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巴托》 第1章 《乌兰巴托》作者:陆鹤亭【完结+番外】 文案 驶离乌兰巴托的火车上,陈东实打电话告诉李威龙:“等十二月再冷些,我就接你回哈尔滨看雪。” 不想等他回到乌兰巴托,等待他的却是一张黑白遗照,和一匣子面目全非的骨灰。 协警李威龙因公殉职,永远留在了2002年的冬天。 那个对陈东实而言,最漫长的一个冬天。 多年之后,乌兰巴托市多出一位偏执成谜的出租车司机。 他近乎癫狂地寻找着一个叫李威龙的男人。 他抓住任何一个可能提供线索的路人,追问他们,是否见到过一个唇上带疤、戴着观音玉佩,左腿微跛的蒙古男人。 得到的无一不是摇头或沉默。 所有人都劝他放弃,不要再奔赴一场注定了结局的苦寻。 只有他自己坚信,坚信李威龙还活在这个世上,他从未离开过自己。 终于有一天,陈东实在街上遇到一个人。 那人唇上带条疤,颈系一条观音佩,左腿有点跛。 最关键的是,他蒙语讲得很好听。 出租车司机x缉毒警察 -非常规破镜重圆,慢热,老男人爱情,心灰之人的觅爱之旅 内容标签: 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相爱相杀 市井生活 正剧 主角:陈东实,梁泽 ┃ 配角:曹建德,陈斌,陈素茹,李威龙,李倩,肖楠,徐丽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心灰之人的觅爱之旅 立意: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第1章 陈东实的老母在他很小时告诉过他一个真理:人这辈子,只要做好三件事就够了。 为此陈东实深信不疑,三十岁生日那天,他展望过去,觉得自己做好了两件事:赚钱,照顾好童童。 以及永远也做不好,也没机会做好的一件:找到李威龙。 人是在2002年冬天死的,那年哈尔滨例行暴雪。 临走前,陈东实和他在火车站见过一面。 那时李威龙提着风干的牛羊肉,水貂绒的毡帽上沾满雪。他站在雪里,龇着大白牙问:“东北都有啥好吃的?” 陈东实认真思索了三秒,回:红肠,扒肉,马迭尔冰棍。 两人那年还年轻,一个二五六,一个二五七,李威龙常开玩笑说,这两数字听着像二百五,陈东实说他是虎逼,李威龙问虎逼是啥意思?陈东实说虎逼在东北话里就是宝贝。 这当然是假的,虎逼不是宝贝,宝贝也不能叫虎逼。陈东实不是头一次对他撒谎,比如他还说过,哈尔滨的雪,是甜的,和乌兰巴托的不一样。 李威龙长久驻外,上一次回国还是六年前,早已不记得家乡人,自然也不记得家乡雪。 所以后来逢陈东实回哈尔滨探亲,李威龙站在月台前,特别认真地问:能给我捎点哈尔滨的雪不?我想尝尝,是不是真的比这儿的要甜。 陈东实默默白了他一眼,心里默念一句:虎逼。没搭理他。却在上了火车后,在电话里同他讲:等十二月,天再冷些,我就接你回哈尔滨看雪。 线就是从这儿断的。 等陈东实回到乌兰巴托,人已经没了。 停尸房催了好几次,没人来收尸,家属在国内,短期内赶不过来,遗体由单位出面转到了市殡仪馆暂存,过了小半月才签了火化协议。 陈东实赶到时,丧礼都已经办完了,连哀悼的机会都没有。李威龙家人的意思是,乌兰巴托这头就算了,李威龙他们要带回国——当然,这里的李威龙,已经是小匣子里一抔面目全非的骨灰。 “英杰辞世,昭风长存”——灵堂上八个大字,就是对李威龙半截人生的全部概括。 陈东实不懂,当初劝李威龙报考警校的是他,鼓励他做缉毒警的也是他,支持他留驻在蒙古的也是他。他在想,如果,只是说如果,他从一开始没有劝李威龙念警察,没有怂恿他做缉毒警,更没有替他买来乌兰巴托的车票,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一切? 那天,陈东实在苏赫巴托广场买了一晚上的醉。乌兰巴托的夜并不像歌里描述的那样迷人,相反它很冷,很残酷。 多年后肖楠笑他,傻b兮兮的,人接到时,酒精中毒,直接icu里躺,命都不要了。 只有身边为数不多的人知道,陈东实不擅饮酒,一喝多就易生事。 买醉对他而言,无异于自杀。 他是真的一心想求死。 后来肖楠在病床前拈酸冷笑:“你有几条命能由着你造?连你女儿都不要了?” 陈东实低着头没吱声,肖楠替他更衣,发现胸口湿了一大片,惊叫,“这又是咋回事?咋是湿的?这衣服上是酒,是水?还是你为他流的眼泪?” 陈东实说:都不是。是雪。从哈尔滨带的雪。 肖楠更不懂了,哂笑着问:有病吧?谁没事儿把雪揣兜里,揣一会儿不得化了。你是喝酒喝得脑子都喝傻了? 陈东实奋起争辩:化什么了?什么化了?这他妈的就不能化!老子说它不能化就不能化! 肖楠忙闭住嘴,陈东实脾气她知道,平日里看着温耐,发起火来古板又奇怪。 夜里陈东实吐得不行,前夜火车上吃的快餐都给呕了,病房里老大一股味儿。 肖楠嘴上厉害,心却软,照旧服侍他喝水吃药,替他清理残渣,忙里忙外,几乎整夜没合眼。 第2章 天微亮时,她去食堂买热羊奶,拎回来时陈东实醒了,靠在床头,奄奄一息,好像还没从失魂夜里清醒过来。 肖楠舀出他的那碗,吹凉了,送到他嘴边。不想陈东实说:“肖楠,我们离婚吧。” 肖楠一愣,问他:你想好了吗? 陈东实点点头,想好了。 两口子就这么痛痛快快地把婚离了。 陈东实啥也没要。车子,房子,在葫芦岛老家的地基,甚至童童,全给了肖楠,他赤条条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像是自己把自己重新生育了一回。 李威龙死了,陈东实也“死”了,但另一个陈东实“活”了,新活过来的陈东实只想做好一件事:找到李威龙。 他执拗地相信,李威龙,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 他一定还活着。 此话绝非空穴来风,但陈东实又没什么实际凭证,证明李威龙还活着,他姑且称之为“直觉”。 肖楠没少为这事儿笑他:人都走了,还直觉,直觉个屁!自己骗自己罢了,你骗不了别人。骗不了别人的事,只能称为“直觉”。 陈东实跟她犟嘴:怎么是骗?我有感觉,他就是还活着,他不会那么轻易地就死了,好好一个大活人,一下子没了,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肖楠和他吵,人锦旗都堆成山了,出殡那天,鲜花铺了快半个篮球场那么大。一群警察来凭吊,说他是被毒贩给捅死的。好几刀插在身上,头上浇满了汽油,尸体找到的时候,身上全是洞,法医都不忍心看。 肖楠说这话时,比捅了陈东实还痛快,却也比挨了一刀捅还沉重。 陈东实乍地暴怒:“他没有,不会,躺在停尸房里的不是他!你他妈的少骗我!我没亲眼看见他死,他就一定还活着!” 结婚三年,陈东实头一回在妻子面前失态。 他大吼大叫、又摔又砸,一通发泄后又觉得多余,望着满地的碎片,他觉得,这好像自己稀碎的人生。 没有李威龙的人生,就是稀巴碎的。 肖楠忽地心软了,聚时本非因为相爱,只是因利相合,就算离婚,三年没有白过,她并非对眼前男人毫无感情。 她走过去,将他抱住,耐心地告诉他,人真的已经走了,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你心里有他,可是,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意味着没了。 陈东实泪流满面,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亲眼见到尸体,谁说也不算数。” 肖楠那一刻意识到,她是劝不动的。她参不透,眼前人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不过参不参得透也不重要了,反正她当初看上陈东实也不是为了他的什么执着,只是因为一个小绿本——有了它,她就有了乌兰巴托的永居权,这是无数异国谋生者梦寐以求的新生活的门票。 陈东实人如其名,老实敦厚,沉默寡言,他为数不多的开朗只给过李威龙。 李威龙走了以后,陈东实离了婚,为讨生计,回去做起了出租车司机。 他没事儿就在火车站附近瞎转悠,拿着张素描像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有没有见过这个人?这人你们见过没? 有时也会问坐他车的乘客,他们大多来自云贵陕川一带,双腮一抹高原红,眼睛里有和某人初来乌兰巴托时一样的纯澈。 “乌兰巴托市是蒙古国的首都,也是蒙古国最大的城市,它位于蒙古国高原中北部,总面积约4700平方公里,是外蒙古国最大的经济与政治中心......” 千篇一律的开场白,是陈东实兼职导游时惯用的说辞。他答应肖楠一个月给童童一千抚养费,这在当时,并非一笔小数目,开出租的薪水显然不够。 肖楠偶尔会来看他,给他打扫打扫屋子,做做饭。陈东实觉得她大可不必,她已经搞到了小绿本,自己的作用已经没了,当初结婚本就是一念慈悲,为着个女人单独出来打拼不容易,出手拉了她一把。 是肖楠主动开的口,假结婚,她照顾男人起居,而陈东实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和自己结婚,帮自己拿到小本子即可。 童童是陈东实捡的。 千禧年初的外蒙古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像是一锅动物世界的大杂烩,更像是地下阴沟里的嘉年华。 弃婴这件事,见怪不怪,何况是个女孩。 陈东实下夜班时看到她,那会他还年轻,连上三个大夜不在话下。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孩子的,哪怕肖楠想和他生,他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童童是上天给他的恩赐。 离婚时他没要童童,是个人都明白,她跟着陈东实,只会更加辛苦。 “还算你有良心,离婚这么久,每个月该给的抚养费一次没少,你自己够不?” 肖楠一直这样,嘴上像抹了火.药,这样的女人,看着不好相与,实则也有她的好处。 陈东实就着刚出锅的小菜,掂着一盅白酒,浅浅地笑:“咋了,不够你还能宽限我两个月咋滴?”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肖楠剁着猪大骨,在厨房霹雳乓啷,陈东实兴起,放了个空杯子在对面,假装某人还在。 这样的场景从前并不少见,李威龙休息时常来陈东实家里玩,每次来都带点猪脆骨,哥两个有事没事喝点。 第3章 肖楠像今天一样,在厨房做菜,男人们在厅里喝酒,童童在两头间蹦蹦跳跳,陈东实觉得,那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感觉到在活着的时刻。 “怎么,又想他了?” 肖楠端上拌好的拍黄瓜,看着位置上的空酒杯,将一沓信封放在桌子上。 “没.......” 陈东实还嘴硬,仰头一口将酒闷了。 “这是......?” “给你的。”肖楠服软也没好态度,“你自己看看你这副样子,胡子不刮,澡不洗,篓子里的衣服多久没换了?次次洗好叠好给你放着,你是没长手还是没长脑子,三十岁的人了,活得跟要饭的一样。” 陈东实一个劲傻笑。 “人都说了,怎么离了婚,老婆越活越年轻,老公越活越倒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把你苛待了,让你净身出户,连身干净衣服都穿不起。” 肖楠快人快语,说话跟火箭炮似的,让人应接不暇。从前陈东实觉得她烦,那是因为有李威龙,现在李威龙没了,没人陪自己说话,肖楠是为数不多还愿意跟他说话的人。 多说些,反显热闹,屋子和心就不那么冷清了。 肖楠掂着那信封说,“也不多,两万。我把你那车卖了,就你那破二手桑塔纳,老古董一个,送我我都不要。” 陈东实还是只有笑,什么也没说。 “我打算带童童回哈尔滨,有些手续还在办,去了.......大概就不回来了。” 肖楠这会子语气才松下来,她瞥了眼陈东实,话间似有似无。 陈东实打住笑,往嘴里塞了颗花生,“那我送你们?啥时候的票?” “就下礼拜三。”肖楠想了想,到底还要不要说,“老陈.......我.......” 她抚了抚肚子,低下头去,眼底罕见地温柔。 “嗯?” “.......我怀孕了。” 陈东实蓦地停住正在夹菜的手,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女人。 肖楠看他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又心酸又好笑,“傻子!当然不是你的!” 没等陈东实反应过来,她自顾自道:“我的意思是说......我......又要结婚了。” “这是好事......应该的。”陈东实将信封推了回去,“钱就不要了,当给你们的礼金,祝你们幸福美满,百年好合。” 再好听的话他也说不出来了。 “哪里人?干啥的,人靠谱不?”陈东实漫无边际地问,脑子乱嗡嗡的,跟开了电风扇一样。 肖楠脸上浮起一抹红晕,“我们老家的,家里开服装厂的,也是黑龙江人。” “那敢情好,一个地方的,知根知底,又是开厂的,应该不差钱。” 陈东实给她倒满酒,嘶哈一声,又一口闷下一整杯。 这回够辣,辣,太辣了,辣得他睁不开眼。 “哎你悠着点.......”肖楠替他拍背,恍惚有些悔了,不该同他说这么多。 “对童童好吗?”这是他唯一关心的问题。 “好得很,比亲女儿还亲。” 肖楠眼里带光,两口子的表情都带着欣慰。 “对童童好就好。”陈东实望着空酒杯,低头喃喃:“对童童好就好啊。” “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肖楠小声嘀咕了一句。 陈东实没啥反应,许是耳背,没听到。也可能听到了,故意没回答。 两口子都没再吭声。 直到吃完饭,肖楠要走了,陈东实提出要送人下楼。从前肖楠回回来看他,都是自个儿收拾完下的楼,今天却破天荒享受了次特殊待遇。她想,或许陈东实自己也知道,以后他俩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六月的外蒙古,风已然迅猛,又夹着绵绵的雨,吹得人七荤八素,连路都看不清。 陈东实替她扛着风,顶在前面,两人在檐角下道别。 “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有个疑影儿,再不问,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肖楠看着他的眼睛,眼前男人高大如斯,像一堵墙一样站在她面前,为她挡风避雨,亦如这么多年来,在这座城市给她温饱与庇护。 “你喜欢过我吗?” 肖楠攒紧拳头,天知道她说出这句话花了多大的力气。 陈东实面无表情,眼底似古潭水般沉矜,“.......我不想骗你。” 他这么说,答案就已经很明显了。 肖楠面有不甘,“一点都没有?哪怕一点点?一丁点儿?一丁点儿的喜欢都没有?” 她再也忍不住了,风冲破了眼底的闸,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而下。 “你也要好好的。跟童童一样。” 陈东实给她递纸。女人忙着抹眼泪,没伸手接。 “你他妈的就是个混蛋......陈东实,你就是个王八蛋!我.操.你八辈祖宗!”肖楠含泪咬牙,迅速别过身去,逃难似的往街上走。 陈东实站在原地,嘴角一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举着伞,目送她快步走远。 那两万块,他趁肖楠没注意,还是偷偷放回到了她的皮包里。 第2章 人是六点醒的,七点半前上单位。 接班陈东实的是个中年男人,叫老钟,有两儿子,叫啥名陈东实忘了,平时见到喊“大钟”、“小钟”,人老婆河南人,在鄂尔浑搞冻品批发。 陈东实和老钟做了七八年搭档,两人共用一辆出租,日夜两班轮换,这礼拜轮到陈东实上白班。 第4章 关车门时,老钟从副驾驶车门下,陈东实上车闻到一股汗酸味,冲鼻子得很。他摇下窗冲味儿,听老钟在外头骂:““md,跑了三百里,净没开单,一晚上就搞了七十块。” 停车场对面是甘登寺,乌兰巴托最大的佛教喇嘛寺,每天游客络绎不绝。陈东实习惯先围寺周开一圈,再转道去火车站“每日一问”,这是他雷打不动的行程。 另一件雷打不动的事是,每回出发前,他都会将李威龙的素描细细擦拭一番。 “你说人都走了好几年了,费那劲干啥......”老钟杵在外头,话没说完,见陈东实面色生变,忙打住话头。 他绕到车头拍了拍引擎盖,说:“嘚,当我没讲,回头记得给车加点油哈。” 陈东实“嗯”了一声,将素描摆在驾驶台最显眼处,以便后排和副驾的人能看清楚。 每载上一位新乘客,都会看到这幅画,即便无心过问,也会被前排座椅靠背上贴着的“寻人启事”所吸引。 “男,29岁,外蒙古籍,身高181,中等体型。唇上带疤,左腿微跛,身戴祖母绿观音佩,如有线索,重金酬谢,联系电话:xxxxxxxx......” 今天头一位客人是个小伙,揣着个大号尼龙袋,面色惨白。陈东实没猜错的话,尼龙袋里面就是他的全部身家。 作为外蒙古的首都,乌兰巴托的青年覆盖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四,除了约五六十万原生游牧民以外,也有着十数万和陈东实一样,背井离乡,来到这座城市打拼的中国人。 他们大多有着不那么优越的出身,大部分来自农村,家里上有哥姐,下有弟妹。广东临海一代喜出海捞金,而他们另辟蹊径,选择北渡横穿藏干线,选择乌兰巴托为第二故乡,像今天这位客人一样的打工仔,陈东实一天能在市火车站接三四十车。 “您哪儿人呐?” 陈东实没有和乘客闲聊的习惯,但今天不知怎么的,莫名想找人说话。 “福建......” 小伙言谈涩涩,带着初生牛犊的晦暗,显然对外界的一切仍充满警觉。 陈东实瞅了眼车前镜,说:“福建跑这么远,天南地北的,家里人放心?” 干出租车司机多年,陈东实见人识人的功夫不浅。很多人一上车,他只需瞄几眼,便能大致推断出乘客的年龄、职业、家庭背景等。 眼前这人,光看眼神,就知年龄不大,应该是初中刚毕业,没读书了,一个人跑来蒙古,和自己当初一样,还没成人便被迫学会长大。 小伙没搭理他,紧揣着包,盯着那则寻人启事:“师傅.......这你家里人......?” “是啊。”陈东实淡淡一笑,掰动手刹,没否定。 “你刚来?” “嗯。” “家里人在这边?” “我堂哥在。” “我有个女儿,比你小几岁,不过今天她妈就带她回哈尔滨了。”陈东实扫了扫素描相旁边的小相框,照片上的女孩儿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出奇地岁月静好,“送完你这单,我就得去火车站送她娘俩儿了。” 说这话时,陈东实是带笑的,只是他自己看不到。 今天他话有些格外地多。 “我十六了。” 小伙子后知后觉,回答了陈东实片刻前问的问题。 “找好工作没?” 陈东实看着后视镜里的少年,想起自己刚来这儿的时候,同样的一脸迷茫,对未来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小伙点头,“找好了,给我堂哥跑堂,他开了个清真馆,卖羊肉汤。” “每个月给你开多少?” “六百。” “哦豁......” 陈东实乐了,比他当初打第一份工时还要多两百。 目的地很快到了,但却不是什么清真馆,而是巴彦杭盖区的一条暗巷。 巴彦杭盖是乌兰巴托人口密度最小的辖区,地段偏僻,基建等同于无,这里鱼龙混杂,外来人口居多,也是许多违法犯罪活动的活跃区域。 最知名的,就是这里的红灯街。 陈东实把车停靠在路边,透过后视镜,看到小伙子十分刻意地将脸挡在尼龙袋后。 塞完钱后,小伙跑进旁边一家美发屋里。透过影影绰绰的珍珠帘子,陈东实看见三五个女人坐在长凳上,清一色的黑色吊带短裙,各个大浓妆,身后闪着粉紫交替的光,隔老远闻见一股化妆品腌入味的腌臜气。 “臭小子,好的不学,净学些五迷三道,刚来这儿先嫖上了......” 陈东实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转回方向盘,将车徐徐倒出暗巷,后视镜的珍珠帘子一阵微晃,发出一阵气息躁动的声响。 “要死了!□□.他娘的,警.察来了......!” 一群男男女女衣衫不整地跑过。 陈东实放慢车速,探出半个脑袋,见不远处二楼看台上,一个男人光着膀子,边跑边套着裤头。 成群的人闹哄哄一片,陈东实还没反应过来,十数俩警车齐刷刷停在跟前。 “打非扫黄,打非扫黄,干他娘的咧!” 男人边跑边骂,早已来不及走楼梯,三五成群的人直接从二楼阳台一跃而下。 “你还没给钱呢!” 后头女人穷追不舍,半垮的睡衣吊带还没拉上,裙边的蕾丝镶边跑起来如海浪般颠簸。 “你个畜生王八蛋,睡完不给钱,你先把钱给我......!” 第5章 女人紧拉着男人的内裤一角,两人推搡在人群中,互不相让。 “给什么钱,警.察都来了......我去你妈个傻.x.......” 男人叫嚣着脏话,不顾女人拖拽,执意往外头跑。 “我不管,你给我回来.......!”身后女人分毫不让,双手扒拉着他的衣服口袋,全然不顾什么形象。 “去你妈的贱.婊.子!□□.你娘的烂货,免费给我.□□.我都不□□!” 男人横手一推,女人直接被掀翻在地,他来不及纠缠,拉上裤子便钻进巷子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东实看得目瞪口呆,见一队便衣持着家伙冲进筒子楼,一窝蜂般将以女人为首的一伙男女围住,当中不乏来不及脱身的嫖客,其中一个连裤子都没穿,就这么□□地蹲在队伍里,活像只脱了水的牛蛙。 “都老实点!听到没!” 发话的是个熟悉的声音,陈东实一怔,很快想起来是曹建德,李威龙以前在缉毒大队的师父,人前他喊一声老曹,两人打过几次照面。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有人在这组织卖.淫嫖.娼.......” 现场逐渐安静下来,陈东实将头缩回车里,继续隔岸观火。 “不是......警察同志......刚有人没给钱!我的钱呐!我的钱!” 女人又哭又叫,还惦记着嫖资。 “哎呀......血.......有血......!” 旁边人惊叫起来,大家伙将目光齐齐聚向地上那滩徐徐蔓延开的血渍。 顺着那道红向上看,尽头正是那个讨要嫖资的女人,此时陈东实才看清她的脸,颇有些姿色。只见她双腿微张,瘫靠在地上,素色的睡裙被染得腥红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曹队......这......” “别管那么多,先把人送医院。”曹建德往回瞧了眼,正好跟车里的陈东实对上了眼。陈东实二话没说,下车拉开后车门,配合众协警七手八脚地将女人抬了进去。 “其余人,先带回局里审,一个都别想跑!” 曹建德发号完施令,跟旁边人嘀咕了几句,没一会跑来一个女警跟陈东实上了车。 这也是张熟面孔,陈东实是认得的,李威龙从前的小跟班,叫李倩,也是李威龙最爱惜的徒弟。 “陈师傅,去国立医院。” 陈东实没多想,发动车子,径直冲出暗巷。 直到驶出巴彦杭盖区,陈东实才稳住扑通乱跳的心脏。他虽只是过客,却像是被抓包的当事人一般,没有理由地心慌。 车里的汗酸味很快被血腥气覆盖,陈东实开了全窗,又开了通风,以最高马力向医院冲刺。 女人依偎在李倩怀里,呻.吟不止,血透过指缝,隐隐渗出,情况危在旦夕。 “你这老公怎么当的?