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和山先生》 第1章 [现代情感] 《云朵和山先生》作者:十三涧【完结】 文案 破镜重圆|都市插叙 【重逢前:天然病美人vs傲娇男中医; 重逢后:算法程序员兼乙方vsai医疗总裁兼甲方】 1. 十六岁那年,时云舒被接到北城中医世家江家养病,听闻江家小少爷江淮景是出了名的离经叛道,桀骜不驯,无人能得他正眼相看。 时云舒谨记外公教诲,对这位二世祖敬而远之,却不想在江家的中药百草园中与他相遇,少年替她拦下险些将她摔掉的秋千。 原是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谁料下一秒—— 少年松开握住绳索的手,指尖的草药香若有若无,淡淡扫了眼她羸弱的身骨: “小病秧子,你这病没几天活头了。” “......”时云舒道谢的话堵在喉间。 再后来谁也没想到,向来玩世不恭的小少爷突然收了心,每日亲自为她采药煎药,为她研习数百本中医药学圣经。 更没有人知道,两人曾谈过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 2. 多年后回国,两人冤家路窄,成为甲乙方关系。 倒霉的是—— 她是乙方。 时云舒在外与他装作不熟,绝口不提二人从前的事。 直到一日受邀江家家宴,饭桌上江母谈笑着撮合起她与江淮景来。 时云舒夹菜的动作一顿,不过须臾便风轻云淡。 当初他们确定关系时,无人知晓。 她若无其事地笑笑,乖巧又真诚: “我一直只把淮景当作哥哥。” 半小时后,时云舒被堵在楼梯拐角处,修长的臂弯将她圈在角落,逃无可逃。 “一直只把我当哥哥?” 时云舒硬着头皮点点头。 下一秒,男人的薄唇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嗓音低沉诱惑: “乖,先叫声哥哥听听。” ——小剧场—— 婚后,江淮景好不容易把老婆重新追到手,以为终于可以踏实了,谁知道时云舒还在三天两头被异性搭讪。 束手无策之下去问答平台发起提问:【急,老婆太受欢迎怎么办?】 话题一夜之间爆火,数千名热心网友纷纷为其出谋划策。 江淮景一条条往下翻,认真做笔记。正跃跃欲试时,忽然看到第3014条楼主的回答: 【floudy】:老公,你忘记切号了~ —— 注:1.有真假千金梗,但占比不大,女主是真千金,无雌竞,两人是好朋友 2.双初恋,且分手期间均没有第二段感情 3.书名灵感来源于网络童话故事 ——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天之骄子 甜文 成长 非遗 主角视角时云舒江淮景 一句话简介:参加前任婚礼应该随多少份子钱。 立意:传承中医文化。 第01章 云朵 『十里秦淮,一枕云舒。』 - 盛夏九月,国内企业秋招早已结束,时云舒就是在这个微妙的关头入职的。 蓝色格调的办公室一角,窗台上摆着一盆刚栽好的绿萝,嫩绿新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让人宁心静气。 时云舒正端坐在办公桌前,做项目方案的ppt。 “舒姐,不好了。” 团队成员小谭拿着一沓资料急匆匆跑来,欲言又止,“顾经理又带头议论你……潜规则了。” 时云舒眼都不眨一下,凝神调整屏幕上的方案框架:“正常,不用管。” 时云舒是半个月前才回国的,harmias公司offer是她在国外远程视频面试时拿到的。 harmias是国内位列前三的互联网公司,她本来面的是算法工程师岗位,谁知最后拿到的offer是跨级空降,直接让她担任项目经理一职。 正因此事,自她入职以来,公司关于她的传言就没消停过。 连身为下属的谭茵都不免替时云舒担忧,怕她这柔弱的小身板被这些腌臜的唾沫星子砸倒。 当事人却看起来毫不在意,心无旁骛地将手上的图做完,然后将她手上的资料拿过去,一页一页细致浏览着。 谭茵站在一旁等她批示时,目光忍不住被她吸引。 虽说她叫时云舒为“舒姐”,但实际上人家今年海归硕士回国才24岁,也就比她大了几个月。 时云舒的工位是在窗边,阳光自上而下穿过锃亮的玻璃,斜斜打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她头微微垂着,鸦羽般的睫毛长而浓密,扑闪间尾处有浮光跃动。长发被盘起,露出雪肤如玉的脖颈,额间两边的碎发松松垂下,整个人透着一股淡雅的气质。 这是谭茵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时云舒的样貌,从前只以为她打了粉底,如今细看才发现,那竟是她原本的肤色。 谭茵暗暗心惊,她还是头一次见到皮肤这样白皙透亮的女孩,只是这透亮似乎带着些许病态。 出神之际,时云舒已经把数十页资料浏览完了,按原来的顺序整理好递给她:“没什么问题,后续就按照这些测试流程推进就可以。” “......好的。” 谭茵忙回过神来,接过资料离开。 谭茵走后,时云舒重新看回屏幕,她入职后接手的第一个“ai医疗”项目的甲方催得比较急,容不得半刻松懈。 然而刚敲没几个字,手机就响了起来。 第2章 她垂眸看了一眼来电提示,顺便看了眼时间,洛杉矶那边是下午五点。 按下了接听键,轻声唤道:“外公,怎么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回国适不适应,工作找好了吗?” “嗯,找好了,工作挺好的,大家都对我很好,公司氛围很不错。” 时云舒语调平稳,谎话如行云流水。 倒不是为了报喜不报忧,而是她好不容易磨到老爷子同意她回国,若是被他得知自己处境不妙,怕是又要逼着她回洛杉矶接管家族企业。 “那就好。”祁思源没有起疑,“对了,你现在在淮景的婚礼现场了吧,礼物送到了吗?” 再次听到“江淮景”这个名字,时云舒敲键盘的指尖蓦地一顿。 这才想起她此次回国的托词。 六月份她刚从斯坦福毕业,便想回国发展,结果外公死活不同意,非说祁家产业足够她挥霍几十辈子了,哪里还需要她去给别人打工。更何况她身体不好,不在他身边待着他不放心,任时云舒磨破了嘴皮子也没有说服。 眼看事情已无转机,就在时云舒打算放弃时,八月中旬忽然收到一封从国内寄来的婚礼请柬,寄件人是她的前男友江淮景。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下头男,想都没想就把请柬团起来扔到了垃圾桶里。 当初分手是江淮景主动提的,没想到分开这么多年,这人还不忘骗她的份子钱。 哪有人分手了还去参加前任婚礼的?就算新娘不介意,她自己还嫌膈应呢。 但下一秒她就把请柬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当初她在江家寄住三年,与他的亲戚长辈都很熟络。既然江淮景主动邀请,于情于理她还是要去一场。 最重要的是,这是个回国的好理由。 然而时云舒表面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把请柬扔到了不知名的角落。 倘若不是外公提醒,她都忘了是今天。 时云舒脑子转了八百个弯,说谎难得不自然:“......噢,婚礼还没开始呢,我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送过去。” 挂断电话后,向来沉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时云舒将工位上的东西翻来覆去找了个遍,总算在一沓文件夹里找到那张被揉皱了的请柬。 上午十点的婚礼,现在刚过九点钟,赶过去还来得及。 -- 烈日炎夏,旋转门将翻滚的热浪隔绝在酒店外,镶嵌鎏金粉的大红“囍”字映入眼帘。 时云舒卡着点到达酒店,捏着一张被揉皱的请柬环顾四周,并未找到迎宾指示牌。 她拦住工作人员,询问道:“请问江淮景的婚礼是在这里举办吗?” 酒侍小哥端着托盘,急着送给催单的客人,囫囵听了个名字,就点头说“是的”,然后匆忙离开了。 时云舒没有多想,对着小哥忙碌的背影道了声谢,向宾客流量最大的宴会厅走去。 一路畅通无阻。 新郎新娘还未出场,客人已至大半。 她在角落里找到座位坐下,缓了口气,这才有闲暇仔细打量面前安静躺在桌席上的大红请柬。 烫金折页精致而厚重,显然是主人用心定制而成的。 请柬正文是两行排版漂亮的印刷体:诚邀您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邀请人:江淮景。 签名的字迹遒劲狷狂,再熟悉不过。 时云舒收回视线,将请柬轻轻合上,环视会场四周,却没有找到随份子和收礼金的地方,便打算等婚礼结束再说。 这场婚礼的规模并不大,只能容纳二三十桌,装饰也中规中矩的,甚至略显朴素。 没想到江淮景这样的豪门纨绔,办婚礼时竟这般低调,倒不像他往日的作风。 “待会儿里面有人开门了,你再进去。” 思绪被一阵嘈杂声拉回,她转头望去。 新娘不知何时提前来到了门口,大约是在为入场做准备。 时云舒选的位置靠近后门,虽然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背影,但依然能看出新娘身材高挑,挺直的薄背姿态清雅,想必是北城的哪位千金。 唯一不足的就是,这位温婉新娘的父母为自己女儿起名字时有些许草率。 时云舒侧目望了眼请柬,一时不知作何评价。 只见上面新娘的名字写作—— 王桂花。 不过名字并非自己能决定的,新娘的仪态配江淮景这个下头男定是绰绰有余的。 还未见到正脸,时云舒就已经把新娘脑补成一位遗世独立的江南美人。 正这般想着,新娘蓦然回首,冲她这边的宾客嫣然一笑。 时云舒:凝固.jpg。 来之前怎么没人告诉她,新娘是一位老太太? 看着新娘“娇艳”(cixiang)的笑容,时云舒后知后觉扯了扯僵住的嘴角。 她大约误会新娘父母了,“桂花”在当时的年代还是很好听的。 怀疑了几分钟人生,新郎江淮景终于在司仪的介绍下出场了。 舞台正中央,穿着一身燕尾服的新郎热泪盈眶,深情凝望着朝他走来的新娘。 视线被众人挡着,时云舒勾了勾头才能看见新郎的模样。 从上而下映入眼帘的依次是新郎花白的头发、松弛褶皱的额头、以及从未见过的陌生眉眼…… 第3章 等等……这也不是江淮景啊。 心底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台上的司仪激动地对着话筒念开场白:“欢迎各位来宾参加孙爷爷和刘奶奶的婚礼,这是我从业以来主持的第一场暮年婚礼……” 时云舒:…… 哦,走错婚礼了。 台下掌声阵阵,一旁十七八岁模样的女孩被爷爷奶奶的爱情感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倚在男友怀里感慨:“亲爱的,等我老了,你也会像舅姥爷对舅姥姥这样对我吗?” 稚气未褪的男孩轻轻拍拍女孩的背,许着海誓山盟,笃定道:“放心吧宝贝,我把你看得比我的命还重要,这辈子只会越来越爱你的。” 时云舒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这对热恋情侣,趁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这次她直接找到前台,一字一句谨慎地询问:“请问江淮景先生和王桂花女士的婚礼怎么走?” 前台查了下系统信息,给她指了路。 不知是被年轻小情侣肉麻到还是因为酒店冷气太足,时云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抱着胳膊按照前台指的路线往里走去。 差不多的年纪,她和江淮景谈的时候也没这么幼稚啊。 推开“悦容厅”的大门,空旷的礼堂铺满了白色绸缎,香槟色水晶复古吊灯悬挂在正上方,富丽堂皇,奢华又典雅。 前方是长长的纯白地毯,两边是精心修剪的花艺路引,婚礼的风格的确像是江淮景的审美。 只是为何场上空无一人?难道已经结束了? 但如果结束了,前台肯定会告诉她的。 时云舒心生疑惑,脚步迟疑地踩着地毯向前走去。 她今日穿了一条水蓝色修身长裙,提着裙摆走上楼梯。 “来了?” 还没站稳,就听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淡漠中透着嘲讽:“你再晚来几分钟,离婚手续都办好了。” 时云舒循着声音望去,这才发现白石柱后站着一个男人。 他微微仰起头,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颚线和挺直的鼻梁骨。微垂的睫毛纤长浓密,隐约能看到打在脸颊一边的阴影。 场上光影重叠,琉璃璀璨,却只有江淮景一人。 他背对着她,淡黄色的灯光落在挽着衣袖的白衬衫上,在他周身镀了一层光晕,刹那间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叠。 恍若许多年前的清晨,朝阳也是那样围绕着他。 小少爷一脸不耐烦,却还是乖乖地倚在墙边等她一起上学。 读书时,世家少爷向来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所经之处身后总有众多追随者,就连沿循多年的校规都会为他一个人而更改。 回忆像浪潮一样扑面而来,时云舒不由自主上前几步,这才注意到江淮景脚边安静躺着一束手捧花,好似它的主人一般被遗弃。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少爷从不会低头,也不需要向谁低头。 一如此时,他依然骄傲地仰着头。 可不知怎么,明明前方灯光绚丽,身后花团锦簇,她却觉得,他的身影中透着一种无声的孤寂与漫长等待的无奈,仿佛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孤独而无助。 心尖蓦地传来一阵刺痛,将她唤醒。 可这些又与她何干。 收起繁杂的思绪,她稳了稳心神,解释道:“刚才走错婚礼了,耽误了点时间。” 闻言,江淮景略颔首,似乎是听进去了,拖着腔调赞赏了句:“时小姐的本事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猝不及防被夸,时云舒莫名:“嗯?” 男人偏头,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薄唇翕动: “今天洲岛酒店总共两场婚礼,你还能找到对的。” “......” 时云舒被他一噎,下意识想反驳是酒侍小哥误导了她,但又懒得跟他在此事上辩驳。 便问:“新娘呢?” 江淮景懒散地倚靠在柱旁,漆黑的眸子倒映着烨烨星辉,似是比从前稳重内敛了许多。 只是口中说出的话还是一如既往桀骜不驯,没个正形: “新娘跑了,要不你来应应急?” 第02章 云朵 闻言,时云舒皱了皱眉,但念在他刚被甩了的份上,并未与他计较,幸灾乐祸地问了句: “新娘逃婚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谁料眼前的男人蓦地笑出了声,音调很低,似是嘲讽。 “时云舒。”男人缓缓向她走来 ,挡住了灯光,落下一大片阴影。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声音一如面容般冷倦:“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别人说什么都信。” 熟悉的木质气息倏然压下,时云舒蓦地呼吸一滞。 但仅仅一瞬神色便恢复如常。 她后退一步,反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淮景冷眼瞥向两人之间的距离,缓缓站直了身子,语气漫不经心地,让人听不出真假: “前阵子竞标时得罪了不少人,请柬就是他们发的。” 对此解释,时云舒持怀疑态度,她不理解怎么会有和江淮景一样幼稚的商业对手。 “你不信可以问向奕远,他们几个也都收到了。” 他手上捻起一朵镶嵌在弧度帷幔上的香槟色玫瑰,随意把玩着。腔调慵懒闲散,似乎并不在意听之人是否会相信这套说辞。 第4章 向奕远是江淮景最好的兄弟,时云舒再傻也不会去问他。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过来?” 江淮景笑了笑,没急着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向她走近,直到她面前才停下,低头垂眸,幽幽道: “我就想看看哪个傻子会真过来。” 时云舒:“……” 她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默了几秒,时云舒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意味深长地说: “好巧,我也一样。” -- 人往往是吵架结束复盘的时候才能在脑子里发挥得最好,回去的路上,时云舒越想越懊恼,她刚才怎么没有打他一巴掌再走,显得在他面前落了下风似的。 但走都走了,总不能再回去重新吵一架。 窗外马路上的空气粘稠得像是过期糖浆,冷风充斥着车厢,时云舒开着车窗,将自己陷于冰与火的交界处。 她给自己做了一路心理疏导,才接受了自己和前男友重逢吵架没发挥好的事实。 回到公司已经是午间,同事们都已经倚着办公椅休息了。 时云舒被他气得没什么胃口,但为了身体着想,还是垫了几口面包。 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这才发现外公还给自己发了微信:云舒,记得拍几张照片发给我啊,让我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子。 本就味道一般的面包更是味同嚼蜡。 时云舒皱着眉头想:婚礼都是假的,她从哪儿变出来新娘的照片啊。 她将面包放下,如实打字发过去:“外公,我去了才发现婚礼是假的,江淮景根本没有结婚。” 祁思源很快就回了条语音:“怎么可能是假的?谁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时云舒咬牙腹诽道:还真有这样神经的人。 大约是这个说法太过荒谬,对面直接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时云舒眼疾手快地按了静音,蹑手蹑脚跑到茶水间,刚一接通电话就听见外公质疑的声音。 “什么婚礼假的,我看是你为了让我同意你回国,故意编的理由吧?!” 时云舒头疼地按着太阳穴:“不是,那请柬的邮寄地址您当时也看见了,真是江淮景发过来的。”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给你发一封假请柬,逗你玩?” “他说是商业对手为了整他发的......” 时云舒复述起来都觉得底气不足,真不知道江淮景刚才是怎么神色坦然地说出这番话的。 外公显然不相信,反问道:“你觉得这理由站得住脚吗?” “我......”时云舒一时语塞。 “唉,云舒啊......”祁思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这次执意回国是为了你母亲,外公不让你回去也是不希望你再失望,我以为你能理解外公的苦心。即便不理解也没关系,但你也没必要把外公当个傻子,随便编个理由就来哄骗外公。” “外公只是老了,不是脑子坏了。” 时云舒垂眸,语气软下去:“我知道,外公,但我真的没有骗你。” 似乎是有些失望,祁思源最后没有再多言,只让她注意自己的身体,交代了两句就挂断电话了。 时云舒知道,这次外公是真的生气了。 可她的确没有说谎。 时云舒回到办公室,在抱枕上趴了一会儿,却迟迟难以入眠。 一是婚礼的事还没消气,二是外公的态度让她无法安心。 怎么才能让外公相信,她没有骗他呢? 时云舒发愁地想着。 她这里只有一封请柬,和江淮景对峙时也没有见证人。 那就只能让江淮景亲自出面解释了。 可是他会配合吗? 时云舒不确定,以他的了解,江淮景不报复她就不错了。 但此时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时云舒打开微信,正想搜通讯录的时候才想起来,她早就把江淮景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干净了,如今只能通过他的朋友要江淮景的微信了。 时云舒找了和江淮景关系最近的向奕远。 向奕远恰巧正在拉着江淮景陪他吃饭,眼见他慢条斯理地,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回客户消息去了。 含糊不清地吐槽道:“大忙人还怪日理万机的。” 他也装模作样看手机,没想到还真有一条新消息提醒。 他眼睛一亮,开锁点进去,看见发消息的人是“时云舒”时,瞬间变得表情复杂。 尤其这人找他还是问江淮景联系方式的。 时云舒的头像是一只正在跳舞的云朵娃娃,看起来活泼可爱,只是与本人性格并不相符。 【floudy】:奕远哥,你能给我发一下江淮景的微信吗? 向奕远疑惑问对面的江淮景:“你没加你妹微信?” 向奕远和江淮景同岁,比时云舒大一岁,但时云舒从不喊江淮景哥,除非在长辈面前。 是以江淮景没意识到口中的“妹妹”是谁,抬眸问:“什么?” “就你那个异父异母的妹妹时云舒啊。” 向奕远把聊天记录亮给他看。 “哦。”江淮景眉目微动,目光在那个熟悉的淡绿色头像上瞥了一眼就收回,淡声道,“加了,又把我删了吧。” “嗯?她为什么删你?”向奕远好奇。 江淮景懒得跟他解释:“你自己不会问她?” 第5章 向奕远不清楚两人之间的事,出于好奇,当真直接问了时云舒。 【远帅!】:啊?你把你哥的微信删了? 【floudy】:不是,是我之前用清好友的机器人清理列表,应该是因为他没发过朋友圈,不小心把他当成僵尸友清掉了。 向奕远瞬间爆笑如雷:“江淮景,你知不知道你妹把你当僵尸清掉了。” 江淮景眉头蹙了蹙,冷冷觑他一眼:“很好笑吗?” 语气冷冽低沉,脸色不大好看。 向奕远收敛了些:“ok,哥们儿,我不出声笑。” 江淮景把脸撇向一边,不想搭理他。 另一边,提前编好的理由发过去后,时云舒很快收到了对方推荐的名片,她犹豫了一下,才发送了好友添加请求。 点下去的那一刻,心情不由自主地忐忑。 分手六年之久,删除好友又要重新添加,暂且不论对方愿不愿意加,单是这一行径总归是有些尴尬。 半分钟后,收到一条验证信息。 “对方拒绝了你的好友申请。” 时云舒:“……” 她就知道。 时云舒截图发过去,这回向奕远也懵了,抬头不可置信地问:“你拒绝你妹的好友申请?” 江淮景把手机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捏着茶壶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才慢悠悠道:“不好意思,手滑了。” 向奕远:“……” 【远帅!】:他说他手滑了。 【floudy】:……手不好用建议换假肢。 向奕远没心没肺地传话:“你妹让你换假肢。” 茶香四溢,氤氲的热气袅袅环绕。 江淮景眯了眯眼,冷笑着嗤了声:“伶牙俐齿。” 时云舒忍辱负重又发了一次。 结果又收到拒绝添加的回复。 时云舒怒打了几个字过去。 【floudy】:我不加了。 【远帅!】:别呀,他说他手上沾了茶水,这次是真手滑了。你再发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他肯定不会再拒绝了。 时云舒做了几次深呼吸,权衡了下轻重 ,发了最后一次。 她捏紧了拳头,在心底默默发誓,如果江淮景再拒绝她,她一定拎着砖头冲过去把他脑袋敲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云舒的拳头握得越来越紧,那边却迟迟没有反应。 时云舒抿了抿唇,已经开始脑补自己拿砖头打人的场景了。 就在她的耐心一点点即将耗尽时,微信界面终于弹出一条新的聊天框:“您已添加j.m为好友。” 时云舒这才松了拳头。 正琢磨怎么开口时,就先收到了对方的消息。 【j.m】:时小姐,分手这么多年还对我死缠烂打,不合适吧。 第03章 云朵 与时云舒的相反,江淮景的头像是黑色系、冷淡风,是一座从昏暗的窗户视角处拍摄的孤寂的山,只有一轮残缺的月亮陪伴。 时云舒一直觉得他用这个头像是在故作深沉,给别人一种自己很沉稳成熟的假象,却没想到他竟从上学时期一直用到了现在。 相比之下,时云舒换头像的频率就显得频繁了些,遇到好看的云朵图就会忍不住换新的。但江淮景的这个头像,似乎用了很久,久到她已经记不清是认识她之前还是之后换的了。 如今江淮景顶着同样的头像给她发消息,却已是经年。 时云舒揉了一把月桂狗抱枕的耳朵,内心骂道:要不是因为你骗我,谁稀罕加你。 【floudy】:我外公以为你这场婚礼是我为了回国找的理由骗他的,现在很生气,不相信我说的话,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的,就算是为了他老人家的身体着想,你也有责任去亲自出面解释吧。 时云舒把目的告知他,还特意强调是为了外公的身体,而不是为了帮她洗清嫌疑,以防他因为个人恩怨拒绝她的要求。 以她对江淮景的了解,他这个人虽任性叛逆、肆意妄为,但骨子里还是尊师爱长的。 让他答应出面解释并不难,最多是费点口舌。 但过了这么多年,她不确定如今的江淮景是否还是从前的性格。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做好了要与他谈判的心理准备。 然而,江淮景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j.m】:时小姐的意思是,专门为了参加我的婚礼回国的? 【floudy】:? 【floudy】:这个问题重要吗? 【j.m】:当然重要,不知道原委我怎么解释。 哦,好像有点道理。 时云舒心想。 【floudy】:算是吧。 【j.m】:把外公电话给我。 时云舒有些愕然,江淮景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这不像他的性格啊。 怕他反悔,时云舒来不及多想,快速从通讯录里把外公的电话复制发过去。 没有再收到对方的回复,大概是去打电话了。 事情似乎比她预想中顺利许多,时云舒松了口气。 同时又有些困惑,难道江淮景果真还是像从前那样敬护长辈吗? 时云舒不确定,但她也不想问。 问了之后指不定江淮景又要说出什么混账话来呛她。 她打开上午没做完的ppt,耐着性子边工作边等。 大约过了半小时,外公率先给她打了电话。 第6章 “云舒啊,淮景那孩子跟我解释过了,刚才是外公错怪你了,外公跟你道歉。” 时云舒忙道:“没关系外公,您不用跟我道歉,只要您别因为生我的气影响了身体就好。” 祁思源朗声笑笑,听上去心情比平时还好:“不用担心外公,你就在国内安心住着,有什么事找你舅舅或者淮景,我已经和他们交代过了,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听见了没?” 外公的语气听上去是愿意让她留在国内了,时云舒有些疑惑:“外公,江淮景刚刚和您说了什么啊?” 居然让外公的态度有这样大的转变。 “没什么,就是闲聊了几句。” 时云舒听出来外公明显是在敷衍她,秀眉轻轻拧起,没有继续追问。 挂断电话后,时云舒给江淮景发了消息。 直觉告诉她,他们两个有事情瞒着她。 【floudy】:你跟我外公说了什么? 【j.m】:你外公都没告诉你,你觉得我会说吗。 依旧是那副贱兮兮的语气,让人恨不得穿过屏幕给他一拳。 时云舒无语,原本还想不计前嫌跟他道个谢的想法瞬间消影无踪。 向奕远坐在对面,看见自己的好兄弟聊微信时嘴角不自觉牵起的笑容,好奇他们到底聊了什么让他这么开心。 凑过去看了眼,只看见屏幕上绿色聊天框里,简明扼要的一个字: 【floudy】:滚。 “???”向奕远瞪大了眼睛,控诉道,“我笑你两声你就恨不得掐死我,你妹让你滚你还乐成这样??” 察觉到被窥屏,江淮景蹙了下眉头,立时翻过手机盖上屏幕。 将同样的话送给了向奕远:“滚。” -- 了结了一桩心事,时云舒总算能安心工作,后天是交项目方案的截止时间,她像往常一样加班到九点才回去。 新入职管理岗位,工作内容繁多,她已经连续加班两周了,每次都是最后离开关灯的那个人,今天还是比往常早了一小时。 回到公司给她安排的公寓,打开玄关处的灯,换了鞋子,第一件事是回房间卸妆。 她坐在梳妆台前,抽出一张卸妆湿巾,从眉毛到嘴巴,依次擦拭。 卸掉腮红和口红,终于显现出原本的颜色。 镜中的美人五官精致,即便卸了妆,容颜依然清丽淡雅,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只可惜天妒红颜,这样精致的面容却是没有半点血色,唇色亦比寻常人要浅,是淡粉色,透着明显的白,看上去像是刚刚大病一场。 只是时云舒这场病,持续了二十四年之久。 自小体弱多病,还有先天性心脏病,访遍无数名医,也仅仅是捡回一条命而已。 她不喜欢化妆,但为了掩盖病色,又不得不化。 卸好妆后,她觉得脸上都清爽了许多。 然后洗了把脸,换上瑜伽服,到客厅铺开垫子,跟着投屏的瑜伽视频练习。 伸展、悬息、沉肩。 昏暗的客厅里,女孩穿着贴身瑜伽服,伴着缓慢悠扬的音乐起伏,伸展出一个个优雅漂亮的瑜伽体式。 每日雷打不动的四十五分钟瑜伽训练,别人是为管理体态,而她是为了续命。 当习惯了机械的生活,时间便显得转眼即逝。 时云舒抬手摸了下额头,依然干燥如初。 四十五分钟的运动做完,还是一点汗没出。 即便练了这么多年,瑜伽的效果终究不如在江家学会的八段锦。 为了增强体质,她自小练习瑜伽。直到高一寒假快结束时被接到江家,身为第九代中医世家传人的江爷爷为了给她调理身子,亲自教她学习八段锦。 那时她性格内向,不善与人交际,还不适应江家的生活,跟练八段锦时也放不开动作,四肢虚浮,做起来软趴趴的,看起来就像一只没有脊椎的软体动物。 江淮景刚从外面野回来,恰好看到这一幕,笑容张扬放肆,嘲讽她: “小病秧子,八段锦都让你练成蚯蚓伸懒腰了。” 被他这么一笑,时云舒手脚更加抬不起来了,站在那里孤立无援,看起来楚楚可怜的。 江家小少爷向来以逗她为乐,笑得更加恣意。 江老爷子发现后,二话不说将人逮过来,陪她一起学。 江淮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从此每天早上六点被江爷爷抓起来,打着哈欠陪她一起练八段锦。 不知是不是有同龄人陪的缘故,时云舒渐渐放开了动作,很快就学会了所有式。 八段锦的效果很好,她练上半个月就能出点汗,排出体内的湿气。 只是后来与江淮景分手出国,她独自练时常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索性便弃了这一方法,重新拾起了瑜伽。 她想,她离开之后,江淮景再也不用每天被迫早起陪她练习八段锦了,想必一定很开心吧。 最后一曲舒缓的音乐行至尾声,客厅骤然安静下来。 思绪被牵回,时云舒苦恼地蹙起眉头。 ......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 摇了摇脑袋,将过去的影像消除,她收起瑜伽垫,去浴室洗澡、吹头。 躺在床上时已经将近十二点,时云舒已经有些困意,便合上眼睛准备入睡。 不想刚要睡着时,微信语音通话的声音突然响起,将她吓得一激灵,睡意顿时全无。 第7章 她睁着惺忪的睡眼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是项目甲方打来的,此前还发了消息,要临时更改需求,让她尽快修改方案。 时云舒抬眸看了眼时间,凌晨12:15。 这个点打电话,是想招魂吗? 时云舒面无表情地挂掉,然后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开启免打扰,将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继续睡觉。 年轻人的职场准则,可以主动加班,但绝不能是被迫。 二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卷,后者是牛马。 -- 翌日一早,时云舒到了办公室准备办公时才慢悠悠地翻开聊天记录,回复过去: 【floudy】:好的赵总,我尽量,但您临时更改的需求有一定难度,我无法保证明天上午交接之前完成,我这边建议推迟一天。 【赵经理】:我不想听到尽量,我要求你必须在明天上午之前完成,不然我可不保证项目能正常推进。 时云舒挑了下眉,这是还威胁上她了。 她没再回复,喊来小谭商讨修改方案的事。针对甲方新提出的需求,目前还差不少技术资料,单凭她和小谭两个人,一天显然完不成。 “主管不是说给我们调来两个人吗?怎么还没来,办手续需要这么久吗?”时云舒问。 说到此事,谭茵又急又气:“还不是顾经理故意阻挠,一直不签字放人,摆明了就是想为难咱们,不让我们按时交接。” “又是顾成林。”时云舒眉头微蹙,脸上染了一分薄愠。 她这个团队就是从顾成林手里分出来的,要调人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顾成林是时云舒所在部门的另一个项目经理,虽职位不算高,但在公司的话语权很大,几乎所有大项目都会交给他负责。但奇怪的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兢兢业业干了十年都没有晋升。 如今还杀出来个黄毛丫头时云舒,仗着自己学历高,才入职就和他平起平坐,分走了原本要划分给他的大项目不说,主管还要从他这里调人分给时云舒的团队,这明摆着在分他的权,顾成林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无法给领导使绊子,便将这口气尽数撒在了时云舒身上,他觉得就是时云舒的出现让他成为了公司的笑话。 因此,时云舒入职之后的阻挠,一大半都是拜他所赐。 “舒姐,咱们去找主管告状吧,让主管替我们撑腰。”小谭提议。 “不行。”时云舒否定道,分出轻重缓急,“下午就要交方案了,现在没有时间分给这些人,我们先把最重要的部分修改了,其他地方后面再说。” 即便去找主管,顾成林也会找理由搪塞过去,暂且不论能否事成,单是双方纠缠就要浪费许多时间,现在还不是反击的时机。 谭茵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忙点头去忙自己的事了。 第二日上午,时云舒带着修改后的项目方案去往甲方公司——易辰集团交接。 刚走到门口,忽然瞥见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从里面走出。 为首的男人眉目清朗,身量修长挺拔,臂弯搭着一件黑色外套,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对他毕恭毕敬,仿佛是下属。 时云舒心里咯噔一下,江淮景怎么也在这里? 难道他在易辰上班? 来不及细想,她动作敏捷地小步往边上挪了挪,走到正门的侧边,到大楼下的阴影处躲起来,避开他的视线和迎面撞上的可能。 高耸的写字楼大厦外,男人一双西装笔挺的双腿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薄唇紧抿,正在专注地听身后的人给他汇报工作,眸光淡漠而锋利,并没有注意到时云舒的存在。 出了大楼后就上了一辆商务车,车尾拉出一道长长的线,缓缓驶离。 时云舒这才从阴影处走出来,松了口气。 幸好没看见她,不然她这项目现在就可以当场结束了。 -- 与此同时,刚刚驶离的黑色迈巴赫商务车中,江淮景长腿交叠坐在后座,袖口宽松挽起,银白色袖扣隐约透着亮光。 他倚靠在座椅上,轻阖上双目听前方的助理汇报,余光忽然从后视镜中瞥见身后,有一道娇小的身影悄无声息钻入大楼。 清亮的眸子再次睁开,他目光紧紧锁住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略一抬手,打住了助理关于工作上的汇报。 ...... 时云舒来到提前约好的会议室,等了许久,赵文勇却迟迟未到。 不知是不是在报时云舒昨晚挂他电话的仇,给他发了两条消息也没有回。 时云舒等了二十分钟还没有见人,便不打算等了。 【floudy】:赵总,既然您今天有事的话,那我们就改天再商议吧,我先走了。 消息刚一发过去,就收到了回复:【马上到。】 时云舒只好抱着胳膊又等了一会儿。 十分钟后,赵文勇终于出现,此时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了。 赵文勇一进门就哎呀一声:“不好意思,刚才老板开会一直不结束,我来晚了,你不介意吧。” 时云舒定然不信他的说辞,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微微一笑:“不会。” 看到时云舒那一刻,赵文勇明显一愣,目光忍不住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之前两人一直是线上交流,他只听顾成林说是有几分姿色,却没想到本人竟然这么年轻漂亮。 第8章 赵文勇上下打量了几眼,只见女孩身穿一套深色系职业装,头发用珍珠发夹随意盘起。 很常见的女性职场穿搭,赵文勇工作二十多年,已经见过太多次,其中也不乏明艳的美女。 这样的衣服穿在其他人身上,他往往只看一眼就移开,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但时云舒却不一样。 她的长相属于清冷派,一张脸干净而透彻,皮肤白皙无暇,没有半点烟火气。脸上始终挂着温柔恬淡的微笑,看着温柔无害,那双如湖水般清澈盈润的眼睛,却带着仿佛能窥透人心。 深色古板的职业套装不仅没有给她平增丝毫岁月感,反而越发衬得她不染尘埃,仿佛在昭示着她不属于职场这个泥泞深潭。 但正因容貌太盛,很难不让人怀疑她的专业能力。 赵文勇质疑道:“你们公司就找个新人跟我对接?” 时云舒颔首,仿佛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只平静陈述事实:“项目合同并未对负责人的资历有所要求,更何况专业能力和资历并无直接关系。我的资历的确不深,但该有的证书一样不少。在国外进修时也曾独立负责过与ai医疗相关的国家级项目,无论是对ai算法还是中医药理知识的研究,我自认足以胜任你们的项目需求。”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把打印好的方案策划书推过去:“您不必急着下定论,不妨先看看方案再做评价。” 但赵文勇早已认定她水平不够,怎会轻易改变看法,只草草翻了翻,便嫌弃道:“你这做的都是什么东西?” 说着将方案书推到一边。 “中国字看不懂?”下意识的反问脱口而出。 赵文勇猛然瞪向她。 时云舒连忙作懵懂状,解释道:“哦,我的意思是哪里不懂的我可以讲给您听。” 赵文勇这才脸色缓和了点,随便翻了一页絮叨道:“我昨天让你改的地方好几个点都没有涵盖啊。” 时云舒如实相告:“时间太紧张,只能挑紧要的地方改,后续我们会一一补......” “不用你补了。”赵文勇不耐烦地摆摆手,拔高了音量,打断她的话,“我会联系你们领导,换其他人做。” 说着就推开椅子,起身欲走。 与此同时,两人争吵的场景吸引了会议室外员工的注意力,玻璃墙外零零散散围观了许多人,窃窃私语着。 “赵文勇这个关系户又跟人吵起来了。” “不是说江总最厌恶走后门的吗?他怎么还没被辞退啊。” “谁知道呢,可能江总日理万机,这种小喽啰管不过来吧。” “我猜 也......江总好!” 刹那间,所有人忽作鸟兽散。 时云舒背对门口,对门外的状况毫无察觉。 见自己认真检查数遍又精心排版装订的项目书被当成垃圾一样扔到地上,她扯了扯唇角,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因为我入职时间短?” 目光挪到项目书上时,不经意瞥见一旁赵文勇扔在桌上的金属打火机,上面刻着“梵乐会所”四个字。 这个款式和牌子的打火机,时云舒曾在顾成林那里见过一支一模一样的。 心下顿时了然。 赵文勇没否认,不屑道:“早就听说你们harmias来了个空降兵,仗着好看跟领导潜规则才当上的项目经理,我一开始还不信,今天看你这能力,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 时云舒不恼也不怒,反而笑起来,谦虚地恭维他:“我刚入职场,很多事的确不懂。不过赵经理倒是与传闻中所说一样长袖善舞,消息灵通呢。” “这还用你说?”赵文勇被她夸得一时得意忘形,嘚瑟起来:“整个科技园就没有我赵文勇不熟的公司,尤其是你们harmias,我跟你们顾经理可是拜把子的兄弟,昨天他还约我出去唱k呢!” 他摇头晃脑的,脸上的横肉显而易见地抖了抖,一副手舞足蹈的模样像极了自大油腻的中年男人。 “哦——”时云舒忍住生理不适,拉长了尾音,点头强调道,“原来赵经理和顾前辈很熟啊。” 赵文勇后知后觉被套了话,脸色不大好看,“蹭”地站起来,呵斥道:“你别打岔!” 他将时云舒上下打量一番,意味深长道:“也不知道你勾引了谁,你们公司竟然敢让一个新人跟我对接。” 感受到他异样的目光,时云舒并未气恼,反而倾身靠近桌沿,微微托腮,好奇地问:“还没想好,你平时都勾引谁啊?” 她仍旧浅浅地笑着,语调平缓,空灵的音色里带着冷玉清霜的质地。其中夹杂着几丝谈笑意味,仿佛在与人闲话家常,又似虚心求教。 站在对面的赵文勇被怼得恼羞成怒,手指对着她抖成了筛子,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时云舒倒也不急,气定神闲地垂眸欣赏昨晚刚修剪过的指甲,听见他说了句: “江......江总。” “江淮景?”她挑了挑眉,唇间的笑意愈盛,“那你平时都是怎么勾引他的,也教教我呗。” 没想到江淮景已经沦落到和这种人同流合污的地步了。 “不、不是,我是说......” 赵文勇后半句还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想学?” 一道清泠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云舒神情微怔,脊背一僵,扭过头来。 第9章 江淮景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神情慵懒而淡漠,此时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薄唇微启: “不如我亲自教你。” 第04章 云朵 时云舒还处于错愕中,赵文勇就先一步跑到门口,低头哈腰:“江总,您怎么过来了?” 江淮景只扫了他一眼,目光寒冷如冰。 赵文勇当即噤声,迅速退至一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玻璃墙外,工作区的职员表面都坐得端正,仿佛在专心工作,只有个别人按捺不住好奇心,时不时就探头往会议室这边看。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每个人的屏幕中央都显示着微信聊天框。 a:【你不会听错了吧,老板真没生气?】 工位离会议室比较近的b:【绝对没有!老板还说手把手教这妹子呢!】 c:【卧槽,没想到老板也有春心荡漾的一天。】 a:【再探再报!】 赵文勇屏息凝气后,狭小的会议室仿若只剩她和江淮景两人。 静谧得过分。 良久,时云舒缓过神,蓦地低笑一声:“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江总不会当真了吧?” 然后转过身去,坦然自若地抿了口茶水,每个举动都在印证她的毫不在意。 江淮景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将她的一言一行皆收入眼底,本就淡漠的神色又沉了几分。 反问的口吻意味深长:“是吗?” 不知道是真的不确定还是不相信她的回答。 背对着他的时云舒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确是一时口嗨,只是没想到这么巧被正主抓到了而已。 他刚才明明离开了,怎么这么快就折返了? 时云舒故作镇定地站起身,假装没听到他说的话,打算直接离开。 反正她说什么江淮景都不会信的,随他怎么想。 但走到门口时被江淮景堵住了路。 她只好垂眸轻声道:“借过。” 江淮景一动不动,并没有让路的打算。 时云舒只好拔高音量,再次强调:“江总,麻烦让一下。” 她的声音不算特别响,但刚好能被门外的员工听清,齐刷刷往这边看来。 挡道的男人终于舍得作出反应,慢悠悠地挪动步子,微微斜过身,给她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语气冷冷淡淡:“好的,时小姐。” 疏离且客气的称呼,不带有一丝温度。 时云舒眉眼微动,从仅有的空隙经过。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从他身前走过时,鬓边的碎发随着动作飘起,微凉的指尖不经意蹭到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是带了电流一般传至大脑神经,时云舒不禁指节微颤,心跳的速度也明显快了些。 