过来了,我们顾不上你,全逃出去。” 齐铎领着她走出门,摸黑在走廊上匍匐前进,一路摸到台阶下。 焦棠紧随其后,攀住墙壁,问:“现在去哪?” “集合。”齐铎小碎步上台阶,悄声撬开一个铁盖,这是通向天台的入口,平时都锁住的,这会儿锁早被砸断。他郁闷:“我们没地方去,只能躲到上面。” 四方形入口很窄,齐铎先攀跃上去,伸下胳膊,打算帮焦棠一把。 焦棠努力辨认那条垂下的胳膊,此刻一改着急神色,抬头问:“你刚才进来时候,碰见什么东西了吗?” “什么?”齐铎紧张地朝她后面张望,仿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好像有东西过来了。” “太暗了,我看不清。”焦棠拧眉,仍然抬着头。 齐铎不耐烦,后面真的有东西上来了!“上来,快。” 焦棠往后退,冷冷问:“你的手机呢?” 这么黑的情况下,齐铎能准确打开天井盖,还能一副看见什么东西的样子,不得不引起焦棠的疑心。但她也是猜的,毕竟有些玩家有夜视能力,保不准后面真的有鬼在追他们。 齐铎俯下身,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紧接着那条垂下的胳膊迅速腐烂,啪嗒从天井掉落下来。 焦棠跳开一步,迅速摁亮手机屏幕,心惊胆战地望着前方,这儿哪里是天井,分明是七楼的栏杆。刚才若爬上去,自己就会从七楼的栏杆上坠下去,摔成粉身碎骨。 来不及愤怒,身后涌起阴冷的风。焦棠返身,急速掷出一串铜钱,铜钱砸在一道影子上,如撞在坚硬物体,那道影子沙哑嘶叫,后窜开去。 焦棠拾起铜钱,抽出符篆引燃,符火劈开前方黑暗,她趁鬼被逼退,跑下楼去寻其他人。 此时,刘远志脱离队伍,仓皇逃下楼,他侥幸地怀着一个念头——只要跑出这栋楼就会没事。 虚软的小腿开始打颤,但他不敢有一刻休息,扶住楼梯栏杆,拼命朝下跑。 楼道的灯闪烁不停,他祈祷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熄灭,再下一层就离地面近了。可他太慌乱了,已顾不及思考,为什么跑了二十几分钟,依然没到达楼下?直到他左腿绊到右腿,从楼梯上滚下来,他才惊恐地被迫停下,被迫昂头去看墙壁上陈旧的楼层数字。 他揉揉眼睛,又仔细看,依然是绝望的“4”字。 第21章 紧接着,灯彻底灭了。 绝望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他遇见了一些现场,却没有一个如这个让他彻底绝望,信念粉碎,他开始嘶嘶地哭啼起来,渴望队友能听见。 “这边。”一道微弱的声音从过道里传来。 刘远志停下哭泣,颤抖地转头,温暖的黄光铺陈在地上,有一户人家还未入眠,门悄悄拉开一道缝,似乎有npc清醒过来,在里面呼唤他,打算救他一把。 刘远志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过去。 林西拉开门缝,窥视外面,刚刚明明听到有人在哭泣,他不敢肯定是自己人,还是白昭迎。唯一有用的道具“爆魂珠”被他死死掐在手里,他果断从门缝溜出去,打算找个地方躲到天亮。 靠近走廊时,他不经意瞥见下面三楼,有一道影子闪入门内,定睛再看,木门严丝合缝,他估摸是自己看错了。 戚安来不及看307的房号,极度惊恐中,她只注意到这是一扇能推开的门,便惊喜地躲了进去。 门内厚重的香气勾住她的鼻子,她眼睛寻了寻,终于见到客厅角落里一簇猩红的火苗正在锅底翻滚,锅中升腾起白雾,肉汤的香味便是从那里面飘来的。 卧室的门没关,亮着一盏小灯,床上隐约隆起两个包,看来睡了一对夫妻。丈夫低沉地打着呼噜,妻子不安地梦呓。 戚安踮起脚尖,坐到炭炉边的小板凳上,享受片刻明亮与温暖。渐渐,她被炭炉的火苗吸引,失神地看着。 直到锅里的水越烧越滚,冲破了锅盖,锅盖叮当掉到地上,她才回过神。地上映出斜长的影子,她惊恐回头,妻子蓬头垢面,灰败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她吓得站起身,想开口解释为什么会夜闯私宅,但眼睛却瞟到屋内久不住人堆积的垃圾,哪里还有温馨的床褥,只有发黄的蚊帐盖住两个破旧的玩偶,连那盏小灯也不见了。 还在楼梯间奔跑,完全寻不到队友的焦棠心跳很快,她不得不刹停脚步,因为她醒悟自己鬼撞墙了。 她咬咬牙,愤愤盯向空无之处,刚才无计可施是因为未到时候,如今她再次低头查看电子表,已到“1:00”,立马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黄符拍在地板上。 黄符渗入水泥中,朱砂笔迹融化开,红墨又渐渐重新汇成一个新的图文,正是一只昂首阔嘴的“鸡”,线条凌厉,紧接着,这只鸡当真活过来,嘹亮的打鸣声响彻楼间。 丑时为鸡鸣,鸡鸣可破夜祟! 转瞬,楼道灯恢复稳定,这时她再看楼层字数,不再是瘆人的“4”,而是“5”。 她埋头往下跑,边跑边喊:“戚安。”五人之中戚安阴气最盛,最容易出意外。 啊! 惨烈的嚎叫声席卷而来。 焦棠听出来自三楼,朝声源奔过去。不注意嘭地撞倒一个人,这么真实的触感,应该是撞到人了。 焦棠龇牙咧嘴爬起来,果然是高大的齐铎。齐铎捂住胸口,两人顾不上寒暄,冲往307。 焦棠一脚踹开307的木门,两枚古朴的铜钱掷向戚安身前的女人身上。 女人疯狂抓挠自己的后背,变回男鬼的面目,缩回墙中。这只白毛鬼,戚安很熟悉,前一晚假扮林西的也是它。 戚安后怕地瘫坐在地上,牙关不住打颤。 焦棠与齐铎扶戚安回七楼。丑时日将出,阳气逐渐旺盛,加上焦棠重新布阵,余下时间再无鬼来敲门。 直至4点多,天擦亮,焦棠才撤去阵法。过一会儿,林西疲倦地回来。齐铎问他去哪里了?林西说躲在五楼最角落的房间里熬过整宿。 天逐渐大亮,唯独刘远志始终未归,不安的情绪逐渐笼罩在几人心头,没有人敢说出那个接近事实的猜想。 焦棠等不下去,起身去找他。 最后,他们在411房间找到血肉模糊的刘远志。他被一根长长的钢管钉在墙上,双目圆睁地死去。 齐铎将他的尸体搬下来,替他掖好衣服,擦拭干净脸面,将他的背包放置在他怀里,然后安静地等待系统将尸首收回去。 镇静下来的戚安无望地蹲在地上抽泣,为刘远志,也为以后的自己。 工人陆续醒来。焦棠他们却疲惫地只想回去睡个觉,回到林西房间拿东西时,几人默默不语。 临到出门时,焦棠才顿了顿,开口:“昨晚阳人阴土局没有起作用。” 戚安露出一抹讥诮的笑,之前还以为她有多大能耐,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再笑不出来。 焦棠幽幽说道:“不起作用是因为阵法无效。我们当中有人给出了假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第9章 揭开伪装 事实上,玩家登录进游戏时候并没有创建身份这个步骤,而是默认与现实相似的面貌,投射进来。但游戏中有两条变装的途经,其一是硬要求,即某些现场为了提高玩家与剧本的匹配度,会强行改变进入现场的玩家身份。其二是软要求,即玩家自己利用道具来伪装身份。 因此伪造身份并非罪大恶极的行为,也不需要对队友的死背上责任,但免不了要接受队友道德的谴责,以及猜忌。而且这一次,在那种危急情况下,宁愿选择被鬼追,也要隐藏身份,可见此人一定处于非常微妙的境况中,隐藏身份极大可能是出于自保。 戚安反应过度,怒问:“谁?” 谁呢?既然明星身份大大方方摆在这儿,焦棠又是施法术者,便唯有对面两个怎么看怎么可疑的男人了。 第22章 戚安不善的目光对准齐铎,“是你吧?!从进现场到现在,你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我不信你是新手。” 齐铎把玩桌上残留的牌,玩味地问:“证据呢?” 戚安不依不挠:“你的表现就是最好的证据。” “戚姐。”齐铎无奈地摊手:“你是不是混淆了“新手”和“蠢货”两个概念?谁规定新手就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林西拂开戚安抓上来的手臂。“好了,闹了一晚,你不累吗?” “可是,他……” 焦棠打了个大哈欠,又黑又厚的齐刘海下,长睫毛如蝴蝶翅膀在疾风中颤动,无力起飞。无论谁假扮身份,其实与她都没多大关系,因为她有自信能自保。 齐铎察觉到焦棠的疲倦,内心那根“不耐烦”的弦瞬间紧绷,他本欲置身事外,但戚安聒噪的声音不住在弦上拉锯,有点刺耳。 “你先别自乱阵脚,耐心活到九十九。”齐铎叹气,脸上却无半分关切,冷硬道:“看清楚了。披着马甲的人是你前面这位大哥。” 焦棠勉强抬起眼皮,盯向镇定的林西。 林西好笑:“证据呢?可别说我的表现就是最好的证据。” 齐铎低低哼一声,很不走心,说:“证据有四条。第一,我们入住宿舍那天,你中途鞋带掉了,蹲下绑鞋带,恰好旁边就是411白昭迎住的房间。你起身时,假装扶住门起来,其实那时是在试探门锁是否真的锁上了。” 林西玩笑的嘴角慢慢收起。 “第二,确定门锁严严实实地锁着,你才会在我们开会时,说出那句‘现在去巡楼,别说凶手不在,连死者也不会在’的话。” 齐铎好整以暇,等待林西的反驳,但林西只阴沉下脸盯着他。 他继续:“第三,白昭迎死时,你第一个冲下楼,到达411房。刚刚入住你就对宿舍格局了如指掌,甚至立马判断出是哪一间房出现命案。虽然可以用你记忆超群来解释,可不免惹人怀疑。至于第四……” 齐铎将牌拗折,神情凛然,说:“刘远志向你借衣服时,我见到你的包里东西分类明确,叠得整整齐齐,连翘起的衣服一角也要仔细塞回去。一个有强迫症的男人不应该是你这副打扮与行为。” 齐铎环臂上下打量林西邋遢的扮相。 说到第三时,戚安脸上血色全失,惶恐地从林西身边退开。经此推论,这个男人从一开始便知道白昭迎会死,甚至有可能是当年案件的相关者,他隐藏身份是因为他想手刃凶手,还是他就是当年未落网的凶手? 焦棠将脸颊的肉揉成一团粉红丸子,强打精神,接着齐铎分析下去,描摹出更清晰的方向。 “林哥你应该是认识白昭迎吧?否则面对一具陌生的血淋淋的尸体,普通人很少会愿意第一时间趴在尸体的脖子上看。而且你对她房间的构造很熟悉。我们第二次翻查现场时,你找的是角落里的皮包,那时候你有确定的标的,想从包里找出什么,可惜没有找到。于是昨晚趁单独外出,你又去了一趟411房,这一次,你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林西脸色铁硬,半天不回应。 就在焦棠以为要画个“辨真符”来加速瓦解林西的谎言事,他蓦地笑了。“我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原来竟有这么多漏洞。” 他提前止住戚安的厉声质问,自白:“我发誓,我不是凶手。” 戚安:“那你是谁?” 林西从迷彩风衣的内袋中摸出一张照片,摊到其余人面前。照片过了胶,颜色依旧鲜艳,里面的人笑靥鲜活。 照片中的女人,焦棠依据轮廓能辨认出是白昭迎,暗叹原来她脸上干干净净时真的很美。男的清秀斯文,穿西装戴眼镜,如果不是出现在林西手上,她绝对认不出是他。 林西翻过照片背面,隽秀的蓝色圆珠笔写着“九六年十二月三日白昭迎莫国志”。 “莫国志就是你?”焦棠抬眼觑他,并不十分意外。 林西将照片收回内袋中,惨笑道:“对。” “你是第一号嫌疑人,你确定你不是凶手?”戚安冷静下来,她的情绪化有时候是装的,演惯了戏,她掂量得清什么时候该抑扬,什么时候该顿挫,如此才有人接得住戏。不过大部分时间她是被吓的,她不是缺技能和胆魄,她缺的是事事安排好的助手。 林西缓缓摇头,流露出悲切的神情。“我之所以隐姓埋名,就是怕一开始被当作凶手处理掉。玩家私自处理玩家,这种事经常发生。” 确实,若他一开始显露“莫国志”的身份,恐怕第一个被投票弄死的人就是他。幸好这批玩家还不太坏。 “你和白昭迎到底怎么回事?”戚安借着了解案情,打听陈年往事。 几人重新围坐下来,听中年莫国志回忆往昔—— 九六年的二月份,留美精英莫国志终于回到祖国,此时年纪正当二十八,年轻气盛的他推拒了市医院最好的职位,落足这座钢铁小镇,在附属医院带头搞实验基地。同年四月,他带队到第二钢铁厂开展健康讲座,在这儿认识了厂方安排接待他们的白昭迎。 人往往会先被外貌吸引,进而才找到灵魂的默契。年轻的莫国志也不例外,短暂的交流中,他迷失在白昭迎甜美的笑容与玲珑的身段中,两人谈起了秘密恋爱。 因为莫国志初来乍到,顶着海归精英的名头,动的又是老一辈的“蛋糕”,有许多双眼睛紧紧盯着。加之,他的父母是高级知识分子,希望他娶个门当户对的女人,因此他无法给白昭迎一个承诺,也不愿意公开关系。 第23章 从始至终,白昭迎都表现十分得体、善解人意,不强求莫国志娶她,甚至为了迎合莫家的要求,她自学起了英语。然而,两人还是因为背景悬殊产生了隔阂,渐渐莫国志被更年轻貌美的护士吸引,拖拖拉拉了一年左右,九七年的四月,两人争吵后分手。如果分手后再无瓜葛,莫国志也不会因此事内疚一辈子…… 五月份中旬,白昭迎突然找到他,说自己喜欢上另一个男人,和莫国志很像,也是有知识底蕴的人,但是这个男人有些古怪的毛病。 说起此事,便要提及五月中旬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即白昭迎与老乡陆庆取消了订魂。这件事闹得厂里皆知。莫国志追问过白昭迎,她否认了这名古怪男人是陆庆,但具体姓名不便透露。 白昭迎表示,取消婚约一事成为她与新伴侣争吵的矛头,之后只要怀疑白昭迎有外遇,男人便会毒打她,打的位置十分隐蔽,若不是她掀开衣服,莫国志不敢相信白瓷的肌肤上竟然遍布丑陋的鞭痕。 莫国志秉着不愿意见到前女友过得不好的念头,开导过白昭迎许多回,让她离开新男友,或者让男友接受专业的心理治疗。他甚至去过白昭迎的宿舍,与她深谈过两回,但白昭迎总是点头称好,至于分没分,莫国志猜应该是没分成功。 莫国志之所以深信有这样一位男友存在,是因为最后一次他偷偷上白昭迎宿舍时,瞥见床底来不及收拾的垃圾袋里,和用过的安全(t)套。作为医生,他还是能够分辨出成年男性的在里面留下的分泌物。 莫国志当时在附属医院瞎忙了两年多,并没有大水花,于是九八年二月份,他像很多明智之人一样,抛下了这座巨大腐朽的老古董,朝着新世纪更广阔的平台奔跑而去。直到多年后,他偶然从小镇出来的人患者口中得知,白昭迎死在了九八年,洁白如花的人零落成历史车轮下的一抹泥灰。 本来想质疑神秘男友真实性的焦棠,听完后暂且放下了疑虑,转而说:“听起来逻辑自洽,但照片可以伪装,何况上面的莫国志与林哥你长得差距有点远。” 中年的莫国志眼睛里装满浑浊的世故,满脸油腻的气质,身材也已变形,再加上络腮胡,与照片中的翩翩公子风马牛不相及。 林西感慨:“时间已过去二十一年,奈何桃花依旧,人面全非。如果不信,可以随我去镇人民医院查探究竟。”揭开面具的他,连言行也变得温文尔雅。 既然林西自信能查到东西,四人便半刻不停留,赶往镇医院。少了刘远志这个怕冷场高手在,一路上四人经常陷入沉默。车上,戚安难得收敛脾气,出神地望着窗外,林西坐在她旁边,顾自沉思。 齐铎无聊只能玩游戏。他别扭地侧开头,动作轻巧,小心挪开手臂,不碰触隔壁打盹的脑袋瓜。脑袋的主人睡得很沉,秀气鼻尖透出疲倦后沉睡的粗重气息,长长发丝随车身晃动,一下下磨蹭齐铎的手背。 齐铎顿了顿,盯着手背发呆,过去八年,他从没如此亲密地、平静地碰触过另外一个人,哪怕是发丝。这个新人总在打破他的规则,迫使他捡起作为人的体感。 钢铁城镇无论何时何地都蒙着一股灰扑扑的死气,何况是医院这种与死亡打交道的地方,更是压抑沉闷。林西轻车熟路地绕过低矮的住院部,朝门诊大楼的侧门进去,又爬上最高层三楼,径自走至最里面的科室——精神心理科。科室名称下面挂着“华东区心理健康实验基地”。 林西朝石灰白的小台子后面坐着的护士,询问:“莫医生在吗?”此时是九八年五月份,这儿还有莫国志残留的信息。 小护士露出两颗虎牙,笑道:“莫国志医生吗?他调走了。” 林西拧着两道眉,问:“有他写的病历吗?”他回头朝其他人说:“医院出来的病历总不会作假吧。我和病历上面的笔迹一样,是不是能证明自己?” 小护士却无情说道:“患者隐私,不能随便给你们看哦。” 戚安狐疑瞪林西。林西知道她不信,只吩咐一句:“在这里等我。”扭头跑开。 戚安吃惊:“他该不会要逃跑吧?” “跑就跑,信封在我们这里。”焦棠无所谓看他奔跑的狼狈身影,信封是玩家通关的必备品,林西不可能不回来。 心理学在九八年还是一个被普通大众惧怕,甚至妖魔化的学科。很少人会主动来看精神科,所以前台护士对这几名求诊患者很警惕,杏眼不住打量他们。 焦棠离她近,瞥见崭新员工手册上“黄芙蕖”的名字,便问:“你是新来的?” 黄护士惊讶她的洞察力,点头:“是啊,3月份才考上护士。” “怎么想来这里?”焦棠认为一个科室半天不见人影,显然很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发展前途。 黄芙蕖愁眉苦脸,说:“医院又不是我家开的,由不得我挑三拣四。”说完,她吐舌头扮个好看的鬼脸。 “小黄!”一名老护士在走廊尽头喊她:“一楼有单位要预约心理健康讲座,你送两份介绍材料下去。” “欸!”