自己老婆刚做完药流没一个月,就这么不小心被撞到?!”护士当着陈东实的没给好脸色,见陈东实没说话,又夹枪带棒地说,“再晚来一会,她就不能再生育了,腹部重击,你晓得什么概念吧?你老婆小月子都没出,还这么不小心,有没有良心啊你?” 陈东实诺诺点头,一句也不带辩解。 “陈师傅.......” 刚去楼下缴完费的李倩姗姗来迟,见陈东实正挨着训,搭上话茬:“曹队说晚些时候想跟您谈谈,叫您先别走。” 她扭头对护士长说:“他不是病人的丈夫。” “没事。”陈东实毫不计较地冲两人笑了笑,将袋子交给李倩。 里头是他上班路上买的橘子,本想送给童童在火车上吃,看现在情形,恐怕里头的人更需要补充营养。 “谢谢你......”李倩笑了笑。陈东实瞥了眼她胸口的工牌,0823,0823......是某人以前的警号。 李倩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师父的事,我们都很遗憾,听说您这些年一直在找他。今天曹队找您,也是想跟您谈谈关于我师父的事......” 陈东实没说什么,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距离肖楠的火车出发还有一小时,曹建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没了。” 李倩话音刚落,里头医生探出头来,“你等一下,她说要见你。” 陈东实和李倩双双一怔。 “你。”医生看了眼陈东实,重复:“病人说要见你。” “见我?” “她说她有话对你说。”医生上下打量了几眼陈东实,若有所思,“你跟病人......不会以前认识吧?” 第3章 陈东实进病房时,人已经醒了。 两人都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女人见陈东实来了,忙坐起身,忘了身上还插着管子,陈东实赶忙上前搭了把手。 “哪里人?” 异乡的中国人真的很奇怪,见面寒暄时很少说你好,而是习惯先问哪儿人。籍贯和家乡代表一个人的根儿,国人是讲究落叶归根的。 女人垂下头去,捋了捋鬓边乱发,另一只手抚上小腹:“打长春来的,祖籍在云南。” 看着那只盖住肚子的手,陈东实心有戚戚。 “长春......我也是东北的。” “我知道。”女人抿嘴一笑,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惬意,“刚听你在外头和警察说话,我听出来了,咱俩老乡。” “孩子爸呢?” 陈东实见她有些不受冷,起身去关窗。 第6章 “不怕你笑,我自己都不知道孩子爸是谁.......”女人脸上刚晕出的笑又淡却了,“知道了也没用,做咱这行当的,遇到的男的有几个不是畜生?” 陈东实下意识一凝,女人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忙改口,“我不是说您......您......您是例外。” “我叫徐丽。”女人拉过盖在床脚的皮夹克,从夹层里拿出几张钞票,“谢谢你帮我捡回条命,这钱,当给你车子的清洁费。” “不用,人没事就好。”陈东实顿了顿,说,“这头有家里人吗?你这样子,怕是还要住几天院,总得有人照顾你。” 徐丽眼里的光旋而灭了,抽出一口沉痛的叹息,“没,就我一个。我找你也是为了这事。” “怎么了?” “我想......这段时间能不能麻烦你照看我一下......”徐丽略含愧歉地看了陈东实一眼,又补充,“当然,我会给你钱.......” “怎么不找护工?” 陈东实看着她的眼睛,恍惚一瞬,他想到了肖楠,两人结婚前,她的眼神也和徐丽一样,透着一股内陆女人与生俱来的倔强。 徐丽毫不掩饰:“外头那些护工都讲蒙语,我听不懂那玩意儿,你恰好是中国人,又是老乡,人心又善,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更合适。” 陈东实哼哧一笑,后头的话,跟肖楠当初讲的一模一样。与其说是前妻,陈东实更把肖楠当做一个妹妹,两人存夫妻之名,同住一个屋檐下,亲情从一开始注定会取代爱情。 “怎么说,你考虑考虑?” “但我要上班。”陈东实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照顾你也行,但得等我下班。” “那就这么说定了,价钱......价钱咱们可以再谈。” “不过我今天还有些事......” 陈东实想起还得送肖楠娘俩上火车。看这个点儿,估计也快了。 “没关系......你有空来看看我就好。有空来就好。” 徐丽说了这会子话,已经有些累了。听医生讲,她需隔断静养,病中不宜讲太多话。 陈东实见她面露疲倦,也没跟着往下说,只将窗帘子拉上后,轻轻退出了病房。 刚出来就看见曹建德站在走廊上等他。 陈东实笑了笑,两人默契地一同往楼下走,一直走出医院,才止住脚。 “吃了没?要不一起吃点?” 曹建德指着对街一排早餐铺子,此时临近中午,大部分铺面已经打烊,只有零星几家在做午市。 陈东实点点头,啥也没说,只挑了家就近的馆子钻了进去。 “想起刚来乌兰巴托的时候,哪儿吃得惯蒙餐。天天都是牛羊肉,一闻到那味儿都要吐了。” 曹建德替对面人掰好一次性筷,毕恭毕敬放到陈东实跟前。对陈东实,他是心中有敬的,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李威龙最好的朋友。 陈东实抿嘴不语,不肖一会,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陈东实拿起筷子,一片一片剔着汤面上浮着的香菜末,他不爱吃香菜,从小就不好这口。 “呦......你这不吃香菜的性子,还没变啊。” 曹建德看他的脸,意味深远,“但一个人,终究还是要适应环境,像我再不爱吃牛羊肉,也要不得不学会接受它们。” 陈东实稍稍一止,放下筷子,听出了曹建德的话外之音。 “可万一有些人,偏偏不认命呢?就像我,就不爱吃香菜,生下来不爱,到死了也不爱,不能接受的事,你让我怎么适应?” “他已经死了。” 曹建德点明来意,他此番约谈,就是为了点醒陈东实,不要再做一些无用功。 “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李威龙已经死了,案发现场十多位目击证人,丧礼上人人都在,大家都看见了。” “人人都在?”陈东实眼底泛起猩红,“那我怎么不在?我不在......这事儿就不算数!” “你太犟了,”曹建德一脸苦口婆心,“你可以不相信我,甚至不相信任何人,但是你不能不相信警察。” “我只信他。” 陈东实低下头去,汤面儿泛起轻微涟漪,是液体坠落的声音。 “我只信他......!” “人都没了!信什么信啊!不是我说,你这人脑子有病吧?!” 曹建德遽地暴怒,周围食客吓得纷纷一怔,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别人怎么看他们。 “他死了!李威龙死了!你特么是傻帽儿吧?还是在这儿跟我装傻?!一个死了的人,你干嘛还要忙不停地找他呢?!人死不能复生,你搁这儿演电视剧呢?脑子有泡吧?!” “我不信.......” 陈东实抬起脸,曹建德这才看清他眼底闪烁的光。 “我不信.......他没有......他没死......!” “你真是无可救药。” 曹建德放软口气,整个身子塌了下来,看着陈东实忍着泪,他的眼睛也跟着有些酸涩。 “你以为我不难受?他走了,我心里不难受?” 曹建德吸了吸鼻子,两碗面,两人愣是一口没动。 “陈东实我告诉你,我今天还愿意同你说这些话,是因为我还惦念着和威龙的情分。”曹建德越说越恸,又抹不开面儿,只好侧过身去,用手捂着下半张脸,“他临走前.......嘱咐我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我替他照顾好你.......” 第7章 陈东实虚闭上眼,任两行清泪滑落而下,“啪嗒”一声,坠入汤碗。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我也明白了,旁人劝是劝不动的。”曹建德抹了把脸,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市监狱所的电话都在上面,你抽空去一趟,那里有你想见的人。” 陈东实呆坐不言。 “请你相信我们,那些伤害威龙的人,一定会绳之于法。” “绳之于法.......”陈东实冷笑一声,抬起眸直勾勾看着曹建德,“绳之于法又怎么样?他能回来?” “你去了就知道了,你有些话说得很对,许多事只有自己亲眼看到,才会真正领受。” 曹建德不想再与他纠缠,起身去后厨结账。结完发现陈东实还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最后再告诉你一句,陈东实,你听好了。”曹建德路过他时,抚了抚他的肩,是男人间给予托付的最高礼节,“人有时,定不能胜天。” ....... 陈东实出面馆时饭点早过了,出来前他看了眼钟,好死不死,距离肖楠娘俩火车出发只有不到半小时。 他一路风驰电掣地冲到火车站,挨个站口寻过去,终在一处角落,看到焦灼等待的肖楠和童童。 肖楠一脸阴沉,显然不满他卡着点来的行径,没等陈东实上前便犯冲道:“怎么了,被阎王拖住脚了?自己女儿走了都来不及见一面?” 陈东实上气不接下气,不停哈腰致歉,“来晚了.......有事耽搁了。” “有事?什么事儿能比你女儿重要?!”肖楠瞪了陈东实一眼。语音播报开始催促进站,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童童,跟叔叔说再见。” 叔叔...... 陈东实心头一寒,不用多想,这话一定是肖楠教的。 “爸爸再见。” 所幸童童没有如她所愿,仍亲热地唤着旧称,陈东实凉了半截的心这才回升了些暖意。 “爸爸什么爸爸?”肖楠翻了个白眼,语调尖酸:“告诉你多少次了,方文宏才是你爸爸,陈东实不是,你已经有新爸爸了。” “我怎么不是?”陈东实有些生气,“离了婚,孩子爹都不让认了?” “你还知道你是他爹?”肖楠这脾气点火就着,她毫不畏惧与陈东实抬杠,“狗日的陈东实,漂亮话说得顶破天,跟放屁一样!说得好听,送我们来火车站,结果还是食言了,你们男的嘴里就没一句诚心话。” “我说了.....我遇到点事.......” 陈东实无力地解释着,他不在乎肖楠怎么想,他是怕童童多心。 “童童,以后记得听妈妈的话,乖乖吃饭,可不许再挑食,听到没?” 陈东实从钱夹里抽出两张大红皮,塞进女孩兜里。 “爸爸来得匆忙,没给你买芭比娃娃,回头让你妈带你买去,行不行?” 女孩痴痴点头,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今日之别,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男人了。 “走吧.......” 陈东实别过身,才在面馆止住的痛,此刻又涌上心头。 “那我们走了......” 肖楠见他如此,哪还忍心苛责,即便她自己对陈东实有再多怨气,看在童童的份上,也不好多说什么。 “童童.......” 若干秒后,陈东实回过神来,想回过头去寻母女二人。可人山人海,擦肩接踵,他哪里还寻得见踪影? 陈东实站在送站口,听远方汽笛声悠悠不绝,他的视线渐有些模糊,无数虚影将世界搅作一团。播报员开始恭迎送站,闸机口的人们像沙丁鱼般穿行而过。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无一不是陌生的。 都走了......大家都走了.......终究还是离开了....... 陈东实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台阶上,手里拽着那张名片,思绪游离。 “你知道吗?mnhnnxanpt,在蒙古语中,是‘我所挚爱之人’的意思。” 耳边飘起一阵熟悉的话音,陈东实心下一震,如坠入渊薮之感。 “我所挚爱之人,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爱你。我——爱——你.......” 每个字的尾音被拖得无限地长。 陈东实慌忙站起身,拨开人群往声音的源头快步探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只留给自己一个侧影。他拎着包,正和同伴说着话,陈东实没有走近,却对那侧颌轮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陈东实深吸一口气,整个身体莫名滚烫起来,血液像熔浆一样迅速苏醒,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听到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响。 他几近震撼地迟疑上前,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稳住心口,害怕心脏因跳动过于激烈,刺出皮肉,冲出天际,冲出宇宙。 只见那年轻男子面带春风,边走边笑。 他唇上带疤,左腿微跛,脖子上明晃晃吊着一枚观音玉坠。 最关键的是,他蒙语讲得很好听。 第4章 “威龙.......” 陈东实嗫嚅上前,十米......五米......三米......炽烈近在咫尺。 “李威龙!” 他颤着双唇,用力唤了那人一声。 然前头人并未转过身来,反是一只大行李箱从脚底穿过,陈东实一个没注意,右脚绊在轮子上,整个人连滚带爬摔下台阶,引得周围人如鸟兽般散开。 “您没事吧......?!” 箱子的主人一脸惊厥。陈东实没空理会,急忙转头去看刚刚说话人的位置。可那人早已不知去向,只有无数陌生面孔在跟前穿来走去。 第8章 “李威龙——!李威龙?!” 陈东实似是怒号地吼叫了两声,如疯牛般强闯在无边的人潮里。 “李威龙——!威龙?!” 他撕心大喊,可无论他叫得如何卖力,都很快被人群的嘈杂声所掩去。 “先生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别管我......” 陈东实撇开好心人搀扶,踉跄着向前虚扯两步,很快又摔回到地上。 旁边人不忍恻隐,纷纷伸出手来关切,“真的没事吗?可是你都流血了哎.......” 陈东实这才注意到自己后脑勺磕破了一块,血水顺着头发潺潺而出,一直淌进后脖领。 “要不要带你去医院啊.......没关系的......” 陈东实摆摆手,强作镇定地站起身,双手抓在栏杆上,不停向周围探寻着。 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明明才一眨眼的功夫,怎么人就不见了? 李威龙,你到底在哪里?到底藏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为什么不肯出来看看我? 陈东实万念俱灰,心头一口闷气怎么也提不上来。他强忍悲痛,一路飞跑回车上,好在他有常备急救箱的习惯,简单包扎好伤口后,他这才缓过一点神来。 “我见到他了......”陈东实拨通了曹建德的电话,“老曹,我见到他了......他没死......他没死......” “你魔怔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清醒又干脆,“你的情绪很不稳定,你现在在哪里?” “我没有魔怔.....没有......”陈东实努力调整呼吸,慌不择言:“真的......我刚刚在火车站看到他了,我发誓......没有看错.....不是做梦......” “你能不能不要再发疯了?”曹建德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按我给你的名片,去一趟那个地方,你就能彻底死心了。” 这一次对面没给陈东实反驳的机会,迅速挂断了电话。 陈东实不死心,又翻出了肖楠的号码,拨出去时,却提示不在服务区,想必已出国境线了。 他泄了气似的将手机扔到一边,看着车前镜里的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早不复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如果再早几年,陈东实走在路上还称得上一句小帅,可随着年龄增长和某人的离去,伤心和憔悴让苍老更显深刻。 他已不再年轻,不仅是容貌,还有心智与体态。原先还算清矍的躯干,因这几年的颓废与堕落,初露臃肿。 工作关系,陈东实常久坐,过劳肥和脊椎病是意料中事,相比李威龙在时,整个人的精气神大不如前。 陈东实循着后脑勺上的伤口,渐次拂过乌青的头皮和鬓角,粉刺和色沉掺杂着日益可怖的法令纹,让这个曾经清风朗月的大男孩变成了伤痕累累的男人。 他别过镜子,目光一转,落到那幅素描画上,。画上男人眉眼端正,身姿浩然,亦如记忆中的那样青苍挺拔。 两厢对比,陈东实更觉自己狼狈丑陋,果然,活着有时比死去更加煎熬。 陈东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完那一天班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只记得那天下班后,他一个人回到火车站,在送站口找了很久,他抱着那张素描相,不停询问着路人相同的问题。 “你见过这个人吗?” “你好,见过这个人吗?” “这个人你们见过吗?” “你们有看到过这个人吗?” ....... 无数次的报以希冀,换来的是无数次的沉默和摇头。陈东实从烈日走到黄昏,从黄昏走到夜幕,还是没有找到他要找的那个人。 “人呐,最怕的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最后是老钟发现的他,找到陈东实时,他正坐在甘登寺前的小广场上,看音乐喷泉发出许多五颜六色的光。 红绿黄蓝依次打在陈东实脸上,照见他空洞的双眼,也照见他稀散的魂魄。老钟怕他出什么事,啥也没说将人拽进了车里。 “好好一个人,干嘛要把自己搞成这样子?” 老钟由衷生叹,李威龙在时,他眼里的陈东实可不是这样。 虽然一样话少极了,但至少比现在开朗,偶尔还会和同事们开几句玩笑。李威龙常来单位找陈东实,他跟陈东实不同,热情、风趣、肚子里有料,大家伙都喜欢和他处。 久而久之,大家惦记李威龙胜过陈东实,有时他三五天没来,还有人问,“欸那小开心果咋没动静了?” 这回是真没动静了。 万千感慨化作一声长叹。老钟将车停在陈东实家楼下。 “先别走。”他递给后头人一袋东西,“买的灌汤饼,好家伙,还没吃饭吧?” 陈东实接过好意,轻声说了声谢,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可走出两步,他像是想到什么,回过头来看着老钟,“他走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 “是,我在。”老钟有意别开陈东实的目光,淡淡然道,“他出殡时我去了,人是实实在在地走了,真的。” “那你看到他遗体了吗?!” 陈东实一提到这个,情绪遽尔激动。 “没有,那会子他已经火化了,我只看到个骨灰盒.......” “那就是没有看到.......”陈东实像抓住一丝稻草,挤出一丝死里逃生的笑:“那就说明他可能还活着.......他可能还活着!” 老钟听着这句在耳边重复了千万遍的话,心中汗然。他比曹建德更早意识到,没有人劝得动一个装睡的人。 第9章 “快回去吧,外头风大。”老钟示意他赶快往回走。 陈东实痴痴然转过身,抬头望向远处。 寂寥的夜空里只剩一轮钩月,月明星稀,光芒终究是会退散的,什么都会退散,什么都会走,而他,一如既往地一无所有。 接下来的日子陈东实片刻不歇。他比从前更加频繁地溜达在火车站附近。从前还会为业绩考虑,时不时去景区附近拉几个大单子,如今他眼里只有那件事,也不在乎赚多赚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好几斤。 外人不知道的是,除了火车站,他这段日子还常去一个地方,便是徐丽所在的医院。他没忘记,答应徐丽照顾好她的事,这便是陈东实最大的好处,他总是擅为他人考虑。 这天陈东实煲了一锅母鸡汤,给老钟分了一盅,剩下半锅带去了医院。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徐丽气色好转,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李倩常代表局里来看望徐丽。依照规定,徐丽痊愈后,要和其他同类案犯一起走审讯流程。往简单了说,出院即拘留,而这天,恰是徐丽办理出院的日子。 为着陈东实的面子,李倩允许徐丽在上警车前,喝完那一罐母鸡汤。陈东实拿着小碗,给她舀了其中最大最肥的几块肉,找不到桌子,只能将就在花坛边,徐丽捧着碗,看着那碗鸡汤,迟迟没有下嘴。 “不好喝吗?” 陈东实伸头探问,出门前他尝过,咸淡相宜,许不是口味的问题。 徐丽摇摇头,咬着唇说:“不是......是我在想,已经很久没人对我这么好了.......” 她说这话时,面儿上带着笑,眼里却是波光粼粼。头一回见面时陈东实就被她吸引了,徐丽有一双摄人心魄的眼,无关男女,也无关情爱。 “你还年轻,出来以后,好好做人,别再做违法乱纪的事了。” 陈东实打心底为她可惜。 徐丽泪水涟涟,“可我还能做什么......日子总该要过下去,我也总该要活下去......” “谋生的法子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做那个......”陈东实见李倩往这边走,忙打住话头,“你快些喝,等出来了,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东哥,”徐丽抹了把鼻涕,大义凛然地看着陈东实,“我肯叫你一声哥,是真的把你当亲人。你如果不嫌弃,以后只当我是你干妹妹,咱们虽无血缘,认识时间也不长,可我认定了,你是个可以托付的,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话没说完,徐丽折身下跪,吓得陈东实来不及点头。 他心里是高兴的,自打肖楠走后,徐丽来了,他不止一次感觉到,上天有意在他最孤独的时候,指派一个人到身边。 那个人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就好。只要在那儿,陈东实就有走下去的希望。曾经的童童是,肖楠是,现在的徐丽也是。 “我知道那儿。”趁李倩还没走近,徐丽凑到陈东实身边,言语低切,“你手上拿着的那个名片,名片上的监狱.......” 陈东实登时愣住,止住本想揣起名片的手。 “你这些天,常望着这张名片发呆。”徐丽哽咽了一下,眼眶通红,“我虽然不知道你心里藏了什么事,但我看得出来,你一直很纠结,到底要不要去。” 陈东实不置可否。 “去吧,大胆向前走,别回头。” 李倩逐步逼近。 徐丽识趣地后退一步,与陈东实拉开距离。 男人抬眼看向眼前女人,短短几秒,恍如世纪。 他果然没有看错这个人。 “快走吧,待会回局里还有很多东西要审。” 李倩领着两协警前来催促,动作麻利地将镣铐戴在徐丽手上。 徐丽一口饮尽碗底的鸡汤,如水泊梁山的女豪杰,毅然决然踏上了警车。 