十八岁之后她就没有再长个子了,但几年不见,江淮景好像又长高了些,如今她只堪堪够到他的肩膀。 男人身形颀长挺拔,肩膀宽阔有力,呼出的气息近距离落在她颈间,挠得她有些痒。 时云舒双颊绯红,忍不住加快步子逃离。 她不知道自己最后怎么走出办公楼的,但她清晰地感受到有道炽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许久,仿佛是一团烈火,要将她灼烧殆尽。 她想,江淮景的确很讨厌她。 冰凉的双手许久才暖过来,回公司后时云舒坐在工位上认真思索补救措施。 谭茵见她回来,过来问情况:“怎么样舒姐,方案通过了吗?赵文勇没有为难你吧?” 时云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难我的不止赵文勇。” 还有顾成林和江淮景。 如果她没猜错,今天的事少不了顾成林的手笔。 “啊?”谭茵没听明白,“还有其他人吗?” 怕吓到她,时云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小谭,你知不知道易辰集团的总裁是谁?” 她刚回国,只知道易辰集团是近年才兴起的新公司,短短几年就发展成为国内最大的ai医疗公司,旗下研发的智能医疗设备和系统占据全国各地乃至海外的80%市场,势头可以用凶猛二字形容,所以公司很重视这个项目。 但她近来一心扑在工作上,并没有留意过公司的老板是谁。 谭茵想了想:“我只记得姓江,其他的记不太清了。” 时云舒抚了抚额头,太阳穴突突的疼。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不是总监,也不是副总裁,而是易辰最大的总裁boss。 这个项目绝对要不了了,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影响两家公司的其他合作。倘若损失的利益很大的话,那她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但即便是要死,她也要拉个人做垫背的。 时云舒拿上手机,向顾成林的办公室走去。 “砰”地一声,正在摸鱼聊天的顾成林被吓了一跳,抬头见时云舒门也不敲直接推门而入。 顾成林觉得颜面有损,端起架子,厉声道:“时经理!你这是做什么?!你不能因为自己搞砸了项目,就冲我发脾气吧。” 时云舒冷笑了一声。 她才刚回到公司,他就收到消息了。 这事果然跟他脱不了干系。 不待他开口,就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粲然一笑:“顾前辈消息也挺灵通啊。” 时云舒不跟他废话,单刀直入打开手机录音,将她和赵文勇的对话放出来。 第10章 “早就听说你们harmias来了个空降兵,仗着好看跟领导潜规则才当上的项目经理,我一开始还不信,今天看你这能力,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 “我刚入职场,很多事的确不懂。赵经理倒是与传闻中所说一样长袖善舞,消息灵通呢。” “这还用你说?我跟你们顾经理可是拜把子的兄弟,昨天他还约我出去唱k呢,整个科技园就没有我没接触过的公司。” “哦——,原来赵经理和顾前辈很熟啊。” 随着录音中二人的对话逐渐深入,顾成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眼疾手快地把门关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变幻莫测的精彩极了。 录音结束的那一刻,顾成林恨不得掐死赵文勇那个猪头。 时云舒倚在沙发里,支着胳膊,气定神闲地睨着顾成林:“造谣公司员工与领导的关系,对外传播公司内部流言、抹黑公司形象,干涉公司项目的合作。顾前辈还有什么其他需要补充的吗?” 顾成林嘴硬道:“这只是你的推测,又没有实质性证据。” 时云舒笑笑:“那顾前辈可以试试,我们到主管那里分辨分辨,看她会不会保你。” 顾成林被她一噎,走过去压低了声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时云舒一副无辜脸,摊摊手:“我项目丢了,什么也干不了啊。” “那你......”顾成林欲骂又止,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时云舒弯了弯唇角,温柔地笑着:“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手上有你的把柄,以后再给我使绊子,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她明明是坐着,却仿佛在睥睨对方,脸上因为争执都有了一丝血色。 “我等会要去跟主管认错,你最好祈祷我这次能顺利渡过。不然我这个人害怕孤独,就算是辞职我也得找个人陪我才行。” 话落,时云舒没等他有反应就起身离开了。 “哦,对了。”打开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特意笑着回头提醒,“我那两个工程师顾前辈可别忘记给我了,我这边还急缺人手呢。”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公共区办公的同事听见。 顾成林咬牙切齿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冲着门口窃窃私语的下属大吼了声“看什么看!”,然后就“砰”地关上门,在屋内骂骂咧咧的。 从顾成林办公室离开后,时云舒接着去了主管办公室。 虽然吓唬顾成林时气势很足,但实际上她没有太大的把握能过关,而这一切不确定因素都来自江淮景。 她不确定江淮景为了报复她会做到什么程度。 “周姐,我有事找您。” 时云舒敲门进去。 还没等她将准备好的措辞说出口,周琼岚就率先冲她招手了:“欸,云舒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 时云舒以为是周姐要开始兴师问罪了,便主动和盘托出:“周姐,易辰项目的问题的确是我的责任,但赵......” “易辰的项目是你负责的,当然就是你的责任。” 周姐似乎很着急,直接打断她的话,递给她一份档案,语气急切:“你现在手里有什么事都先放一放,先去把这份资料送到易辰集团。” 时云舒愣了一下,猜测周姐还不知道今天发生的情况。 “周姐,我......” 她还想说什么,周姐却突然接了通电话,无声对她摆手示意“快去”。 时云舒只好暂时将此事放下,拿着档案赶往易辰。 也不知道这档案是什么,这么着急让她去送。 她手握着方向盘,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会是江淮景给她发的律师函吧? 但她想不通,她就是阴阳了几句,也没骂他什么,能定她什么罪? 恰好碰上红灯,时云舒当即百度普法。 有律师回答:“如果阴阳怪气的言论内容含有对个人的诽谤、造谣、侮辱、诋毁等行为,且实际上造成了对个人名誉和形象的损害,那么被侵害者有权向法院提起诉讼。” 一字一句都在扎时云舒本就拔凉的心。 虽然她不清楚怎么定义是否“造成了实际损害”,但以江淮景的权势,想告赢她岂不是轻而易举。 车内的冷风钻入衣领,时云舒不禁打了个寒颤。 早知道阴阳怪气也违法,她就不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了。 忍了一路撕档案的冲动,时云舒按照周姐发的地址到达易辰集团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没人应,猜测办公人员应是去吃午饭了,便推门而入,打算放下就走。 却没想到简练而冷淡的宽大办公室内,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的男人在落地玻璃窗前背光而立。 午时的日光勾勒出他简洁的身形线条,宽肩窄腰,挺拔的身姿在落地窗后投下修长的倒影,如同素描一般清晰明朗。 似乎被她推门的声音惊动,男人手上端着一杯茶,缓缓转过身来,姿态矜贵优雅,从容不迫。 江淮景的目光一如往常般冷漠,淡淡扫过她。 仿佛早知她会来,特意等在此处。 第05章 云朵 “......抱歉,走错了。” 基于上次走错婚礼的ptsd,或者说是对见到江淮景的应激反应综合征,时云舒以为自己又走错了办公室,想也没想就退出去,还贴心地带上门。 第11章 然后微扬起下巴,看了眼上方挂的牌子,重新和周姐发给她的消息核对了一遍。 的确是8801没错啊。 她秀眉微曲,环视四周,这才发现门的侧边墙上还挂了一个银色烤漆为底的磨砂黑色牌子,上面有几个瓷白立体雕刻的字——总裁办公室。 ......行吧。 鼻息间发出一道极轻的叹息,时云舒认命地闭了闭眼,重新推门走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甘鲜馥郁的普洱茶香,她站在门口处,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唇边微笑的弧度清浅,公事公办的语气礼貌又疏离: “江总好,周主管让我给您送份资料。” 男人默然未应,倚靠在落地窗前,身后是盘根错杂的道路和来往的车流,一眼望去能够俯瞰整座城市最高的楼群和远方的地平线。 氤氲的热气弥漫过他凌厉的下颌,一双深邃锋利的眸子掠过来,极有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拆吞入腹。 时云舒向来不惧他的犀利目光,眉眼弯出一个恰当的弧度,出声提醒:“江总?” 江淮景下颌线紧绷,半晌,朝她牵唇,眸底沉黑晦暗:“过来。” 音色低沉清冷,让人听不出半分情绪。 时云舒沉默了两秒,才抬起步子,镇定自若地走过去,到离他面前几寸时停住,留出适当的距离。 男人端着茶盖浮了浮杯中的茶叶,敛眸:“你来拆。” 时云舒照做。 她时刻记得两人工作上的身份,动作利落地将文件袋拆开,取出里面的资料递给他。 无意间瞥到标题——“项目经理变更协议书”。 时云舒波澜不惊的神色里泛起一丝涟漪,心下稍稍宽慰。 还好,不是律师函。 只是把她换掉而已,只要项目还是公司的,她造成的损失就不算太大,那便不至于沦落到被辞退的地步。 江淮景单手接过去协议书,亲自审查了一遍,然后递给她,淡声道:“桌上有笔,自己签字。” 没有被趁机报复,时云舒对他的戒备少了些,顺从地走到办公桌前,大致浏览了一遍文件,拿起笔找签字的地方。 一般规模的公司换人都是直接内部协调通知即可,倒是很少有像易辰这样事事严谨,还要走一套复杂的正规流程的,甚至还专门制定一份变更协议书。 她第一次签这种文件,一时找不到签名的位置。 这上面只有甲乙方项目负责人签字的位置,那她这种被换掉的项目经理应该签在哪里? 正苦恼着,面前忽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黑色衬衫的袖口被叠上一层,露出泛着冷光的银色腕表,再往下手背青筋凸显,瞧着极其有力。 白皙修长的指骨在协议书右下角的位置轻轻一敲,语气漫不经心的:“签这儿。” 时云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块腕表处停顿了两秒,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刺痛,睫毛颤了颤。 那只手轻点了一下就抬离了,她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看着上面的“乙方项目负责人”标识,谨慎道:“这并不是原负责人签字的位置。” 闻言,江淮景懒散地掀起眼帘,觑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嘲的弧度:“原来在时小姐眼里,我就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形象。” 时云舒愣怔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会错了意。 原来要换掉的是赵文勇,而不是她。 她的脸上浮现一丝窘迫,垂眸轻声道:“抱歉。” 江淮景没应她的道歉,只稍抬了抬下巴,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泛着从落地窗处打过来的白光。 他看了眼腕间的手表,神情不耐地催促道:“我时间有限,如果时小姐没有其他疑问,就快点签字吧。” 时云舒想了想,又问了一个要紧问题:“那你们这边的负责人是......?” 如果还是赵文勇,她宁可换别人来做这个项目。 江淮景知道她的意思,淡声道:“赵文勇已经被辞退了,为表诚意,后续的工作易辰会派更专业的人员负责。” 时云舒神色有些诧异,好奇江淮景竟然不仅没有趁机报复,甚至还挺通情达理? 她动了动唇,很想问一句:你有这么好心? 但最终理智地没有问出口,怕又不小心把这位臭脾气大少爷惹毛了。 江淮景似乎看穿了她内心的思想活动,慵懒地倚靠在办公桌旁,淡声道:“我只是为了公司着想,怕你被辞退后公报私仇,在外抹黑易辰的形象。” 时云舒:“......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幼稚。” 她低声吐槽,然后拿起笔,在“乙方负责人”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放下笔:“好了。” 见她签完,江淮景拿起协议书,自己签在了“甲方项目负责人”的一栏。 “?” 时云舒眸色倏紧:“这是什么意思?” 江淮景不紧不慢地将黑金色派克签字笔合上,不咸不淡地反问: “怎么,对于这个安排你不满意?” 不满意。 当然不满意! 时云舒眉头紧蹙,一抬眼对上了他似笑非笑、仿佛胜券在握的眼眸。 她回视过去,语气清冷,暗含薄愠,直言:“我不想跟你合作。” “但你已经签过字了。” 江淮景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睨着她,看上去心情似乎格外好。 第12章 时云舒闭了闭眼,默默做了几次深呼吸,她就不该对他抱有善意的幻想。 怪不得江淮景愿意给她换人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找别人间接报复哪有自己亲自来过瘾,堂堂总裁以身作则,亲自下场当她的甲方,不仅能借机报复,对外还能谋一个“公正允直,尊重合作伙伴”的名声。 一箭双雕,不愧是几年就爬上金字塔顶端的奸商,是她之前小看他了。 这一招死刑变死缓,他可真是用得太巧妙了。 长久的静默持续着,时云舒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她思忖利弊,最终轻咬了下唇,妥协道:“......那得再加约法三章。” 江淮景嗤道:“你觉得你现在有跟我谈判的资格吗?” 时云舒压了下唇角。 的确,她没有资本家的权利,但......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江淮景倚着半人高的办公桌前,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捏着薄薄的纸张,偏头瞧她。 只见她垂下眼睫,神情微敛,不知在想些什么,模样低垂沮丧。 他心上仿佛被细密的针刺了数下。 不禁自省,自己是不是将她逼得太紧了。 正当他神思飘忽时,一道纤细的白影从他眼前快速略过。 手上蓦地一空,他回神垂首,只见原本在他手中的砝码此时已然落到了她的手里。 刚才还情绪低落的女孩手上拿着抢来的协议书,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清澈漆黑的瞳孔倒映着他微微错愕的表情。 小巧的桃唇轻轻开合:“你不愿意我就撕了。” 语气中是温柔的威胁。 江淮景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手上还保持着拿文件的姿势,见状轻挑了下眉尾,闪烁间似乎带着几分赞赏。 他不慌不忙地收回手,双臂闲适地环着,眉宇间带笑,松了口:“哪三章?” 他表情松弛舒缓,看上去似乎丝毫不担心时云舒会真的撕掉。 因为他们二人皆深知,这份协议书如果被撕毁,那这个项目才是真的砸在她的手里。 时云舒后退一步,防备地将协议书放在身后,然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正色道:“第一条,不许公报私仇,合作期间只谈工作,不谈感情。” “哦——”江淮景眉梢轻抬,尾音微微上扬,“时小姐的意思是,我们之间有感情?” 时云舒神色未变:“当然,仇恨也是一种负面情感。” 江淮景点头,没有否认:“继续。” “第二条,不能干涉我对项目的决定权。如果双方有决策上的异议,我具有一票否决权。” 江淮景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天然黑檀办公桌,嗓音漫不经心:“这要求未免过分了吧。” 他还从来没见过乙方一票否定甲方的。 “你也可以选择换人。” 时云舒依旧淡淡笑着,贴心地替他出主意。 江淮景侧目注视着她,良久,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行,都依你。” 他压低了嗓音,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望过来,几分含情脉脉,让时云舒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六年前两人热恋的那个夏天。 “第三条是什么。” 一道清越的嗓音将她唤醒,她抽回思绪,眼神不自在地飘忽两下,故作镇静地思考。 “第三条......暂时还没想好,这条待定吧,等我想起来再加上。” “条件预支?”江淮景似乎被气笑了,凉凉地扫她一眼,语带讥讽: “知道的是我请了个乙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请了位祖宗。” 第06章 云朵 时云舒哪会听不懂其中的含义,但她丝毫不为所动,微笑着挑衅道:“江总既然要表示诚意,那不会连我这个小小的要求都不愿意答应吧?” 江淮景瞥她一眼:“还有什么无理的要求,一并提出来。” 时云舒果断道:“把我换了。” “想都别想。” “......” “行吧,那你给我找一台电脑,我把刚才说的打印出来,你盖个章就行。” “在茶几上,自己拿。” 时云舒走到会客区,把茶几上的银灰色笔记本抱在腿上,听见江淮景拨了通电话,在手机里交代对面的人:“会议推迟十分钟。” 大概是他的助理。 时云舒这才想起他刚刚催自己,原来是因为还要开会,结果还被她纠缠这么久。 心中稍微有些愧疚,时云舒加快了动作,按下开机键,却发现设置了密码。 “江淮景,密码是什么?” 她习惯性喊他的名字。 笔记本电脑的主人也下意识回答:“417......” 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时云舒尚不明所以,在电脑上敲了三个数字:“417然后呢?” 男人却没有再继续说,他面色冷凝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大步走来,亲自拿起电脑输入了密码解开锁。 时云舒只当他是保护自己的隐私,没有多想,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快速将约法三章输进去,打印出来让江淮景签字按手印。 大概是江淮景急着去开会,后面一直沉默少语,没再呛她,一切都很顺利。 “谢谢江总配合,那我就不打扰您开会了,再见。” 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时云舒起身离开。 江淮景微微颔首,与她一起走出办公室,向会议室方向走去。 第13章 会议室在一楼,时云舒与江淮景几乎同行。 她怀里抱着两份文件,眼观鼻鼻观心,跟着他坐总裁直达电梯下来时也是长久的沉默。 她站在电梯间靠门处,江淮景单身插兜立于她身后。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她却莫名觉得如芒在背。 逼仄的电梯里,静的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不敢回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楼层数从“88”一位一位的下降。 83、84、85......61、60、59.......32、31、30......17、16...... 这是她第一次直观地体会到高楼层的痛苦,仿佛度日如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层数终于掉到了“1”。 电梯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时云舒感觉整个人像被取下了押送囚犯的枷锁,终于得以释放。 从电梯走到门口还有一段很长的路,时云舒离开时引来了易辰许多员工的侧目。 他们之中的很多人都亲眼目睹了这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美女在会议室大肆内涵总裁boss的现场,此时又见她平安无事地和boss一起从顶层总裁办下来,这其中的内情不免引人遐想。 众人纷纷猜测二人刚才在楼上讨论了什么。 员工a:“咱们江总什么时候这么大度了,被人当众骂了还这么轻易就把人给放了?总不能是铁树开花,看上这个漂亮妹妹了吧。” 之前他和同事闲来无事议论了一下江总枯燥的感情生活和性取向,被当事人听见后,把他们俩拎上楼,让他们互相讲对方的感情史或者秘密,谁讲得多就不罚谁。 最后认识多年的饭搭子都急了眼,为了自己不挨罚,一桩接一件的如数家珍,把对方穿开裆裤时干的糗事都翻出来了。 而他们的顶头上司则是看戏一般作壁上观,四两拨千斤,不费一兵一卒,甚至不用费半句口舌,就将他们治得服服帖帖,从此再也不敢在背后乱嚼他的舌根了。 就连说这句话时,他都应激性地提前看看四周老板在不在。 员工b:“感觉不会,咱们江总什么时候吃过亏,可能这姑娘的心脏强大,没有表现出来?或者要面子,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哭呢?” 员工c:“我也觉得,说不定江总在憋大招呢,马上要开会了,别看了,快走吧。” ...... 流云缓动,车子缓缓驶出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炎炎烈日的炙烤下驶入harmias地下停车场。 时云舒一上午来回折腾了两趟,一到办公室,谭茵就迎了上来。 “舒姐,你终于回来了,原先a组的那两位工程师已经走完调任手续,正在搬东西了。” 谭茵崇拜地望着时云舒,不知道她和那位蔫儿坏的顾经理说了什么,他竟然这么快就放人了。 时云舒脸色稍霁:“好,这两天没什么任务,周末好好休息,下周我再给大家安排工作。” 但谭茵听到“安排工作”几个字后反而表情沉重,站在原地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时云舒问。 “那个......”谭茵整理了下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舒姐,大家都在传,我们和易辰的项目要没了......” 谭茵很关心此事,但她又怕直说会扎时云舒的心,说到后面语气越来越弱。 “噢,这个事啊。” 怪不得刚刚进来的时候,总觉得有许多幸灾乐祸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大概是她去易辰的时候,事情逐渐在公司内部传开了。 她拍了拍谭茵的肩:“放心,项目还是我们的,我先去找周姐汇报,等下再跟你解释。” 谭茵眼睛一亮,忙说好。 安抚好谭茵后,时云舒拿着协议书去往主管办公室。 一进门就听到周姐的发问:“易辰的项目是怎么回事?” 周琼岚显然听到了一些流言,但她早就收到了变更项目经理的协议书,不会像那些不知内情的员工一样妄自揣测,只是脸色依然有些凝重。 时云舒直接把协议书拿出来递到她面前:“还是您亲自看吧。” 周琼岚接过,看到项目还在时脸色稍有缓和,但下一秒她的目光就僵在了甲方项目负责人的签名处。 瞬间瞳孔放大,不可思议地问:“这......这是......?” 这变更后的甲方负责人怎么会是易辰的总裁呢? 时云舒表情复杂,不知该如何解释,只一笔带过:“大概是江总比较重视这个项目,或者因为赵文勇的事对我们的补偿吧。” 周琼岚瞬间喜笑颜开,激动地说道:“没想到还因祸得福了,以后你的直接对接人是江总,可得好好对待,只要把江总伺候满意了,后续的大项目可是源源不断地流向我们,到时候你升职加薪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时云舒扯了扯嘴角,不知该如何回应。 升职加薪她不敢奢望,不要因此丢了她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就求之不得了。 “行了,都快一点了,你快去吃饭吧,我现在就在群里发个公告,好好表扬表扬你,堵住大家的嘴。”周姐笑着说。 时云舒道了个谢,就退了出去,但没有去食堂。 大概是天气太热的原因,她并没有什么胃口。 折腾一上午,口干舌燥的,终于得空去茶水间接了杯水。 她接了杯温水,抱着杯子倚在大理石桌旁,先喝了几口解渴,然后在杯子里放了几块黄芪和党参泡水喝。 第14章 再抬眼时,迎上一个温柔含笑的男人。 男人身穿深灰色衬衫,靛蓝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三十多岁的模样,肩宽精瘦,看起来常年锻炼。 他手持黑色马克杯,也是来接水的,对她温和一笑:“又见面了。” 时云舒愣了一下,张了张唇,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她大概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但不是十分确定。 男人看出了她的犹疑,并未因此而不满,温声笑道:“秦兆川。” 时云舒并不意外,礼貌点头问好:“秦总监好。” 果然是他—— harmias的总监秦兆川,比主管还大一级的高层领导,在公司颇负盛名,时云舒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在面试时曾与他隔着屏幕见过一面,只是对不上名字。 两个月前,她在旧金山参加harmias的远程面试,屏幕上有好几位面试官,大家大多问她一些专业知识,又或者是问她为什么想回国发展,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的常规问题。 只有这位坐在角落的面试官秦总监沉默地翻着她的履历,等所有人都问完,他才提问。 他问的并不犀利,甚至笑容温和,看上去极易亲近,只是他问的那个问题让时云舒到现在都还记忆尤深。 秦兆川问的是: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个行业加班是家常便饭。” “那么——” “为什么有心脏病还要选择做程序员?” 所有的问题都可以有模板,唯独这个没有。 众所周知,计算机行业男女比例悬殊,很少会有女生选择,更何况时云舒还是一个患有先心病的女孩子。 会议内外静的出奇,似乎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个问题。大家默契地将目光放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时云舒犹记她当时的回答是: “风能吹走一张白纸,却吹不走一只蝴蝶,因为生命的力量在于不顺从。” “也许我明天就会死掉,但今天的主导权依然在我手里。” 第07章 云朵 她浅浅笑着,语气温柔而坚定。 这番话给在场的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这个社会向来残酷,没有一家上市公司愿意聘请一位具有先心病史的员工,即便她的履历漂亮到让所有面试官都叹为观止的程度。 本硕连读且提前一年毕业; 全课程gpa达到满绩4.3,评级a+; 六年内以第一作者发表sci近二十篇; 连续六年获得stanford university全额奖学金; 国际future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大赛金奖获得者; 本科大二课程设计入选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参展项目; 半年硅谷ai科技大厂的实习经历并获得优秀实习证书; ...... 诸如此类的奖项整整一页都列不完。 时云舒还未毕业时,各大巨头企业就想方设法挖人。 当得知她决定回国发展时,硅谷实习公司的领导为了挽留她,曾多次提出高薪聘请,但都被她一一婉拒了。 落叶归根,她想回国内发展。 然而,她没想到面试国内的公司时会屡屡碰壁。 无论她的履历有多优异,面试时表现得多么突出,这些公司还是会因为她有心脏病史将她拒之门外,其中当然也包括harmias。 大家纷纷为她鼓掌,然后又一一 面露可惜地在通过和不通过之间勾选了后者。 她不知道的是,面试那天,七位面试官只有一个人勾选了同意通过。 可就是这孤零零的关键一票,将她带进了harmias的大门。 秦兆川是公司出了名的优质男性,成熟稳重,帅气多金,且极有品味。今年恰好是而立之年,但却一直没有听闻交女朋友。 他入职harmias近十年,向来洁身自好,从不拈花惹草,每年都稳居公司最受欢迎领导的top1,公司里很多小姑娘爱慕他,私底下向他表过白,但都被他温柔而委婉地拒绝了。 两个人虽没有接触过,但因为这些传言,时云舒难免对他生出一些好感。 秦兆川冲她微笑颔首,看见她手上的淡黄色药材,似乎很感兴趣:“这是中药?” 时云舒点头,温声道:“对,是黄芪和党参,用中医学的话讲有补气血的功效。” 她并不懂中医药学知识,这些浅显的理论还是当初在江家耳濡目染学到的。 江家有一片中药百草园,是江老爷子亲自照料的,当初她每日喝的黄芪和党参都是江淮景被江老爷子逼着亲自挖的。 也因为每天被迫陪练八段锦,还要给她挖草药的事,江淮景曾一度觉得她是个麻烦精。 现在定然拿不到江家亲自种的黄芪和党参了,她手上的这些都是她在网上买的。 思及此,时云舒忽然想到,回国半个月了,还没去探望江家长辈,是得找个时间回去看看了。 秦兆川听得很认真,随后伸出杯子,礼貌询问道:“听上去很有趣,能不能分我几片?” “当然可以。” 时云舒应道。 她没有用自己洗过的手指拿,而是用袋子挤出几片落到他杯中,垂眸认真分享经验:“用开水泡效果比较好。” “好的,谢谢。” “不用客气,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秦总监。” “好,再见。” 第15章 秦兆川笑着摆手,一举一动皆如传闻般绅士优雅。 时云舒离开后,秦兆川没有急着接水,而是拿出手机看了眼周琼岚在群里发的公告。 然后他望着女孩离去的瘦削背影,眼中情绪不明,似赞许,似审视,又似探寻。 -- 在周姐的多群公告加置顶下,时云舒和易辰总裁签订合作项目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公司。 那些幸灾乐祸看她笑话的员工,皆对此感到不可置信,两个公司的员工讨论的热火朝天,尤其是harmias这边。 “你不是说她被你们易辰的总裁当场抓到说他坏话,项目丢了吗?这怎么还攀上高枝了?” “我也正琢磨不明白呢,我们江总这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还以德报怨上了。” “你还别说,你们这江总真是体面人,哪像你口中说得那么小气。” “......那可能是男女区别对待?别说了,扎心了。” harmias的员工继续在内部激烈讨论。 “你们觉不觉得,咱们这个空降来的领导,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我刚想说,别看她弱不禁风的,可不是好欺负的料。今儿上午我眼见她就在顾经理办公室待了没几分钟,不吵不闹的,结果顾经理转头就放人了。现在还拿下了和易辰总裁直接对接的机会,周主管那态度都恨不得把她裱起来供着。” “确实是,我看顾经理也没跟她对着干了,咱以后说话还是客气点吧。” “你说得对,我以后再也不乱蛐蛐她了。” ...... 时云舒就此名声大噪,除了未来要受江淮景的气。 她时常忍不住怀疑,江淮景此举是不是在报当年被迫给她挖草药煎草药的仇。 一想到后面要跟江淮景共事,她就浑身不舒服,为此,特意给自己放了个假,第一次按时下班回家休息,做完瑜伽给自己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浴室内雾气萦绕,仿佛笼罩了一层柔软的面纱。水珠挂在墙壁上悬而欲滴,白色浴缸里洒了一些玫瑰花瓣,女孩白皙如雪的皮肤在一层厚厚的泡沫中若隐若现,如丝绸般顺滑的头发被润湿,随意垂在浴缸边缘。 时云舒躺在浴缸的一侧,思考着周末去江家探望的事。 江家长辈都对她极好,她回国半个月都没有去的一部分原因是工作太忙抽不开身,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江淮景,她不是很想看见他,但是“在江家看不见江淮景”这个概率极小,因此便一直往后拖到现在。 如今再不去的确有些说不过去了。 可是怎么才能既探望了江家长辈,又不用和江淮景打照面呢? 时云舒思来想去,最后决定从江淮景的姐姐这里找到突破口。 她伸出一只纤细如玉的胳膊,从置物台上勾来手机,拨通了江茗雪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时云舒乖巧地喊:“姐姐,我是云舒。” 江茗雪知道她回国的事,听见她的声音,语气很是欢喜:“工作不忙了吗,云舒?” 时云舒轻轻嗯了声:“对,这个周末不用加班,可以休息了,姐姐周末回家吗?” “周六有几个约好的病人,周日才能回去。” 江茗雪的声音有些疲惫,想来是最近医馆的病人比较多。 江家有一家从嘉庆年间始创并世代承袭的元和医馆,之前一直是江老爷子坐台,近两年身体熬不住了才把医馆暂时交给长孙女江茗雪打理。 时云舒:“没关系,我正好想周日去家里看看呢。” “那太好啦,我这就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好好准备准备,爷爷听说你回国了一直在家盼着你呢。”江茗雪十分高兴,听上去人都精神了许多。 时云舒莞尔一笑:“不用大费周章的,我就是回去探望一下大家。” “对了姐姐,江叔叔和苏姨周日都在家吗?” “在的,爸妈周末一般都会回来陪爷爷。” “噢,好的。”时云舒点点头,然后状似随意地问,“那......淮景哥呢?” 这声淮景哥喊得有些不自然。 “淮景啊......” 这个问题似乎把江茗雪难住了。 她说:“淮景自从办了自己的公司后,就很少在家里住了,他回不回来还真不好说,不过我可以打个电话知会他一声,他知道你来家里的话就算再忙也会抽空回来的。” “不用不用。”时云舒忙制止住,“淮景哥既然要忙工作,那就不要打扰他了,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见淮景哥。” 后半句虽是搪塞江茗雪的假话,但却掺了几分真。 拜他本人所赐,以后见江淮景的机会的确多着呢。 江茗雪没有起疑,应了她的话:“也行,那你来之前提前跟我说,我去接你。” “好的,谢谢姐姐。我这没什么事了,姐姐早点休息。” 得知江淮景几乎不回江家老宅的消息后,压在时云舒身上的大石头总算卸下了。 她挂断电话,重新放回置物台,慢慢悠悠地清洗着身上的泡沫,还不自觉哼起了曲调轻缓的小曲。 她专门抽出来半天时间去商场选购礼物,大多是一些对老人家有益的补品,给江茗雪挑的是一套进口香薰,给江母送了一套护肤品,江父送了一套茶具。 唯独没有准备江淮景的。 第16章 周日一大早,时云舒就起来化妆,带上礼物驱车去往江家。 江家老宅坐落于北城以西,地处偏僻,还未踏入江家大门,就隐约闻到久违的草药清苦香味。 江宅临水而居,建筑风格简朴典雅,是典型的新中式宅院。门前放着一对抱鼓石,挑高的门厅和气派的大门,大门的侧边是白墙黛瓦、沿种了一排翠竹的拱门,圆形的拱窗和转角的石砌,大气而清幽。 旧时的记忆涌上心头,时云舒依稀还记得,她十六岁那年被江爷爷从医院里带出来,领着她进江宅时,她还怯懦地躲在江爷爷身后,站在门口苦着一张小脸,犹犹豫豫地还不敢进去。 还是江爷爷好一番哄劝才抬起步子。 如今再次站在江家门口,时云舒只觉得无比亲切。 江茗雪知道她要来,特意给她留了门,时云舒也不见外,缓缓推开黑漆木门走进去。 江家祖辈三代宫廷御 医,江宅更是占地面积高达1600平的传世大宅,当初她刚住进去时,还时常迷路。这些年经过多次翻修,如今的宅院主要是苏式园林风格。 江宅背山面水,统共六个庭院,分别是前庭院,后.庭院,东花园,南庭园,侧庭院和西菜园。 其中占地面积最大的前庭院和后.庭院都被江老爷子分拨出来,种满了中草药。 一进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侧划分整齐的中草药圃,每一块分割好的土地都种着不同种类的草药,每一株都长势良好,显然是有专人悉心培育的。 这些都是老爷子一手置办的,前院种的这些只是一小部分,加上后.庭的大约有上百种,老爷子特意命名为‘中药百草园’。” 时隔七年,药圃的排布有一些明显的变化,但这股草药味却是数十年如一日。 江茗雪在屋内率先听见开门的声音,忙出来迎她。 江茗雪比江淮景大两岁,比时云舒大三岁。人如其名,肤白如雪,是一个温柔沉静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葱白的手掩着额头,遮着头顶的烈日,向她小跑过来。 时云舒笑着喊了声“姐姐”,江茗雪应声,拉过她的手往里走。 一边嗔怒道:“不是让你提前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吗?怎么几年不见,跟我这么客气呢?这几年你不在,不知道外面的路修了好几翻了,要是没人领着你迷路了可怎么办?” 素净的小脸摆出生气的模样,却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时云舒忙挽着她的胳膊,笑着卖乖:“哪有跟姐姐客气,我这不是连门都不敲就进来了嘛?现在导航优化得可先进了,我跟着导航一路就顺着走过来了,要是迷路我肯定会先给姐姐打电话,哭着求你来领小孩儿了。” 江茗雪被她哄得瞬间没脾气:“就你贫嘴。” 江宅处处是亭台水榭,两人一路绕过花街铺地、曲径通幽,说笑着走进了屋内。 江茗雪语气温柔地对她说:“周姨今天回家休息了,爸妈亲自在厨房准备饭菜呢,爷爷这会儿正在客厅等你,他今天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了,还专门换上了我一年前给他买的新衣服,之前我们怎么劝他,他都不愿意穿,今天要不是听说你过来啊,这衣服估计又得放到布料糙了。” 江茗雪的声音被客厅内的江杏泉听见,骂道:“你这丫头,平时没见你多说几句话,舒丫头一过来,揭我老底倒是积极。” 江杏泉老人已至耄耋之年,脸上布满沧桑的皱纹,两眼却炯炯有神,声如洪钟,中气十足,说话间透着一股指挥若定的威严之意。 江茗雪噤声,小声抱怨:“看您,还不让说实话了。” 然后就“嗖”地一下跑到厨房帮忙去了。 眼见江杏泉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时云舒忙把礼物放到茶几上,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转移话题:“爷爷,这几年身体还好吗?” “好,好着呢。”江杏泉声如洪钟,看上去很有精神,“本来这两天腰还不大得劲,今天一看见你啊,浑身都舒坦了。” 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把时云舒都逗笑了。 时云舒正好把礼物拆开,把她买的这些补品送给江老爷子,当然还免不了被以乱买东西的由头训斥了一番。 时云舒卖着乖糊弄过去,又陪着老爷子聊了几句,便去厨房打下手了。 江父江母自然不会让她干这些杂活,刚一进厨房的门就被江母推着往外走:“你这孩子不听阿姨的话了是不是。” 苏芸动作优雅地举着锅铲,站在门口故作恼怒,保养极好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细纹。 江茗雪坐在垃圾桶旁边的小板凳上摘菜,看见这一幕不住地发笑。 时云舒被推到厨房门口,笑容有些无奈:“当然是听您话的,但我总不能光吃不做吧。” “光吃不做怎么啦,阿姨巴不得你什么都不干呢。”苏芸语气坚决,就是不让她进厨房。 时云舒还想坚持,门铃声忽然响起,苏芸忙打发她过去:“诶,有人敲门,可能是邻居来送东西了,你去帮阿姨开门吧。” 说着就把她往院子里推。 时云舒无可奈何,只好妥协。 刚才江茗雪带她进来的时候,顺手就把门关上了。 她走到门口时,门铃早已不响了。她站在黑漆木门后,隔着门问:“是谁啊?” 第17章 没有得到回应,时云舒心生疑惑。 难道是她开门太慢,对方等不及先走了? 中式木门没有安猫眼,只有客厅内连着门外监控的可视门铃显示器才能看见外面的情景。 怕再晚一点人真的走了,时云舒拧开门锁,将门打开。 黑漆木门缓缓拉开,一道颀长的身影立于门外。 他身姿卓越挺拔,淡蓝色短袖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正午的阳光融进门檐,将他一双桃花眼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润泽,中和了些许锋利和冷漠。 时云舒顿时愣住。 怎么是江淮景? 蝉鸣声环绕,两人四目相对,被风吹动的热气似乎凝滞在四周。 良久,江淮景才扯了扯唇角,缓缓开口: “怎么,见到我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08章 云朵 时云舒这才缓过神来,侧过身给他让路:“你想多了,我只是原本以为你不会回来。” 她转身率先向屋内走去,想起江茗雪那天说的江淮景“周末很少回家”,她大概就是这么不巧地撞上了这个“很少”的概率。 江淮景就是她命中的一劫。 时云舒心想。 江淮景将门关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前庭院走去。 男人跟在后面,单手插兜,语气闲散: “我不回来你很高兴?” 时云舒头也没回:“你非要我说出让你难堪的答案吗?” 江淮景没所谓地笑笑,意有所指:“哦,你是怕我难堪。” “......我是怕某些人的自恋症犯了。” 时云舒没好气地怼回去。 说着纤手提着裙摆,脚下已经优雅从容地迈进了客厅门槛。 下一秒,时云舒就扬起适宜的笑容,不给江淮景反击的机会,乖巧地对江母说: “苏姨,是淮景哥回来啦。” 丝滑转换,看不出半点痕迹。 江淮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高超的演技,半晌,唇角忽的勾起一个冷笑的弧度。 嗤声道:“真会装。”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时云舒的耳中。 时云舒故作懵懂:“嗯?淮景哥你刚刚跟我说什么?” 苏芸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探身喊他:“淮景回来啦?怎么回家又忘了带钥匙,还让云舒大热天的去给你开门,下次可不能再忘了啊,快过来帮忙端盘子吧。” 江淮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明亮如小鹿般的眼睛此时正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并未恼怒,慢慢悠悠地把东西放下,去厨房干活。 “院子就这么几步路,热不死人。” 漫不经心的声音隔着厨房门口的米白色棉麻帘子穿过来,不知道是说给江母听还是说给她听的。 时云舒扳回一局,在原地得意了一会儿也跟着去帮忙。 江家讲究药食同源,平日的三餐将近一半的食材都是以中药入味的。她过去想把案上炖好的党参红枣排骨汤端出去,结果手指刚一碰到雕花白瓷盆边缘,就被烫得缩回去。 她无声倒吸口冷气,摸了摸耳朵,环顾四周,幸好没人看见。 正打算找块抹布垫着,白瓷盆忽然被一只修长的手提前抢去。 “起开,别在这儿碍事。” 江淮景一手端着排骨汤,一手拿着一摞白瓷碗,语气不太耐烦。似乎是报刚才被怼的仇,都没正眼瞧她。 时云舒轻轻瞥了他一眼,并不与他计较。 闻言侧身让路,等他出去之后才去端其他的盘子。 吃饭时,大家对时云舒在国外时一阵寒暄,无论是身体还是衣食住行上。 时云舒苦着小脸吐槽在国外上学的惨状,她声音轻轻柔柔的,说学校都没什么熟食,每天就是三明治、沙拉、面包、牛肉换着来,无时无刻不在怀念苏姨的手艺呢。 苏芸既开心又心疼,直往她盘子里夹菜:“看把我们小云舒虐待的,出去一趟又瘦 了一圈儿,喜欢吃苏姨做的菜以后就常来,苏姨以后天天给你做。” “喜欢着呢,谢谢苏姨。” 饭桌上你一言我一语的,氛围其乐融融的,只除了江淮景始终缄默寡言。 他坐姿端正,夹菜的动作慢条斯理的,自始至终都在专注地吃饭,没有参与话题的欲望,与大家格格不入,不知道的还以为时云舒才是江家人。 “对了,云舒在国外交男朋友了吗?” 聊着聊着,苏芸突然扯到了感情问题上。 几位长辈都期待地将目光放到时云舒身上,只有江淮景微垂着眼捷,没有看她。 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关心。 时云舒静默了两秒,才笑着回答:“没有呢,苏姨,忙着学习没时间。” 苏芸戴着一对翡翠镶金戒指、保养滋润的玉手,和时云舒素净的手交叠相握,既可惜又觉得庆幸:“要是你在国外交了男朋友,阿姨以后可就难见着你了。” “不过没关系,你现在回到北城了,阿姨以后慢慢给你参谋啊。” 时云舒不好拂了江母的面子,便应了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江淮景捏筷子的手指几分发白。 江老爷子问:“舒丫头现在在哪儿住啊?” 时云舒回答:“我现在住南洲区,离公司挺近的,通勤也方便。” “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住不安全,要不干脆直接搬回来住吧,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呢,被褥都是干净的。” 第18章 时云舒刚要说话,一道不合群的冷哼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她: “她回来住,我就不回来了。” 饭桌上有一瞬的静默,时云舒张了张唇,有些尴尬。 苏芸倒是心直口快,没好气地跟他讲:“那你就别回来住了。” 江淮景被自己亲妈噎住,想发作又不能,索性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说着起身上了楼。 时云舒看他吃瘪,忍不住弯了弯唇,才对江杏泉说:“爷爷,我上班时间比较早,等逢年过节我再回家住吧。” 江杏泉直道遗憾,但也随了时云舒的意。 饭后,碗盘被扔到了洗碗机中,时云舒帮忙收拾了下桌子,就被喊去陪江老爷子下棋了。 时云舒坐在棋桌上,江杏泉拾着上一局留下的黑白棋子,说:“来,舒丫头,让我看看祁思源那个老家伙这几年有没有让你的棋艺增进。” 时云舒心底发虚,这几年她一直在旧金山上学,外公住在洛杉矶,除了节假日之外,很少回去看他,更别说下棋了。 她这六年下棋的次数不超过五根手指头。 “围棋还是象棋,你来选吧。”江杏泉问。 时云舒小声问:“......五子棋?” 江杏泉似乎没听见,自问自答上:“那就下围棋。” 时云舒:“......” 好吧。 方形棋盘上,一黑一白逐一落子,时云舒被追得东躲西藏,很快就输掉一局。 江杏泉连连嫌弃道:“祁思源不行啊,怎么把我们舒丫头越教越倒啊,回头我得好好骂骂他不行。” 江老爷子向来如此,对时云舒只夸不贬,即便棋艺烂的没眼看,也会将锅推到他的老朋友身上。 时云舒腼腆一笑,将黑子拾进棋盒:“还是江爷爷太厉害了。” “就你丫头嘴甜。”江杏泉朗声笑起来。 一老一小下棋时有说有笑的,客厅内好不热闹。 苏芸收拾完厨房出来就看见这一幕,凑过去看了几分钟正打算上楼睡个午觉,忽然看到江淮景坐在沙发上办公。 便走过去问:“淮景,有工作要处理怎么还不回书房做?” 时云舒听见江淮景的名字,下意识往沙发这边看,这才发现江淮景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貌似还待了挺长时间。 江淮景不自在地轻咳了声,才道:“书房的椅子没有沙发舒服。” 苏芸狐疑地看着他。 书房不舒服,难道他这个把电脑抱在腿上的姿势舒服吗? 时云舒目光也往这边瞥了瞥,还被江杏泉提醒:“看什么呢舒丫头,该你下了。” “噢噢,好的。”时云舒忙转过头去,专心下棋。 在她刚挪开目光的一瞬,一双墨色深瞳恰好随之望去,眼中暗色翻涌。 时云舒虽棋艺不精,但她陪聊水平高,还是让江老爷子过了把瘾。 下了几局后,江老爷子带她去药房,给她把脉。 跟着江老爷子去诊室时,时云舒不自觉向沙发上瞄了一眼,才发现江淮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莫名觉得他不在后,房子都空旷了许多,即便他在时也说不了两句话。 为了与居室隔绝开,诊疗室和药房是单独构成的一整座小型医馆,位于前庭院偏侧。诊疗室沿用旧时医馆的布局,陈设也均为木质,几案后竖立着一个一人高的实木中药柜,由数十个抽屉式小格子组成,俗称百子柜。 时云舒坐在案前的椅子上,将胳膊平放在桌子上。 中医看诊的过程是望闻问切,先看面相,再把脉诊断,而后问一些问题,最后开药方。 诊疗室氛围安静,江杏泉抚着稀疏的胡子,凝神感受时云舒脉搏的变化,末了眉头舒展些:“心脉维持得还不错,就是你这气血还要继续补,我给你开点药,你拿回去每天煮一剂喝,平时的锻炼也要坚持住。” 时云舒点头记下。 江杏泉写了张方子,便开始给时云舒配药。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再回来,便一口气配了一个月的。 药的种类和剂量较多,称重装袋的时间久,江杏泉说药房味冲,让她出去等着。 时云舒依言,上了二楼,去了她之前住过的房间,途中路过江淮景的房间,见他房门紧闭,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好奇,他难道已经走了吗? 她拧开房门,房间内的陈设还是老样子,江母告诉她,虽然这几年她不在,但还是会让周姨定时打扫,尤其是她常用的木质书桌,每天都会擦拭一遍。 因为她们觉得她随时可能会回来。 书桌是临窗摆放的,窗外是一棵大榕树,上面挂着一串风铃,二楼墙边还搭着一个梯子。 高一下半学期时,时云舒和江淮景的关系刚有所缓和。 一个周末下午,她做题累了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迷糊间被一阵敲玻璃声吵醒。 隔着玻璃听见江淮景闷闷的声音:“别睡了小病秧子,小爷带你去捉乌龟。” 时云舒迟缓地眨了眨眼,睡眼朦胧中,一抬头对上窗外江淮景那张贱兮兮的脸,一时间愣住了。 江淮景以为她是因为要捉乌龟太激动了,脸直接贴在了玻璃上,还一边拍着窗户催她出来。 他还得意地想,自己难得主动带她玩,这小孩儿肯定是高兴傻了。 然后下一秒—— 第19章 小孩儿被吓哭了。 时云舒全然不顾淑女形象了,桃唇咧成薄薄的两片,豆大的眼泪哗哗地流,还伴随着清亮的啜泣声。 江淮景也懵了,浑然不知自己原本帅气的脸被挤压得扭曲变形,尤其张口说话的嘴巴俨然要吃小孩的老虎。 时云舒当时本就是迷糊的状态,还以为是大白天遇见鬼了,眼泪开闸一般往外涌,受了惊好一阵才缓过来。 这件事之后,江淮景被几位长辈连番教训了好一通,说妹妹的心脏很脆弱,禁不起这种玩笑。 那是江淮景第一次被骂之后没有还嘴。 当天晚上,江淮景连夜爬到树上挂了串紫色风铃。 他告诉眼睛哭到红肿的时云舒,如果风铃响了,就是他要来了。 桌子上的书被吹翻了几页,榕树上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时云舒习惯性向窗外看,却只见到树枝愈加粗壮的大榕树,孤零零地立在落日余晖中。 风铃一直在响,他却再没来过。 时云舒自嘲地笑了下,都分手这么久了,还怀念过去干什么。 她将窗户重新关上,隔绝外面的风铃声,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坠着流苏穗子的精致木盒,打开盖子,是一枚串着桃胡篮子的红色编织手串。 桃胡也叫桃核,只有指甲大小,被雕刻成带有手把的小篮子,精细程度极高,是小时候爸妈带她四处求医,妈妈在第十七家医院陪她住院时,亲自雕刻并穿成手绳送给她的,细看篮子侧面隐约还有 一小片红,那是妈妈不小心划到手时留下的血迹。 桃胡意在“保平安”,小篮子意在“拦灾”。妈妈每年都会到寺庙为她求平安符,但最终是这枚桃胡为她带来了一线生机。 后来随着她的身体不断长大,手腕变粗,妈妈每年都会为她编一个新红绳,重新串起来给她戴上,这一戴就戴了十五年。直到他们将她抛弃在医院,时云舒取下后便再也没有戴上过。 这次她依然没有戴上,只是紧紧捏在手心里,然后平静地从房间内走出去。 在她关上门的一瞬间,从另一个方向同时传来一道关门的响声。 她诧异地抬头看恰好撞上一双深邃难辨的眼睛。 江淮景竟然还没走。 男人似乎是刚忙完,神色有些疲倦。他淡淡瞥开视线,下楼前目光不经意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落了落,拇指和四指环起间露出的缝隙中,有一抹显眼的红色。 时云舒也跟着下了楼。 她在身后望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落寞,如婚礼上一般。 两人前后脚走到客厅,江杏泉恰好在找他。 他将列好的方子递给江淮景:“淮景,这些是给云舒配的需要现摘的药,正好你在家,你去后院把这些药按我上面写的量采了吧。” 江淮景没接那单子,声音淡淡的:“她的药凭什么我去采。” 江杏泉瞪眼责骂道:“你这混小子,不是你采难道让我跟云舒去啊?” 江茗雪医馆还有病人,吃完饭就提前走了。而且即便是还在,江杏泉也不会让女孩子去干这样的累活。 江淮景觑了眼身后的时云舒,抬了抬眼睫:“那得让她陪我去,我一个人采不过来。” “云舒干不了重活,你让她跟你去干什么?” “让她给我撑袋子。” 江淮景似乎铁了心让她一起去。 江杏泉气急,敲了几下拐杖:“你这小兔崽子怎么这么多事儿!” 时云舒自然是不想与他单独同处的,但眼见江爷爷被气得敲起了拐杖,怕他一把年纪被气出个好歹来,忙上前一步拍着老爷子的背:“没事的爷爷,我愿意跟淮景哥一起去,正好好久没在后院逛过了。” 江杏泉脸色稍有缓和,想了想,这才同意时云舒跟着去。 在他们走之前还特意叮嘱江淮景:“别让云舒累着啊,出汗了就赶紧让她回来。” “行了,知道了。” 江淮景头也没回,敷衍地应道。 后.庭院是面积更大的中药百草园,相比前院多了二十几种药材,每一块药圃上方有一个高高的架子,上面贴着药草的名字,架子上放着大号簸箕,上面晾晒着对应的药草。 中草药有干草和鲜草之分,往往刚摘下的鲜草保留了原本的汁液和营养成分,药效最强,只是不易储存,为了运输和使用方便,便被晒干制成干草,也就是如今大多数中医药店常见的药材。 因为冷藏储存的成本高,市面上的鲜草含量极少,几乎已经见不到了。但江家自己便是种草药的,能提供的鲜草自然不会少。 这也是江家能世代流传,为人称颂的原因之一,元和医馆每日的病人都络绎不绝,需提前一个月排号。 时云舒拿着一沓袋子,跟着江淮景向后院走去,他走得快,两人之间很快落了一段距离。 百草园并非像众人所知的都是草本植物,很多花也都可以入药,比如芍药、茉莉、薰衣草、玫瑰等等。 这些花被间隔着撒在石子小径边缘,开了一路。红白紫相间,恰好为这一大片绿色草药做点缀,若非草药香浓郁,还以为误入了莫奈花园。 但有一种花特殊,被专门用篱笆围了起来,整整齐齐种了五排五列,总共二十五株玫瑰,在百草园中格外显眼。 江淮景走到党参丛前,单腿屈膝蹲下,选中一棵,用小锄头刨开土,一点一点细致地挖。 第20章 时云舒捻开一个袋子上前撑开等着,但是干等着看他干活总归有些不好意思。 她左右张望没找到多余的锄头,便出声问:“还有多的工具吗?铲子也行。” 江淮景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埋头一下一下地将锄头砸在土里,想也没想就说:“没有。” 时云舒撇了下嘴,自己找起来。 刚转身没走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时云舒。” “你回来是为了找你妈妈吧。” 男人的声音平静漠然,似乎还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 时云舒的脚步蓦地顿住。 见状,江淮景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把锄头放下,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泥土。他站姿随意,低矮的草药围绕着他周身。 隔着一片花草,时云舒听见他略带嘲讽的声音: “是找你的真妈妈,还是假妈妈——” 第09章 云朵 凡是美的都没有家。流星,落花,萤火,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也都是没有家的。 谁见过人蓄养凤凰呢?谁能束缚着月光呢?一颗流星自有它来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处。 ——沈从文 -- “是找你的真妈妈,还是假妈妈——” 他问。 时云舒背对着江淮景,面向落日,面色发白。夕阳照在她的脸颊上,堪堪在上面染上一丝红。 她回来是找真妈妈还是假妈妈呢? 她轻轻张着唇,在心底将这句话复述。 她也不知道。 因为—— 真妈妈和假妈妈都不要她了。 女孩眼睫微颤,落下一层晦暗剪影。 时光回溯到九年前,她来江家寄住前的一周,莫名头晕发烧,爸妈带着她去医院验血做检查,却在病房里得知自己并不是爸妈亲生的。 爸妈也是刚得知的,他们泪眼婆娑地告诉她,有位叔叔在医院看见她和自己的妻子长得很像,便留了心,找医护人员做了dna亲子鉴定。 时云舒当时听完还噗嗤笑出了声。 那个叔叔她有印象,当时还主动跟她打招呼,问她的年龄,她只当是位健谈的陌生叔叔,从未向其他地方想。 她对他们说:“爸爸妈妈,你们是不是看我生病难受,想故意逗我开心啊?” 她倚靠在病床上,虽唇色发白,眼睛却格外明亮。 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呢? 时云舒不相信。 她是早产儿,一出生就被诊断出心脏功能严重缺失,所有医生都断定她活不过三岁。但爸爸妈妈不信,为了给她治病,卖掉好不容易攒下的婚房,在亲戚邻居中奔走借钱,带着年幼的她四处求医。 后来长大了,邻居家的阿姨告诉她,当时所有人都在劝爸妈放弃她,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 可爸妈偏不听,严令禁止所有人再说这些话。 爸爸说:“如果连第一个孩子我都保不住,我还配当什么爸爸?” 她是妈妈十月怀胎生下的,她的第一块尿布是爸爸换的。 爸妈给了她第一次生命,又给了她第二次。 她没有健康的身体,但却拥有世界上最完整的父爱和母爱。 从小她便因为心脏病,很少去学校读书,也不会参加学校的活动。 偶尔在学校的时间,同学们都在操场跳课间操,个子矮小的她就只能垫着脚尖,趴在窗台边向下望。 等退场铃声响起,她再匆忙跑回座位。有时候脚尖踮得时间长了,还会抽筋,她忍着脚上的痛,一瘸一拐地跳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趴在桌子上,假装一直在写作业。 她的同桌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和她前桌的两个女生抱怨说:“烦死了快,这破课间操的陋习什么时候才能废除啊,校领导这么热爱运动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跳操啊?” 四年级的女孩子已经学会了爱美,前桌的女生刘海黏在了脸上,汗津津的,转身附和: “就是啊,说着全民.运动,老师们却天天围在那唠嗑看我们做操,最后出一身汗臭气哄哄的反倒是我们,这大热天的出了汗还不能洗澡,难受死了。” 说着她们转头看向时云舒:“真羡慕你啊云舒,不用被逼着跳操,好幸福啊。” 另一个女生连连点头,如拨浪鼓般:“我也好羡慕啊。” 时云舒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附和着她们:“大家跳课间操辛苦啦,我这里有湿巾要不要擦 一下。” 女孩子们纷纷眼前一亮,忙对她道谢,一人抽走一张湿巾,转过去等老师来上课了。 八九岁的孩子能有什么谎话呢,她们的羡慕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 时云舒并不觉得她们是在故意炫耀,她想,如果她也从小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大概率也会像他们一样抵触课间操的。 只不过,世界上最大的谎话就是如果了。 那时候她因为性格好相处,还有几个玩得要好的小伙伴,但因为她时常不能参与集体活动,渐渐地大家都不带她玩了。 时云舒很伤心,但并不怪她们,是她自己身体不争气,别人没有义务一直在原地等着她。 因此,时云舒从小到大没有一个关系要好的朋友,每次听到别人聊起自己的闺蜜,她就会下意识回避这个词,因为她不理解“闺蜜”之间是怎样的一种相处模式。 第21章 她很喜欢跳舞,b站上关注了很多有名的芭蕾舞者,但她从小在药罐子里长大,住过最久的房子是医院,做过最剧烈的运动是瑜伽,所以她只能在头像上用一只跳舞的小云朵来代替自己实现这个梦想。 在这灰暗的人生里,她的爸爸妈妈是唯一没有将她抛弃的人,是她精神世界的支柱,因为他们,她愿意与病魔作斗争,数十年如一日地去逼自己忍受和习惯身体上的痛苦。 但是上天却在她忍过第十五个年头后,突然告诉她,那不是她的亲生爸爸妈妈。 时云舒当然不相信的。 她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想过舍弃她,宁可倾家荡产也要留住她。 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呢? 直到他们把亲子鉴定报告递给她,报告的最后一行赫然显示: “确认林修筠为时云舒的生物学父亲。” 一瞬间,烟花“轰”地一下在她脑海中炸开,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将这份忽悠人的报告撕掉。 “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 她坚定地摇着头,眼中含着大颗泪花,她拼命睁着眼睛,不让眼泪落下,仿佛落下之后,这件事就被一锤定音,她就再也不是爸爸妈妈的女儿了。 时父时母自然也不愿相信,她们悉心呵护十五年的女儿,竟然不是自己亲生的。 为了否定这件事,他们也拿着时云舒的血液样本,去做了一次亲自鉴定。 但结果并不如人意: [应华女士与时云舒无血缘关系。] 科学的事实铁证如山,任由他们一家三口如何不愿相信,也无法否认那两张被鉴定中心盖了红色印泥章的报告。 碎纸屑洒落在病床上,与象征生离死别的白色融为一体。 应华坐在床边,抱着她泣不成声,十六岁的时云舒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到嘴唇发白,然后渗出鲜红的血色。 不让眼泪掉下来,也不哭出声。 时父相对来说还算接受能力强些,但依然浑浊了眼睛。 他走到她们身边,抬起的手掌习惯性想像小时候一般抚一抚女儿的后背,安慰她不要哭,却在快要接触上时顿住。 他握紧了拳头,最终又转向抚摸妻子的后背:“我们走吧,云舒的亲生父母这两天就会过来接她了。” 应华已经哭到说不出话,还是被时父扶起来的。 时云舒下意识抓住她的手,对她摇摇头,眼泪终于溃不成堤,大颗大颗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紧紧地握住妈妈的手,祈求她:“妈妈,不要走。” “爸爸妈妈,求求你们不要抛下我。” 她跪倒在床上,输液的针管还扎在她的手背上,鲜红色的血渗出,迅速染红白色纱布。 “求、求你们了......” 她哭到哑声,说话断断续续地。 可是他们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拔掉针管,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追出去,却被迎面的护士按住。 大概是受她的爸妈......不,是养父母的嘱托,她们将门反锁,不让她走出病房半步。 整整七天,她被关在病房里,没有任何人来接她出去,倒是有护士每天都来抽一管她本就不多的血液,不知是去做检查还是其他的用处。 她并不关心,也早就哭得没有力气询问,更没有力气反抗了。 她就那样呆愣地坐着,将自己关进封闭的小世界里。 一句话不说,谁也不理。 一开始,她还会期盼,她的爸爸妈妈会心软回来,告诉她他们不走了。 但这个希望逐渐渺茫,到了第三天,她已经对此不抱希望了。 眼泪已经干涸到流不出来,她坐在地上,胡乱思考着。 这么多年的感情为什么能够说放弃就放弃。 她想怪却又不能怪他们,退一万步讲,这些年来,他们对自己的付出已经超过了父母的职责。 更何况,是她拖累了他们原本的生活,他们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像她一样疾病缠身,是个拖油瓶呢。 如果不是她,他们原本的生活会过得更好。 他们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只不过是她一时无法接受被抛弃的事实罢了。 原来这就是血缘的意义吗? 有血缘关系时恨不得将命给她,得知没有血缘关系,却想要她的命。 那她的亲生父母呢? 既然血缘这么重要,那她的亲生父母看到她一定会很开心吧。 他们说,她的亲生父亲是个看上去很有权势的人,家里一定非富即贵,她过去了一定不会受委屈。 她有印象,看上去的确是个很温柔和蔼的男人。 原来她见第一面时便生出的好感,是来自于血缘的吸引吗? 爸爸妈妈说她的亲生父母这两天就会过来接她回家,但是到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还是没有其他人踏入过这间病房。 送进来的饭菜又被原封不动端出去,护士姐姐们心疼她,却又狠心在她不吃饭时给她注射生理盐水续命,就是不肯放她出来。 直到一个慈祥的爷爷进来,将她从病房中带出。 她度过了人生中最灰暗的七天,早已不在意这个陌生爷爷是谁,会不会是拐卖小孩的,她一律不关心。 她只希望有人来把她接出来,是谁都好。 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痛苦的白色空间。 第22章 后来她接到一通国际电话,对方说是她的亲外公,姓祁,一直在国外定居,刚知道她的事情。 他说她的亲生父母突然遇到了些麻烦,只能委托他的老友江杏泉照料她,顺便为她调理身体,等他忙完手头的事情会立即回国内看望她。 时云舒面无表情地点头说好。 再然后就是在江家寄住的日子,除了江淮景,江家人都对她很好。 但她还是不甘心,爸爸妈妈的手机号都注销了,她就悄悄研究附近的路线图,然后一个人偷偷跑到时家,但小房子早已人去楼空,只有一张纸条,是妈妈的字迹。 她说,她们之间的母女缘分已尽,她去找自己的女儿了,也会有更好的妈妈来代替她爱她,希望时云舒不要怨恨她。 时云舒这才彻底相信,养她的父母是真的不想要她了。 这三年时间里,外公倒是每年都会回来看她,但遗憾的是,她从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尤其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妈妈。 她问外公,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来看她?是不喜欢她吗? 外公说他们有事情走不开。 她问:“那有电话吗?我想和他们说说话。” 外公支支吾吾的,没有回答,只是说她的爸爸妈妈很爱她,他们每年都会给她打钱寄东西,让她好好学习,长大了就可以去找他们了。 时云舒相信了,真的好好学习了,她拿到了全球top3学校的offer,获得过世界级奖项,她在自己力所能及的领域中做到极致。 她努力锻炼,努力调理身体,让自己变得更优秀,她想让父母看到,她们的女儿是值得骄傲的对象。 所以她回来了。 她想回来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想抓住最后一根浮萍。 她也想找自己的养父母,但又怕自己的存在打扰他们,桃胡手链便是她唯一的念想。 当初她赌气地将手链扔下,经年过去,她早已与自己和解,与大人和解。 她至死都在渴望亲情、友情和爱情 ,却一事未得。 她这一生都在学会失去,又或者说,她其实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 天边的红日慢慢西坠,云间散发出万道霞光。 女孩仰头望着天空,温热干燥的暖风吹过,墨发被轻飘飘掀起,江淮景依稀看到她的肩膀在轻微抖动。 他不由收紧瞳孔,轻轻走过去,大掌缓慢又迟疑地抬起靠近女孩的肩膀。 却在还有一寸距离之时,女孩忽然转过身来,江淮景眼疾手快地将手收回,背到身后。 时云舒并未发现异样,眉眼干净清澈,并无泪光,怎么看都不像哭过的样子。 她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缓缓地笑了笑,语气疏离:“江总,这是我的私事,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我想我应该没有义务回答你。” 江淮景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半晌,忽然扯了扯唇角。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最终一句话没说,也没再追问。顾自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嗓音疏懒:“过来,撑袋子。” 时云舒松了口气,走过去蹲下。 但她今日穿的是裙子,不太方便做下蹲的动作,便微微倾身,双手撑着卷了几层边的麻布袋子。 江淮景抓起地上的几根党参丢进去,起身正要挖下一株药材时,目光忽然瞥见一抹雪白。 瞳孔骤然一缩,他迅速偏过头去,双颊不经意染上一抹绯色,清咳一声: “你把袋子敞开放地上,我自己来吧。” 时云舒秀眉微蹙:“为什么?” 江淮景莫名浮躁,喉头干痒,他不耐烦地说:“你动作太慢了,影响我的效率。” 时云舒有些生气:“那你刚刚为什么还非要喊我过来?” 江淮景淡声:“看你霉气太重,让你过来一起晒晒太阳不好吗。” “......” 太阳都快下山了,喊她出来晒太阳。 时云舒轻轻咬牙,挤出几个字来:“那我谢谢你。” 她也不与他客气,将袋子丢在地上,便要回去。 她沿着石子小径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快,裙摆随风轻舞,勾勒出纤细的背影和比例极好的腰臀曲线。 然而,就在她快要走出百草园的篱笆门时,身后的男人忽然叫住她。 “时云舒——” 她顿住步子。 只听男人声音沉稳郑重,似乎带着一丝喑哑: “以后少在其他男人面前弯腰。” 第10章 云朵 当江淮景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时云舒的脸颊倏地一下爬满了红晕,这才后知后觉他刚才不让她继续帮忙的真正原因。 时云舒很少穿领口宽大的衣服,在别人面前也会习惯性有防备之心,有意识地捂着胸口,防止走光。 但刚刚她两只手都用来撑袋子了,怎么也不可能变出第三只手去捂胸口了,而且她记得她弯腰的弧度并不大,怎么也没想到这样都能被他看到。 其实这并不是第一次在江淮景面前走光,之前两人热恋,总会有那么一两次不小心被江淮景看到领口下的光景,但当初还处于高中,时云舒又因为身体原因发育得比别人晚,所以即便是走光也只能看到一马平川的吊带背心。 察觉到身后男人灼热的目光,羞愤的情绪涌上头顶,她不自觉捏紧了指尖,加快脚步逃离这个尴尬的地方。 第23章 江淮景看着女孩仓皇逃走的背影,情不自禁勾了下嘴角。 他原本并不想这样直白地说破的,时云舒脸皮薄,被他提醒之后肯定得一阵不自在。 但他刚刚埋头挖草药的时候,心底莫名躁动不已,脑海中不断回想着那道沟壑曲线。 虽只是浅浅的一道,但一想到这样的隐私部位他日或许会被其他男人窥得,他心底就莫名冒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那是极致的占有欲。 他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绝不。 于是,这些躁动不安的情绪驱使着他说出这句话。 如他所料,女孩匆忙逃离此处。 但他并不后悔提醒。 -- 周一,时云舒一早便到了公司,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她一进门,沿路办公区的同事纷纷与她热情地打招呼。 之前偷拍她照片传到公司群里的年轻实习生讨好地对她说:“舒姐,来这么早,吃早饭了吗?我这有多的小笼包,要不要来俩?” “谢谢。”时云舒莞尔道谢,轻轻摆手,“我在家吃过了。” 再往前走,是曾经传她有背景、走后门的高级工程师: “小舒,你这个项目做得好啊,以后咱们公司的业绩全指靠你呢,后面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虽是夸奖,但话里话外还带着倚老卖老的意味。 时云舒心中清楚缘由,也不得罪:“如果有的话,一定。” 面对那些虚与委蛇的同事时,她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但一走过去,她的笑容又会瞬间消失。 途中还恰巧遇到顾成林,他迎面走来,蓝色衬衫前挂着胸牌,领口和袖口都有些褶皱,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他低着头一路往前走,路过时云舒时甚至没注意到她。 时云舒歪了歪头,主动和他打了个招呼:“顾前辈?这么巧,又见面啦。” 她笑得很友好,但顾成林却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时云舒这才发现,他的嘴角红肿,脸颊一侧还贴了个创可贴,看上去像是被人打了一样。 略一思索,便能猜到,大概率是因他丢了工作的赵文勇的手笔。 她心底一阵唏嘘,但并不同情。 她笑着说:“顾前辈,这次我们俩的运气不错,误打误撞都留下来了,我会好好珍惜这份工作,想必顾前辈也跟我有一样的想法。不过顾前辈日后最好还是少与不三不四的人交往,以免再惹祸上身,要是丢了工作就不好了,您说是不是?” 顾成林没接话,双目通红瞪着她,却不敢发作。 他觉得时云舒是在挑衅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我劝你别得意得太早,就算你拿下了项目,也绝对不会服众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好心提醒。” 时云舒也不指望他能对这么快和自己握手言和,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他脸上的伤,道:“不过,前辈还是要多保重身体,之后易辰项目上的问题我的确还想多向您请教呢。” 说完,便浅笑着颔首离开。 顾成林站在原地,拳头紧紧握起,死死盯着时云舒离去的背影,却不小心牵动手背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的。 一路穿过长廊、旋转扶梯,时云舒来到她靠窗的工位。 她的职位理应安排一件独立的办公室,但因为办公室有限,便给她暂时安排在这里。待了几个星期,时云舒倒是习惯了,起码这个角落僻静,没有一些不相干的人打扰。 拿起窗台上放置的花洒,照例给绿萝浇了点水。晶莹的水珠从绿油油的枝叶上滑落,落入土壤中,润湿干涸的泥土。 时云舒侍弄了会儿花草,状态放松许多,坐下开始办公。 上次的项目方案江淮景已经通过了,让她继续推进。 按照方案上的计划,下一步应该是处理数据,但这数据,易辰还没发给她。 她想了想,还是给江淮景发了条信息。 【floudy】:江总,项目数据你有空的话给我发一下。 江淮景没回她,她猜测还没看到。 十分钟后,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mr.j,附件是一个压缩包,里面是她要的项目数据。 邮件标题直接是附件名称默认的,内容也没有写一个字,十分干脆直接。 时云舒点开文件,加入下载列表,内心一边默默吐槽:看到消息也不回复,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正想着,微信忽然收到一条新消息。 【j.m】:时经理,乙方要有乙方的样子,下次交流记得带敬语。 时云舒:...... 【floudy】:好的,江总,请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j.m】:暂时没有了,退下吧。 ......这是把她当奴才使唤了。 蹬鼻子上脸。 时云舒回了个[/ok]的手势。 【j.m】:? [floudy撤回了一条消息。] 【fl oudy】:好的江总,不打扰您了[微笑]。 关闭聊天窗口后,时云舒又有些气不过,打开设置将【j.m】拉黑。 硬气了半小时,怕错过重要消息,又把他放了出来。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没办法,谁让她是乙方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项目就两个月,忍过去就好了。 第24章 时云舒这么安慰着自己。 易辰发来的数据文件很大,压缩包有几十个g,下载都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更别说处理数据要耗费多少人力了。 时云舒把文件分类整理好,喊谭茵过来开会,顺便叫上那两个从顾成林手里分过来的人。 小型会议室里,时云舒坐在前方将任务书规整好,抬头看了眼表,已经到了约定时间,便问谭茵:“开会的事通知到徐工和刘工了吗?怎么都没到呢。” “都通知到了,还是当面说的。” 时云舒:“难道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谭茵也疑惑:“不知道呢,我去看一下吧。” “好,辛苦了。” 会议室外的办公区,徐齐和刘鸿声正在小声交头接耳。 徐齐犹疑不定:“刘哥,讨论会我们真的不去参加吗?” “当然不去。”刘鸿声笃定道,“顾经理说了,只要我们俩表现得什么都干不好,不配合她的工作,过几天她就给我们放回去了。” “这样不好吧……她怎么也是易辰特定的项目负责人,既然我们都分过来了,干嘛非要跟她对着干啊。” “哎呀,你懂什么,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能有多少资源啊,先不说她后面发展如何,就她那模样看上去连算法方程是什么都不懂,就光是易辰这一个项目她都不一定能完成,到时候她倒了我们跟谁混去啊,还不如跟着顾经理,以后都不愁升职加薪的事。” “可是……” “嗨呀,别可是了,你没我在harmias待的时间长,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你都不懂,听我的准没错。” “......那好吧。” “诶,别说了。空降兵的小跟班来了。” 刘鸿声率先发现谭茵往这走来,忙正襟危坐,回到原来的姿势。 谭茵问:“徐工、刘工,你们怎么不去开会呀?” 刘鸿声:“哦,我这儿手头的活上头要的急,一时半会弄不完。” “好吧。” 谭茵转头又问:“那徐工呢?” “我.....我......” 徐齐才二十五岁,资历尚轻,“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理由来,差点想当场起身去会议室了。 刘鸿声及时给他使了个眼色,徐齐这才领略,忽然猛烈地咳了起来。 “我、我刚发现染上流感了,怕传染你们,我也先不去开会了。” 演技拙劣到刘鸿声都不忍直视。 谭茵蹙了蹙眉,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开个线上会议。” “......不行、不行,我现在就得请假去医院看病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说着他真捂着鼻子跑到主管办公室请假了。 刘鸿声扶了扶额头,他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队友。 见此,谭茵也不再多说什么,回去向时云舒告知了实情。 时云舒转着笔,听完谭茵转述的话,心下了然。 顾成林被她捏着把柄,不得不收敛几分,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能怂恿手下的人与她对着干。 管理岗和技术岗向来水火不容,技术岗往往心高气傲,看不惯管理人员什么都不懂,还要仗着自己权力大乱指挥。 刘鸿声和徐齐之前又一直跟着顾成林,要想这么快就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事,实属难事。 不过,这些情况她并非没有预料到,空降领导难以服众是很正常的事。 时云舒让谭茵把这两个人的人事档案调了出来,她仔细翻看了一下,又问了问谭茵关于这两个人的事迹和情况,想了想,决定从年轻一点的徐齐下手。 之后的几天,时云舒没再给他们两个安排任何任务,和谭茵还有另一位成员,三个人一起处理数据,只是会时不时让谭茵去关心徐齐的身体情况,给他送些水果和能提高抵抗力的药等等。 徐齐受不住这么贴心的人文关怀,没撑到第三天就蹦蹦跳跳地说自己已经痊愈了,让时经理不用再派人来了。 谭茵闻言大喜:“那太好了,舒姐正想找您聊聊项目呢。” 身后刘鸿声威胁的目光如芒在背,徐齐本就因装病心虚,这些天又平白受了时云舒这么多恩惠,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还是顶着刘鸿声的压力,去了讨论室。 半个小时后,徐齐神色凝重地从讨论室走出来,刘鸿声第一时间去问他:“空降兵跟你说了什么?” 徐齐道:“......哦,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些关于项目上的问题。” “你都告诉她了?” “当然没有,肯定是真假参半。” 刘鸿声看出他神色飘忽不定,目光几分审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徐齐低头遮掩,转移话题:“我先不跟你说了啊,上周的程序我到现在还没跑通呢。” 话题就此终止。 讨论室内,时云舒悠闲地整理着刚才讨论用的文件,看上去心情不错。 谭茵好奇地问:“舒姐,你刚刚跟徐工说了些什么呀?” 时云舒手上动作不停,轻飘飘道:“就是一些威逼利诱的话术,顺便让他清楚一下,如果还跟着刘鸿声混日子,那不用等到顾成林来接他们,我就能把他辞退。” 徐齐年轻有抱负,但缺少主见,一味被刘鸿声牵着鼻子走,却忘了自己跟刘鸿声的区别在于资历。 犯同样的错误,徐齐被辞退,刘鸿声却只会扣半个月工资。 第25章 时云舒就是利用这一点,来离间二人。 徐齐不傻,不会跟刘鸿声说实话,刘鸿声自然也会提防他。 两个一起躺平的人最怕其中一个突然卷起来,如此一来,他们的敌人就变成了对方,而不是时云舒。 这就是制衡之术。 谭茵听得呆住,佩服地对时云舒竖起大拇指:“太牛了舒姐,你到底有什么不会的啊?!” 时云舒笑笑:“我不会的多着呢,易辰这些数据我就没看明白,你来帮我看看,这个表的治愈率是怎么算的啊?我看了好几遍都没看懂。” 谭茵凑过去认真想了想,摇头:“我也不懂呢,舒姐,这些医疗方面的专业知识,估计还是得问他们易辰的人。” 刚才还对管理成员运筹帷幄的时云舒瞬间小脸蔫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问易辰的人最方便,但这不是对方是江淮景,她不是很想向他求助。 她又闷头推算了一遍,一边查论文搜索,还是没理出来。 算了,医疗行业的问题,问一下不丢人。 时云舒没再为难自己,放下笔,给江淮景发了个消息。 【floudy】:江总,我有几个问题需要问你,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讨论一下? 发送之前想到江淮景前两天对她提出的要求,又把“问”改成了“请教”,“你”之前加了“请问”二字。 对方很快回复过来。 【j.m】:我下午三点有一小时空闲时间,有问题就过来。 ......其实时云舒想说的是线上讨论来着。 【floudy】:你忙得话我们也可以考虑开个线上会议。 江淮景的回答言简意赅: 【j.m】:不考虑。 时云舒:...... 真是霸道、蛮横、不讲理。 第11章 云朵 下午三点,时云舒带上笔记本,和谭茵一起从公司出发,开车去往易辰。 一位打扮精致干练、身穿黑色职业装的秘书来领着她们上88楼,径直去了总裁办公室。 秘书为她们倒好茶水:“两位请在此稍等,江总还在开会。” “谢谢。” 两个人等了好一会,江淮景都还没开完会,倒是秘书十分贴心地给她们续了几次茶水。 大概是第一次来易辰这样的大集团,谭茵本就有些紧张,两杯茶水下肚,就更想上厕所了。 时云舒告诉她卫生间的位置,但谭茵一个人害怕,便央着时云舒陪她一起去。 总裁办公室有独立卫浴,88层还有专供员工使用的公共卫生间,时云舒凭借上次 的记忆,带着谭茵去找卫生间的位置。 两个人按照方向指示牌一路绕着走廊向前,还没找到卫生间,反而先路过总裁办的中心会议室。 隔着玻璃墙,依稀能看到里面的光景。十几位高层管理正襟危坐在两侧,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最前方的男人身上。 男人面容淡漠矜贵,剪裁得体的西装衬得他身形格外挺阔,明明隔着一堵墙,却莫名有一股压迫感穿透玻璃迎面袭来,只单单看一眼便心跳骤然加快。 怕被扣上“窃听机密”的帽子,谭茵不敢多看,拉着时云舒目不斜视往前走。 谁知秘书恰好端着茶水从内推门而出,会议室内一沓文件被狠狠摔到桌子上,发出响亮的碰撞声。同时,一道低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我给了你们半个月时间,这就是你们做出来的垃圾?” 这声音阴冷低沉,让人如坠冰窖,谭茵不禁被吓得抖了一下肩膀,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加快。 走过会议室一段距离后,她才小声对时云舒说:“舒姐,不是都说江总待下属很好吗?怎么开会的时候这么凶呢,这好评不会是刷出来的吧??” 时云舒自然也听到了刚才会议室内的动静,她想了想,说:“或许,凶只是表面呢?” “啊?”谭茵不明白什么意思。 时云舒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世界上就是存在这样一种人,外冷内热,像刺猬一样,浑身是刺,会把人伤得鲜血淋漓,但内心却比任何人都柔软。 十六岁的那个春天,江家刚帮她办好入学手续,和江淮景在同一个学校,她高一,江淮景初中留了一级,所以和她同级。 学校离江宅不远,江爷爷让江淮景带她一起上学,但江淮景嫌她走得太慢,不想等她,故意不跟她走同一条路。 北城胡同多而乱,时云舒不出意外迷了路,她背着书包独自在窄小复杂的胡同里迷茫地走着,半天找不到出口。 更倒霉的是,在一个偏僻的胡同里碰见了一个小混混模样的男生。 周围没有人,男生把时云舒一步步逼到角落里,伸出两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言语轻浮:“小妹妹脸蛋儿长得不错啊,搞对象了吗?没搞的话跟哥哥搞怎么样?” 时云舒没说话,双手紧紧地握住书包带,瞪大了眼睛死盯着他。 男生以为时云舒是害怕到傻眼了,抬手要去捏时云舒的脸蛋。 谁料下一秒,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小姑娘突然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男生“嗷——”得喊起来,时云舒趁机用尽全力将他推开,向胡同口跑去。 小混混也不是吃素的,反应过来后立刻追出去。 时云舒身体不好,自然比不过男生的速度,没几步就被拽着背包带子抓了回去。 