黄芙蕖锁上柜子,拿了两份资料,叮嘱他们:“莫医生真的不在,你们预约其他医生吧。” 黄芙蕖一走,林西立刻现身,他兀自走进唯一的一间诊室,才俯身到木桌下面。只见他手一抬,桌腿下边压着的银色钥匙便露出来。他拾起钥匙,返身打开靠窗的玻璃书柜,从堆积的档案中准确地抽出其中一本病历,招呼其余人进来,摊到他们面前。 第24章 病历本上写得很清楚,主治医生莫国志,患者白昭迎,建档时间1997年5月23日。 齐铎接过病历本,与焦棠、戚安快速浏览。 事实确如林西之前描述的,白昭迎每个月会过来一趟,找莫国志做心理咨询,讲述的内容多半关于狂躁的男友。男友让她精神压力很大,一方面她不知道如何开导他,另一方面她不知道如何使自己从深渊里解脱。 林西:“每次她过来身上都有伤。她认可男友的暴力是对她不贞的惩罚,因为她想到曾经与我相爱过,这件事就是精神上的污点,她认为身体上的惩罚可以洗尽精神上的污秽。可是另一方面,她来找我,正因为她意识到,这种体罚是错误的,她需要我替她解开死结,第一个死结打开,才有办法打开后一个。” “她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倾向?”戚安惊呼,想起今晚仍要面对她,便浑身发冷。 齐铎问林西:“你认为这个新男友才是凶手?” “过去的二十年,只要有机会,我都会留意从钢铁小镇出去的人里面有没有也是高教育背景的人,可惜这样的机会太少了,一个也没遇见。”从他低垂的眉头中看得出他的心再花,良知还是在的,所以才对白昭迎有愧疚之心。 焦棠:“她和你提过这个男人的任何信息吗?” 林西沉重摇头:“没有,名字、工作、住址全都不肯透露。我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到底他也是辜负她的神秘男人之一。 “是你自己不够细心,没有追查真相的勇气吧。”焦棠从病历本中抬头,指着其中一行字,目光熠熠。 这行字是:白昭迎后背有伤,她说是男友打的。那个男人将她压在床栏杆处,导致她吃不住力,压断栏杆,摔倒在地。起因是,昨日男友见她吃饭时与别的男人坐一桌而不高兴…… 她再翻回前一页,指着日期处写“周二”,昨日就是指“周一”,淡淡出声:“周一,白昭迎上班,能看见她和别人坐一桌,说明他们在同一个厂里。” 戚安兴奋地夸道:“行啊,焦棠,密密麻麻这么多字,你居然能一眼挑中这行信息。” 四人如猎狗嗅到猎物的踪迹,两眼发光在字里行间找线索,不过除了得出是工友这个信息之外,其余都很模糊,四人想到不如回钢铁厂,一一比对全厂员工的资料,兴许能找出这名具有知识底蕴的伪君子。毕竟这个年代读书人多,但大学生还没遍地走。 可临到车站,焦棠才意识到好不容易到有人气的地方,手上符箓不多,不如去弄些对付厉鬼的法器,于是道明去意,告辞三人后,悠哉游哉踱上医院背后的古玩街。 古玩街沿河摆摊,碧绿的野草伸向水边,春末的暖意在湖上漫起。 “焦棠。” 后面的人快步追上她。 焦棠不解地看向齐铎,懒懒说:“我认得回去的路。” “天晓得你还记不记得要6点之前回去,万一错过时间,信封还要不要?”齐铎气定神闲,攀下半根绿柳,拎在手上玩耍。 原来是为了信封!焦棠抬首看天,乌压压憋不出半滴雨,无法从天色辨别时辰,确实很容易一错神就忘了时间。 胡思乱想间,袖子被树枝勾住。焦棠扭头,齐铎打量她神色:“想什么呢?” 焦棠:“想这条街上都是现代工艺品,对付人有用,对付鬼差点意思。想到底可以去哪里弄法器。” 齐铎又看她分明不慌不乱,像个来旅游度假的,又问:“想到了?” “嗯。”焦棠迈开步子,召唤他:“去道观。” 第10章 嫌疑人x 偌大的城镇如模型建筑,死气沉沉。偶有路人经过也是风尘仆仆,面无表情。繁复的街道纵横交叉,毫无章法,外地人很容易在这些七拐八弯的巷子里迷路。偏偏焦棠能步伐轻盈,熟门熟路地在其中穿行。 齐铎纳闷了,“你知道路吗?这么闷头瞎走。” “老城市的布局也讲究一个‘势’字。”焦棠指着脚下越走越往上的地势。“这种地势好比‘群领龙’,刚才穿过的都是它的支脉,这条才是主路。” 她又昂首看向建筑背后冒出的小山尖,步伐加快,说:“山管人丁水主财。全镇就一条河,上砂就一座山,山形周密,道观会建在那里。” 齐铎愕然:“你生前是个神棍吧,一套一套的。” “正确来说是副业,来不及转正我就穿进来了。”焦棠自然而然接下去,平铺直叙。 齐铎拿捏不准她是真心宽,还是神经粗,只觉得这丫头年纪轻轻未来可期,要这么死了,世界一定又少了一个有趣味的人。 他将话题转回案情上,说:“从各个角度的消息综合来看,白昭迎应该真的有一个变态男朋友。” 焦棠点点头,说:“现场的痕迹被一定程度打扫过,至少门上和菜刀上的痕迹被清理过,绳子也被带走,说明凶手聪明,心思缜密,应变能力强。这个符合白昭迎所描述的具有知识底蕴的人。甚至我怀疑,他提前将房间里关于自己的物件全部销毁,不留一点线索。” 齐铎:“除了那枚领带夹。” 焦棠认真地回视他:问:“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要在宿舍行凶?去宾馆或者树林里不好吗?平时也在宿舍施暴,不怕路过工友听见吗?” 齐铎噎住,这个难题他也暂时没想通。 第25章 两人步伐轻快,不一时便走出闹市区,绕进一条老巷里,巷子很窄,两旁零散开着几家卖香烛冥纸的杂货店,兼卖点饮品和零食。房子很老,生意冷清,店前不见主人殷勤的身影。 焦棠却站住了,饶有兴趣挨到一个玻璃柜前,朝帘子后面喊:“有人吗?” 老板耷拉着脸走出来,迟钝的目光询问来者想要什么。焦棠指了指柜上的香和蜡烛:“香一包,蜡烛四根。” 老板用红塑料袋装好丢到台面上。 焦棠顺手从纸箱里掏出两块廉价巧克力,放到袋上。 老板伸手:“2块钱。” 焦棠难得迟疑,拧头对准齐铎百无聊赖的脸。齐铎低头便撞见一双水花花的算计眼睛,哑然失笑。 老板朝他伸手:“小伙子,你女朋友喊你给钱。” 五分钟后,齐铎背着一个又重又大的包爬坡,他就不应该为了省事承认老板那句话,为了一句话他付出了太多。前面嚼巧克力的焦棠站在台阶上,仰望“玄空观”摇摇欲坠的牌匾。 道观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沉踞在山顶,俯瞰这座逐渐流失信仰的工业小镇。 山门洞开,焦棠不请自入,观内香烛气味缥缈,庭院尚算干净,显然依旧有道众在打理,有信徒偶尔来参拜。二人先入灵官殿,焦棠跪在蒲团上跪拜,不似祈福,倒是念了一段“王灵官,得罪了”之类的的话,齐铎隔一段距离看着,听不真切。 而后,焦棠起身在殿内踱荡,敲敲这个,摇摇那个,最后露出失望的眼神,又朝王灵官拜了拜,出门去。 齐铎跟在她后面,权当游山玩水。见她又穿过长廊,走至后面的三清殿,同样虔诚叩拜,然后在三位天尊前面的栅栏前东敲敲西摇摇,往复两次后,终于露出欣喜的神色,俯身下去。 齐铎觉得奇怪,上前去探究竟,就看见细长的两条手臂抱住栅栏中间一段扁平的木头,使劲掰。 “你在干什么?”此种明目张胆偷“神物”的行径叫齐铎大开眼界。 “搞一件趁手的法器。”焦棠自如回答,一本正经。 齐铎瞪大双眼,说:“这是人家里的围栏。” 焦棠神色表示她自然之道这是什么,说:“天尊座下的木头受人跪拜,享受香烛的供奉,很有灵气的。” “天尊不怪你吗?” “我已经道过谦了。” 姑娘,这逻辑很强盗啊。 齐铎看不下去,上前一折便折下来,竟然意外地折出一头尖细的木剑形状。他烫手地递给焦棠,复杂地看向面容庄重的三位大神。 “不关我事。”他默念。 “抢”完围栏,焦棠又“偷”了几把香炉里的炉灰,这才算了事。 来去自如的二人走出山门时,齐铎不禁好奇问一句系统里的道观也会有灵力吗?毕竟世界是系统创造出来的,它才是“主宰”吧。 焦棠答得头头是道,什么一阴一阳谓之道,阴阳未判时,中为太虚,浑然元气。元气是无处不在的,即便是系统也无法逃离阴阳的界限。再之,既有魂鬼,何无三界。 齐铎讶然,这小姑娘谈及主业时,口条利索,哪一点显出嘴钝了?! 二人这边“闲云野鹤”,宿舍那边却热火朝天。 林西的客厅地板上摊一圈纸,全是第二钢铁厂员工的资料,包括他们的基本信息、教育背景、家庭情况、工种和工龄等。从建厂至今,一共有三千多名工人,经过三波裁员后,已剩两百多名。 戚安看得头晕眼花,趴在桌上休息。林西趴在地上检查人名,膝盖已麻痹。 两人花了两个小时,总共挑出18名“嫌疑人”。其中有6人已经离开,还有12人在厂里担任不同的职位。 “十二点半了。”林西喟叹,一个早上又悄无声息地溜走。 他将资料归拢,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拿着千辛万苦规整出来的名单,叹气:“吃点面包就去厂里吧。” 戚安就差哭出来,活着赶通告,死后还东奔西跑,不如死透算了。这话她也只敢烂在肚子里,说出来估计要招来其他玩家一顿打。 到厂里,林西先找周楚了解这12个人的情况。周楚不明就里,勉为其难地简单介绍了他们的岗位,以及平日的为人表现,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玩家的注意。 “你问郭东涛啊。”周楚挠挠稀疏的头顶,对这个人没什么好印象:“一钢调过来的工程师,从英国留学回来,技术没得说,就是人啊,特别讲究。” 郭东涛,年龄32岁,未婚,高级工程师,上一年升任技术组的组长,人十分正经,不苟言笑,对下属要求很严格,因为申请拥有独立办公室,和周楚爆发过几次冲突。 戚安:“这个年纪还没结婚?” 周楚冷笑:“他眼光高啊,刘厂长给他介绍过几个女孩,他全看不上。和人家出去约会,问人家喜欢看什么电影,看什么书,读什么报纸,光在那里穷摆谱,这种人谁嫁他,谁倒霉。” 戚安嘲讽:“和某人喜好确实挺像的。” 林西难堪地搓搓鼻尖。谁说白昭迎看英文书是受他影响,说不定是为了迎合这位高要求的精英男友呢? 两人毅然选择郭东涛作为第一个调查对象。 齐铎与焦棠也回到钢铁厂,根据林西短信给出的位置去寻人。 下午1点钟,错过饭点的工人行色匆忙地进出饭堂。焦棠站在门口,望向冷却的窗台,阿姨的铁勺子撞击盆底,吝啬地将一份菜分成两份装给敢怒不敢言的工人。 第26章 没意思! 她看一眼残羹冷炙,继续走,忽然意识到什么,又退回来,站至宣传栏前。 齐铎回头,一眼便认出十米开外,那颗黑色地脑袋趴在橱窗前发愣。 他走回去,“又怎么了?” “这个人。”焦棠指着失踪名单中一张照片,“住在307的男人。” 国字脸、大浓眉、高额头……齐铎从常识判断,问:“这种人从面相看,不是命很硬吗?” 焦棠意外回头看他:“命再硬也不是钻石,碰见煞星还是会死。” “我也就说说。”齐铎努力维持住淡然的形象。“死在楼里出不去,又被挂在失踪名单里,肯定是横死被藏尸了。” “你看,他的鼻梁上有两个凹痕。”焦棠更近地观察照片。 这时齐铎才认真去端详他,片刻后诧然:“他戴眼镜?” 只有长期戴厚重眼镜的人鼻梁才会压出不可逆的凹痕,这个男人因为什么缘故拍照时将眼镜取下来了,于是有了这副眼神朦胧,脸色忧郁的大头照。 焦棠继续说:“我留意过他的资料,学历是大专,获过技术标兵,前年申请去国外工厂学习先进技术,一直住在307。” “有知识底蕴的男人。”齐铎评价,读出照片下的名字:“沈思章。” “还有一个人住在307。” 齐铎挑眉:“一个女人?” “恩。”焦棠皱眉,抗拒调动关于她的记忆,嘴里仍蹦出她的名字。“李雁。” 李雁现在住在203,今年3月份之前都住在307,沈思章失踪后,她才搬出去。 多亏了厂方对员工尽责地跟踪及登记,否则焦棠还读不到这层信息。 两人陷入深思。 刹时,头顶的榕树沙沙作响,阴风愤怒地在叶间流窜,扫落成熟的果子,果子噼里啪啦砸向橱窗玻璃,糜烂的果渣将沈思章忧郁的脸完全覆盖。 “我们可能要换个调查方向。”齐铎在狂风中浅笑。 焦棠赞同。 沿着“男友情杀”这条路查下去,无论如何总会碰见“为什么凶手要在人来人往的宿舍杀人?”这个谜题。如果换一条路,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因为凶手只能在宿舍杀害白昭迎,她没把握白昭迎会在外面赴约。或许她试过,但是白昭迎是个很谨慎的女人,她没有去。 今年年初,或者更早之前,当祂发现自己的男人与白昭迎成为秘密情人时,出离愤怒,认为自己长久忍受着沈思章的“独特喜好”,是因为沈思章爱她,爱可以让她忘记□□上的暴力伤害。可是白昭迎这个女人抢走了她的爱,还有她好不容易挣到的安稳生活。 这份恨一直折磨着她,直到她错手杀死沈思章,才终于找到解脱的方法。她惊恐地搬离307,每日躲在阴暗的房内,等待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那一天,机会来了。当曾原走后,她偷偷溜入白昭迎未关的门,举起菜刀,给她致命一击? “等一下。举起菜刀给她致命一击,这里不对。”焦棠停下脑内模拟,出生质疑。“当时曾原刚走下楼,不可能听不见呼救声。” 该死,忘记了那件东西。齐铎拍额头,纠正:“她偷偷溜入白昭迎未关的门,趁白昭迎坐在椅上,将绳索套上她脖子,用尽力气收紧,彻底封住白昭迎的声音。” 这样便完美解释,为什么身高低矮的李雁能勒死1米65的白昭迎。 “然后她再举起菜刀,对准白昭迎的脑袋砍下去。事后她擦拭干净指纹,进入厕所换下血衣,洗干净手,没事人般离开。” “绳子呢?”焦棠不明白,既然菜刀可以丢弃在现场,为什么绳子不可以,将菜刀一并带走不是更能隐藏证据吗? “那个时候已经下班,李雁必须考虑到万一有人提前回来,在楼道中碰见她一手提衣服,一手持菜刀,一定会留下印象,她不敢冒这个险,所以才扔下菜刀。至于绳子,自然因为它具有可以辨认出她身份的特点,才不得已带走。” “随处可见的尼龙绳,会有什么特点?”焦棠呐呐自语,低头看吹落的树叶,蓦然她眸中泛出亮光,兴奋地抬起头,喊:“我懂了。” 第11章 找到凶器 “我懂凶手带走的是什么了。”焦棠咧开一个灿烂的笑。这是她进现场以来,第一次“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晾衣绳。”她直接公布答案,继续说:“进入宿舍那天,我观察过每户住家外面的晾衣绳,李雁房前没有。” 所以,那天他们进屋时,焦棠才会看见李雁湿哒哒的衣服晾在窗台上。 住客为了区分晾衣绳、衣架,会想办法在上面做记号,焦棠见到衣架上涂漆的,也见到绳上绞钢丝的,不知道李雁那条会是怎样的。 比起真相,焦棠这个笑容更让齐铎舒心,她能笑说明问题有很大程度是解决了。可惜绽开的嘴角很快被收回去,焦棠不安地四处张望,一股被监视的感觉蓦然出现。 “去找李雁?”齐铎也意识到暗处的眼睛,又说:“林西和戚安那边继续跟进郭东涛,看哪头能更快接近真相。” 走出钢铁厂,齐铎才再次开口:“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被李雁误导了。她将领带夹遗留在现场,在办案人员的意识里植入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精英男人形象,然后通过语言进一步暗示这个男人的存在,使办案人员自己完成“莫国志”的画像。她很聪明,知道要离案件远一点,所以说出白昭迎当天没有请假,来避免自己充当目击证人被反复问询的可能性。” 第27章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女人的内在和外表简直是极端的矛盾对立体,一个深思熟虑、苛求完美的杀手搭配一个邋遢、易怒的神经质女人,典型的双重人格。 “一切只是推测。”焦棠提醒他。在没有找到晾衣绳,并把它交给分局技术员手里获得足够证据前,他们都不敢轻易写下名字。而且,说不定林西那边有其他收获。 经过门卫室时,收音机里盘旋着伤感的男歌声——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焦棠凑近看,廖老头趴在桌上睡着了。盯着那颗反光的脑后勺,一个念头从焦棠脑袋中滑过,但转瞬消失,她迈过铁门,顾不上去追那个丢失的念头,已随齐铎上楼。 203房前,焦棠屏住呼吸,瞧齐铎举手敲门。说实话,她更情愿凶手是个衣冠楚楚的禽兽,那样好歹不用踏入这个臭气熏天的房间。 臭气熏天?她想到李雁该不会是故意用垃圾来掩盖沈思章的尸臭吧? 门后响起椅子碰倒的声音。那个女人骂骂咧咧地拖着肥胖的身躯过来开门。 门先是被拉开一条缝,片刻后才打开。李雁浊黄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还有一点就着的怒气。 “有什么事吗?”她咳了咳。 齐铎和颜悦色:“李雁同志,关于白昭迎对象的事,我们还有几个疑点想向你询问。” “该说的我都说了。”李雁堵在门前,将室内的摆设挡在身后。 “是这样的,我们在走访调查中,发现白昭迎同志私生活很乱,并不像你说的,只有一个固定对象。目前我们的调查工作遇到了麻烦,想向你确认,你看见的,真的是同一个男人吗?” “当然,他穿西装打领带,人模狗样。”李雁非常肯定地点头。 “不知道你屋内有没有笔纸?” “做什么?”她很警惕。 “我想根据你的描述,来描摹他的大概外貌。我很擅长画画哦。”