陈东实望着徐徐远去的一行人,捏着名片的手,隐约发烫。 不知为何,他扑哧一声,笑了。 他终于又有家人了。 第5章 一张名片,记载的信息永远有限。 陈东实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徐丽没有说错,自己的确是在纠结。 曹建德为什么会说那个地方有自己想要的答案,陈东实其实不太敢承认,或者说害怕。他害怕那个答案是真的,残酷又血淋淋的,把自己最后一点希望给掐灭。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再失去的了,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徐丽上警车前说,“大胆走,别回头”,像是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指向。在周围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无用功时,只有她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告诉自己,万事皆有可能。 陈东实捏着名片,如约出现在市监狱所大门前。七八月份的乌兰巴托,气温居高不下,光干站着就能焖出一身的汗。陈东实没着急进去,而是先等了一会,等到身上短袖都湿透了,才不紧不慢抬腿迈过斑马线。 “我......”没等他把话说完,保安亭外的护栏徐徐升起,显然提前就打过招呼。 陈东实顺着指引走进大门,在一栋水泥楼房前,见到了两位身穿制服的狱警。 “曹队朋友?”对方远远打上招呼,陈东实往旁边一眺,左边是犯人的休息区,正值放风时间,劳改犯们三五成群荡在铁丝网后,像是一团聚散随心的蚁群。 陈东实看得头皮发麻,有意离铁丝网远了一些。狱警引他进安检室,犯人还没带出来,按规定陈东实须坐等片刻。 第10章 其中一位狱警说:“曹队说过了,您是李威龙的家属.......?” 陈东实点点头,家属.......这么说好像也没有错。 “今天要见的是甲类案犯,危险度极高。你们只有十分钟时间,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记得按旁边的警报铃,还有,即便有玻璃罩,也绝对不能和犯人近身接触。” 狱警一边吩咐着,一边替陈东实做着搜身流程。搜到一半时,陈东实听到闸门开锁的声音,没猜错的话,要见的人已经带来了。 陈东实的心忽地收紧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朝会面室走去。 “犯人名叫王肖财,道上人喊瘤子,他就是杀害李威龙的凶手。” 陈东实瞳仁猛缩,一股澎湃的血气涌上喉头。 “记得,十分钟。” 狱警指了指手上的表,退出会面室,房间里只剩一面玻璃之隔的陈东实和他要见的人。 玻璃那端的王肖财神色堪堪,唇边还挂着没结痂的血渍,他的样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就像每天陈东实会在火车站看到的那些脸。陈东实实在想不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普通到甚至有些淳朴的男人,居然会做出虐杀警察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王肖财嗤笑一声,逢人便扬眉挑衅地问,“你是李威龙什么人.......?” 陈东实躬身坐下,冷冷看着对面,唇角抽搐:“朋友。” “朋友.......?”王肖财将脸贴到玻璃上,如一只贪婪的抱脸虫,细致地检索着,“不对......我认得你......那小警察身上一直揣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就是你。” 陈东实下腹一痛,像被捅了一刀。有些仗还没开始打,他就已经感觉到输了。 “你跟他什么关系?”王肖财愤愤起身,若非有镣链禁锢着,他早离了座椅,“怎么,你今天来是想替他报仇的?哈哈哈哈......做梦......我在这里吃好睡好,你放心,我一定会过得比你和那小警察潇洒百倍!” “你住嘴!” 陈东实狠狠一拳砸在防护罩上,连带着整面玻璃,隐隐震颤。对面见状非没有收敛,反愈发狂浪大笑,可怖的笑声充斥满整个会面室。 “李威龙.......哈哈哈好你个李威龙......没想到连你这种货色,都有人惦记着你......”王肖财神色癫狂,顶着满脸血痕,笑意狰狞,“他死了,你一定很难受吧?想知道他怎么死的吗?我告诉你,是他活该......” 陈东实瘫回到椅子上,他捂住双耳,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冷汗浸没了整个后背,他甚至连看王肖财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李威龙,他罪有应得.......是他罪有应得。一个屁也不是的警察,一个连给我提鞋都不配的小喽啰,也敢挡老子的财路?我不杀他杀谁?哈哈哈老子不杀他杀谁?!” 陈东实捂住两只耳朵,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他的面前一遍又一遍浮现出李威龙拼死挣扎的样子,他浑身带血地翻滚在泥里,周围满是惨痛的吟叫。 葱郁的丛林罅隙里映透着淅沥火光,汽油、弹壳与不计其数的刀痕陈列在李威龙身上,绽开的皮肉里,露出浑浊的污血,当中鼓动着拥挤的内脏,俨然一场地下黑市的畸形奇观秀。 “四刀,我整整捅了他四刀,刀刀精准,刀刀致命.......”里头人自说自话,整张脸快拧成了一团,“一刀这里,”他指了指脖颈,“一刀这里”,他又指了指大腿根,“还有这里和这里,”接着是胸口和下腹,“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跟一坨猪肉似的,倒在地上,任我宰割.......哈哈哈,任我宰割........!” “你他妈给我住嘴!!!” 陈东实奋然咆哮,声色震耳欲聋。 王肖财像被按住暂停开关一般,呆了一下,他没想到,眼前看着如此孱弱的男人,居然能爆发出如此大的能量。 “等你出来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陈东实用力砸着玻璃层,一拳一拳,发泄着喷薄而出的愤恨。 “你等着,哪怕牢底坐穿,我也要让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你怕了?”对面一语中的。 陈东实止住紧拧的拳,全身血液像被冰冻住了一般,寒气嗤啦啦地向外头冒。 “听他们说,李威龙死了以后,你一直在找他.......”王肖财似能洞穿一切,无论陈东实表现得再如何凶猛伟岸,他依旧可以洞穿他虚浮脆弱的底盘,“其实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就是死了,只是你一直不肯面对,因为你害怕,害怕他真的死了,你以后没了指望.......我说得对不对?” 陈东实倒退两步,跌撞在墙上,发尖汗水模糊了视线。 “这一点,你真的跟他很像......一样地固执,一样地蠢。” “你别说了......” 陈东实低声叮咛。适才的愤怒耗费了他太多精力,他提不起太多力气说话。 王肖财只字不闻,“你知道吗?那家伙油盐不进,被关了好几天都不肯交代底细。” “你别说了......” 陈东实被逼出些许哭腔。 “我们试过用电棍打他,用烟头烫他,给他灌粪水、扔死老鼠,他还是不肯松口。”王肖财放缓语气,看着瑟瑟发抖的陈东实,表情享受,“后来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你就是他的突破口,他的软肋......我们把那张照片抢了过来,告诉他,弄死你是分分钟的事。他怕了,哈哈哈,一身铁骨的警察也怕了。他跪在地上,哭着求我放过你,我从来没有看到他这样。对,他当时害怕的表情和你现在一模一样,简直一模一样........哈哈哈,一模一样!” 第11章 “我叫你别说了!!!” 陈东实抱住脑袋,倾尽全力,发出一声悲恸的长嘶。 两人的动静很快引发警铃作响,狱警破门而入。陈东实像被抽干精气一般,跪坐在地上,冷汗顺着刘海,淌了一地。 “你还好吧?”旁边人搭了把手。 陈东实伸手扶住,见王肖财被人连拖带拽带了下去。他临去前还不忘瞥自己一眼,像是宣告着某种胜利,这一战,陈东实溃不成军。 “肖楠.......” 陈东实出来后,第一件事是给肖楠打电话。他坐在马路边,痛哭流涕,俨然没了一个成年男子应有的风度。 “他杀了李威龙......他杀了李威龙.......” 陈东实举着话筒,手止不住地哆嗦。 “我什么也做不了......肖楠,我什么也做不了.......” 电话那头是通的,但没有一点儿声音。陈东实知道肖楠在听,他不奢求女人能说些什么,只要别挂就好,他只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见到了......见到了那个人......他杀了他......”又是一段泣不成声,“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么没用,他就在我面前,一米不到的距离,可我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替威龙做不了.......” 陈东实胸口发紧,极致的悲痛与抽噎让他喘不过气。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陈东实靠在电话亭一角,拼命在口袋里翻找着镇定药剂。 良久,肖楠温温开口,“说完了吗?” 陈东实抿下药片,“嗯”了一声,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甜甜的“爸爸”。 “妈妈说,爸爸哭了,爸爸是因为太想童童了吗?”女孩奶声奶气地叫唤着。 陈东实拼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他在含糊的哭腔里哽呜了几声,生怕女孩察觉到自己的悲伤。 “妈妈说,爸爸什么都不会怕的,童童有爸爸在,也什么都不会怕,对不对?” “对,”陈东实隐忍含泪,极力调整着呼吸,“.......爸爸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会怕,爸爸超厉害的。” “那爸爸想童童吗?” “想.......” 陈东实亲吻着话筒,眼泪顺着鼻尖,滑落到唇间。 “想得不能再想.......爸爸好想你......” “童童也很想爸爸.......”女孩似是失望地唉了口气,“爸爸,你什么时候才能来看我?” 陈东实稳住心绪,擦了擦泪,“爸爸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做......等做完了,一定回去看你。” “真的吗?” “真的。” “骗人是小狗。” “嗯,骗你爸爸是小狗......” 陈东实抹了把脸,狂跳的心略有平复。 “童童乖,让妈妈跟爸爸说几句好不好......”肖楠替女孩接过话筒:“陈东实,请你以后不要再拿李威龙的事来烦我们了,烦我就算了,不要牵扯进童童,她还只是个孩子。” 陈东实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他忘了,肖楠是看不见的。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肖楠话锋一转,口吻中难掩关切。 “今天是你的生日,往年都是咱们一起过的。” 往年......陈东实惨淡一笑,他的往年,无一不充盈着某人的身影。 “所以别难受了,回家好好洗个澡,给自己做顿饭,我上次临走前给你包了好几屉饺子,在速冻里,你要不想做饭,自个儿烧水下点饺子吧。” 肖楠的话带着烟火的温度,将陈东实从冰冷的执拗里拉回到生活。这也是陈东实离不开她的一点,人生三十载,李威龙教会了他激.情与爱,而肖楠,教会了他如何生活。 “你三十岁了,不是十三岁,要学会照顾好自己。”肖楠闷闷一笑,“陈东实,生日快乐。” 陈东实乖乖放下电话,心境彻底平定下来。会面室里的暴.乱与狂放,仿佛亘古之前的事,童童的一声“爸爸”和肖楠的关爱,是抚平陈东实心头伤痛的良药,比任何镇定剂都好使。 陈东实一语不发地回到车上,今天的阳光有些刺眼,但这次有所不同。从前他从不敢直视太阳,本能的生理反应告诉他,会灼痛他的眼。 可这一次,他毫不避让,就这么直直看着天边的耀阳。 哪吒剔骨还父,自己献祭了自己,这一刻,陈东实觉得,自己也像是献祭了自己,那个软懦、卑怯,庸庸碌碌的自己。 从今往后,他不再畏惧,不再畏惧失去,哪怕真的失去某人。 “想通了?” 回程路上,曹建德打来电话。 “嗯......” 陈东实将车停在门口,趁着前头人开门,健步踩上楼梯。 短短一下午,还真有大梦万千的沧桑感,像历了一场劫。如今脱胎换骨,功成身退,一切都显得轻盈而梦幻。 “想通了就好.....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很残酷......但只有你自己亲身感受了,才知道什么是现实。”曹建德露出满意的语气,“——欢迎你,来到人间地狱。” 陈东实垂首一笑,在挂断声中抬腿,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楼道里的老鼠发出吱吱吱的声响,陈东实循声望去,再回头,目光落到门口的小蛋糕上。 那是一个四寸的蓝莓小蛋糕,外面用蓝色包装盒裹着,边缘系着一圈蓝丝绒。陈东实本能地扫了眼四周,除了肖楠,没有人会记得自己的生日。 第12章 那么会是谁送的呢? 思忖两秒,陈东实走上前去,拾起蛋糕上的小卡片。只见上头印着六个小字,“东子,生日快乐。” 男人脸上的笑立马凝固。 他满是惊恐地看了看身后,全身血液像被煮沸般,在胸腔内咕噜作响。那只捏着卡片的手就像触电一般,情不自禁地颤抖。 一件只有陈东实自己知道的事——会喊自己东子的人不多,除了自己,只有两个。 一个是他老母,死了十多年了。 另一个,是李威龙。 第6章 “是谁?!”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陈东实扶墙探进楼道,一声轻喝将声控灯激亮,暗处发出一阵“吱吱吱”的声音,他一路小跑下楼,只见到一扇半开的铁门,在风中孤独地摇摆。 “你别走......!” 陈东实想也没想,拔腿追了出去,可等他出筒子楼,人早没了去向。 又被跑掉了。 陈东实满心挫败地回到家门口,想起几天前在火车站,历历在目的侧颜,还有王肖财那细致入微的描绘。真与假对冲成一道巨大的沟裂,将陈东实的脑仁向两边拉扯。 他拎起蛋糕,回到屋里,看着手里蛋糕,它完好地用蓝色丝绒带包着。这一抹蓝,是陈东实生活里不该有的柔色。 或许是真魔怔了....... 陈东实坐想片刻,等头痛消解后,还是决定臣服于现实。王肖财都亲口说了,那样鲜血淋漓的细节,那样逼真详尽的勾勒,李威龙怎么可能还活着......? 至于火车站......大概是自己最近真的累了,走花了眼,如今自己看谁都像是在看李威龙。 至于这蛋糕,没准是老钟让人送的呢?他虽不知道自己的小名,但东子这一称呼,并不难想到,这不是老母和李威龙独有的称谓,老曹说得没错,一切的一切,都只怪自己太过偏执。 如此想着,陈东实不由心宽,搁在沙发上浅眯了一会。大概过了半个钟头,他昏昏醒来,决定听从肖楠的话,给自己下锅饺子。 趁煮水的功夫,男人拿来扫帚拖把,将许久没打扫的屋子里外收拾了一遍。 徐丽曾对自己说,人总是要活下去,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童童,他不能让童童没有爸爸。 陈东实一想到这里,身体随烛光一起,渐活络几分。 陈东实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往年都是肖楠和李威龙帮着过。他们心思多,会来事儿,每年都会订蛋糕、点蜡烛,给自己唱生日歌。 东子命苦,老家在葫芦岛一个贫穷落后的小村寨里,十二岁前没穿过跑鞋,没见过彩电,连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来乌兰巴托后才知道的,原来洗澡有洗澡的家伙什,洗头有洗头的家伙什,两样东西不能混着用。 他那时常在想,自己以后一定要赚大钱,做人上人,这个世道,有钱等同于拥有了一切。 陈东实坐在桌子前,任柔和的蜡烛光线铺洒在自己脸上。他双目微闭,双手抱作一团,作祈祷状,许下自己三十岁的心愿。 十四岁的陈东实梦想留下那只小牛,那是家里唯一一只老母牛生下的牛犊,也是他最爱的小花牛。它有个特别的名字,叫“花儿”。为了给老母治病,他不得不牵着它去畜牧厂,两百贱价出售给了农场主。 二十岁的陈东实只身来到乌兰巴托,他的梦想是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四轮汽车。那时他刚进出租车公司,用的还是公家车,稍微磕点碰点,黑心老板就会索要高额维护费,还会从佣金中抽成。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汽车,也是无数男孩心中的梦想。 现在到了三十岁,陈东实发现自己一无所求。如果早一天,他会奢求某人回到他身边,可恰恰是这天,他醒了过来,放下了萦绕在心头的千千结,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该许什么愿了...... 那就祝童童,健康快乐、永远平安吧。 陈东实露出一抹欣慰,睁开眼,“呼”地一声吹向蜡烛。他切出一小块蛋糕,装进泡沫盘里,端起来,放到客厅的电视柜上。 柜子正中端放着一张黑白遗照,遗照上的人眉眼漆黑,五官刚劲,脸上荡漾着恒久如初的笑。 陈东实把蛋糕放到他面前,还选了个他最喜欢的绿色小叉子,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照片,张大嘴巴,一口咬在了蛋糕上。 ........ “哎老陈,咋回事,今天该你白班啊。” 陈东实是被老钟电话吵醒的,迷迷糊糊里,他听见一阵嘈乱的脚步声。楼道里走过一群孩子,叽喳个没完。他看了眼手表,早上七点十三分,是差不多上学的时候。 短暂挣扎后,陈东实爬起来洗漱了一下。昨夜的蛋糕没吃完,喝完饺子汤的碗筷也还没收拾。陈东实简单归整了一下,出门前擦了擦遗照,待一切完好后,出门交班。 乌兰巴托一入夏,沿街商铺十有八九都会关门停业。外蒙古国有公休的习惯,每年夏末秋初,大部分人都会放一到两个月的长假。所以七八月的乌兰巴托,宛如空城,大街上人烟寥寥,至于生意,自然也是惨不忍睹。 陈东实溜达一上午,才接了两单,营收不到十万蒙图,连油费都不够,而这个月月底,按约定又要给童童打生活费了。 陈东实瞅着日渐微薄的钱夹,心里发愁。吃中午饭时,他找到老钟,问了嘴关于保健品的事。 第13章 大概一两个月前,老钟曾无意提起他的儿子大钟捯饬保健品的事,据说收入颇丰。当时陈东实不以为然,现在用钱紧巴,就是另一番说法了。 “你早说呀,昨个儿我家老大还跟我说,让我问问单位有没人入伙。”老钟为人爽朗,对待陈东实,他也是抱着半个老大哥心态,很多事情上,能帮则帮。 陈东实难掩担忧,“靠谱不?我听好多人说,现在很多保健品都是骗人的.......” “哪儿能啊,你这话说得没头脑.......”老钟勾上他肩膀,亲近道:“咱认识这么多年,我坑谁也不能坑你啊,再说了,我儿子说了,那东西可是美国进口的,抗癌专家研发,耗资几千万呢,有钱人都喝这玩意儿,喝完以后,癌症都好了,不跟你吹的!” 陈东实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说:“那啥时候领我跟大侄儿见一面,我先看看货,再决定投不投。” “领啥领,直接来我家吃饭呗,就今晚好了。” 两人一拍即合。 老钟捅了陈东实一胳膊拐,陈东实受用得很,把今早刚买的两条烟塞进他兜里。 临下班点,陈东实寻思去趟菜市场,想着头回去人家里做客,总不好空着手。打算买两条鱼和一些水果,礼节这方面,全靠肖楠教。 可当陈东实买完鱼,却忘了水果得趁早,到了晚上,摊上净是些挑挑拣拣后的残次品,要买品相好的,还得去水果市场。 陈东实又马不停蹄往水果市场赶,经过南郊时,在博格达汗冬宫三四公里处的一片小树林前,见到一群黄毛正围殴一个孩子。 一群十五六岁模样的屁孩儿,下手没轻没重,周围人迹罕至,挨打的人惨嚎连天,听得陈东实不得不管。 他将车停在路边,打着手电上前。众人见有光束照来,飞似的跑开了去,陈东实没追,先关心起地上人的伤势,他没看错的话,地上流了好多的血。 “你这是怎么了?” 陈东实拿手电晃了晃他的脸,强光刺眼,地上的男孩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模样。 “咋回事?蒙古人?” 陈东实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本地土著,听不懂普通话。怎知男孩冷哼一声,一把推开陈东实,起身便要逃跑。 “你跑啥,不怕他们回头堵你?!” 陈东实看着小孩儿一身倔强的模样,想起当初的自己,只是没他那么傲。 男孩像是觉得陈东实说得有理,慢慢放慢脚步,最后站在了原地。 “你家里人呢?电话多少?我让他们来接你。大晚上,怎么会跑到这里?” 陈东实受着风,虽入了夏,可乌兰巴托到夜里,还是生冷。 “别风口站着了,要不进我车里......?”陈东实半问半催促,见人不吱声,又说:“我不是坏人,你放心,不会把你拐跑的。” 男孩半信半疑地转过身子,陈东实这才看清他的脸,他想了两三秒,想起来了,这孩子正是头段日子搭他车的孩子,说自己堂哥开清真馆,结果自己跑去嫖.娼的那小娃娃。 陈东实埋头一笑,收起手电,说:“老朋友啊。” 男孩似乎也认出了他,抹了把鼻血,愤愤然道,“不是冤家不聚头。” “怎么成冤家了?”陈东实乐了,“我跟你无冤无仇,看你挨打,好心关心你,被你说成冤家,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打你?” 陈东实领他上了车,车里有急救箱,他让男孩自己上了点药。 “你堂哥呢?把他手机给我,或者你告我他地址,我送你过去。” “不用。”男孩撇过头去,只顾自个儿低头擦药,态度冷漠。 陈东实打亮车里的灯,没接话。过了几分钟,男孩自己开口了,“我没堂哥,那是骗你的。” 陈东实猜到了,他这样子,便不像是有人照应的,身上衣服许多天没换了,头发也乱糟糟的,上车时一股馊味,短短几天,活像个小流浪汉。 “那我该带你去哪里,不然,把你送派出所去......?” “不要!” 男孩忙摇头拒绝。 “你这样子,只有警察能帮你。” 陈东实瞄了眼后视镜,见男孩神色犯难,他不知道这孩子经历了什么,总归没什么好事。 “我是偷渡来的......”男孩略带颤音,“你别把我交给警察,他们知道了,会把我抓起来的......” “抓起来也只是让你遣返,”陈东实有些想不通,“回家不好吗?” “我不要!”男孩的情绪忽然有些激烈。陈东实停下车子,男孩说:“我已经没家了,我来这儿,是来找我妈的,我现在只剩她一个亲人了。” “那找到了吗?” “嗯.......” 