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睡了》 第1章 《小岛睡了》作者:客兮【cp完结】 简介: *养成系复仇疯批(许识敛) x 慢慢懂爱的帮凶小魔鬼 (小耳) 许识敛意外地从地狱里将一只小魔鬼带回了家乡小岛。 一开始是因为小耳可怜,被其他魔鬼们欺负,还差点被处死。 后来发现,这魔鬼总是不知所云,又笨又坏,教他撒谎,鼓励他闯祸,唆使他偷懒,致力于将他也改造成一个坏蛋加懒蛋! 他不听不看不理。魔鬼急得团团转,最后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 懒惰魔鬼:睡觉! 许识敛:不睡。 懒惰魔鬼:吧唧(亲一口)。 许识敛:……知道了。 --分界线-- 作为七大魔鬼之一,小耳第一次工作就遇到了最难搞的宿主:善良、正义、严肃、冷漠且勤劳。 该死的勤劳!懒惰魔鬼无计可施,气得每天想换宿主。 好在他找对方法,终于让宿主对他言听计从。虽然事情的发展越来越怪了,因为宿主说喜欢他,爱他,还不停地亲他…… 更怪的是,宿主身边所有人都在背叛他,魔鬼们也在到处追杀他。所以,他到底是哪号人物? 从此,宿主变成复仇者,小耳成为了帮凶。 他们坏事做尽,一会儿屠杀魔鬼,一会儿扫灭人类,在人间和地狱都落得最差的名声。 “既然放不下,就一辈子活在恨里吧!我陪你……” 第一卷:垂泪的丘比特 第1章 地狱来的小客人(一) “小耳。” 见小耳第一眼,许识敛感觉像发烧。 怎么就叫出来了?他迟钝地感到后悔,盼望着只是场误会。 地狱的夜晚,闷热,昏沉。听到自己名字的小魔鬼扭过头来,张开黑色的翅膀,歪歪扭扭地飞到人类少年的面前。 落地后,魔鬼抬头看他。 许识敛没有低头,留给魔鬼一道绷紧的下颌线与锋利的眉眼。有风从河面拂来,扬起他耳侧的碎发,魔鬼看见一处缺了块小角的耳垂,以及上面还新鲜的结痂。 血色的落日映在夜航河上,若有若无的月亮是他们的灯。 名为小耳的魔鬼说:“我知道你是小岛来的客人。” 他的神情算得上是懵懂:“你叫我的名字,我就会给你快乐和幸福。” 许识敛很清楚地记得自己那时笑了,这让他的心慌与腼腆又得以寄存在冷漠之下。 这个矮小的魔鬼,只裹着一大块亚麻色的破布条,衣不蔽体,肉眼可见的地方新伤叠旧伤。他更该当心点儿自己。 天际划过一道光,偶然间,地狱像人间。 光映在小魔鬼的脸上,他红色的眼睛竟然让人感觉不到不适,许识敛在这一瞬竟想悉听尊便。 小耳不知道,也似乎并不在意这份荣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许识敛还在似是而非的余韵里,微怔道:“许识敛。” 怎么就说实话了呢?他目光垂下,看向魔鬼胸前挂着的木牌,“小耳”。魔鬼的名字被刻在那上面,让许识敛的眼睛产生了一种刺痛感。 小耳似乎是习惯了它,甚至将它视为玩具,在跟许识敛说话时,会时不时用手摸一摸木牌,握着它晃晃。 这让许识敛很难将魔鬼与阴谋联想在一起。 于是警惕来得优柔寡断,犹豫不决。然后他听到魔鬼无忧无愁地说:“你知道吗,我会写你们的字。” 他转过身,险些撞上另一个凶神恶煞的魔鬼,吓得小魔鬼叫出声:“妈呀,我的上帝!” 许识敛都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什么上帝?” 小耳会错了意:“我们的祖先是从西方迁徙来的,在那里,大家的口头禅都是这个。” 他捂着胸口,小心问道:“你不喜欢吗?” 真荒唐,别管西方文明还是东方文明,魔鬼信什么上帝?地狱里哪来的上帝? 小耳倒是说:“没关系,我学习了你们东方的文化,你会喜欢我的。” “跟谁学的?” “一个老魔鬼。” 许识敛在地狱里寻到了黑色的乐趣:“都学什么了?” 他洋洋得意地炫耀:“学了成语。” 许识敛挑眉,我来听听有多厉害:“说来听听。” 魔鬼双手作揖:“善哉善哉。” “……这不是成语。”他到底在指望什么? “好吧,”小耳不怎么介意,他对许识敛说,“快过来,我写字给你看。不过你们东方的字和骨头架子一样,好难写。要是你不满意,可不要怪我。” “……” 许识敛注视着这个愚蠢的小魔鬼,好嫌弃地说:“你们地狱,连个太阳都没有。” 听听!愚蠢可是会跨物种传染的。地狱里怎么可能有阳光? 小耳安慰他:“是的,但你不要害怕,我们只是一群爱吃水果的小动物。” 许识敛:“……” 小耳宣布:“我要写字啦。” 他蹲下来在泥土上创作,不一会儿,又跪下去,撅着屁股。再过了会儿,许识敛后退半步,看他半趴在面前,冥思苦想。 “你认识吗?”小耳问他。 许识敛投去一眼,回答:“不认识。” 小耳发了会儿呆,低下头拍掉手上的土,随后又在破破的衣服上缓慢地蹭了蹭。许识敛从他身上读出了失落与羞耻。 第2章 或许他先前不住在这里,或许也会有不一样的魔鬼。许识敛开始异想天开,但他不打算做些什么来帮助他。 直到小耳抬起头,许识敛听到远方噼里啪啦的火响。 “但你可以教我,我们是朋友了对不对?” “客人,”另一个声音在救他,“到时间了。” 是一只瘦小干瘪的魔鬼,他提着红月亮做成的灯,用扁长兽形的黑足一步步踏着血水河畔找来,催促着许识敛过去。 这是船夫的儿子。罗生门即将闭合,许识敛必须要回去了。 通往罗生门的河水是血汇成的,偶尔会忽地亮起,在午夜似的黑暗里迸发出毁灭般的光明。魔鬼将此命名为夜航河。 许识敛折过身,一言不发地跟着那个魔鬼走。血水在他脚下燃烧,提醒着罗生门将要准时闭合。他跟着船夫儿子走,有踩水的声音,一步,后面好像也有一步回响,火红的天空离他很远,影子追随的声音却很近。 地狱里的灯火黄融融的,发红,又或者是血红里发黄。无论是哪种,都让许识敛胃里发酸。 地狱里的魔鬼下半身总是若隐若现,好像透明的魂魄融在血一样的基调里。远远一瞧,魔鬼会回望他,眼睛是两个黑不见底的窟窿,化成散不去的噩梦。 这里就像巨大的鼠窝,魔鬼们披着油到发亮的皮毛,佝偻着背,飘在人类看不懂的故事里。 小耳却不一样。 他让许识敛联想到雏鸟小跑的扁脚,幼犬湿润的鼻子,以及仓鼠偶尔呆滞偶尔机灵的眼睛。 魔鬼的身份让亲切与可爱染上一层禁忌。一直到船载着他离去,许识敛都没有再回头看。 刹那于是错成永恒。什么也看不见了,又开始魂牵梦萦。 在摇晃着驶向罗生门的小船上,许识敛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传来,魔鬼很危险。 像梦一样,他张开嘴。 “魔鬼很危险。”理智随着距离的拉远而回归,许识敛并不避讳船夫和他幼小的儿子。 老船夫在默默航船。他的小儿子提溜着血月亮,正坐在晃悠悠的船头,边拿丑陋的扁脚丫淌血水,边扭头看他,用黑色的窟窿。 似醉似醒的天空,橘红色的云像流质一样涌入深红色的海平线。气温渐渐升高了,通往人间小岛的罗生门近在咫尺。耳边响起小岛的歌谣:“摇摇船,月牙弯向不归岛……” 忽然远处传来嘶哑声。