齐铎微笑。 兴许是齐铎的模样太俊俏,态度太温柔,李雁粗重地喘口气,咕哝:“你等一下。” 她转身入内去找纸笔,焦棠憋住气快速溜进去,齐铎也大步跨入门。 李雁警觉返身,登时大叫:“出去,谁允许你们进来了?” 焦棠审视她,问::“李雁,你在包庇凶手吗?” 李雁错愕地瞪她,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老半天才想起来要发火,大喊:“神经病!”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们进来呢?办案的同志已经搜过每个房间,只有你这里没搜过。”焦棠很单纯地撒谎。 李雁恨透她那张天真的面孔,气得手发颤,这下纸笔也不找了,跑过来推人,“出去,有本事报警让公安来搜。” 李雁力气很大,这股牛劲,别说一个白昭迎,两个白昭迎都能被掐死。齐铎被她挤到门框处,又是护胸,又是护肚。 焦棠矮身挤过她腰侧,窜进屋里,奔向窗下的垃圾堆。李雁尖叫着转身来抓她。 焦棠边翻边问:“你的晾衣绳呢?” 她笃定,李雁没有离开宿舍去处理掉绳子,因为她常年不出门,突然出去很容易引起廖老头的注意,而这栋楼里,没有什么地方比藏在眼皮底下更安全了。她唯一担心的是,李雁会将绳子烧毁。 李雁如遭雷击,脸色刷白,疯狂地扯开焦棠,吼:“臭婊子,滚出去。” 齐铎插嘴:“不会藏在里面吧。”说完便要推开卧室门。 李雁大叫着,又跌跌撞撞跑过来,由于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踩到罐子,泰山崩塌般摔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画面实在太惨烈,看了都叫人心疼,齐铎难得动恻隐之心,过去扶她一把。本来五官就被肉挤作一团,这时更是皱得睁不开缝,哼哼唧唧地呻吟,齐铎拉过椅子,放她坐下。 焦棠没有在垃圾堆里找到绳子或血衣,趁李雁晕晕乎乎,转身去卧室。她警惕拧开门把,担心李雁听到声音后又抽风。 眼前景象使她目眩神迷。说不出这到底是恶鬼的住所,还是驱魔的法场,总之,阴湿的房内贴满符纸,六面白墙上堆叠惊悚的血色符文,纹路扭曲如毒蛇。四个纸扎人怪诞地立在门对面,纸糊的白眼没有点上黑瞳,空洞地盯着来人。 最里面那条称之为床的木板上方,挂着一个大相框,相框内是沈思章的黑白近照,他阴郁的眼睛垂视着床头。那根沾血的晾衣绳便挂在相框下面。李雁似乎想通过这种方法来报复沈思章。 焦棠取下晾衣绳,明白为什么绳子要被藏起来,因为这种黄绿交缠的花色并不多见。 她小心将绳子折成三折,握紧在手,回头却见到李雁站在卧室门口阴邪地笑。 她大概疯了。焦棠担心她疯起来,会连她也杀了。可没想到,李雁主动让开一步,对准她大大方方说:“拿去吧,没用的,我有精神病。” 走出李雁的家门,焦棠仍低垂着头,她很难过,因为母亲曾经也吼了她一句话——“没用的,我有精神病。”所以所有为了她好的做法都不算犯法。 “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齐铎啧啧开口:“这句话用在她的遭遇上面,倒挺贴切。” “想什么呢?”齐铎推焦棠肩膀:“如果不是想很重要的事情,我建议先去一趟所里,请求技侦同志的支援。” “啊?哦!”焦棠回神,看看时间,下午3点钟,来回2个多小时,应该来得及。 第28章 “不过答案不一定今天能得到。”齐铎又叹气,靠真凭实据来定案只是多求一份保险,很多时候玩家都是靠推理来“缉拿”真凶。 果然,去到镇分局,技侦人员取走晾衣绳后,回复他们明天中午才有结果。没什么可抱怨的,这已经是系统开后门的最快时间了,如果不是在游戏世界中,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地递交证据,让警方协助办案。 明天,只要绳子上的血型与白昭迎相符,他们就有把握写下凶手的名字。思及此,焦棠与齐铎步出分局时,心中阴霾稍稍散开,无论如何,这个因情而起的谋杀案,总算有确定的嫌疑人了。 齐铎在电话中简单与林西和戚安讲述了事件经过,那头林西听完,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么多年,他总算可以放下心中的包袱,给白昭迎一个交代,可他仍然开心不起来,除非哪一天他回到现实世界报案,否则真凶依然会逍遥法外。 能活着回去的人很少,至今只是传说,能够成功破解这个现场的玩家也很少,二者重合的机率可能无限接近于零。所以林西向焦棠与齐铎请求:“如果你们回到现实世界,请帮我揭发李雁的罪行,如果现实中证据已湮灭,那就拜托你到白昭迎的坟前和她交代一声,我替她找到凶手了,请她安息。” “要说你自己去说。”齐铎冷硬地回他,“别死就行。” 林西愣了愣,笑道:“那就借你吉言。” 之前,林西与戚安奔赴郭东涛的单人办公室,从一开始这人就摆出不合作的态度,他对白昭迎评价平平无奇,说了一句:“应该是很普通的工友吧,我没有什么印象。” 戚安对他发动“诱供”技能,郭东涛不为所动,继续那套“我对女色不感兴趣,我只在乎我的事业”,然后将两人轰出门。 出门后,戚安侧目瞧了一眼林西,眼神儿翻出几个意思,林西读懂了,大概是“同为留学精英,咱对男女情感态度是两个极端呢?” 林西回她一个无奈笑容,年少荷尔蒙旺盛,以为风花雪月是人生盛景,年老后方才醒觉那都是债,死之前都还不清。 两人回到宿舍时,与焦棠、齐铎会面时,已近6点钟。经过二楼时,林西本想去敲203的门,但最终还是扭头走了。白昭迎、沈思章、李雁三个人的纠缠,不是外人能明明白白理清楚的。 夜逐渐逼近,林西屋内四人越发局促不安。 戚安抖着腿,对啃面包的焦棠说:“我今晚就和你行动,你去哪我就去哪。” “没用。”焦棠无情地浇冷水。“就算你牵着我,下一秒可能你牵的就不是我了。” “求你别现在说这么恐怖的故事。”戚安握紧焦棠给的平安符,捏了捏,里面似乎盛着炉灰。焦棠说这个只能震慑鬼,让它不敢轻易近身,但不能驱鬼。 焦棠塞完最后一口面包,拍拍手起身,今晚将有一场恶战,吃点东西垫饱肚子才是正经。现在肚子饱了,她生出力气设阵。 师傅曾经教过她一个特别凶险的阵法,因此还特意开视频,“手把手”教她画符。听他说是自创的,天知道有没有用,反正普通的阵法已对付不了白昭迎等厉鬼,不如剑走偏锋试试。 此阵名为“囚魂阵”,融合了“骸阵”、“地火阵”与“金刚墙”三种阵法。 起阵是“骸阵”,由于“骸阵”极损阳寿,因此师傅只借用它的布阵思路,而不真的去杀人取尸,给厉鬼另找个“安身之所”。继而辅阵是“金刚墙”,末阵是“地火阵”。三阵方位不能乱,若乱,布阵者会被反噬。 从焦棠古井无波的神情上,旁人决计想不到,这阵法如此凶险,只能看到她慢悠悠用尖刀在水泥地上挖出三十六方位,再将三十六枚铜钱立于凹槽中,布下“金刚墙”。 而后她又将林西拆下的床板放置在中间,床板上立双红烛,设冥床。按“骸阵”的原理,应在冥床上放新鲜的尸首,而焦棠取而代之的是以泥土布成人形。 这些泥土是她从“玄空观”山门的门槛旁收集而来的,由于常年受虔诚之人踩踏,带有纯阳之气,纵然此地都是npc,但山门日晒时间长,同样储存了足够的阳气。如此她又画上增气灵符,以掩盖土性。 一旦厉鬼侵入,会先进“骸阵”寻“阳体”,这时焦棠再撤阳补冢,将厉鬼囿于冢中,加以地火削其戾气,最后以“金刚墙”防其逃遁,避免她阴气暴涨,找其他玩家附身。 看似厉害,但其实“囚魂阵”只能一定程度削弱魂体的能力,却不能消灭它,所以焦棠并没有十足把握能靠此拖延到天亮。她劝其他三人先找地方躲起来,一旦白昭迎冲破三十六天罡,她立刻发出信号,那时候就一定要想办法逃命。 告诫的话音刚落,天光倏然尽收,不知哪个角落掀起风,乌咽乌咽地刮擦着墙面,丝丝从门缝里透进来。 众人心头一颤,它来了。 第12章 厉鬼复仇 阴风从脚底穿过,犹如女人柔弱冰凉的手拂过,还未来得及寻地方躲起来的戚安,哆嗦地甩动小腿,拼命摆脱皮肤上沁凉的疼痛。 她绝望地俯下头颅,烛光照耀的昏暗光线下,十根长长的黑指甲正扣住她的脚踝,白昭迎仰起脑袋,劈开的嘴角弯出诡异的笑容。 焦棠迅速用符封住戚安五感,让她的尖叫遁隐于虚空中,戚安抖如筛糠。 第29章 片刻后,白昭迎被强烈的阳气吸引,松开戚安,猛地从地面游弋至冥床上,一头钻进泥土塑成的人身内。 就是现在! 焦棠立马喊:“快跑。” 其余三人撒开腿便冲出宿舍。 焦棠紧念净坛神咒,从袋中摸出一把白灰,撒向冥床方向。 白灰是生前她路过屠宰场时,刮下的墙角灰,也叫“阴土”,最好的“阴土”自然是坟内覆盖在尸棺上最近的一层土,显然这么刁钻的道具焦棠不可能收集到,如今也只能“因地制宜”。 白灰落地,阴阳斗转,冥床上的土立刻变为坟土,形成鬼冢。白昭迎落入冢中,凄厉嘶嚎,她怨毒地朝焦棠方向挣脱,七窍流下赤黑液体。 鬼冢成,地火烈。地火上等材料是赤硝,次之是朱砂,也可以是常年沐浴阳光下的木薪,实在不行便只能是白蒿、菖蒲等辟邪的草木。 焦棠的背包不是百宝箱,能临时用到的只有艾草。她将艾草混合灵符点燃,投入冢中。星星火苗一触及白昭迎,顿时火焰暴涨,在她身旁燃起火焰圈。 白昭迎疯狂地扭动,泣血哭啼,黑色的怨气与火焰胶着对抗。虚白的影子左冲右突,试图挥开烈火,冲过来掐死焦棠。 焦棠后怕地加念金光咒护体,眼角瞥见地火渐息的态势,眉心挽出一道结。 终究是自己道行太浅了。她擦拭鬓角的汗珠,握紧从三清殿“请”来的“木剑”,一错不错盯着地火的状态。 燥热的空气沸腾至极点,又迅速转阴凉,焦棠不敢再等下去了,她抵住压力,凑近鬼影,不去看那颗半掉不掉的头颅,一鼓作气刺入鬼腹,几乎同时,怒涨的阴气将她弹出金刚墙外,顺带三十六枚铜钱叮铃滚落地。 阵破了! 焦棠爬起身,看一眼白昭迎抽搐的身体,返身便逃,再不跑就要没命了。 白昭迎的戾气经过地火消弭一部分,又被灵剑击散一些,能力自然不如之前,但她拼尽力气冲破阵法,溃散的黼气一时聚集上身,就像人“回光返照”一样,拥有莫大能量。焦棠这时硬碰硬,会死得很惨。 焦棠跑出房间,第一念头是往楼梯跑,无论如何,离开才有希望,躲在楼里哪里都不安全。 因为她逃得快,三分钟后,已踩在一楼泥泞的地面上,她还不太相信,自己就这么轻松地出来了? 夜风送来浓郁的花香,焦棠重整精神抬头看楼上,担心齐铎他们的状况,却忘了去看脚下柔软的沙土。黑色的沙土如女人柔软的胸脯,带着呼吸起伏的节奏,渐渐淹没白色的鞋面。 焦棠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赶紧从土里拔出脚。可惜已经迟了,泥土不断往上涌,她的身子不断往下陷。 千钧一发时,她反手将木剑深深插入黑色□□中,□□扭曲尖叫着往回缩。淹没腰际的泥土迅速下沉,地面又恢复死寂。 焦棠回过神来,地上仍是硬邦邦的水泥,这哪里是一楼,这是四楼的楼梯间。 白昭迎正四肢缠在她身上,粘腻破碎的脑袋挨在她胸口,桀桀地笑。 焦棠当即念净身咒,左手艰难从脖间摸出鸡血石,石头一露出来,女鬼愤怒又惧惮地松开她。 鸡血石只能抵挡一时,女鬼仍能凭幻象将她困住,因此,这时就只能跑。 奔跑中,忽然身前浮现一片白光,一扇门吱呀打开。 焦棠顿住脚步,此时突现转机最为危险,深知要逃命的她,却迈不开脚。 门内一对夫妻正在拌嘴。女的骂:“你一天到晚都是出差,家里的事情你管过吗?” “我确实亏欠你,但我所行之事都是大事,不是你这种成天只关注男女情事的人能懂的。” “你分明是在外面包养小三,还把自己说得多高尚!” “随你怎么说,清者自清,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两人愈吵愈烈,最后竟然动起手来。男人将女人推倒在地上,女人扶起桌角,突然从桌上摸起水果刀,疯狂地撞向男人起伏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男人已经无声地倒下去,女人依然埋头将刀子扎入他的腹部。血水喷溅在女人的脸上、发上、身上,她成了一条血淋淋的鬼。 “妈妈……”焦棠不受控制地微弱叫出声,这场景太真实了,就好像记忆里某处被遗忘的片段被重新翻出来。 埋在男人身前的女人,抬起肩膀,回头冷冰冰瞪向门外。 她听到了。焦棠从她的眼神中读到杀意,立刻拔腿就跑,这不是她妈妈,也不是她的家庭。这全是假的! 可她刚跑两步竟撞上一堵墙,错愕抬首,她已经在昏暗房间内。 “妈妈”背对着她,蹲在地上,肩膀抡起又重重砍下,抡起又砍下。焦棠看不见她在砍什么,只见到厚厚的报纸铺成一个大地毯,地毯边缘被染成枣红色。 她不受控制地开口,未完全长开的脸天真又茫然地问:“妈妈,我今天不用去上学吗?” 女人扭过脸,露出古怪的表情,“以后不准去上学,在家里陪妈妈。” 察觉到焦棠不高兴,女人拉下脸:“小棠不喜欢妈妈吗?” “不是。”焦棠止住这句乖巧的应答,瞪向女人,这绝不是她妈妈,不对,纵然这是她妈妈,她也不能受制于这样的妈妈。 她快步走向门口,不去听刀砍在硬物上铮铮的声响。她知道自己入迷障了,必须快点寻到出路。 第30章 但是刚迈出门口,眼前闪过白光,她不得不闭上眼,一股温热的液体迸溅在眼角,她恐惧地擦去液体,再次打开眼睛。四周仍是熟悉的陈设,不同的是,青色地板上蜿蜒着血流,血流汇聚在膝盖边,她低头,入眼是妈妈断裂的脖颈,和死前幽怨的嘴脸。 “啊!”锐利的尖叫身和纷杂的脚步在背后响起,焦棠记起来,那是隔壁刘姨的声音。她在喊:“杀人了,快报警,杀人了。” 逃不出去的梦魇吗?还是被遗忘的事实?焦棠扔下刀,站起来,白皙脸上挂满热烈的红色。 同样深陷梦魇的还有齐铎。此刻,他灰败的脸映在后视镜上,明明上一秒他还隐身在一间空屋内,等待黎明。可转眼,他就在车中,母亲与父亲坐在前座,他们商量着,暑假带他去哪个国家旅游。 愉悦的语气听起来似乎真的是一场美妙的谈话,但若对上他们血污的脸和割开的喉管,车内的氛围便诡异到极点。 齐铎一言不发地看着前面两具尸体,说着生前说过的话,寒意渐渐爬上双瞳。 车子急速刹车,母亲哎哟一声叫唤,问父亲:“这么着急做什么?” 父亲笑嘻嘻:“差点忘了,儿子今天还要上体能训练课,前面有点堵,在这里让他下吧。” 母亲攀过座位,要来揉他脑袋,看着黏糊糊的手掌,齐铎无动于衷,母亲却僵直地伸着,面上笑意渐渐收起,阴沉地盯着他。前几次已实验过,如果不让她揉,这个空间就出不去。 齐铎还没找到循环空间的出口,只能嫌恶地凑近去,轻轻揩过,迅速抽身拉开车门。车外是混沌的黑暗,车子的尾灯迷失在远方。 一转眼,白光又漫洒至身旁。远去的车子停在脚边,车内两具尸体歪在椅子上,脖颈绽开的豁口较之前更大,整个头颅靠一点皮肉粘连着身体。 这是潜伏齐铎意识深处的父母模样,只是不是在车中,久远记忆里,似乎是在一栋房内。 车内的尸体瞪大双眼,朝车外的齐铎喊:“快进来,儿子。” 齐铎唇瓣深抿,他似乎看见逃离的方法了。二话不说,他钻入车中。 此时的戚安却已在崩溃边缘摇摇欲坠。 她认得这栋荒废的公寓,是她刚入行拍鬼片时其中一个拍摄场地。当年因为公寓内频频发生灵异事件,电影不得不另外选景。 戚安清楚记得,当时剧组许多人都亲眼见到摄像机角落里,莫名出现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小男孩。事后,人们总能在那个角落里见到一滩水迹。 如今,她重新站回空旷的楼层内,周围没了摄像机,没了剧组同事,只有身后滴答滴答,水珠砸入地面的声音。 在静谧的空间,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大,戚安清楚听到雨靴踩在沙上的稀嗦声,还有塑料雨衣摩擦的唰唰声,越来越逼近自己。 她不敢动,绝望地闭上双眼,但身体的触感被无限放大,手掌仿佛碰到冰,寒意深入骨髓,脑袋半刻空白后,她才意识到,掌心冰冷的感觉来自另一双手。 另一边,林西疲倦地耷下肩膀,他跑不动了,兜兜转转总是走回411房前。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面对。他抬手推开411的门,门似乎一直在等他的动作,稍一动便幽幽转开。 门内灯光明亮,女人坐在桌前,认真地看书,修长的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 难怪乎自己会被她吸引,她恬静的模样圣洁如神女。林西慢慢走过去,在离她一米处停下。白昭迎轻轻地合上书,抬首,露出甜蜜的微笑。 “阿志。”她起身。“我好想你。” 林西僵硬地板住身子,任由她拥抱。他欠她的。 “你想我吗?”怀中的女人娇嗔地问。 “嗯?”她疑惑地仰起脸,观察爱人的脸色,但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继续说:“阿志,你给我写信了,我没看,你在信里写什么呢?” 信?对了,林西想起来,当年自己没有勇气当面说分手,于是给白昭迎写了一封提分手的信,后来白昭迎给他回信,只简简单单一个字——好。 看见这个“好”字,林西认为白昭迎也并非用情多深,故而对这段感情更加没有留恋。可,如今白昭迎这么问,林西却不敢说出答案了。 “到底写什么了?”白昭迎追问。 