男孩怯怯点头。 听到这儿,陈东实再次心软了。他并不喜欢自己的恻隐,总觉得做人太过慈悲,并不是一件好事。可每次遇到这样的事,他总是忍不住想帮一把,却很少想,有多少人能帮自己。 “能借我些钱吗?”男孩盯着陈东实放在驾驶台上的那一沓现金,“我保证还你。” 陈东实想也没想,抽了几张蒙图给他,谁想男孩说,“再给点儿呗,把那些都给我。” 陈东实犹豫了一下,把剩下的都给了他。那是他今天所有的营收。 “谢谢你,你会因为你的善心,得到好报的。” 第14章 下车前,男孩让陈东实靠边停就行。陈东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做了。 “记得按时换药,还有头上的绷带,隔夜就要换一下。” 陈东实多嘴吩咐了几句,男孩啥也没说,转身跑进旁边巷子里。 到底还是小孩子,伤痛忘得快。陈东实自嘲一声,目光落在车头处童童的照片上。他伸出裹满茧的大手,轻抚了抚,见男孩彻底没入夜色,才掉头离去。 老破出租车在大马路上突突突地开,陈东实想起,附近恰好有家水果店,开过头了。 他调了个方向,赶到时店没打样,果子放在铺了冰的泡沫箱子里,还算新鲜,陈东实提了五六斤葡萄、芒果,顺手抱了个西瓜。 等他一一将东西拎上车时,车头灯一闪,他绕到前头看,扭头见刚刚分别的男孩扬着那一沓现金,做贼似的钻进了一家发廊。 陈东实看不真切,悄默声儿地跟了上去,见发廊里两三妖艳女郎拉着男孩,脸上挂着熟客来访的招牌微笑,众人嘻嘻哈哈往后头的暗厢里走。 到这里,陈东实懂了,这小王八羔子,又耍了自己一回。 第7章 陈东实没进去,嫌脏。 他没有招.嫖的习惯,刚来乌兰巴托时,他在一家华人餐厅洗碗。一起负责后厨帮工的有个年纪相当的男人,每回发薪水,陈东实都会一分不差寄给老家亲戚,让他们替自己存着,以后回村里盖新房。倒是那人,常拉着陈东实去按摩洗脚,说是按摩洗脚,其实内有乾坤,在男人堆里,风流快活算不上什么大事。 陈东实因此常被工友取笑,说他“那家伙什”不行,可老实有老实的好处,不然肖楠也不会看上他。那时肖楠在化工厂做车间女工,年轻,身材好,性格又明媚,追她的小伙子不少。 陈东实一穷二白,屁也没有,唯这老实巴交、古道热肠的性子对了她的味。结婚三年,陈东实黄赌毒三样,一样不沾,除了不爱肖楠,你很难从他身上挑出什么错。 这当然都是后话了。陈东实不傻,怎么会不明白肖楠和自己结婚是带着目的而来?只是他无所谓,他需要这样一个人,照应自己,陪自己说说话,给自己一个寄托,像童童一样,有时陈东实觉得童童和肖楠是一体的。 在马路墩对面蹲守了个把小时,那男孩终于出来了。陈东实踩灭刚抽完的烟蒂,快步上前,从后勾住那小兔崽子的脖子。 男孩腹背受敌,吓得哇哇乱叫,陈东实捂住他的嘴,将他往停车场拽,那儿没什么人,正方便说话。 陈东实压着嗓说:“你特么又骗我?嗯?是觉着我傻?” 他气的并不是被骗了钱,而是感觉被当了冤大头,没人愿意被当冤大头,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男孩被压着脖子,看不清陈东实的脸,但从声音能辨出是借他钱的那个人。他掰开陈东实的手,清咳了两声,争辩道:“我没......没骗你......” 陈东实被气笑了,“没骗我?那你拿钱进那种地方?那可是我一天的工钱,你说你是不是又拿去嫖了?!” 男孩别着脸,上气不接下气,两人情绪都有些亢进,都不像是能好好说话的样子。 “骗我说找你堂哥,又说借钱找你妈,结果拿了钱跑这种地方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才多大,就出来玩女人?” 陈东实指着马路对面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声色俱厉,宛如一位严父在教导犯错的孩子,他自己也没想到,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会如此得心应手。 男孩一脸地不服气:“我才不是去那儿找乐子的,你污蔑我!” 话音刚落,他推了陈东实一把,径直向外头跑。 陈东实三步并作两步将他扯回到身边,拽着他说,“那你给我说清楚,不然就把钱还给我,然后跟我去警察局!” 男孩一听警察局三个字,顿时怕了。他立马服软,“我没骗你......我就是去找我妈来着.....” 说着说着,他不知是急了,还是真怕了,两颗眼珠子里跟灌了汤汁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眼泪。 陈东实看他这副模样,微微松开钳制他的那只手。只听男孩一边抽泣一边说:“我是拿钱给我妈了......她生病了......” 陈东实心头一涩,却不忍怀疑,这又是他为博同情编织的谎言。这一回他可没那么好糊弄。 陈东实说:“你妈咋了,那发廊跟你妈有啥关系?” “她在那儿上班......”男孩哭作一团,“染了病,不敢去医院,每天都要吃药。” 陈东实烦躁的心变软几分,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你要信我,带我去见见?” “嗯.......”男孩收起泪,引着陈东实往马路那头走。 陈东实跟在后头,忽然觉得自己甚是可恶。早知如此,刚刚不该对他如此凶蛮,刚刚自己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小兔崽子,你叫啥名?”陈东实这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陈斌,我妈叫我斌儿。” “那斌儿,你知道你妈得的啥病吗?” “梅.毒。” 轻飘飘的两个字,从这么从陈斌嘴里轻飘飘说了出来,陈东实脚底一滞,想到,或许在一个十六岁男孩的意识里,还不知道梅.毒意味着什么。 “那你知道你妈做......帮人洗头吗?” 陈东实在他面前说不出那两个字。 第15章 “知道。” 陈斌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丝揠苗助长后的伪熟感。 陈东实暗自叹了一口气,跟着男孩穿过前厅,进了厢房。 屋子里很黑,只有一盏裸灯泡亮着,连个灯罩也没有。女人躺在床上,下身盖着一床厚褥子,房间里满是香烟和香水交织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妈.......” 陈斌打开门窗,让屋子亮堂了些。陈东实这才看清楚女人的脸,虽有些皱纹,但难掩清丽,她年轻时一定也不输徐丽。 “这是.......”陈斌看了眼陈东实,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陈东实说:“朋友。我是斌儿的朋友。我来看看您。” “我有什么好看的......”女人淡淡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脸,说:“今天我不上钟。” “我不是来......”陈东实顿了一下,很快调整道:“我不是来找你上钟的。” 他想起车上还有些水果和吃的,分一些给他们母子不算什么大事。 “现在你总信了吧?” 趁出来提水果的功夫,陈斌问陈东实,出来前他将那沓钱拿了来,打算交还给陈东实。 陈东实看着他那只干柴黑瘦的小手,二话不说,从钱夹里又抽出几张钞票,连带着原本的那一沓,一并塞回到陈斌怀里。 “我就不进去了,你把这些水果,还有这钱,拿给你妈。” 陈东实看着陈斌,后知后觉想到,他们是本家姓,都姓陈。 他并非滥做好人,只是见不得人受苦。独在异国他乡,相逢即是缘。肖楠从前总埋汰他装大尾巴狼,自己泥菩萨过江,还要为他人做衣裳,就是成天闲的。 “叔能别举报我妈吗?”上车时,陈斌追出来问。 陈东实蹙了蹙眉,“举报啥?” “卖.淫......” 陈斌蚊子叫似的说出了那两个不体面的字眼,陈东实突然想扇自己一大嘴巴子,就不该问这么蠢的问题。 他略亏欠道:“我又没看到她.......我是说,我只知道你妈在这里帮人洗头。” 话音刚落,他一个大老爷们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你不用替我遮掩,我不是小孩子。”陈斌一脸桀骜,“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是个好人。” “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是好人坏人?”陈东实靠在车窗边,指了下那些水果,“就不怕我在里头下了毒,那些钱,也没准是假.币。不要随意接受陌生人的帮助,你妈没跟你说过吗?” “你不会。”陈斌看着他的眼睛,神色坚定,“陈东实,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车头有名牌,”陈斌扬了扬下巴,目光一移,投向那幅素描相,“我该拿什么报答你?” “你不需要报答我。”陈东实哈哈一笑,果然还是个孩子,说话做事一板一眼,不失天真可爱。 陈斌说:“我见过那个人。” “谁?” “你画上的那个人。”他抬手一指,“在火车站,就搭你车那天。” “你说真的?!”陈东实立马坐直身子,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你真看见他了?”他扶着男孩的肩膀,一个劲地摇,“你发誓你没逗我!” “没有。” “所以你也看见他了,对不对?你也看见他了.......?”陈东实高兴得舌头打了结,“我就说我没看错......我没看错......” “对,是他,一定是他。”陈斌走近半步,看向那画,语气斩钉截铁,“唇上带疤,腿脚带跛,身上戴着一条观音佩,我确信我见过。” “我果然没有看错.......”陈东实几近疯泣,“我果然没看错!” “可是,我除了告诉你我见过他,什么也帮不了你。”这次换陈斌扶住陈东实的双肩,换他做那个大人,“对了,我还记得,他那天出了火车站,朝市公.安局打了个车,说是什么报到,像是新来乌兰巴托,还跟身边人说要去办暂住证。” “这就够了.......够了......” 陈东实强捺住激动,眼眶闪动着莹莹的光,他感觉死去的某片盐碱地重新抽出了枝丫,熬过漫长的冬季,春天终于要来了。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陈斌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冷静,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姿态。 陈东实弯下身,幸福地颤抖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何种心态。 李威龙,威龙......你还是回来了......你果真没有死.......你果真没有离开我! 陈东实含泪大笑,张开双臂,无所顾忌地转着大圈,好似整个天地都是他一人的游乐场。 陈斌看傻了,他不懂,为什么一个人的出现,可以让另一个人高兴成那样。 但他想他以后会明白的,就像他从前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做这个,但等他来了乌兰巴托,一切都明朗了。 这里是外蒙古,是乌兰巴托,这里有辽阔的草原,成群结队的骏马,和数以万计的蒙古包。这里有黄沙,陡壁和蓝天,也有激.情、犯罪与欲.望。这里有好人,有坏人,这里是地狱,也是人间。 狄更斯说,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陈东实却认为,这是李威龙和他的时代。 独属于他们的,绝无仅有的,花样年华。 第8章 陈东实推迟了和老钟的饭局。他觉着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16章 和陈斌分开后,他回到出租屋,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翻垃圾桶。 前几天丢弃的蛋糕盒包装还在,最重要的是那张卡片,陈东实翻了很久,没翻到,最后把整桶垃圾都倒了出来,一一拨开,才找到那张被奶油糊得连字都看不清的小卡片。 “东子,生日快乐。” 这一次陈东实没忍住,看着上面的字,眼泪夺眶而出。 他凑近台灯,反复摩挲着卡片上的字迹,哪怕只是一行冰冷的印刷体,但他觉得,仍带着一种生疏的温度。是李威龙的温度,死去之人的温度。原谅他太久没有拥抱李威龙,已描述不出他胸膛的炙热和滚烫的皮表,那是何等四季如春的存在。 稍平息了一会,陈东实打算打电话给曹建德,告诉他自己在火车站看到的一切,和陈斌说的那些话。 可等他翻出号码,正要拨出去时,他悔了。 以曹建德的脾性,一定又会觉得是自己在胡言乱语、异想天开。在没有十足十确定那个人是李威龙之前,他和大部分人一样,都不会相信自己。 想到这儿,陈东实还是把电话给撂下了。 一夜没合眼,第二天陈东实趁闲时,有意往市公.安局方向开。他把车停在公.安局对面的胡同里,坐在车里,正好能看见大门口进出的每一张面孔。 坐等了一会,陈东实忍耐不住了,下车往局里走。走到一半想起来,总不能毫无由头地进去,警察局不是菜市场,什么闲人都能往里凑,陈东实脑筋一转,搁旁边买了点香蕉苹果,双手拎着,告诉门卫自己来找曹建德。 很顺利地放行了,陈东实一溜烟儿往办公区跑。他没往曹建德办公室去,反折道去了刑侦科。李威龙从前就在那儿办公,里头好多都是熟面孔。 陈东实站在门口,见里头人各个红光满面,正忙着挂彩带,吹气球,像是在筹备什么活动。 他向里探了探脑袋,没见到想见的人,正欲开口,身后传来一声孔武有力的“嘿”。 陈东实扭过头,见曹建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头。见到陈东实,他高兴得很,没等人走上前就拥了上来,两人相互抱了一抱。 “听门口人说你来看我?”曹建德瞅着他手里两袋水果,喜笑颜开,“来就来呗,这么客气干啥?” 陈东实扯了扯笑,“没啥事儿,就路过,进来看看你跟倩儿。” “那你可赶上时候了,”曹建德领他上二楼办公室,“今儿单位联谊,大家伙忙着布置呢,一会还要切蛋糕,你也留下来吃点。” 陈东实放下水果,看了圈曹建德的办公室,一切如旧,什么都没有变,又什么都变了。 他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最近怎么样?一切可还好?” 曹建德泡了茶,还冒着汽儿,陈东实接过时,没想到会这么烫。 他将茶杯放到桌子上,暗搓着手,“就那样儿呗,不死不活的。每天上班下班的,我能翻出啥新花样。” 两兄弟哼哼一笑,曹建德见陈东实没喝茶,又端了盘点心给他。 “吃,倩儿买的,牛肉干,蒙古特产。” “这有啥吃头,”陈东实抹了抹嘴,“这儿最不缺的就是牛羊肉,牛肉都吃吐了。” “也是。”曹建德笑笑,拿起块扔嘴里,卖力咀嚼着。 陈东实挣扎了一小会,终忍不住问,“你们这儿,最近有新来什么人吗?” “新来人?”曹建德的腮帮咕咕作响,“没有啊。问这干啥?” “没啥,随口问问。”陈东实一时语塞,还没想到怎么往下接,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倩钻了进来。 “师父!”小姑娘与生俱来带着一股子伶俐劲,看着陈东实也在,娇唤道,“陈师傅也在?陈叔好!” “叫什么陈叔,没规没矩的,都把人叫老了。”曹建德拿起那盘牛肉干,“吃不吃?” “谢谢师父。” 李倩欢欢喜喜地跟他们坐到了一起。 陈东实门儿清,李威龙走后,身为李威龙徒弟的李倩被调到曹建德麾下,原来带李威龙的曹建德,负责带李倩,师祖一下变师父,李倩的那声“师父”,不算叫错人。 “过几天就是威龙的忌日了。”曹建德突然感慨,众人脸色都往下拉了拉,“没事儿的话,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看他.” 陈东实抿着嘴,心想:人可活得好好的呢,他今天来就为了这事儿,谁也别想拦着他。 “哦对了师父,楼下人说,布置得差不多了,副局说今天不单是联谊,还是欢迎会。” “啥欢迎会?” “也没啥,就隔壁缉毒队的,新来了一批驻外武警。” 李倩没头没脑说着,大眼睛忽眨忽眨,还带着初入社会不久的天真。 “你不是说没来新人吗?”陈东实问曹建德,“你逗我玩呢。” “我哪逗你了,”曹建德拍了拍大腿,“你没听见吗,是缉毒队来人了,我们这儿是经侦科,不是一个系统的。” 话没说完,曹建德反应过来,问:“你这么关心来不来人干啥?不对,你不对劲......” “我能有啥不对劲......”这下轮到陈东实慌了,他一脸强笑:“这不好奇吗?好歹是威龙以前待过的地方,我还不能关心关心了?” “你少来,别扯这些没用的。” 曹建德刑侦多年,对自己的第六感充满自信,眼前人眼神闪避,体态局促,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第17章 “好吧.......”陈东实投降认输,顿了顿,说:“我这次来,的确是为着别的事。” “什么事?” “为着一个人,”陈东实低下头,不敢直视曹建德审讯犯人一样的眼,“一个女人。” “是徐丽吧?”李倩从旁开解,脑子里过了遍那人的轮廓,“师父,这事儿我知道。徐丽住院期间,曾乞求陈东实照料自己。两人接触过一段时间。” 陈东实.......陈东实苦涩一笑,刚刚还叫自己陈叔,一聊到公事相关,就“陈东实”,这铁面无私的性子,跟李威龙简直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曹建德的目光微缓和几分,“你别怪我,做刑侦久了,职业病。” 陈东实悬着的心幽幽落地。 “她上回被带到警察局里,然后就没音讯了,我今儿来是想问问,她最后怎么处理的?我能看看她不?” “你不早说,人上午刚走,”李倩一扫稚气,有模有样道:“她情节不算重,按规定,拘留十五天,并检讨教育,早上刚出拘留所。对了,临走前她还留了个号码,猜到你可能要找她,让你得空给她回个电话。” 李倩将一张纸条塞给陈东实,曹建德接过话,“老陈,别怪我没提醒你,社会上的三教九流,少来往,徐丽这样的人,成分复杂,别为了个女人,违背自己的初心。” “我心里有数。” 陈东实捏着号码,心绪翻飞,盘算着找啥新借口,再去楼下缉毒科看看。 “没事儿咱切蛋糕去吧!”曹建德切换回一开始热情好客的状态,三人依依往楼下走,刚下楼时,对面楼走来三五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 陈东实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 惠风和畅,艳阳高照,像是所有故事的新开始。那人从暗处走到明处,唇上结痕的疤,那条走起路来带跛的腿,还有那一只在阳光下闪烁如猫眼的祖母绿玉佩。 他像是老了,脊背不似从前挺拔,肌肤不似从前光滑,和自己一样,那人带着年岁的洗礼和时间的淬炼,仿佛从异世中来。 陈东实大脑一片窒息,千言万语奔腾而过,留下一片广袤的白。他凝在原地,久久难以相信,那人真真切切一步步走来,迈步,张唇,谈笑,昂首,回头,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柔润的弧光。 “威龙.......” 陈东实扶住楼梯把手,以防因为过分激动,摔个天昏地暗。曹建德听到低唤,转过头来,跟随他的目光,一同往不远处探去。 “李威龙——!” 陈东实不顾他人目光,越过栏杆,疯跑到那群人面前。 众人停下脚步,正眼看向这个不知所云的男人。当中也包括队伍末尾中的他。 “李威龙.......”陈东实压抑不住的狂喜,他拨开前头人,挤到那人跟前,“我就知道你没死......” “这什么情况?” 旁边一年龄稍长的中年男子扯过陈东实,曹建德跟李倩快步赶上前来。 “抱歉副局,这是.......这是李威龙的朋友......” 李倩忙将陈东实扯到身边,小声道,“副局在呢,别认错人。” “我没认错.......” 陈东实甩开李倩的手,细细盯着那人的五官,没错,是他,一定是他,就算是烧成灰、化成粉,他也认得出眼前人就是李威龙! 一定是李威龙! 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见那人微微颔首,抬起头,浅笑了笑,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梁泽。” 第9章 梁......梁泽.......? 陈东实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他不禁痴愣:“你啥时候改名了......?” “先生,您认错人了。”梁泽指了指胸口工牌,“5495,梁泽,我是新公派来这儿的驻外特警,今天是我第一天报到。” “不可能.......”陈东实摇摇头,看向身旁的曹建德,抓着他手问,“老曹你看,他是不是跟威龙长得一模一样?是不是是不是?!” “你又犯病了。”曹建德无奈地泄了口气,看着梁泽的脸说:“他哪儿像了?不过就是神韵有点相似罢了。” “是啊叔,他跟我师父一点儿也不像,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精神太紧张了?” 李倩上前搀扶,结果被陈东实狠狠甩开。他看了圈周围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回梁泽身上,诚惶诚恐,“你们都在骗我......明明就很像,明明很像啊!” 陈东实再也把持不住了,他躬上前去,一把牵起梁泽的手,贴到脸颊边。 “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威龙.......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很久?一千两百六十四天,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找你。思念就像沙漏的下半部分,只会越堆越多,你这些年到底藏到了哪里,为什么都没有来找我.......?” 陈东实抖如筛糠,整个人几乎跪在了地上。泪水顺着面庞无声滑落,他不顾其余人异样的目光,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卑微的哭腔。 他不要了,他什么都不要了,什么矜持,什么脸面,什么尊严,他都不要了!他只要李威龙回到他身边,回来吧,迷路的人,远方凶吉未卜,请回到你梦里的故乡,回到这一方岁岁无忧的乌托邦。 眼前的梁泽显然被陈东实的反应给吓坏了,但他没有急着缩回那只被抓住的手,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纸巾,递了上去。 陈东实看着那张纸,抿住唇,咽下一口积压许久的寒气,无奈地笑了。 第18章 梁泽攀上他的肩,一字一句,格外分明,“我很同情你,但是这位先生,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那你怎么会有这条玉佩?”陈东实一把拽住他脖子上的红绳,大声质问,“你嘴上又为什么有条跟他一模一样的疤?就连你们的腿都一样是瘸的,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梁泽扶住他手腕,目露悲悯,“玉佩是从老家的玉石批发市场带的,这次给同事带了很多,每人都有一块。