他瞬间恢复了警惕,下意识地回望。 巨大的清洁工魔鬼正在屠杀流浪汉。 怪物中的怪物,他蹲坐在岸边,将长长的腿折起来,他的肚皮鼓得很大,上面有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黑红斑点。 斑点来自于他手中倒挂着的无头魔鬼。 然后他把魔鬼的躯干丢到火里。 “那是什么?”他忍住不适问道。 “流浪魔鬼太多了。”船夫魔鬼回答说,“每过一段时间,‘清洁工’就会抽取一部分来杀掉。” “抽取?” “他们都戴着木牌,上面有名字,像屠宰场。”魔鬼似乎觉得这个比喻不错,声音在后半句高了一些,“木牌一响,他们就会在那儿排队。” “为什么?”许识敛的太阳穴在跳。 “客人,魔鬼很有秩序。”似乎读懂许识敛的表情是一种不信任,船夫用嘶哑的声音再度解释道,“躲不掉的,不管跑不跑都会死。” 许识敛用指尖捻去手心的冷汗:“我问的不是这个。” 魔鬼把头微微歪过来,这样看着他,用诡异恐怖的方式表达困惑。 但是魔鬼困惑的是另一件事:“你真的是自己来这里的吗?” 这样的问题,许识敛已经听了一路。他摸了摸耳朵,选择了低头沉默,河水的颜色似乎变得浓稠起来,直到血色慢慢散开。 他想起他要离开这里时,在岸边等着船。 夜航河的岸边有一条长长的石碑,上面用干枯的血刻画了一个故事。这已经是地狱里最不让人感到不适的东西了,许识敛从未给过太多注意。 而这次,他在等待中给予了自己的好奇心。 直到不远处的声音传来。是小耳。许识敛那时并未留意他说了什么,也许脑海里的声音是对的。这样的地方,出现了这么一个亲切的,神似人的生物外形。他总是会被吸引出神的。 现在回忆起来,小耳在给他讲述石碑的故事。 他是怎么讲的呢? ——“这是一个魔鬼,它把家人、朋友,还有爱人,身边所有的人都杀死了。” 这样的故事,因为存在于地狱而听上去有些无趣。 “因为这里面有人背叛了他。”小耳似乎不在乎许识敛有没有听,他自顾自地讲,“有一些爱他的人想要帮助他,但都被他推开了。” 后来呢?许识敛没有问出来。 “然后它变得声名狼藉,干脆把别的魔鬼都杀了。” 把不认识的魔鬼也杀了吗?现在回忆起来,许识敛产生了不解。 “这里的血就是他们的血。”这就是夜航河的由来。 这就是夜航河的由来,越简单的故事越让人不适。反胃与恐惧成就了好奇,许识敛在那时终于变成了合格的听众:“可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什么也没做。” 许识敛发着愣。随着回忆结束,地狱远去,小耳也远去了。 第3章 罗生门开合的一瞬间,血滴似的星星掉入一只老魔鬼的眼里,让他眼前浮现出虚幻的地图。 他正在给一位年轻些的魔鬼讲故事。小岛的故事。 罗生门后的小岛。 他曾经去过那里,为此,还带来了很多私人宝藏——各式各样的水果,被他想办法保存起来,隔个几十年就会拿出来吃上一个。这时候,他的心情会非常好,这让他不吝啬分享自己的奇幻经历。 你当然可以把这理解为一种炫耀,毕竟不是所有的魔鬼都有机会去过小岛。魔鬼也分三六九等,应该说,它们当然会这样划分。 “人类喜欢用红色的水果和我们打交道。” “一颗苹果可以买一只魔鬼。”一只嘴馋的小魔鬼猜测道。 老魔鬼绘声沨绘色地描述着,他说小岛很美。 苹果绿的草地,大而不晒的太阳,金色光,梦的国度。花朵和萤火虫数也数不清,胖乎乎的婴儿躺在摇椅上打着盹儿。 “现实里的童话书。”老魔鬼说,“人人都善良,友好。” 有魔鬼问它:“你怎么去的小岛?” “四百年前,我获得了准批,出了罗生门就遇到了一个人类。他那会在树林里打猎。我是个幸运的家伙,他很快就信任了我。” “只能这样,”老魔鬼还说,“等岛睡了,才能回来。” “你怎么获得的准批?” “这不难。”老魔鬼摸向自己光秃秃的头,邪乎地说,“但你要讨‘他们’喜欢。” 他的头就像片抹了猪油的干面包,有的年轻魔鬼心里想,我也要去,这难不成还是合眼缘的事? “怎么才能讨‘他们’喜欢?”似乎指的不是人类。 “当你可以帮到‘他们’的时候。” 年轻魔鬼泄了气。他想,我从来不是没耐心的魔鬼里最幸运的那个。 由于苹果的美味,好心情的老魔鬼赠予他们一条忠告——如果,他们有一天用得上的话:“人类的感情太丰沛,有时候会很辛苦。” “怎么说?” “你有的时候会忽然和他们感同身受。”说到这儿,老魔鬼打了个激灵。 他自己也闹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年轻的魔鬼们只能悻悻地发出感慨:“要是有一天我们都可以去小岛就好了!” 这场苹果带来的故事会至此结束,老魔鬼极细极长的腿只剩下了骷髅架子,它起身时,苍老的翅膀不经意间抖落出来,上面结着的巨大蜘蛛网也跟着晃动。 年轻的魔鬼意犹未尽:“那人类带你去小岛都做了什么啊?” 背对着他的老魔鬼仰起脖子,回忆道:“杀死他优秀的朋友。” 本以为不会再遇到,谁想到没过几天,他们就再见了。 第二次相遇改变了许识敛的一生。 第2章 地狱来的小客人(二) 还是在夜航河的岸边。 那时候,许识敛宣泄般地认为几乎就快要忘记他了。 忘掉他亲切的长相,以及他的悲惨遭遇。如果再见面,许识敛招呼都不会打,他可以变得毫无同理心。 在布满豺狼虎豹的地狱,许识敛与这里的任何一个生命都不一样。 他没有伤疤,没有看不见情绪的眼睛。那张稚嫩的脸,暗示着他每一天都都可以满足地睡去。 这也难怪魔鬼们对他感到好奇。 地狱里不透光,终日都是被埋葬的夜晚。他抬起头,浩瀚的黑暗里长了一棵挂满流浪魔鬼的秃头树。 树上的魔鬼们在看热闹,黑枯的地上布满蜿蜒的血槽。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打斗。也就是说,有魔鬼在挨揍。 许识敛猜测那是小耳,他还没有见过哪只魔鬼以人形出现在地狱。 那个人形魔鬼抱着头,缩得小小的。树上的魔鬼议论着这一幕。许识敛不认为他们是阴阳怪气,大概魔鬼做什么都让人类察觉不到感情。 魔鬼单方面的暴力与人类并无多大不同,如果不是少见多怪,或许还更温和些。比起在受虐者身上弄出几个洞,他们更喜欢看他落魄和惊吓的模样,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温柔的好事情。 热闹无论在什么地方往往都伴随着危险。许识敛准备离开,施暴的魔鬼们却散开了。 魔鬼蜷缩在黑漆漆的地上,是只受了伤的脏老鼠。许识敛不情不愿地停住,远远地同情着。 果然是小耳。 小耳的翅膀歪掉了,不知道会不会掉下来。 他看见了许识敛,许识敛也看到了他。 他刚刚有发出惨叫吗?许识敛细想,好像是没有。 没有来过地狱的人大多不愿相信,魔鬼对人类十分尊重。他们或许只会好奇地盯着看——应该是好奇吧,那两个黑黑的窟窿眼睛,这已经是最安全的理解。 许识敛走过去的时候,大大小小的魔鬼们稀稀散散地离去,直到看不见。 小耳可能想要站起来,他尝试几次,都以失败告终。