林西察觉到,她眸中生出怒气,如果不回答,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决定撒谎:“没写什么,就是告诉你,我申请到国家基金了,可能要调去市里。” 一瞬间,他感觉腰上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仿佛要勒进他肉里。 白昭迎摇摇头,哀怨道:“阿志,到这个时候,你还要骗我吗?” “不是……”林西慌了。 “那是什么?到底你写了什么?” “昭迎,你先放开我再说。”林西感觉胸腔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 “不行!放开你,你就跑了。说!”白昭迎很不善解人意。 气氛逐渐凝重,林西被白昭迎缠住,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不住打颤。“没有,那封信里什么也没有。” “是吗?”暗沉的灯光再次明亮,照出白昭迎苍白的笑脸。“我就知道阿志写信给我,是因为想我了。” “阿志啊。”她幽幽叹息:“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林西冷汗湿透后背,两片嘴唇重如铅块,如何也张不了嘴说好。作为老玩家,他自然知道,一旦应下将意味着什么。 第31章 白昭迎攀上他的脖子,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娇柔要求:“阿志,吻我。” 这句话如羽毛骚动耳垂,带起身体的颤栗,瞬间击溃林西的神智。他当真低下头,如醉如痴地靠近。 咚咚咚! 在他嘴唇即将贴上去时,木门上响起急促地敲打。 林西猛地醒神,望向门口,前妻唐意如正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也许是他对唐意如的爱意太盛,见到被“当场抓奸”,竟然恐慌地推开怀里的人。 回神再看白昭迎,哪里还有圣洁的影子,这个惨死的女人身子破碎不堪,半边脑袋朝外流淌着浑浊的脑浆。 他惊恐地后退,瞥见唐意如抽身离开,立马转身就朝她追上去。 妒意使白昭迎疯狂,血红眼睛爬满恨意,她撕裂眼前的幻境,去追林西。 车中,齐铎挪动身体,他已看清楚,前座后面趴着一只鬼,手臂扶住“父母”的头颅,手指摁住下颚,一上一下地操纵他们说话。而所谓的“父母”不过是两具傀儡。 车子突然刹住,“父亲”笑嘻嘻:“差点忘了,儿子今天还要上体能训练课,前面有点堵,在这里让他下吧。” “母亲”攀过座位,伸出手臂来揉他的脑袋。齐铎便见,右侧男鬼将傀儡的手递过来。 齐铎笑笑,一把钳住傀儡的手,硬生生将“母亲”的胳膊拽下来。 “母亲”高声尖叫,与“父亲”从前座扑过来。齐铎曲起膝盖,轻轻一拨,将两具傀儡挑开,奇怪的是,他用力很浅,但傀儡唰地打破车窗飞了出去。 继而,车子不见了,光线逐渐在头顶聚拢,他回到了三楼的走道上。 又是烦人的307!这就是幻境的起点。 他的耐心几乎用尽,手臂陡然伸长,将预感不妙的白毛沈思章从十米开外拖回来,举到自己面前。 “好玩吗?”他轻佻地看向它。 白毛沈思章还未从混沌中苏醒,朝他张牙舞爪,下一秒,两条乱扑腾的手臂已离开身体。到这个时候,他才用微薄的思维,思考起为什么人类可以伤害它?形势陡然反转。 焦棠也已适应血腥的家庭惨剧,她丢下虚幻的刀子,提前捂住耳朵,隔开无脸“刘姨”的尖叫声。 无聊的把戏!她恼怒地瞪向空无一物的墙壁,一开始她还以为是白昭迎那难缠的女鬼,原来不过是靠读取人类恐惧情绪的低等鬼魅。凭这种廉价造景,还有读取到的关于她的碎片化身世,就想以此来吓她? 她摸出三枚铜钱,以最大臂力掷向墙壁,这一次,铜钱垂直插入墙中。墙上迅速浮出一张鬼脸,愤怒地从墙内挣脱而出。 焦棠立即点香布阵,之前阳人阴土不起作用,如今她反其道行之,改为阴人阳阵,以白昭迎、沈思章二鬼冥时为引,所谓强龙压地蛇,厉鬼所关联风水也能反煞小鬼。不一时,阴风咆哮而过,整栋宿舍犹如立于暴风之中,门窗轰隆作响。 恰巧憋了几天的大雨终于有一泻千里的势头,天际频频闪过紫电,沉闷的楼板传来晃动的震感。 墙壁上的男鬼惊恐地在风中飘旋,身影越来越淡薄。 飓风过境后,一切又归于宁静。焦棠奔出房外,过道依然黑乎乎,不见声响。 道行不足,阴风只是起了个势,后劲不足所以没刮跑其他阴祟。焦棠少有的,一改冷淡表情,泄露半丝丧气。 靠人不如靠己!焦棠定了心神,听到楼下有脚步声,空气中有阴阳杂糅的味道,她猜可能是齐铎或者是林西碰见什么东西了。 跑下楼,果然迎头便撞见齐铎。齐铎正立在楼梯口,掸走身上的灰尘,焦棠留意到他手上残余的阴气,但周围却没有埋伏邪祟,直觉有点奇怪,但眼下重要的事情是确认其他人的安全。 这么想时,林西也出现了,他神色仓皇地从楼上跑下来。他说被白昭迎追赶,跑了很久才找到出口。 “白昭迎的执念那么深,不可能轻易放你走。”焦棠抬手止住林西靠前,狐疑地盯着他。 “我怎么知道?”林西辩驳。 “戚安呢?”齐铎问他。 “我也是刚死里逃生,怎么知道其他人在哪里?”林西有点生气,刚才差点被鬼吞了,好不容易逃出来,却遇到队友不信任。 “你刚从四楼下来?”焦棠问他。 “对!” “我是从三楼下来二楼,齐铎本身就在二楼。”焦棠目光沉下,其他两人听出她的意思,既然这三层都没有问题,就只剩七、六、五和一楼可能有戚安的行踪。 找!三人立马奔上去,从五楼开始一间间房地找。 “喂!”林西朝其他人招手。 608的房中,戚安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 三人凑近,举起手机光,难受地盯着她灰暗的脸,不知道她到底遭受了什么,身上湿淋淋全是水。 咦?焦棠凑近嗅,身上微弱的阳气从心室缓缓流出。 “还没死。”她简单宣布。 “对,没死!溺水了!”林西是医生,看出她的症状,立马给她做心肺复苏。 大概摁压了五分钟,哇啦,戚安一口水喷出来,剧烈地咳嗽。她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惊恐地尖叫:“救命啊!” 林西一把压住她口鼻,怒道:“闭嘴!” 戚安疯狂挣扎,她大概将林西当作鬼了。直到焦棠拿出一块沉香在她鼻子下晃了晃,她才逐渐平息,回复神志。 第32章 她一把抱住焦棠,一瘪嘴就要嚎哭。 “打住!”在林西低声呵斥下,她转为无声地掉眼泪,一颗颗晶莹大豆子落在胸前,哭成泪人。 不亏是影后。其他三人同时暗叹。 “白昭迎呢?”戚安边哭边分出心神关心处境。 这个问题同样是焦棠想问的。时间走到凌晨1点,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白昭迎不可能放过他们,恐怕是躲在某个地方,伺机而动。 又或者是…… “不对。”她直起身子,快步出门。 “怎么了?”齐铎反应过来,跟上去。后面林西扶起戚安,也追上。 焦棠边往下走,边说:“我们与npc分属不同空间,但鬼却可以在之间穿梭来回,两个空间是有交集的。” 否则,刘荷的老公就不会说夜里闹鬼,李雁的房间也不会贴满符篆。 “李雁卧室里有四个纸扎人,纸扎人背后的墙上有两帖新符。那是招鬼符。”焦棠从颜色混乱的回忆片段中,找到这两枚新符的记忆。 假如白昭迎被阵法侵蚀,又被林西逃过去,暂时无法对付这边聚集的玩家时,便可能会转身去找李雁报仇。 如果说李雁之前的卧室被邪符保护得固若金汤,那么现在李雁新添的“招鬼符”无疑就是主动给白昭迎打开大门。 第13章 幕后主谋 “有眼无珠不识人,迎来送往皆阴客。”焦棠边下楼边解释:“这是‘鬼童守鬼关,威宁镇四方’的变体。” 她语速随步伐加快,后面三人大致听出个一二,即李雁房中四枚纸人本是以阳寿或巨福之物换取的镇关鬼童,等于她私请了一批鬼护卫替她看家。 可惜纸人有眼不画珠,不识得她这个主人,自然起不了作用。那招鬼符也是镇宅符的变体,原能加固防备,如今却成了引鬼客入住的邪法。 齐铎沿着她的思路分析:“她一个这么怕死的女人,自然不可能自戕自毁,最有可能是懂其中玄妙的人偷梁换柱,要害她性命。” 什么人要害她呢? 来不及思考更深层的问题,他们已站在203门前。焦棠轻轻推门,门从内反锁着。 “让开。”齐铎一脚将门踹开,挡在焦棠面前,提着手电筒进去。 屋内充斥着尘封许久的霉灰味,还有干燥的酸木头味,没了之前催人欲吐的馊臭。显然这房间并不是李雁居住的203室。 齐铎拧开卧室门,墙上地上干干净净,积了厚厚一层灰。 “有办法到那个空间吗?”林西问焦棠。 焦棠肯定地摇头,这不是障眼法,这是真实的平行空间,她也无能为力。 “鬼能自由穿梭,人却不行,垃圾系统。”戚安愤愤骂,这时候脱险了,她态度又飘起来,骂出了其余人心里想骂的话。 焦棠沉吟:“不可能自由穿梭,系统对玩家、对鬼都有限制的,否则鬼的能力就太大了。” 戚安暗暗撇嘴,那架势大概是想说——鬼的能力确实很大啊,不过这等于废话,她说废话说累了,自然就想说有用的话了,她将这归结为“焦棠”效应,这位女生有能让人自动过滤掉废话的魅力。 四人尽量不去想,另外一个空间李雁正在遭受的酷刑,回去七楼暂作休息。连续三天没闭眼,几人精神力耗损极大,已疲惫到极点,一旦放松下来,困意汹涌地扑过来。齐铎与林西轮流守下半夜,让焦棠与戚安回房去睡觉。 焦棠醒时,天已大亮,楼下细细簌簌,像老鼠啃纸箱般,一阵阵交谈。 她慵懒起床,走出宿舍,其余三人不知所踪,但听下面热闹的交谈声,大概猜到他们去哪里了。她不着急过去,先洗漱完,才叼着半根火腿肠,悠悠下楼。 203房前围一圈未上班的工人,面如土色、窃窃私语。 大概能听到什么“这家人可真惨,连死两个人”“她那副鬼样,活着也是遭罪”“肯定是沈工回来报仇了”…… 焦棠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走进房间。 门中的惨况比她想象的要惨烈。血从客厅一路洒至卧室,就像有人拖着尸体逛了整间屋子,连天花板都是一行行印血的足迹。 卧室内更凌乱,最东边那面墙一米多处有一双血手印,印记往下擦拭晕开,一直蜿蜒至地上。这应该是李雁被袭击后拼命攀住墙,留下的最后一抹作为人的痕迹。 邪纹被迸溅的血花覆盖,符篆上还有未干涸的细密血流,注入泡涨的石灰中,四个纸扎人歪在墙角,脑袋与身体分离。 沈思章的冥照倚倒在床头,目光垂直朝上,安静而深远,鼻梁以下的地方全浸在血中。天花板下起血雨,滴答滴答汇入河流。 血雨来自李雁破烂不堪的胸腹,她的头颅和剖开的胸膛分别被两根尖锐的钢管直穿而过,钉死在墙上。 不得不说,这真是很白昭迎式的杀人手法。焦棠揉揉落枕的脖子,叹气。 此时,几人终于有闲暇心思去思考,为什么李雁会死得如此蹊跷了。 “首先,谁会想李雁被鬼缠身,甚至取命?”林西踱出房时,问出昨晚未解答的问题。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认为应该先考虑,李雁真的是杀死白昭迎的人吗?”焦棠抛出另一个关键问题,继续分析:“在李雁房里搜到绳子,她又被白昭迎报复,当然她是凶手。那么,接下来就要问,她是一个人杀死白昭迎的吗?否则无法解释她的房中装饰被移花接木这件事。” 第33章 林西恍然大悟,问:“她有同谋?所以,同伙选择杀人灭口。” “很奇怪对不对,为什么不一早灭口,而是选择昨天呢?”齐铎循着思路,说下去。 听他一说,几人开始想,昨天发生了什么关键的事情吗?若说关键,也就只有齐铎和焦棠跑去质问李雁,甚至搜出证据这件事了。 如果同伙知道李雁已经败露,难道祂不会担心李雁将祂供出来吗?祂肯定会坐立不安,迅速产生灭口的念头。 “招鬼符”是焦棠与齐铎踏入203前,李雁便已准备好的,而焦棠与齐铎决定来找李雁,又是因为临时在饭堂外的橱窗见到沈思章的照片。所以,在钢铁厂时,那无处不在的监视正来自焦虑的祂,当祂看见沈思章被关注时,就几乎确定李雁暴露了。 祂赶在焦棠和齐铎之前,来到宿舍,将事先藏在楼中的纸扎人与随身携带的“招鬼符”交给李雁,吩咐她贴上,才满意地离开。这种依靠“超自然”手段报复同伙的做法,显然很剧本化,搁现实里可能就比较直接了,不过想要谋害对方的心思,以及取得的结果是一样的,那就算坐实谋杀之心。 焦棠与齐铎在回来的路上没有遇见人,说明祂离开之后,并没有走出宿舍楼,而是藏匿在楼中,暗中观察动向,寻找离开的时机。 在这整个环节中,最冒险的环节在于廖老头,但祂一定采取了什么办法使廖老头分散了注意力。 “现在想想,李雁身上存在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焦棠站在走廊上,垫脚俯瞰宿舍楼下。 “她脾气暴躁、做事不讲究条理,思维迟钝,与现场呈现出来的细节有很大矛盾。如果说,她的双重人格,使她能细心地擦拭掉指纹、门上血迹、带走绳子,那么将绳子挂在沈思章遗像下的行为,就是在彻底推翻之前所有精心布置的陷阱。” 齐铎赞成:“双重人格不可能混乱成这样。她更像是执行者,执行着另一个人的命令。” 焦棠补充:“而且是心甘情愿的。” “之前我们讨论过为什么李雁不将菜刀带走?我以为是怕别人见到。”焦棠攀上栏杆,将身体半边挂在外面,说:“其实怕别人看见,有许多种方法,比如藏在衣服中,或者用衣服抱住。” 齐铎勾住她后衣领,将她拔回来,眼皮跳了跳,说:“现在看来,李雁是故意不带走菜刀。” “故意?”戚安一脸素净,经过昨晚劫后余生,现实世界残留在她身上的娇气已经一洗而空,唯有生存的信念,坚定纯澈地写在脸上。 “或者说她的同伙故意让她留下的。回想起来,我们第一次步入现场时,见到的是一把丢弃的菜刀,一条丢弃的内|裤,一件落地的工服,一个沾血的领带夹,还有一条不知所踪的绳子。所有都是‘一’,下意识便在脑袋中种下‘凶手也是一个人’的念头。另一个凶手就是通过这些暗示,将我们引入调查的误区。”焦棠慢条斯理说,“祂很聪明,喜欢设计思维游戏。” 利用“领带夹”和李雁的证词来暗示凶手是白昭迎的地下情人,而且是男人。又通过现场摆设来暗示凶手是一个人,可谓机关算尽。 千算万算,祂唯独没算到,焦棠认得“招鬼符”。若无人识得祂的手段,那么李雁的死因就神不知鬼不觉,一来,验证了李雁确实是凶手,被厉鬼索命的事实。二来,线索便从李雁这边断了。 “所以我们要不动声色,让凶手放松警惕,以为我们真被蛊惑了。”齐铎下定论。 他说完,习惯性看一眼焦棠,却见她定定地看着远处。经过三天半相处,齐铎已大概摸清她表情的含义,这副模样准又是发现什么了。 然而顺着她目光看去,并没发现稀奇的东西,齐铎轻推她一把,问:“有什么新闻吗?” “少了。”焦棠愣愣回他。 “少了?”齐铎又认真去看,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戚安也在看,她学得慢,但现在开始为时不晚。 “一、二、三、四、五、六。”焦棠一根挨着一根数远处的旗杆。 “六根?第七根呢?”戚安惊奇。 焦棠面色沉重:“七根棺钉一根也不能少。” “少了会怎样?”戚安觑她。 “格局破,百鬼无阻。”她漆黑眼珠透出寒意。“今晚之前回不去,成百上千的魂体都会冲进宿舍,吃了我们。” 三人顿时面白如纸,几条老鬼已让他们脱去一层皮,成百上千的鬼是什么概念? “总之,今晚之前要找出另一个凶手,然后写下答案,离开这个现场。”林西喉咙干涩,艰难地咽下口水。 第14章 水落石出 对于今晚能否写下答案,众人心中漂浮凝重的疑云,嫌疑人死了,另一个嫌疑人又冒出来了。 焦棠给这个新嫌疑人尽目前线索,做了侧写——一个能让李雁放下戒备,共享痛苦的女人,具有支配型人格的罪犯,拥有强烈的控制欲,在同伴里富有威望,强调条理与纪律,自信甚至自我膨胀。 对于这个新嫌疑人,几人心里已有备选的答案。但光有答案不行,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才能“定祂的罪”,将祂与李雁的名字一起写上答题纸。 对于玩家而言,“确凿的证据”不是指纹,不是dna,也不是犯罪过程的监控画面,而是能辅助他们完成推理的东西,或者事件。或许是凶手的一句无心之言,或许是证词的串联,或许是其他旁枝末节。在这个案件里,就是之前给他们提供线索的员工资料。 第34章 李雁杀白昭迎,其中缘由在于失踪的沈思章。从现场看,白昭迎的尸体呈现出凶手忄生(xing)扭曲的心态,是一种与忄生(xing)相关的情感宣泄,表达的是李雁对白昭迎勾引沈思章的怨恨。 另一名凶手目的与李雁应该是一致的。这说明新的凶手与白昭迎之间还有第三者,而且很大概率是个男人。这个男人极大概率也在第二钢铁厂。 “找到了。”林西从资料堆里,窜起来,兴奋地叫。 戚安立马挨过去看。齐铎与焦棠立在另一边,放下资料,听林西介绍。 “倪海生,31岁,二钢的调度员,大专毕业,企业管理和会计双文凭,在二钢干了5年……”他突然停下,然后提高声音念下去:“直到97年6月8日早上出厂采购日用材料后,再没回来,现在是失踪人口。” “又是失踪?”戚安呐呐道:“在楼里失踪的吧。五条鬼中其中一条。” 林西沉沉说出一个不寻常的事实,“倪海生和曾原在1997年3月份登记结婚。” “林哥,你被白昭迎耍得团团转。”焦棠在一堆乱糟糟的线索中,精准地找到线头,没有感情地说:“和你分手之后,她根本不只交过一个男朋友。” 