第26章 小混混当时骂的很难听,时云舒自动屏蔽了那些下流龌龊的言语。 她只记得,就在闭上眼睛无助等小混混的拳头落下时,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出现拦住。 再睁眼时,刚刚还对她凶神恶煞的小混混已经被男生一拳打倒在地,继而一拳又一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惨烈的喊叫声响彻胡同,时云舒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知道打得很激烈。 她听见对方声音冰冷愤怒地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我的人也是你能动的?” 那是时云舒第一次听见江淮景承认她的身份。 最后,小混混被打得抱头鼠窜,跪着向时云舒道歉求饶,江淮景才勉强把人放走。 等到胡同里只剩他们两人时,少年脸上的戾气还未完全消去,压抑着怒气对她凶道: “你是哑巴吗?” “遇到危险不知道喊人吗?” 时云舒眨了眨眼睛,没被他吓到:“喊了你就会出现吗?” 不久前她被扔在医院里,医院的护士姐姐都说她有两个爸爸妈妈,真令人羡慕。可是她在病房里喊了无数声爸爸妈妈,却没有喊来一个。 所以她想知道,喊他会有用吗。 她是真诚发问,可是听在江淮景的耳朵里,却像是在质问责怪他。 他语气陡然转冷,扭过头去:“不会。” 时云舒抿了下唇,低头,有些失落:“噢。” 她就知道,喊人是没有用的。 这次江淮景没有再故意甩开她,而是与她同道。 时云舒下意识加快了步伐,却还是落了一大截。 江淮景心情莫名烦躁,但还是慢下了步子。 半晌,脱下校服外套,拎在手里,将一只袖子递向身后,冷声命令:“拽着。” 时云舒迟疑了一瞬,接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洒下,静谧狭窄的胡同被晕染上一层金黄。 少年单肩背包走在前面,矮了一头的女孩手扶着书包肩带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只长袖的距离。 女孩轻声道:“这好像是在遛狗。” 少年一脸倨傲:“呵,你也知道像遛狗。那你就有点做狗的觉悟,跟紧点儿别走丢了。” 时云舒:“……不是,狗一般都是跑前面的。” 江淮景:“……” “时云舒,我tm最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嗯......这个你可能多想了?” “给我闭嘴。” “喔,好的。” ....... “走吧,舒姐。” 谭茵已经从卫生间出来了,挽上她的胳膊。 时云舒颔首,与她一起回去。 时隔这么多年,再次想起从前的时光,还是那样的青春纯粹。 少年的盔甲坚韧,轻易不会卸下。 她想,或许江淮景对待下属亦是如此吧。 回去的路上,会议室恰好散会,秘书恭敬地打开门,江淮景率先走出,身形挺拔。 时云舒迎面与他撞上。 目光相撞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犹记上次见面还是几天前在江宅,那天被他提醒走光后,直到离开江宅,她都刻意避开和江淮景打照面的机会。 再次见到,好不容易消去的羞耻心再次涌上心头,即便是站立的姿势,时云舒还是条件反射般低头,检查领口处的衣服是否服帖。 视线落到系紧的第一颗纽扣时,才惊觉今日穿的是浅色衬衫。 稍松了口气,一抬头又对上江淮景揶揄的目光。 显而易见,她刚才的举动被他尽数收入眼底。 时云舒素白的小脸唰地红到耳根。 谭茵夹在两人之间,出声打破诡异的气氛:“江、江总好。” 江淮景这才敛了神色,不疾不徐地将目光移开,对谭茵微微颔首,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漠然。 “抱歉,会议耽误了些时间。” 他如是道歉,但言语中并未透出半分歉意。 时云舒稳了稳心神,淡声回道:“江总日理万机,可以理解。” 她这话里嘲讽意味明显,江淮景目光不轻不重地在她脸上落了落,兀自转身离开。 二人随江淮景到他的办公室,在会客区的长桌旁坐下,将提前整理好的问题复述,江淮景一一简洁明了地解释给她们听。 他似乎对这些数据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随便指出一个问题,都能不假思索地回答出来。 时云舒忽然明白,为什么易辰的员工都说江淮景很重视这个项目了。 不过她有些好奇的是,江淮景向来排斥学中医,为什么会把创业的目光落在ai医疗上呢? 如今还对这个ai中医辅诊的项目如此重视,实在和她从前的认知大相径庭。 “时经理。” 出神之际,江淮景忽然喊了她的名字。 “啊?”时云舒像是上课开小差被抓包的学生,惊吓地抬起头来。 江淮景懒懒地掀起眼皮,觑她一眼:“我刚刚讲的内容,时经理听懂了吗?” “......”时云舒眼神飘忽,“听、听懂了。” “哦——”男人拖长了尾音,“那你复述一遍,我听听你理解的对不对。” 时云舒失语:“......没这个必要吧。” 江淮景向后靠了靠:“我并非想为难时经理,只是我担心讲得太快,时经理听不懂,这样反而会影响项目的效率。” 第27章 他这一番话讲得冠冕堂皇,倒像真的是一心为项目着想。 坐在对面的谭茵拼命指着文件上的某一 处,挤眉弄眼想给时云舒做提示,却被江淮景抓了个正着。 “是空调温度太低,把谭小姐的眼睛吹中风了吗。” 男人略显凌厉的目光扫过来,声音凉薄。 “......不是不是。”谭茵忙煞有其事地揉揉眼睛,慌不择言,“是有沙子进眼睛里了。” 江淮景讥嘲地笑笑:“那这沙子可真得供起来,能穿过防护玻璃钻到你眼睛里,你和它缘分不浅,说不定还能再续前缘。” “......” 这人嘴可真毒。 谭茵默默地将手放下,向时云舒投去一道“舒姐,我尽力了,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时云舒扶了扶额,虽然她只走神了半分钟,但终归是她理亏,此时也无法反驳什么,低头回忆刚才的内容。 偌大的办公室寂静无声,两个人正襟危坐,只有江淮景闲适从容地靠在真皮办公椅上,修长的指节微曲,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桌沿,耐着性子等着,似乎笃定她答不上来。 “时经理答不上来也没关系,我这个人向来宽容大度,我不介意再给你讲一遍。” 时云舒和谭茵都对“宽容大度”这四个字不敢恭维。 真宽容大度的话,早就把这一茬揭过了,还至于耗在这里,非要逼时云舒承认刚才走神吗。 时云舒没理会他的话,凭借着谭茵的提示和自己隐约听到的字眼推断出刚才讨论的问题。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刚刚说的是‘利用信息提取和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将半结构化和非结构化文本转换为计算机可读的结构化数据,在此过程中涉及的关键技术包括命名实体识别和关系提取’。” 她的声音细而温柔,明明是不确切的猜测,却被她表现得底气十足。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停顿了下,抬眸望向他:“江总,我说的对吗?” 谭茵听完给她举了个大拇指,时云舒便确定,自己猜对了,轻弯了弯唇角。 江淮景听罢,眯了眯眼睛:“时经理果然聪明过人,还能一心二用。” 时云舒不接他阴阳怪气的话,谦逊地点头:“江总过奖了,还是您教得好。” 江淮景唇角漾起弧度,凉凉道:“继续吧。” 两个小时后,她们从易辰大楼走出,时云舒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就知道,摊上江淮景这样一个甲方,指定没好日子过。 几年不见,这人怎么越来越刻薄了呢。 谭茵抱着文件夹,跟在后面问:“舒姐,你跟江总是不是认识呀?” 从在会议室门口,她就察觉到两人的氛围不对劲,到了讨论问题时,这种不对劲就差直接刻在两人脑门上了。 两个人虽然一口一个“江总”“时经理”的,但是那交缠的眼神丝毫不像是第一次合作的客户,倒像是纠缠了多年,相爱相杀的仇人。 尤其是那位江总,眼睛就差黏在舒姐脸上了。 虽然舒姐长得是很漂亮,但他一介行业顶尖集团的总裁,怎会将情绪外露得如此明显。 谭茵思来想去,只能推测两人有些渊源。 时云舒将车解锁,自知这件事瞒不住,便随口道:“认识,但不熟。” “啊?” 不熟吗? 原来不熟的相处状态是这样的吗? 谭茵还想继续八卦,时云舒已经启动了车子,打开音响问她:“想听什么?” 谭茵瞬间被她带跑了思绪:“有《身骑白马》吗?” “有,你自己搜。” 谭茵喜滋滋地在屏幕上点击拼音搜索,随着音乐小声哼哼着,转头就把这个话题抛到了脑后。 之后的几天,时云舒带着谭茵处理数据,期间徐齐会趁着刘鸿声不在的时候,偷偷过来主动向时云舒要任务做,帮她们分担了不少工作量。 刘鸿声做完手头的工作,就无事可做了,一开始还觉得落了个清闲,没事就在电脑上打蜘蛛纸牌,还被主管抓到过两次,扣了20%绩效。 相比之下,徐齐却每天忙个不停,还时不时总往时云舒的工位跑,刘鸿声渐渐发觉事情不对劲,趁徐齐吃饭时偷偷翻过他桌上的资料,发现是ai中医辅诊项目的数据。 这才恍然明白,原来徐齐早就被时云舒收揽了,而且时云舒给他分配的任务越来越重要,显然是格外看重他。 同伴突然倒戈相向,刘鸿声不禁开始担忧自己的处境,找顾成林求助了几次,顾成林让他去做卧底,加入她们的项目组。 刘鸿声照做了,讨好地去和时云舒要任务,却没想到时云舒早已不信任他,只给他安排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他这卧底压根就没当成,瞬间慌了神。 时云舒铁了心不让他干涉易辰的项目,只等着将他一步步边缘化,或者回到顾成林手里。 她手下三个人再加一个徐齐,人手已经足够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个什么技术都不懂的绣花枕头,但只有几位高层知道,她原本面的岗位就是算法工程师,只是被硬提上了项目经理的位置。 所以她一个人相当于担任两个职位,完全可以胜任刘鸿声的工作,因此有他没他都一样。 只是这刘鸿声三天两头过来求她,实在是有些烦,还有一次恰好被秦兆川撞见。 第28章 他将刘鸿声呵斥走后,轻轻握住她的胳膊,温声问她:“没事吧?” “谢谢秦总监,我没事。” 时云舒抽出手腕,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抱歉,是我唐突了。” 秦兆川谦逊地道歉,气质深沉内敛。 时云舒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秦兆川扶了扶眼镜:“下属不服从管教,你可以告诉我,让我帮你处理。” 时云舒没所谓地笑笑:“遇到问题就告状,还是向异性领导,秦总监这是嫌我潜规则的传言坐不实吗?” 此话一出,秦兆川也笑了:“你倒是坦荡。” 他没有料到,一个险些被谣言淹没的女性,还能如此乐观地拿自己的谣言开玩笑。 “看来我当初的眼光没错,你的心脏看似脆弱,实际上比任何人都强大。” 他语速缓慢,举止从容,眉宇间尽是成熟和稳重。 时云舒接受了他的夸奖,也从他这话中推断出一二,想来她能进harmias绝大部分是他的功劳。 她微微仰头,借此时机道谢:“谢谢秦总监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机会都是你自己争取的,我只是不忍心人才被埋没。” 二人心照不宣,却都知晓对方在说什么。 临分别前,时云舒特意提醒秦兆川不要出面插手此事,她能处理好。 “我相信你。”秦兆川冲她举起杯子,笑容和煦若春风,“有空的话再给我送几颗黄芪和党参吧,上次喝完感觉很不错。” 时云舒微笑着应下:“没问题。” -- 多了徐齐帮助,数据处理起来也快了许多,大概花了一个星期就处理好了,这期间也遇到了几个问题,但都不大,为了避免上次的事情再次发生,时云舒尽可能通过线上的方式和江淮景交流。 但后续的模型设计是整个项目中最重要的工作,江淮景的要求是,让她带着团队成员去易辰工作。 时云舒虽不大情愿,但也知道她们缺乏关于医疗方面的专业知识,去易辰是最好的选择,便也不再推脱。 天大地大,项目最大。 好在易辰出手阔绰,特意给他们几个人安排了单独的办公室和集体讨论室。 谭茵得知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情绪十分高昂,没想到自己身为卑微的乙方,还能拥有一间独立办公室。 她雀跃地拉着时云舒的手:“舒姐,你看,咱们办公室里还有躺椅和沙发呢!以后午休终于不用趴着睡觉啦。” “这屋里采光也不错,对了舒姐,你的办公室呢?咱俩是不是在一块儿啊?” 谭茵说着就要去隔壁,时云舒拉住她:“不用看了,我的在88楼。” 不知是人为还是无意,她的办公室被安排在了江淮景的隔壁。 “什么??”谭茵瞪大了眼睛,“八十八楼不是除了总裁办,没有其他人在吗?我们几个都在52层,怎么单独把你调上去了?” 时云舒接受能力还算强,不用想就知道,这一定是江淮景特意安排的。 谭茵思索:“难道是方便你和 江总沟通?” 时云舒没作声,这当然是对外的说辞,对内肯定是因为—— 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好找茬。 她想了想,说:“我跟你们沟通就好了,你的办公室也挺大的,介意我和你一起吗?” “当然不介意!我一个人还怕午休睡过头呢。” 时云舒莞尔:“走吧,先收拾一下东西。” -- 集团顶楼的总裁办公室,江淮景刚结束一个远程国际会议,一手疲惫地按着太阳穴,忽然想起什么,抬眸问:“harmias的人过来了吗。” 秘书收起摄像设备,站在一旁恭敬地回答:“都已经到了,江总。” 江淮景淡淡嗯了声,看了眼腕表,起身向门外走去,边问:“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女秘书三十岁出头的年纪,面相精明,行动利落:“都准备好了,云香堂的老山檀香两个小时前就已经燃上,瑞典雪平的海丝腾床垫、药枕、红参茶也全都置办好了。” 江淮景颔首,径直向隔壁走去。 这里原本是他的休息室,如今被临时拨出给时云舒做专属办公室,还置换了一套最顶级舒适的用具。 然而走到门口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他眉心微蹙:“怎么回事?” 秘书也有些困惑,人事经理恰好上来,弯腰汇报:“江总,时经理说楼上不方便,她和同事住一起就好,还让我替她转达谢意,说不必您多、多费心了......” 周遭的气压随着他的汇报急速下降,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呼吸都险些要停滞了,明明走廊内冷气十足,却不禁汗流浃背。 他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这才注意到秘书在他刚刚汇报时,一直在向他做手势,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说了,只是他一直低着头,没有发现。 如今一切都为时已晚—— 江淮景面色紧绷,幽暗的眼底蕴藏着惊涛骇浪,薄唇紧闭着,浑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大有风雨欲来的气势。 即便是应对能力极强的秘书此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些置换的用具都是江总亲自挑选后指定的,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次见老板如此重视一位合作伙伴,自然事事躬亲,不敢怠慢,收到消息后连夜和同事从国内外加急订购运送,总算在周一上班之前完成任务,却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领江总这个情。 第29章 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会觉得没面子,更何况是向来被业界追捧的江总,她不禁替这位不识好歹的乙方捏了把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面若寒霜的男人终于启唇。 声线低冷,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既然她不愿意搬,那就撤了。” 第12章 云朵 只是临时换个办公地点,其实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简单擦一下桌子,时云舒和谭茵就带着笔记本上楼开研讨会了。 关于模型设计的细节和构思,时云舒特意做了一份ppt,投在大屏幕上。 江淮景从进来便一言不发,坐在下面的首位,到了开会时间也始终缄默,以至于整个会议室的氛围都有些紧张。 时云舒早就领略过这位大少爷的臭脾气,也不等他说开始,自己拿着翻页笔讲解。 此次研讨会是两个公司的员工共同参与,会议室坐了将近十个人。 时云舒汇报时边用余光观察下方参会人员的表情,以判断他们是否能听懂,是否需要调整讲述速度和方式之类的。 她的讲解思路清晰,所提出的模型具有可行性和创新性,易辰的几位研发部成员时不时地点头,均对她的表现十分赞赏,这使她的汇报异常顺利,状态也逐渐放松。 “项目拟利用上述挖掘的数据建立模型,具体步骤如下:将收集的规范化数据转化为适合机器学习算法的格式;选择重要的特征并对这些特征进行转换和降维,以提高算法的准......” 谁知讲到一半时,始终默不作声的江淮景忽然出声打断她。 “报告是谁做的?” 众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到首位。 时云舒被打断得猝不及防,心底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镇定地回答:“我。” 男人头都没抬,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重做。” 时云舒轻蹙下眉头:“为什么?” 对方惜字如金:“丑。” “......”时云舒无语,“具体是哪里丑呢?” 江淮景眼皮轻掀:“排版、配色,都很丑。” “......” 这不就是经典红蓝配色吗,科技类汇报几乎都用这两种主色调。 她不敢说自己的审美有多顶尖,但每次的学术汇报,从未有人指出这种问题,就足以说明情况了,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用“丑”字来形容。 这江淮景摆明了是在挑她的刺。 众人亦是面面相觑,在他们眼中,时云舒毕竟是个女性,这份报告的审美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人了。 如果这样的质量都不过关,那江总的标准未免也太高了吧...... 当然,这些话就算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 只能同情地看着时云舒,在心底默默为她祈祷。 时云舒不知道什么样的配色才能入他的眼:“那请问江总,您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 江淮景抬眼看她,眼底一片黑沉沉的,字字嘲讽:“我花钱是请你们过来喝茶吗?” “......” 吃火药了吗这是。 时云舒轻抿下唇,不愿与他在众人面前起争执,垂眸道:“好的江总,我等会议结束后重做一份发给您。” 当天下午,时云舒修改了三次配色和排版,都被江淮景一一打回。 理由分别是—— “颜色太亮了,扎眼。” “太浅了,连曲线直线都看不清。” “啧,你这审美......算了,我懒得多说,你自己回去琢磨吧。” 时云舒:“......” “江淮景!” 她的最后一丝耐心耗尽,将无线鼠标在桌上一扔,滑出半米的距离停下:“你违约了。” “哦,是吗?”江淮景臂肘随意搭在扶手上,指节抵着额际,“你说的是哪条约?” 时云舒压抑着怒气:“约法三章的第一条,不许公报私仇。” 江淮景稍抬眉梢,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首先,模型设计图最终需要展示在结项书上,和项目实施评估紧密相关。” “其次,甲方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超过乙方的能力范围,乙方都要尽可能实现。” 这一番折腾后,他眉眼间的戾气消散了许多,慵懒地向后靠了靠: “另外——”他垂眸,瞥向被时云舒扔远的鼠标,“时经理,这就是你对待甲方爸爸的态度吗?” 时云舒闭了闭眼,按下骂他的冲动,能屈能伸地捞回鼠标,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好的,江总,我回去继续改。” 话落便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高冷的背影。 江淮景嘴角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辛苦了,时经理。” 时云舒抱着笔记本下楼,谭茵端着一杯咖啡迎上来递给她:“怎么样了,舒姐,江总那过关了吗?” 时云舒摆摆手:“谢谢,我不喝咖啡。” 心脏病患者喝不了。 她坐下来,语气难得带有明显的个人情绪:“没有,他就是因为我不服从他的安排,故意刁难。” 这是方秘书看不下去她被明显针对,私下提醒她的。 “啊......那怎么办呀?” 谭茵也有些着急,但却帮不上忙,因为她觉得每一版都挑不出毛病。 “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呀,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和江总解释一下,道个歉?” 第30章 谭茵单纯地想着。 时云舒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可能。” 明明是江淮景犯神经,她又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 谭茵也有些内疚:“唉,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让你陪我一起了。” “不关你的事。” 时云舒安抚道。 余光注意到桌子上的咖啡,上面写着谭茵的微信id“小松鼠”,忽然问:“小谭,你这咖啡是从哪买的?” 谭茵:“点外卖送的呀。” 时云舒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她压了压嘴角:“给我发一下链接,我 点一杯给江总送过去。” 谭茵一喜,以为她想通了,忙复制过去发给她。 时云舒在手机上一顿操作,下了单,心情转好,又调了一版出来。 半小时后,江淮景正在和向奕远在办公室商议招标事项,中途秘书敲门送进来一杯打包好的咖啡:“江总,这是时经理给您点的咖啡,说是表达歉意。” 江淮景稍抬眉梢,她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向奕远前几天在公司撞见时云舒,才得知她现在是乙方项目经理。 他没午休也有点犯困,巴巴地问:“就一杯吗?没我的吗?” 方秘书摇头:“没有,时经理不知道您也在。” “好吧。”向奕远失望地窝回沙发里。 江淮景慢悠悠地拆开包装:“一杯咖啡而已,我自己又不是不会点。” 向奕远砸过去一个方形抱枕:“尼玛的装什么装,赶紧喝。” 江淮景眼疾手快地接过,并未恼怒,脾气颇好地放回身后。 慢条斯理地将咖啡拿出来,取下堵头,没急着喝,而是先递到向奕远面前,故意道:“想喝吗?” “滚,别让我看见你。”向奕远没好气地骂道。 江淮景笑容缓缓加深,将咖啡收回,送到唇边。 入口醇香浓郁,是一杯冰拿铁。 其实受江家影响,他平时习惯喝茶,并不怎么喝咖啡。 但她既然有心,他总该给个面子。 “欸,等会儿。” 生闷气的向奕远忽然瞥见咖啡杯壁上贴的订单纸条,一把将咖啡抢过来,逐字念着上方的信息: “50819 打包 美式找事先生 大/冰/ 榛果风味拿铁 少冰——”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空气有一瞬的静默。 下一秒,向奕远爆发出雷霆般的笑声—— “卧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美......美式找事先生,大冰,你妹真是个人才,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向奕远弯腰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 江淮景少见地被气到哑口无言,深邃眼底流露出几分危险气息。 难怪时云舒突然好心给他点咖啡。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 咖啡是谭茵看着送上去的,在这之前她还对时云舒好言相劝,小不忍则乱大谋,千万不要意气行事。 时云舒嘴上说着她知道,她现在很理智,一边笑着将咖啡递给方秘书,叮嘱她一定要亲自送给江总。 谭茵眼睁睁看着方秘书提着咖啡外卖进去,视死如归道:“完了完了。” 等死吧。 时云舒面上并未太大波澜,看上去的确不像冲动行事。 “舒姐,你不怕江总把你开了吗?”谭茵真的很好奇。 时云舒淡淡一笑:“他想开早就开了,还用等到现在?” 谭茵心道也是。 当初舒姐当着集团员工的面开江总的玩笑都被没开,如今只是一杯咖啡,真问起来就说是巧合,微信id忘记改了什么的,而且还不一定会被发现,相比之下得罪的程度的确轻很多。 只是—— 谭茵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舒姐,你不是说和江总不熟吗?” 这两人一来一回,怎么这么像欢喜冤家? 她都忍不住磕他俩了呢。 时云舒心中咯噔了一下,忘了正在装不熟这回事了。 她眼睫忽闪,掩饰性地撇过头,没有察觉到身后忽然走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恰好将她们的对话听入耳朵。 她笃定道:“你没听错,就是不熟的,高中三年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而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 “哦,原来我们不熟么?” “前女友——” 第13章 云朵 “哦, 原来我们不熟么?” “前女友——” 伴随着低沉磁性的音节落下,周遭陷入长久的沉寂。 像是一块巨石猛然从万丈高空坠落,砸向平静无边的湖面, 两边都陷入沉默却汹涌的死寂。 谭茵动作迟缓地转过身来, 在看清身后之人面容时, 先是木讷地眨了眨眼,随着大脑开始转动。 下一秒,一道尖刺耳的喊叫声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 听到那句“前女友”后,时云舒也反应慢了半拍, 她怔松地站在原地。 直到谭茵过于洪亮的尖叫声响起, 她才不得不回过头,匆忙捂住她的嘴。 “嘘——”时云舒面上多了几分慌张, “小点声, 小谭。” “捂什么?” 始作俑者倒是饶有兴致地倚在墙边, 欣赏这一出戏。 第31章 “这么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时云舒:“......” 她只遗憾自己没有多余的手去捂住他的嘴。 收到她递过来的一记冷锋, 江淮景总算收敛了些。 顿了两秒, 忽然眉尾轻轻上挑, 施施然开口:“时经理, 你的报告通过了。” 话落不等她回应便转身离去, 似乎对这一结果十分满意, 背影都显得几分嚣张。 留下时云舒和谭茵在原地凌乱。 “唔......” 时云舒捂得有些严实, 谭茵眼睛瞪得圆圆的,有些缺氧, 但已经冷静了下来, 频频点头向她示意, 时云舒这才松开手。 谭茵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缓过神来后, 手指来回指着两人。 “你、你们——”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问起。 时云舒头痛地按了下太阳穴,平静地开口:“如果我说,他是在开玩笑,你信吗?” 谭茵微张着唇,同样静静地看着她。 一副“你觉得我信吗?”的神情。 时云舒深深叹了口气,放弃挣扎:“好吧,的确是有一段孽缘。” “之前是我骗了你,抱歉。” -- 时云舒刚搬进江家时,并不受江淮景待见,初见是在江家后院的中药百草园中。 那天江家来了客人,长辈都在前厅招待,她怕添乱,便懂事地一个人跑到后院的中药园安静地待着。 后院有一座藤蔓缠成的秋千,那日百草园上碧空如洗,春日微风徐来,清苦的草药香阵阵。女孩轻盈地坐在秋千上,足尖点地,向后借力。 谁知还未漾起,就在一阵天旋地转间撞入一双清隽眼眸。 少年冷冽的嗓音裹挟着丝缕温柔:“坏的。” 秋千的两道绳索交缠在一起,时云舒神情微怔,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少年单手揣着口袋,姿态慵懒:“我是说秋千。” 时云舒终于领悟,忙从秋千上跳下来,抬头一看,秋千一边的绳索根部果真有轻微的松裂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心下一阵后怕,时云舒感激地看着他。 风还未止歇,低矮的植株齐齐弯向同一个方向。 原是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谁料下一秒—— 少年松开握住绳索的手,指尖的草药香若有若无,淡淡扫了眼她羸弱的身骨: “小病秧子,你这病没几天活头了。” “......”时云舒道谢的话堵在喉间。 顿了一下,最终温顺点头,“算命先生也这么说过。” 那时她只听外公说,江爷爷有位小孙子,与她差不多年纪,只是生性顽劣,桀骜不驯,常把江爷爷气得不轻,总是打国际电话和他吐槽。 因此,外公特意交代她,没事不要招惹。 时云舒谨遵教诲,对这位二世祖敬而远之。 幸好她搬进江家时,恰逢他与朋友去西藏旅游,说是半月才归,时云舒未曾与他打过照面,因此当时并不知道,救她又咒了她的,便是这位传闻中的江家小少爷。 当天下午江杏泉为她把脉时,她才鼓足了勇气问:“江爷爷,我还能活多久?” 江杏泉被她问得一懵:“什么意思?” 时云舒咬了下唇,红着眼眶告知原委。 那日江家宾客众多,不乏有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她的确 不知道是谁。 不愿节外生枝,只模糊道:“有个人刚刚和我说,我活不长了”。 谁知江爷爷听后,当即怒气冲冲地将人喊来,二话不说拿上装草药的簸箕,追着少年满院子边骂边打: “我们家就数他对药理一窍不通,他连龙葵和鬼针草都分不清,还敢给人断寿命了。” “臭小子,你再跑!等我今天抓到你,我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 时云舒这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位二世祖。 少年三两步跳到花圃上,动作敏捷地躲开,继而眉眼冷冽地扫过来。 他一句话没说,时云舒却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住我家里,还敢告我的状?” 时云舒张了张唇,下意识想解释她不知道是他,也并非想告状。 但少年并不给她机会,动作利落地从花圃的另一侧跳下去,在江老爷子的骂声中扬长而去。 两人之间的梁子就此结下。 再之后,似乎是为了惩罚他,又或许是因为两人将来要在同一所学校上学,想让他们联络联络感情,在学校时江淮景也好多照应她,江老爷子总是让江淮景为她采药、煎药。 江淮景虽为人叛逆,但到底对长辈尊重,每次都会拒绝,但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照做了,只是时不时地就要说一些混账话来欺负她。 比如有一次,他面无表情地端着一碗黑色药汁过来,语气欠欠的:“我也不知道黄芪和党参能不能一起搭配,算了,你试试吧,应该吃不死人。” 时云舒遂惊恐地盯着那碗药汁,不知该不该喝。 他不再针对时云舒是在她搬进来两个月后,那天是学校公休,只上半天学,中午放了学,江淮景和同学下午约了打球,将她送到离家一百米的胡同口就走了。 但他不知道,时云舒并没有进家门,而且向反方向走去。 第32章 她悄悄研究了一个月的地图,总算找到了从江家去泸水镇的路线,独自一人背上书包去往时家。 她路线研究得很完整,顺利的话半天就足够了,期间江老爷子问她怎么还没回来,她谎称跟淮景哥一起在外面玩呢。 事情的确如她所想顺利,来回打车问路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只是她在发现时家已经人去楼空,最爱的爸爸妈妈只给她留了一封无关痛痒的信后,还是没忍住坐在时家哭了好一会儿。 返程时已至黄昏,她抹着眼泪边往回走,却没料到会在泸水镇门口遇到江淮景。 落日余晖笼罩着泸水镇,少年站在不远处,面色不悦:“这就是你说的和我在一起吗。” -- 窗外的日头西斜,时云舒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侧目向窗外望去,天边扯出大片的晚霞,似与多年前如出一辙,恍然间竟分不出今夕何夕。 “舒姐,下班了,要一起走吗?” 小谭准点收拾好了东西,将她从思绪中牵回。 时云舒按了按酸痛的眼睛,转过头:“不了,我等会再走,还有些东西没整理。” “好吧。”谭茵习惯了她加班,没多劝,“那你忙完早点回,注意身体啊舒姐。” 时云舒笑笑:“放心。” 相比于harmias,易辰的员工明显工作强度更高,下了班还有不少人自愿加班,除了三倍的加班薪资,还有个原因是易辰集团的餐厅24小时开放。 很多北漂打工的员工累了一天,没精力回去做饭,点外卖又是三十元起送,还不一定卫生。 相比之下,易辰餐厅的饭菜物美价廉,所以很多人选择在公司吃完再回去。因此时云舒晚上六点半来餐厅时,还需要排队。 她端着擦得一尘不染的餐盘,静静地在一个窗口前等着,已经提前选好了想吃的菜。 下午和谭茵在办公室里吃了些茶点,这会儿不太饿,轮到她时就只点了一份清炒荷兰豆、一个清蒸鲈鱼,还有一份红豆薏仁粥。 都是一些清淡的菜色,她的脾胃吃不了太油腻的。 然而不巧的是,等排到她时,最后一份清蒸鲈鱼恰好被上个人买走。 “下一盘鲈鱼还在蒸,得等十五分钟,你着急的话就点别的肉菜?” 时云舒看了一圈,没有清淡的肉菜了,便摇摇头:“那就换成油麦菜吧,谢谢您。” 打完菜后找了个空桌子坐下,打开一部没看完的好莱坞电影,将手机支起来,边看边细嚼慢咽地吃着。 她选的是一部经典恐怖片,网上都说这部片子是近年来恐怖指数最高的,几乎每个人看完都不敢独自去厕所,时云舒偏不信,便想挑战一下。 大概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叛逆心理,时云舒的叛逆心明显更强一些。 越是被病症限制不建议做的事,她就越想尝试,这些年读书工作时没少偷看恐怖片。 起初还会害怕,后面看多了就发现,所有恐怖片都是一个套路,最后的反转都是人为。 所以她几乎是面无表情地看完丧尸、幽灵、血色古堡,包括任何故意制造阴森恐怖氛围的惊悚音乐,都不足以让她的心脏跳动一下。 直到头顶忽然隔着降噪耳机,传来一道沉闷低沉的嘲讽声—— “时经理只点两个菜,是想出去抹黑我们易辰伙食差吗?” 恐怖电影都不足以吓到的时云舒身体陡然一颤,“啪”地一声,筷子被她甩了出去,摔在地上。仿佛遇到了豺狼猛兽般,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 筷子是冲江淮景去的,他眉头皱起,眼疾手快地侧身躲过“偷袭”,似是没有料到她的反应如此之大。 视线落在她手机屏幕上的阴森古堡,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个疑问: 他比鬼片可怕?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侧目看过来,有的甚至光顾着吃瓜,筷子都伸到了桌子上。 时云舒抚着起伏的胸口,眉头紧紧蹙起,不满道:“你是鬼吗,走路都没声音。” 江淮景脸色也不大好看,凉凉瞥她一眼:“谁知道有些人胆子小还不自量力看恐怖片。” 时云舒懒得跟他解释,明明他比鬼还恐怖。 她问:“你们公司连员工点什么菜都要管吗?” “当然不是。”男人淡声道,“但时经理身份特殊,我怕你出去故意抹黑易辰形象,污蔑我们苛待员工。” 时云舒:“......” 他特意加重了“身份特殊”四个字,时云舒听得出来,表面是指乙方公司职工,实际暗指的是“前女友”的身份,内涵她会伺机报复。 一天提醒了她两次,时云舒觉得他才是在报复。 她没好气地说:“我没你那么幼稚,是你们食堂的鱼没了。” 男人嗤笑一声:“那样最好。” 等江淮景走后,时云舒拿了双新筷子,继续播放电影。 只是被他中途打断,很难进入状态,还要重新拉进度条,她都忘了刚刚演到哪儿了。 心情莫名有些浮躁,反正这部电影的结局已经可以预料,索性关了电影,专心吃饭,边吃边在心里骂江淮景这个小心眼的,以为谁都像他一样睚眦必报呢。 第33章 正想着,桌子忽然被人敲了两下:“时经理。” 时云舒抬头,发现是江淮景的助理,将手上的餐盘放在她面前。 “这是江总吩咐我给您送来的。” 餐盘上是几只白瓷小碗,分别盛着当归鲫鱼汤、虾仁蒸蛋、清蒸鲈鱼和一份山药炖乌鸡,都是些中医食补的菜色。 时云舒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江总说,贵公司是我们的合作伙伴,理应好好招待。” 时云舒语气质疑道:“他有这么好心?” 助理笑道:“江总向来很关心员工的身体健康。” 小碗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勾起她肚子里的馋虫,时云舒忽然心虚刚刚在心里骂了他。 她弯了弯唇角,礼貌道:“那替我好好谢谢你们江总,费心了。” 助理垂首:“时经理客气了。” 时云舒心底默默收回刚才对江淮景辱骂的话,还小小地夸奖了两句贴心。 她握住筷子,正打 算夹一块虾仁,侧上方突然响起一道“咔嚓”声,是助理拿着相机在对着菜品拍照。 筷子停在半空,她疑惑地问:“这是?” 助理垂首而立,一本正经地解释:“江总特意交代了,以后时经理的每顿饭都要精心准备,并拍照记录留证,以免日后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 时云舒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 -- 翌日中午,时云舒刚带着团队和易辰的技术部门讨论完项目,就看到蒋助理将餐盘放到了她和谭茵的办公室茶几上。 “时经理,这是今天的午饭,请您慢用。” 时云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拍完照后收起手机,才礼貌道:“谢谢,辛苦了。” “什么情况这是?江总这是为了弥补你吗?还特意送这么精致的饭菜。” 谭茵看着桌子上的佳肴,眼睛一亮。 昨天知道了两人的关系后,谭茵并没有继续追问。只知道时云舒在江淮景家里住过,两个人曾有过一段,然后又分开,唏嘘了一阵物是人非,便没有再多过问,还主动说要帮时云舒避开江淮景,免得再被他刻意刁难。 这个小姑娘看起来神经大条,实际上心思细腻,很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时云舒将文件放到办公桌上,语调平平:“你见过送饭菜还要拍照的吗?” 谭茵眨眨眼:“是哦,那他拍照是干嘛呢?记录生活?” 时云舒低头整理着文件:“是为了防止我报复他。” 谭茵张大了嘴巴:“啊?你们之间仇恨这么深吗?” “你感觉呢?” “嗯......”谭茵想了下,无从反驳,“好像确实很深。” “不过这些菜看着很不错诶,板栗炖乳鸽、三鲜菌菇汤、红枣松茸豆腐、哎......这个粉丝虾上放的是什么呀,我怎么都没见过。” 谭茵一道道认菜名,指着上面的白色片状食材问,“是生姜吗?感觉也不太像啊。” “是当归。”她整理好文件后,走到茶几旁,顺便解释道。 中药一般都是草本植物的根部切片,乍一看的确很像生姜,但相比之下,中药切面一般是白色,而生姜的则是淡黄色。 “这你都知道啊,舒姐。”谭茵一脸崇拜地望着她。 时云舒笑容清浅:“江家就是行医的。” “来,洗洗手一起吃吧,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了。” “嘿嘿,好嘞!” 谭茵馋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就等她这句话呢。 不知道江淮景哪里找的厨师,别的不说,这些药膳的味道竟然还不错,而且烹饪方法多用慢火蒸煮,能更好的保留药材的营养物质。 时云舒难得胃口大开,食欲不错,暂且原谅了江淮景的小人之心。 饭后,两人睡了个午觉,起来继续工作。 大约三点多钟,是下午茶时间,同楼层的易辰员工盛川又过来蹭沙发摸鱼玩游戏了。 “队友呢?我队友搁哪儿呢?” “我都要成mvp了,咱能不能甭拖后腿,快点儿跟上啊!” “不是,你们咋跑这么慢,没买鞋吗?我都被打死了!” 盛川打得激情投入,谭茵坐在办公椅上吃着小蛋糕,勾头问:“你在玩什么游戏啊?听着还挺有意思。” “最近风靡全国的游戏,你应该知道.....诶快过来,我拽着你。” 谭茵想了下符合他描述的手游:“王者荣耀?” “没意思。” “和平精英?” “早过时了。” “那是什么?” 盛川头都没抬,语带嫌弃:“这你都猜不到,当然是蛋仔派对啊!” 谭茵:“......?” 这不是他家小侄子玩的游戏吗?? “大哥,你一把年纪了还玩蛋仔合适吗?” “咋说话呢你?这游戏难度系数老高了,我可是凤凰蛋!” 盛川低着头,东北音飚出来了,“诶,你干哈呢干哈呢,赶紧翻滚跳过来啊!” 谭茵一脸无语:“......” 时云舒小口吃着蛋糕,没忍住轻笑出声。 盛川是易辰研发部的搞笑担当,一口的东北口音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冀城人,人瘦瘦高高的,成天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虽然看着不太正经,但实际上能力很强,不然也不会进易辰,平日里和大家打打闹闹的也很合得来。 第34章 谭茵为了戏弄他,故意看着门口严肃道:“江总来了!” 闻言,盛川条件反射般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关掉手机屏幕塞进口袋,装模作样地比划着:“那个,咱们今儿上午讨论的那个.......” 余光瞥见谭茵嬉笑的表情,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被诈了,指着谭茵:“你、你、你——” 你了半天没说出来,着急忙慌地掏出手机,给凤凰蛋穿上加速鞋,赶上队友的进度。 谭茵咯咯地笑个不停,时云舒也忍俊不禁。 下午茶十五分钟时间,吃完茶点时间就差不多了,两个人擦擦手指准备工作。 盛川手上那局还没打完,继续奋战着。 十分钟后,谭茵忽然又道:“江、江总来了——” 盛川按着凤凰蛋翻了个跟头,头也不抬:“骗子,我这回不会再上你当了。” 时云舒在一旁笑着提醒:“好了,你别逗他了,再逗逗就急眼了。” “就是,你看看人家小舒舒多温柔。”盛川打着游戏还不忘拉踩。 谭茵瞪大了眼睛指着门口:“不、不是,真是江总来了。” 闻言,两人皆是动作一僵,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门没关,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黑衬衫松松解开一颗扣子,袖口微微挽起,精致的腕表泛着不容忽视的光泽。 盛川这次没来得及收手机,慌张地藏在身后。 “江、江、江总......”说话时嘴唇都在颤抖。 男人抬手看了眼腕表:“现在是下午三点五十分。” 语调倦懒,仿佛在讨论天气。 盛川却被吓得腿都发抖。 办公室外,一群员工窃窃私语。 “江总今天怎么想起来到咱们五十二层查岗了。” “谁知道啊,江总平时八十八楼都懒得下,就算下了也不一定去哪层呢,谁能想到这1/88的概率都让盛川这个倒霉蛋儿撞上了。” “真是,吓死我了,幸亏我刚刚没摸鱼玩手机。” “我也是我也是……” “江总,我、我知道错了,下、下次再也不敢了。” 盛川东北嗓音夹起来,声线发颤,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江淮景语气漫不经心地,没留意过:“上班时间打游戏是什么处罚来着?” 