嘴上的疤是小时候玩啤酒瓶爆的,至于腿.......是以前骑摩托车摔的。” “是啊,这些都有迹可循,您要是不信,可以一一去查。” 李倩上前将两人拉开。 陈东实只字不闻,固执地抱住梁泽的大腿,生怕他又不经意间化作青烟散去。他望向梁泽,像在观望一棵铁树,“你怎么会认不出我呢?你一定是故意的对不对,威龙......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或是难言之隐,你告诉我,我理解你,我能理解的......你放心,你告诉我你的苦衷,我不会缠着你的,我不会纠缠你,求求你......求求你看看我......看我一眼吧.......” 陈东实字字哽咽,一下又一下拉着梁泽的裤管。像是错失末班车的放学童,回家的万里长征路,相伴的只有无尽的黄昏和深邃的良夜。 曹建德看他这副走火入魔的模样,不忍道:“陈东实,你冷静点。这里这么多警察,信我老曹一句,我们警察不会骗你的。quot; “你特么的少放屁!”陈东实骤而大怒,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不会骗人?谁说警察不会骗人?姓曹的你扪心自问,四年前你答应我会把威龙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你做到了吗?李威龙临走前口口声声说会等我回乌兰巴托,他做到了吗?!” “你们都没做到......都没做到.......”陈东实哭丧着脸,活像个被抛弃的破布娃娃,“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连葬礼都没赶上,他就没了.......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你让我怎么甘心?你让我怎么甘心——?!” 陈东实一把抓起曹建德的衣领,声泪俱下地控诉着。他的心间仿佛一座隐火跌宕的熔岩,猩红色的熔浆透过缝隙,透发出骇人的红光。那是愤怒的颜色,是不甘的颜色,是他这四年苦苦寻找、一意孤行的血泪相缠的写照。 “所以要我说,你们都是骗子,大骗子!你们一个个合起伙来,都是骗子!” 陈东实仰天长叹,又哭又笑,仿佛精神失常一般。别理解,不要理解,不需要理解,他自嘲自解,一厢情愿地策马孤行。 在这片江湖上,他与他的李威龙,如影随风。 “别闹了,你再闹下去,他也不是你要找的李威龙。” 曹建德冷冷撇开陈东实的手,只见陈东实闻声一怵,如遭电击般,从疯癫的迷醉中惊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陈东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疼痛纤毫毕现,这不是在做梦,这是真的,眼前人是真的,他的模样是真的,眨的眼、风吹动的头发、抽搐的脸部肌肉、递来的纸都是真的,只有说的话是假的......只有这些人说的话是假的。 警察又怎么样?警察就不会撒谎吗?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合起伙来骗自己,总之李威龙没有死,眼前人一定是李威龙! 陈东实止住愤懑,双眼猩红,像熬了一场大夜。没等其余人反应过来,便一个猛虎扑身,朝梁泽身上压去。梁泽顿被卷倒在地,任陈东实如野豹般撕扯着他的衣衫和纽扣,现场一片混乱。 “陈东实,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曹建德和众人齐手钳住失控的男人,无奈他早已失去理智,双手似钩爪般在梁泽身上扒拉。他扯开身下人领口,见到的是一片完好无损的皮肤,这似乎与他所想象的不同。 王肖财说过.......四刀,他捅了李威龙四刀,其中一刀,就在脖子上!那为什么梁泽身上连个伤口都没有?! 陈东实不甘心,又掀开梁泽的衣下摆,依旧的完好无损,连一点儿疤也没有,这一刻,陈东实彻底崩溃了。 “你疯了.....?!”曹建德将人拽开,气得满脸涨红。他鲜少在人前失态。 陈东实没得到想要的结果,活像个犯错的鹌鹑般缩在一边,双手无处安放。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曹建德勃然大怒,“这里是警察局,不是少年宫,别仗着和李威龙的几分旧情,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了!” “那你派人来抓我啊!”陈东实伸脖对吼,已然无所畏惧,“把我抓起来、关进去,正好让我杀了那挨千刀的王肖财,好让他把威龙还给我!” “还你什么还你?还你个屁!”曹建德丝毫不顾众人在场,声嘶力竭:“你三岁小孩?你杀了王肖财他就能回来?你杀了我们这里所有人他也回不来!” “我不信!”陈东实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四肢乱蹬乱甩,“我不信!你们一个个串通好的来骗我,老子死也不信!” “你们根本不懂,根本不懂他对我来说的意义......我穷得只有他了!我可怜得只有他了!你们没有人能理解我!” 陈东实奋力长嘶,如悲鹤鸣空,似要呕出一滩极尽抖擞的精血。他衣衫凌乱,蓬头泪面,体面于他已无足轻重,此刻的陈东实,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被现实一次又一次戏耍的、狼狈的落水狗。 第19章 “我找了他四年了.......四年......他就算活着,恐怕也认不出我了.......” 相比空有牵挂的失去,陈东实更恐惧这咫尺之距的陌生。它像是在告诉自己,过往的执念都成云烟,流入无人在意的心壑,勾兑成一道冲天的新痕。 “我问你们........人生能有多少个四年?这四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活在痛苦里,这一千多个日夜,我每天晚上都生不如死,就像是被钉死在棺材板里,每天都有人拿刀,一刀一刀凌迟我......割着我的皮,我的肉,每分每秒我都在流血。 我多想那个死了的人是我,我也在害怕,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威龙才会不肯见我。我宁愿他对我说陈东实我厌倦你了,我烦透你了,你滚吧.......我想我会滚的,滚得干干脆脆.......可是他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这么没了.......威龙.......难道你真的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了吗?” 陈东实一点一点,一点一点跪爬到梁泽身边,他仰起头,瞻望着他,泪流满面,“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陈东实,我是你的陈东实、你的东子。是你说的,陈年老酒的陈,东南西北的东,老实巴交的实........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 他折下脖颈,滴滴答答的泪和鼻涕像一场微观的雨,降落在膝前。悲伤的漩风吹进在场每个人心里,这场只有他在苦苦坚持的寻找,被熬煮成一锅陈年的烂粥,早已长毛、生蛆,只有陈东实自己将它视作珍馐,并乐此不疲。 他拉着梁泽的裤腿,涕泗横流,“我们在哈尔滨一起住过的,我们每天都会在天台上喝酒唱歌,你说过你会乖乖等我回乌兰巴托。你还让我给你带好吃的,带哈尔滨的雪........” 陈东实胡乱比划着,翻出空空如也的衣兜裤兜,无助痛哭,“哈尔滨的雪我给你带来了,可是........”他捧着双手的空气,像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可是它已经化了........它早就已经化没了.......等我回到这里,他们都说你死了,说你被毒贩给捅死了........有时候我也感觉自己也死了,死在了四年前的冬天,威龙,请你理一理我吧,你的东子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男人跪倒在地,抓肝挠肺,撕心嚎啕,而那位被他错认的故人,就这么无恙地站在一米不到的位置。眉目骄矜,神色寡淡,似逡巡宇宙的神使,只是暂时降临到人间。很快,他就要化作辰光散去,融化在日色倾颓的天与地间。 “对不起.......”陈东实看着他那张无动于衷的脸,话锋一转,开始说起莫名其妙的话,“如果我真的认错了你,我跟你说对不起.......” 他伸手替眼前人捋平发皱的裤脚,将头抵在地上,字字锥心。 “我知道.......他们都以为我是个疯子,是个认不清现实的傻瓜........”抽泣声断断续续,“可我就是不相信他会一字不留地扔下我,我情愿他不留情面地甩了我,至少他还能活.......对不起梁警官.......如果我真的认错了人,我现在就跟你道歉.......” 陈东实重重地磕下头去。再抬起头,眼中情愫并未随言语得以半分克制,半愈发隐忍滚烫。 “你——” 曹建德见他如此惨烈,刚要劝阻,身后人一把拉住。陈东实越过曹建德,抹泪看去,竟是梁泽。 “我不会纠缠你的......你放心,你放一百万个心.......”陈东实捶打着胸脯,强有力的保证着,勉强从地上爬起。他婉拒了所有人的搀扶,像是在刻意证明着什么,证明自己并非是这里最狼狈的一个人。 然而没等他站稳,脚底不知怎的,一阵发软,陈东实整副身子又软塌塌地折了下去,脑袋“咚”地一声,磕在消防栓上,更添几分此地无银的窘迫。 “东叔.......” “别管我.......” 陈东实捂住额头,摆了摆手,任血透过指缝,滴滴渗出。血滴顺着刘海,混夹着汗液,泡发在三伏天里,熏得人眼泪直流。 “没事,我可以的.......你们谁都别管我,你们谁都不要可怜我........谁都不要来扶我!” 梁泽顺势理了理警服,爬起身来,温温开口,“我不知道你和那个人之间有着什么样的过去,但是,我想他一定对你很重要。所以我不怪你。你还是先稳定下情绪吧。” 他伸出一只手,递到陈东实眼前,“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试着找找那个人,只是,你别再这样了,你看你,头上都流血了。” 陈东实渐松开拳头,长舒一口气,忽而不出声了。 ........ 夜里李倩去会议室送饭——没错,陈东实在这儿待了一天。曹建德无奈,只好将他安排在会议室坐着,陈东实就这么水米不进地坐了一天,李倩进门时,中午送去的盒饭一筷子也没动。 她轻轻关上门,将中午的盒饭收进餐盘,再将新鲜的盒饭放到他面前。椅子上的人丝毫不动,宛如一樽泥塑,他的眼里没了光彩,说是行尸走肉,一点也不为过。 “还是不吃?”曹建德透过窗,看着里头的陈东实,再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就算他允许陈东实在这里坐上一辈子,可陈东实的身体也吃不消。 李倩试探地问,“不然.......让梁泽来跟他聊聊?” 曹建德想了想,为今之计,好像也没啥别的法子了。 入夜的风吹过甬道,此时早过下班点,警局内只剩下寥寥几位值班干警。陈东实透过窗,看见对面办公楼上仅剩的几盏灯,心如死海般广袤无澜。 第20章 “陈先生,”熟悉的声音应声响起,“吃点吧。” 陈东实垂下举烟的手,脸上的肌肉终于松动几分。 “曹队跟我说过了,您和李威龙的故事。”梁泽拉开椅子,坐到陈东实对面,“很感人,陈先生,我很敬佩你。” “你真的不是他......?”陈东实知道,这个问题多此一举得不能再多此一举,可是他还是想问,这一次不是问别人,而是问这个问题里的“他”。 亦或许........不是那个“他”。 梁泽吸了吸鼻子,颔首一笑,他太爱笑了,这一点,和李威龙如出一辙。 “我非常理解您对您朋友的思念,甚至于,我非常羡慕您的朋友,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福气,能有一个人一直惦念着自己。” 陈东实惨然一笑,像是自嘲,也像是一种自我的怜悯。梁泽的回答挑不出错,正如他从一开始走进自己的世界里时,真实得挑不出错,让他连找到一丝破绽的机会都没有,仿佛这些年所受的苦痛与煎熬,都在为今天做准备,前面的一千多个白昼与黑夜,都只是餐前的开胃小菜。 一切痛苦才刚刚降临。 “我记得,威龙常爱看电影,那时我们最常做的事,就是去录像店搜罗碟片,然后回家放dvd。”陈东实夹着烟,掸了掸掉落在裤管上的烟灰:“他最爱的电影叫《美国往事》。看过吗?” 梁泽静静地托着腮,如实地应,“没有,但我很乐意听你讲。” “电影里有一段话,我觉得说得很对。”陈东实吐了口雾,看着梁泽的眼睛,目光温和,“当我对所有事情都厌倦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想到你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生活着,存在着,我就愿意忍受一切,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很重要。 梁泽眸色微转,脸上的笑意隐约淡去。 “白天的事,对不起。”陈东实将烟掐灭,收起煽情的口吻,主动拿起手旁的一次性筷子。 盒饭还是温的,两荤一素,里面有他最爱吃的番茄炒蛋。 梁泽递给他一杯温开水,“你慢点吃。” “没扯疼你吧?” “什么?” “我是说白天的时候.......” “不至于。”梁泽噗嗤笑了,“哪儿这么娇气,真这么娇气,还做什么警察?” “怎么会想来乌兰巴托?”陈东实埋头刨着饭,“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是人都有执念,”梁泽止住笑,一脸真挚地望着对窗,眼底如漱石枕流般闲阔,“陈先生有陈先生的执念,我也有我的执念。” “你也吃点吧?”陈东实将多余的一盒饭推到他面前。 梁泽没有拒绝,接过筷子,和陈东实一起吃了起来。 吃完收拾完已过宵禁,单位人走楼空,陈东实陪梁泽拉灭办公室的最后一盏灯,两人并肩走出公.安局。 大门口前,一个向左,一个走右,迟早会有的分别。 陈东实揣着兜问:“还有机会再见吗?” 梁泽笑了笑,“希望陈先生遵纪守法,警察局这种地方,还是永远不要来的好。” 陈东实笑了,确实,他像极了李威龙,却又有很多地方不像他。比如口音,李威龙半蒙古血统,自小在东北长大,成年后国籍随父亲转到了外蒙古,他的口音,带着明显的草原味儿,那种轻快的、明朗的,像呼和浩特大草原上的风。 而眼前人,音色沙哑、粗粝,有种沧桑阅尽的韵律,两者是不同的味道,截然相反,无关好坏。 “那......再见。”陈东实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的脸,害怕这又是一场永别。 梁泽含笑点头,小声说了声“bye”,徐徐走入月色之中。 “我叫陈东实!” 待人走出十数米外,男人振臂高呼。 “你可以叫我东子!也可以叫我东实!”陈东实隔着呼啸而过的汽车,与他在数道斑马线两头隔岸对走。 当然,他是说,有缘再见的话....... 陈东实停下脚步,摊开掌心,痴痴然看着手中的名牌。 5495,梁泽。 请原谅一个心灰之人的自私。 这是他白天趁梁泽不注意时,偷偷从他衣服上扒下来的。 这样就可以再见面了。陈东实望向人走的方向,乌兰巴托的夜,开始吹起暖风....... 第10章 “来来来,今天你必须得喝,你不喝,就是没把我当大哥!” 陈东实刚上楼,就被老钟半推半拉往里头带,他刚从菜市场回来,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菜。 上回陈东实推了老钟的约,害他老婆白做了一大桌子菜,陈东实心里过意不去极了,今天交班时特意打了招呼,让嫂子好好休息休息,自己买菜,上门给他们一大家子做一餐饭。除了饭菜,他还买了好些个滋补品礼盒,尽是给老钟和他老婆准备的,聊表自己心中的一点歉意。 进了门,陈东实撸起袖子一头扎到厨房。老钟两口子看他忙得满头大汗,纷纷竖起大拇指,做人做事这方面,陈东实的确是个可堪深交的。 “我大侄儿啥时候回来?别等会菜都凉咯。” 陈东实掂着勺儿,刚出锅的糖醋鱼,撒上一圈葱花,完美。 老钟在一旁剥着蒜,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说:“快了,平常六点下班,我把小的也一起叫过来了。” 第21章 说曹操曹操到,老钟话音刚落,大小钟闹哄哄地进了门。陈东实探出半个脑袋,见有客人在,大小钟一一喊了声“东哥”,听得男人心里热乎乎的。 饭吃得很是顺心,老钟老婆比肖楠还健谈,聊起天来那是一个吐沫横飞,陈东实难得尽兴,多喝了几杯。席间老钟把陈东实此行前来的目的同大小钟说了,两小家伙自然喜不自胜,多个合伙人多条财路,大钟还拿了好几盒产品让陈东实回去喝喝看,喝一段时间再做决定。 陈东实是被扶着下楼的。 老钟夫妇也没喝少,小钟留下来照顾他们。大钟将人搀下楼,陈东实的车停在后头院子里,在乌兰巴托,带院子的平房是标配。 陈东实趁着酒意,递给大钟一支烟,两人靠在车头,没有散去的意思。 “这玩意儿......真能治疗癌症?” 陈东实醉得浅,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掂量着手里的几盒保健品,从外观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简陋,对不上它一盒三千的天价。 大钟啜了口烟,清了清嗓,说:“你信吗.......哥?” “你小子.......”陈东实看着他的脸,哈哈哈笑了起来,“我就说哪有这么神的东西,要真能治癌症,那些什么医学专家也不用努力了,你这不是忽悠人吗?” “它的确不能治好癌症,”大钟凑近几分,吐出一口浓雾到陈东实脸上,眼神猛地尖锐,“可是.......我这儿有别的货,能让人忘记癌症。也比你手上这玩意儿更挣钱。” “啥.......?”陈东实被烟熏得有些呛鼻,连话也跟着说不清了。 大钟瞅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别人之后,拉开拉链,从牛仔外套的内衬里拿出一个小塑封袋,里头装着十来毫升白色的碎粉末。 “这是.......” 陈东实飘飘欲仙。 “这可是个好东西,外头买都买不到的好货色。”大钟拿起小袋子,在男人眼前晃了晃,如诱饵般,勾引道,“得了病的人,用了它,快乐似神仙,比太上老君的仙丹还管用,别说小病小痛,就是癌症,它也能让你忽略,就跟你喝大酒一样.......” 陈东实扶住车引擎盖,目光随着摇晃的塑封袋,逐渐有些模糊。 “这玩意到底是啥?”他只记得自己最后问了这么一句话。 “氯.胺.酮,”大钟露出一丝诡笑,“也叫k.粉。” “开什么国际玩笑.......”陈东实一棒槌从醉梦中清醒,用力揉搓着双颊,“这可是......” “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大钟收起塑封袋,瞧向别处,“我见你是个实诚人,才把这条财路指给你,跟不跟,你自己决定,别怪我没告诉你,就这小白.粉,小小一袋的利润,就能抵你好几个月工资。” 见陈东实没反应,他又说,“童童该上幼儿园了吧?明年上小学?小学以后还要上初中,然后是高中,大学。毕了业,嫁妆得要有吧?女孩子家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你觉着你开一辈子出租车能挣来房子吗?搞不好以后她连回娘家的地方都没有,嫁出去只能被男方嫌弃。” 草草几句话,句句扎进陈东实心中最柔软处。他自己无所谓苦,哪怕每顿开水泡馒头,吃上一辈子。可他身上系着童童的温饱,他不允许童童没有其他孩子拥有的一切。 “这样,你考虑考虑,考虑好了再告诉我。”大钟拍了拍他的肩,往他胸口塞了张名片,“有问题随时联系我,东哥,你是好人,我爸说了,好人该多帮助好人。” “你不怕我告诉你爸?”陈东实将头沉下去,整个身子没入阴影,“买卖毒品是重罪,这是犯法的!你爸不管你,警察也会出手。” “你舍得?”大钟不以为然地冷笑了一声,“东哥,人人都说你是大善人,既是善人,难道不能成全成全我?你告诉我爸,甚至告诉警察,无非是进去关几年的事,可是我爸......他五十多了,高血压,糖尿病,前年还中过风,你觉着,他受得了知道这事儿吗?” “你在威胁我?” “哪儿敢啊东哥。”大钟高举双手,作投降状,“我啥也没说。” “你做这个多久了?” 陈东实斜眼睥了他一眼,忽而觉得眼前人早已不是那个骑在自己肩膀上“驾驾驾”的熊孩子了,他早脱离了大人的掌控,自成一片天地。 大钟没接陈东实的问,反问他:“你不觉得你有些多嘴了吗?” “你去自首吧。”陈东实想了想,撇了手上的烟,但愿眼前人还能悬崖止步,“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自己去警察局自首,不然,我就去禁毒大队举报,就算得罪你们全家人,我也要举报。” “一定要这样?”大钟收起混不吝的笑意:“陈东实,别特么给脸不要脸。” “我谅你还小,不懂这个事情有多严重。这可是毒品啊,吸多了可是会死人的!你要是沾了这玩意儿,你这辈子就完了!”陈东实极力劝解,“还有,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被你爹妈知道了,他们有多心痛?你想过他们吗?” “我怎么没想?!”大钟不留余地地吼了回去,“我过够了行不行?连水电费都交不起的日子我过够了行不行?我爸的医疗费,我妈大腿上打的十来根钢钉,我弟要上学,你告诉我,你是我我该怎么办?!我怎么没想他们?我想得不能再想,没有人能比我更在乎他们!没有!” 第22章 “会有办法的,总不能拿命去犯险.......” 陈东实将人松开,亦心有不忍。 “无所谓,说了你也不懂。”大钟揣紧衣服兜,神色错乱,“想举报就举报吧,毁了我们这一大家子,你也别想好过。” “三天,”陈东实没有阻拦他的离去,两人背着身,各有各的黑白殊途,“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大钟哼了一声,将烟蒂扔开,什么也没说便上了楼。 回程路上,陈东实心事重重,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他一闭眼,眼前尽是刚来乌兰巴托时,老钟带自己去劳务市场找活计的情景。 那时自己左不过十来岁,跟现在的大钟差不多的年纪,老钟也还年轻,一人能干两三个人的活儿,他是工友里最卖命的那个,每月到手的钱,全寄给老婆孩子,更像挤牙膏似的,明里暗里拿了不少私房钱接济自己。 多年以后,陈东实进了出租车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把老钟也引荐了进来。两人的生活这才依稀有了些气色,后来老钟把老婆孩子接来了乌兰巴托,李威龙去后这几年,老钟出力最多,说没感情,那肯定是假的。可正因为有感情,事到如今,陈东实反而不知该怎么办了。 陈东实越想越烦,第二天早饭都没吃,跑了趟禁毒大队。 他将前夜写好的匿名举报信抽出来,在观察周围没有什么路人后,做贼似的跑到检举信箱前,正要投进去,手机响了。 