林西尴尬地别开头,话里有话:“劈腿是不对,但罪不至死吧,还死得那么惨。” 戚安不悦地瞪他:“还不是你害的,你辜负了她,将她对爱情美好的幻想粉碎,让她萌生扭曲的爱情观。” “世间男女分手并不少,难道每一次分手都要被扣上道德骂名?我和她分手,我也难受了一阵子……”林西激动地叫道。 “对,你是一边难受,一边欣赏新的女人。你真虚伪。”戚安嗤笑,有些男人就是可以一边渣一边扮无辜。 “我们是和平分手!”林西又说:“如果她对我用情很深,为什么不回来告诉我?连一次都没有,哪怕是希望复合,希望再尝试的要求,她都没有说过。” 焦棠面无表情直视他:“你不会没听过一首老歌,歌词是,你要我说多难堪,我根本不想分开,为什么还要我用微笑来带过……” 林西脸憋得通红,他根本不懂,即便白昭迎在他面前是摆不上台面的乡下姑娘,可在厂里依旧是风光耀眼的厂花,身后不乏陆庆这样为她死心塌地的男人,她也有她的尊严和骄傲,如果林西要分手,她绝不会跪着求他留下。 别人的感情再混乱那也是情史,关乎安危的还是案件。齐铎将话题重新引回正轨,举起曾原的资料,说:“曾原今年一月份之前都住在楼里,一月份后宿舍启动搬迁,她就搬进镇中心新建的大楼。” 戚安脑子越转越快,算了算,说:“我懂你意思。一月份之前,曾原和她老公倪海生还住在楼里,有机会和白昭迎接触,而且也很可能死在楼里?” 齐铎皱眉推理:“假如曾原杀了倪海生,又教唆李雁杀死沈思章。两人再联手杀死白昭迎。这算不算清算出轨的人渣?” 焦棠瞟他,附和道:“丈夫失踪了,老婆仍然住在楼里,而且害怕化成鬼的丈夫上门寻仇,这个推理符合逻辑。” 戚安惆怅地问道:“现在可以写下李雁和曾原的名字了吧?” 越快写下答案,就能越快离开,她一想到红色雨衣的小鬼就脑袋发涨,恨不得下一秒就离开这里。 戚安努力控制容易泛滥的恐慌,试着学其他玩家一样分析:“你们看啊。从质检组的工作氛围来看,曾原作为组长的工作态度,包括她靠努力爬上组长位置的毅力和聪明而言,她确实符合一个支配型人格罪犯的画像。” “然后是作案动机。动机很明显,就是报复白昭迎,惩罚她勾引倪海生的不端行为。作案时间也就是5月4日下午4点20至4点26分,依据豆花阿红的证词,她大概在楼里待了3分钟左右,但是实际作案时间应该更短吧。”她说完,犹犹豫豫看向其他人,却从其他人眼中看到了鼓励的眼神,她信心大振。 戚安继续说:“曾原所谓的“不在场证明”是廖老头提供的,廖老头说她并没有进去白昭迎的房间,而是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离开。当时,我们认定凶手只有一人,所以认为曾原没有作案的可能性。但现在多了一个李雁,如果她们配合,就完全有充足的犯罪空间。” 不过分析到这一步,戚安暂时推不下去,后面的两个人怎么配合杀人过于虚无,她还没捋清楚是怎样发生的。 焦棠笑了笑,替她圆回来:“曾原行动的最重要作用就是制造廖老头这个目击者。她第一次进宿舍时,就和廖老头打招呼,引起他的注意,让他记得自己将白昭迎扶回来。后来,在四楼楼道中,她再次呼喊廖老头,让廖老头替她证明自己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411房间。由于时间太短,所以给人留下她没有时间犯罪的假象。” “曾原如此有规划性的人不可能一直等待哪一天白昭迎生病,才行动。相反,她更可能积极管理白昭迎的身体,用质检组不可避免的化学剂,让白昭迎在当天出现比较严重的生理问题,比如之前提及的恶心、晕眩等。所以曾原刚将人推进门,还在叮嘱多休息的话,后面蹲伏靠近的身影。然后窥准白昭迎转身的时机,让李雁猛冲入屋,以体力击晕和缢死或者缢晕白昭迎。”焦棠揣测着曾原的行动,继续说下去。 “白昭迎被杀后,曾原即刻离开411,回到宿舍门口,佯装热情地买豆花,进一步让第三者记住她行动的时间……”说到此,焦棠却突然在脑子里给自己亮起“红灯”,思路急速刹车。 第35章 她转向其他三人,难得变色,皱眉道:“不对。曾原对白昭迎的恨,只比李雁多,不比李雁少。她很自信,工作优秀,姿色中上,而且与白昭迎曾是好姐妹,更重要的是她注重荣誉和规则。白昭迎勾引倪海生一事,不仅击碎了她的自尊,也破坏了她的规则。她难道只甘心当一个旁观者?” 戚安心有戚戚,说:“手撕小三的事,她一定想亲力亲为,不可能冷眼看着白昭迎被另外一个女人勒死。她也动手了?她有这个时间吗?” 齐铎接话:“她可以夺起菜刀,在紧迫的时间内,蹲下用尽全力砍向白昭迎柔软的腹部,鲜血伴随她积压的怨恨倾泻而出。”他恍然醒起一事,说道:“所以地上才会有一件沾血的工服。” “那件工服是曾原的。不是白昭迎的。”戚安恍然大悟。 林西:“曾原的身形与白昭迎相似,当她站在门口砍向白昭迎时,血溅在门上,还有她的工服上。她不可能血淋淋的离开,于是命李雁拿来屋里白昭迎干净的工服换上,匆匆离开。” 众人从曾原角度想象过程,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急迫、剧烈的心跳声。她快速俯身下去脱下血衣,奋力擦掉手上和脸上明显的鲜血,然后换上工服,无事人般起身。远处的廖老头可能会走神,也有可能只将这个过程当作弯腰去捡东西,并没有多加留意。之后转过无人见到的角落,她再迅速收拾残余血迹,做到不露声色地与迎面上来的工友打招呼。 戚安惊呼:“所以门上为什么没有血迹,不是因为李雁要擦拭掉血手印,使尸体更晚被发现,而是因为曾原让她把溅出来的血清理掉,让人猜不到白昭迎在门口被杀。” 无论如何,结论并没有改。林西点手表提示:“快下午1点了,写答案吗?” 他望向焦棠:“焦棠,把信封拿出来。” 焦棠从书包里摸出信封,其他人一看,额头不经意地提起,这么皱巴巴的信封,她就不怕系统因为卷面问题不收答题卷吗? 短短四天,焦棠揣摩其他人情绪的能力提升不少,这么一看就知道他们在嘀咕抱怨她没保管好信封了,于是她补充一句:“里面没坏就行。” 其他三人:“……” 林西打开信封,信纸没有损伤,于是郑重地将信纸压在小桌上,正正经经地坐到小板凳上,提起一根钢笔,抬头巡视其他人,问:“李雁和曾原?” 这是集体推理的结果,大家都提不出异议,但距离交卷还有半天时间,就这么写上去,又心虚不安。 既然还有半天时间,不如…… 林西自觉收起信封,塞进自己口袋中,这个老玩家顺其自然地将保命的东西“占为己有”。戚安本来想出声,但见焦棠没反应,故闭嘴不去做得罪人的事。 再去见一面曾原吧!再最后确认一遍! 大家怀着这种想法,过去钢铁厂,可到那儿才从周楚嘴里知道,曾原今早已收拾东西回老家奔丧了。 曾原在确定李雁被灭口后,带着沉重的秘密永远地离开了这座小镇。这就是当年5.4案件成为悬案的原因。 几人怀着微妙的心情赶回宿舍,一方面既为白昭迎一案凶手逃之夭夭而感到不公,另一方面又为答案的水落石出而松口气。 倚在七楼的栏杆,焦棠慢吞吞吸檀香,解去四天的困乏。她以前会依赖刺激食物来缓解过于激烈的情绪,现在则纯粹只图打发时间,顺带解乏。 她就这样深呼吸,视线无意识地放空、放远。忽然一阵电流从脚板底直窜天灵盖。 不对! 她掐灭香烟,返身冲进房内,瞪向林西即将下笔的手,喊:“停!” 林西被她吓一跳,顿住手,惶惑抬头。 “发现什么?”齐铎立刻收回懒散的表情,站到她身边。 “4点10分。”焦棠指向手表。 “这有什么关系吗?你嫌时间太早,还要再磨蹭?再磨蹭鬼就要来了。”戚安劝阻她。 焦棠直接说:“豆花阿红也没来。” “没来就没来,你还想走之前吃碗豆花不成?”戚安逗趣她。 齐铎却听出来什么,走出外面,看一眼,空荡荡的街道没了以往殷勤活泼的身影。他急速进来,断定:“她不会再来了。” 林西看向他,试图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焦棠提醒大家:“白昭迎的屋子里只有一件曾原换下来的工服。另外一件呢?” 每个工人都有两件工服可替换,别的住客房前晾晒着工服,唯独白昭迎的第二件工服不见了。 因为有人穿走了!林西明白过来,而这个人穿走工服是为了掩人耳目,躲在下工的人潮中,混出宿舍。 那么,谁会在那个时候需要工服来掩盖身份呢?大家发散思维—— 曾原已经拿走了白昭迎一件工服,李雁因为长期休假养病,在楼内走动无需穿工服,那么需要工服的就只有是非厂里的外人。这个人有极短的作案时间,来去自如,除了待在楼里的李雁,门外的阿红也是一个答案。 曾原明明已经与廖老头多番打招呼,摆脱自己的嫌疑,为什么还要特意买豆花去拉拢廖老头呢?她应该迅速地离开犯罪现场才对。 其中一个可能就是,她利用豆花献殷勤,吸取廖老头的注意力,让阿红混进宿舍内。当时正值下工潮,阿红穿着工服混进去又混出来,没有人会去注意到这样一个卑微的女人,她日复一日地待在原地,仿佛从未离开。 第36章 而今天之后,她不需要再待在那里了。但是曾原这种严格按照计划行事的人,在杀死所有知情人之前,真的会安心离开这座小镇吗?这种后续剧情已无法被证实,无论玩家怎么可怜当事人,都是“望洋兴叹”。 “这么说,阿红也被白昭迎抢走了男友或者丈夫?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戚安已经对白昭迎扭曲的人生深感迷惑,一个女人为了尊严,忍痛接受精英男友的分手,为了在旧情人那里刷存在感,为了挽尊,一次又一次勾引其他男性,摧残自身。而这堆烂男人中间还不乏对她暴力相加的。最后,她死于另外一群女人的集体报复,然而她的老情人到她死,都不明白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挽回他而已…… 那么阿红的爱人又是谁呢?答案只有可能在那堆员工资料里。 找吧!四人认命地重新扎入资料堆里。最后,齐铎和戚安分别找到两个人,一个叫郭东涛,一个叫阮至深。郭东涛之前短暂处过一个对象叫李艳红。而阮至深的伴侣叫葛红春。 戚安立刻将郭东涛排除在外,她抿了抿唇说:“这个郭东涛我们之前接触过,以为是嫌疑人,结果他是一个深柜。他在国外留学,自诩思想开放,是个不婚主义者,但问到女人之事,都很不耐烦,对白昭迎更谈不上有印象。” 焦棠与齐铎一听,将视线锁定在阮至深身上。而锁定他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他在去年十一月份失踪了。 焦棠瞥一眼相片,断定,他就是那条从墙里钻出来,捏造幻境的讨厌死鬼。 四个女人与三个男人的爱恨情仇,真是好大一出历史情感悲剧! 以焦棠直线的情感理解模式,她给不出复杂的评语。唯有戚安那句叹息颇为中肯——戏都不敢这么演呀! 林西是当事人之一,纵然悔不当初,一切也都是往事,目前来说保命要紧。他第三次提笔,这一次他的手腕颤抖,迟迟不敢落笔,再一次抬头,向几人确认:“我真写啦。曾原、李雁还有葛红春。” “写吧。”焦棠轻描淡写,对这个答案有一定信心。 “写吧,这么点时间也推不出更合理的答案了。”戚安用急促的语调掩盖内心的紧张。 齐铎吹一声口哨,表示没意见。 4点30了,虽然离天黑还有一小段时间,但以防万一还是写吧。林西咬咬牙,一笔一划,将“曾原”、“李雁”、“葛红春”七个字写下。 四人屏住呼吸,盯着金纸上渐渐浮现的黑色字,等待颜色的转变。 四人不自觉引颈向上,仿佛等待命运的审判,倘若出错,那命运之手就会残酷地扼住脖子,将他们集体掐死。 渐渐,黑色隐去,变成灰色的水印。 答对了! 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四人重重松下肩膀,喘出一口浊气。 戚安留下眼泪,抱住焦棠,哭着叫:“对了,对了。” 焦棠手犹豫地拍上她后背,实则在劝阻她别太靠近。 就这么拍了十秒。十秒后,四人定住。戚安从焦棠肩膀上直起身子,茫然四顾,这是什么情况? 没离开现场? 明明答案对了,为什么没得离开?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慌乱地动起来。 林西:“系统传送出现错误?”他将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灰色的字迹依旧深刻清晰。 “不会。系统不会出现这种错误。”齐铎很肯定。 戚安压住混乱思绪,说:“你一个新人不太懂规则,只要答案正确,下一秒玩家就会被传送回起点,往前迈一步就能出现场了。” 齐铎摇了摇头,又是否认又是无奈,在房内巡查一周后,又走出房外。焦棠随他出去,屋内的空气太闷了,她对于幽闭的空间从无好感。 林西与屋内朝戚安争辩,“你是老玩家,难道没有类似经验或者听过类似传闻?” 戚安反唇相讥:“你不是经验更老吗?你都没有,我怎么会有。” 齐铎揉揉眉头,望向天上灰蒙蒙的光,问焦棠:“没办法修复棺钉?” 焦棠摇摇头:“没那么容易,需要同材质的杆子才行。” 那这条路算是堵死了!齐铎凝重看着她:“如果你留在这里,可以应付吗?” 焦棠皱眉,什么叫她留在这里,难道齐铎不留下吗?但是她很诚恳地点头:“或许行吧。” “你别或许啊。” “谁知道呢?”焦棠摊手,靠向栏杆,闭上眼享受凉风从发中穿过,仿佛这样能将燥意都赶出身体。 齐铎拉下嘴角,竟然对一个新认识的玩家产生了队友间同进退的情感?焦棠除了潜力大,还有什么值得他破例留下的吗? 破例?齐铎蓦然如梦初醒,朝门内喊道:“以往的答案是不是只有凶手名字?” 林西与戚安停下争吵,看向他。这话什么意思?只有凶手?除了凶手还有什么? 齐铎靠在门框上,朝里面人更清楚地表达疑问:“老玩家们,以前是不是只要写上凶手名字就可以通关?” “对啊。”林西不明所以。 “既然如此。什么情况下,系统会判定答案正确,但没有给出满分呢?”齐铎又问。 林西愣愣看他。 齐铎知道靠他退化的智商,肯定想不到答案,遂揭开谜底。“那就是只回答对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没答上。” 第37章 “不可能吧。曾原、李雁、葛红春,三个有可能作案的凶手,我们都写上了。还有谁没答上?”林西想不通。 齐铎发出爽朗笑声,十分笃定。“如果还有一位遗落的帮凶呢?” 戚安:“什么帮凶?” “一个和曾原、李雁、葛红春有相同遭遇的女人。” 林西难以置信:“还有与白昭迎有染的男人?” 焦棠冷冰冰宣判林西道德上的死刑,说:“只要白昭迎还去医院找你,就一定会有下一个男人。” 林西彻底懵逼了,怎么又关他事? 齐铎:“你还记得白昭迎衣柜后面那三句话吗?” 从他便秘般的苦脸可见,他已忘得一干二净。 齐铎再次调动他的记忆,念道:“‘他说爱我,他一定会杀了我,对不起。1997.6.10’、‘他爱我,他会杀了我,对不起。1997.11.25’、‘爱我,别杀我,对不起。1998.2.17’。” 林西:“这有什么关系吗?” 焦棠替他划重点。“注意日期。1997年6月10日,这个日子前后发生什么事呢?5月18日,陆庆和白昭迎解除婚约,几日后,白昭迎被陆庆打。5月23日她去找你,倾诉有一个爱家暴的男友。6月8日,曾原的丈夫倪海生就失踪了。第二句,1997年11月25日,对应阮至深,他在11月23日失踪。第三句,1998年2月17日,对应沈思章,他在2月15日失踪了。” 焦棠目中并无杂质,但林西被她盯得毛骨悚然。“每个男人失踪之后,白昭迎都会惊恐地写下相似的内容。这是不是太凑巧了?” 林西呆滞住,他不敢说出一个颠覆他过往记忆的理由。 焦棠逼近他,问:“那些被杀后藏尸的男人真的是因为出轨,被他们的爱人杀的吗?” 戚安抱住身体,舌头都打结了。“不,是白昭迎杀了他们。” 焦棠继续追问:“她身上的伤真的是男人打出来的吗?” 答案显而易见。不是!如果说沈思章是双重性格的家暴男,不可能倪海生和阮至深也都是吧?但是从白昭迎到医院就诊的记录上面看,她每一次都是带着伤过去的。 白昭迎为了接近林西 ,取得他的同情,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她只是拼命用肮脏的灵魂和手段去维持住,自己在林西面前圣洁又脆弱的形象,还有自己可怜的尊严。 林西绝望地闭上眼睛,他喃喃自语:“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了我,她为什么要杀人?她没必要杀人。” “因为她不甘心。”焦棠退后一步,很直接地说出猜想:“你会喜欢上你的护士,对吗?” 林西脸滚烫发红,感觉今天自己连内里都要被他们扒光。他嗫嚅:“你怎么……” 焦棠:“黄芙蕖今年3月份入职。” 这和黄芙蕖什么关系?林西不解。 焦棠加快语速:“这是她寻找下一个目标的原因。护士流动性大,只要她去‘看病’时,发现不同的前台护士又在与你打情骂俏,她的恨意就会加深,她会将情人当作你的替身,一次次将‘你’杀死。” 齐铎接下去:“杀了一个你,就会寻找下一个目标。倪海生、阮至深、沈思章,全是公认的‘才子’,在厂里拥有较高的文凭和修养。他们都是代替你去死掉的可怜虫。” “求你别说了。”三观崩塌的林西颓丧地歪在墙角,无力地埋下头,他从来没怎么用心,又怎么会理解白昭迎为了他,为了尊严,连心都可以不要。 