许识敛与他保持着距离,仍然不低头,垂着眼帘疏离地打量。 最后小耳成功了,他摇摇晃晃地,痛哼几声,紧接着用扭曲的姿势站起来,抬起眼睛望向许识敛,接受他带着警惕的怜悯。 会不高兴吗?他们可能再也没有缘分了。想到这点,那双用来做梦的眼睛就蒙上了层灰,他在想要不要流露出些许善良来挽留这个小句点。 第4章 没想到的是,下一秒小魔鬼就喜笑颜开:“你来英雄救美啦。” 许识敛:“……” 你很美吗? 小耳用血水洗脸。 他洗得很认真,捧起血水拍在自己脸上,慢慢地揉。血色的河反射着光,红色的,火一般。 许识敛觉得他就像一个有教养的小打火机。 魔鬼洗干净了脸,还蹲在血色涌动的河畔,他向后瞥去,和许识敛对视上。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不健康的小耳对着一脸冷漠的许识敛毫无芥蒂地笑。 他说:“谢谢你帮我。” 我没有帮你。许识敛在心里回答。他看着小耳向他靠近,忍不住皱了眉毛。烟雾般的血腥味,还有其他分辨不出来的古怪味道。 总之不是什么好味道。他开口的欲望变得更低。 据小耳这只弱鸡魔鬼描述,流氓魔鬼们突然就冲到他面前,吓得他“花容失色”,“屁滚尿流地逃跑”,结果都失败了。 许识敛:“……” “你又过来玩吗?”小耳在流鼻涕,猛吸一口气,随后满不在乎地说,“我带你玩吧。” 许识敛听着,内心轻易地再度地动山摇。他反问他:“你觉得我是来玩的?” 后悔紧随而至。这语气暴露了他的年轻和浅薄。 小耳问他:“那你来干嘛的?” 许识敛没回答他,对他来说,魔鬼是刨根问底的物种,他们会把每次对话都发展成一场恶战。 果然—— 小魔鬼热心肠道:“你杀人了吗?我可以帮你分尸,然后藏起来。” 许识敛:“……” 小耳信心十足:“神不知鬼不觉!” 许识敛怒道:“我没有!我这辈子都不会杀人,你能不能闭嘴?” 小耳比他矮,步子也跨得比他小,几步跟着,不得不走得很急。这期间,他抬起头看了许识敛几次,然后低头玩手指头。 好累,魔鬼的心理活动是这样的:我也太勤快了吧。看看,我从没走得这么快过。 许识敛渐渐平静了下来。闭上眼,小岛绿色的草海拥抱了他。 也许小耳不该生活在阴冷潮湿的地府里。他又觉得自己发烧了,神志不清,胡思乱想。 “疼吗?” 许识敛还是问出了这句话,晚到让人不觉得这是合格的关心。 小耳咧嘴笑了,像是很乐意看许识敛搭理他,高兴地答:“不疼。” 就像察觉到了某种异样,许识敛古怪道:“你张开嘴。” 小耳知道自己的状况,他连忙闭紧嘴巴,停止笑容,把头低下去,走得快了些,妄图让一切就这样过去。 “你说话漏风,”许识敛通知他,“应该是掉了一颗牙。” 也许那是魔鬼尚未成熟的獠牙,虽然小耳并不像魔鬼,他更像穿着劣质的假翅膀和尖角装饰的人类小孩,是比许识敛小一两岁的弟弟。 小耳下意识把手指伸进口腔的动作也像极了人类小孩。 他挨个摸自己的牙齿,摸到缺陷的牙槽,就快速移过去,直到来来回回摸了几次,才吐出手指头,承认道:“好吧。” “咱们得去补牙。”这魔鬼说。 “是你。”许识敛纠正。随后他后知后觉地起了一身冷汗。 补牙?魔鬼怎么补牙?想象力在此时成为了许识敛最不需要的能力。 小耳抬起眼睛,张着缺了颗牙的嘴,凝固片刻,随后又说:“我要去补牙。” 跟谁没听见一样。 “你也来吧。”他提议。 往前再深入,就可以看到市井气的地狱。那里让魔鬼看上去体面一些。许识敛这次自己来,也是想在那里探索探索。 他这样形容这场顺路:“看情况。” 于是只剩一片沉默。许识敛去看小耳,觉得他像一只抓跳蚤的猫,永远不闲着。一会儿玩手指,一会儿挠脖子。 其实他是累了,魔鬼想找个理由休息休息,但他觉得人类不会同意。 “你换牙了吗……”许识敛还在纠结他的生理构造,后面声音弱下去。 这不该是一件有可能的事情。长得再像人也是魔鬼。 “换。”小耳熟络地回答。 许识敛眼睛瞪大了些,小耳觉得他瞬间生动了,眼睛也跟着一亮。 “你是魔鬼。”许识敛说。 小耳接住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我们是朋友,我和你没什么不一样的。” 这句话让延迟的警觉呼啸而来,许识敛登时噤声,长久地沉默了下去。 他沉默的模样看上去很像个好孩子。 好孩子来地狱干嘛?小耳问他:“你是要为人类做贡献吗?” 许识敛:“?” 看来地狱也流传着关于人类的传说,大家都奇奇怪怪的。 魔鬼与好孩子并肩走在空旷的荒境里,低矮的天空压迫着他们和游荡的其他魔鬼,仿佛越走,天地就越窄。 他不是人。许识敛知道,没有哪个人类像魔鬼那样走路,大大的外八,把腿伸展出去,再夸张地弯起膝盖。他就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暗燃的火光在荒凉的地域中乍隐乍现,许识敛下意识看向小耳脖前的木牌。 小耳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就说:“前面那条街叫暗夜街。” “哦……”这触碰到了许识敛的知识盲区,但他将讶异藏得很好。 第5章 小耳完全不需要被套话:“但那里有灯。” 只是越来越黑了。许识敛无声地抬起头,看着高处挂在枯木上摇晃的白蜘蛛。红色蝙蝠成片地飞过,灌木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只黑乎乎的东西突然扑簌着翅膀挣扎着飞走了。 小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你身上有苹果的味道。” 许识敛还是没有回答,他在出神地看着那只远去的乌鸦,听着后方夜航河传来恐怖的悲鸣。 这个表情小耳记得。 那还是很久之前的时候,流浪汉们在夜航河畔打架。 失意的魔鬼被留了下来,满脸狼狈,被揍得脸都歪了。他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不时惶恐地四处看看,那样子好滑稽。 一艘船停靠在岸边,有个人类——啊,是真的人类,不是魔鬼变成的人类,竟然是真的人类——他停在不远的地方。于是小耳第一次看到了善良的许识敛。 他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遥遥看着那只魔鬼。 读他的血液与泪水,无助和悲伤。 他们一路来到黑海巷子。 地狱的巷子没有那么窄,这里随处都像蓄势待发的火山,红色和黑色是永远的主色基调。 “太黑了,”魔鬼突然抱怨,“怎么能这么黑?” 许识敛难得地朝他看去,压低眉梢,看上去有些严肃:“你是魔鬼。” 小耳问他:“魔鬼不能怕黑吗?” 许识敛产生难言的眩晕感,回答像是一种善良的溃败:“我不知道。” 在这种空间里,许识敛的感官变得格外敏感。