员工手册是人事制定的,盛川背得滚瓜烂熟:“扣除本月全勤奖,口头警告一次,并作书面检讨。” 江淮景点点头,轻飘飘“哦”了声:“你双倍。” “啊???双倍?!!” 盛川瞪大了眼睛。 他本能地想提出抗议,目光触及到男人隐约泛着冷意的眉锋时,识趣地闭上嘴。 整张脸垮下,像苦瓜一样,在心里无声哀嚎。 他这是倒霉赶上老板心情不好了吗? 啊啊啊啊双倍!!那可是双倍全勤奖啊!可恶,都怪凤凰蛋!回去就把你卸载了!! 谭茵和时云舒纷纷同情地望着他,都想帮他说话但又都没说。 谭茵是不敢,时云舒则是担心她一开口求情,江淮景为了跟她对着干,只会更变本加厉,索性缄口不言。 处置过后,他话锋一转:“对了,你刚刚叫她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眼中俱是迷茫。 尤其是被抓到的盛川,刚刚只顾着打游戏,随口喊了句而已,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时云舒和谭茵也都没有留意。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男人神色几分倦怠,缓缓将视线转向坐在办公桌后的时云舒。 富有磁性的嗓音从胸腔中轻震而出,语调慢条斯理的: “小舒 舒——?” 第14章 云朵 经此一事, 盛川再也不敢随便来蹭沙发摸鱼了,还多个外号叫“凤凰蛋”。 整个易辰集团总部大楼都谨言慎行,不敢开小差。尤其是52层的员工, 连续几天都人心惶惶的, 连微博都不敢多刷, 生怕自己成了下一个盛川。 时云舒和谭茵也留了心。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虽然那次查岗没有责备她,但她总觉得江淮景上次是冲着她来的。 原本是想抓她的错处,却没想到抓到了自己的员工, 觉得面子有损, 便一气之下罚了两倍,还因此连累整层楼都不得安生, 时云舒心生愧疚, 都有些后悔搬过来了。 吃下午茶时, 她把这个推测说给了谭茵听:“我乱猜的, 不知道对不对。” 谭茵听了频频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意图太明显了。不然他没事儿跑这么远干嘛, 难不成就为了来看你一眼吗。” 这番话更让时云舒坚定了推测。 “不是我说, 江总......” 谭茵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 警惕地跑到门口左右环视一圈, 然后跑回来捂着嘴压低声音继续说: “江总这人也太记仇了吧, 不就是分个手,犯得着这么憎恨吗。” 时云舒没说话, 有多恨她不知道, 但记仇是真的, 当初为了报她告状的仇,可没少吓唬她。 但让她搬到88楼和江淮景朝夕相处, 又实在不能接受。 算了,还是抓紧做项目,早日完成走人吧,以后关于易辰的项目她绝对不会再接了。 第35章 今天的下午茶是卤味和水果切盒,谭茵要的是麻辣味的,刚吃两口还好,吃多了就受不住了,辣得直斯哈,吃水果都解不了。 最后吐着舌头从包里翻出两瓶牛奶,她拧开一瓶吨吨往嘴里灌,牛奶解辣效果好,瞬间缓过劲来。 然后把另一瓶递给时云舒:“差点忘了早上罗森搞活动,牛奶第二瓶一元,我就顺手买了两瓶,来的路上还想着给你呢,结果又忘了。” 时云舒道了声谢接过来,她吃的鸭脖是五香的,不辣,现在喝不上,便放在了一旁,输入电脑密码开始敲代码。 谭茵还不忘叮嘱道:“这鲜牛奶保质期短,天气热容易坏,得赶紧喝。” 时云舒笑着应下:“好,今晚睡前就喝。” 谭茵这才放心。 晚上,时云舒照例加班,因为急着做完项目走人,这次加班的时间久了些,十一点还没走。 五十二层灯火通明,加班的员工一一离开,整栋楼都没剩几个人了。 时云舒敲着键盘,屏幕上的代码密密麻麻的,看得眼睛有些发酸,拿起水杯想喝口水,拎起来却发现已经空了。 懒得去外面接,她顺手拧开谭茵下午给她的牛奶,喝了几口,继续把剩下那节代码写完。 -- 顶楼的总裁办公室,江淮景处理完最后一封工作邮件,将电脑关闭,疲惫地抬手捏了捏眉骨。 助理替他收拾好办公桌上的文件,跟着江淮景进了总裁专属电梯,按下一层键。 电梯一节节下坠,快到53层时,江淮景忽然鬼使神差地抬手,按了52层键。 蒋助理眼皮一跳,忍不住出声提醒:“江总,时经理已经下班了。” “叮”地一声,数字定格在52,电梯门缓缓打开。 男人神色微顿,头顶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留下两扇阴翳。 他淡声道:“我知道。” 然后大步迈出电梯。 蒋助理叹了口气,又迅速跟上。 这些天老板每次走之前都要来看一眼时经理,他都摸清时经理的下班时间了。最多待到九点半就走了,现在都十一点多了,老板还是不死心。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明明关心的要命,怕时经理吃不好,特意请来七位五星级酒店的厨师,专门给时经理做养生药膳。 原本是好意,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想不开找个“防止被污蔑,拍照存证”的理由把人推开。 然后是下午去52层,明明是想找机会见一面时经理,却还非要装作查岗的模样,害得整栋楼忐忑不安。因为盛川那个倒霉蛋喊了一声时经理的小名,就公报私仇罚了人家两倍,还给人时经理吓得躲着他走。 这些事儿说出去谁能想到是堂堂易辰集团总裁干出来的。 蒋昭低着头,越想越不能理解,哪有这么追女孩子的? 说句大不敬的话,他们江总死的时候嘴都得是硬的。 但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吐槽,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跟着,给他们江总做掩护。 不过今天也不需要他做掩护。 52层外面的办公区已经没什么人了,最后一个走的关掉了大灯,只留了几盏安全通道的暗灯。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从灯下缓步略过,停在距离时云舒办公室不远处的角落,隐匿于暗处。 办公室内灯光明亮,女孩眉目舒然,瘦弱纤细的身姿端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似乎世界喧嚣都与她无关。 这些喧嚣也包括他。 那双藏匿在幽暗灯光之下的双眸,映衬着轮廓分明的脸庞,熠熠生辉,似有暗流涌动,分不清是晦涩还是温柔。 他们身处明暗两侧,明明只隔了几米的距离,却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声道:“走吧。” 助理腿都快站麻了,听到这句话瞬间如释重负,赶紧跟上离开。 在他们越过办公室那一刻,时云舒仿佛有感应般,抬头望了一眼门外。 门外并无人影出现,她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工作。 大概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错觉了。 -- 跟着老板走到一楼大厅,蒋昭还是没忍住问: “江总,您想看时经理,干嘛还躲着藏着啊?让她知道您对她的关心不是更好吗?” 他跟老婆是相亲认识的,没追过女孩子的榆木脑袋实在是想不通,现在年轻人追人都这么迂回了吗? 江淮景脚步没停:“中午吃饭盐放多了吗?” “没有啊。”蒋昭不明所以,掰着指头数:“中午吃的鸡蛋炒苦瓜、冬瓜排骨汤、还有......” “那你怎么这么闲。”江淮景凉凉打断他。 蒋昭:“......” 司机已经开着车子候在了门外,蒋昭为他拉开后座车门:“江总,今天是去维斯公寓还是去瑞海湾?” 老板名下房产众多,由市中心到五环之外,这两处算是他常住的地方。 江淮景顿了下,转向驾驶座,对司机说:“我今天自己回去。” 司机下车,垂首将钥匙递上:“好的,江总。” 蒋昭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被骂之后老实站着,不敢再多问,和司机去车库提其他车先回了。 第36章 夜幕沉沉,霓虹闪烁,月光笼罩着这座城市,柔和却冷清。 北城的夜晚如同一首低吟浅唱的诗歌,静谧、璀璨、深邃,都是它的代名词。 高楼耸入漆黑的天幕,一盏小窗格的光始终亮着。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驾驶座中的男人臂肘随意搭在车窗外,袖口解开挽上两节,腕表泛着银光,深色衬衫为他添了几分清绝。 车内的冷风开着,涓涓往外涌出,他时不时侧目看向大楼的自动门,始终未见熟悉的人影出现。 腕表滴滴答答的,时针已经走过十二点,他抬头,侧脸的轮廓更为清晰。 五十二层小窗格的灯还亮着,似乎要与这月光共寝。 思忖了片刻,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 时云舒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容易忘记时间,电脑下方弹出消息时才发现已经十二点半了。 她点开聊天框。 【j.m】:工作还没做完? 她眉头微蹙,大晚上十二点催进度是他们公司的传统吗? 不知是被他气的还是熬的太晚,看到这句话之后,胃都在隐隐作痛。 她忍着不适,敲了几个字过去。 【floudy】: 已经在加班了。 江淮景看着手机屏幕上冷冰冰的几个字,就知道她又误会了。 【j.m】:非易辰员工通宵也没有加班费。 ......无良资本家,谁稀罕他那点加班费。 时云舒胃被他气得更疼了,痉挛从胃部向四周扩散,四肢开始变得虚软无力,就连坐着都没有支撑力,她捂着腹部,逐渐从办公椅滑落到地上。 手机连带着被摔掉,她的痛觉向来比别人敏感,此刻腹部像是被人拿着剪刀剪断肠子一般,疼得额头和身上满是冷汗,险些要昏过去。 她凭借最后的意识,在手机上按了一通号码。 本想拨打120,却莫名其妙按下了那明明早就删掉,却在脑海中深深印刻的十一位手机号码。 时云舒恨自己不争气,这种时候找男人有什么用。 拇指在快要按到拨通键时及时停住,将号码清空。 只是意识再也支撑不住,没等到打完“120”三个数字,就昏死过去。 -- 那次偷偷去找养父母被江淮景抓到后,路上两人什么都没说,江淮景只是沉默着在她手机上留下一串手机号码,说:“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 时云舒心虚地点头。 回到江家之后,本以为他会借此机会添油加醋告她的状,却没想到没等她主动认错,他就率先告诉江爷爷,是他下午带她出去玩,光顾着和朋友打球,才把她给弄丢了。 她想否认,却被他的眼神制止住,坐在餐桌前,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出乎意料的是,江爷爷那次没有训斥江淮景,大家和和气气地吃了一顿饭。 后来才得知,江爷爷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怕吓到她。 那天在她回房间后,江爷爷在书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拿着戒尺狠狠摔在他的手上,手腕被打出血,左手腕间至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 她知道后,不顾江淮景的阻拦,哭着跑到书房向江爷爷坦白一切,得知真相后的江老爷子向江淮景道了歉,每个人都得到了对方的谅解,但那道因她留下的疤却再也无法消除,如今被一只银色腕表盖着。 从那以后,她遇到事情都会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江淮景,让他帮她一起解决。 毫不夸张地说,他的手机号背得比她自己的还熟。 -- 分手后,江淮景从未换过手机号,只是再也没有接到“小病秧子”的来电。 楼上窗格的灯还没有熄灭,他靠在真皮座椅中,看着许久没有回复的聊天框,心脏莫名收紧。 几分钟后,还是拉开车门,擦拭的一尘不染的皮鞋踩到柏油路上,大步向公司走去。 第15章 云朵 时云舒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她虚弱无力地躺在地上,有一个匆匆赶来的男人将她一把抱起。 她看不清对方是谁,只能从眼睛勉强睁开的一条缝中依稀辨别出, 这个人的眉眼好像江淮景。 她气息微弱地问:“你是谁啊。” 那个人没回答。 她被抱得一晃一晃的, 实在好奇:“江淮景吗?” 话落又自顾自否认:“不对, 他这个混蛋怎么会来看我。” “......” 对方似乎很讨厌她,语气冰冷:“闭嘴,吵死了。” 她在梦里疼得想哭,已经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 委屈巴巴地小声呜咽着:“你凶什么。” 男人闻言, 身形一滞: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你别哭了,好不好?” “我是混蛋。” “......” -- 再睁眼是一片白色, 时云舒躺在病床上, 胃里已经好了很多, 手背还打着点滴, 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将她送过来的。 她望着天花板, 迟缓地眨着眼, 视线中忽然出现一个冰冷疲惫的面容, 在垂眸帮她摇着床。 是江淮景。 她第一反应是:“无良的资本家, 我都生病了你还要催我进度。” 第37章 她语气一如既往倔强, 然而身体还虚弱着, 控诉的声音显得软绵绵的。 江淮景扫她一眼,懒得反驳。 把折叠桌架起来, 将拎着的饭盒放上去, 打开盖子, 里面是枸杞小米粥。 “急性肠胃炎,这两天先喝粥。” 声音冷冷淡淡的。 看着碗里的粥, 时云舒一愣: “谁把我送过来的?” 江淮景没说话。 时云舒迟疑着开口:“……你吗?” 男人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 仿佛在说:不然你以为是谁? 时云舒:“……” 她认真想了想:“你是不是本来想催我进度,然后看我倒在地上,怕我出事讹上你,才不得已把我送到医院的?” 江淮景盯着她两秒,半晌,笑出了声。 被气的。 “时云舒,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时云舒被他说的心虚,还是硬着头皮,弱弱地说:“……我有被你害妄想症。” 江淮景冷嗤一声,没理她。 把勺子递给她:“吃饭。” 时云舒闻了闻,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她抬头看他,病了一场脸色更加苍白了:“我想回去。” 公司和家里都行,自从被养父母扔到医院七天七夜后,她就对白色病房产生了强烈的抵触。 江淮景无视她的话,直接将勺子塞进她手里:“想让我喂你?” 闻言,时云舒当即低头,皱着眉头喝粥。 硬是忍着恶心喝了大半碗,剩下的实在喝不下了,小脸皱成一团看着他。 江淮景知道她吃不下,也没再逼她,原本也只是想让她垫一垫,以免吃药吐出来。 他把碗和勺子收起来,递给她一杯温水和胶囊。 时云舒接过来:“吃几颗?” “两颗。” 就着温水咽下胶囊,胃里更胀了,恶心感从腹部冲到嗓子眼,她抚着胸口,有一瞬间想吐出来。 江淮景握住她的肩膀,沉声道:“抬头。” 时云舒强忍着不适,抬头看着天花板,眼睛里已经有泪光在打转。 好难受。 见状,江淮景眉头紧紧蹙着,薄唇翕动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片刻,一只手掌移到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安抚着。 炙热的触感和清晰的骨骼感从后背传来,时云舒不禁脊背一僵。 ......他这是在帮她吗? 还未反应过来,左手被他另一只手牵起,她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箍住手腕,沉声命令:“别动。” 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按着她左手拇指连着手掌的部位,似乎是某个穴位。 时云舒定住不敢乱动。 大约这个穴位和胃部相连,对呕吐有缓解作用。按了二十多下后,明显缓过来不少。 柔软的掌心被他有节奏地揉捏着,已经出了薄汗。vip病房没有其他人,安静得能听到男人干燥的手掌在布料上来回摩挲的声音。 初中物理学过的“摩擦生热”效应此刻印证于实践,她明显感受到后背在一点点迅速升温,热量沿着经络传到四肢和脸颊,不知不觉已经发烫。 她感到有些不自在,身体前倾躲开,抽回手轻咳一声:“那个......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 手心忽然落空,江淮景的手掌在半空中停顿了下,脸上没什么情绪。 若无其事地收回,转身把一次性杯子扔到垃圾桶,将桌子收起来。 “睡一会儿?”他问。 时云舒摇摇头,现在是中午,已经睡了十几个小时了。 “我想刷牙。” 一天一夜没洗漱,很难受。 江淮景目光落在她插着针管的右手:“你这样怎么刷。” 时云舒无言反驳,她咬了下唇,小声问:“那你 能不能帮我买一下漱口水啊。” 江淮景沉默不语。 以为他要拒绝,她急忙补充道:“我给你钱。” 闻言,男人眉头终于有几分松动。 讥嘲地看了她一眼,毫不客气道:“我缺你那点窝囊费?” 时云舒:“......” 有被侮辱到。 “那你去不去啊。” 她睁着小鹿般圆圆的眼睛望着他,眼眶中盛着几分未干的潋滟,没发觉自己的语气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向来倔强的女孩很少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江淮景眉目微动,还是松了口。 “你好好待着,别乱跑。” 他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临走前不忘叮嘱道。 时云舒这才发现,他穿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 心中陡然生出一个不确定的想法。 恰好护士来查房,记录她的情况:“还行,没加重。” 时云舒配合完护士的检查,问:“请问我是因为什么引起的急性肠胃炎啊?” “你男朋友没告诉你吗?”护士随口反问道。 “......” 时云舒下意识想反驳,已经不是男朋友了,但护士似乎并不在意答案,自顾自接着说: “你是因为空腹喝了鲜牛奶,本身你的脾胃就不好,乳糖不耐受,缺少能分解乳糖的酶,在体内消化不了,所以导致了腹痛、腹胀和恶心等症状。” 第38章 时云舒听懂了八九分,道了声谢。 护士将测量的仪器收起来,嘱咐她好好休息,点滴打完了按下铃,就准备离开了。 时云舒突然出声喊住她,护士回头。 她迟疑着开口:“我想问一下,我是什么时候被送过来的啊?” 护士记得很清楚:“你是凌晨一点来挂的急诊,你男朋友抱你过来的,当时整个科室都被喊过去给你医治了,我们还以为是什么重症呢,一看就是个急性肠胃炎,可把他紧张坏了。” 闻言,时云舒有些窘迫:“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休息了。” 护士摆摆手:“不用道歉,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 “你好好休息,让你男朋友盯着点儿输液瓶,别回流了。” 护士一口一个“男朋友”,时云舒听得头皮发麻,敷衍着应下。 等到病房内只剩她一个人时,她思索着护士的话。 江淮景是凌晨一点带她来挂的急诊,从易辰到医院也得半小时,所以是她刚晕倒不久,他就来了吗? 那他是怎么发现的呢? 难道他也加班到那么晚吗? 一连串的疑问,时云舒不得而知,想着等他回来亲口问他。 病房外忽然有一道身影走过去又倒回,敲了敲门。 以为是江淮景带着漱口水回来了,时云舒喜出望外:“进。” 走进来的却是一个戴着蓝色口罩,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个子高高的,肩膀很宽,脖子上挂着听诊器。 时云舒迷茫地眨了眨眼:“你是给我看病的大夫吗?” 男人藏在口罩下面的薄唇弯了弯,发出一声轻笑。 抬手将挂在耳朵上的口罩取下,露出一张温润俊秀的脸。 “好久不见,云舒。” 看到他容貌的那刻,时云舒眼中闪过一抹惊喜:“迟青!” 迟青笑着回应:“是我。” 他将门关上:“刚刚从门窗看到,还以为是认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怎么回国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时云舒哂笑:“才回来没多久,工作太忙了,没来得及。” 迟青是她在国外留学时认识的心脏外科医学生,两个人虽然不是同一专业,却选到了同一门选修课,很聊得来。 他比她大两届,去年毕业就回国工作了,两个人偶尔还会在网上聊天,她只知道是在北城的一家三甲医院工作,没想到就是她就医的这家中心医院。 说起来最近她经常因为工作忘记回他的消息,好在迟青脾气很好,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他走近几步,站在床尾,温声问她:“急性肠胃炎又犯了?” 她在国外的这几年,迟青既是朋友也是医生,对她的身体状况比她自己还了解,看一眼床头柜放的药,就知道是什么病了。 “嗯。”时云舒点头,靠在床头,“喝牛奶导致的。” 许久没见,时云舒还有些不自在。 除了江淮景和她的家人,还没有外人见过她素颜的模样,更何况她现在还是蓬头垢面的形象。 她转头找手机,想整理整理仪容。 见状,迟青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假装看风景。 时云舒意会,熄灭的屏幕映照出病态白的面容,她抿了抿发白的唇,但口红还放在办公室的包里没拿过来,只好作罢。 vip病房一室一厅,空间很大,楼层也高,从窗外向下能看到对面郁郁葱葱的白杨树顶端。 他眺望过去,若无其事地与她闲聊:“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是我前......一个同事送我过来的。” 时云舒正在用手指梳理头发,目光躲闪回答道。 迟青了然。 “我好了,你转过来吧。” 迟青转过身,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在她床侧停住: “你同事忙的话可以先回去,我就在这家医院的心脏外科,你有事也可以随时喊我,今天病人不多,不用担心打扰我。” 时云舒感激地笑:“好,谢谢迟医生。” 这声打趣的“迟医生”加重语气,不经意带了几分俏皮。 迟青温和的视线落在女孩的脸上,阳光透过碎花窗帘照在她的脸颊上,漾出一些光晕,依稀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她皮肤白得过分,没有一丝血色,但一双眼睛始终清清亮亮的,眼眸里灵动的光彩如水银泻地般流出。 两人对视着,有一瞬的静默。 迟青就那样看着,一时间出了神。 良久,他忽然抬手,碰到女孩的发梢。 将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动作如声音般轻柔: “这里没整理好。” ...... 实体店漱口水卖的少,江淮景跑了三家便利店才买到。 他顶着正午的烈日来回奔波,等走到vip病房门口时,额间的碎发已经被薄汗浸湿。 手放到门把手上,还未来得及拧开,就率先看到病房内,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陌生男人举止亲昵地摸着女孩的头。 第16章 云朵 熄灭的黑色屏幕和头发是同样的颜色, 有一缕头发时云舒没看到,散乱地垂在了她的脸颊一侧。 第39章 迟青动作轻柔地替她将头发捋到耳后。 这个举动若是换了其他女孩子,大概率会尴尬地低下头, 或心动, 或娇羞, 或觉不妥出言阻止。 但时云舒只是歪着头,静静地等着他帮忙把她的头发梳理好。 比起亲密接触带来的情绪波动,她更在乎自己的形象。 将女孩的头发固定在耳后,两寸之隔就是一副姣好的容颜。 时云舒神色坦然, 迟青倒是不易察觉地脸一红, 晶润的手指停在她鬓边。 这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场景,只是女主角并不开窍, 侧目看他:“好了吗?” 两人呼吸无形中交缠, 暧昧的氛围单向涌动着。 在国际心脏医学交流会上尚且能言善辩的迟医生, 此时此刻竟说不出话来。 “嗒”地一声, 门被从外面打开。 两个人齐齐转头看向病房门口。 男人拎着一个装满生活用品的便利袋, 推门而入。 似乎有些用力, 木质门后的把手撞上墙壁, 发出不小的声响。 他一句话没说, 径直将东西放在沙发旁的矮桌上, 眉目间黑压压地透着阴沉。 时云舒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有些莫名。 也不知道谁这么倒霉,又惹了这位臭脾气大少爷。 总不能是因为她让他买了一趟东西吧? 正想着, 忽然听到江淮景背对着他们的冷嘲热讽:“什 么头发这么难捋, 钢丝球么?” 闻言, 两人对视一眼,这才发现迟青还保持着帮她捋头发的动作。 经他提醒, 迟青尴尬地轻咳一声,动作僵硬地收回手,耳根都红透了。 时云舒这回面上也多了一丝尴尬,但她心底坦荡,很快就恢复如常。 空旷静谧的病房又响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啧声。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时云舒不知道他在犯什么神经,不就是买了个东西,至于这么冷嘲热讽吗? 还说她的头发是钢丝球,真是可恶。 迟青退后一步,看着沙发上桀骜不驯的男人,问:“云舒,这位就是你的同事吗?” “......对。” 呵,又成同事了。 江淮景倚在沙发上,冷眼看着她。 迟青抿唇浅笑:“既然你同事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24小时待命。” 时云舒道谢,想送送他,但手上还插着针管,便对江淮景说:“你帮我送送迟医生。” 沙发上的男人当着她的面塞上两只蓝牙耳机。 时云舒:“……” 大概是男人的直觉,迟青敏锐地感知到时云舒和这位面冷的同事关系不一般。 目光在二人之间打量了下,识趣地说:“不用送我了云舒,就这几步路。”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有空我再来看你。” “好的,再见。” 时云舒有些抱歉,却只能坐起来,目送他离开。 门再次被关上,不合时宜的声音再度响起:“人都走没影了,还依依不舍呢。” 说起这个时云舒就气不打一处来,不想搭理他,没说话,靠在床头生闷气。 江淮景吹了会空调,心里的烦躁吹去许多。 起身从袋子里拿出一包漱口水,拆开包装:“要几个?” 时云舒没理他。 江淮景也不恼,随意抓了一把,走到床边递给她。 时云舒别过脸不去接。 “我数三下,不接我就扔了。” 他冷着声音威胁道。 时云舒:“一二三。” 江淮景盯着她,忽的扯了扯唇: “这么横。不装了?” “你管我。” “行,我管不了你。” 男人顺着她说,将漱口水扔到她腿上,然后转身去从购物袋里拿出来她的包递给她,里面是她的手机、耳机、口红、腮红,和小梳妆镜,都是她日常需要用的东西,连带着还有一条湿毛巾,像是在伺候她梳洗。 “现在气消了吗,大小姐。” 时云舒眼睛一亮,下意识想去接过来。 忽然意识到还在和他吵架,又故意板着脸收回手。 江淮景极轻地笑了笑,把东西放下,又坐了回去。 时云舒偷偷瞄了一眼,发现他在低头看手机处理公司事务,这才松缓了表情,伸出一根手指将包勾到面前。 她单手翻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然后漱了下口,用湿毛巾擦脸,对着镜子简单在脸上抹了些妆粉。 期间江淮景抬了下头,看见她在艰难地单手化妆,淡淡道: “其实你不化妆也没事,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时云舒眼也不眨:“我才不是化给你看的。” 男人脸一沉:“那你是化给谁看,那个姓迟的?” 时云舒不置可否:“也不全是。” 她用手指将口红抹匀:“等这瓶生理盐水滴完了,我想回公司。” 江淮景脸色缓和了些:“易辰不接收有病的员工。” “……那我回harmias。” 江淮景抬眼看她: “你们领导知道你这么身残志坚吗?” 时云舒嘴上也不相让:“我们领导人文关怀体贴备至,但架不住某些无良甲方压榨,大半夜十二点还要给我发消息催我进度。” 第40章 江淮景被她短暂地噎了下: “你给我好好躺着,医生说还要继续观察。你的工作我找别人做,你今天如果死在病房里,还得我给你收尸。” 时云舒:“……你好好说话会死吗。” -- 半小时后,助理将时云舒的笔记本电脑送过来。 江淮景把电脑打开放到她腿上:“输密码。” 时云舒一愣:“你找的人是你自己?” 男人斜眼看她:“不然呢,难不成指望你手下那群靠脸吃饭的?” “……” 时云舒一时不知他是在夸还是在贬。 “小谭可不是,她能力很强的,只是被那些男领导埋没了。当然,她如果想,完全能靠脸吃饭。” 江淮景嗤了声,不以为然。 病房内有书桌和椅子,他走过去坐下办公,时不时会问时云舒文件存放的位置,还有前面做的一些思路。 不过他悟性很好,几句话就能理解,省去时云舒不少口舌。到后面直接不需要她了,她躺着无聊,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闻着医院的消毒水味,又或是身体恢复许多,睡梦中没那么疼了,这一觉睡得踏实许多。 再睁眼时,天色已暗。 她的手被塞进薄被子里,不知道护士什么时候来的,手背上的针管已经被拔掉了,她竟然没有半分察觉。 脑袋睡得沉沉的,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刻意放轻动作后敲打的消音键盘声,她转头看去,江淮景还保持着两个小时前的姿势,端坐在电脑前面替她写未完成的程序。 “醒了?” 听到动静,江淮景没回头,注意力始终放在屏幕上。 “桌上有吃的,你自己拿。” “嗯。”时云舒迷糊地应了声,没急着吃。 七八瓶葡萄糖和生理盐水从早到晚输个不停,她在床上躺了快一天,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等清醒了些,起身穿上拖鞋,走到江淮景旁边看了会儿他写的程序,眼中闪过明显的诧异。 惊讶于他不仅能自然地按照她前面的代码准确无误地接着写,还能通过几个简单的语言符号,在她原有的算法上进行优化改进。 她好奇地问:“你大学不是选的金融学吗?怎么还会代码?” 虽然江淮景办的是ai医疗公司,但在她的认知里,创始人胜在投资的眼光和决策力,并不需要掌握核心技术,而且她记得江淮景的专业是金融学。 江淮景神色淡漠:“在你走之后,辅修了计算机。” “......噢。” 触及到过去的事,时云舒不太想提。 逃避似的转过身,打开桌子上的餐盒,挖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江淮景偏过头,忽然出声问:“不好奇我为什么辅修计算机吗?” 时云舒喝粥动作一顿,故作漠不关心回答:“除了爱好,还能是因为什么?” 男人无声勾了勾唇:“既然你觉得是,那便是吧。” 时云舒抿了抿唇,不愿探索她不在的这些年,他有着怎样的过去。 费尽心力学这样一门课程,并做到比专业内还高的水准,无非是为了自己,亦或是为了别人。至于这个别人是谁,她就不得而知了,这是他的自由,她无权过问,更无权干涉。 只是她无法否认,相比于后者,她更愿意相信他是为了他自己,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也好过让她知道,曾经有那样一个人,替代过自己的位置。 这个话题起得突然,结束得也仓促,病房内的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 她捧着碗,安静地小口喝着粥。 加了糖的玉米南瓜粥,甜味却并不明显。 江淮景似乎并未将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若无其事地提醒她:“别忘了吃药,还是两颗。” “喔。”时云舒应道,“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待在这里快发霉了。 江淮景输完最后一行,按下回车键。 加载几秒钟后,屏幕上显示:任务运行成功。 很顺利,一次就跑通了。 保存关闭软件,合上电脑,才道:“三天后。” “啊......”时 云舒皱着眉头,“能不能跟医生商量商量,让我明天就回啊。” 虽然有江淮景替她完成工作,但她还是不愿意在医院住。 “不能。” 男人的语气斩钉截铁。 “......那再延缓一天,后天也行。” 江淮景冷眼觑她,已经懒得与她多费口舌。 时云舒死心:“好吧。” 片刻,他开口:“或者,你还有一个选择。” “什么?”时云舒眼睛一亮。 江淮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慢悠悠启唇:“回我家,让老爷子给你治。” “......” 时云舒眼中的亮光瞬间熄灭了。 让江爷爷给她治,没好全就别想走出江家大门,她至少得旷工半个月。 她认命地掀开被子,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 喝个牛奶把自己喝进医院了,她怎么这么脆脆鲨啊。 “好无聊啊,想看书。” 第41章 江淮景倒是过得充实,忙完她的工作又忙自己的。 听到她发出的哀叹,不知从哪儿翻出来本《格林童话》,扔给她:“这有本故事书,看着玩儿吧。” 时云舒表情复杂:“......你知道我今年虚岁二十五了吗?” 江淮景不咸不淡地开口:“现在知道了。” 时云舒无言以对,最后还是妥协地翻开那本《格林童话》,权当是回忆童年了。 虽然说出来很丢人,但这童话故事时隔二十多年再看,还是挺有意思的,时云舒靠在床头,看得津津有味的。 当天晚上,迟青还托护士给她送了两本书,是他之前在国外和她提过,一直没机会拿给她的文学作品。 说这两本书是在他办公室存放的,怕她在医院无聊,特意拿来给她解解闷儿。 时云舒惊喜地从床上坐起来,让护士替她转达谢意。 然后将《格林童话》随手放在一旁的柜子上,靠在床头看新书。 江淮景正在沙发上处理工作,余光瞥见她将那本《格林童话》嫌弃地扔到一边,转头视若珍宝地将其他男人送的书抱在怀里,心底没由来地不爽。 他从屏幕中抬起头,故作平静问:“什么书这么好看?给我也看看。” 时云舒头也没抬:“不要。” 江淮景冷嘁了声:“没出息。” 说得跟谁稀罕一样。 迟青送来的书果然合她心意,不知不觉就看了两个小时,眼睛有些发酸。 窗外的天色已经漆黑如浓墨,衬得病房中的白愈发刺眼,让她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九年前,那些她抱着腿缩在角落,不敢关灯的日日夜夜。 江淮景还在一旁忙着工作,看着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转头小心翼翼地问:“已经快十一点了,你今晚要回去吗?” 私心里是希望他留下来的,因为她害怕一个人在病房过夜,但又不好意思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 男人低头看着文件,侧脸线条硬朗疏冷:“不回,我今晚住这里。” 时云舒揪着的心瞬间踏实下来。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问题又出现了。 她目光环视四周,秀眉轻轻拧起,张了张唇,有些难以启齿。 这家医院的vip病房是一室一卫一厅配置,旁边还没有空的床位,那他...... 男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抬眸觑她一眼: “放心,我还没有无良到跟带病员工抢床位的地步。” 第17章 云朵 男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 抬眸觑她一眼:“放心,我还没有无良到跟带病员工抢床位的地步。” 话里话外都是在阴阳她。 时云舒睫毛低低垂着,对自己中午骂他“无良资本家”“压榨”的话有些心虚。 他抬了下下巴, 示意立在墙边的折叠床:“我今晚睡那上面。” 时云舒松了口气, 紧张还未消褪:“喔, 那……那你早点休息。” 话落就蒙上被子睡觉了,一想到要和江淮景睡在同一间屋子里,脸颊就热得发烫。 心跳莫名加速,在密闭窒息的空间里显得愈发清晰, 险些喘不过气来。 大脑清醒地活跃着, 根本睡不着。直到病房的灯被江淮景关掉,她才悄悄将小脑袋露出来。 四周陷入黑暗, 只有沙发处微弱的光线闪烁, 并不会影响到睡眠, 反而会让她感到心安。 或许是白天睡得太多, 又或许是认床, 时云舒闭上眼睛很久都没睡着。又怕引起江淮景的注意力, 不敢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只能安静地躺在床上, 大概数了一千只羊, 五百颗星星, 最后数着数着数成了“一只江淮景、两只江淮景、三只江淮景......” 数到第二百五十只的时候, 终于昏昏睡去。 而被当成催眠工具的江淮景本人都没想到,他的催眠效果竟然这么好。 第二天醒来才过六点, 旁边的男人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 时云舒迷糊间惊醒:“你怎么起这么早?” 昨天蒋昭过来给他们送了换洗的衣物, 江淮景已经换下了昨天的衣服, 今日穿的衣服颜色比往常浅一些,偏休闲风。 靠在沙发上有几分慵懒, 若非知道这是在病房,时云舒都要怀疑两个人是在同居。 “睡不着,就起来了。”江淮景淡声回道,声音有些沙哑。 “是折叠床太硬不舒服吗?”时云舒有些不好意思。 想来也是,像江淮景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什么时候睡过医院的硬板折叠床。 男人摇头,随口找了个理由敷衍道:“不是,工作压力大而已,不用担心。” “噢。” 时云舒心中舒了口气,起身去洗漱。 男人深邃的眸子锁住女孩的背影,有细微晦涩的情绪漫开在眼底,在他周身笼上一层孤寂和落寞。 她不知道的是,那张折叠床自始至终都没展开过,而他的失眠早就在她离开那年,便已成为他永远无法改变的习惯。 -- 第二天依然是七八瓶点滴,谭茵得了空便来医院陪她唠嗑,正好让江淮景得以抽身回公司处理事务。 第42章 时云舒清醒后向公司请了几天病假,谭茵和徐齐得知后,都说要来探望她。为免节外生枝,时云舒没让徐齐过来,她跟江淮景的关系越少人知道越好。 谭茵为自己给的牛奶害时云舒得了急性肠胃炎十分愧疚,抱着她一直边哭边说对不起,还说要承担她的医药费,在医院照顾她,时云舒好一顿劝说才把人哄了回去。 等人都走了后,时云舒才皱着眉将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她的血管浅,护士每次扎针都很费劲,手背细嫩的皮肤留下密密麻麻的针眼,还在往外冒着红色血珠。 时云舒手都被扎痛了,当天晚上还有点低烧,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裹了两层被子还有些发冷,脸色难受得苍白。 迷糊间听见一阵开门的动静,床侧拂起一阵从室外沾染的暖风,有一张干燥温热的大掌覆在她额头。 依稀听见一声轻叹,紧接着被拢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仿佛久旱遇甘霖,她像落水的小猫一样,往男人怀里钻去,汲取他身上的热气。 这一夜两个人都睡得不踏实,更确切的说,只有时云舒一个人在睡。 好在烧的度数不高,护士一早来查房时,她的烧已经退了,江淮景不知道何时已经坐回了沙发上,长腿交叠,西装外套熨帖整齐,没有一丝褶皱,仿佛昨晚躺在她身侧的人不是他。 但鼻息间恍若依然残留的雪山茶香做不了假,是一贯的干净清澈,不锐利但又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她能确定昨晚抱她的人就是他,而江淮景也清楚地知道,她昨晚是有意识的。 但两个人都默契地不提昨晚的事。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抱了。 只是因为这次低烧,原本三天的住院时间被延长到 了五天。 医生告诉她这个消息时,她只是略带苦涩地牵了牵唇角,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这种生病住院,病情反而加重的倒霉事,她小时候没少经历。 还好有迟青送过来的书让她解闷,说不定剩下三天时间正好能看完呢。 时云舒坐在床上,左手打着点滴,右手顽强地翻着书,大有一种沉着镇静的气势。 但江淮景那边却是电话不断,助理每天来来回回跑好几趟,大概是他几天没去公司,积压的事情太多,有些还需要他亲自处理。 时云舒极有眼力见地对他说:“没事,我自己能看着,你有事就去忙吧。” 她虽然因为输液行动不便,但也没到必须让人看着的地步。 江淮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放心将她交给雇佣的陪护人员。 想了想,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 两分钟后,收起手机对她说:“公司的确有些事情需要我亲自处理,我给你舅舅发了消息,他说半小时之后就到,等他来了我再走。” 时云舒点点头:“也好。” 她那个舅舅分管祁家在国内的业务,公司上下元老级股东众多,基本上不需要他操心,工作清闲到隔三差五就嚷嚷着带她出去旅游,让他来照顾自己的确是最合适的选择。 但没想到,比祁钰更先到的是迟青。 来的时候还抱着一束鲜花和一篮水果。 江淮景懒散地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目光疏冷。 看到一连陪护了几天的男“同事”,迟青先是一愣,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虽然男“同事”不怎么礼貌地无视了他。 他面上依然温和:“云舒,今天我的病人少,正好来看看你,听王医生说你昨晚开始发烧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王医生是时云舒的主治医师,时云舒弯唇笑笑:“已经好多了,低烧,不碍事。” “那就好。”迟青将花和水果放在桌子上,“听说花能让病人心情好,有助于身体痊愈,希望你早日康复。” 时云舒道了声谢,招呼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看见她手上的书,迟青道:“这本感觉怎么样,合你胃口吗?” “当然。”时云舒莞尔,“别的不说,至少在看书这方面,你是最懂我喜好的,之前给我推荐的每一本书我都很喜欢,这本也是。” 她和迟青在国外上的同一门选修课就是西方古典文学,平时聊天也大多涉及文学著作。 迟青笑笑:“那就好,等这两本看完了,我再给你推荐其他的。” “好啊。” “看到哪里了?” 时云舒摊开夹着书签的那页:“看到杰芙琳娜在达西自杀后为他殉情了。杰芙琳娜这一生都在为自己的丈夫而活,丈夫自杀她的支柱也没了,挺令人惋惜的。” 迟青也颇有感悟:“在那个年代女性的思想的确是被禁锢的,她们大多宽厚、坚韧、顽强,一生为自然而生,为族人而生,为丈夫而生,为孩子而生,但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 时云舒有些唏嘘:“这很可悲,不是吗?” 迟青:“是啊,幸好现在女性的思想在逐渐觉醒了,我相信你会活出自己的。” 时云舒纠正他:“不只是我,是全世界的女性。” 第43章 ...... 两个人一言一语,聊得十分融洽,期间迟青还帮她换了瓶挂水,有医生陪护,直接省去喊护士的功夫了。 江淮景表面在专注看文件,实际上心思全放在两人的交谈上。 尤其是想到时云舒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这么温顺过,他的心底就不受控制地烦躁。 纸质文件被翻得哗哗作响,看着时云舒笑意盈盈的表情,只觉得格外刺眼。 时云舒聊的有些口渴了,伸手去拿水杯,却够不着。 迟青站起身:“我来。” 他将保温杯拧开递给她,等她喝完又去饮水机接了杯温水。 迟青坐的位置恰好位于她和江淮景之间,他起身后中间没了遮挡,一偏头就能看到对方的举动。 