戚安恨恨剁脚,叫骂道:“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他们,害死刘志远。要不是刘志远那天穿了你的衣服,他也不会被白昭迎盯上。” “行了,这个时候追究这种历史遗留问题,没有意义。”齐铎摁住要冲上去踢人的戚安。 “如果没猜错,白昭迎接近他们的借口,应该是补习英语之类相关的话题,只有这种学习的话题才能吸引住几位热爱知识的男人。从3月份开始,白昭迎主动提出给另一个家庭补习……” 齐铎话话没说完,林西立马跳起来,喊:“是刘荷。” 刘荷,第一个发现白昭迎尸体的人,发誓说没有见到任何人离开411的人,撒谎了。因为李雁住在203,葛红春在门外摆摊,她们二人要从4楼返回楼下,极大可能会与住在3楼的刘荷碰面。 当然极大可能也代表她确实错过了二人。可是,白昭迎替她儿子补习是板上钉钉的事,依据其他情况推理,她的丈夫也很可能被白昭迎迷住了。 曾原可能用“与白昭迎接触的男人都会无故失踪”这一点,作为刘荷思想上最后一根稻草,迫使她成为犯罪中最关键的一环,一个无作为的目击证人。 当女人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她们可以成为最牢固的盟友。 齐铎抓起笔与金纸,在其他人赞许的目光中,写下“刘荷”二字。 纸上缓缓显示黑色字迹。这段混乱的旅程,终于慢慢要落下帷幕。 风就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狂烈地灌入房中。明明还微亮的天空刹那遁入无际黑暗。这变故来得太快,四人来不及骂“卧槽”,已抓起可以保命的道具或法器,冲出房间。 屋外狂风呼啸,整栋宿舍楼仿佛一条在大海风暴中颠簸的孤舟,即将被滚滚而至的鬼气吞没。 “白昭迎预感到你要离开了,她要拦住你。”焦棠飞速跨下台阶,朝林西喊,她一辈子都没这么声嘶力竭喊过。 第38章 刚说完,楼梯突然扭动翻转,要将“身上”的人甩下去,戚安啊一声,扶住栏杆稳住,吓得五级连跳下去。 焦棠已跑至下一个楼梯间,猛然颤动的地板将她掀翻,她左右摇晃,想攀住一个定点。就在这时,前面的齐铎返身将她接住,手拍向墙壁,震动顿然变小了。 啊! 是林西的惨叫声。 两人奔到4楼时,看见林西已被白昭迎困住。焦棠二话不说,摸出铜钱剑奋力刺向她,这一刺加持了缚灵咒,白昭迎当即半边身体散发黑气。 而白昭迎趁焦棠收剑这个空隙,死死抱住林西,另一半身子已挤进他体内。这架势仿佛宣告,今日她哪怕魂飞魄散,也要与林西/莫国志永远融合在一起。 焦棠无计可施,怕再用灵符会连林西的魂魄也驱散。 戚安拉起她,喊:“走吧,是他自己作的孽,不怪我们。” 焦棠再看林西,已两眼翻白,印堂散发黑气。齐铎挪动一步,挡住她视线,催她快走。 “救我!”身后爆发出林西底气十足的求救声。三人惊讶回头,一条女鬼正与白昭迎厮打,似乎有意拦住白昭迎。 林西捡回半条命,边跑边朝那女鬼道谢:“你两次三番救我,谢谢你,以后我会每天给你上香。” 他认得,这是假扮前妻唐意如,让他神智归位的女鬼。 焦棠也认得,这是楼里其中一条老鬼,死了有些年头了,因为镇棺钉缘故,一直徘徊在楼内,无法去“投胎”。如今镇棺钉撤掉,它终于自由了。 四人奔到一楼,地面升起令人窒息的瘴气,地面轰隆隆如万马疾驰,朝他们而来。 戚安尖叫跳起来,她苍白地瞪向因泥土翻动露出来的几具尸骨,再一次对白昭迎产生强烈的同情与恐惧。 她要抬头,林西却将她头压得死死的。她大叫:“林西,你放开。” 林西果然放开,下一秒如期而至的尖叫贯穿耳膜。 戚安两脚发虚,想晕过去算了。那些趴在围墙上,探出脑袋的怪物已经顺着墙根爬下来,密密麻麻,前仆后继。 今天大概要葬身在此了。戚安怕到极致,生出莫大哀愁。 “愣着干什么?”林西一巴掌拍醒她,拉着她就往前狂跑。 她才回过神,见到前方两个身影往宿舍门口冲。现在出去岂不是死得更快?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夸奖,这临危不乱的聪明脑袋了。 可她不敢停,后面的鬼伸长手臂,已落在她的脚跟后面,还有十几只已打算“超车”截住她。 焦棠已没时间朝后扔法器或符篆,此时她死死盯住那个明亮的门卫室,还有桌上半隐半现的廖老头明亮的“地中海”。 这个一直被她忽略的角落,无论在哪个时空,总是点着一盏灯,伏着一个老头——这就是两个空间的交集处。 几乎在林西关上门卫室铝合金玻璃门的同时,无数的鬼像飞蛾般扑向玻璃上。 焦棠用上所有驱鬼的符篆,在门卫室布下脆弱的结界,鬼撞击在上面,不甘地嘶吼,死命要挤进来。 鬼太多了,结界坚持不了多久。她看向金纸,刘荷二字已逐渐变为灰色。 快点!再快点! 当第一条鬼塞进来脑袋时,焦棠提起剑割断它的脖颈,它掉落的脑袋嚎叫着扑向戚安。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鬼,不顾侵蚀烧毁的躯体,涌进来…… 时光度秒如年,“刘荷”二字终于死死地印在纸上。 万千鬼魅挤破门窗,里面却已无玩家的身影,它们愤怒地狂啸,想穿梭进另一个空间去猎食。 整个世界骤然往下陷,地下巨大的漩涡将它们吸食,压缩、消化、最后化作无形的元气。其中那道碎花裙身影凄然大笑,笑声转为哭声,逐渐沉沦在虚无中。 她的魂体破碎前,默念着一个时间,固执地想追寻时光回到九六年。 1996年11月3日,白昭迎神采奕奕站在讲台边,看向话筒旁谈吐风趣的年轻归国医生,不经意泄露一抹贪慕的怯羞。 讲台下,第一排右边,曾原递给倪海生铅笔,朝他甜甜的笑。中间一排,李雁偷偷拿出怀里的馒头,递给认真做笔记的沈思章。靠近后门的角落,葛红春局促地拉身上的衣服,阮至深从桌下牵住她不安的手指。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跑进来,温暖地投入每个人的怀里。 第15章 烧焦尸首 “酒一再沉溺,何时麻醉我抑郁,过去了的一切会平息,冲不破墙壁,前路没法看得清,再有那些挣扎与被迫,踏着灰色的轨迹,尽是深渊的水影,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地空虚,不想你别去……” 清冷夜晚中,哪一扇忘记关闭的窗户里飘出那个倔强男孩的歌声,微弱弦声冲破高楼耸立的森严,飞往广袤的星空。 1993年,这一年香港接连痛失两位音乐才子,凄迷的乐坛又捧出一位音乐精灵。跑了七年龙套的喜剧天才从喜事剧组杀青,又凭江南才子拿下票房冠军。同剧中的常舒已抵达华语电影的巅峰,在戏中唱一辈子的虞姬。隔岸袁四爷艰辛地活着,马小军正过得阳光灿烂。 雨后水坑闪烁高楼明灭的垂影,一只红色玛丽珍鞋匆匆而来,踩碎楼影,又疾步离开。水坑泛起涟漪,沉入乖巧平静。 这条街叫大坑道,大坑道不是皇后大道中,没有人民如潮涌,但是它连接跑马地,确实有马匹一周跑两天,遇上节假日可能还会是三天,因此一周中也有两三天人潮汹涌。 第39章 今日小雨淅淅沥沥,大道上除了红鞋与倩影,再无半条人影。玛丽珍鞋走走停停,最后在昏暗林立的高楼中找到位置。 “丽景大厦”繁体大号的楼名,在锈红外墙上排版。 临近午夜,孤寂的街灯勉强照出大厦四周的景色。焦棠望一眼坡上丽景大厦的井字格局,又回顾正对面的停车场,两道弯眉刻薄地压下,如两把忽现精光的匕首,转瞬藏住锋芒。 她拥紧黑色羽绒服,将脖子缩进衣领里,抵抗彻骨的夜风,慢慢爬上坡,步入楼中。 大厦一楼意外的明亮,四条日光灯罩住十平米的大厅。大厅的正中央安设电梯,左右两边开出小通道,靠近电梯旁是前台,也算保安台,供保安使用,负责登记来访信息。 台后面摆设高几,上摆神龛,神龛中立着关公。关公的“邻居”是一个落地大钟,时针指向11点钟。 台上放着两个水杯、登记本、座机,还有一碗吃剩一半的云吞面。一串显眼的钥匙有一下没一下地弹在桌沿,钥匙圈挂在灰蓝制服的腰带上,它的主人非常明显地向外来打搅他清梦的人,表示出十二分不耐烦。 灰蓝制服老头瞥见焦棠,环臂摇头:“大半夜的,又来一个了。” 他说的是粤语,但因系统设定缘故,在场的玩家都能听懂。 已经聚集在前台登记的三个玩家立马转过头来看她。其中一个人最显眼,阴柔俊美的脸蛋居然搭配一颗煞风景的光头。 “施主,你好,你也是玩家?”光头男人礼貌问候。 施主?焦棠抬起晶亮的眸子,轻笑点头,这个时代会这么称呼人的,必定是“隔壁”专业的人。 男人双手合十,笑道:“幸会幸会,我叫游千城,是名俗家弟子。” 俗家弟子与道家弟子,岂不就是半个同行。焦棠思及此,慢悠悠道出真姓名:“焦棠。” “你来晚了。我们在大坑道前面碰头,实在等不到人,以为这次才三个玩家。但不应该啊,这次时间跨越两个星期,我们等级又不高,不可能才三个。果然,还好你来了。”游千城是那种一看就很有耐心的人,话说得十分圆满动听。 焦棠想了想,面对话唠,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嗯”一声。 “人家根本不搭理你。”其他两人已登记完了,其中一名穿西服,踩细跟,烈焰红唇的女强人提点游千城。 对于女人不够友善的态度,焦棠选择无视。哪知女人随手一抛,将一枚物体掷向焦棠。焦棠举手握住,定睛看,是钥匙。 女人风风火火,不是那种注意细节的人,自我介绍:“我叫吴毓桦。多指教。” “好。”焦棠握紧钥匙,在吴毓桦吃惊的眼神中,补一句:“谢谢。” “我应该叫你姐姐,还是妹妹?”从吴毓桦身后转出来一个染着银灰帅酷发型的年轻男人。他热情地攀上焦棠肩膀,从其雀跃的举止与稚气未脱的眉目,可以看出他年纪不大。 焦棠很肯定他比自己小,不疑有他地定下:“姐姐。” “你还真敢说出口。你多大呢?”大男孩开口也颇幼稚。 焦棠:“20。” 大男孩:“……逆龄长相啊。你猜猜我年龄。” 后面分配钥匙的保安烦躁叫道:“赶紧上去,别影响其他人休息。” 另一名负责登记的保安呵呵笑:“三更半夜,就你声音最大。” 教训完玩家后,两个保安又嘀嘀咕咕拉起家常。 吴毓桦快步走去摁电梯。进了电梯,大男孩挨近焦棠,兴奋问:“猜出来没有?” “陈英锋,你好吵!”吴毓桦一把拽过焦棠,将她拉到自己另一边,远离聒噪的少年。 陈英锋继续发力:“你第几次进现场?” “问你呢。”陈英锋倾身向前,要来抓焦棠的手。 焦棠默默后退,挨住墙壁,说:“第二次。” “你也是第二次?!”陈英锋叫道 ,“我们全是第二次。这什么鬼情况。” 吴毓桦听到‘我们全是第二次’这种话,眉峰锐利蹙起,道:“说明这次难度不大。” 焦棠回想上一场的难度,对“不大”这个概念产生怀疑。但其实,上一次是因为有通关几场的老玩家参与,所以系统稍微照顾了一下优等生,将难度上调了。 电梯一路往上,停在48层。门缓缓打开,原本乐观的玩家集体噤声,门外喜庆过头,趋于诡异的红灯裹挟的逼仄空间,加之走廊上斑驳的讨债红漆大字,怎么看怎么透着浓烈的不详。 陈英锋咕咚一声,吞下满腹废话。 大厦内部呈井字回旋结构,沿着井字型楼道走,玩家一户户辨认过去,有好几次被铁闸门后贴着的门神吓到,过度敏感的玩家已经自动带入邵氏鬼片里,心脏走一步悬一下。 原本走在中间的焦棠已不知何时,充当了领头羊。后面贴着吴毓桦和陈英锋,这两个火爆性子的人此时也不敢再高声交谈,怕惊扰了哪个屋中的凶神恶煞。最后的游千城倒还好,即便忌惮,也还维持住俗家弟子的颜面。 午夜11点45分,几人终于在一扇门前驻足。只见门上有夸张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血红大字,墙上还贴着显眼的水电欠费通知单,铁拉闸把手被人为撬坏,没有一处不刻意提醒玩家,此乃凶地。 庆幸的是,这一次,四名玩家共住一屋,少了独居的担惊受怕和孤助无援。 第40章 屋内有两间卧室,焦棠与吴毓桦住一间,陈英锋与游千城住一间。吴毓桦非常自然地就成为了“宿舍长”。她宣布原地解散休息,于是焦棠迫不及待地钻进卧室,她将厚重的背包卸下,丢在下床床板上。 吴毓桦爬上栏杆看一眼上床惨状,决定不睡上面了,坐到下床来,提议:“上面太脏了,我和你睡一张。” 焦棠很自觉地抱起背包,打算爬上去。 吴毓桦忙拉住她:“下来下来,不愿意和我睡就直说,我还能抢你床?”说完,她脱下高跟鞋,爬上去,片刻后,一团巨型垃圾咚地砸下来。 她在上面叫:“我跟你说,这系统是我见过最抠门的机构。不说差旅费,就是安排住宿好歹也安排个酒店或者别墅,抠抠搜搜的,让我们每次都住这种破地方。” “是啊。”焦棠心不在焉地回她。 吴毓桦垂下头来,焦棠已经盖着羽绒服,合上眼,放慢呼吸。 “你这都能睡?”吴毓桦佩服地摇摇头,又爬下床,从行李箱中摸出一条薄被,爬上去裹紧,也闭上眼睛休息。 睡着是不可能睡着了,吴毓桦一边心里回忆现实世界的美好片段,一边骂系统惨无人道。 实际上,焦棠也只是浅眠,脑子里还轰隆隆地跑过之前许多画面。 十天前,她和齐铎他们九死一生地从门卫室里逃脱,原以为会回到第二个空间,却直接被系统传送回现场入口处。 只要在那个地方迈出一步,玩家就可以回到中转城市。中转城市等于系统的一个个中转枢纽,玩家出去后会被分配到不同的中转城市,等待下一个现场。 林西说,基本上同一场玩家不可能会被安排到同一个中转城市,这就好比搭乘同一架飞机,在中转站时要走向不同的安检口,搭乘下一班不同的飞机。 第一个走的是戚安,她狠狠地抱住焦棠,哭着说了许多感谢的话。焦棠只回她一句话——以后脑子动快点,不要落单行动。 戚安红着脸,挥挥手,对林西喊:“虽然你是个混蛋,但谢谢你的爆魂珠。” 接着,林西也过来与她和齐铎握手,千言万语,他此刻只能说一句:“对不起。”无论重不重生,往后只要他还活着,他就逃不开这句话。 剩下齐铎与焦棠。齐铎不习惯拥抱与握手,他又想破例,憋了老大一股劲,最后变成大力揉搓焦棠的脑袋。 齐铎微笑:“以后还能见吧?” “谁知道呢?”焦棠努力保持不笑,最后还是会心笑出声,说:“你改了生辰八字,我或许就不认识你了。” 额……齐铎:“什么时候知道的?” “阵破时。我说有人假扮身份,但没说只有一个人。你给的生辰八字,伤官配印,是大贵命格,不符合现状。”何谓现状,就是齐铎早殒之事实。 齐铎当即哑口无言,片刻后才笑说:“如果有机会,我请你喝杯咖啡吧。没有人说过吧,焦糖玛奇朵,有点像我们的组合名。” 焦棠咧了咧嘴角,说:“这个成团名很蠢。” 齐铎啊了一声,为自己的冷幽默抱歉,然后晃晃手,强制自己迈开长腿,留下一个尚算坚毅帅气的背影。 焦棠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第一场就这么结束了,活着又不是真正意义的活着,这种感觉像考试,考完一场还有下一场,没完没了…… 回到中转城后,焦棠打点自己的行李,发现背包里莫名多出一本《全真修义》和一本《茅山三十六式》,后来经过系统通知,才知道是道具奖励。 在中转城市休息了十天,期间她查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中转城市的真面目,她坐上一辆公交,一直坐到终点站,又从终点站走到郊区,发现郊区之外有结界,结界之外似乎是一片白雾。不知道这篇白雾背后有没有通往现实世界的桥呢?她摸寻不到结界的缺口,悻悻回去落脚点。 第二件是,她查了一下98年5月4日白韶迎一案的相关情况。发现案件真凶至今仍未落网。再顺着时间地点查,她又查到,当年住203的李雁是中毒而死,刘荷也差点中毒身亡,所幸送院后抢救回来了,这都成了上世纪末第二钢铁厂糟糕的集体回忆之一二三。 之后焦棠再查不到资料,只能先看看两本奖励的“教科书”,又买了准备出行的道具及用品。如此辗转,时间很快便过去,直到系统给出进入第二个现场的通知。 思绪兜兜转转,意识朦朦胧胧,焦棠躺在硬板床上,往深眠的海底沉下去。 嘭! 剧烈的声音几乎震裂地板,老旧的天花板簌簌抖落几层白灰。焦棠整个人从震颠的床板上滚下床。 她爬起来,上面的吴毓桦跳下来,两人穿起衣服背起包,拉上行李箱就往外跑。房内,陈英锋与游千城也跑出来。 楼道里全是人,火警铃声滋啦滋啦大作!人们惊恐地喊:“着火了,着火了!”一边喊一边或光脚或披着被子往下跑。电梯已瘫痪,汹涌人潮流向楼梯。 四人自然意识到,死者出现了!他们使劲往前钻,试图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可惜现场已不复存在。 当他们被驱赶下楼,站在楼底时,只看到一具黑乎乎,四崩五裂的尸首。 第16章 目击证人 众目睽睽下发生了一件离奇的事—— 当人们仰望四十三层滚滚浓烟和四窜的火焰时,仍心有余悸,此时漆黑夜空中,那团惹眼的火焰竟然迅速在墙体上蔓延,盘旋而上,曲成一条回首的巨龙。巨火中,墨绿流光的眼睛悲悯地俯瞰众生,片刻后,火龙昂首,翱腾入苍穹。 第41章 当消防车赶到时,火已熄灭,大厦外墙锈红的光,就像燃烧后冷却的余温,而四十三层是烧破的黑窟窿,旁边的房屋并没有受到重大损坏。事后,消防员只能用雨后湿度大,抑制了火势来勉强解释。 迷信的人喜形于色,向上苍合十叩拜,念叨:“阿尼陀佛,神明保佑。火龙出世,是祥瑞之兆。” 也有一些异域人士,分不清是来自印度,还是马来西亚,低头说着古怪的语言。 陈英锋也哇靠哇靠地感叹个没完,觉得简直是碰上百年一遇的盛事了。 