陈东实瞄了眼来电,是个陌生号码,顺手掐了。 结果刚要投,旁边又熙熙攘攘走过一群人。 陈东实忙拉低帽檐,明明贩毒的不是他,却搞得自己像个劳改犯似的,他嗤笑一声,待人走后,重新将信封拿了出来。 手机复又不合时宜地响起。 这一回,陈东实彻底恼了,低头一瞧,竟还是那个号码。陈东实狠狠摁下通话键,没好脾气地问,“谁啊?” 那头传来一阵轻柔的女音,“东哥,是我。” 是徐丽。 陈东实僵硬地“哦”了一声,忙调整了下语气,“我刚寻思下了班打你电话,不想你这么快打来了。” 徐丽说:“我看你迟迟没给我打,先问警察同志要了你号码。怎么样,东哥,没打搅你吧?” “没,怎么说,有事?” 陈东实举着电话走到一边,他做不到一心干二事,何况这信投出去了,老钟一家可就真爆雷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音色柔婉,“东哥......先前的事,我还没好好谢你。来电话没啥事,就想请你来我店里玩玩......” 陈东实老脸一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徐丽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朋友凑了点本钱,盘了个发廊,你放心,东哥,我记着你说的话,不做违法的事,做的是合法买卖,只是洗头......洗头做头发。” “动作这么快,”陈东实几多欣慰,“几天不见,你就东山再起了。” “那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由自己饿死。”徐丽笑了一笑,“说真的,东哥,回头地址我发你,你有空来转转,我请你吃饭。” “行,我抽空就去。”陈东实捏着信封,心里盘算着到底要不要投出去。转念一想,正好徐丽也在,他拿不准主意,听听徐丽的意见也好,上回也是她替自己指明了方向,才让自己坚定去市监狱所见王肖财的决心。多一个人参考总不会错。 陈东实掏心掏肺地说:“妹儿,我问你个事。如果一个对你很好的人,他家里人犯了很大的错,不可原谅的那种,你会选择告诉那个对你很好的人吗?” “那得看他家里人犯了啥错。”徐丽并不觉得男人的这个问题有多突兀,在徐丽这里,陈东实可以说他想说的一切。 “就是......就是......”陈东实就是了半天,艰难脱口道:“就是如果是一些违法的事呢?” “你问我这个问题,心里就已经有你自己的答案了。”徐丽一针见血,“就像你跟那个警察的事情一样。” “你知道了?”陈东实心下一凉,在徐丽面前最后一块遮挡也没了。 “我知道了,是我问李警官的,就那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徐丽放慢了些语气,“东哥,节哀。” “我没事,”陈东实牵强笑笑,哪怕旁边没有别人,笑给自己看也好,“行了,我知道答案了,谢谢你。” 陈东实匆匆挂断电话,走到信箱前,抬头眺向禁毒大队门口的横幅。 “珍爱生命,远离毒品”,八个大字,震耳发聩。 算了....... 陈东实揣回信封,认为还是要给大钟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诚然如他所言,三天,他只宽限三天,三天之后,他要还不自首,自己就亲自来禁毒大队检举。他有自己的准则,哪怕......哪怕会伤害一个无辜的父亲。 回公司路上他一直在回味徐丽的话,还真别说,虽说自己和徐丽认识时间不长,但这个女人说起话来,倒真能次次踩到自己心坎儿上。她甚至比肖楠还要明白自己,这个妹妹,他认到就是赚到。 卖保健品这条财路是断了,要想搞钱,得想点其他路子。陈东实翻出电话薄,找到当初做兼职导游时的负责人的号码打了过去。对方一听是陈东实,还跟从前一样热情。 当初他就不止一次吆喝陈东实辞了司机的活儿,全职做导游。他肯吃苦,心细,对乌兰巴托的地标烂熟于心。 第23章 做好一个导游并不在于他能背书多少人文景观、名胜古迹,而是有真正生活过的底气,像恋爱一样。陈东实和这座城市谈了十几年恋爱,鲜少有外地人能比他更清楚乌兰巴托的脾性。 面对负责人的邀约,陈东实犯了难。这家出租车公司虽薪水平平,但胜在感情深厚,七八年待下来,他和老钟算是最老的一批员工。如果贸然辞职,旁的倒不打紧,只是要离了合作十多年的老搭档,又因为先头有大钟这一档子事儿,陈东实这心里,还真有一丝不舍。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陈东实孑然一人,李威龙、肖楠和童童离开自己后,老钟就是自己的“亲”。陈东实老母在时说过,一个人,可以一无所有,但不能没有“亲”,这么多年,陈东实最看重的便是人与人间的感情。 两厢权衡下,陈东实还是委婉拒绝了对方的邀请,表示还是跟从前一样,做个兼职导游即可。 对方一听,顿没了刚刚那股子热乎劲儿,连压了三个点,把抽成做到七成。这明摆着欺负老实人。 陈东实不乐意,对方便破口大骂,这下他懂了,又一条财路因为自己这软性子,被活生生给掐断了。 第11章 丽丽美发屋。 陈东实站定在涂了新漆的招牌前,望向玻璃上的海报。海报上的女人红唇卷发,眼神魅.惑,只要是男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新拍的啊?”陈东实昂着头,杵在门口,砸吧了好几遍,才认出海报上的女人是徐丽。 前几次见她,要么是捣毁卖.淫窝点时的狼狈,要么是住院期间时的憔悴,谁想换了衣服,化了妆、烫了头,做起封面女郎来有模有样。 徐丽拉开门,见陈东实站在日头下,忙招呼他进门。陈东实路上买了篮鲜花,恭贺徐丽新店开业,徐丽一早将铺面儿里外打扫了个遍,上午没啥客人,两人正好能唠唠嗑。 “东哥......” 有段日子没见,兄妹二人都有些生疏。 陈东实在屋里转了圈,不禁感慨:“不错。地方看着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到底是年轻,能折腾。” 徐丽受了赞,高兴得笑成了一朵花儿。她将陈东实送的花篮摆到门口最显眼处,今儿天也好,到哪儿都暖洋洋的。 “嗐,凑合着过吧。”徐丽拉来塑料凳引人坐下,“房租可不便宜,忙起来一个人也应付不过来。” 陈东实左看右看,颇为赞许:“敢情生意好,有钱赚还不乐意,你偷着乐吧。” “还得找帮工。” 徐丽刚坐下,屁股还没焐热,进来个客人。 “东哥你自个儿坐会,午饭别走了,咱俩待会下馆子去啊。” 陈东实含笑点点头,见徐丽撸起袖,麻利地帮客人垫毛巾、试水温,俨然一副当家老板娘的模样。 徐丽身高高挑,皮肤又白,腰跟漏斗似的,曲线勾人。难怪那群男人没钱也要嫖她,这样的尤物,生在哪里,都会是一段风流冤孽。 陈东实将目光从徐丽身上挪开,逗起门边一条小土狗。水流声哗啦啦不停,屋里电视放着苦情泡沫剧,男主出轨女主闺蜜的狗血剧情。中途徐丽递了两个橘子给陈东实,陈东实正嫌没事做,吃点橘子,谋算着下午要不要去趟劳务市场,找找新兼职。 徐丽看出某人的心事,帮客人泰式洗的功夫,她说:“这天儿是闷哈,一到中午,身上跟爬满小虫子似的,臊得慌。” 陈东实含着橘瓣,“嗯”了一声,问:“你有认识啥人不?招工啥的,我想找个临时工做做。” “这不巧了吗?”徐丽晃晃一笑,“我刚还想问你,有没有认识啥人,我这儿正需要人手。” 说到一半,她恐觉不妥,又改口:“不过我这儿要坐班啊,你说你开出租车,时间冲突,对不上,不然你来我这儿上班算了。” “我这皮糙肉厚的,哪能干这精细活。”陈东实低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疤和茧的手,这样一双糙爪子,帮客人按摩洗头,不被嫌弃死才怪。 何况自己还是个男人,他们才不要男人伺候呢,巴不得都是女的,还得是年轻女的,最好跟徐丽一样,肤白貌美、臀大腰细,陈东实身为男人,最了解男人的心思。 “招个小姑娘就好了。”徐丽合计了一下,“年纪小没事,只要肯吃苦,肯吃苦比什么都好。” “行,我有空帮你留意着。”见徐丽这儿行不通,陈东实只好另想办法。 送完手头客人,这一上午便再也没来啥人。徐丽索性闭门,提前半个小时领陈东实去吃饭。两人一路沿街走看,徐丽非要挑个好点的馆子,两人最后决定去吃涮羊肉。 在乌兰巴托,牛羊肉堪比国内的大白菜,是底层人的“麦当劳”。陈东实是来乌兰巴托后胖的,年轻时候的他,一身排骨,在乌兰巴托吃了几年牛羊,变得精壮许多,收起小臂时,甚至还能看见鼓胀的肱二头肌。 徐丽给他叫了瓶白酒,陈东实甚少喝酒,高兴时会整点。徐丽酒量比他好,没一会功夫,一瓶子见底,两人皆有些醉意,尤其陈东实,脸涨得跟大柿子一样,烟都举不大住,手一个劲发抖。 “我跟你说,就年轻的时候,这玩意儿,我一口气能干半瓶.......” 和许多男人一样,陈东实发醉时,也爱高谈阔论。 “不信你工友里问一问,那时候谁能喝过我?” 第24章 男人拉着个大逼脸,抹了把嘴,起手点了根烟。 “年轻多好啊,天不怕地不怕的,老了反而臊眉耷眼的,被日子磋磨的,没劲死了。” 陈东实吐出一口烟,抓了抓后背。对座的徐丽一脸微醺朦胧,杯沿引满鲜红的唇印。 “这么多年,就没找个伴儿?”徐丽佯装无意地问,筷子不停在锅里扒拉着,眼神忽闪忽闪。 陈东实含羞一笑,摸了摸冒油的鼻头,说:“离了。” “东哥不喜欢女人吧?”徐丽将捞出来的一片肥羊肉放到对面碗里,面儿上依旧挂着滴水不漏的笑。 陈东实猛地清醒,坐正身子,瞬时觉得这个女人好生地不简单。 “我早看出来了。” 徐丽睥了他一眼,掏出女士烟,转动火机,“啪”一声将烟点着,动作比陈东实娴熟百倍,一看就是老烟枪。 “没有男人不好色的,除非......”她啜了一口,眼线微挑,“他压根不喜欢女人。” 陈东实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审视得如此精准到位,两人不过认识个把月,搭上话的日子屈指可数,可自己好像被她看了个遍,比裸.体站在她面前还尴尬。 “我接触过的人不少,尤其是男的。”徐丽握住陈东实搭在桌上的手,晕出一抹媚笑,“男人不就裤.裆子里那么点事儿?” “别说出去,”陈东实小声开口,眼神中略带恳求:“别告诉别人.......” 他做不到别人那样潇洒,面对性取向之流的秘辛,他无心声张。即便是对李威龙,他对外也只是声称朋友、兄弟甚至家人,他不敢说“爱人”,这一点上,他的确懦弱。 “多大点事,”徐丽替他开解,“人活一世,开心就好。是那小警察吗?” “什么?” “就你喜欢的人。”徐丽埋头吃菜,“叫什么李龙威还是啥来着。” “李威龙。”陈东实见徐丽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觉得自己也必要遮掩什么了。 “就你车头挂着的画上的那人?”徐丽想了一下,努力回忆着什么,“话说我出拘留所的时候,好像见到过一个人,跟那画上人挺像。” “乌兰巴托就这么屁大点地儿,绕城开一圈不过四十分钟。”陈东实闷声一笑,手指叩击着桌板,“你说的那人不是我要找的人,他叫梁泽。” “哦我想起来了,”徐丽后知后觉,“他是缉毒队的,我被拘留的时候,他还跟同事来做过什么普法教育,长得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经历过啥事的小牛犊子。” “是吧。” 陈东实眼神微虚,想到大钟,今天是第三天了,那头好像还没什么动静,待会是要打个电话问问。 “哦,他还跟我留了个办公室电话呢,说让我有啥线索及时联系他。” 徐丽忙放下筷子,从包里翻出一张折纸。 “啥意思?”陈东实接过号码,速记了一遍,“啥叫有线索及时联系他?” “没啥......”徐丽表情僵了一下,“吃菜,吃菜啊。” 陈东实咳了一声,并不打算任由她这样糊弄过去,他看着徐丽虚掩的客套,表情像结了冰一样冷峻。 徐丽缴械认输,她小声道:“也没啥.......就先前不是认识几个人吗,吸粉啥的......” 见陈东实一脸严肃,她调笑道:“哎呀不是啥大事,我不吸那玩意儿,俗话说黄赌毒不分家嘛,干皮肉生意的,多少跟那伙人沾点瓜葛。” “你确定?”陈东实一改和蔼的常态,正儿八经道:“那玩意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敢碰那东西,咱们兄妹没法做!” “我发誓,”徐丽起手立誓,“我徐丽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都不会碰那些东西一分一毫。” 男人面色稍缓。 “不过是之前有几个老主顾,时不时整点......”徐丽低下头去,“梁警官让我留心着,要是那群人还联系我,让我立刻联系他。” “那你得揣好了。” 陈东实将纸条还给了徐丽,趁她没注意,陈东实默默记下了电话号。 “你一定记住,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咱们要对得起自个儿的良心。” 陈东实意识到刚刚语气有些重,夹了块大肉放到徐丽碗里。 两人吭吭哧哧将剩下的菜一点点给消灭了,午后陈东实还得去趟劳务市场,就此跟徐丽作别。 但他并没有真的去劳务市场,而是半道拐到公用电话亭,给梁泽打了个电话。 对方很快接通了,陈东实高兴得直跺脚,几天没联系,心里怪挂念的。 “梁警官......我.......我是陈东实。” 他小声问候着,生怕哪个字、哪句话说错了,让对方觉得不舒服,不愿意同自己讲话。 “哦,陈师傅,”接听的是个陌生的声音,陈东实并不认识,“梁泽病了,今儿没来上班。” “病了?他怎么了?” 陈东实心头一揪。 “估计刚来,水土不服,这两天请假了,你找他有事?” “没......没有.......” 陈东实放下听筒,一腔雀跃被浇了个透,还平添了几分担忧。 “那你知道他住哪儿不?严重不?”陈东实大气也不敢出,“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这我还真不清楚,您有事吗?有事的话我转告他也行。”对面人讲话清爽又干脆。 第25章 “不用不用,谢谢你......” 陈东实放下电话,坐到马路边,看啥都有些不顺眼。 “喂,老曹,我........” 回到车上,陈东实忙不迭给曹建德去了个电话。 曹建德像是知道陈东实要问什么似的,没等他把话说完,便道:“你等会,我正开会,回头我把他私人手机号给你,你自己问。” 陈东实连声道谢,忙拉下车前镜,理了理蓬乱的刘海。 一个多月没剪头发,是有些邋遢哈,陈东实摸着下巴上的胡渣,笨死了,在徐丽那儿干坐了一上午,怎么就没让她帮自己收拾收拾。 陈东实扳动车刹,将车子倒回到徐丽的店门口,底盘还没停稳,便见一群叽叽喳喳的黄毛拎着铁棍和刀具,直直往丽丽美发屋走。 第12章 “呦,丽姐,开新店儿啦......” 一伙人油光满面地荡进发廊,引头的是个瘦高个,光着半身膀子,背后一条赤花大蟒,模样甚是轻浮。 “丽姐牛啊,这身材,比之前更顶了哈。” 一群男人没皮没脸地淫.笑成一片。 徐丽被众人团团围住,坐在桌子上,毫不慌张。流氓地痞她见得多了去了,眼前人她认识,叫张猴,真名叫啥她忘了,只知道他身板奇瘦,跟猴儿一样,所以身边人都这么喊他。 徐丽大方坐下,搭起二郎腿,收缩的包臀裙向上提了提,露出一节白晃晃的大腿。下半截裹着薄透的黑.丝,隐约散发着一股肉香,引得屋子里的男人都有些燥热,不自觉地纷纷舔起嘴皮,面目饥渴。 “猪仔呢,”徐丽一双凤眼,横来扫去,“你们老大最近可好,出来有段日子了,是找不到新妞儿,怀念起我这旧人了?” “瞧您这话说得,哪儿能啊,”张猴贼精似的拉起徐丽的手,轻轻摸了摸手背,说,“猪进去了,几个月前德叔喊他收拾几个人,不想这家伙下手重了,把对面打成了重伤,德叔搁外地避风头呢。” “少他么跟我这儿揩油,”徐丽触电似的缩回那只被触摸的手,撩撩大波浪,笑:“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家老大要知道了,没你好果子吃。” “是是是,丽姐说得是,”张猴连连应妥,拉来张板凳,坐了上去,“怎么,出来还做以前的营生?还卖啊?” “卖你妹啊卖,”徐丽气得直翻白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一一环视了一圈屋内众牛鬼蛇神,清了清嗓,有模有样道:“顺带着告诉你们老大一声,我从良了。” “啥——?” 张猴一愣,看向旁边人,双方短暂沉默后,骤而一瞬,哈哈哈哈一片,屋子里满是男人的调笑声。 “从良?你?”张猴乐得不行,“你逗小孩儿呢?” “我没开玩笑,”徐丽双手抱胸,看着张猴的眼睛,一字一顿:“再说一遍,听清楚些,老、娘、不、干、了。” “这事儿由不得你!”张猴一口回绝,仿佛徐丽不过是他手中的一只金丝雀,生杀不过在他一念之间,“我今儿来就是想告诉你,德叔今晚回乌兰巴托,点名叫你陪,你.......必须去。” 徐丽面色微凛,藏在腰后的手,拳头紧拧,显然抗拒极了。 这一切被陈东实看在眼里,他躲在门口,静耳听着屋内发生的一切,心里盘桓着挥之不去的五味。 “一个还不够,德叔说了,把你从前那些小姐妹也叫上,挑几个姿色好的,今晚他有重要客人。” 张猴拎起钢棍,跟抡高尔夫球似的,将桌上一个玻璃杯抡了出去。“啪”一声脆响,徐丽被惊得浑身一激,玻璃渣溅了一腿,她不敢不从。 “看见了吗?碎了。”张猴走近女人,从后一把抓住徐丽的头发,迫使她不得不看着自己的眼睛,“一日为娼,终生下贱,不然要你来干啥?你不就是男人的公共厕所?” 陈东实心里一阵恶寒,这样侮辱性强烈的言语,连他一个男人听了都感觉生理不适,更别说徐丽一个弱女子。 他脑袋一热,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来客人了?” 张猴看了眼门口的陈东实,以为他是来洗头的,渐松开徐丽。 “你刚刚说什么?”陈东实坦步上前,即使赤手空拳,也毫不畏惧这满屋子的刀刀棍棍,“有种再说一遍.......” “啥意思?”张猴吭哧一笑,“英雄救美?” “东哥......”徐丽忙上前拉劝。 “滚开点儿!” 张猴一把将人推开,刚要冲陈东实发难,不想迎头一记重拳袭来,半颗门牙被打飞了出去。 “你她妈再碰她一下试试?!”陈东实举起手旁的烟灰缸,不等张猴儿反应过来,“哐”一声砸在他头上。 眼前人的脑袋立刻蹦出一注鲜血,跟趵突泉似的,滋滋不停。 “你们特么的还愣着干什么?打啊!” 张猴扶着鲜血淋漓的天灵盖,五官扭曲到极致。众人方从错愕中回神,一窝蜂似的上前,跟陈东实扭打在一起。 “别打了,猴儿,快停手,别打了!” 徐丽失声大叫,扒拉着张猴的手替陈东实求情,可张猴哪儿还听得进去话?只见手下喽啰人多势众,不肖半刻便将陈东实制服,压在身下,半分动弹不得。 “牛啊,继续牛啊,你不是很牛吗?”张猴望着眼前男人,蹲下身,顾不上满脑袋往外滋滋滋的血,“是条汉子哈,我记住你了。” 第26章 “滚你.妈的!”陈东实吐出一口唾沫,恶狠狠地望向身前,“就会欺负女人,有本事咱们出去单挑!” “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是吧?!”张猴一把掐住陈东实的脖子,骨节咯咯作响,“臭他么屌.丝一个,也不看看自己多大能耐?你知道你今天出头的是什么人吗?这可是——” 张猴话还没说完,门口一堵黑影欺压上前。张猴抬头一眺,脸色大变,忙将陈东实松开,将腰身捋得笔直。 “德叔.......” 徐丽垂下头去,不敢看来人的脸。 “您不是今晚的火车吗?”张猴满脸堆笑,瞅着自己满头满脑的血,怪狼狈的,“咋不说一声,提前到了?” 来者是个四十多岁模样的中年男子,与张猴痞里痞气的调性不同,这位被称作德叔的男人一身中山装,内衬洁净,皮鞋锃亮。他的右手手腕处,盘着一串紫檀香珠,每一根发丝服帖在耳后,面容儒雅,不似红尘中人。 “德叔好......!” 众小弟齐声问候,陈东实抽了口气,趴在地上,实在没有力气细看这位德叔。 马德文温温一笑,没有理会众虾兵蟹将,而是径直走到徐丽身前,款款拉起她的手:“来晚了,吓到你了。” 徐丽拢了拢垂落的乱发,尴尬笑笑。马德文替她理了理刘海,垂眼看向张猴,反手一记狠戾的耳光,直接将人掀翻在地。 “德......德叔......” 张猴本就有伤,挨了一巴掌,更是吃痛,血止不住地往外冒。他吓得名字都喊不利索。 “你就是这么跟你未来嫂子说话的?”马德文目光一斜,看向地上的陈东实,“丽丽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不尊重她的朋友,就是不尊重我。” 张猴吃了瘪,一时无法反驳,只得低头闭嘴。 “原是计划今晚请你去的,可我在车上一直想着你,没忍住,就先来找你了。”马德文看了圈这逼仄的美发屋,和颜悦色,“你何必这样辛苦,亲自操办这些,你要喜欢做生意,我盘几家赌场给你做就是,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故意让我心疼。” 徐丽略带抵触地笑了笑,别过脸庞,似不满马德文对她的抚弄。她上前将陈东实扶起,挨了底下人一顿打,陈东实只沾了些皮外伤,还好不算特别严重。 “今晚你来金蝶,包厢号你知道。”马德文摸了摸女人的脸,满眼是爱慕:“几个月不见,你又瘦了。” 没等徐丽表态,他自顾走到陈东实身边,递上一支烟。 “兄弟有时间,晚上一起来玩儿吧,我老马做东。” 陈东实看了徐丽一眼,堪堪接过,还没弄清楚眼前怎么回事。 徐丽说:“最后一次,我只陪你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马德文垂头一笑,领着众人,什么也没说,幽幽散去。 “东哥......你没事吧东哥?让我看看你的伤......” 待人走后,徐丽才敢哭出声音,适才她一直忍着,连悲伤的胆气都没有,满心满眼只有恐惧。 “那群家伙是什么人?”陈东实在徐丽的搀扶下安身坐下,简单上了点药,“好端端的,找你麻烦干什么.......” 徐丽拧着碘酒瓶的盖子,抿嘴不语,陈东实也不好追问。 “算了,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陈东实看着手上渗出的血渍,惊魂不定,“刚刚那个叫德叔的,让你晚上去什么金蝶,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ktv,”徐丽抽噎了一声,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陈东实,“都怪我,平白无故把你卷进来,不然以后我们还是别联系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陈东实抓住她的手腕,细问道:“那个男人为什么称呼你未来嫂子,怎么,你跟他有婚约?” “没有......没有婚约......”徐丽矢口否认,抹了抹泪,一一坦白:“他叫马德文,打你的那个,叫张猴。马德文是金蝶的股东,明面儿上是做酒水生意,背地也搞些灰产。” “所以你以前是他手底下的.......小姐?”陈东实略意识到事态的复杂。 “嗯......”徐丽点点头,背过身去,不愿面对陈东实,“马德文看着人模狗样,实则杀人不见血,跟张猴是一路性子的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几年前就缠上了我,时不时要我做他老婆,和他结婚。我不愿意,他就强要我,逼我卖,后来我好不容易从达尔罕逃回国,又从国内逃到外蒙,结果还是被他找到了......” 徐丽越说越难受,没忍住失声痛哭起来。陈东实看着她娇弱的背影,唏嘘不尽,可他又不知道如何安慰,能做的,只有静静陪在她身边。 “我说认真的.......东哥......不然就断了吧。”徐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马德文不是个轻易能招惹的,连警察都管不了.......他就是个活阎王!” “那你呢?”陈东实于心不忍,挣扎片刻后,又问:“不说别的,今晚你怎么办?你去陪了,也只会纵容他们更加肆无忌惮,下次还得找你。” “那我能怎么办?” 徐丽回过头,露出一双伤心眼。 美女即便是流泪,依旧是好看的。 “我陪你去。”陈东实抚上她的肩,“当哥的保护你。” 第13章 金蝶位于巴彦格勒区最繁华处,与苏赫巴托广场不过一路之隔。为防节外生枝,陈东实没开自己车,选择和徐丽乘公共交通前往。 第27章 巴彦格勒一到晚上,灯红酒绿、人声嘈杂,两人先是去街口夜市塞了点小吃,见马德文远远从一辆豪华轿车里下来,被众小弟众星捧月般护送进金蝶,两人这才放下吃的,跟上前去。 陈东实很少来这种地方,什么酒吧、ktv、发廊,在他这样的农民子弟眼里,都是不正经人来的地方。 年轻时曾有一回陪李威龙庆生,一伙人邀他去ktv里玩,陈东实愣是被那冲天响的音乐声给吓退了,唱到一半就走了,从那以后再也没光顾过类似场所。 这一回为了陪徐丽,陈东实属实连命也不要了。他知道今天跟上回不同,自己不是来唱歌儿的,从踏进金蝶的那一刻起,他和徐丽就将身家性命拴在了一条船上。 “马德文为人奢侈,出手阔绰。他在金蝶有固定的总包,跟外头这些包厢不能比。” 徐丽裹紧风衣,紧贴着陈东实,一脸警惕地看着过道两旁的保镖。 “你瞧那些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着一个个人模狗样,实则是马德文的鹰犬,打起人来,下手一个比一个狠。” 徐丽带着陈东实一路向内走,穿过甬道,上货梯到二楼,最后在一扇厚重的钢化门前停下了脚。 门口站着两位戴着墨镜的壮汉,见来者是徐丽,二话没说,掰动铁把手,钢化门在一片轰隆声中徐徐拉开。 包厢内另有天地,冰蓝色的霓虹灯伴随音乐规律闪烁,桌上放着几套成色不菲的紫砂茶具。马德文坐在沙发正中,一群人乌泱泱地站在两旁,地上半躺着个被打得浑身是血的男人。陈东实一进来便吓了一跳。 “拉下去,别吓到客人。” 马德文擦了擦手,将帕子扔给旁边张猴,起身迎接缓缓走近的陈徐二人。 不同于楼下包房里那些打了鸡血似的摇滚激昂,马德文的包厢更加清静闲雅,和他本人的气质一样,于无声处蕴藏杀机。 陈东实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你看看,我刚到,还没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儿,你们就来了。” 马德文瞟了眼地上的男人,使了个眼色,众人飞快将人拖了下去。张猴拿来拖把,三下五除二便将血渍清理了个透,陈东实没猜错的话,马德文口里的“手头上的事”,应该就是收拾刚刚那个人。 “外面冷吗?”马德文看着徐丽包得密不透风的身材,淡淡一笑:“穿这么严实,就这么怕被我看?” 徐丽屈身坐到他身边,没等马德文抬手,自个儿解开风衣扣子,露出里头一水儿的大红色吊带裙。 “不愧是我丽姐,”马德文哼哼作叹,眼里不加掩饰的怜爱,“这么俗的颜色上了你的身,还这么漂亮,到底是杭巴的头牌。” 徐丽极牵强地挤出一抹笑,眼底满是隐忍与屈辱,这些只有陈东实能看到。 “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朋友?” “陈山海。”陈东实临时诌了个假名,“叫我老陈就行。” “那怎么行,就叫你山海兄吧。”马德文招呼他坐到自己旁边,一手搂着徐丽,一手勾着陈东实的肩。略一个眼色,不到半分钟进来一队年轻女孩,各个齐臀小短裙,上身穿着清凉的比基尼,清一色连连看一样的浓艳笑容。 “山海兄,随便挑,”马德文随手指了指,见陈东实没啥反应,笑了笑,“我懂了,山海兄品味脱俗,看不上这群庸脂俗粉,猴崽,换一批。” 马德文打了个响指,一眨眼功夫,又进来一批陪酒女,姿色比刚刚那一批更好些,可陈东实仍然无动于衷。 “还看不上?”马德文一脸揶揄,“没有男人不好色的,山海兄,难不成你是喜欢.......” 他将目光徐徐转向身旁的徐丽。 陈东实忙辩解,“不是的马老板.......我跟徐丽......只是朋友.......只是把她当妹妹。” “那你是她哥咯?”马德文拍了拍他的肩,起手为他沏茶,“徐丽的哥,就是我的哥,来,山海哥,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陈东实接过茶盏,越过马德文忽明忽暗的面色,瞥了徐丽一眼。见徐丽轻点了点头,他才放心饮下。茶是好茶,徐丽没说错,马德文的讲究从一杯茶里便可见一斑。 “德叔,”张猴裹着满脑袋绷带吭哧上前,“他们来了.......” “让他们进来。”马德文立刻收起一脸慈笑,陈东实随他一道望去,见众女郎身后走来几个男人,领头的那个,脸上带疤,看着就不是什么善茬。 “马德文,出息啊。”刀疤男哼笑一声,将手上的布包扔到茶几上,陈东实正眼一瞧,猛地看到,老钟的儿子大钟也在随行队伍里。 他似乎也看到了自己,隔着众人,与陈东实打了个照面。今天第三天,是陈东实给他的最后期限,他没去自首,而是跑到了这里,看这样子,是打算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陈东实在心里哀叹一声,没等他细细感慨,张猴上前解开那布包,里头是成斤论的白.粉,陈东实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白.粉。 “你要的,我给了,那我要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刀疤男抬了抬手,大钟俯身上前,递上一沓医疗单据。 “你手下猪仔打我二弟时可没留情,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医生说以后怕是不能下地走路了,这你怎么说?”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马德文温厚一笑,把玩着手上的紫檀珠,气定神闲,“不然,你也打断他一条腿得了,咱们一换一,不让你吃亏。” 第28章 寥寥几句,好像一条鲜活的生命只是酒桌上纵横的筹码,谈笑间极尽冷血。 刀疤男扶膝坐下,脑袋一偏,看到坐在旁边的徐丽。 “丽姐也在啊,”他显然认识徐丽,“看不出咱马老板还是个情种啊,追人追到了这儿,没少费功夫吧?” “追?”马德文将徐丽往怀里拢了拢,“我看上的女人,还需要追吗?她不是一直都在我老马手心里攒着吗?” 众人一阵哄笑。 “行了,不跟你耍嘴皮子,”刀疤男拿起桌上的一串葡萄,毫不见外地塞进嘴里,“你上回让我帮你找的内线,我找了,只是这个人,情况有些特殊,你见到了,一定也会意外。” 马德文眸色微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 “那群吃公家饭的就没消停过,听说前段时间刚从国内调来一批精锐,全安插进了缉毒队,以后走货,怕是要越来越难了。” 刀疤男打了个手势,大钟心领神会,拍拍手,大门“轰隆”一声,那位内线扶着大腿,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陈东实心生不妙,没等他求证心中猜想,那人便坦步上前,露出陈东实脑海里预设出的那张脸。 李威龙......?! 陈东实心头一震,不对,应该说是梁泽。 他居然是马德文的内线?还跟这群不三不四的人搅合在了一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等陈东实从错愕中回过神,只见梁泽垂手一笑,恭敬有礼道:“德叔,久仰大名,想见你很久了。” “这不是.......”马德文也惊了,饶有兴致地放下手里的茶,盯着他的脸,端详良久。 “没错,马老板,这家伙,跟当初王瘤子捅死的那个小警察长得一模一样。”刀疤男走到梁泽身边,搭上他肩:“这就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马老板,马德文,金蝶的大股东,也是咱们外蒙走货量最大的分销商。” “你.......”马德文惊叹不已,“真的不是李威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你们是双胞胎?” 陈东实充耳不闻,同时大脑飞速运转,他想,刀疤男口里的王瘤子,应该就是那个王肖财。 也就是说,王肖财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而马德文也知道李威龙的存在,且他们都跟李威龙的死有关。 原来这些零零散散的线,不知不觉都搭在了一起,那么关于李威龙死去的真相,是不是也另有隐情? 陈东实强忍住新发现的窃喜与惊悸,不动声色地望向梁泽。好在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全部心思都在马德文一人身上。或许是反卧底,也不是不可能,陈东实莫名相信,梁泽不可能是这群人的走狗。 “马老板放心,我查过了,这家伙底细干净得很。”刀疤男引人坐到沙发上,塞给他几颗葡萄,“老家呼和浩特,福利院长大,无父无母,三代内都无旁系血亲。这还是我从前老东家引荐的,贡献过好些个重要情报,脑子转得也快,最关键的是——” 刀疤男用手指蘸了蘸茶水,点在桌面上。 “他刚进了缉毒队,就在这批新来的干警名单上,帮咱们通风报信,最合适不过。” 陈东实一字不漏地听着,目光微移,用余光细细观察着梁泽的脸。 他不是生病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好像也不冲突,看他的气色,的确比上回苍白许多,许是大病初愈,还没来得及细细疗养。几天不见,陈东实心中有太多话想说。 “梁警官......” 趁小便的功夫,陈东实找机会将人堵在男厕。马德文等一行人还在包厢畅饮,汹涌如浪的音乐声透过隔音墙,将地上的瓷砖震得嗡嗡作响。 梁泽从洗手池里抬起眼,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回身一笑,“您是.......?” “是我啊,陈东实。”陈东实见对方好像忘了自己,不由生出一丝难过,“我们见过的,在......在警察局......” “哦,我记起来了,你就是那个.......那个人。”梁泽恍然醒悟,站定在他身前,“怎么,很惊讶吗?” “梁警官,你是故意来这儿的对不对?”陈东实将人拉到角落,收紧了嗓门,说:“外头那些人是什么成分你不是不明白,你一个人来这儿,很危险的。” “那你呢?”梁泽低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温润,“守法公民,不该和这些人坐在一起。” “我知道的.......你肯定有苦衷,你有你自己不好明说的理由。”陈东实拉紧眼前人的袖子,乞怜道,“我不管你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离他们远点好不好?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我是警察。”梁泽扶住他的肩,看了眼廊外,回过头来,目光坚定,“我会保护好自己。” “李威龙.......”陈东实望着他那双眼,纵然皮囊如旧,可眼里的陌生与疏离,如千万根银针刺在心头,“不对,该叫你梁泽......” 梁泽温温不语。 “我是个普通人,没什么本事,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陈东实握住他的手,反复用掌心摩擦着他手背,“不要让我再一次失去你好不好......不要......不要让历史重演......哪怕你不是他,不是威龙.......请体谅一个思念的人的苦心,同样的事我不想再经历一遍......” “陈先生,你反应有些过激了.......”梁泽抽回被无端触碰的手,眉头微蹙,“请自重。” 陈东实顺着他的目光向下一看,见他左手中指上,一枚钻石熠熠生光。 第29章 梁泽微举起手,索性亮出那枚戒指,说:“没看错,我已经订婚了。” 第14章 订婚...... 陈东实足底一阵发虚,险些摔倒在地。 他怎么会订婚......李威龙不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他怎么可能订婚呢? 陈东实望着眼前人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李威龙,这是梁泽。即便先前澄清了千百遍,身边人也告诉了他千百遍,这是梁泽,可他心里依旧把他当做李威龙。 而如今,亲耳听到他的婚讯,他要结婚了?还是和一个女人?陈东实彷如站在一座土崩瓦解的山前,扑面而来的真实像一场泥石流,将他整个人淹没至死。 他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陈先生.......?”梁泽用手在他面前虚晃了晃,“你还好吗?” 陈东实痴痴然抬起眸,强装镇定,“.......你说的是真的?” 多此一举的问题,陈东实没少问,也不缺这一回,可他就是想听梁泽亲口对自己说。 “真的,年底就结婚,她是个老师。” 梁泽一提起未婚妻,面泛微笑,这是装不出来的。 “她也在乌兰巴托?” “在国内,老家。” “认识多久了?” 梁泽没有急着回答他,转身抽了张纸,递给了陈东实。 他见陈东实不知怎么了,头上冒了许多的汗,在梁泽看来,陈东实留给他最深的印象便是执着。 “结婚好.......”陈东实咬紧牙关,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结婚好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像是哮喘发作一般,盈盈的光在眼窝里打转。 “我这辈子没喝过喜酒,也没随过正儿八经的份子,更很少说漂亮的话.......”陈东实自言自语,他半躬下身,腹绞般捂着肚子,“既然这样,那我祝你幸福美满,早生贵子.......” “对不起......”梁泽只想到了这三个字,用来慰藉眼前人的伤心。 陈东实抬起头,目色一沉,“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纠缠你。” “我知道你一直走不出去,李警官走了,我们都很痛心。”梁泽朝陈东实伸出一只手,“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帮你.......” “帮我......?” 陈东实一时语塞,仿佛真的看到了李威龙站在了自己面前。他还是那样年轻,那样洁净无垢、不染尘埃。终年的苦等浓缩成这转瞬一刻的肖想,陈东实已然知足,他分秒不让地盯着梁泽的脸,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道皱纹。 “听曹队说,过两天就是他的忌日。”梁泽拿出纸笔,将一张抄了自己号码的便签塞到陈东实怀里,“那天我正好轮休。” “你要陪我一起去扫墓吗.......” “你想的话。” “为什么愿意帮我?” “就像你说的,”梁泽回过头,微微一笑,“体谅一个思念之人的苦心。” …… 陈东实回包厢后心情舒缓不少,要他心情好其实很简单,命脉全在梁泽。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木偶,情绪的阀门开关都掌握在梁泽手上,他随心思牵动,自己的喜乐哀怒也会逐一变幻,陈东实为数不多的自我里,装满了李威龙。 在包厢里坐了一夜,出金蝶已经是凌晨四五点,徐丽留在了马德文身边,陈东实观察了一晚上,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马德文虽行事狠辣,但对徐丽,百般宠爱,要顾忌的只是他身边那群手下。 而梁泽中途便随刀疤男等一伙人走了,陈东实没急着回家,而是先在金蝶门口待了会,见众人陆续走散了才跟上去。 他要跟踪的人是大钟。 喝得死醉的大钟哪里还留意得到后头的动静,走出几百米都没察觉到什么。陈东实见四处无人,“嗖”地一声从后头钳住他,将人连拖带拽卷进了旁边的小树林里。 “我怎么跟你说的?三天,就三天?结果你就这么浪费我给你的机会?” 陈东实气不打一处来,对大小钟,他向来跟亲儿子一样。如今见他迷途不知返,心里何尝不恼,这明摆着是要逼他做恶人,把检举信递到缉毒大队去。 大钟吃了酒,但人不傻,他很快反应过来是陈东实,说,“我早说了,要揭发快揭发去,不用装什么好......” 话没说完,他“哇啦”一声,吐了一地,一股恶臭随之袭来。 陈东实忙摸索出纸,替他擦嘴,忽地一瞬,一张照片从大钟怀里掉了出来,陈东实捡起一看,是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老钟,佝偻着背,笑意慈祥。他驼背不是为着习惯,而是顽疾。 常年出租车生涯让他四十不到就患了腰间盘突出,前年车祸,还撞断了两根肋骨,这个小家唯一的主心骨摇摇欲坠,但在这张照片里,仍坚持挂着看不出破绽的笑。 一切都那么美好,一切又都那么易碎...... 陈东实心底一阵发酸,搀着昏昏欲睡的大钟,缓步朝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不再教育,一个字也没说,只是死死捏着那张照片,回到家时,他将照片悄悄放了回去。 整夜辗转难眠。 陈东实大早听到开门的声音,等他跑出去一看,沙发上的大钟已不告而别。门口玄关上放着一沓现金,被一樽招财猫压着,是他给自己的孝敬。 这孩子,路子邪,但心不坏,要怪只能怪老天爷。 第30章 陈东实回头翻出那封举报信,想了想,为时不晚,他还是应该帮他扶正这条路。 乌兰巴托没有早市的习惯,陈东实不吃早餐许多年。他先去公司交了个班,再开车去缉毒大队。正逢大清早没什么人,沿街店铺几乎没一家开门,他干净利落地将举报信投了进去,这回没像上次那样优柔寡断。 “陈东实......” 男人正准备离去,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叫自己。陈东实循声一探,见梁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身后。 他估计也是一夜未睡,两只眼睛肿得跟兔子眼一样。身上的衣服也没换,隔着好几米,还能闻到一股酒精和果盘的味道,是金蝶包厢里的味道。 “梁警官......”陈东实漾起一脸局促,“这么早,你也在啊......” 梁泽看他站在举报信箱前,似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将人拉到一旁,“你疯啦?你不会是来举报马德文的吧?” “当然不是.......”陈东实赶忙否认,“跟他没关系......只是......只是一个熟人。” “马德文势力庞大,眼线众多,不是你一个小司机就能撼动得了的。” 梁泽警惕地看了圈四处,将陈东实拉到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 “那梁警官呢?跟他们打交道,又是因为什么?” 陈东实顺着他的手腕看去,见他手上的订婚钻戒不知什么时候摘了下来,左手中指光秃秃的,没了那道让自己如鲠在喉的璀璨。 “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梁泽看了他一眼,望向别处,“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我在乎.......”陈东实低声道,顿了顿,重复,“我在乎的。” “行了,感谢你的热心举报,回头有什么情况,我们同事会联系你的。”梁泽切换回公事公办的态度,无意同他闲扯太多。 “先别走.......” 陈东实倏地想起什么,小跑着钻进车里,拿出原本留作午餐的饺子。 “这个,给你。”他将饭盒塞到梁泽怀里,摸了摸后脑勺:“我老婆包的,给我留了不少。她手艺好,别看是速冻的,可煮了以后,跟新包的饺子一样......玉米猪肉馅儿的。” 梁泽微微一怔,显然被陈东实话里的“老婆”给卡住了,陈东实迅速反应过来,解释道:“是前妻.....前妻......我们已经离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梁泽大方收下,不由怀念:“刚来乌兰巴托,正吃不惯这儿的伙食,今天刚好借你的饺子,一饱口福。”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东实傻乎乎地笑了笑,“饺子好,饺子吃了,团团圆圆。” 他期待着和某人团圆。 两人随后又寒暄了几句,陈东实还要去上班,聊不了太久。望着陈东实远去的背影,梁泽沉思良久,最后还是决定给曹建德打个电话。 他将昨天在金蝶偶遇陈东实,和他说的那些话,以及他投递举报信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曹建德。 “你都把话说明白了?”电话里的曹建德声音闷闷的,像刚睡醒,“我是说你订婚的事。” “嗯。”梁泽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说:“不过他也给了我新思路,没准儿咱们一直使错了力气,坚持不懈地告诉陈东实,李威龙已死的事实。这或许是错的。” “什么意思?”曹建德顿被挑起了兴致。 “我想,与其一直告诉他,李威龙不在了,让他痛苦着清醒,不如就让他把我当做李威龙,更有助于开展我们的计划。”梁泽掂量着手里的饺子,沉甸甸的,隔着铁皮饭盒,还能察觉到划过掌心的热流,“我也是昨天才发现,他跟马德文身边的一个女人有着密切的联系,马德文情妇众多,但对她的态度很是不同。这没准是个突破口......陈东实.......他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你是说徐丽?”曹建德跟着想到了什么,“李倩跟过这人,有过卖.淫前科和非法入境的案底。你需要,我回头让李倩把她档案发你。” “我得先会会她,”梁泽不自觉地揉了揉眉心,看着那盒饺子,略于心不忍道,“接近徐丽的第一步,先打通陈东实。” “会不会太残忍了?”曹建德问出了梁泽内心深处的忧患,“我是说......对陈东实来说,你这是在利用他......他知道了,一定会非常难过。” 第15章 “求求你救救我孩子吧!求求你了!求求了.......!” 陈东实才转出巷子,车头突然钻出一道人影,他赶忙拉动急刹,“哧”地一声,轮胎被摩擦出数米之远。 “怎么回事?” 他摇下车窗,见有个女人双膝跪地,蜷在车头前,不停向自己磕着头。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陈东实下车将人扶起,那女人他隐约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直到她撩起头发,露出那双和陈斌神似的眼睛,陈东实这才忆起,她是陈斌的母亲,两人在发廊的小别间里见过。 细说起来,陈东实最近忙,还真没抽出空去看看陈斌那小家伙。