时云舒歪了歪脑袋,发现他在打电话,神色冷峻,似乎很忙。她听了几句,基本上都是对方在说话,他只偶尔冷淡地应一声以作批示。 视线再次被遮挡,迟青已经回来,将水杯递给她:“你试试温度。” 时云舒回过神,抿了一口,说:“刚好,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迟青将杯子放回原处,“另一本书看了吗?那本书的女主角的性格跟你还挺像的。” “看了一点,但我怎么没发现哪里像。” “你们对待感情的态度和敏感力。” “嗯?”时云舒无声询问。 “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有个白人小哥追求你。” 时云舒想了一下:“你说的不会是那个加州大学的bethany吧?” 迟青点头:“就是他,因为追求无果还拉着我喝了500ml威士忌。” 时云舒疑惑:“他什么时候追求我了?” “他每天见到你都会说‘i love you’。” “他们美国人不是经常对别人说这句话吗?” “但他只会看着你的眼睛。” “……好吧。” 真没发现。 “他还经常让你带他去中式餐厅吃饭,就是想融入你的生活习惯,和你有共同话题。” “……”时云舒表情复杂:“我以为他是跟我一样嫌美国菜太难吃。” 迟青被她逗笑了:“你这么理解倒是也很合理。或许,有时候钝感力也是一种上天的恩赐。” “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会喜欢看偶像剧和言情小说,就连我刚上五年级的表妹都往家里买了一书架实体小说看了,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听你说起过。你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学习和提高自我上,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从未放松过。” 时云舒笑笑没说话。 迟青说的这点倒是没错,但并不是她不想看,而是因为她从小养在教师之家,书架上永远是当代作家新上市的文学作品,平日里也没有交心的同龄朋友,没有人愿意带她进入自己的圈子,她自然没有机会去接触这些讲述情情爱爱的影视小说。 她不知道爱情是如何萌芽的,自然不知道bethany的那些举动是对她示爱。 但这一点,早在她和江淮景谈恋爱的半年里,她就意识到了,只是她不会改变,少年也不愿意低头,两个人也就渐行渐远。 又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她无从知晓,也不愿过问。 如迟青所说,她最爱的永远是自己,爱情可以存在于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但一定不是最重要的一项。 聊到一半,突然有人敲门走进。 时云舒抬头,是蒋昭过来找江淮景汇报工作了。 他象征性地跟两人打了个招呼,就径直走向江淮景,微微弯腰:“江总,天逸集团的创始人已经等您很久了,您看是否要过去见一面。” 半个小时前,boss说会亲自约见,结果半个小时都过了还没有要出发的意思。他们江总在工作上一向准时,这还是第一次迟到。 他在微信上发消息提醒老板,也只是轻飘飘地回他两个字“等等”。 他猜想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耽搁了,便又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谁知还没见到人出来。公司那边的招待人员都急得不行了,催了他好几次,他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亲自进来请这尊大佛了。 时云舒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过去四十五分钟了。 忙对江淮景道:“你有客户要见,就赶紧过去吧,舅舅说他马上就到了。” 江淮景没吭声。 时云舒以为他 是不放心自己,又补充道:“我这儿不要紧,更何况还有迟青呢,你不用管我。” 谁知话音刚落,男人的面色明显沉了几分。 半晌,他向沙发背里靠了靠,似乎是打定了主意,淡淡道:“不去。” “啊??!这......” 他这话是看着时云舒说的,但最先抱怨的却是蒋昭,连表情管理都失去控制了。 这怎么能不去呢!这天逸集团虽然比不得易辰,但人家老总好歹也是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老板答应了又不去这不就把人得罪了吗?! 不仅蒋昭急得团团转,时云舒也看不懂他。 第44章 当事人却一派淡定,对助理说:“你代我去签合同,替我向林总致歉,为表歉意,份额给天逸多加两成。” 他从容不迫地将这一番话说完,听到后面的条件蒋昭稍稍松了口气,虽然损失有些大,但毕竟老板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他做下属知道没资格过问,只询问了些细节就去办了。 但好奇还是有的,毕竟老板极其信任他,有什么重要的事也会告知他,让他好安排剩下的行程,哪怕是回家这种私人的事也不会瞒着,这还是第一次什么都不说呢。 蒋昭带着疑惑退出病房,拉上门时再次看到坐在时经理身边那个穿着白大褂、长相斯文的白净男人,瞬间恍然大悟。 哦—— 怪不得!! ...... 蒋昭走后,病房内三个人都默契地没出声。 江淮景泰然自若,骨感分明的右手随意摊开:“你们继续。” 他还没听够呢。 时云舒睫毛忽闪了两下,莫名觉得他这话阴阳怪气的。 被他盯着,都有些聊不下去了。 她撇过脸,轻咳了一声:“我们刚刚聊到哪儿了。” 迟青没发觉异样,温声提醒她:“刚才说到bethany追求你无果,借酒消愁了。” 时云舒想起来:“那他后来还好吗?我当时的确不知道,如果无意中伤害了他,我向他道歉。” “没关系,他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喝完酒就想开得差不多了,后面交了新女友,不是还邀请我们一起去露营吗。”迟青说。 “也是。”时云舒放下心,“没事就......” 好。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话,就被一道不合时宜的冷嗤声打断。 “时云舒。”男人的嗓音低沉冷冽,喊她的名字。 周遭气压明显低下去,江淮景凝眸看她,一双桃花眼微微一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低低轻呵一声,面露讥讽:“离开我的这几年,你过得可真好啊。” 闻言,时云舒面色一僵。 迟青怔了两秒,也察觉到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略一打量,隐约猜到话中的含义,但识趣地没有多问。 只是贴心地打着圆场,笑容温和一如往常:“云舒,原来你跟你的这位同事认识了这么久,怪不得关系这么好。” “我......”时云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贝齿不自觉咬紧下唇,本就苍白的唇色越发透明。 江淮景冷笑一声:“同事?原来她在你面前是这么介绍我的。” 迟青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淮景——!”时云舒提高嗓音,声线夹杂着明显的怒意,颤抖到失声。 男人好似铁了心不如她的意,对她的警告熟视无睹。 他环着手臂懒散地向后靠去,笑容玩味:“你们在国外一起上了那么多年学,她竟然没跟你提起来过我。” 他轻呵一声:“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一字一句皆是赤.裸的嘲讽。 时云舒的心一点一点下坠,绝望地闭上眼。 他的话字字带刺,饶是妥帖如迟青,此刻也无法维持一贯的平易近人。 他皱起眉头:“你究竟是云舒什么人?” “我们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沙发上的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缓缓开口:“不过就是在一起住过三四年,她穿过我的衣服,半夜跑到过我的房间,和我用过同一个杯子,哦,差点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病床上花容失色的女孩,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还和我在同一张床上睡过。” 第18章 云朵 大一那年, 时云舒和江淮景同时考上了北城分数最高的京北大学。 时云舒向来是年级第一,她能考上无人意外,江淮景考上却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江淮景比时云舒大一岁, 但却和她上同一年级, 因为成绩太差留过一级, 还是后面弯道超车赶上的进度,当时三模考上年级第二时甚至有老师怀疑他作弊,但只有时云舒不意外,他原本就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学渣, 他只是因为一些不得而知的原因, 刻意藏拙。 最后高考以比她低五分的分数和她进入同一所大学。 当时两个人已经确立了男女朋友的关系,江淮景报的是金融专业, 时云舒报的是计算机。 但很不巧的是, 这两个专业分别位于京北大学的新老校区, 而两个校区又恰巧位于北城的南北两边, 中间间隔着大巴一小时的距离。 大一的课多, 学生工作也忙, 他们不是异地恋, 却胜似异地恋。 明明已经在一起, 见面的次数却不多。 江淮景睡眠浅, 娇气, 住不惯集体宿舍,江家便在新校区附近给他置办了间公寓。 原本还想给时云舒在老校区也置办一间, 但时云舒说她一个人住害怕, 还是和室友住比较热闹, 就拒绝了江家长辈的好意。 有一次她出去参加校外志愿,路远没赶上门禁时间, 被锁在了宿舍外面,江淮景就把她接到了自己的公寓住一晚。 第45章 那时候他刚搬进新公寓没几天,里面的东西置办得不多,更别提女生穿的衣服了,便随手拿了一件白衬衫和休闲裤扔给她。 但即便是松紧腰的运动裤,腰围和裤长对于瘦弱的时云舒来说还是太大了,索性就只穿着刚及大腿中部的衬衫从浴室走出来。 女孩沐浴之后脸颊轻微绯红,湿漉漉的头发黏在干净漂亮的小脸上,白衬衫松松地罩在她身上,像睡裙一样,大腿处的白皙随着她的走动若隐若现。 那是江淮景第一次意识到,时云舒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干瘪单调,只知道穿着朴素蓝白校服的小病秧子了。 时云舒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情绪,洗澡洗得有些口渴,便拿着毛巾擦着头发,走到他面前问:“有水吗?” 耳根悄然爬上淡淡的红晕,江淮景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有。” 转身将自己的杯子拿给她。 那时两个人的进度还很慢,江淮景知道时云舒在感情上比较迟钝慢热,打算慢慢来,所以在一起两个月了都还只是拥抱牵手。 时云舒看着刻有他名字的黑色马克杯,迟疑未接。 江淮景生出逗她的心思,故意道:“怎么,刚来我家就用过我的杯子喝水,现在都跟我在一起了还害羞上了?” 时云舒蓦地脸色通红。 他说的是她刚搬到江家不久,跟他关系还不太好的时候,两个人紧挨着坐在圆桌上吃饭,大家的杯子都长得一样,她没注意看就拿着右手边的杯子喝水。 直到他冷着脸盯着她手里的杯子,她才意识到拿错了,而且还喝了...... 江淮景没接受她的道歉,只让佣人换了一个新杯子。 当时时云舒的脸就像现在一样通红。 为了证明自己没害羞,时云舒如壮士慷慨赴义般就着他的杯子猛灌了好几口。 水珠顺着女孩优美纤细的脖颈滑下,浸湿了锁骨处的白色衣料,透出浅淡的粉白肤色,再往下...... 再往下江淮景就识趣地撇过 头了,免得在时云舒那里落个流氓的名声。 反正干巴巴的没什么好看的。 他这样暗示自己。 但控制不住轻轻滚动的喉结难以替他遮掩,明明刚喝过一杯水,却还是莫名喉咙干涩。 好在时云舒没有察觉,喝完水就将空杯子塞回他手里:“给,我要去睡觉了。” 说着转身向江淮景的房间走去。 江淮景只收拾了主卧,次卧连床垫都没来得及买,就让时云舒睡他的房间,他在沙发将就一晚。 空杯子经由江淮景的手被放到桌子上,他喊住她:“头发吹干再睡。” 时云舒打着哈欠犯懒:“我好困,不想吹了。” “你躺床上,我给你吹。” “喔,那你开的风速小点,别吵到我睡觉了。” “知道了祖宗,伺候你还这么多事儿。” 时云舒不满:“是你自己非说要给我吹的。” 少年冷哼一声:“得,我犯贱行了吧。” “......” 这一晚江淮景没有趁人之危,给时云舒吹完头就安安分分地抱着被子去客厅了。娇气的大少爷第一次睡沙发,长腿无处安放,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 除了发烧那一晚,江淮景的确未经允许抱了她,而且还在病床上躺到了早上五点,在确保时云舒退了烧后,在护士来之前,提前撤离,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一个大男人对这些无所谓,但时云舒是个脸皮薄的女孩子,他不希望她被别人误解。 但此时此刻,在这个和时云舒在国外代替他的位置,与她朝夕相处的陌生男人面前,他早已将自己的原则抛至脑后。 他恨不得将误会放到最大,让他知难而退,所以他口不择言,说了逾矩的话。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秒,空旷的病房重新归入沉寂,很久很久。 三个人各怀心事,一个在消化这番话里过分多的信息量,一个被嫉妒心冲垮了理智,另一个则是心如死灰躺在病床上,不怒也不辩驳。 江淮景说的没错,他们的确在同一张床上睡过,甚至有她主动的原因。 她知道江淮景是在故意挑衅迟青,她也不在意迟青是否会误会,她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两个人明明已经没有关系了,他究竟是在以什么身份来干涉自己的社交关系。 突然,一道猝不及防的开门声打破室内的寂静。 祁钰在路上堵了半个多小时的车,终于姗姗来迟。 他向来粗心大意,对三个人刚刚的交谈毫无所知,一进门就开始抱怨:“这天儿可真热,跟蒸桑拿一样,车里空调都不管用了,还是医院的空调开得足啊。” 他脱下深灰色防晒衣挂在衣架上,絮絮叨叨的:“都怪那个不懂事儿的小交警,非得把我拦住检查酒驾,我看着像喝醉的人吗?他也不想想我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啊,要喝也是晚上喝啊。真的是,害我跟在后面堵了一路,耽误了我看我外甥女不说,还差点把我热死。” 目光注意到江淮景,高兴道:“诶,淮景还没走呢?云舒啊,不是我说,你这哥哥是真靠谱,我没来他都不走,怪不得你外公连我都不相信,优先把你交给他照顾呢。” 第46章 时云舒心里憋着一股气,扯了扯唇没顺着他的话捧江淮景,只道:“跟舅舅比的话,是个人都比您靠谱。” 祁钰以为骂的是他,佯装生气:“你这孩子,怎么没大没小的。” 时云舒想笑却笑不出来,疲惫地没解释。 江淮景听出她意指为何,懒散地掀了掀眼皮,缓缓起身喊了声:“舅舅。” 祁钰乐呵呵地答应,拍了拍江淮景的肩膀:“这几天辛苦你照顾云舒了,回头舅舅请你吃饭。” 江淮景略一颔首,以作回应。 时云舒默然看了一眼,将祁钰的注意力引过来:“对了舅舅,这是迟青,我在国外认识的朋友,之前跟你和外公提起过,现在是中心医院的心脏外科医生。” 迟青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脱离出来,现在又听见祁钰说江淮景是时云舒的哥哥,脑子一时超负荷运转,神情稍显迟钝地眨了眨眼,才起身对祁钰礼貌道:“舅舅好。” 看见病房里坐在外甥女旁边穿着白大褂、温润如玉的年轻人,祁钰眼睛一亮:“哦,这个就是迟青啊,小伙子可真是一表人才,你不说我还以为是你男朋友呢。” 迟青被他调侃得耳根发红。 “舅舅......”时云舒小声提醒他,还有其他人在呢,收收他不着调的性子。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祁钰敷衍道,说着又忍不住在迟青身上打量,看见他胸牌上的“主任医师”四个字,眼睛再次放光,忍不住加了句:“退一万步讲,你俩就不能发展发展吗?这心脏外科医生简直是为你量身......” “舅舅。”清越淡漠的声音先时云舒一步打断他,“我公司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一步,晚一点我来换你的班。” “好好好,你有事就先去忙,这里有我。” 江淮景嗯了声,拿上车钥匙走出去,走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 顿住步子,回头看向祁钰,语气轻描淡写:“对了舅舅,西医治疗急症的效果的确不错,但同样会带来副作用。” 他停顿了下,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时云舒身上落了落,缓缓牵唇: “像心脏病和体弱这种慢性病,我认为还是选择中医慢慢调养比较好。您说是吗?” 第19章 云朵 “像心脏病和体弱这种慢性病, 我认为还是选择中医慢慢调养比较好。您说是吗?” 祁钰被他说得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又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点头竖起大拇指:“有道理, 我觉得你说得非常对!” 似是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江淮景满意地牵了牵唇角,关上了病房的门。 “神经病......”时云舒忍无可忍,轻声骂了句。 “你这孩子,人家淮景也是为你好, 怎么还骂人呢。”祁钰指责道。 时云舒被他一噎, 收敛了些,改为在心里骂。 转而对迟青说:“他这人就是爱说胡话, 你别放心上。” 迟青好脾气地笑笑:“没关系, 他说的也是客观事实。” “我今晚还要值班, 就先回去了。” “好。” 迟青微笑, 礼貌和祁钰道别, 就离开了。 病房内只剩下时云舒和祁钰。 祁钰眼睁睁地看着人离开, 还是觉得可惜, 刚一张嘴就被时云舒眼明手快地抬手止住:“停。” 她表情严肃:“我们俩只是单纯的好朋友, 您再乱点鸳鸯谱我可就生气了。” 祁钰忙道:“好好好, 不说了不说了, 这回真不说了。” 祁钰三十七岁了还没谈过一场正经恋爱,从小锦衣玉食的从没照顾过人, 突然被喊过来当陪护还有些生疏。 胡乱嘘寒问暖一通:“冷不冷, 空调温度会不会太低了, 要不要我调高点。” “不用,我盖着被子呢, 不冷。” “你这挂水还差几瓶,大概多久一瓶。” “这瓶大概再有半小时就挂完了,没事,我自己会盯着点的。” “那你是不是还得吃药啊,这桌上怎么这么多药,发烧的消炎的治胃的,这都是一天几次,怎么吃的医生怎么都不写上,淮景走之前也没告诉我啊,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哦差点忘了,吃药之前是不是还得吃点东西,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时云舒被他聒噪得头痛,单手蒙上被子钻进去。 “诶,你别睡觉啊,还没吃饭呢。”祁钰说。 时云舒捂住一只耳朵。 从一个一天蹦不出来几个字的突然换成一天叭叭一万句的,这转变实在太突然了些。 这天下午和晚上都是 祁钰在陪护,虽然手忙脚乱的,但也没出什么岔子。 毕竟是祁家唯一的后代,如果因为他照顾不周而出岔子,祁钰在自己老爹面前可不好交代。 江淮景忙到晚上十一点才结束回来,祁钰已经在折叠床上睡着了。 病房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床头的一盏台灯,灯光昏暗,他动作极轻地开门,时云舒平躺着,手伸出被子环在身前,额头舒展,睡颜温顺沉静,病情已经见好。 他立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走出去关上门。 第47章 他今天已经将要交代的事都告诉了祁钰,想来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 第二天睁眼醒来,时云舒发现江淮景的东西已经都不见了,她随口问了一句:“昨晚有人来过吗?” 祁钰拎着粥进来放在茶几上:“哦,是淮景的助理,来取他的东西了。” 时云舒没什么情绪波动地应了声。 走了正好,省得在她面前碍眼。 祁钰招呼她过来吃饭:“今天给你添了点油水,买的海鲜粥,你看看合不合胃口,不喜欢吃我再去买别的。” 时云舒闻了闻海鲜粥的香气,没有像之前那样反胃了:“不用麻烦了,舅舅,我的胃已经好多了。” “行,那等你吃完带你去楼下散散步。” “好。” 时云舒低头喝粥,一勺一勺的,装粥的纸碗逐渐见了底。 这家粥店是江淮景前几天常买的,味道不错,最重要的是卫生,想来这也是他告诉舅舅的。 饭后,时云舒被祁钰扶着去楼下的草坪散步。 暮夏时分,暑热已经渐渐褪去,草坪上方碧空如洗,清晨并不沉闷。苍翠的树木上,几只鸟儿叽喳叫个不停,不知名的野花黄白相间散落在一片绿意中。 老年人在做晨练,长椅上坐着几位中年妇人在闲聊,偶尔有医护人员路过,和自己的病人打招呼,顺道喊他们上去做检查。 世间百态,各有颜色。 草坪上还有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父母带着穿病号服的小孩在做游戏,小女孩抱着洋娃娃:“妈妈,我想给她穿高跟鞋,但是我穿不上,你能不能帮帮我?” 年轻妈妈说:“我正在给你的漂亮娃娃梳辫子呢,让你爸爸帮你好不好。” 年轻爸爸放下挖土的小铲子,拍了拍手上的土:“来,爸爸来帮囡囡穿。” 时云舒驻足在一家三口旁出神看了许久,看到眼睛酸涩,才缓缓眨了下眼睛,收回视线。 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忽然出声问祁钰:“舅舅,你给我讲讲我爸妈的事吧。” 祁钰一愣,目光躲闪,似是不愿提,干笑着:“你爸妈有什么好说的。” “比如,他们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工作,叫什么名字,或者更简单点,哪怕告诉我他们姓什么也好。” 她软下声音,近乎祈求般望着他:“外公不愿意告诉我,你也不说吗,舅舅。” 她在国外的时候曾经自己在网上搜过,祁思源和祁钰的近亲是谁,祁家大小姐叫什么名字,北城有没有一名祁姓女企业家。 最终的结果都是空空如也,不管是哪个搜索词条,祁思源的资料卡上都写着“仅有一子”,仿佛这个女儿人间蒸发了一样。 祁钰在内心挣扎了许久,叹了口气:“我只能告诉你,她早就不姓祁了。” 时云舒感激地抿嘴一笑:“谢谢舅舅,这也算是一个线索。” 她看得出来,他们都不希望她找到亲生父母,但越是这样,她就越好奇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她的亲生父母这么多年又为什么不来看她。 是不愿意来,还是不知道,又或是有什么苦衷。 一切结果皆有因,她想探寻出来这个因果。 -- 流云缓动,时光悄然而逝,枯燥的治疗终于结束。 挂完五天点滴之后,时云舒身体的指标终于恢复如常,在医院躺那么久快把发霉了,第二天去公司上班都身轻如燕的。 只是这些天落下了不少工作需要补,幸好在她住院的这几天,谭茵和徐齐干活干得更加卖力了,压在她身上的工作量减轻了许多。 她打开笔记本,发现江淮景基本上将她的任务都完成了,甚至不需要怎么调试,就能直接运行成功,下一步就是完善一下细节,就可以进行算法测试了。 换句话说,虽然她住了几天院,但进度倒是没怎么耽误。 这本就是涉及到两家公司的共同利益,她坦然领了江淮景的情,坐在电脑前整理着剩下的工作内容。 一个小时后,谭茵抱着资料从外面走进来,行色匆忙紧张,一进门就将门关上。 “怎么了?”时云舒从屏幕前抬头望过去。 谭茵确定门关严实了才走过来将资料放下,看上去惊魂未定:“我刚刚去楼上找方秘书,路过会议室的时候,看见一群人都哭丧着脸出来的,一问方秘书,说江总今天在会上发了好大的脾气,比上次还要吓人,就连董事会的老股东都尽量避免和他正面交接。” 听到是江淮景的事,时云舒复又重新看回了屏幕,神情淡淡的,并未有丝毫动容。 滑动着鼠标随口问:“他发什么脾气?谁惹他了?” 谭茵摇头:“不知道呢,听说是两天前开始的。” 两天前? 那不就是他从医院回去之后? 他凭什么生气? 时云舒在心里冷嘁了声,面上却没什么情绪波动,只轻飘飘道:“那他可得多加注意了,毕竟脾气暴躁的人容易短命。” 谭茵懵懂地眨了眨眼,莫名觉得她的话带着攻击性。 还是人身攻击型的。 但还是习惯性附和时云舒的话,就是有些口无遮拦的:“舒姐说的是,本来就不一定活多久呢。” 第48章 时云舒笑了笑,正好将东西整理完毕,打开邮箱要发给江淮景时动作突然顿住。 她转发给谭茵:“小谭,你帮我把这份文件发给江淮景吧。” “啊......别呀,舒姐。”谭茵苦着脸,“如果是平时我肯定就帮你发了,但是今天江总太吓人了,我不敢......” “真的不敢......”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你是不是也害怕江总,要不咱找方秘书帮忙吧?” 见状,时云舒也不好再为难她。 她当然不是怕江淮景发脾气,她又不是第一次惹他生气了,她只是不想看见他。 思忖片刻,将文件发给了蒋昭,随便找了个理由让他代为转发。 -- 蒋昭已经快被这些人逼疯了。 自从老板从医院回来后,情绪就很不对劲。在公司里一个细节不满意就要求重做,周身的气压就差成真空了,他甚至不敢大喘气,生怕一个呼吸不当,就遭了骂。 偏偏那些股东也是软包子,明明是自己有事需要汇报,却都转交给他,让他去前线挨枪子儿。 他之前怎么没见这些老股东这么信任他这个助理呢?! 蒋昭胆战心惊地替一位老董事汇报完工作后,就如临大赦般抹着冷汗从办公室走出去了。 这是今天上午最后一位托他转达的公司领导了,幸好江总没将火气撒在他身上,等会儿终于可以好好吃个午饭了。 谁知道还没走到电梯门口,就听见口袋振动的声音,他拿出手机一看,是时经理的消息。 【floudy】:蒋特助,我这里有份文件,麻烦您帮我转发到江总邮箱吧。 蒋昭顿时瞳孔放大,恨不得当场撞死。 还有完没完了!他的命就不是命吗?! 他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将文件发送到老板的邮箱。 果然不出一分钟,他就接到了电话,被喊了过去。 江淮景靠在真皮办公椅上,质问:“这份邮件怎么是你发的?” 刚吹干的冷汗又蹭地冒上来,蒋昭低垂着头,声音不由自主颤抖:“时经理说,她邮箱密码忘了,所以先在微信上发给 我了。” “邮箱密码忘了?”江淮景音调明显冷了几分,“她也不找个像样的借口,当重置功能是摆设吗。” 蒋昭悄悄抬起眼皮,小声帮时云舒解释:“可能是验证答案忘记了,或者是觉得耽误时间?” 谁知下一秒,冷冽的目光就直直向他扫过来。 蒋昭几不可察地被吓得浑身一抖。 男人声音冰冷:“她让发你就发,你到底拿的谁的工资?” 蒋昭被骂的狗血淋头,却无从反驳。 明显感受到老板的火气在提到时经理之后更大了,甚至将怒火转到了他这个中间人身上。 “当......当然是您的。”他额头汗涔涔的,小心翼翼开口询问:“那要不我去让时经理重置一下密码,再重新给您发一份?” 江淮景脸色更不好看了。 蒋昭忙识趣地说:“我知道错了江总,这次是我的问题,下次我一定不会再犯了。” 江淮景没应,蒋昭如临大赦般退了出去。 长长地舒了口气,心脏足足跳了五分钟,才缓过来。 太可怕了...... 江总这次生气果然又是因为时经理。 他逃也似的去了餐厅取了时云舒的养生餐送过去,还苦口婆心地劝:“时经理,你和江总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没说开啊?不是我多嘴,可能你刚入社会,很多人情世故不懂,我就是以过来人的经验提醒你一句,在职场上最好还是不要太较真,不然对自己没好处。” 时云舒没接那盘子,笑容疏离客气:“蒋特助多虑了,我和江总没有误会,也没起正面冲突,如果他因为对我的偏见而迁怒于你,那也是他的问题。” 言下之意,要劝去劝你上司,别来挨她。 她这套逻辑清晰有理,且全然不内耗,把蒋昭怼的没话说。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不管他们俩有什么矛盾,都不应该将怒气撒到他身上。 道理他都懂,但这不是没那胆子去抗议自家老板吗? 得了,这俩人都不是好拿捏的主,他继续苟着吧。 蒋昭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那我就先回了,不打扰时经理吃饭了。” 时云舒温声道谢。 蒋昭临迈出门前听见一句:“小谭,我今天想去食堂吃点油腻的,这份餐给你吧。” 谭茵:“好嘞。” 他一个踉跄差点没栽倒在门口。 -- 在餐厅吃过饭,蒋昭上去给江淮景打包了一份带上去。 “放那吧,我等会吃。”江淮景轻掀了下眼皮。 “好的,江总。” 蒋昭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不敢多说,正打算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突然被江淮景喊住。 “今天的餐送过去了吗?” “回江总,半个小时前就送过去了。” 江淮景嗯了声:“她吃了吗?” 蒋昭秒懂这个“她”说的是谁,但他哪敢说实话:“......吃了。” 不管吃的员工餐厅还是吃的养生餐,都算吃了吧......? 第49章 男人脸色缓和了些,放下笔,起身:“我去楼下看看。” 既然吃了他送的饭,那应该是原谅他了。 蒋昭被吓坏了:“江、江总,我忘了告诉您,时经理吃的是食堂。那份养生餐她给谭茵吃了。” “我以为您问的是时经理吃饭没......” 他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声音越来越弱,将实话全部秃噜出来。 早死晚死都是死,与其等老板下去亲眼看见,还不如自己主动坦白来得痛快。 说不定还能从宽处置。 这是他那一瞬间的想法。 “啪”地一声,一次性木制筷子被单手折断。 第20章 云朵 “啪”地一声, 一次性木制筷子被单手折断。 蒋昭被吓得一哆嗦。 周遭气压倏地降低到负值。 他忽然后悔坦白了,晚死好歹还能挣扎着多活几分钟。 木筷被一分为二,攥在一只青筋暴露的大掌中, 断接处参差不齐, 尖锐的木刺支立着。 办公桌后的男人面色冷沉, 墨色的眸子里蕴藏着锋利冷意。 蒋昭实在有些顶不住了,这个状态再持续下去,他永远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干脆心一横,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江、江总, 女孩子一般心思比较敏感, 如果吵架了最好还是咱们男人当场低头道歉,不然等时间久了她们会在心里悄悄把矛盾放大, 到时候就很难和好了。而且男人低头不仅能解决矛盾, 还能体现咱们宽容大度。” 江淮景凌厉的目光扫过来:“交给你的事都办完了?需不需要我再给你加点。” 蒋昭连忙噤声, 屏息凝气从总裁办公室中退出去。 走出门时还心有余悸。 好险, 差点又惹祸上身。 宽敞冷色系的办公室, 江淮景在文件上签字, 笔触行云流水, 却稍显用力, 龙飞凤舞的字体衔接处逐渐变得没有章法。 手背上的青筋依然明显暴露着, 彰显出执笔人内心的烦闷与燥怒。 -- 下午要开研讨会, 在时云舒住院期间,项目成员为她分担了不少工作, 为表谢意, 她给所有人点了咖啡、果茶。 茶饮送到后, 谭茵掰着指头数了数:“不对呀舒姐,咱们一共13个人, 这里只有12杯啊。” 时云舒面不改色,煞有其事地说:“没算江淮景的,蒋助理说他有事来不了。” “噢噢。” 谭茵不疑有他,了然应道,拎着茶饮提前去会议室给所有人分发。 “谢谢时经理!破费了。” 大家一一感谢着,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易辰项目组都很喜欢这位乙方项目经理,不仅人长得漂亮,能力突出,为人还不骄不躁,平易近人。 “谢谢小......”轮到盛川时,他杯弓蛇影般向会议室外看了眼,确定没人才敢说完,“谢谢小舒舒。” 时云舒不禁抿唇笑起来。 谭茵刚把茶饮分完,一位项目成员眼尖地看见门口来人,小声提醒大家:“江总来了。” “啊......”谭茵人都傻眼了,附在时云舒耳边,“不是说江总今天不来吗?” 时云舒假装意外:“是啊,难道是我听错了?” “这这这......这可怎么办是好。”谭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了一圈,发现在场所有人的茶饮都已经拆开了,连个能救急的都没有。 说着,江淮景已经走到了主位坐下,环视四周时,目光不咸不淡地在众人面前摆的茶饮上落了落。 谭茵求救般看向时云舒。 时云舒神色坦然:“不好意思江总,我一时疏忽数错了人,少点了一杯,如果您需要的话,我现在再点。” 男人扯了扯唇,嘲讽道:“不必了,既然时经理没有这个心,何必多此一举。” 会议室众人都闻到了空气中隐隐弥漫的火药味,面面相觑,无声中询问。 这是双方意见不合,起什么争执了吗? 蒋昭跟在后面祈求地看着时云舒,无声摆手: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时云舒视而不见,淡淡一笑:“谢谢江总体谅。” 江淮景嘴角弯成一抹尖锐的冷笑,眼底一片暗色: “开会。” 语调平平,声线却低沉得如碎玉寒冰。 完了,这下矛盾越来越大了。 蒋昭绝望地闭上眼,如果是火星撞地球,那他们就是被殃及的小行星,碎成陨石颗粒,拼都拼不起来。 谭茵也察觉出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时云舒是故意少点一杯的。 她向来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在会议结束后问时云舒:“舒姐,你和江总吵架了?” 之前两人虽然也经常拌嘴,但表面上好歹说 得过去,舒姐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将针对表现得这么明显。 时云舒淡淡一笑:“我跟他有什么好吵的。” 压根不需要吵,矛盾都是在沉默中激化的。 这场冷战影响到了江淮景和公司所有人,唯独没有影响到时云舒。 前者一个暴怒无常,连带着下面一群人惶惶不可终日,而时云舒始终心平气和地工作,甚至因为没有了江淮景干扰,工作效率比生病前还高。 第50章 需要进行阶段性工作汇报时,她手下的成员都不敢去找江淮景,蒋昭经历了上次的事更是死活不愿意再揽这个苦差。 “小姑奶奶,我是真不能再去了。你看我这几天被折磨得憔悴的,胡子都长了好几茬了,昨天一照镜子还长了十几根白头发。” 他低着头揪着自己短到看不清的头发对她说:“不信你看,就在这儿呢,看见了吗?白得可彻底了!” 时云舒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其实什么都没看清,只看出来他头发还挺多的,多得白头发都不明显。 江淮景不人道,她也不好意思再牵连无辜了,索性不再坚持,自己整理成word文件打印出来扔到他办公桌上就走。 但这种平静的日子她也没过多久,因为这些人连带着影响到她了。 大家有时会向她抱怨,说本来项目就难做,现在还要受甲方老板的精神折磨,甚至连易辰的员工不相信自己同事,转而向她这个外人吐槽。 时云舒发觉就是因为自己表现得太过淡定,所以大家才会把她当成负面情绪的垃圾筐。 她琢磨着要怎么解决这一僵局。 复工的第八天中午,时云舒依然没有吃养生餐,谭茵知道她是故意的后也不敢吃了,这几天的养生餐就被送给了楼内的保洁阿姨,她们和易辰的两个女员工一起去餐厅吃饭。 四个人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的空桌子坐下,边聊边吃。 “哎呦,可算是吃上饭了,在办公室待得我闷死了,微信消息都不敢随便看,报表都重新做了七八个版本了,江总还不满意,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英年早逝了。” 说话的是会计部的安黎,平时和她们往来比较多,很活泼的一个女孩子,这几天被限制得格外憋屈。 “可不是嘛,我入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江总这么暴躁过,简直太吓人了。” 另一个是研发部的副主管闻杏,平时以踏实能干著称,如今也面容憔悴,被折磨得打不起精神。 谭茵嘴里嚼着一块西蓝花,也跟着吐槽:“别说你们自己公司的人了,我们harmias来的也都看见江总就绕道走呢。” 话落,三个人齐齐叹气。 时云舒咬着筷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这几天所有人都被折磨的苦不堪言,大概是看她情绪太稳定,时常有人向她倾诉抱怨,一开始她还能用“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再忍一下”、“我请你喝东西”这些话术安慰一下,但次数多了,她已经没有新词汇能用了。 打不过就加入,索性跟着一起吐槽。 她有模有样地跟着叹气,煞有其事地讲:“原来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嗯嗯嗯。”几个人频频点头。 “你们还别说,咱们现在真有秦始皇暴政那味儿了。”安黎说。 闻杏:“但咱也不是建长城......等等,先别说这个话题了,我好像看见蒋特助了。” “哪儿呢?”安黎一惊,四处探望,“我去,真是蒋特助,怎么还有江总啊!他们怎么想起来吃食堂了?” 谭茵面对着墙,不敢回头:“啊......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时云舒还算淡定,面无表情扫了一圈大家还几乎没怎么动的盘子,浇了盆冰凉的冷水: “太假了。” 三人只好作罢。 与此同时,那道颀长的身影迎着众人的目光,步履从容沉稳地走到隔壁的空桌子坐下,蒋昭恭敬地跟在身边,将两人的餐盘放到桌子上,分好餐具。 然后好似刚看见她们般转头,堆起职业假笑跟她们打招呼:“哟,这么巧,都在呢。” 几个人略显苦涩地打了个招呼。 当然,江淮景没回应她们,时云舒也只是冲蒋昭点了点头。 蒋昭随口问:“你们刚刚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时云舒低头安静吃着鸡蛋羹,另外三个人面面相觑,还是安黎脑袋瓜转得快,脱口而出道:“我们刚刚在分享大家的感情经历呢。” 蒋昭本就是装装样子,掩盖他们是特意而来的事实,便也敷衍回道:“噢,那你们继续聊,不用管我们。” “好嘞。”安黎演技高超,撇过头问,“诶,咱们刚才说到谁了?” 饭桌上尴尬了一瞬,谭茵头摇的像拨浪鼓:“不是我,我还母单solo呢。” 发觉没人说话,闻杏只好硬着头皮上:“......好像是说到我前男友了,其实这都是五年前的事儿了,我这个前男友人是挺好的,还是我初恋,当时还投入挺多感情的。就是人没什么上进心,我们俩因为这事吵过好几次,但谁都没办法说服谁,最后谈了两年半,还是分了。” 话落,氛围瞬间有些悲伤。 闻杏自己倒是想得开:“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现在的老公不是很靠谱吗?家庭事业兼顾,我爸妈对他可满意了。” “对对,这说明你们这是修到正缘了。” 第51章 聊完闻杏的,安黎也紧跟着吐槽了自己的前男友:“渣男,敢趁我不在勾搭我闺蜜,也不掂掂自己几两肉,我闺蜜比我眼光高多了,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谭茵听得津津有味的,还跟着捧哏:“好帅好精彩啊。” 话题紧接着转到了时云舒身上。 “舒舒,你有前男友吗?”安黎问。 她们都知道时云舒现在是单身,只能问问前任的事。 三人齐齐将视线望向她。 时云舒夹菜的动作蓦地一顿,神情有一瞬不自然。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温声道:“有一个。” 时云舒在公司一向清冷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般,众人嗅到了八卦的气息,都一脸希冀地看向她。 “那你前男友怎么样啊?长得帅吗?” 没有人发现,隔壁桌正襟危坐的男人忽然身体一僵,垂首敛眸,手中捏着筷子却没有动作。 时云舒认真想了想:“时间太久了,我现在都有些记不太清长什么样了。” 众人遗憾:“那人品性格上呢?应该还不错吧。” “人品性格......”时云舒目光状似不经意般向隔壁瞥了一眼,轻飘飘开口: “大概可以用几个词形容——” “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小肚鸡肠。” 第21章 云朵 话落, 三人齐齐震惊:“啊......舒舒你怎么会看上这么下头的男人呢。” 时云舒眨了眨眼:“可能当时年少无知,识人不清吧。” 三人皆同情地看着她,闻杏还给她分了几块回锅肉:“摊上这种男人你真是受苦了舒舒, 来多吃点肉补补, 幸好已经分了, 这种男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安黎紧跟着说:“对对对,简直太不是东西了!” 知道内情的谭茵心里咯噔了一下,悄咪咪斜眼向旁边看了一眼,视线触及到男人冰冷的眸子时, 唰的一下撤回。 舒姐真是火上浇油啊...... 旁边的餐桌上, 蒋昭还茫然不知,甚至为了帮自家老板追人, 跟着拉踩她前 任:“说得对, 什么前任这么坏, 连我这个男人都看不下去了。” “身为一个男人那么斤斤计较干嘛, 像我一样大度点不......” 感受到对面冷冽的目光时, 他后知后觉这几点用在自家boss身上也十分贴切, 忙尴尬地停住。 江淮景冷觑着他, 37度的体温说出比零下四十度还冰凉的话: “你今年年假没了。” “......” 蒋昭恨不得在自己嘴上抽几个巴掌。 四个人噤声, 纷纷同情地看了一眼他。 而另一边, 江淮景餐盘上的菜品几乎未动, 冷白的指骨将竹筷放下。 男人缓缓起身,目光瞥向她们这边, 意味深长道: “有这么差劲的前男友, 可真是委屈时小姐了。” -- 失去年假的蒋昭像是被人抽了骨髓般萎靡不振, 颓废地跟在江淮景身后上了88楼。 祸从口出啊这就是。 蒋昭脸垮地像要哭了一般,但还是态度积极地弯腰问:“江总,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江淮景背对着他立于落地窗前,单手插在西装裤中,神情淡漠,没有应声。 四周静默了足足几十秒,就当蒋昭以为他还处于生气的状态不愿意理会他时,男人清冷的声音蓦地响起:“我有她说的那么讨厌吗?” 蒋昭一愣:“江总,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个她指的是谁?时经理吗?但是时经理不是骂的自己的前男友吗?难道江总真的把自己代入到那个人设里了吗? 蒋昭百思不得其解,江淮景也没有回答他。 薄唇轻启,低声呢喃着:“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小肚鸡肠......原来她眼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不是,时经理说的不是您,您......” 蒋昭想说:您怎么对号入座呢? 临到嘴边及时改口:“您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呢,我这辈子遇到的最最最好的上司就是您了,您为人宽厚,待人和善、平易近人,德才兼备、胸怀坦荡、宽容大度......” 蒋昭昧着良心绞尽脑汁地用上了半辈子的词汇量,却被江淮景毫不领情地打断: “说人话。” 蒋昭:“在我的角度上您已经做得非常完美了,我们仰望而不可及,但您一定对自身要求更高,所以相对来说还可以稍微改善一下。” 男人偏头觑他一眼:“比如?” 蒋昭:“比如跟时经理道个歉,握手言和?” “不可能。” 男人的语气斩钉截铁。 道歉是不可能的,他这辈子就没跟谁低过头。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似是不愿意再交流这个问题。 蒋昭只好退而求其次,斟酌着开口:“那至少别迁怒于其他人吧。” 江淮景不以为然:“你倒是说说,我指出的问题哪一点是错的。” 