唯有焦棠不动声色地苦恼,这场爆炸解开了高人在楼中埋藏的封术,封术一解、形局皆破,形局破则地龙出,换言之,长年镇守大厦的地龙因为一场大火,逃飞上天了。一旦镇守的瑞气消散,这栋原本不详的楼就彻彻底底变成极凶之地。 从点穴角度而言,丽景大厦位于山脊,坐山如横几,有子绝孙死的凶象。前面隆起的小案山垂直如马面,易招鬼邪入室。后玄武有缺,背后仰风,即便是生人住此地也有丢命的危险。 当初造楼时,开发商一定请了得道高人来化解戾气,如今可能想法变了吧。焦棠望向新修建的停车场车棚,形似仰刀,直对丽景大厦,似乎早就想破解之前的封术。 火势已灭,消防员通报无危险后,逃命的住客悻悻地回去继续睡觉。 四名玩家不去挤热闹,待人都走得差不多,才抬脚回去。可惜,刚才人太多,他们没机会接触到死者,死者就被救护车拉走了。 焦棠走进一楼大厅时,两名保安正在抱怨。焦棠听到其他人喊二人,叫周伯和黎叔。 周伯年纪大约60岁,头发花白,面相慈和。黎叔年纪小些,脸上坑坑洼洼,应该是年轻时长痘痘留下的疤,他脾气很大,一点小事就骂骂咧咧。 这时候,他就在愤愤不平地叫嚣:“那些差人(警察)才不理我们生死。他们只保护有钱人。” 周伯边喝茶水,边抚慰:“收声啦。又不是说不来,明天来也一样。人不死也死了,尸体都拉走了,来干嘛?” 黎叔:“不是还有个重伤的吗?” 周伯:“也拉走了。” 焦棠一边听二人拉“家常”,一边看向落地大钟,指针偏向2点50分,她推测爆炸发生的时间应该在12点15分前后。 爆炸导致全楼停电,幸好电梯由发电机单独维系,几人才不用累死累活重新爬回去。四人步入电梯,吴毓桦想也不想,直接摁了43。 “姐,你摁错了。”陈英锋想去摁48,被吴毓桦拦住。 “没听他们说,警察不来吗?正好给我们提供时间勘查现场。”现实世界积累知识与临场反应,很好地弥补了吴毓桦在游戏中的经验不足。 “果然是我姐,聪明!”陈英锋咋咋呼呼叫。 43层电梯门打开,浓烈的焦糊味道盖住走廊,吴毓桦将手电筒塞到游千城手里,半命令式开口:“你有神力保佑,走前面。” “我……”游千城想说,我是俗家弟子,还没完全入佛门,万一佛主不认他呢?不过此话只能咽下,因为焦棠已率先过去。 绿色的应急灯幽幽指引方向,越靠近那个漆黑的房洞,焦棠越感到周身阴冷。游千城在她身后,低声念经。 焦棠停下,看向门牌号——4312,这是出事的房间。 铁门和门框均已炸飞,可见爆炸冲击力很大。游千城将手电筒转向走廊的栏杆处,铁栏杆上方被撞凹下去,下面墙体也大面积撞塌,隐约能见到上面溅出来的血,这应该属于那位路过门前的重伤人士的。 他将手电筒顺着43层高处往中间花园处照,只能隐约照见四方形小院内茂盛的树丛。 “那个路人真幸运,没被撞飞出去。”陈英锋也探身出去,茂盛树丛并没有被压塌的痕迹,他咋舌惊呼。 门边,焦棠摸出手电筒,照亮凌乱不堪的狭窄室内。跑马地寸土寸金,此处楼宇房间如鸟笼般逼仄。她走进去,继续观察现场。 房中几乎所有家具被烧毁,两间卧室墙体已碎裂,不用拐弯就能看见卧室中倒塌一地的床褥衣服,及日用品。 客厅地面遗留水管爆裂的水迹,还有天花板掉落的碎块。左侧隔墙破出一个大洞,从洞里能窥见隔壁房间受波及的程度不轻,所幸卧室离爆炸地点比较远,因此隔壁正在酣眠的住户伤情不算严重。 客厅中间有融化扭曲的黑色物体,应该是电视机的外壳。不锈钢的茶几烧变了形,歪成九十度,倒在阳台门口,下面压着一部融化的黑色电话座机。靠近阳台的落地窗只剩一个框架,玻璃荡然无存。焦棠凑近时,游千城还好心地提醒她,不要靠太近,会被高处的风卷下去。 吴毓桦站在厨房门口,琢磨道:“该不会是煤气爆炸吧?” “八成是。”游千城返身,温柔地替她照亮脚下的路。“总不可能是炸弹袭击吧。” 吴毓桦笑:“千城,要是遇见炸弹狂魔,你这种判断就注定要over。” 游千城咧嘴做惊讶,说:“吴大状你在现实世界经受的案件不简单啊。” 吴毓桦笑而不语。 遍寻整个房间,四人均没有发现任何有帮助的线索,对于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死,一无所知,该有的资料证件全被烧毁了。 无可奈何,四人只能先回去等明天警方初步调查的结果。 第42章 陈英锋走在前面,发表言论:“会不会这家伙深更半夜开火忘关,意外死亡?” 吴毓桦啪地摔他银灰发梢一巴掌,说:“你这种小学鸡推理能力,是怎么通过第一关的?” “我说错了吗?”陈英锋纳闷,凶手也没说不能是被害者自己啊。 吴毓桦:“系统分配给我们的是什么?悬案!什么叫悬案?用你小学三年级的知识量想想。” 陈英锋憋屈的闭嘴,游千城在后面笑:“英锋真是活泼呢。” “活泼?这叫献世。”吴毓桦继续口直心快,“刀子”直唰唰往陈英锋胸口“扎”。陈英锋想了想,拍掌说:“我明白了,如果是意外警方肯定能调查出来,不能列入悬案档案。姐,其实我有慧根,只是少了良师点拨。” 焦棠最后一个踏出4312房,走出房间时,她顿了顿,露出迷惑神色,又后退一步,蹲下,深深看了几眼地面的情况,才起身离开。她这番稀奇古怪的动作,自然没被前方队友见到。 回去稍作休息后,天光大亮。第一天晚上因为惨案发生的缘故,玩家没有遇见鬼怪,难得一觉睡到天亮,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焦棠是被吴毓桦喊醒的,她站在床头,妆容精致,西装外面套一件红色风衣,衬得她更加精神干练。 “六点半了。”吴毓桦:“小孩子不要赖床,起来收拾收拾,下去吃个早餐,回来警察该来了。” 以前听到要吃早餐,焦棠会立马摸着肚子弹起来,但自从看了那本《全真修义》,似乎连虚假的饥饿都没了,不过对于食物,她向来不会拒绝,于是利索起身洗漱。 客厅里,陈英锋歪在沙发上打盹,游千城盘膝闭眼做早课。吴毓桦将两个人拽起来,一起出去觅食。 爆炸发生在周日凌晨,但丝毫不影响无需上班的人出来晨练。四人避开跑步的人,没有目的地沿山路前进。 吴毓桦兴致勃勃地介绍本地美食,什么猪油包、丝袜奶茶、牛杂、鱼丸、肠粉,越说越激动。直到站在半山腰上,她猛然噤声,被眼前的七层六角“虎塔”震慑无言。 虎豹别墅是华侨巨贾胡氏兄弟的私人别墅,也是本地观光景点之一,同时也是民俗传说盛行之地。此时的虎豹别墅徒留白塔,著名的“十八层地狱壁画”已被拆除,但饶是不见地狱壁画,只见红墙绿瓦的宫殿房屋,也已掩不住其庄严肃穆之雄伟。 游千城开口:“从大坑道到铜锣湾道有许多特色景点,虎豹别墅、天后庙和莲花宫,这些地方游客或香客不断,理应灵气充沛,也不知道为什么丽景大厦能那么邪门?” 陈英锋长相普通,但行为浮夸,逮住游千城的肩膀,踮起脚笑道:“城哥,你就不懂啦,跑马地以前叫快活谷,专门拿来埋死人的。阴气这么重,多少庙也压不住。” 游千城不置可否。几人又朝前走,终于找到一处茶餐厅饱餐一顿。再回到大厦时,果然警察已经来了。 吴毓桦与鉴证科的一名女警打招呼,递出系统“伪造”的文件——一份新加坡刑侦学校驻港交流团的文件。 女警没有追究文件的真伪,也没有去纠缠交流团无权利知晓重大案件的内情等细枝末节,而是直接开“后门”,写下一个电话号码,递给吴毓桦。 “下午打这个电话找我,我会告诉你们调查结果。” 陈英锋耍宝似地敬礼,喊:“谢谢madam!” 吴毓桦圆滑凑近,问:“能透露点基本信息吗?” 他们只从周伯那里打听到,死者性别是男,名字叫陆天明,与人合租。合租者就是那位被铁门撞伤、送进医院的人。 女警翻开资料,机械介绍一遍:“死者叫陆天明,48岁,无业游民,靠收数(收高利贷款)过活,单身,无子女。同他一起住的人,叫马业伟,35岁,开的士的,经常跑夜路,昨晚开夜车回来晚了,躲过一劫。暂时就这些。” 信息有是有,但太官方了。四人忧心的交流眼神,既然如此,只能先靠自己查了。 焦棠朝女警要了四张警方的调查证件,毕竟是游戏中,女警毫不犹豫便给了。 隔壁受伤的一家人暂时搬到46层去住。吴毓桦提议先去问清楚情况,焦棠却不打算同去。 “你要去哪里?”吴毓桦不是很习惯有人单独行动。 焦棠望向4312对面的大楼,说:“或许对面的人看见什么了。” 吴毓桦愣住,这小丫头看似神游天外,脑筋倒挺活的,比那个叽叽喳喳的陈英锋管用多了。于是,她让游千城陪焦棠一块过去,自己拉着陈英锋去46楼。 隔壁大厦就是兴泷大厦,与丽景大厦相距三十米左右,中间隔了绿化墙,挨得比较近,昨晚发生爆炸时,许多住户聚在阳台看对面的情况。 依据户型与高度,焦棠猜测45层至47层,朝东南方向的住户,能够一定范围内看见4312房。 系统分派的证件很管用,几乎每敲开一扇门都能得到有效回应。 兴隆大厦4504房的住户摇头说昨晚看球赛,没注意到对面发生什么,直到爆炸才冲出阳台,不过看到的就是一片火光。 住在4505房的妇人说一家人很早就睡了,而且阳台也看不见对面的情况。焦棠得到允许后,走到阳台,却是只能看见4312的阳台一角。她朝女主人道歉,退出房。 “不过……”女主人突然开口说话,支支吾吾。“虽然只能见到角落,但是我平时出去晾裳时,会远远看到那个男人站在阳台抽烟。但是这两天,阳台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似乎不在家里。” 第43章 游千城阴柔的眼角眯起,问:“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窗帘就拉着?” “周五晚上11点钟,我出去收衣服时,已经拉上了。”女人和善地笑:“其实这种情况也很常见。毕竟那个人偶尔会带女人回去,11点钟也太晚了。” 意思是,或许那时候人家拉上窗帘是为了干点别的。 游千城呵呵笑,这种话让他这个俗家弟子怎么接,只好匆忙道谢离开。 到4604房时,焦棠一眼便透过阳台门,看见对面4312的落地窗户。 4604的男人打着哈欠,昨晚那么大阵仗,本来晚睡的他彻底失眠,到早上才睡着,没眯几个小时,又被门铃声吵醒,相当的烦躁。他抓着鸡窝头,瞪向焦棠二人。 游千城歉意笑道:“施主,不好意思……” 嘭!门被甩上。里面传来:“滚。我不入教,不要再来了。” 游千城尴尬地挠光亮的后脑勺,将焦棠推到前面去。 两分钟后,男人气急败坏地拉开门,叫喊:“是不是要又推销灵符啦?还是八卦镜呢?” 焦棠皱眉:“你要买?” 嘭!门里边拔高声音:“滚滚滚。” 游千城狐疑看向她。焦棠果真从口袋中掏出一沓符篆,诚恳地说:“我真有。” “你也是带发修行?”游千城很震惊,看不出来还能遇上同类。 焦棠提了提嘴角,其实她只是在试探此处住户对风水的敏感度,见对方不买账,很不高兴地咚咚咚敲开门。 男人:“……” 焦棠亮出证件:“我们是办案人员。昨晚,你有看见对面房间起火吗?” 男人无奈,但态度好转许多,说:“madam,你亮身份啊。我能不看见吗?我家玻璃窗都震裂了。你来得正好,你登记下来,看能不能申请赔偿?” 焦棠点点头,不请自入走到震裂的窗前,又绕到阳台,正面对着4312的阳台和落地窗。 焦棠:“起火之前,都看见什么?” 男人一听这个问题炸起来,说:“我还真看到了。” 游千城一听,两眼发光,拿出笔记本,就要记下他的话。 男人邪笑道:“他和女人在落地窗前……”他挑起半边眉,笑意加深:“做那个呗。” 游千城顿住笔头…… 焦糖冷静追问:“当时开着灯,还是关着灯?看见那个女的长什么样了吗?” “谁做的时候会开灯啊……而且我又不是视力2.0,能看清楚人的长相,我也就只能看清楚madam你的美貌……” 焦棠冷下脸,瞪他,若不是npc,大概会吃她一记巴掌,让他为口出狂言买单。 “好啦,好啦,我发誓,没开灯,可是中间月亮出来了一下,可以看见一男一女在搞事。女的,不胖,165到170吧,长头发。”男人说话流畅自然,不似在撒谎。 焦棠:“你怎么确定是那个男人是4312的住户,不是别人?” “这可不好说。”男人扒拉鸡窝头,顿时心虚。“我和他也不认识,但要说像是真像。” 焦棠:“当时几点?” “什么几点?”男人疑惑,而后明白,问的是两人搞事情时候是几点。“9点多、10点?不太记得,我没看时间,反正9点半的电视剧还没结束。” 游千城适时展现自己还有点用,追问:“当时阳台窗帘拉着吗?” “不记得。我就瞥一眼,你以为我是变态,喜欢偷窥人家隐私?黑麻麻有什么好看,还不如自己看碟。”男人递出一个“你懂的”眼神给游千城,游千城尴尬的别开头,说实话,他真不懂。 天啊,想得太深了!他赶紧默念一句佛偈,非礼勿听、非礼勿想。 焦棠又旁敲侧击问了几个问题,见男人答不出更多信息,便撤了。 二人回去丽景大厦时,却在电梯中碰见一名正宗穿道袍,蓄长须,执拂尘的老道士。他身后立童男童女,两人手中捧了许多道具,似乎正要在这边开坛做法事。 第17章 仙人斗法 老道在43层出电梯,焦棠也毫不犹豫跟出去。前方三人,一路步行至4312房,焦棠与游千城原还担心会被驱赶,但见4312前已聚拢许多人。其中多数是上了年纪的人,一见到老道士,纷纷虔诚喊:“黄仙人。” 焦棠知晓,香港有位出名的“黄大仙”,却不知道这“黄仙人”与那赤松仙子有何瓜葛,是否师承那一派。但既然众人对他如此恭敬,理应是位道法高强人士。 她自然也怀了十二分的尊敬,围观其作法。 原先凌乱的客厅已被人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摆上红布神坛,台子左右两边各竖黄幡,左书“天衍黄道”,右书“归葬厚土”。 黄仙人一进去,不是先观测方位,测算阴阳,而是先与台子旁边一位满脸戾气、梳大背头的西装男人打招呼,西装男人对他摇摇手,腕上明晃晃的赤金链子显露暴发户本色。 焦棠当即皱眉,修道之人与满身铜臭的商人走得如此近,并非好事。 西装男人与黄仙人耳语一番后,黄仙人开始上坛。 两名道童先摆坛,只见他们从身上撤下十四枚铜钱,七枚一体,对称放于桌子中间,又摆出双金烛、紫檀香炉,最后拿出两樽青铜爵,一头一尾割开铜钱堆。 这些法术道具,焦棠闻所未闻,但看样式就知道不妥。确实,道家善用童子眉,即童子精血,但此物太偏厉,又会用铜钱沾童子眉来替代,称通枚。但童男童女各出七枚铜钱,却有极阴极阳的说法,摆在中间,作八卦阴阳鱼一用。这种阵法叫“平阴阳”,意思是平衡此地阴阳之气。 第44章 论理,这个地方死了人,阴气重,应该极力补阳才对,他却调和阴阳,似乎在维持一种潜在的平衡。再看那两个青铜爵杯,初看做天地姿势,实则做“宾主之势”,既是丧葬出土之物,做“阴礼”,又是主向宾举杯交礼的意思。 老道的潜台词似乎是——我既送你礼,与你结交,你便要听我的话,受我差遣。 所谓正邪对立,魔道殊途,黄仙人却与恶鬼打起了交道,让焦棠匪夷所思。 游千城也看出不对劲,咕哝:“怎么感觉这阵法有点邪门?” 焦棠正要笑说,不就是邪法么?却见到老道从怀中摸出一个坛子,样式好比古代腌菜的小坛子。他将坛子郑重地摆在神坛正前方,站到桌前,向空中轻挥拂尘,示意道童退下,他要开始做法。 焦棠脸色阴沉得可怕,这个老道不仅邪门,还黑心得很。这种坛子在苗疆巫术中用来养蛊,被黄仙人稍加改动,便成了养阴蛊,也就是养小鬼的器皿。养蛊需养料,老道此举是打算将楼内生人的阳气当作养料,来饲养驯化冤死的亡灵。 整个阵法看下来,焦棠算是琢磨出了七八分老道的意图了。那便是,他要维持住此地凶煞之象,又将鬼魂化归己用。这么做,恐怕是西装男人授意的,至于其目的,焦棠完全猜不透。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作法,否则楼里原本体虚的人会更快折损阳气,生重病,甚至死亡。焦棠暗暗想,虽说这里是系统空间,但她也不愿见到违逆阴阳,损人害命的事发生。 大概是因为,师傅常与她说,纵然你遭受万般恶,也不能认为恶来自万般人。恶即是恶,与无辜人无尤。再说,这楼里阳气最充足的当属他们玩家了,首当其冲也是他们。 她飒步流星,匆匆赶回48楼。游千城愣愣地跟着,回到屋里,吴毓桦问他俩为啥回来得那么晚。游千城就把对面楼房住户的口供,连带43层的法事说了一遍。 陈英锋怪叫一声:“我滴乖乖,你们出去一趟,收获不少吗?” 游千城问:“你们那边呢?” 吴毓桦原还以为自己得到了一条不错的线索,听完游千城的话,便不太高兴地说:“我们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只知道死者昨晚电视一直开着,直到半夜11点左右才关掉。如果结合你们的证词,串起来就是,昨晚陆天明10点左右,和一个女人缠绵,之后两人、或者单独看电视到11点多。女人可能是10点多离开,也有可能是11点多离开。” 陈英锋摇头晃脑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也不知道煤气泄露时候,这位女士在不在现场?” 游千城低吟:“现场到底多少人,只能等警方调查后通知。” 吴毓桦赞同。 这时,游千城才回神去找焦棠身影,问:“焦棠刚才不是进来了吗?” 陈英锋指关闭的房门:“喏,在房间里呢,可能是在偷藏线索。”他嘿嘿笑,当即被吴毓桦摔脑袋一巴掌。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别笑得像个傻子。”受接手过的未成年诉讼案件影响,吴毓桦对未满二十的少年,一直有些刻板印象,陈英锋无疑佐证和加深了她对这个年纪群体的偏见。若不是他脑子还行,吴毓桦不介意开局就先“暗杀”他。 客厅中,陈英锋正被吴毓桦压制,大吼大叫。 