小耳的胳膊在出汗,偶尔碰到他,黏腻温热的汗水让魔鬼变得生动起来,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小耳说的话很哲学:“咱们怕黑是怕未知。” 许识敛偶尔会赞同他,比如现在:“这你说得对。” 小魔鬼中气十足道:“没事,这都是咱的意淫。” 许识敛:“……” 巷子很长,最初走的路更像是山洞。许识敛的视界很有限,不能很好地分辨周遭有没有魔鬼。直到越往里走,黑色慢慢变浅,变淡,红色则越来越多,发暖,融化似的暗红色让许识敛渐渐看清楚了。 许识敛的手心开始冒汗。地狱的色调里呈现出随处可见的骷髅头,黑沉沉的低气压让他有种强烈的反胃感。 “你没有来过这里吗?” 没有。许识敛在心里说。他上次迷路了,也许上上次也是。他从不会选择这样漆黑的小道,他开始后悔了,步伐越来越迟缓,他想折回了。 “这条路近,”小耳继续说,就像丢了句解释,“有魔鬼住的。” 魔鬼住的是洞穴,巷子两边有高高的,大面积的山岩,挖着乱七八糟的洞,一个魔鬼从这之中露出自己的脑袋,他深陷的眼窝在流血,头上的尖角不知去处。许识敛屏住了自己的喘气声,让他的不适无法发出任何噪音。他希望小耳不要给他科普发生在那个魔鬼身上的事,即使只是猜测,他也不想听。 小耳从来没有实现许识敛的猜测。 相比起许识敛灰暗的脸色,他则表现得无动于衷,仿佛可以忍受任何事情。再确切点说,他现在正在走神。在回响的哀嚎和呻吟声里飘飘然地陶醉,陶醉于许识敛身上的气味。 苹果,栀子花,蓝莓,还有葡萄。 小岛的气味。太阳的味道。 我要去小岛,我要和他做朋友,我还要把太阳占为己有。 远处,一只灰黑色的魔鬼正无声地注视着许识敛。 这是一只视力极佳的千里眼魔鬼,他分辨出了漆黑中的人类。在地狱里,大多数魔鬼都没有机会接触到人类,这意味着他们永世都不能跨过罗生门。而现在,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个人类竟然出现在了地狱,成为活生生的行走的钥匙。 千里眼魔鬼像机械一样转动头颅,发出要坏掉的声音。 他心想,“这个人类必须是我的。” 第3章 地狱来的小客人(三) 暗夜街要辽阔得多。 这或许是地狱最市井气的一处地方,街两旁挂着血滴似的小灯泡,红亮得恰到好处。黑色的云自东向西汇集,许识敛越走越觉得,这可能不是云,是呼唤某样可怖现象的黑风。 一只魔鬼从他身边路过,那魔鬼跪着走,没有脚,用满是伤痕的膝盖前行。他头上着火的骷髅架子正在零零散散地随着主体一同挪动,火势熊熊,险些烧到他。 真恶心…… 除此之外,所有色调都是冷的,即使有红色,也阴冷冷的,几只迷你蝙蝠依偎在一起,人类的感情不容许他觉得这些可爱。 “这个很好吃。” 小耳指向面前的长队,许识敛看过去,拥有六只胳膊和腿的魔鬼正在用自己的肢体缠绕糖人,不,那不是糖人,是滴着糖浆的红色肉球。 肉球? 小耳从自己破破烂烂的兜里掏出几块魔币,零零碎碎。 魔鬼在纠结钱,人类在纠结肉球是什么肉。 “我不吃。”许识敛冷漠道,“如果你要吃,就别再碰我。” 小耳放弃得很干脆:“那我们去补牙吧。” 魔鬼牙医诊所在一个拐角处。 那里烟雾缭绕,偶尔乍现出火光。可能有蝉鸣,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在叫。许识敛走进黑雾里,才看见一个魔鬼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原来是他在捂着嘴巴哀叫。而他身旁的魔鬼在抽搐,双脚乱蹬。 第6章 至于站着的那只——她应该是只,该怎么说,女魔鬼?因为胸部那里鼓起了。判断魔鬼的性别可实在是一件难事。人类真是比魔鬼可爱太多了。 女魔鬼戴着黑色的十字架,正一手撬开一只魔鬼的嘴巴,捏着长长的雪白骨尖瞧他们望来。 被补牙的魔鬼像一只牲口,没有谁认为存在问题。 这里原来是墓地。一块块墓碑歪歪扭扭地插在地上。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口棺材,里面装着大大小小的魔鬼,正在输吊瓶。 就是这样悲惨又恐怖的场景。许识敛不得不闭上眼睛缓解失重感,但他这次失败了,只能低下头,而大地也没能让他获得片刻清净。几只黑色的蜈蚣正朝着他的脚爬来。 小耳,那只人形的小魔鬼。他绝望到想认他做同伴,却发现他正在看门外红红的天空:“外面的风景真好啊。” 许识敛:“……” 女魔鬼问他们:“做什么。” 小耳含糊道:“补牙。” 女魔鬼的眼睛是空空的黑洞,嘴巴也是,于是三个黑洞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朝着他们看。她手下的魔鬼还在微弱地挣扎,口水滚落颌骨。 小耳又说:“我是魔鬼。”第二个字是重音。 许识敛看见女魔鬼空洞洞的眼窝里突然弹出一个很大的眼球,那颗黑白分明的眼球被一根带血的经脉连接着,伸到小耳的面前。小耳于是张大嘴巴,眼睛忽然往许识敛身上看。 女魔鬼问他:“你要补成什么样的?” 小耳说:“人类幼崽的牙。” 女魔鬼的眼球就收回去了,她说了个价。 小耳思量着,然后推了一下许识敛:“好贵啊。” 许识敛的反应很激烈,小耳笃定他是注重面子的人,这时候却毫不掩饰自己的一惊一乍,几乎是瞬间与小耳拉开距离——以跳起来的方式。 小耳观察了他一会儿,当许识敛怀疑这或许是关心时,又听到小耳跟女魔鬼讨价还价:“给你苹果可不可以啊?” 一口缠满黑藤的棺材突然发出响动声,女魔鬼用蜘蛛一般的脚压住了,对小耳喊:“两个。” 小耳还价:“半个。” 棺材嘎吱嘎吱地响,女魔鬼忍辱负重道:“行。” 小耳拍拍许识敛:“给我苹果。” 许识敛呆滞得很,更像在瞪他。小耳并不怎么怕,大胆地去他兜里掏,摸出一颗半青不红的苹果来,给女魔鬼示意:“喏。” 掰开了,扔过去。 那口棺材突然滚落起来,一只骷髅手从翘起的棺材盖里伸出来。女魔鬼眼疾手快,一脚给他踩了回去,同时用尖角接过了那半颗苹果。 她在苹果上亲了一口,收到怀里,说:“等着。” 在等待的过程中,小耳察觉到许识敛在看自己。 小耳评价牙科手术的画面:“我好害怕。” 许识敛怒瞪双目:“谁管你怕什么!” 苹果在小岛不是什么稀罕物,许识敛也不知道自己在不愉快什么。 “你好容易生气。”小耳说。 “……你贪我便宜还怪我生气?” “我又没有怪你,”小魔鬼慈悲道,“爱生气不是你的错,人和魔鬼一样,性格都是天生的。” 和魔鬼争论太没意义,许识敛认命地后退半步,差点把蜈蚣踩死。 他吓了一跳。 魔鬼在他旁边说:“你害怕的东西也害怕你。” 蜈蚣挣扎着,歪七扭八地逃命。许识敛定定看着小耳,之前的幻想消失了个精光。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问。 小耳不明所以的表情实在太真实。许识敛喉结滚动着,片刻后换了语气,问他:“为什么要变成人的样子?” 小耳答:“我一开始也很害怕。” 轮到许识敛一头雾水了。