蒋昭无从辩驳:“……” 心道,我说的你又不听,还让我说什么。 他指出的问题的确都有理有据,但问题就是在于太过完美主义,反而忽略了下面人的能力范围。 第52章 “可是……”他苦着脸,仿佛快哭了,“可是时经理不喜欢这样的啊,您既然要追人,总得摆出个追人的样子不是。” 江淮景总算听进去一句,偏头问:“那她喜欢什么样的?” 蒋昭苦思冥想:“大概是跟那几个词相反的吧。” 江淮景凝神思索着。 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小肚鸡肠的反义词? ——温润儒雅、情绪稳定、宽容大度? 那不就是迟青那样的软包子吗? 江淮景在心里冷哼一声,他可看不上。 要让他学迟青? 想都别想。 男人神情倨傲,眼中甚至盛着几分不屑,蒋昭就知道自己说了半天又白说了。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识时务地放弃,掬起讨好的笑:“江总,您这样真的已经很完美了,完全不用改!” 江淮景没应,大掌一抬示意他可以走了。 “好嘞,那您有事再喊我。” 蒋昭说完,毫不留恋大步退出去。 “等等。”江淮景忽然喊住他。 蒋昭脚步丝滑地转回来:“请问江总还有什么吩咐?” “我突然想起来,公司今年盈利又翻了两倍,是时候给大家涨工资了。” “整体提高20%吧。”他凝神想了想,“是不是有点少?百分之二十五吧。除此之外,每人年终奖再多加三千,财务那边就记作暑期高温补贴。” “啊?!” 蒋昭瞠目惊舌,险些惊掉下巴。 他咽了咽口水,说了句大不敬的话:“江、江总,你是不是气糊涂了。” 别的公司升职加薪都才涨10%-15%,员工们不被减薪裁员就谢天谢地了,boss居然要额外加薪,虽然他们江总平日里对员工也很大方,但这25%的比例实在是太高了,这po到某书上不得把网友眼红死?! 江淮景抬脚走到办公桌后,凉凉斜了他一眼:“我像是爱开玩笑的人吗?” 蒋昭还处于错愕中:“看起来不像。” 男人坐在真皮座椅上,拿起钢笔低头做起批示,边道: “你的年假也还给你,但下次再犯,就不是扣假期这么简单了。” 蒋昭忙鞠了九十度躬,眼角笑出了三层褶子,激动到无以复加:“那我先替大家谢谢江总了,我这就去办!” -- 下午茶时间,蒋昭将消息下达到各个部门主管和职员。整个公司上下好似炸开了锅,如同过年一般,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啊啊啊啊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嘶,疼疼疼,天哪,竟然真的涨薪25%!!呜呜呜好想哭,我能提前一年提车了!!” 涨薪25%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如果是月薪四千的工作,按25%的涨幅算一个月只能涨一千。但易辰的普遍月薪两万以上,加上绩效和年终奖平均年薪能达到35万,这样算下来一年多了将近十万的收入,还是整体大幅度上升,易辰员工足足有大几万,这样算下来每年要多分给员工几个亿,这笔数额太过庞大,很少有资本家愿意开这个口子,因此易辰这次的决策足以撼动业界,引来其他公司职员的羡慕和对家的不满。 “我孙磊在此收回所有对江总大不敬的话,以后江总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他让我往东我不绝不往西,只要不让我吃屎,让我干什么都行!” “下这么狠的毒誓,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啊。但其实仔细想想,江总最近让我们重做的东西,按照他的要求改完,价值和效果上都明显提升了一倍,我都不知道计算那么精密快速的方案居然是我能设计出来的。” “是的,江总这个人就是精益求精,要求高了点,但给我们的待遇真是行业顶顶尖,我闺蜜本来就羡慕我能在易辰上班,她要是知道我还涨这么多工资,肯定要羡慕哭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不仅气氛不沉闷了,连带对江淮景的评价都瞬间转换了风向,清一色的夸奖、膜拜、感激涕零。 吧台处,时云舒和谭茵坐在两边吃着小蛋糕,虽然是加薪对象之外的人,但也被大家的开心所感染。 “呜呜呜舒姐,我现在跳槽到易辰还有机会吗?”谭茵羡慕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时云舒单手轻轻托着下巴,认真道:“今年估计不行,他们已经招满了,明年倒不是没有机会。” 谭茵颓丧地垂下头来。 蒋昭在她们办公室没找见人,便来了吧台,恰好听见两人的交谈。 他笑容可掬,眼下的两尾黑眼圈也掩盖不了内心的喜悦:“时经理,我正要告诉你们,这次的加薪,江总把你们也算上了,harmias的项目成 员此次一视同仁,各自有一定额度的项目补助资金,费用从江总的私人账户出。” “!!”谭茵瞪大了眼睛,双眼放光:“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蒋昭笑道,“这个补贴额度是根据每人的工作强度定的,分别是十万元,五万元,和三万元。时经理的工作任务最重,自然是第一档。” 第53章 时云舒愣了一下,还算有理智,谨慎地问:“是需要我们再做些什么吗?” 项目才为期两个月,两个月时间给她补贴十万元?这相当于她工资的两倍了。 自己公司的都才涨25%,到她这儿直接涨了100%。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江淮景给自己员工涨工资倒是情理之中,但给她们也发莫名让时云舒心生不安,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经她提醒,谭茵也回过神来:“对啊,江总是不是还有别的要求呀。” “时经理多虑了。”蒋昭此时早已将江淮景奉为神明,一个劲地夸,“其实江总向来对员工很大方,前阵子要求严厉也只是担心员工们不求上进,他是在为集团的利益着想。” 蒋昭前后的转变巨大,要不是江淮景发的钱多,时云舒都要怀疑他被pua了。 她轻轻扯了扯唇角:“原来是这样,那倒是我们误会他了。” 蒋昭说完就回去了。 时云舒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上午刚当着他的面骂完,他下午就被捧成了“三好总裁”,这未免有些太过巧合了吧。 难道是经她提醒,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吗?还是说单纯想让她打脸。 又或者是想以德报怨,展示一下自己宽阔的胸怀? 没等时云舒想明白,谭茵已经激动地开始摇人聚餐庆祝了。 “啊啊啊啊江总万岁!万岁万岁!”谭茵激动地拉着时云舒的胳膊,“舒姐舒姐,多了这么多工资,咱们组今晚要不要组织一次聚餐庆祝一下呀?” 时云舒摇了摇头:“今天不行,我有约了,你们先去吧。” 下午迟青给她发消息说晚上想请她吃饭,说是庆祝她回国以及身体痊愈,恰好最近没那么忙,她就答应了。 时云舒在公司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别说约会,就算是平时同事聚餐,她都参加得很少。 谭茵敏锐地嗅到八卦的意味,挤眉弄眼问:“该不会是新男朋友吧?” 时云舒笑得坦然:“当然不是,只是我在国外认识的一个好朋友。” 吧台不远处,蒋昭还在楼梯口等电梯,背对着她们,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将这番交谈听进耳朵。 “叮”地一声,电梯降临,他上了八十八楼。 第22章 云朵 时云舒和迟青约的是晚上六点, 是一家法式餐厅,她到的时候,迟青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他今日穿着一件po领白色t恤, 衬得人儒雅绅士, 接过她的包, 领着她去隔间。 时云舒一直觉得他很适合白色,无论是工作上白大褂的白,还是日常装的白,这白色和他的性格和气质都格外搭配。 相比之下, 江淮景除了工作需要会偶尔穿白色, 大部分时间还是彰显冷淡倨傲的黑色居多。 这家餐厅是古典法式洛可可风格,墙上装饰着粉绿色调的壁纸, 精致的花纹和细致的雕花装饰随处可见, 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华丽的水晶吊灯, 在晚餐时间被调成了暖色, 中央舞台上有穿着蓝色长纱裙的小提琴手在优雅演奏, 曲调悠扬缓慢, 整个餐厅笼罩着梦幻而浪漫的氛围。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对面坐着, 迟青将菜单递给她, 时云舒象征性点了两个, 递给服务员。 待隔间只剩他们两人,她轻声开口:“上次医院的事发生得突然, 还没来得及跟你好好道个歉, 这顿饭我来请吧。” 那天之后, 她有过找迟青解释的想法,但想了想, 能解释什么呢? 解释她和江淮景的确谈过一段恋爱,也的确在一张床上睡过,但什么都没发生吗? 这没什么好解释的,即便他误会都发生了又怎么样?她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议论的。 她慢热但并不封建,成年人的世界没那么保守,处子之身也不是禁锢女性的囚笼。 至于道歉,还是当面比较有诚意,所以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迟青额外点了杯常温柠檬汁推到她面前,笑着调侃她:“别人犯的错,你道什么歉?难道你们关系好到需要你来替他出面给别人赔不是了吗?” 时云舒接过柠檬汁道了声谢,笑着摇头:“那倒也不是,但这件事终归是因为我引起的,让你无辜受累,我还是觉得很抱歉。” 迟青坐姿端正,双手叠握在桌子上,诚恳地望着她的眼睛:“如果你真的觉得很抱歉,那不如跟我讲一些关于你的事,不要让我对你一无所知,好吗?” 他声音温润轻柔,像雨后春笋般沁人心脾。时云舒被他的目光触动,心尖不自觉颤了颤,那是属于朋友之间意识到未曾坦诚相对的愧疚律动。 他们认识了五年多,时云舒主动对迟青说过的事的确不多,倒是迟青主动和她分享过不少关于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比如,时云舒知道他是独生子,父母都是高知家庭,从小生活一帆风顺,没受过什么挫折。 没有过喜欢的女孩子,也没追过人。 一双手会弹吉他和钢琴,也能拿精密的手术刀。 迟青一直以为自己是时云舒的知己,知道她的病情和身体情况,甚至了解她的喜好和生活习惯,但经江淮景提醒,他才恍然惊觉,他对时云舒的了解简直少之又少。 第54章 而那个桀骜狂妄的男人,却仿佛知道她的所有经历,看上去的确像是从小到大朝夕相处的哥哥。 可他们明明没有血缘关系,甚至做了那么多超过兄妹关系的举动。 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像这些年只是他单方面将她划为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边卑鄙地藏着那颗飞蛾扑火的心。 他一直只以为朋友之上太难,可直到那天才意识到,原来他连朋友都没达到。 这对他顺遂的一生来说是件很挫败的事。 时云舒垂下眼睫:“我之前没有提起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如果你觉得我不值得做你朋友,那我很抱歉,但你知道我的性格,也应该清楚,我并非故意隐瞒。” 从一个好朋友的角度来看,她这话说得挺渣的。 意思是:她并非故意隐瞒,只是认为没必要提及,也没必要分享。而这些问题都是性格导致的,如果伤害了你,我很抱歉。但我改不了,你介意的话就去换新朋友吧。 她的神情很认真,反倒是受伤害的迟青听得有些无奈失笑,没脾气地控诉道:“一个认识五六年的朋友说放弃就放弃,云舒,你对我未免太绝情了。” 时云舒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扣着玻璃杯,没有辩解。 并非她绝情,她只有一颗残缺不全的心,只够爱自己了。 最终还是迟青自己开解了自己,释怀一笑:“算了,我不强迫你,但我还是想说一句,无论你什么时候愿意放开心中的芥蒂,我都愿意做你最忠实的听众。” 时云舒莞尔一笑:“谢谢。” 谈话间,服务员已经给他们递上了消毒热毛巾和餐前面包,几分钟后又将海鲜浓汤、西冷牛排等一一送上来。 菜色很丰富,而且没有过冷过辣的忌口菜色,都是适合时云舒吃的。 迟青将毛巾细致地叠整齐,问:“怎么样,有你吃不了的或者不合你胃口的吗?” 时云舒由衷夸奖:“不愧是心脏科副主任,专业知识果然够扎实。” “谢谢时老板的夸奖,快动筷子吧。”迟青笑道。 时云舒叉了块面包,沾了 点黄油,咬一小口尝了下:“这个面包烤的还挺脆的。” 迟青眉眼温润:“你喜欢就好。” 两人边吃着饭,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还没吃几口,时云舒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她放下叉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才接通:“您好,请问哪位。” 对面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出声:“你在哪。” 声音磁性中夹带着几分散漫,熟悉到她听见第一个字就知道是谁。 神情怔了怔,转瞬恢复正常。 她淡淡回道:“我在和朋友吃饭。” 低气压仿佛能通过电话传过来,时云舒感受到异样的情绪,正当她以为这个人又要发神经时,对方忽然语气平和地说:“测试结果出了问题,你没有急事的话,最好现在来一趟。” 时云舒心中一跳:“什么问题?是结果不好吗?” 江淮景没有正面回答,只模糊道:“你来了就知道。” 顾不上问更详细的,时云舒已经拿起了沙发上的包:“行吧,我现在过去。” 她挂断电话,和迟青简单解释说项目出了问题,道了声抱歉,就步履匆匆地往外走了,离开前为表歉意,还顺手将账结了。 迟青掩下内心的失望,目送她离开。 等她走后,向来温和带笑的脸上也不免出现一丝不悦。 他们刚碰面,项目就出了问题,是巧合还是人为呢? 迟青不得不知。 总之,现下这满桌子几乎未动的菜,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拿起刀叉,缓慢细致地顺着牛排的纹理切成整齐均匀的小块,然后淋上酱汁,机械地用叉子扎起一块,要送到嘴边时又忽然没了胃口。 他寡淡地放下餐具,起身离开了西餐厅。 -- 时云舒一路上都在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测试问题是否严重,如果是源代码出错还好改,就怕是整体方案行不通,那就得推翻重来,项目周期就要长久拖延了。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时云舒怕大家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功亏一篑,所以开车的速度很快,二十分钟就到了。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大家陆陆续续从集团大楼走出去,只有时云舒行色匆匆地向回赶,路上还有认识的易辰员工和她打招呼,她都没顾得上,只敷衍地冲对方笑了一下。 她挎着包坐电梯上了八十八楼,甚至连门都忘了敲,径直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 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染上两分焦急,一踏进门槛就问:“测试到底出了什么......” 然而看到面前的场景后,说到一半的话突然顿住。 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秒,屋内的男人恰好抬头,手上还保持着在玻璃杯中倒果汁的动作。 原以为还在加班办公的江淮景,此时正坐在茶几旁的沙发处,面前整齐摆放着精致的中式菜。 时云舒张了张唇:“你这是......?” 男人面容清隽冷淡,瞥她一眼就将目光收回,继续将面前的两杯果汁倒满,才慢悠悠道:“快七点了,当然是吃晚饭。” 第55章 时云舒看着桌子上摆盘精致的菜,明显是外面五星级酒店的水准,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一顿晚饭就这么大费周章,他的生活过得还真是奢靡。 项目出了问题,他还有闲情逸致吃大餐。 她轻皱了下眉:“你先告诉我,测试结果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很严重。” 时云舒一时失语:“......不严重你这么急着喊我过来干什么。” 江淮景轻描淡写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说的是你最好现在过来。” “......” 时云舒被他一噎。 他的言下之意是她自己担心过头非要现在过来,与他无关? 江淮景神态自若地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旁的湿毛巾垂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我现在饿了,需要先吃饭,工作的事一会再讨论。” 他姿态闲适,全然没有刚才严肃的语气,甚至问她:“你吃了吗?坐下一起?” 时云舒很想骂他一句是不是有病,明明是自己故意夸大事态的严重程度,现在把她喊过来就为了吃饭。 早知道不严重,她就吃了饭再过来,就不用把迟青一个人扔在餐厅了。 始作俑者却没有半分愧疚,甚至已经动筷子夹菜了。 见她站在门口没动,江淮景淡淡道:“看来是不饿,那就别吃了。” 话落,骨节分明的手指持起勺柄,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排骨汤。 时云舒:“......” 第23章 云朵 排骨汤冒着白色热气, 浓郁的香味飘到她鼻间,不自觉轻咽了下口水。 刚才只吃了两口面包就过来了,的确有些饿。 算了, 不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不吃她这一趟才算是白跑的。 更何况下午刚收了他的项目补贴, 现在骂他倒显得她斤斤计较、忘恩负义了。 思及此,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面前的筷子,板着脸: “我只是给你个面子。” 男人侧目望了她一眼, 眸中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闪过。 面上依然冷冷淡淡:“哦,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时云舒面色坦然:“不用客气。” 茶几被升到合适的位置,不需要难受地弯腰。 时云舒的位置上提前放了干净的餐盘, 还有一杯果汁。 手碰到杯壁时, 竟然还是温热的。 她下意识看了江淮景一眼, 对方安静地用勺子喝着汤, 没有看她。 她没有多问, 低头吃饭。 办公室一片寂静, 就连中央空调运作的声响都很细微, 只有时不时响起清脆的餐具碰撞声。 江淮景吃饭的举止很文雅, 而且神情专注, 似乎在心无旁骛地品尝食物的味道。 相比之下, 时云舒有些一心二用,吃了没几口就忍不住问:“测试是什么问题?” 江淮景眼睫未掀:“食不言寝不语。” 时云舒恍若未闻:“今晚十点前能解决吗?我还得早点回去练瑜伽。” “不知道。” “......那你大概说说是什么问题, 我心里有个底。” 江淮景不紧不慢地将筷子放下, 才懒懒地抬眸觑她: “你非要在我吃饭的时候说这么影响食欲的话吗?” 时云舒不以为然, 回怼道:“这不是你很重视的项目吗,我替你上心你还不愿意。” “大可不必。”男人不客气道, “吃完饭有你上心的时候。” 说着用公筷夹了块排骨丢进她餐盘里。 “......” 时云盯着白瓷盘里还沾着油花的排骨,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想堵住她的嘴。 “好吧。” 她低头小口咬着,细嚼慢咽。 安静了一会儿又想起另一桩事,瞄了他一眼:“要不我换个话题吧。” 江淮景没应声,时云舒就当他默认了。 她斟酌着开口:“你知不知道祁家大小姐去哪里了?” 她在北城认识的朋友不多,说的上话的也就迟青一个,最多再算上江淮景。 她曾经向迟青旁敲侧击过,但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知道的消息甚至还没网上能查到的多。 思来想去只能问江淮景了。 这种豪门秘辛,以他现在的人脉和势力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闻言,江淮景放下餐具,面色沉静,似乎想起什么:“有所耳闻。” “你知道?”时云舒投去希冀的目光。 江淮景眉头轻拧:“听到一个人提起过,但也只是提起。” 之前在饭局上,有个年纪大些的合作商喝多说漏了嘴,提起祁家曾经有一个女儿的事,一群人好奇心激起,想去八卦更多的,那个人意识到自己吐露了什么,忽然被吓得酒醒一般,咬死了说他们听错了,把 徐家听成了祁家。 在场的人大失所望,纷纷啐他不靠谱,当时大家都喝多了,转头就把这回事忘到了脑后。 江淮景酒量好,记忆力更好,才能将此事记到现在。 他当然知道祁家是有女儿的,不然也不能生出时云舒这个外孙女。 只是他以为时云舒去美国留学时,早晚能见到自己亲生父母,所以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第56章 现在看来,大概是祁家不想认这个女儿,甚至连姓氏都改掉了,抹去了网络上一切关于这位祁家大小姐的信息。 时云舒探身靠近几寸,手下意识越过桌子抓住江淮景衣袖,一双小鹿般明亮的眼睛望着他: “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那个人,他还知道什么?或者你嫌麻烦的话,你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自己去问也可以。” 见她难得对自己软下态度,江淮景忽然生出戏弄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顽劣的笑,低声道: “求我,我就帮你。” “......” 时云舒讨好的笑容消失在脸上。 她有骨气地收回手,坐直了身子,将自己盘子里的那块吃得差不多的排骨夹到他碗里,平淡的语气中带着关心: “没事儿多吃点骨头补补。” 重度洁癖患者江淮景看着自己原本干净的碗里多出来的剩骨头,瞬间黑了脸。 尤其那块骨头还是他夹给她的。 狗才吃骨头。 他绷着脸,隐忍着怒气:“时云舒,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往我碗里扔骨头。” 时云舒丝毫不为所惧,平静地吸了口果汁,语气真诚地回答:“梁静茹。” 江·气死边缘·淮景:“......” 时云舒表面看着乖巧,私底下却总是语出惊人,把江淮景气得半死,拳头捏的咯吱作响。 偏偏她身子骨弱,打不得骂不得,以至于江淮景每次看似占了上风,实际上很少占到过便宜。 最终还是蒋昭进来给他换了一套新餐具,此事才算作罢。 被时云舒这么一捣乱,他已经没了什么胃口,换上新盘子之后没吃多少就下桌了。 反倒是时云舒胃口大增,这顿饭比平时吃的还多些。 尤其是吃饭时还能欣赏他坐在办公桌后吃瘪黑脸的模样,心情都晴朗了。 等她吃完,蒋昭带着值班秘书过来收拾东西。 秘书第一次见到自家老板往办公室里带女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蒋昭眼尖地提醒她:“他们是在工作,不想被开除的话,今晚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这顿饭还是他好不容易不讲武德当眼线凑成的,不然要是真让时经理跟其他男人约会成功,那他们以后还得再经历一次雷霆之怒。 他年假刚回来,可不能再搞丢了。 秘书也是个懂事的,收回目光点头,用唇语说:“您放心。” 等他们走后,时云舒走到办公桌前问:“吃完饭了,现在总能讨论工作了吧。” 江淮景还冷着脸,语气不太好地冲会议桌处稍扬了扬下巴:“坐那儿等我。” “噢。” 时云舒坐过去,江淮景不知道在电脑上敲什么,她等了十多分钟还没好,无聊之下趴在桌子上玩了会消消乐。 这是她唯一会玩的游戏,也不会上瘾,只是打发时间用。 玩到第八百关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一组能消掉的,红色的倒计时秒数一直在不停地闪烁,就在时间马上掉到“0秒”时,一只冷白的指骨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清晰分明的指节在屏幕上某处轻轻滑动,特效随之炸开,跳出“恭喜过关!”的字眼。 熟悉清冽的雪山茶香气息笼罩在身侧,时云舒神情微怔,转头发现江淮景已经忙完过来了,此时正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他眼皮微微垂下,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在甲方眼皮子底下玩连连看,你胆子可真不小。” 时云舒关掉游戏纠正他:“这是消消乐。” 江淮景:“哦,在甲方眼皮子底下玩消消乐。” “......”时云舒沉默了两秒,“现在不是上班时间,而且你刚刚也玩了。” 江淮景抬了下眉梢:“我不是在帮你?” “那也算。”时云舒坚持己见,“要罚一起罚。” 江淮景讥笑了声,冷冷道:“行,怪我手贱。” 两人之间只有几寸距离,他说话时炽热的气息扑洒在她发间,挠得她莫名痒痒的。 时云舒不自在地向边上挪开了些,沿着椅子边缘坐,在再挪一寸都要掉下去的位置停下,支撑点薄弱,姿势支撑得有些艰难。 男人淡淡瞥了眼她的动作,仿佛并不意外:“怎么不继续挪了?” “……”时云舒被他一噎,“你有没有人性,我摔坏了你是要付工伤费的。” 江淮景“哦”了声,似是听进去了,没什么情绪地移开视线,起身换到右边的位置,原先的位置空着,隔在两人之间。 这个距离足够安全,也足够远。 “够人性吗。”他淡声问。 时云舒满意地点点头:“够了。” 终于放心地挪回去,坐一半的姿势太累,肌肉都撑得有些酸了。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江淮景把笔记本电脑也挪了过去,两个人隔得太远,她这个位置看不见屏幕。 时云舒蹙着眉头:“你过来点,我看不清。” 男人恍若未闻,始终看着盯着屏幕,滑动着鼠标淡声道: “不敢,付不起工伤费。” 时云舒:“......” 真小气。 她不得已自己挪到中间的位置,凑近了看他的电脑屏幕。 第57章 江淮景仿佛故意和她作对一般,瞥她一眼,反问: “离我那么近干什么?不怕我吃了你?” “闭嘴。”时云舒没耐心了,直接将电脑拉到自己面前来,“你好吵。” 江淮景被骂了也没恼,反倒看着她生气的小脸扬了扬唇。 之后果真听话地没吭声,凑过来给她指了指屏幕上的英文代码: “这是错误报告,你看看怎么修改。” 时云舒应了声,目光盯着屏幕,根据报错的问题检查代码。 江淮景臂肘松松垮垮地撑在桌子上,姿态闲散,神情倦怠地盯着时云舒干活,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时云舒工作的时候很专注,除非被人打扰,否则很难注意到周围的动静,所以她检查的过程中,完全没察觉到江淮景的目光。 她一行行认真检查着,还从包里拿出来随身携带的本子做笔记,排除了哪部分问题,就记录下来。 女孩穿着烟灰色衬衫,纤薄的背挺直,长发被盘起来,用简约的杏色发夹别住。脸侧落下来几缕碎发,勾勒着漂亮的下颌线。 她低头书写着,空调的冷风将碎发吹起,拂在白皙的脸颊上,挡住了视线,她抬手将头发撩起来,别在耳后。 谁知刚写两个字又掉了下来。 她不觉轻蹙起眉头,握着笔的右手再次抬起去撩头发,一只骨骼感分明的手却先她一步替她将碎发撩起,挽到耳后。 干燥温热的触感从耳际传来,面对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心脏仿佛被电流划过一般,脸颊越来越热,一抹红色烧至耳廓。 她的内心不受控制般轻轻颤栗着,时间仿佛停滞住。 周遭安静得不像话,暧昧因子充斥在恍若静止的空气中。 男人的手指还停留在女孩耳侧,漆黑的双眸微微眯起,声线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一般,沙哑中透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他上次是这么撩的吗?” 第24章 云朵 “他上次是这么撩的吗?”江淮景微眯着眼问。 时云舒怔松地抬起头, 瞳孔中有迷茫闪过,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男人似乎并不执着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只黑色发夹, 将她鬓边细碎的头发固定在耳侧。 手指未曾停留, 离开女孩的发间。 他臂肘松松地撑在桌沿, 眉眼间尽是散漫。 看着那只黑色发卡,意有所指道:“明 明有更实用的方法。” 时云舒后知后觉他又在拉踩迟青。 她眉头蹙起,看在他没说什么过分的话,还给她卡好头发的份上, 没有与他计较。 只低声吐槽了句:“幼稚。” 江淮景目光在她绯红的脸颊停留了片刻, 半晌,斜唇轻笑了下。 他什么也没说, 别过脸, 只留给她一个轮廓硬朗的侧脸。 时云舒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还在微微发烫, 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没出息, 这就脸红了。 好在江淮景没有说破, 她悄悄做了两次深呼吸, 继续排查代码。 起初握笔都有些不稳, 大约过了十分钟脸上的烧红才渐渐褪去。 一个小时后, 时云舒完整地排查了两遍, 修改了几个关键问题,但也发现了两个奇怪的地方。 她握着签字笔, 轻轻抵在下巴, 仔细回想着:“奇怪, 我记得我之前修改过这里了啊,怎么还是原来的错误。” 江淮景正在用ipad处理邮件, 闻言身形几不可察一滞。 旋即神色恢复如常,不以为意淡声道:“哦,可能版本弄混了吧。” 时云舒被他说的有些不确定了。 明明之前确认过很多遍的,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她什么时候做事这么粗心大意了吗? 见她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江淮景放下ipad,偏头问:“怎么样了。” 被他出声打断思绪,时云舒没再继续复盘,将电脑推到他面前,说:“这次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明天再重新测试一遍看看结果。” 江淮景挑了下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有料到她这么快就修改好了。 面上却看不出一丝端倪,略略颔首:“辛苦。” 神色一反常态带着几分庄重。 时云舒收起纸本,收拾起包来。 江淮景掀了掀眼帘:“这么着急走。” “对啊。”时云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问题都解决了,我不回去在这里待着干什么。” 江淮景垂下眼睫,看不出情绪,淡淡哦了声:“路上注意安全。” 时云舒觉得他莫名其妙的,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神经病。 急匆匆把她喊来解决项目测试问题,现在问题解决了,又嫌她太快了。 这难道不是精神割裂吗? 说话间已经收拾好包,她抬脚向外走去。 起身时忽然听到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她抬头望过去,只见漆黑的夜幕掀起电闪雷鸣,瓢泼的大雨倾盆而下,落地窗外一片朦胧,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磅礴的雨幕中。 她错愕地看着外面的景象:“怎么突然下大雨了?”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没雨啊。 第58章 江淮景也没预料到,他双腿交叠靠在椅子上,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外面暴雨如注的天气。 问道:“没带伞?” 时云舒摇摇头:“没有,在车里。” “车在哪。” 时云舒回答:“车停在外面。” “蒋昭没给你安排停车位?” “对啊。” 易辰有一个很大的地下车库,从集团大楼内部坐电梯就能直达,即便下雨也不用担心。 但车位都是长期的,只有易辰的正式员工才会分配,她只是暂时来交接项目,所以人事没有给她们安排车位。 江淮景压了下唇角,面容严肃:“哦,那他工作可真失职。” 回去涨薪。 时云舒不想牵连别人:“不是他的错,是我自己没想周到,要是把伞带到工位就没这些问题了。” 车子停在距离大楼外几百米的地方,这么大的雨不打伞肯定要被淋透,她一受凉就发烧,不能轻易冒这个险。 想了想,正要问“你这里有多余的伞吗?”,江淮景先她一步回答她: “不巧,我这里也没有。” 时云舒眼中闪过几分诧异:“你办公室里居然没有备用的伞?” “这很难想象吗?”男人反驳得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卖伞的。” 时云舒沉默了下:“......但你助理和秘书那么多,总该替你备着几把吧。” 江淮景当即拨通助理的电话:“你那有伞吗?” 蒋昭就在同楼层,听到雨声早就准备好了各种雨具,接到电话数了数茶几上的伞:“有,长伞、短伞、大伞、小伞一共七把,您想用......” 哪一把。 江淮景:“哦,一把都没有?” 蒋昭:“有啊,啥样的都有,还有女士的呢。” 对方叹了口气,似乎很失望:“算了,这次先这样吧,下次注意多备几把。” 蒋昭一拍脑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边打电话边抱起那一堆伞藏到柜子深处,笃定道: “知道了江总,我这儿没伞,一把都没有!” 江淮景满意地挂了电话,还将一分钟的通话记录亮给她:“问过了,他说没有。” “......” 时云舒潜意识里觉得这个结果不合理。 堂堂公司总裁,那么多行事周到的随身助理和秘书随时待命着,怎么会没有人想到预防这种突变天气,竟然连一把伞都没准备。 但再继续追问就显得道德绑架了。 她只好问:“那你今天怎么回去?” 江淮景停顿了下,似乎真的经过了思考:“看雨什么时候停,下一晚上的话就在办公室里休息。” 时云舒妥协:“好吧,那我先在你这儿等等吧,等雨停了我就走。” 男人嗯了声,垂首继续将今天最后几封邮件处理完。 时云舒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不停地向窗外看去,暴雨却丝毫没有停的预兆。 她拿出手机查了下气象台播报,上面写着:大雨将持续两个小时以上。 “啊......”时云舒语气颓丧,“怎么还要下这么久。” 江淮景恰好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将平板合上,不知是不是处理完工作心情不错,还好心地给她倒了杯热水。 时云舒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捧着杯子喝了几口。 等她喝完,江淮景说:“旁边有一间休息室,去那边等吧。” 时云舒点点头,跟着他去了隔壁的屋子。 灯光打开,漆黑的屋子被点亮。屋内装潢简约中透着精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闻起来很安心。 宽大的办公桌材质高级,与江淮景办公室的那张不相上下。墙边摆放着一张加宽的现代简约风软榻,配的是瑞典雪平的海丝腾床垫。 一侧放着药枕,里面塞着苦荞皮、黑豆皮、绿豆皮多味碾碎了的中药,掺杂着柔软的羽绒,在药用的基础上又增加了舒适度。 中间放着一张小桌,白天可以坐着休息,午休可以放下当床,桌子上还摆着精致的茶具和红参茶茶包。 时云舒坐在软榻上,将整个房间打量了一番,不禁轻声感叹:“你的办公室怎么都这么奢侈。” 江淮景瞥了她一眼,没说这本来是给她准备的。给她泡了杯红参茶,放在桌子上。 “柜子后面有一间卧室,都是新换的床单被罩,里面有浴室和新的洗漱用品,你困了可以直接去里面睡。” 时云舒点点头,忽然想到:“我睡了你睡哪?” 江淮景正在擦拭着桌面上的水渍,侧目看她:“你这么关心我?” “......”时云舒再次一噎,“当我没说。” 时云舒心态还算不错,给自己找了部纪录片看,等雨停期间坐在软榻上,小口抿着冒着热气的红参茶,闻着老山檀香,听着夜雨声,竟莫名觉得有几分惬意。 江淮景泡完茶就把笔记本抱过来,坐在软榻的另一侧办公了,手上的工作好像多到永远处理不完一样。 现在是晚上九点, 她算着时间,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十一点雨就停了,她回去锻炼一会儿洗个澡,晚上一点前就能睡觉。 第59章 如她所想,雨停得很快,甚至没有到十一点,十点半就停了。 但她没料到的是,因为红参茶和檀香的安神作用,再加上纪录片绝佳的助眠效果,她连十点都没撑到,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江淮景虽然一直坐在对面看着电脑,但其实余光时刻盯着直打盹的时云舒,见她头一点一点的,下巴即将砸到桌面上时,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她的小脑袋,缓缓地落在桌子上,没有抽出。 就那样垫在她的下巴下面支撑着。 他用的是右手,这么垫着甚至没办法点鼠标,只能干看着电脑屏幕,看完一页再用左手艰难地划着触屏区。 这个姿势实在高难度,一会还行,久了右臂就开始僵硬,肩膀发酸了。 抽筋的痛感沿着手臂传来,江淮景的眉头不自觉拧起。 女孩巴掌大的小脸窝在他的掌心中,睡颜宁静恬淡,伴随着平稳的呼吸声,仿佛已经睡熟了。 江淮景动作极轻地将手抽离,绕到她身侧,将她抱起,送到里面的卧室,脱掉鞋子,盖好被子,又将毛巾打湿,轻轻擦拭着女孩脸上遮掩病色用的淡妆。 室内的床头也燃着檀香,一切收拾好后,他才离开。 第二天时云舒醒来,一睁眼发现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中,环顾四周是冷淡风的装修风格,后知后觉自己昨天没撑住睡着了,估计是被江淮景送过来的。 窗帘遮光效果很好,室内看不到一点光,她还以为才到半夜,看了眼手机屏幕瞬间惊醒。 竟然已经八点十分了! 易辰上班时间是八点半啊! 糟了糟了,这可怎么办好。 时云舒慌忙下床穿上鞋子,余光在床边瞥见置物柜上放着一套叠放整齐、还未拆吊牌的新衣服,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未换下的旧衣服,几乎毫不犹豫地将门反锁换上新衣服。 是一身浅色衬衫和深色牛仔裤套装,时云舒个子不算矮,但身形瘦弱,一米六五的身高只有九十斤,平时买衣服最小码都有些宽松,但这套衣服竟意外地十分合身。 如果不是时间紧张,她真想问问江淮景的眼睛是尺子吗? 她快速洗漱了一下,对着镜子涂了点口红腮红,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八点二十五,还来得及。 她拿上自己的东西,从卧室出去,却没想到在开门的那一刻,与前来打扫卫生的方秘书直直撞上正面—— 第25章 云朵 两个人站在内外室的交界处, 大眼瞪小眼,双双愣在了原地。 方秘书是总裁办的大秘书,资历最深, 平时负责的都是一些易辰格外重要的公司合作事项, 近期老板出于信任, 给她多加了一件杂事。 那就是每天来这间刚划分的新办公室开窗通风,上下打扫一遍,并点上一支老山檀香,换上每天送来最清冽纯净的山泉水, 保证这件办公室有最适宜的温度环境, 可以随时入住。 她知道这是为了那位老板十分重视的乙方,但奇怪的是, 她打扫了快一个月, 乙方在易辰工作的时间都快过去了, 老板都没把这位时经理请过来。 她都要以为自己白干了, 没想到今天一早过来点香的时候, 竟然直接在卧室门口撞见这位美人经理, 而她刚刚远远看见老板也是从这间办公室出来的, 那这是不是...... 方秘书睁大了眼睛, 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发展这么快的吗?明明前一阵还互相不对付...... 时云舒从她眼中读出了不同寻常的猜想, 她不知道方秘书还看见了江淮景从这里出去, 脑补的更炸裂。 只轻抿了抿唇,解释道:“昨晚下暴雨, 我就在这里借住了一晚。” 良好的工作素养已经让方秘书恢复平静, 她低眉顺眼, 恭敬地点头: “没问题的,这间办公室和里面的设施原本就是专门给您准备的。” 闻言, 时云舒愣了一下。 原来这些东西都是江淮景特意给她准备的? 她还以为是他自己平时生活奢侈,一直都存在的...... 仔细想来,这里的陈设的确与他自己的办公室风格迥异。 他竟然为了自己这么费心吗? 来不及感动,她匆忙向方秘书道了声谢,就离开了,在八点三十五分时到达52楼她和谭茵的办公室。 谭茵手里拿着从罗森买的三明治早餐,看见她后微微吃惊:“舒姐,你今天怎么比我来得还晚。” 时云舒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脱离,目光躲闪了一下:“......早上路上有点堵车,就迟到了一会儿。” “噢噢。”谭茵没有生疑,和她闲聊着早上遇到的见闻。 平时时云舒会认真地回应她,但这次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脑海里不断在浮现方秘书的话: “这间办公室和里面的设施原本就是专门给您准备的。” 江淮景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是想像给她准备养生餐一样,堵她的口,还是受外公所托不得不对她多加照顾,又或者是......还有她从未想到的一层原因? 第60章 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可他平时对自己的恶语相向以及刻意刁难的做法,又完全不符合这一点。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时云舒轻轻支着额头,沉浸在自己繁杂的思绪中,理不清晰。 直到谭茵喊她第三遍才抽出。 “怎么了?”她问。 谭茵:“蒋助理来了。” 时云舒扭头,这才发现蒋昭不知何时端着餐盘过来了。 蒋昭笑容可掬地看着她:“时经理,江总说您早上没吃饭,让我给您送份早餐。” 他笑容太盛,以至于时云舒一眼就看出他隐隐知道些什么。 不等她开口,谭茵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咦,江总怎么连舒姐没吃早饭都知道啊。” “......”时云舒哑然,不禁怀疑起江淮景是故意的。 因为她平时早饭会在家里自己简单做一点,所以养生餐只有午饭和晚饭,江淮景特意差人送来早饭,很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随口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在蒋昭心照不宣的目光中接过餐盘。 自从和江淮景接触的距离逐渐拉近,知道他们关系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她险些要分不清什么是工作,什么是私下关系了。 这易辰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想。 -- 重新测试的结果很顺利,这就标示着她们的模型设计和单元测试这部分已经全部完成,之后就是整体测试和筹备上线了,这两部分工作主要依赖易辰,因此harmias的项目团队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从易辰撤离了。 当天下午,时云舒带着团队对近期的工作做了总结和收尾,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在易辰工作了一个月,好不容易适应了新的环境,这么快就要走了,谭茵抱着东西还有些舍不得。 