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找到份正经工作,陈东实原还想着,去劳务市场帮自己找活时,也帮他留意一下,不想人亲妈自己找上门来了。 陈素茹痛哭流涕道:“好心人,求你帮帮我儿子吧,求求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给您磕头了.......” “到底怎么了?”陈东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怎么找到的我......还有.....陈斌他怎么了?” 第31章 “是我无意从他嘴里听来了你的车牌号,一直在你单位门口蹲了你好久.......”陈素茹一把鼻涕一把泪,“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上礼拜他说,他找了个替人看仓库的活儿,可去了没两天就没了消息,我求了好多人去找,最后在一家宾馆里找到了他,谁想他跟一群男男女女挤在一张床上.......他.......他正往胳膊上扎着针......房间里放着好多针管.......” “扎针?!”陈东实猛然一惊,通体的寒意从后背蹿上后脑勺,“他......” 陈素茹含泪“嗯”了一下,验证了陈东实的想法,短短几天不见,陈斌就学会了吸.毒。 “人已经被抓了......”女人泣不成声,不停用衣角抹着泪,“只是他在少管所,什么也听不进去,好心人,我知道你心肠好,跟我们家斌儿关系好,求你跟我一起去看看他,开解开解他,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我不想他就这么毁了呀.......” 陈素茹越说越是激动,当着满街行人,不顾形象地嚎啕起来。陈东实先将她带回到了车上,开到僻静处,才敢细问具体情况。 “好端端的,他怎么沾上那玩意儿了?” 陈东实胃里一阵恶寒,明明数天之前,陈斌还同自己坐在一辆车上,说自己是他的冤家。两人你来我往地拌着嘴,怎么几天不见,一切就都变了。 自己身边的孩子都变了,大钟是,陈斌也是,他们一个个都陷进了迷沼里,就像失去翅膀的小鸟,莽撞而没有方向。 “我也不知道......”陈素茹渐止住哭声,哽咽不清道:“他从小养在老家,我爸妈看着,刚来外蒙不到一个月,同我也不怎么亲近,许多事只憋在心里。我只晓得他在外头总跟一群混混鬼混,一定是他们教的,带坏了他,一定是.......!” “你先别激动,有话慢慢说......”陈东实转了转方向盘,火速往少管所方向开,“警察那边怎么说?” “说是第一次吸,还不至于成瘾,按规定拘留半个月。” “怎么会这样?”陈东实又气又恼,“这群小兔崽子,孰轻孰重都分不清?那是什么零食糖果吗?知不知道,吸毒是会死人的,他还那么年轻,难不成真一辈子都要毁在那东西上?!” 陈素茹埋头啜泣,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两人着急忙慌地赶到少管所,进门便报了陈斌的名字。窗口的工作人员见男人身后跟着陈素茹,不用说也猜到他们来找谁。 但里头人说:“现在不宜会面,要见的话,请改天再来吧。” “怎么不宜见面?就一会,一小会不行?” 陈东实趴在窗口,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惨嚎声,他知道,那是吸毒者们在戒断。 “陈师傅......” 正当陈东实不知如何是好时,李倩从二楼走了下来。上午她得到消息,去青格尔泰区处理一起青少年斗殴事件,刚把闹事的几个小鬼送过来,不想下楼就撞见了老熟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李倩看了眼他身侧的陈素茹,反应过来什么,说:“你认识陈斌?” “认识......”陈东实扯了扯笑,将李倩拉到一旁,熟络道,“能不能请你帮个忙,让我跟他妈见那孩子一面,就一小会,吩咐点事,您帮着通融通融。” 李倩一脸正色:“不是我们不通融,是陈斌现在不适合见面。他......” 女孩看了眼陈东实身后,心事重重,“他现在正在发作......见了面,只会让你们更加担心。” “他怎么了?!” 一直在后头偷听的陈素茹冲上前来,拉着李倩的手,不依不饶,“他怎么了?我儿子到底怎么了?!你快说他到底怎么了.......!” “您先放开我......”李倩疼得叫出了声,迅速抽身甩开陈素茹攀扯的手。陈东实从中阻拦道:“你别急,先听人警察把话说完,急是急不来的。” 陈素茹方才放开李倩,“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要见也行,只是不能进去,远远看一眼就罢。” 李倩甩着被拽疼的那只手,走到窗口前,跟里头的工作人员耳语了几句。不一会儿,李倩领着陈东实等人上里头屋子。里侧有许多房间,不同房间有不同的惨叫,一路走过时,听得陈东实心里发毛。 “就这儿了。” 协警站定在门前,拉开门上的窥视窗,里头还有层玻璃,外面人能看见里面,里面却看不见外面。 陈素茹欺身上前,恨不得将整个脑袋钻进窗户里,站在旁边的陈东实啥也没看着,只能借由女人的脸色,来判断屋子里是何情况。 “陈斌现在正处于危险期,情绪状态极不稳定,所以我们暂停了他的会面。”李倩抱着文件,音色干练,“他所吸食的毒品种类为甲.基苯.丙胺,俗称冰.毒。这是一种刺激性极强的有害化学品,人体依赖性很大,对大脑神经中枢有着不可逆的影响。” 陈东实拍了拍陈素茹的肩,见她一动不动地凝在小窗前,跟死了一样,顿时预感到一丝不妙。 “陈斌虽然是初犯,但据我们了解,他并非第一次吸食毒品,且每次吸入量巨大,更学会了使用注射、烫吸等方式,我们甚至还了解到,他最早接触毒品在来乌兰巴托前,相关情况我们已经问过这位女士,具体的通报,比如有无涉及毒品交易罪、携带罪的可能,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第32章 “毒品交易......”陈素茹呆呆然回过身,一个劲摇头,“不可能,我的儿子不可能的,他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做这种违法的事......警察同志,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陈东实见机凑上前去,往窗里望了一眼。只见陈斌侧躺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脸色灰青一片。 他的手臂处,密密麻麻布满了十多道抓痕,许是毒瘾发作时的自残反应,整个人的皮肤黑蒙蒙一片,像被附了层尸斑一样,骇人心神。 陈东实忙抽回身子,惊魂未定地靠在墙上,听里面人发出一阵又一阵痛苦的呻.吟。 “求求你放过他吧,警察同志,求求你了.......”陈素茹一下下磕着头,“我自己的孩子我心里有数,警察同志,求你可怜可怜我们,放过他吧.......!” 女人又哭又闹,很快引来了其他协警的注意。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人拖回到办事大厅,陈东实扶着她,同李倩说了好几声抱歉,最后不得以将陈素茹带回到车子上。 “警察他们有他们的规章制度,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陈东实拿来纸巾盒,抽了十来张纸给旁边人。 陈素茹抹着泪,哭声比刚刚小了,只是眼里的伤心怎么也抹不掉,看着着实可怜。 “要怪就怪他自己,好的不学,学些邪魔歪道,硬生生把自己毁了。”陈东实恨铁不成钢,气得直拍方向盘,“你说现在我们能怎么办?除了配合警察同志一起帮他戒毒,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我去求......我去跪着求......”陈素茹打住泪,像是想起了什么,拉开车门就要往外面冲。 “你求什么呀求!”陈东实一把将她扯回到位置上,大声呵斥,“你儿子脑子不好使,连你脑子也坏掉了吗?!那是吸毒!不是偷吃了一包零食,逃课去了次网吧那么简单!你去求,你去求佛祖都没用,你求了他们,他们把你儿子放了,你儿子就不吸毒了吗?该吸还得吸,这就跟赌博一样,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到死都逃不出这个怪圈!” 草草几句话,直接将陈素茹镇住。她呆坐在副驾上,脸上泪痕犹在,再也哭不出声了。 “这回还好,只关十五天。”陈东实渐放松了些语气,“我倒不是担心他现在,我是担心十五天后,他出来了,又该怎么办?” “大不了我拴着他,”沉默良久,陈素茹终于开口,“睡觉都拴着,一刻都不让他离开我,我就不信,那玩意儿药性那么大,还真能让我儿子转了性。”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陈东实话没说完,兜里电话响了。 “陈叔叔.......你快来......”电话那头传来小钟的哭腔,“我爸中风了.......” 第16章 陈东实一路火光带闪冲到医院时,其余人都到了。除了老钟老婆和小钟,还有两三个同公司的工友。 陈东实看了一圈,没看到大钟,大概反应过来是为着什么,心里某块地方不自觉地刺了一下。 “老陈......”老钟老婆见陈东实来了,忙收起一脸泪,招呼道:“老钟他......” “他怎么了?”陈东实没奢望从她嘴里听到答案,扭头问一旁的工友。其中一个跟钟国强走得近的,他说:“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中午还好好的,一起交班去食堂吃饭。吃完饭还说下了班一起去钓鱼,结果中途接了个电话,说到一半人就倒下了。” “电话?”陈东实隐隐发虚,“谁的电话?”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公.安局的。老钟刚被抬到医院没多久,缉毒大队的人就来了,盘问了好久,还打听了不少他家老大的情况,这不人还没走,在里头跟医生说话呢。” 陈东实没说什么,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前,刚要敲门,里面的警察钻了出来。 “梁泽......” 陈东实切切地唤了他一声,但对方并无反应,而是径直地越过自己,走到钟家母子身边。 “大概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经过调查,您的儿子钟健翔,涉及非法持有毒品罪,毒品窝藏罪等数项罪名,已经严重违反了相关法律法规,按规定,钟健翔已被警方采取强.制措施,请你们两位跟我们一起回趟局里,配合调查。” 梁泽动作娴熟地亮出警官证,面容无私,他工作时和李威龙一样,冷冽到近乎不近人情。 “毒品......?” 钟母明显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听闻这两个字,差点就要晕过去。 “警官,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哥怎么可能私□□品呢.......”小钟扶着昏昏欲倒的母亲,一脸不可置信,“他.......他不过是个修车工,怎么可能去搞什么毒品?” 梁泽眉也不抬,有板有眼道:“我们接到匿名群众举报,立即展开了调查,在钟健翔位于市火车站东侧的廉租房床底,发现了约400g海.洛因,和十余种兴.奋剂、快乐水等违禁药品。你们不信,可以跟我们回局里慢慢了解。” 话刚说完,梁泽微微抬手,身侧协警立刻上前拉人。 “你别碰我!”小钟条件反射似的护在亲妈面前,自言自语,“廉租房......我哥没跟我说,他还在外面租了房子啊?” “梁警官.......”陈东实按捺不住了,一个箭步上前,挡在母子俩前面,“梁警官,这两人我认识......咱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梁泽面色稍缓,使了个眼色,示意协警退后,他跟陈东实拐到了无人的楼梯口。 第33章 “人是你举报的,我们依法办案,你现在又想说什么?”梁泽看着他的眼睛,并未因为两人的私交而有所宽宥。 陈东实牵强一笑,合上楼道口的门,就着安全指示灯透出的那么一丁点儿光,说:“我不是想要干扰你们办案,我只是想求求你,能不能晚一点。至少等老钟出了手术室,让娘俩放心,你再带他们回去。” “不行。”梁泽一口回绝,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有我们的规章制度,接到检举信后,上级很是重视,指派我亲自跟进钟健翔这宗案子,时间有限,我只有三天,请你多多谅解。” “可法外不外乎人情,”陈东实仍不死心,“钟健翔是有错,可他家人是无辜的......” “那也不行,”梁泽态度强硬,“公.安局是你家开的?你说宽限就宽限?” “那我打电话给老曹。”陈东实见势只好抄起手机,有中国人在的地方,就有人情,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半小时。”梁泽还是没拗过他,“我职权有限,能争取到的,只有这点时间。” 陈东实略带感激地笑了笑,连连鞠躬,“谢谢梁警官,谢谢......谢谢......” “其实我不懂,”梁泽旋身将人叫住,“早知道会有现在,为什么还要把信投出去?” “这是两码事......” 陈东实停下脚,背对着梁泽,叹出一口长长的气,如身负着千斤顶。 “你就不怕钟国强知道,是你举报的他儿子吗?”梁泽走到他身边,伏在他耳边,“陈东实,你晚上睡觉时会不会觉得,是你.......毁了他们这个家?” 梁泽的最后一问彷如一记重拳,狠狠砸在陈东实的命门处。他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揭开了陈东实在这件事里最挣扎、无奈与不可推卸的责任。 陈东实甚至有些悔了,何必要一时脑热搞什么保健品,这样就不会知道大钟涉毒,不知道大钟涉毒,就不会有举报信,没有举报信,自己就不会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事到如今,陈东实骑虎难下,倒成了这件事里最大的恶人。 陪钟家母子两等了一会,手术室灯灭,医生戴着口罩款款走出。 没等众人开口,医生如释重负道,“病人无碍,血栓清理得很成功,只是病人还在昏迷中,还要些时间才能醒过来。” 陈东实暗松一口气,抬眼见梁泽正盯着自己,一脸不可言喻。 ....... “东哥,咋回事,一下午见你魂不守舍,喊你好几回都没反应。” 徐丽替他拨开头顶上的碎发,将按摩椅调到一个最适宜的角度,挤了两泵护发素,轻轻抹到他发梢。 陈东实虚闭着眼,安然地躺在椅子上,思绪空荡。出了医院他无处可去,唯一想到的,就是徐丽这里。 “还是上回我问你的问题,你记得吗?”陈东实蠕动着嘴皮子:“如果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他的家人犯了一个很大的错,你知道了,你会不会任由他的家人继续错下去,还是继续保持这种和和美美的假象。” “哪儿这么多考虑......”徐丽嗤笑一声,替陈东实按着头皮,音色轻柔,“很多事,做了便是做了,做了就别回头看,一回头,就容易忽略脚下,错过许多不该错过的事。” “脚下?”陈东实睁开眼,正对上徐丽倒转的一张脸,神色迷惘,“可是我的脚下,又有什么呢?” “你好像很少操心你自己。”徐丽一语中的,“你发现没,你一直替这个想、替那个想,但你自己,却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你的生活里,除了那个死去的小警察,便什么也没了,你该多关心关心你自己。” “我没啥讲究,”陈东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男人嘛,干净就好,过日子,我喜欢简单。” “那也不能太简单了,”徐丽满是心疼地看着他,手上动作放慢了些,“你看看你这头发,跟干草似的,要多做做保养。” “这不有你吗?有你替我保养。” 陈东实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乖乖把手放在肚子上,来徐丽这里待了会儿,说了这么一会子话,他才感觉到一丝放松。 迷迷糊糊间,陈东实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徐丽正在帮客人做离子烫,等仪器的功夫,她坐在柜台前,随手翻着一本过期杂志。屋外人群来往熙攘,正逢下班高峰期,隔壁饭店飘出一股葱油爆炒的菜香。 这才是生活。 陈东实拂过身下的褥子,那廉价却温暖的面料,每一道纹路都如此清晰。那一刻,陈东实忽然有点明白徐丽口中的“脚下”,脚下有热馄饨、白炽灯,撒欢儿的小土狗,闲谈的邻里,有倒过量的酱油,隔夜的菜,彻夜响的摩托车,和晚归的人。 人一生执着于功名与理想,却鲜少驻足品鉴眼前。远处的海蜃美轮美奂,你如夸父逐日般狂奔,近处的歌声却充耳不闻,任山水淌足而过。为“不可得”,而错过“已拥有”,徐丽想表达的意思,大概就是这个。 陈东实会心一笑,从小床上爬了起来,像充满电量的玩具超人。这间平平无奇的“丽丽美发屋”,就像他的充电站,数日的迷惘与苦解拨云见日,等待他的,一定会是万里晴天。 “你醒啦?”徐丽从瞌睡中抬起头,一脸关怀,“饿没?待会咱俩去吃点宵夜?” “好。” 陈东实摸了摸肚子,照向旁边的镜子,人还是那个人,可眼神,却比从前更见清亮。 第34章 十二点关了门,徐丽领陈东实出门觅食。两人找了家东北麻辣烫,这家档口人最多,后半夜里,遮阳棚里坐满了人。 “你不吃香菜?” 徐丽见他将碗里的香菜一一挑了个干净,早知如此,她就提前吩咐店家不往里放了。 陈东实嘿嘿一笑,说:“打小就不好这口,老习惯了。” “叔叔,买枝花吧......”一只小手伸到两人桌前。 陈东实抬头一看,是个约十一二岁的姑娘,小脸粉扑扑的,跟水蜜桃一样。 他不由想起了童童,她要是长这么大,会不会也跟这姑娘一样可爱? “买一枝吧,阿姨这么好看,最配这些花儿了。”女孩卖力兜售着,从花篮里抽出一枝晚香兰,“一枝只要三千蒙图,卖完这些就没有了。” “这么晚还在外面卖花?不怕遇到坏人?” 徐丽调笑着看了她一眼,目光渡向陈东实,期待着他的反应。 “那我都要了。” 陈东实大方应下,抽出一沓钞票,放到桌子上。 “不过我是有条件的,既然花儿卖完了,就早点回家,女孩子家家一个人这么晚在外头荡,多危险啊?是不是。” 陈东实拿起花篮里仅剩不多的几枝,抽出其中一枝,其余的都给了徐丽。 “这枝花,叔叔送你。”陈东实柔柔一笑,将花递到她手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女孩收起笑容,紧捏着花篮边缘,挣扎着说道:“我也没有家。” 第17章 “孤儿?” 陈东实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模样清秀,衣衫整洁,不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童。 外蒙古地处中俄相交处,人群复杂,治安混乱,乌兰巴托更是违法犯罪的重灾区,流浪儿、弃婴比比皆是。陈东实不是惊讶于她无家可归的身份,而是没想到流浪儿里也有如此干净归整的孩子,身上的白裙子跟朵百合花似的,仿佛不属于这个肮脏的世界。 “那你平时住哪儿,都怎么生活?”徐丽问。 女孩说:“遇到户好心人,开招待所的,我在那儿帮忙收收账,他们给我提供个床位。没生意时出来卖卖花,别的赚钱法子,我也想不到了.......” 陈东实心疼不已,扭头叫了份馄饨,招呼她一块儿坐下吃点。 徐丽不忍关切:“那你朋友呢?除了招待所那群人,可还有什么别的人陪你?” “本来有一个,可她.......她......”女孩压着头,眼里的光忽而灭了,“她前年被一个自称是她小姨的人带走了,后来好久都没消息,再见到她,已经大着肚子,被逼着卖给了个哑巴,生了好几个孩子......” 陈东实与徐丽双双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无甚稀奇,越是贫瘠的国度,女人越容易沦为资源。男人天性中带着掠夺与侵略,无力反抗的从庸之流,只会沦为陪葬。 “那你不害怕吗?”徐丽拉起她的手,眼中满是恻隐:“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家,走在路上就是活靶子。多少豺狼都盯着你,你那朋友就是个例子。” 女孩低着头,嘤嘤抽泣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沿上,仿如夜雨忽来。 “这样吧,”徐丽略微一合计,“你要是信得过我们,就来我这儿做帮工。我是开发廊的,铺面就在隔壁。这是我哥,姓陈,我姓徐,叫徐丽,你可以喊我丽姐,你要是愿意的话,明天可以来我店里看看。” 女孩面色一紧,似乎并没有被徐丽抛来的橄榄枝打动。陈东实在一旁瞧着,心里有数,人小姐妹就是被陌生人拐跑的,徐丽这样一上来便积极示好,小姑娘不害怕才怪。 “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陈东实将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了她,“我们不是坏人,当然,这么说你肯定也不信。” “所以我说让你得空来我店里看看,就知道我有没有在骗你。”徐丽也看出了她的担忧,“我给不了你别的,但至少不会让你饿死。你要做得好,一个月我给你这个数。” 她伸出四根手指,莞尔一笑:“四十万图格里克,比外面什么洗碗工、服务员要赚钱得多。” 在乌兰巴托,童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有些孩子甚至十岁不到便出来谋生。06年的外蒙古,普法覆盖率低,原住民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作为一辈子生在马背上的国家,工业推进的迟缓与信息的落后让他们更加坚信,草原与黄土已逐渐落后于时代,唯有握在手里的钞票,才是通往青云之路的上上解。 吃完宵夜,陈东实和徐丽将女孩送回了招待所。地方离陈东实家不远,中途送完徐丽,陈东实开车回自己家,到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他洗了个澡,将前些天囤下来的脏袜子、秋衣内裤一并搓了。忙完已经近四点,男人一身酸痛地躺回到床上,洗澡时哈欠打个没完,真要睡了,又莫名没了困意,不知道怎么了。 纠结了一会,陈东实一骨碌坐起,掏出手机,翻出了电话簿。 光标迟迟停驻在首字母l开头的姓氏行,陈东实紧盯着屏幕,将编辑好的短信删了打,打了删,如此反复多遍。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所为何事要发这条短信时,手指一抖,信息“嗖”地一下发送了出去。 陈东实脑袋一热,狂摁取消键,却还是徒劳。看着已发送里那条“饺子好吃吗”,他懊悔万分,在床上翻来滚去,像是一条油锅里待烹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