他听到魔鬼说:“虽然你们长得很奇怪,但习惯以后就没那么恐怖了。” “……辛苦你了。”许识敛自我放弃般回答。 小耳指其他魔鬼:“我习惯了,但他们还是比较怕你。” “所以就挺好玩儿的。”他说。 许识敛偶尔听不太清魔鬼在说什么,缺了这颗门牙,小耳的嘴漏风很严重。他就像还在学说话的小孩子,声音有点尖,又有点憨,咬字也不太清楚。 他只能捕捉到一些词和短句,剩下的要靠猜。 因为他不可能再问一遍。 这时,一颗骷髅头滚落到他们脚边,小耳踢了回去,弹到棺材上,又滚回来,一来二去地,小耳惊喜道:“好好玩啊这个。” “……” 现在离开又怎样?大家都是魔鬼了,谁还需要遵守什么礼貌。 骷髅头被踢碎了,他们陷入沉默。 许识敛对地狱的一切都感到好奇,有时是有些恶心的,有时是带着恐惧的,等到这些都过去,就变得冷眼旁观,事不关己。 小耳也没有说话,看着那位补牙的魔鬼发呆,看着他腿脚乱抖,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最后,他不动了,直到女魔鬼踹了他一脚,确认他没有反应,就把他丢到棺材里去。——大概是住院部什么的。 许识敛渐渐觉得一切变得有意思了起来。他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的心情,就像期待着一场恶作剧能够成功似的。 果然地狱会把人变得卑鄙和冷漠。 尽管这样鄙夷着一切,等轮到小耳时,他还是因为好戏将至而期待起来。 第7章 许识敛看着女魔鬼拿了手中细细的针线,手按在小耳的脑门上,把他往下压。针头闪过刺眼的银光,这场景许识敛在地狱见过,受伤的魔鬼在街边拿线给自己缝合伤口,就像不怕痛一样。 不过现在看来,魔鬼也会痛。小耳的眼珠在乱动,到处乱看,拳头也捏紧了,等到针刺入,他的睫毛抖了抖,眼睛微微瞪大,看向许识敛。 许识敛也看他。 小耳没有挣扎,很守规矩地保持不动,也许是他知道挣扎反而会让痛苦更甚,所以一开始就不打算对抗。他不断调整着呼吸,鼓起腮帮子,又瘪下去,眼睛渐渐发红,等到缝合结束,他仍不敢眨眼太多,眼泪也就没有掉下来。 其实很快,许识敛却没有太过关注这个神奇的过程,他的注意力全被小耳夺走。 小耳颤颤地下来了,一言不发,走得很快。许识敛快步跟上去,如释重负地离开了这里。 一出去,小耳就塞到他手里一个东西。许识敛这次反应小了些,低头一看,是那半颗苹果。完璧归赵。 “你怎么……”没了后话。 回到暗夜街,小偷说:“我想吃红色的球。” 许识敛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小摊上写着“炸魔球”。 人肉也无所谓了,许识敛抓了把头发,自暴自弃般“嗯”了声。他真是要疯了! 魔鬼悄悄告诉他:“等会儿离得近了,我就偷一个。” 许识敛稀奇道:“还能这样?”也对,这里是地狱。 小耳摇摇头:“这不是和你商量嘛。今天吃了这么多亏,这个便宜我是必须要占的。” “……我请你,好吧?” 就这吧,就这。 他们排在长队伍后面,小耳瞪着眼睛,踮起脚尖去看最前头。许识敛则在看他,鼻头、脸颊和眼睛四周都是红的,眼珠转来转去,睫毛挂着泪珠在抖。 跟随许识敛多年的那桩烦恼忽然落下去了,轻飘飘的,短暂地释放了重量。他的大脑选择不负责地忘记它,至少在这一刻,他全心全意地关注着这个小魔鬼。 千里眼魔鬼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 暗夜街经常发生斗殴,不知因何而起的魔鬼们头破血流,群架的结果往往无关乎实力,有时他们都死了,有时能活下来个幸运儿。 但这是单打独斗,千里眼魔鬼打量破破旧旧的小魔鬼,预估着他的战斗力。啊,这有什么好估算的嘛? 许识敛面露嫌恶地观摩这肉球加工的过程。在队伍里渐感乏味的小耳也开始走神,他目光飘忽,似乎无意间看了过来。 这是极短的一瞬,短到人类的视力无法捕捉。 在正对上千里眼魔鬼的一瞬间,小耳的脸突然变成狰狞,人脸被内里奇形怪状的骨骼撑破,眼窝骷髅里冒着两团幽幽的火团,白森森的獠牙从张大的嘴巴里争先恐后地翘起来。 ——他、是、我、的。 暗夜街始终静悄悄的,这时却好像更静了。 许识敛猝然看向远方,看见一只魔鬼仓皇的背影——禁书中有所介绍,这类脑袋后面也有眼睛的魔鬼称作千里眼魔鬼,擅长悄无声息地跟踪,是魔鬼中的强者,极具危险性。 而视觉下方,小耳正在看他。他似乎也被那只魔鬼吓坏了,眉毛呈“八字”状,眼睛瞪圆,嘴唇发抖。 “没事。”许识敛安抚他。 【作者有话说】 小耳:(╥╯^╰╥) 人家怕怕 小许:不怕不怕 千里眼:…… 第4章 地狱来的小客人(四) 红色的球并不好吃。 在这鬼地方排队等这么久,就算是人肉也得来一口。 许识敛贴上去嗅了嗅,似乎不是肉?那就来一口吧。不好吃,也不难吃,像百香果和西蓝花的混合,哪里都古怪。 小耳抱了一怀,一口一个,腮帮子鼓囊囊的,嚼起来就像两个苹果在枝头颤。 “真好吃。”他满足得不得了。 刚刚阔绰的许识敛又吝啬起来:“我掏的‘钱’。” 托这吃货的福,带来的苹果都快用完了。 小耳说:“那也好吃。” 见他吃得兴高采烈,许识敛就想逗逗他:“你欠我的。” 小耳惊恐道:“你要我用身体还债吗?” 许识敛:“……这倒不用。” 这次来地狱又是一无所获。许识敛想到了千里眼魔鬼,他像绷直的鹰:“我得走了。” 小耳把红色的球咽下去,打了个嗝,算作一声对食物的再见。 要走了? 许识敛很像小耳见过的一个魔鬼,他每天在夜航河边探水,一次只往深处挪动一点点,从血水没入脚趾,再到全身浸透。 那是个怕水的魔鬼,或许河里有吸引他的东西,有他不得不做的理由。 然而有次他被一只蝙蝠吓到了,小耳连着好几个月都没有在河边再见到他。 这只蝙蝠从记忆里钻出来,就从小耳眼前飞过去。 这次失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近处有动静传来,许识敛无声地向魔鬼瞥去一眼。 小耳脖前挂着名字的牌子在晃动,动静不大,被他的手按住了。隔了一会儿,晃动得更厉害了。 许识敛想问,目光又被街边打牌的魔鬼们夺走。那些魔鬼吞云吐雾,不知道抽的是什么,像人类的烟,桌上还有几个酒坛。至于魔鬼——许识敛只能看到重叠的轮廓,黑得难分你我。他们聚集在小酒馆里打牌,抽烟,喝酒。 第8章 看不清楚,迷迷糊糊的。过度的猜疑让许识敛生理不适。离奇的,缓慢的脚步声也隐隐约约响在身后,这多半来自于惊恐过后产生的想象。 已是不能再糟糕了,而小耳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向他耳边传送新的荒唐:“下次你来,我请你在这儿喝酒。” “喝酒?”许识敛一个激灵,半晌又喊,“在这儿!” “喝酒很有意思的。” “有什么意思?”尽管未曾做过什么,许识敛的语气却像是绝不会原谅他。 “你会听到很多秘密。”小耳说,“还有一些有趣的赌注。” 