时云舒抚了抚她的背,柔声安慰道:“没关系,说不定之后还会和易辰合作呢。”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即便真的有新的合作项目,她也绝对不会再接了。 谭茵听进去一半,抱着文件对她说:“舒姐,我们要不要和去江总道个别呀?” 时云舒脚步微顿了下,复又继续向外走:“不用了,我会在微信上跟他说的。” 谭茵点头:“噢,好的。” 临走前,这些天相处结识的易辰员工还特意来送他们,盛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小舒舒,小谭谭,你们回去可别把我忘了啊,回头你们也 下个蛋仔,我带你们上分,绝对不嫌你们菜。” 东北口音还是一如既往浓郁。 时云舒和谭茵哭笑参半,安慰了几句,分别和他拥抱了下以作道别。 安黎、闻杏和方秘书几个女孩子也来送她们了,还给她准备了小礼物,蒋昭也想来,但被事务绊住了手脚,只能拖方秘书帮他带句送别语,祝他们工作顺利,前途坦荡。 时云舒心生动容,礼貌道谢。 不得不承认,在江淮景的带领下,易辰的工作氛围的确不错,大家团结一致,没有像harmias那样勾心斗角,只需要专注自己即可,工作就只是纯粹的工作。 时云舒很羡慕这样的工作氛围,只可惜总裁是她的前男友,她与易辰注定无缘。 一番郑重的道别后,她们走出易辰大楼,坐上车子离开了。 汽车载着几人,在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尾线。整个过程中,江淮景始终没有出现。 当然,时云舒巴不得他不出现,这样她才能确定,她的第三个猜想是不切实际的。 当初是江淮景提的分手,如今又怎么可能对她余情未了呢。 -- 与此同时的八十八楼,一道颀长的身影立于落地窗前。 男人手中端着青花瓷茶杯,羽睫低垂,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紧紧锁住楼下被缩小无数倍,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女孩身影,他也依然能认出来,那就是她。 他一言未发,就那样久久地注视着,目睹着她被人簇拥着送出大楼,再坐上车子的驾驶座,微笑着与他的员工们挥手道别。 蒋昭站在他身后,忍不住出声询问:“江总,既然您放心不下,为什么不亲自去送呢。” 纤细的身影融入白色的车子中,随着车子的驶离,从逐渐到完全消失于他的视野中。 就在蒋昭以为老板不会回答他时,男人忽然出声: “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他声音低沉清冷,端起茶杯轻轻浮起水面的茶叶,幽幽道: “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小病秧子。 --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简难。 回到harmias后,谭茵还有些不适应,隔三差五地就向她抱怨。 “欸,卫生间都不能自动冲水,阿姨今天还忘了放香薰。” “呜呜呜,我们的下午茶怎么只有这么几种可以选啊,想念易辰的下午茶了。” “我们公司的食堂什么时候也能像易辰一样做那么好吃啊。” 每天抱怨的说辞各不相同,时云舒听完只抿唇一笑,并没有过分苛责她,毕竟一时之间无法适应是人之常情,她只是提醒她,这些话在她面前发发牢骚就好了,可别让其他人尤其是公司领导听见了。 第61章 谭茵忙噤声,之后明显收敛了许多。 回到harmias后的几天,时云舒偶尔还会和江淮景在线上沟通一些测试问题。 易辰的项目说结束也结束了,说没结束也的确还有事可做,比如结项报告,还需要她们来撰写。 但相比模型建立,这只是一项简单的文字工作,只需要写完线上提交就可以。 这项工作还是主要由时云舒负责,其他人辅助,写完之后检查完发到江淮景的邮箱。 从易辰回来之后,他们已经将近一周没有联系,大概是那边的测试没什么问题,她这边暂时也没有疑问,所以没有沟通的必要。 这几天她越来越确定,江淮景在易辰对她的好,大概率都是源于对她的防备。 这样也好,大家都放下过去,相安无事,等项目结束,平静的生活会照旧,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这原本就是她所希求的,当初分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不会执着于一段破裂的感情,也不希望对方的感情对她造成干扰。 爱情在她这里本身就是最末位。 时云舒坐在办公桌前,目光比六年前还要坚定。 点击鼠标刷新了下页面,邮件状态已经从“接收”转为“已查阅”。 十分钟后,微信收到了一条消息,头像是一座孤寂的山。 【j.m】:这里的空格怎么没删?[配图] 时云舒放大图片,其中一行的两个字之间多了半角空格,这个细节实在太小,她检查的时候不小心遗漏了。 【floudy】:抱歉,是我的疏忽,还有其他问题吗? 江淮景又接连甩过来几个问题,大致是缺少具体的数值表征,整体框架逻辑和用词不严谨。 和江淮景相比,她的工作经验相对薄弱,这些问题的确存在,时云舒应下,逐一修改后发过去。 但新修改的又出现了新问题,说一些模块的描述不符合他们的要求。 要符合江淮景那么高的要求当然不容易,时云舒耐着性子在两天内改了好几版出来,还是没敲定,逐渐失去了耐心。 另一边,江淮景将最新提出的问题发过去后,手指不小心误触屏幕,双击了两下时云舒的头像。 很快,聊天框跳出来一条消息: 【我拍了拍[云朵.jpg]前任坟前的灰。】 第26章 云朵 与此同时, 时云舒这边的聊天框也跳出来相同的消息: 【j.m拍了拍[云朵.jpg]前任坟前的灰。】 时云舒:“......” 忘了是哪次被他故意刁难后一气之下改的了,之后一直没想起来改回来,没想到这么凑巧让当事人第一个拍上了。 对方大概欲骂又止,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许久“对方正在输入中”, 最后只发过来一个简洁的问号—— 【j.m】:? 时云舒持续沉默:“......” 两分钟后, 她发过去一条新消息。 【floudy】:你再拍一下。 江淮景黑着脸又拍了下。 聊天框跳出来新的提示。 【你拍了拍[云朵.jpg]说不用改了。】 时云舒忙道谢。 【floudy】:好的,那就最后一版了,辛苦江总了。 江淮景:? -- 在时云舒的糊弄学大法和江淮景的吹毛求疵两两中和下,结项书终于定了最终稿。但这并不代表项目完全结束了, 整个ai中医辅诊项目的最终目标是让系统顺利上线并被广泛推广, 最好能在各大医院中投入使用。 当然这部分不归harmias管,她们只需要在甲方后续需要提供技术支持的时候出面即可。 加班了一个多月, 终于得空休息。 不知不觉天气已入秋, 草木枝头悄然染上金黄色, 季节变换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下午茶时间, 她披上外套, 去楼下的咖啡厅点了杯热饮, 顺便从书架上挑选了一本散文集来看。 端着托盘来送餐的是一名兼职打工的女大学生, 戴着黑色围裙, 大概是工作了许久, 神情有几分疲惫。 时云舒抬手去接热饮, 道了声谢。 然而还没等她接过来,年轻服务生却身形一晃, “咔嚓”一声, 高脚玻璃杯从两人指间跌落, 在撞上地板的一瞬间摔成四分五裂的碎片。 热橙汁撒了一地,脆亮的声响打破咖啡厅的静谧, 所有人齐齐望向她们,女孩被吓了一跳,口中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手忙脚乱地蹲下捡碎玻璃。 见她手不停地颤抖,时云舒忙蹲下握住她的手腕:“别用手。” 她翻看女孩的手心手背,还好没有被扎破。 咖啡店的老板闻声赶来,不停地向她道歉,时云舒摇摇头:“没关系,找人清理一下吧,别伤到人。” 老板客气地应声,转头却凶神恶煞地对女孩说:“送个东西都做不好,你是废物吗?!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我扫干净!” 与对待时云舒的态度判若两人。 女孩蹲在地上被吓得浑身颤抖,时云舒轻轻蹙了下眉。 她抬眸看着老板,语气平和:“杯子和饮料的钱我付双 倍,让她休息会儿吧。” 说着拿出手机在桌子上的二维码扫了五百块钱。 第62章 老板脸色瞬间由阴转晴,点头哈腰说着感谢,吩咐其他人去做了。 时云舒弯腰将女孩牵起来,见她脸色发白,面容憔悴,猜测她应该是生病了。 女孩还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时云舒拉着她坐在自己对面,抚了抚她的手背,轻声道:“没事了。” 时云舒倒了杯热水给她,过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来,连声对她道谢。 “谢谢姐姐!”她感激道。 “哦对。”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急切道,“刚刚你转给老板的钱,我都转给你。” 时云舒按住她的手:“不用,你去好好看病就算是还我了。” 两颗泪珠夺眶而出,砸在女孩紧张交握的手背上:“可是我晚上还要去酒吧打工。” “你很缺钱吗?怎么一个人打这么多份工?” 女孩哽咽着点头:“我想攒钱给我男朋友送生日礼物。” 时云舒秀眉微微蹙起:“什么礼物这么贵。” 女孩一提起男朋友就神采奕奕:“是一套西装高定。” 时云舒沉默了下:“他知道你为了送他礼物这么辛苦吗。” 女孩摇摇头:“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时云舒沉默了几秒,可真是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你是哪个学校的?”她问。 女孩回答:“京北大学。” 时云舒莞尔一笑:“那我还算你半个学姐。” 她上了不到一学期就出国留学了,最多算半个。 “这么巧!学姐好!”女孩惊喜地喊。 时云舒笑着点头:“学妹。” 两人互相加了微信,留了对方的姓名,从名片上得知女孩叫邱竹雨,今年上大二,学的是新闻传播专业,人如其名,性格也十分可爱单纯。 “我印象里,新闻传播学大一大二的课程挺多的,你找了这么多兼职,学业还顾得过来吗?” “确实没什么时间上课,但是考试前突击一下,及格还是没问题的。” 时云舒:“好吧,考上京北大学不容易,不要浪费了你这么好的学历。” 她忽然感觉自己这副苦口婆心的语气很像小时候劝学的长辈。 邱竹雨点头,大概是这些话听了很多遍了,有些敷衍地应着,时云舒识趣地没有多说。 注意到她胸前的工作牌logo,邱竹雨眼睛一亮:“学姐,你也是harmias的吗?” 时云舒点点头:“‘也’是指?” “我男朋友也是harmias的,好像还是你们公司的哪个领导,我想送他西装就是希望他上班的时候能天天想起我。” “我们公司的领导?哪一位?或许我认识呢。” 邱竹雨摇头:“不能说,他怕我太辛苦,不让我在你们这里打工,所以一定不能让他知道我在这里,不然他会生气的。” 时云舒:“你是偷偷来的?” “嗯,我想离他近一点。” 时云舒失语了下,无法对他们深厚的感情做出评判,只问:“那他知道你生病的事吗?” 不出所料,还是摇头:“他工作忙,我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打扰他。” “生病是小事吗?你自己的身体比不上他一个生日礼物吗?” 时云舒不解,但还是语气平静地询问。 “没事的学姐,我只是小感冒,没什么事。而且我男朋友一直希望我能够独立一点,不要总粘着他,我怕他会不开心。” 时云舒默然:“你这么替他着想,他知道吗?” 邱竹雨摇头,眼中是未染尘世的清澈:“我不确定他知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这就够了,爱情不就是两个人相爱就可以了吗?” 时云舒长叹一口气,果然是涉世未深的年轻小女孩,在已经踏入职场的异性面前,很容易因为盲目的崇拜失去自我,天真地以为找到一个真命天子,就能幸福安稳一生。 但现实中,这样的例子屈指可数。 她正色道:“我不知道你和你男朋友的感情究竟好到什么程度,让你宁愿生着病打几份工就为了送他一份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生日礼物。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爱人先爱己。” “可以向往爱情,但不能依赖爱情,因为你自己才是那座可以依靠的山。” 时云舒言尽于此,下午茶时间已经快过了,她不能多做停留。 邱竹雨神色怔松迷茫,似是有几分动容。但她清楚地知道,这轻微的摇摆,她男朋友一句话就能轻易拽回来。 她已经尽力规劝,但最终是否能清醒还要看她自己。 “我要回公司了,你有事随时联系我,再见。” 她将书放回书架,起身离开。 一推开咖啡馆的门,秋风萧瑟,扑面而来。今年的秋天来得突然,路上行人的衣着各有千秋。从短袖到小棉服,由春到冬跨过了四季。 她拢了拢深蓝色牛仔外套,发觉自己原本是想来看书喝热饮的,现下热饮没喝到,书也没看几页,连小妹妹也没劝出效果。 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做了些什么。 她自嘲地笑了笑,向harmias大楼走去。 走到电梯门口,电梯恰好是开的,时云舒下意识加快步子,但还是慢了一步,两扇门缓缓合上。 第63章 恰在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中间,受到感应的电梯重新打开。 秦兆川站在电梯门口,抬手挡住电梯门,唇边带笑,声音醇厚深沉:“不用着急。” 时云舒脚步微顿,有些意外在这里碰到他。 她脚步没有放慢,走进电梯后感激地看着他:“谢谢。” 秦兆川微笑:“去几楼?” 时云舒说了个数字,又道了声谢。 秦兆川:“不用客气。” 电梯缓缓上升,只有他们两个。 秦兆川问:“在易辰的这段时间怎么样,还顺利吗。” 时云舒站得笔直,大概是因为秦兆川帮过她,她对他有一种类似于长辈的尊敬。 她轻轻嗯了声:“都挺好的,项目已经差不多完成了。” 整体来看的确挺顺利的,至少没有自己人给她使绊子。 当然,这个自己人不包括江淮景。 秦兆川点了点头:“这个项目结束,最近还有什么紧要的工作吗?” 时云舒摇头:“暂时还没有。” “过几天我要代表公司去参加一个商业晚会,有兴趣一起吗?” “商业晚会?” “是的。”他说,”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拉到几个新项目,到时候你在公司也能站稳脚跟。” 时云舒下意识的反应是拒绝。 后半句话听上去的确让人心动,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短板,她不擅长与人交际,更何况晚会往往需要敬酒,她的身体也不允许。 她原本面的只是工作内容极其单调的算法工程师,除了工作强度大一些,其他都很适合她,让她当项目经理本就有些赶鸭子上架,如今还让她去参加晚会,她肯定不能答应。 但这毕竟是对她有知遇之恩的公司领导为了锻炼她而提出来的,直接拒绝又有些驳他面子。 见她面色踌躇,秦兆川一眼看出她的顾虑:“你先不用急着拒绝我,晚会后天才开始,我希望你能再认真考虑考虑。” 时云舒觉得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需要考虑的,她在考虑的只是怎么妥帖周到地拒绝。 “叮”地一声,电梯恰好在此时停在她所在的楼层,门缓缓打开。 秦兆川对她说:“先好好工作,我随时等你回复。” 时云舒只好暂时将这件事搁下,与他道别,回到自己的工位。 晚上,她刚练完瑜伽洗完澡,收到了秦兆川微信上转发的商业晚会邀请函,上面介绍了主要流程和参会公司代表,附语: 【mr.q】:你很有潜力,不要浪费这次机会。 时云舒点开看了一眼,没什么 兴趣就关掉了,关掉前一秒忽然想到,这份名单足足有十页文档,应该是个大型商业活动,或许能在晚会上找到一些关于她亲生父母的线索。 她重新打开电子邀请函,大致看了一眼参会公司名单,几乎北城所有知名的企业都派了代表参加。 晚会时间是周六晚上五点,也就是后天晚上,她恰好有空,想了想,她回复秦兆川: 【floudy】:好的,谢谢秦总监,我会按时参加的。 -- 与此同时,易辰集团顶楼。 窗外月上中天,繁星点点,办公桌前的男人处理着文件,边听着蒋昭向他汇报最近的日程。 “后天上午九点去广阳大厦和苏维集团签订战略合同,下午和许总有一场高尔夫球比赛,晚上是今年例行举办的商业晚会,和东欧那边的国际会议冲撞了,不过您每年都不参加商业晚会,这一项可以推掉。” 江淮景垂眸合上签完的合同,放至一旁:“不用推,我去。” 这种场合,上次在饭局说漏嘴的人一定会参加。 蒋昭愣了一下,才恭敬点头:“好的江总,那会议那边?” 男人声音磁性低沉:“让董事会主席代我参加。” “好的,江总。” 蒋昭汇报完就退了出去,江淮景俯首案前,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已经凌晨。 冷白分明的指骨一下一下捏着右手腕,他抬头望向漆黑的窗外。 明月高悬,清辉柔和。初秋的空气里漫着一层薄雾,稀薄的云影浮漾在天际。 男人瞳眸深邃如夜,几分失神。 不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 第27章 云朵 周六晚上六点, 晚会在伽达花园如期举行。 夜幕降临,铺天盖地的灯光犹如星星坠落人间,照耀着走廊、花坛和舞池, 将整个宴会场地装点得如同梦幻宫殿。 秦兆川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 站在宴会厅门口迎接她。 时云舒今日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高定长款礼服裙, 白皙的脖子处戴着一条钻石项链,海藻般的卷发被编成蓬松精致的辫子,夹杂着点缀的金丝线,垂在肩膀一侧。 绸面长裙包裹着柔弱的身姿, 纤薄的背挺直, 镶钻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优雅从容地沿着花园小路向宴会厅走去。 她今日依然是淡妆, 穿着搭配明显在刻意低调, 但即便如此, 还是让沿路的科技新贵纷纷为其侧目。纵使是参加了十年晚会, 见惯佳人如云的秦兆川, 此时的眼中依然不免闪过显而易见的惊艳之色。 时云舒走到秦兆川面前, 温声:“抱歉, 秦总监, 让您久等了。” 第64章 秦兆川掩下眼中的光芒, 含蓄一笑, 大有一种成熟年长的前辈风范:“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他曲起左胳膊,示意她挽起。 时云舒压了压唇角, 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装作没看见:“晚会快开始了, 我们进去吧。” 秦兆川似乎早有预料,并未恼怒, 动作自然地垂下胳膊,依然笑容和煦:“好。” 他们都是代表harmias来的,时云舒跟在秦兆川身后,一路上见他边和熟人客套地打招呼,边和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之前参见过这样的商业晚会吗?” 时云舒摇头:“没有。” 商业晚会要喝酒,外公和舅舅从来不会要求她参加,而且祁家的地位也不需要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只是偶尔被拉着参加国外的慈善晚会,场面比现在大得多。 她说的“没有”仅仅指代需要敬酒的商业晚会,但秦兆川却理解成她第一次参加晚会:“没参加过还能表现得这么镇定自如,你果然比我想象中果敢得多。” 时云舒浅笑,没有辩驳,毕竟说多错多。 她认回祁家之后,没有改掉自己原本的姓氏,也从未公然出现在国内的大型场合,因此没有人知道,她就是祁家唯一的后代。 秦兆川也一直只把她当成一名家境还不错,能支持她出国留学的高学历毕业生,仅此而已。 两个人沿着长长的红毯向里走去,有时云舒跟在身后,秦兆川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企业代表与他打招呼。 他笑着一一与人握手,看着那些人被时云舒的容貌和仪态吸引,却又被她清冷的气质劝退。 等到了会场提前安排好的位置坐下,他说:“带你来的选择果然是对的。” 平日里不怎么搭话的对家,如今都会和气地跟他问个好。 “交男朋友了吗?”他坐在椅子上问,“如果我没猜错,未来几天会有不少人来向我打听你的消息,有的话我还好回绝他们。” “没有。”时云舒坦诚地摇头,继而看着他说,“但不影响您对他们说有。” 秦兆川笑起来,唇侧有两弧括号:“明白。” “您呢?有女朋友吗。”时云舒问。 这一路上,也有不少女企业家向他抛出代表好感的眼神,他都礼貌疏离地回应了。 秦兆川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时云舒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秦兆川似乎很意外,笑容未减,“我以为你会听到公司里那些关于我的传言。” “的确听到一些,但我始终认为,传言真假参半,不能尽信。” “你很理性。”秦兆川说,“不过我在公司工作了这么多年,如果传言是假的,早就被揭露了,不是吗?” 这话说得很微妙,时云舒心中已有衡量,没有继续追问:“您说的是。” 谈话间,晚会基本已经座无虚席,场上的灯光被熄灭,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已经拿着话筒,上台准备就绪。 场上的喧嚣逐渐停下,女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开口:“尊敬的各位来宾和企业代表,很荣幸大家能在百忙之中参与我们本次的商业晚会,这次活动的主办方是迅扬集团......” 介绍词讲到一半,女主持人忽然停下,耳麦似乎接收到什么重要消息,她反应极快地转了话头:“非常抱歉,有一位重要来宾即将来临,我们的活动时间推迟十五分钟,请大家稍作等候。” “谁啊这么大款儿,还得让大家专门等他一个。” “不知道啊,主办方都在这儿等着呢,还能有谁有这么大面。” 场下众人议论纷纷,秦兆川也在思考,这位压轴出场的重磅嘉宾究竟是谁。时云舒不了解北城的企业,不怎么关心,安静地坐着等待。 十分钟过去了,人还没到,场下的躁动声越来越大,就在大家即将失去耐心时,几位领头协办的主办方小跑着到宴会厅门口迎接。 只见门口停泊着一辆黑色迈巴赫,一只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皮鞋率先出现在视野,随后是修长笔直的腿,笔挺的西装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再往上是一张淡漠冷峻的脸。 车门自动关上,助理恭敬地跟在身后,男人在数十位顶级企业家的簇拥下,迈着从容沉稳的步子向内走来。 在他迈进宴会厅的那一刻,全场的灯光刹那间被点亮,明亮如昼。 原本打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转换方向,齐齐打在红毯之上,汇聚在他身侧。 场上万籁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这位姗姗来迟却身份尊贵的男人,就像所有灯光亮起都是为了迎接他。 男人缓步走来,镁光灯从斜上方打在他的脸上,硬朗的轮廓逐渐清晰,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是我眼花了吗,居然是易辰集团的创始人江淮景?” “你没看错,就是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江总今年居然愿意屈尊参加我们这些人的聚会了。” “天哪,那我是不是有机会和江总搭上线了啊,我每天做梦都想跳槽到易辰呢。” “......” 红毯两侧坐满了人,大家窃窃私语着,目光却始终不受控制地追随着走在红毯上的男人。 第65章 时云舒也没想到,江淮景竟然也在。 男人始终目视前方,大概没注意到她,在主办方的引领下,径直走到 最前方的位置坐下。 坐在右边的人也在对同伴低声说着:“今年这趟来得值了,不枉我大老远从城南跑过来。” 时云舒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激动,随口问:“他很厉害吗?” 她知道易辰是后起之秀,但不过是一家新兴公司,怎么被他们吹得这么神。 对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用看白痴的眼光看着她:“这么说吧,北城除了祁家,就数这位小江总最有权势了,祁家家主还远在洛杉矶,山高水远的够不着,北城可不就供着这一位财神爷了,偏偏这位财神爷鲜少露面,每年的商业晚会都有大把的人去请他,人家就是不赏脸......” 那人侃侃而谈,时云舒听了个大概,从他口中得知,因为江淮景祖辈世代从医,北城有名的权贵政客都受过江家的恩惠,如今又出了他这么个商界天才,算是商政两涉。 祁家是祖祖辈辈积累的产业,但易辰集团却是实打实白手起家,几年之内就垄断了ai医疗产业,如今还在逐渐向it、交通、通讯等多个行业发展,而且各个势头迅猛。 易辰的创建年限还短,目前还比不上在北城根深蒂固的祁家。但若是再给他几年时间,超过祁家是毋庸置疑的。 “他这么厉害呢。”时云舒了然地点头,惊叹于祁家在北城的地位,也惊讶于江淮景的威势。 “废话,不然我跟你说这么多干什么。”对方有些嫌弃地看着她,“看你长得挺漂亮,怎么这么无知呢。” “......” 无知的祁家唯一后代兼北城商界天才江淮景的前女友时云舒被嘲讽得沉默了。 她才回国不久,对金融信息掌握的少之又少。只知道外公经常做慈善,在洛杉矶很受外国人尊敬。而且一直秉承着惠中的原则,赚着外国人的钱,给国人最低价,所以网上对祁家的评价很高。 秦兆川替她打圆场:“我们公司的新人,刚毕业不太了解这些事,这次出来就是带她来锻炼锻炼。” 时云舒有些尴尬地点头附和:“是的。” “哦,我说呢。”对方没有再继续嘲笑她,说完就继续勾头崇拜地望着他的天才偶像了。 秦兆川递给她一记安抚的眼神,让她不要在意。 时云舒摇摇头,表示没事。 被夸的都是自己家的人,没什么好介意的。 与此同时,江淮景已经在众人的注视下坐在了贵宾席,一群人前仆后继地给他端茶倒水,仿佛他一来,晚会档次瞬间提高了几个级别一般。 大概是时云舒不混金融圈,对这样献殷勤的场面尊重但不能理解,心中直觉他们太过夸张。 最后一尊大佛就坐,晚会才算正式开始。 主持人激情澎湃地临场发挥,对江淮景做了郑重冗长的介绍,场上甚至有几盏灯光和机位专门对着他拍摄。 映在大屏幕上的画面中,男人长腿交叠,黑色西装熨帖整齐,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处的衬衫一改往日风格,系到了最后一颗。 男人下颌线清晰紧绷,面色冷峻,时云舒看出来他被拍得不高兴了。 蒋昭极有眼力见地喊来主办方,将灯光和摄像头撤了。 时云舒静静看着这些草台班子,内心没什么波动,只是心中生出几分好奇,江淮景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来参加。 主办方被提醒后收敛了许多,没有再刻意把焦点挪到江淮景身上,但众人还是不可避免地频频将目光投过去。 会场座位分列红毯两边,江淮景坐在左侧的第一排,harmias在北城商界的地位不算低,时云舒和秦兆川的位置也在前面,只是在右侧的第二排。一排的位置很多,场下灯光也很暗,从她的位置只能隐约看到一团黑影。 索性不去看他,琢磨着等下怎么脱身去找线索。 开场白很快结束,接下来的自由交流才是这次活动的主场。 大家转到隔壁的副会场自由活动,秦兆川已经开始带着她social,时云舒跟着他见了几个公司的总裁,但只要交际就避免不了喝酒。 对方干了半杯香槟,倒拿着杯子给他们看,秦兆川酒量不错,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向她。 秦兆川知道她有心脏病,还是劝道:“我在网上查过,心脏病患者偶尔喝一次酒没关系。” 在二人翘首以待的目光下,时云舒骑虎难下,只好浅浅抿了一口。 有一就有二,时云舒怕再被灌酒,在这之后就借口去上厕所离开了,假模假样地去了一趟卫生间,继而调转方向在几个副厅穿梭。 听秦兆川说,几乎所有商业人士都会来参加今晚的活动。 她在医院匆匆见过一面她的亲生父亲,依稀记得身形气质和大致的容貌,如果他今晚来参加的话,应该能找到。 只是场上的权贵众多,同时存在着一个坏处,那就是大家的穿着几近相同,不似女士的衣服精致多样,在场的男士大多都是西装革履,就连发型也差不多都是打着发胶的大背头。 再加上时云舒对男人的长相有些脸盲,除了体形和身高差距,她甚至觉得所有男人都长得一个样。 第66章 最后苦恼地皱着眉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宴会厅乱转。 怎么这个社会就没有人要求男人在发型和穿着打扮上内卷呢?但凡他们的穿搭变化区别大一些,她也不至于这么难找了。 宴会厅男男女女,觥筹交错,时云舒端着一杯度数最低的果酒,状似在自然交际地逛着,一边悄悄打量每个瘦瘦高高的男人。 路过主会场时,时云舒一眼就看到被众人簇拥的江淮景,明明是差不多的礼服穿着,但卓越的相貌身形依然让他在众人之间显得格外突出。 时云舒不由自主地远远看着,见他周围不仅围绕着试图拉合作的商界男士,还有数位长相精干漂亮的女企业家,或是被带来交际、物色联姻对象的豪门千金。 她们打扮华丽精致,温柔娇羞,环绕在他身边,眼中带着明显的欣赏和崇拜。 这一幕莫名刺眼,时云舒挪开视线,独自绕过熙攘的人群,向偏厅走去,摒弃一切扰乱心神的杂念,仔细寻找着。 然而没等她找到人,就先迎面撞见几个身形微胖矮小的中年男人。 时云舒瞄了一眼就知道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向另一边走去。 世界上漂亮的女孩子很多,有一些漂亮到走在路上都会被频频搭讪,还有一种漂亮到极致的女孩,让男人自知配不上,只敢远观而不敢亵渎。 时云舒就是这样类型的女孩,她气质清冷,再加上今日特意挑选的黑色裙子,浑身萦绕着清冷疏离的气质,就差在脑门上写“生人勿扰”四个字了。 这为她减去了不少麻烦,长相一般、有自知之明的男人大多望而却步,路上有几个年轻帅气的企业家和她礼貌问候,要加微信,时云舒也都一一婉拒了。 但偏偏就是有一些自大普信的油腻男人对自己没有清晰的认知,以为不管什么样的女孩只要有钱就能搭讪上。 例如时云舒面前的这几个富态十足却丑陋无比的中年男人,并排着挡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男人端着酒杯堵在她前面:“漂亮妹妹是哪个公司的?长得这么漂亮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熏人的酒气扑面而来,时云舒眉头蹙起,后退了一步。 对方上前逼近,脸上笑出几层褶子:“妹妹别怕,我们只是来跟你敬个酒,没有恶意。” 时云舒不动声色地环视着四周环境,大家三五成群地互相寒暄,不远处还有监控。在场的都是人精,不会在这样的公众场合对她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最多就是像刚刚那样,逼她喝酒。 她心下安定几分,面上镇定自若地应付:“抱歉,我酒精过敏,不能喝酒。” 若是说身 体不好,容易引起对方凌弱的歹心,她特意换了个理由。 几个人丝毫不为所动,嘲笑她: “妹妹第一次来吧,这种酒精过敏的理由老子听过太多次了,你还不如说你有心脏病呢,我还能信几分。” 时云舒无言以对,她代表着harmias,不能和对方起正面冲突。 不愿与他们多作纠缠,便举起杯中度数极低的果酒:“那我敬几位前辈。” 谁知对方并不满足于此,一人抢过她手中的果酒玻璃杯,从酒侍的盘子里端来一杯香槟,塞进她手里。 “诶——,喝果酒有什么意思,要喝就喝香槟。” 高脚杯的细脚玻璃被塞到她手心,时云舒皱起眉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对方似乎拿捏了她不敢不接,竟直接松了手。 杯子瞬间在她虚握的手间下坠了几寸,时云舒没有选择,反应迅速地握紧杯子。 几人满意地看着她被迫妥协,接过他们的酒:“一杯酒而已,不至于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 说着甚至有一人伸手握着高脚杯底端,强硬地将酒杯向她唇边推去。 大有一种逼她就范的气势。 时云舒本不想与他们起正面冲突,将场面闹得太难看,谁料这些人得寸进尺。 眼看盛着浅黄色香槟酒的玻璃杯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眉眼微动,眼疾手快地偏头躲开杯子,指尖已然松了力度。 恰在此时,一只指骨冷白的大掌牢牢锢住中年男人的手腕,手背青筋明显暴露凸起。 一道低沉阴冷的磁性声音随之在头顶响起: “她说了不喝,你是听不懂吗。” 第28章 云朵 这声音熟悉到她只听到第一个音节就能辨别出本人, 时云舒下意识抬头。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从她的角度看到他清晰硬朗的下颚线,面色冷沉, 染上薄愠。 余下三人更是被突然出现的人影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几人也是在北城有点名气的, 在北城横行霸道惯了,被扰了好事十分生气。 被握住手腕的男人骨头像是被捏碎了一般,又疼又挣脱不开,大声喊着: “哪个不知死活的孙子敢扰老子的好事!” 一抬头看见男人冷峻的面容, 瞬间惊慌失措地瞪大了眼睛。 脸上的横肉吓得颤抖:“江、江、江......江总。” 男人危险地眯起眼睛, 尾音上扬:“孙子?” “不不不、不是,我说错话了, 我是孙子, 我才是孙子, 您是我爷爷。” 第67章 “江爷爷, 孙子知错了,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饶我一回吧......” 酒杯已经被时云舒拿开, 放回酒侍小哥的托盘, 退后几步, 躲在江淮景身后。 江淮景手上力度未减, 面色依然冷冽,懒懒地抬眸看向时云舒: “你们该道歉的是她。” 几人立刻心领神会, 双掌合十抬过头顶, 匍匐着对她说: “妹妹对不起, 是我们酒喝多了脑子不清晰,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 我们知错了,请您原谅我吧......” 时云舒冷眼看着,没说话。 倒是挡在她面前的江淮景面露不悦:“妹妹也是你们能喊的?” 几人又是一愣,不知道喊妹妹怎么又不对了。 但他们不敢问,忙换了更稳妥的称呼:“不是妹妹不是妹妹,是奶奶,您是我奶奶,奶奶对不起,孙子们知错了,求求您原谅我们吧。” 时云舒眉头轻轻拧起,总觉得这声“奶奶”哪里怪怪的。 不仅是把她喊老了,而是江淮景是爷爷,她是奶奶,养了一堆中年孙子? 这怎么想都很怪啊。 江淮景却对这个称呼极其满意,松开男人的手腕,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掸了掸身上的灰。 恢复了一贯的倦怠,凉凉道:“你们奶奶没说话就是不原谅,继续。” 几人如临大敌般跪下,不停地向她磕着头:“对不起奶奶,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原谅我吧。”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来许多人驻足侧目,时云舒怕把秦兆川引来,终于开了口: “我不是你们奶奶。” 几人面面相觑,突然噤声,不知道该怎么喊了。 总不能喊太奶奶压过江淮景的辈吧。 江淮景瞥向她,缓缓勾唇:“不当奶奶,那你就要当我闺女了。” “......” 时云舒沉默,这人怎么这时候还有闲心开玩笑。 江淮景扯唇笑了下,偏头问她:“消气了吗?” “差不多吧。”时云舒说。 男人颔首,声音淡淡:“跟着我。” 跟着他不用被迫喝酒,时云舒没拒绝。 两个人撇下不停磕头认错的几个人,一前一后向别处走去。 离开那些人,四周相对安静了下来。 江淮景:“刚才如果我不出现,你是不是就打算摔杯子了。” 时云舒对此并不意外:“你眼睛还挺尖。” 刚才她本来已经打算松手摔杯子,将事情闹大了,但余光恰好瞥见江淮景在向她这边赶来,便没有走这下下策。 也幸好他来得及时,省了她许多麻烦。 否则若是当场摔杯子,对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又要与她好一番折腾。 她问:“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听他们说他不爱参加这种场合。 江淮景脚步未停,调子平淡懒散:“跟你一样。” 他说的不够直白,时云舒反应了下才明白过来。 她轻抿了下唇:“我以为你不打算帮我。” 当时在他办公室,他非要让她求他才肯帮忙,时云舒有骨气地没求,就以为他不会帮了。 男人背对着她,冷冷嗤笑了声:“我可不像某些没良心的不念旧情。” 时云舒早就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换做平日定会怼回去,这次看在他刚刚帮了自己的份上,大度地没跟他计较。 “刚刚在你身边的那个男的是谁?”江淮景没由来地问了一句。 时云舒睫毛扑闪:“哪个男人?” 刚刚找她要微信的男人很多,她以为他问的是这个。 江淮景脸一黑,没好气地说:“最开始的那个。” 薄唇开合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觉得自己迟早要被她气死。 “噢,你说秦总监啊,他是我上司。” “秦兆川?” 时云舒点头:“是啊。” 闻言,江淮景眉头轻蹙,沉声:“以后离他远点。” 时云舒不听:“凭什么。” 又来管她的社交关系。 “他不是好人。” “你也不是好人,我不是照样还要跟你合作。” 江淮景被她噎了下,冷眼觑她:“我说什么你都不听,就非要跟我对着干是吗。” 时云舒默然未应,挪开视线不看他,继续在场上找着人。 大概是刚才听那些人讲了太多关于江淮景的吹捧话,时云舒跟在他身后莫名底气十足,目光不加掩饰地一一略过四周的人。 一些被她盯着看了两秒的男人还以为时云舒是对他有意思,一颗上前搭讪的心已经蠢蠢欲动。若非周围有江淮景这位冰财神挡着,想必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见状,江淮景偏头提醒:“表现太明显了。” 一则他无法忍受这些男人觊觎的目光,二则即便他能兜底,但如果被人察觉出异样,她是祁家后人的身份就暴露了,到时恐怕要引起轩然大波。 “噢。” 时云舒知错就改,收敛了些,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 不过这收敛的效果也不是很明显。 第68章 因为向来独来独往的江淮景身后突然多了个小尾巴,还是仅次于江淮景之下的另一个焦点,俊男靓女站在一起,很难不吸引别人的目光。 穿过半个宴会厅,一位穿着锦缎马甲、五十岁左右的长者端着杯子过来:“小江,有段时间没见,易辰的股价又涨了10 个点,后生可畏啊。” 江淮景礼貌颔首:“文前辈过誉了。”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被称作“文前辈”的长者看着时云舒问:“这位姑娘是?” 江淮景侧身让她上前,稍显郑重地介绍着:“易辰最近正在合作的项目经理——harmias的时云舒,刚从斯坦福硕士毕业回国,业务能力很强。” 继而转向时云舒,称呼刻意端着:“时经理,这位是通瑞集团的创始人——文前辈。” 这突如其来的介绍让时云舒怔了一瞬,好在她应变能力强,很快就镇定自若地主动伸手:“文前辈您好,久仰大名。” 通瑞集团是国内it行业的顶尖企业,是真正的金字塔,时云舒在国外便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江淮景会愿意为她搭线通瑞的集团创始人文启竹。 文启竹年过半百,面慈目善,人如其名带着浓郁的书卷气,与她绅士地握半掌:“小时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短暂地握手就松开了。 文启竹温和地打趣:“这还是我第一次从小江口中听见他夸别人呢,还是个女孩子,不得了啊。” 时云舒谦虚一笑:“是江总抬举了。” 她虽然没有参加过商业晚会,但在祁家系统学习过社交礼仪。 主动递上自己的名片,笑容大方得体:“文前辈,这是我的名片,希望日后有机会能和贵公司合作。” “当然有机会,小江看上的人绝对不会有错。” 对方语气笃定,让时云舒有些心虚。 说话时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她下意识瞥向江淮景,果然见他唇边隐隐带笑,看上去似乎心情愉悦。 接收到他玩味的眼神,时云舒触电般匆匆挪开视线。 男人唇边的笑缓缓加深了几分。 文启竹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眉来眼去,接过时云舒的名片,低头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小卡片递过来:“以后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意思已经说得够明显了,时云舒有些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道谢。 交换了名片后,文启竹举着杯子要敬时云舒酒,看见她两手空空,问:“小时没拿酒杯吗?” 时云舒不是很擅长拒绝看着面善的前辈,局促地捏了下手指,正想着找酒侍拿一杯葡萄酒,一旁的江淮景率先开口。 他将杯子微微倾斜:“时经理身体不好,文前辈,我替她敬您。” 时云舒眉目微动,转而向文启竹道歉:“实在很抱歉,文前辈。” 文启竹并非嗜酒之人,只是把敬酒当作一项社交礼仪,笑着说:“没关系,女孩子少喝酒是好事。” 两个人碰了杯,时云舒侧目看向江淮景。 只见男人轻抬下巴,喝酒时刚毅的侧脸轮廓愈加清晰,凸起的喉结明显地滚动,当初还带着稚气青涩的少年,如今已然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上位者。 她定定地看着,心中似乎有某种异样的情绪重新破土而出。 -- 文启竹的名片设计很有艺术气息,一书一竹,分别位列前后一角,正面是烫金凹凸的书法签名,很明显的中式风格,怪不得和江淮景关系不错。 见她一直低头鼓弄着那张名片,江淮景开口:“还想认识谁,我带你去。” 时云舒抬眸,摇摇头:“不用了,你能带我认识文前辈已经很感谢了。” 她不想通过别人的关系搭建自己的捷径,如果她愿意,以祁家的地位足够让她将整个北城的权贵结识个遍了。 但她志不在此,她只希望能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内脚踏实地地学习、进步,做到极致。让大家日后在提起她的时候,第一印象是她的名字时云舒,而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譬如祁家的后人,江家的干女儿,亦或是江淮景的前女友。 这些身份都是她,却不完全组成她。 江淮景知道她的思想比任何人都独立,也不强求。 两个人不知不觉调转了顺序,时云舒走在前面决定找人的方向,江淮景恢复了一贯的懒散,骨节分明的指间端着一杯香槟,跟在她身后百无聊赖地轻轻摇晃着,问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你父亲长什么模样吗?需不需要我帮你。” 时云舒摇头,不是很确定:“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试一试吧,说不定合了眼缘就认出来了呢。” 她这话听上去不怎么靠谱,江淮景抬了抬眉梢,没多说什么。 不动声色地放慢步子,跟在她身侧。 两人穿过长廊,转向室外,时云舒差不多将所有宴会厅的男人都观察了一遍,腿都走酸了,还是没找到。 她坐在室外走廊的长椅上,出神地看着露天花园内形形色色的宾客,忽然疑惑自己是不是找错方向了。 或许她的亲生父母没有从商呢。 江淮景立在一旁语调散漫地安慰她:“别着急,找不到就不认了,大不了把我爸妈让给你,反正他们更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