房间内,焦棠却已将桌子拖到中间。她在上面摆两个剪开的易拉罐当烛台,插上红烛,摆一个五彩斗鸡碗,装满糯米当香炉。 要化解老道的邪法,关键点在于破他“平阴阳”的阵法。阳入阴驱,自然鬼魂无力入瓮。但是,要在这个破地方引进阳气是极难的,好比在终年细雨连绵的盆地引入阳光。 焦棠也没十足把握,只能先在东方青龙位,用铜钱摆出乾卦二爻之势,此爻意为“见龙在田”,有龙升空的趋势。焦棠想设法将伏在此地的龙气催生出来,从而带动地下气流方向,引入阳气。 最后,她取出一样物件,这样物件是根据《茅山三十六式》中记载来收集的。甫一见到,焦棠还很惊讶,但她仍然照着书中描述,向中转城市的购物系统提出申请。 两日后,购物系统给她邮寄了一个小包装,她打开一看,确实是一撮红绳绑着的头发。这些头发来自修行之人剪落的残发。由于头发接触阳光最多,修行的道众又常晨起或午起修炼,阳气更足,加之常年在灵殿中晃来晃去,有灵气固元,更适合拿来做引阳的法具。 焦棠将这撮头发放在卦爻之上,接着点燃三根香,盘膝坐下,开始依据《茅山三十六式》中第十七式“地疝法”之一“迎龙法”念口诀。 不一时,四壁鼓风,似乎有源源不断的地下风流经过,铜钱亦微微震动移位,这表示上下两名“术士”开始斗法。 焦棠觉得胸口一冷一热,有两股气在对峙交流,地下升腾的气流也忽强忽弱,仿佛桎梏的龙咆哮着冲撞向地面。 楼下,黄仙人先是淡然施法,待中途打算为冤魂引路时,忽然老脸锐利地僵住。他瞥一眼神坛,阴阳鱼震颤分离,似乎有外术在扰乱法事。 他眼神一横,两名道童会意,立马将可有可无的黄幡撤下,改立“招魂幡”。阵法似有修复,但那股外在的力量,仍在抵死抗衡。 他招过男人,凑近简短说几句话,末了递给他一张纸铜铃,只说越靠近做法者,纸铜铃就越跳动不止。男人立马挥开门前围观的群众,叫来几名凶神恶煞的马仔,将纸铜铃交给其中一人,一通吩咐后,愤愤回屋里。 第45章 焦棠还浑然不知,马仔正在四处找她。她也无暇去想其他的,只顾着引出龙气。 吴毓桦奇怪焦棠为什么进了房间就不出来了,担心是不是发生意外,就去敲门,这一敲门将焦棠好不容易凝聚的气又驱散一些。 “睡着了?”游千城担忧地问。 吴毓桦:“不会吧,至于现在这个时候补眠吗?”她上手咚咚咚地敲。“焦棠?焦棠?你再不开门,我们就冲进去啦。” 此时,马仔已顺着电梯,一路摸上47层。在47层搜索无果后,又跑去摁电梯。纸铜铃一直跳跃个不停,当他们步入电梯,摁亮48层时,其中一人几乎握不住它。 焦棠在屋内,大汗淋漓,门外喊叫声不绝,丹田的气再聚不起来,她陡然睁开眼,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迅速冲到墙角,抓起那撮头发,一边点燃,一边在房中走出申子辰三位,三位合水局。 本来“见龙在田”阵法,倏然变为“潜龙在渊”,龙气复归地下,就像流溢的阳气,猛地往下抽,瞬间打破平衡,转为阳衰阴盛。 黄仙人料不到对方会突然撤手,一时不察,竟让阵法全乱。看着桌面爵倒钱散,他愤愤甩下拂尘,骂:“让它跑了。” 西装男人一听,额头豆大汗珠垂下,问:“它?” 黄仙人倒竖三角眉,恶狠狠点头。西装男人吓得抓住黄仙人袖子:“大师,它不会来找我吧?” 这个“它”指的就是死去的陆天明。 黄仙人安抚金主:“无恙!我用法封住它怨气,它跑不出大厦。除非……” “除非什么?” 黄仙人摆摆手,示意无碍。他当然不想吓住这位出手阔绰的地产老板,丽景大厦的主人,除非7天后回魂夜,陆天明怨气大增,届时恐有危险。 马仔们也失意而归,跟老板报告,没找到人。 48楼,吴毓桦看着地上凌乱的道具,瞪大双眼,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她以前斥责的封建迷信。但她很实在地对焦棠表示:“你知不知道这里的商人一半有□□成分,分分钟可以拿刀砍我们十八条街。” 焦棠无所谓地说:“系统不会让我们那么容易死的。” 游千城站在她那边,对吴毓桦说:“我佛慈悲,无论如何,这里居民的命在系统里也是命。npc难道就没有活着的权力吗?” “疯了,疯了。要这样,你们两个每天求神拜佛,看系统给不给你们通关吧。”吴毓桦气得跑出房间。 陈英锋挠挠头,准备开溜:“那个,我去劝劝她。” 陈英锋走后,游千城帮焦棠收拾好东西,想了想,还是劝她:“下去找他们吧。英锋毕竟是个孩子,遇到古惑仔,说不定就跟人家拜把子,直接判出‘师门’。” 焦棠到现在都不明白吴毓桦在生什么气,她也就无所谓地随游千城下楼。 找到一楼处,黄仙人与地产老板还在,地产老板正与黎叔问话,一向暴躁的黎叔特别正经地挺直腰杆,好声好气地回答。 焦棠刻意站到角落,避免和黄仙人太近接触。 周伯则坐在椅上休息,昨晚忙活一夜,早上又接待警察,又拒绝记者,焦头烂额,此时终于可以下班,将钥匙交接给另外两名同事。 他叮嘱:“阿龚和谭姐,你们俩注意点,别让记者溜进来。” 阿龚将钥匙挂在腰带上,恶狠狠笑:“想死就进来。” 那边,黎叔终于送走地产老板与黄仙人,骂骂咧咧过来,叫道:“怪不得马大勇要带黄仙人来做法啦。听说这块地皮又炒到30亿了。跑马地就是旺,那些开发商连死人地都不拘。” 谭姐拍黎叔的胳膊,低声道:“人还没走远呢。我听说,之前陆天明给马大勇当手下,好像偷了马大勇很值钱的东西。” 阿龚:“什么值钱?陆天明动了马大勇公司风水,害他连续三年,年年亏本,证监会都要劝他退市……” 黎叔撞一下阿龚的腰,暗示他别再说下去,那头大声打招呼:“蛇仔,又带客人过来啊。” 那名唤作蛇仔的白衬衫黑裤子年轻人假装听不见,热情地带客户等电梯。 那边黎叔见他不回应,故意拔高声音,讥讽:“天天带人来看死人楼,不怕客户找你退房租吗?” 蛇仔翻白眼,对客户笑道:“别听他乱说,现在压力大,哪个楼没死过人?” 客户脸都绿了,硬着头皮跟他进电梯。 电梯门一关,那边黎叔就大骂道:“马大勇的走狗。” 周伯扯下他衣服,准备下班,心情也舒畅许多,反倒劝黎叔:“别说了,人家当中介也干得不错。” “赚来赚去都是缺德钱。”黎叔伸个懒腰,招呼周伯:“走,饮茶去。” 焦棠站在一边也听得差不多了,知道西装男叫马大勇,丽景大厦的老板,手下遍布各行业,最重要的是,他跟陆天明有仇。 陈英锋站在大厅门口喊焦棠二人:“我姐说吃饭去。” 游千城看向时钟,快2点了,才醒起肚子空空,这种虚无的饥饿感有时候靠念经能消除,有时候靠毅力也能消除,不是非要吃饭不可,但这场的玩家似乎对吃都有莫名的执念。游千城不是不合群的人,大多数时候,他很乐意当陪衬,因为他知晓主意拿多了,就会生烦恼,三千烦恼一生,心就无法静下来。 三人出来时,吴毓桦环抱手臂,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说:“磨磨蹭蹭,以后动作放快点。还有你……”她挽住焦棠肩膀,态度诚恳许多,解释:“我脾气就那样,直来直去,刚才得罪的话,你多担待。” 第46章 “我没往心里去。”焦棠直率地挪开她手臂。 吴毓桦大大咧咧,不讲究这些细节,边走边说:“对,千万别往心里去,有事直说,难得进到同一个现场,也是缘分。对了,叫你们出来,吃饭是次要,主要是通报一下,警方的调查结果。” 她玩味地摸摸嘴角,道:“提前预告,情况不太妙哦!” 第18章 死因成谜 警方的调查结果出乎玩家的意料。 “意外?”陈英锋跳起来,不可置信地反问,之前谁还教育他“系统悬案是不可能以意外来结案的”? “你没聋。”吴毓桦很肯定,女警在电话里说,警方将事件当作煤气泄漏导致意外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站立在窗前的陆天明瞬间掀下楼,从而导致内脏破裂及脑部着地死亡。 游千城不忍:“好歹是条生命,会不会太草率了?” 吴毓桦见惯了这种结论,说:“没办法,尸检并没有发现死者生前有被捆绑站立的情况。当然,炸成那样子,也看不出来什么了。” “陆天明死之前站在窗边?”焦棠很困惑,房间味道那么冲,他无动于衷站在窗边吸煤气? “你算问到点上了。”吴毓桦露出律师的精明,“这才是我认为情况不妙的地方。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死之前是否处于清醒状态,以及他是否有自杀倾向。” 她无奈道:“警方给出的鉴定结果是,他死于意外,理由是,窗户正下面4212的窗檐上粘了一些烟蒂,如果不是爆炸冲击力强,肯定会看见更多烟头。那家伙简直是将别人的窗台当作烟灰缸。这说明他有站在窗边抽烟的习惯,不排除昨晚他又站在那里,准备来一根,就那么一下,成为起火点,引爆空气。警方还自圆其说,说陆天明有酗酒的恶习,昨晚也一定是喝得醉醺醺,才没注意到煤气泄漏。” 她转向其他三人,叹气:“很牵强对吧?这种调查结果在游戏世界里没什么用。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煤气浓度那么高的情况下,还保持清醒呢?喝得醉醺醺,就应该死于煤气中毒啦。还不如给我一个,他开煤气自杀的结论。” “给不了结论。”焦棠就事论事地说。 “我知道。”吴毓桦抓狂,她当然知道,这些结论毫无意义,不然也不会叫做悬案。 陈英锋脑子转过弯来,说:“那现在能用上的线索就是,陆天明死之前和一个女人接触过。只要找到那个女人,就能知道当时陆天明的状态,对吧?” 游千城薅一把银灰头发,不吝啬赞扬道:“行啊,小子,终于进状态了。” 吴毓桦却立马泼冷水:“女人的事,我刚在大厅问周伯了。他说因为昨晚是周六晚上,大家在外面玩得比较晚,10点多的时候还有很多人进出,没法确定是否有陌生女人出入。” 陈英锋怪叫:“这个女人万一是凶手,人海茫茫,我们去哪里找她?” “那你听完这个可能会更崩溃。”吴毓桦悠悠开口:“据警方调查,陆天明双亲已故,没有固定的女友,也就是他们也没法确定陆天明的男女关系网。不过呢,陆天明是个赌马老鬼,说不定能从这个点突破,找到那个女人的相关信息。” “不一定与女人有关。”焦棠一边插话,一边侧目打量山边。 她嫌恶地绕过路面一只绣花鞋,扭头瞟一眼依靠在山路旁,青灰面孔的旗袍女鬼。受影视影响,她对旗袍女鬼的印象之前还停留在“胭脂扣”制造的哀怨倩影上。 但眼前这只打破了她的预期。女鬼瞪着她,黑眼圈极重,脸色极白,苍白五指要来抓她肩膀,却在碰到时,手掌似灼烧般剧痛抽搐,一边嘶叫着一边隐入旁边的树丛。大坑道多山路,四季阴凉,纵然是白天也很容易招惹鬼魅栖身于此。 游千城似有感应,他调转头看向簌簌作响的树丛,比出无畏印,翁声念道“阿尼陀佛”,身子往焦棠方向凑近。 陈英锋与吴毓桦浑然不觉,仍在纠结案情。陈英锋不服气地问:“为啥不一定和女人有关?” 吴毓桦也看向焦棠。 焦棠无事人般回答:“4312室内面积40平方米左右,在门窗封闭的情况下,只需要大约1个小时,煤气浓度就能达到引爆的程度。爆炸发生时间是12点15分左右,往前推,也就是11点15分,这个时间之前,谁都有可能关闭门窗,打开煤气,然后离开。” “对!”吴毓桦豁然,“目前的证词只能证明10点多女人在场,但之后却再无目击证人。也许这个女人离开之后,又有别的人进来呢?” 游千城疑惑:“如果这么推理。那是陆天明主动开门让凶手进去的,还是凶手配了钥匙偷溜进去的呢?” 这两种情况对应两个完全不同的调查方向。前者意味着,陆天明认识凶手,可以从他的社会关系网入手。后者意味着,陆天明不一定认识凶手,甚至很有可能,凶手只是一个雇佣的杀手。那调查的范围就更广了。 焦棠听此补充:“钥匙是关键点。可以先弄清楚陆天明、合租者马业伟是否曾掉过钥匙,或者保安处是否有备用钥匙,及备用钥匙的使用情况等相关问题。” 这时,吴毓桦又将话题拉回去,提醒一事。“还有,死者生前站在窗前这一点太奇怪了,就好像特意为了被炸出去,才站在那里一样。” 陈英锋脑洞大开,推理:“会不会是这样?房间的浓度没有客厅高,当时他在房间晕倒,事后醒来,开门进入客厅,站在窗前想抽根烟醒神,才引起爆炸?” 第47章 游千城联想到电视剧里演的,反问:“为什么一定是烟?可以是电话,也可以是其他引火点呀?” 焦棠突然有点怀念上一场的齐铎,如果他在的话,聊起案情来可以更顺畅,至少不会聊着聊着就东一榔锤西一棒,打到哪点算哪点。 一直到吃饭,大家都没有讨论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调查方向。时间跑到下午3点钟,离天黑还剩三、四个小时,陈英锋担心大厦刚死人,怨气太重,一顿饭吃下来,没咂摸出味道,倒琢磨出一个说辞。 “今天是周天,恰好是赛马日,既然陆天明喜欢赌马,一定有马友知道点情况。” “你坐下来20分钟,眼珠子就360°地转了20分钟,不会是在挖心思找借口去玩吧?”吴毓桦三两口扒拉完咖喱饭,起身。“走吧。” 陈英锋也起身,告饶:“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想着玩的草包,写题先写解,破案先破人。人是社会动物,只要存在就有痕迹。” 吴毓桦提眉,视线在陈英锋脸上掂量了一圈,微笑着点点头,表示“孺子可教”。 焦棠默默地在后面向店家递出一张一百元港钞,游千城见到,立马回身说:“aa吧。” 焦棠将钱塞入老板手里,不在意地说:“活着回去再算账。死了当我请你。” 游千城颤抖地收起大钞,这话越琢磨越心凉,这辈子他都不太想让人请吃饭了。 四人加快脚程,沿大坑道往下步入跑马地。与刚才阴凉的山路不同,马场的绿茵草地生机盎然,人声鼎沸,赌马或旅游的看客汇成人流,往马场看台涌动。 游千城去买门票,吴毓桦一闪不见了踪影,陈英锋与焦棠站在便利店前等人。陈英锋左顾右盼,充满好奇。焦棠的目光却被便利店内拥挤的人头吸引。里边多数人左胳膊夹“马经”,右手握住一个三文治,在收银台前排起长队。 特产?焦棠不自觉挪动步子,往便利店玻璃上靠,看向哄抢而空的货架。啊,好可惜,已经被抢光了呢! 货架上空垂下的大海报吸引住她。她凝神盯住海报中,红色半透明盒内的三文治,想仔细瞧出不同来,奈何如何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三文治。而后她瞥向海报旁一行红字,顿时兴趣全失。 那行文字是——“占卜三文治,测马赢率翻倍。多人中注,灵过大仙。”红字旁还特意强调“赛马日同步发售”。 焦棠撇回脑袋,不由感叹,这真是一座神奇的城市,处处都透着一股赚钱抢占先机的压迫感,或许有些人患上了经济焦虑症。 正当她返身想去找陈英锋时,却远远见到吴毓桦被一群古惑仔围住,这位专门打经济纠纷,尤其是民间高利贷违规合同的律师,像只斗志昂扬的大公鸡,扬起下巴,无所畏惧地瞪着其中一个杀气很重的刀疤男。 但焦棠的视线从吴毓桦、古惑仔、刀疤男身上不留情地滑过,最终停留在一米开外的凉棚下。 凉棚下,一个女人血肉模糊,长颈吊着凹了半边的脑袋,两手胡乱划拨,一步步光脚迈向刀疤男。 焦棠意识到,这是一条新鲜死的索命女鬼。 第19章 杀戮之夜 在光天化日、人流密集的地方游荡的鬼魂,一般是□□处于频临死亡状态下的离魂。濒死之人,魂魄一般不会离开本体太远,顶多在医院或事故附近漫无目的地的飘荡。 可眼前的女鬼周身散发浓黑的怨气,而且有明确的目标,游走的方向直指向刀疤男。人有生念、死念、妄念、执念。生念为首,即生存的意志会占据精神的最主要位置,死念即赴死之念,而妄念生痴,执念生怨。 唯有生念不在,人死灯灭,妄念、执念才会催生痴鬼、厉鬼。可这女鬼不顾生念,执意要来寻仇,则可能是自杀而亡,死念压过生念,不愿意再活下去。强大的执念能牵引它至此,却有更深层的原因。 这个原因,焦棠看向刀疤男脖间的挂件,一目了然。 那头刀疤男只觉得浑身冰冷难耐,但眼前蛮横的女人更让他不舒服,敢在他的地盘抢生意,就太不拿他豪哥当回事了。 其实,吴毓桦也很郁闷,她不过是利用技能来套赌客的话而已,至于被人指着鼻子骂狼子野心吗? 她的技能是大概率判断出任何事件的胜负比例,或危险、安全系数,在调查上没啥作用,但在抵御鬼怪上却有奇效。至少她第一关靠的就是这种高效自保的方式活下来的。好歹这个时候也能派上点用场。 赌客是一群狡猾的苍蝇,有利益才会飞过来粘着你。因此,吴毓桦先和一个资深的赌客扯皮,什么投注买单t,不中算她的。其他赌客一听,便有来凑热闹的,最后吴毓桦说服了其中两个照她说的下注,并发誓在门外等本场结果。 赌客也是最容易被高利贷盯上的人群之一。刀疤男沙豪是五湖帮的堂主,管马场门前一小块地下贷款的生意,性质虽然比不上94年《古惑仔》陈浩南干的大事,但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经常有其他帮派的人看不惯他,过来抢地盘,其中一种方法便是,先劝赌客保赢下单,不中来要钱,一来二去就将人游说过去了。 因此,吴毓桦这种行为在他眼里,无异于抢生意。他不管管,脸面往哪搁?但是,话说回来,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女人影响也不好,他一向标榜不打女人的,所以他打算先拿戴金戒指的食指狠狠戳醒吴毓桦的脑袋,让她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