他问:“你喜欢赌博吗?” “没人喜欢。” “只是你不碰啦。”小耳在漆黑的地狱里对着他笑。 许识敛好像对这个笑容生气了,硬邦邦丢出去一句话:“在小岛没有人这样。” “在地狱有的是人这样。” “地狱里怎么会有人?” “那你是什么?” 他真的很讨厌魔鬼! 许识敛大步朝前走,像一个行走的黑色感叹号,在地狱逐渐辽阔的道路中渐渐拉长,扭曲,爆炸。 小耳跟在后头,走得很碎,却极快,要不是他贪玩,走两步就啃一下手指头,晃晃胳膊,低头看着脚下黑乎乎的地,他还能再快些。 虽然他今天真是累了,好累,走了这么多路,说了这么多话。他希望这个人类不要再让他失望了。 许识敛扭头看了他一眼,沉重的一眼,带着无法承受的矛盾。他知道小耳很坏。他知道。 但他需要个台阶,于是小耳问他:“小岛好不好?” 许识敛又开始后悔:“什么算是‘好’?” 小耳问他:“你们那儿有流浪汉吗?” “没有。”语气有所缓和。 “你们有牙医吗?” “有。”听着似乎很骄傲。 可能是不错的话题,小耳问他:“他们做得好吗?” “他们会给你念故事书,”许识敛想了想,甚至说,“还会笑。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工作,他们还想你开心。” “这为什么不是工作?”小耳说,“让你开心就是他的工作。” 许识敛呆了片刻,小耳仍在继续他稀奇古怪的问题:“你们的水果真的很多吗?” “吃不完。”许识敛粗鲁地回答。 “噢……”小耳艰难地接受了,“好吧。” 在后半程路段里,魔鬼开始摸自己的牙。 小耳张着嘴巴,指给许识敛:“看,我的牙。” “嗯。”许识敛不知道还能怎么评价。 “你要不要摸摸看。”小耳提出了奇怪的建议,但他看上去天真又得意,一点坏心思都没有。 许识敛想拒绝,小耳已停下来,稍稍踮了脚尖。如果许识敛再大一些,会觉得他像是在索吻,而他现在看见小耳白色的牙齿与红色的舌头,只感到莫名的燥热。 岛上的老人曾说,人的心眼子就是山坡,弯弯扭扭地绕。 纵然产生好奇,许识敛也不忘后退半步,在奇异的想象里纠结,魔鬼的嘴里是不是会喷射毒液,口水是不是由硫酸构成的,人的手伸进去,只会被泡得骨头都化成白沫,松松软软地堆在一起。 小耳的嘴巴都张酸了。魔鬼像是单线条的生物,等来等去等不到,他一把拉着许识敛的手就往嘴里放。 许识敛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他心里始终觉得小耳应该是有些怕他的,就像他也有点怕他一样。 然后,他的手指在湿软的口腔里碰到了小耳发烫的舌头,随后是那颗新生的,冰凉的牙齿。 许识敛心头猛跳,忘了反应。 小耳慢慢地把他的手指吐出来,刚要说话,就被对方打断。 “你干什么!” 愤怒在掩饰慌张。 这声暴怒比以往所有埋怨都来得真实,小耳一时也愣在当场。于是他们俩——在地狱里僵持着,体验着误会中的趣味。 直到小耳询问:“怎么了?” 他像是动物,把手指凑到鼻子前,嗅他口水的味道,翻来覆去,反反复复,最后迷惑地看过来:“不臭呀。” 魔鬼当然是动物。许识敛浑浑噩噩地想。 人类也是动物。 再度回到夜航河,很多流浪魔鬼脖间挂着的牌子都在晃动。 每个魔鬼都表现得比小耳聒噪。唱着悲伤的歌,或者在地狱里狂奔,或者抱在一起,缩成一团团黑球。从远处看去,就像庆祝一场集体生日。 小耳的脸像是空白的。也可能只空白在许识敛的想象里。 现实中,这只魔鬼按着胸前叮叮作响的牌子,正在看着不远的船舶向他们缓缓驶来。 他忽然说:“许识敛,谢谢你今天陪我玩儿这么久。” 许识敛愣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回答了:“我不是来玩的。” 而且也没有陪你玩。他心里吞吞吐吐地补充。 船舶逐渐靠岸,魔鬼们也短暂地安静下来。许识敛在这种将要发生什么的氛围里感到胸口很闷,不时看看远处黑炭球般的魔鬼。 小耳站到一颗岩石上,很滑,他试了几次,都失败了。许识敛借他自己的胳膊,小耳扶着他的手臂终于站了上去。 他目测着,逐渐胸有成竹,脱口而出:“看,我和你一样高。” 原来魔鬼也喜欢这种游戏,喜欢这种口头的便宜——还是说,他们比人类更喜欢这些呢? 第9章 许识敛刻板地说:“你的胳膊都比我短一截。” 见小耳不明白,他又说:“要矮很多。” 小耳目光上抬,拿手丈量着,然后把手垂了下来。他没有计较许识敛的严格,而是低头踩了踩脚下的石头,随后蹦了下来。 那个牌子跟着他的动作,不断作响。 许识敛略微忐忑,焦躁地询问:“你多大?” “我活了三百多年了。”小耳再一次按住了自己的牌子。 这真是……许识敛木讷地说,“你真是成精了。”话落,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魔鬼的牌子。 小耳突然乐了,许识敛不知道他怎么还能乐得起来,大概是把“成精”当成一句夸奖了。 果然,小耳说:“很厉害吧?” 许识敛笑得心不在焉:“你要是厉害,还能再活上三百年。” “你可以活上三百年吗?” “我?”许识敛似乎不觉得这个问题荒唐,他声音一沉,一本正经地答,“我活不到。” “两百年总是可以的吧。” “不可能。” “一百年呢?” “……” “五十年总可以了吧!” “不知道,不可能。” 小耳蹲在地上玩泥巴,边玩边嫌弃他:“太没用了。” 血气方刚的许识敛猛地看了他一眼,却想不出来该怎么反驳。正在思索的时候,巨大的清洁工像蛤蟆一样跳到了岸边。乌鸦和蝙蝠成片飞来,魔鬼们正在向他聚拢,排起长长的队伍。 船也到岸了。 “啪嗒。” 许识敛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半抬起的手背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他便下意识去接。 小耳呼吸急促:“不用怕,是我的血。” 魔鬼脖间的绳子已经勒紧了皮肤,渗出血丝。随后突地平行飞起,拖拽着小耳横到队伍中间。 许识敛的眼睛都没能捕捉到这一瞬间。几秒后,他才看到小魔鬼夹杂在混乱的队伍里。 小耳也在看自己。许识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表情。这时候,岸边有灯笼亮了起来,魔鬼船夫的儿子下了船,开始用光寻找他的客人。 地狱的空间好像越来越小,高大的清洁工就是天花板。 流浪汉们全部都安静下来,沉默了。 清洁工换了新的屠杀方式,拎起一个魔鬼,在他柔软的肚皮上划开一个口子,捏着皮,将它剥开,许识敛只能看见黑红色的肉。 乌鸦和蝙蝠争先恐后地跳到清洁工的手臂上,等它们散开,他手上已是什么都不剩,然后落下去,捞起新的魔鬼。 船夫的儿子找到了许识敛,小步小步地走来。 许识敛朝他走了两步,随后呼吸困难,眼前天旋地转,必须要停上一停。 他去看小黑点,小黑点也在看他,还给他招招手,像是再见。许识敛觉得魔鬼可能根本搞不懂伤心和恐惧是怎样一回事。 许识敛上船的时候,又扭头看了一眼。 小耳在队伍里,前面只剩下四个魔鬼,大概不到半分钟就轮到他了。 这个时候许识敛想起来,他并没有回应小耳的招手。可能在小耳看来,许识敛也是这样淡淡的一个小黑点,随时会离去,所以小耳晃动手掌和胳膊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没了动静。 时光停住了。 许识敛看见小耳抬起头,闭上眼睛,接受了命运。 在那一瞬间,心里摇摆不定的天平突然碎裂了。 回家的路就在眼前,许识敛却折身回到地狱。为了这只小魔鬼,他决心冲动一次。人生里头次这样,不计损失,不问后果。 会发生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小耳:既然都成精了,就叫我魔鬼精灵吧 第5章 地狱来的小客人(五) 清洁工很老,也很高,是立足在地狱里的死神。 他的嘴巴占了半张脸,通身黑透,树皮般的皮肤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别说与他对话,光是看一眼都需要借点勇气。 许识敛站在他面前过于渺小,清洁工暂缓了动作,与老鼠大小的人类目光对接。 怪物的脖子像吸管,旋转,拉伸,衬平了褶皱。 就这个小不点,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说,他要买只流浪魔鬼。 “魔鬼不出售。” 公事公办的声音就这样从魔鬼巨大的肚皮里传来。由于身高差距,遥远的宛如教堂的钟声,庄严而绝望。 许识敛试图贿赂他,认识他的人都不曾知道他还会这种方式:“那你别杀他,我可以给你苹果。” 清洁工一只手还握着一条魔鬼腿——宛如剥了皮的青蛙腿,正在蠕动着,像还长在该长的地方一样。 他的喘气声粗重而缓慢,震耳欲聋:“我不要苹果。” 一整排即将死亡的流浪魔鬼们朝许识敛投去木讷的、观察的目光。虽然不曾正视,但仍让他如芒在背。 清洁工停在红烟滚滚的岸边思考。他晃晃脑袋,“啪嗒”几声,老旧的关节吃力地弹开,灰尘和细碎的魔鬼肉体组织被丢弃了,那条滑稽的腿顺着掉入夜航河里。 咕咚,咕咚。 永久地死去了。 许识敛一身冷汗地回过神来,仰望着那巨大的怪物,看它捏起了小耳,像岛上调皮的人类小孩捏起只蚂蚱一样。 第10章 小耳张开手臂试图保持平衡,但他失败了,身上挂着的破布随着晃荡从他脖颈处漏下去,在空中摇摇欲坠。 许识敛只觉得心也随之摇曳,在风里碎成一片片,滚落在黑红色地狱里。他失去冷静,不管不顾道:“怎么样才能不杀他?你开个条件!” 清洁工再一次静止了。每一次它这样做,希望和绝望都交织在一起,最后竟变成让人反胃的恐惧感。 “嗯——?” 怪物把头低下来,许识敛看到了窟窿,黑色的窟窿,总共有六个……平行的两个是眼睛,还有一个细小的,大概是鼻子。再一个,勉强算畸形的嘴巴,另一个呢?另一个是什么…… “就你自己吗?”他问了这个问题。 尽管已经听到过无数次,但这次最让许识敛不寒而栗。侥幸在此时被粉碎了个精光。魔鬼与人类,在这样巨大的体型差面前,任何技巧都会沦为笑话。 ——“通常情况下,魔鬼并不会攻击人类,除非他们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禁书里的这句话,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记住了。现在想想,就是一句废话,因为后面没有任何注释和解释,甚至也没有定义,到底什么才是“他们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像是过了几万年那样漫长,直到那刽子手嘟嘟囔囔地,把小耳抬高。他说:“牌子响的魔鬼就得死。” 等等—— 腥臭的血腥味熏得许识敛几乎睁不开眼,他窒息到无法干呕出来,蝙蝠和乌鸦在高空盘旋,跳着华丽的死亡华尔兹。 在这种氛围里,小耳是最不值得一提的生命,眼神懵懂到许识敛不能直视。 从他折回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清洁工杀死了多少魔鬼? 清洁工捏起小耳皱巴巴的黑翅膀。他的四肢软绵绵地落下来。下面待死的魔鬼好整以暇地观看热闹,同时在心底猜测这次是怎样的杀害方式。 一只?还是两只?很少。不对,太少了。这个怪物太慢了,不管是说话,还是杀死魔鬼的速度,它都慢得很不寻常。 这么慢,他不是没有机会做点什么。牌子响的魔鬼都会死,那如果不在这里响呢?如果离开这里呢?要怎么逃呢?离开是需要船的,如果船夫魔鬼不配合怎么办?至少看上去,就体型而言,没有哪个魔鬼比清洁工更巨大了。如果失败了,他也会被杀死吗? 那排沉默的目光注视着他,许识敛竟期待着他们的帮助,来不及了,他打算赌一把—— 可是,真的需要赌吗?小耳是魔鬼啊。 “许识敛!” 是小耳,他在空中扑腾着,急速地扇动翅膀。 “救救我,你救救我。”他大叫着,“只要你救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闭嘴,我已经在想办法了!”许识敛怒喝道,他需要发泄。 “相信我,你把手割破,让我们的血混在一起……”小耳胡言乱语地说着,率先用魔鬼的尖牙咬破了自己的手。 “什么?你疯了……”许识敛本能地抗拒着,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总之绝不会是好事! “我不可能!不行……不会的……我不会这么做的。”不断重复着,他似乎最终确认了,悲伤又遗憾地看着小耳,艰难地道歉,“对不起,我尽力了,我……” 清洁工撕掉了小耳的一只翅膀。 血哗啦啦地流了许识敛半张脸,他僵在原地,大脑传来尖锐的耳鸣,与小耳的惨叫混合在一起。 无法被预测的未来登时停止了畏惧恐惧的哭嚎声,被鲜活的、滚烫的血液阻止了。 丧失思考能力的许识敛抄起袖口里藏着的小刀,在手背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小耳的血从他的脸庞滑落,吻在他的伤口上。 瞬间,红光和白光交织在眼前。 “啪”地一声,小耳的金牌碎掉了。 他不知是怎么挣脱的,也许那些混乱的光不仅仅出现在许识敛眼前,所有地狱存在的生物都被刺伤了眼睛,清洁工捂住了眼睛,活像只无辜的蛤蟆精。 转念间,小耳只依靠一只翅膀,东倒西歪地飞下来,抱住许识敛,回到了船上。 想象中的躁动并没有传来,等他回过神,地狱已恢复宁静。 小耳沾满血污的手覆入夜航河里清洗。他们已经与岸上阴冷的队伍拉开了距离。清洁工变成了一颗茫茫的黑色句点。 他对着他们的方向无言地注视,很快,就继续干他的工作。 什么后果都没有。 船上只有他们两个,以及面不改色航船的船夫,和他幼小的儿子。 这是驶向罗生门的船,是回人间小岛的船。 许识敛要回家了,带着一只魔鬼。 小耳舔舐着伤口,暴风雨过后的宁静。 “主人,你还好吗?”魔鬼虚弱地询问。 “已经没事了。”见没有回答,他又在浑圆的血月亮下说。 离出口越近,空间就变得越闷热而杂乱。许识敛一口气终于顺上来,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发抖地问小耳。 “什么?”小耳满手血地捂着伤口,扭头问他。 “这里好痒。”许识敛也捂着划破的伤口,他的脸,一半是小耳黏糊的血,一半是惨白。 “主人,你的伤口感染了,”小耳说,“这个河水对你来说不够干净。” 第11章 似乎在通俗地解释这件事。 “魔鬼的血……”许识敛后怕又后悔地询问,说话一顿一顿地,“和我的血,混在一起……” 他困难地进行着吞咽的动作:“会怎么样?” “这是血契。”小耳低头看着他的伤口,“只要签了血契,魔鬼就不能背叛人类,反过来也一样。” 魔鬼在笑吗?他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了,永远不会背叛对方。” 许识敛没有再动,只是看着他,费力地消化着这糟糕的回答。 “血契……” 小耳去碰他的伤口,他粗鲁地抬手挡住。沉默着,直到小耳又做了一次尝试。 这次,许识敛闭上了眼睛。他觉得一切已是不能更糟了。 他的伤口在发光。准确地说,是在缓缓地愈合。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许识敛没有看到,也没力气为此惊讶了。 小耳说:“你看,这就是魔鬼的力量。” “……力量?” 许识敛将他拎起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叫你的名字,就给我快乐幸福?你随时都会死啊,到底能给我什么!” 小耳露出头晕的表情:“不要这么凶,我也没有经验,这是我第一次接客。”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 “主人,我觉得……” “别这么叫我!” 许识敛胸膛起伏不定,不相信自己真的这样做了。他松开手里的厄运,开始反复用衣服蹭掉身上残留的血水。 小耳重重跌回船上,咳嗽着,也拿自己的衣服帮他擦,许识敛拒绝了。 沉默不语的船夫儿子突然开口:“可以把他丢到河里。” 听到这话,小耳和许识敛同时一愣,像是同样感受到魔鬼的话语,河水开始冒血色泡泡。船边围绕着骷髅鳄鱼。 小耳可能出了很多汗。不知道魔鬼会不会排汗,但这副人类躯壳的确是汗淋淋的,看得仔细就会发现,他的呼吸都有意维持小心,因为主人也不确定,究竟哪一秒才算得上是死里逃生。 决定权自然在许识敛。他并没有六神无主,而是仍保持着大人的深沉,扶着船把,低头看冒着泡泡的河面。 “对你来说没有坏处的。”小耳老实本分地交代。 “以后我都会听你的话,你想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帮你做到。”他说得煞有其事,“但你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情。” 是吗,许识敛轻蔑地想。地狱里谁都能踩一脚的魔鬼居然这么说。 不过最弱的魔鬼说不准都比最强的人类厉害。可惜小耳是个笨嘴巴:“你会飞吗?你见过会飞的人吗?” “飞有什么用。”许识敛无动于衷,用疲倦又心不在焉的语气回答。 要是被别人看见他被一只怪物抱着在天上飞……许识敛摇摇头。 “我什么都会做,”小耳紧张地说,“你不会后悔的。” 许识敛看向他:“再说话真要丢你下去了。” 罗生门就要到了,空气都变得香甜起来。温度在回升,暖洋洋的,烘干了小耳的冷汗。 船夫儿子已明白答案,他觉得不会再有哪个魔鬼拥有他这样的服务态度了。 他客客气气地告诉许识敛:“这趟要算两位客人。” 许识敛没再多说。对人类来说,他们有的是苹果。所以从某种意义来说,谁的慷慨都未必出自善良。 “真可怕。”他呢喃,不知说的是地狱,还是魔鬼。 “什么可怕?”小耳问他。 许识敛筋疲力尽:“你不懂。” 大他几百年的小魔鬼说:“没办法,我还小嘛。不过你是我的第一个主人。你会好好对我的,对吗?” 没回应,小耳戳他:“主人,我打算……” “都说了不要这么叫我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这样嘛,以后你可是会对这个称呼欲罢不能的 第6章 小岛的夜晚 罗生门像太阳。 许识敛认为如果魔鬼认识太阳,一定会这么想的。只可惜小耳算得上是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睁不开眼,太热,要融化。 “我提前告诉你,”许识敛傲慢地宣告,“小岛和你们地狱可不一样。” 他警告魔鬼:“你别想着在这里为非作歹,作奸犯科。” 小耳义愤填膺地握紧拳头:“好的,如果我这样做,你就杀人灭口,大义灭亲!” 许识敛:“……你是我什么亲?” 等虚幻的太阳在身后消退,眼前又恢复成了冷色调。 潮湿的青草味蹦蹦跳跳地钻出来。草丛里的魔鬼只能露出半个脑袋,他被锋利的草尖儿弄得又痒又痛,剩下的那只翅膀抖个不停。 “好冷,”小耳用翅膀包裹住自己,可怜巴巴地吸鼻子,“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是不是肚皮上长了很多毛?” 许识敛不打算和他争论:“现在是晚上。” “不是晚上的时候呢?” “是白天,有太阳。” “太阳!”简直太棒了。 “你知道太阳?”他不会以为是蛋黄吧? “太阳是我的好朋友。” 这魔鬼是个神经病,许识敛心想。 有什么东西在中间飞来飞去,像是昆虫,把小魔鬼的脑袋当作一个着力点,嗖地一下又没了。害得小耳气呼呼地到处跑,许识敛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第12章 “我要报仇!”魔鬼喊。 短暂的停顿,许识敛叹了口气:“别报了。” “那不报了。”小耳开开心心地继续赶路。 “……你就这点定力?” 灌木丛中散落五颜六色的浆果,还有杂乱丛生的野玫瑰。香香的,暖暖的,还有近在咫尺的星星。 “你们的星星会飞。”小耳赞叹。 许识敛一面拨开高高的草叶,一面拽着他的手,冷漠地科普:“这是萤火虫。” 小耳不懂,他也不需要懂了,萤火虫在静谧的雾气里温柔地闪烁。有绿色,很多绿色,比地狱柔和很多的月光照下来,草丛像发光的迷宫。 “主人,等一下。”小耳晃了晃他的手。 魔鬼蹲在地上,挑来挑去,选了块漂亮的石头,凝视,凝视,然后心满意足地吃下去! 他吃到脸色发苦,许识敛终于开口:“这不能吃。” 小耳:“啊呸!刚刚怎么不说?” “我以为你们魔鬼不一样……” 魔鬼蹲在地上画小圈圈:“这个仇也得报。” “我听得到。” “主人,这是哪里?”小耳问许识敛。 许识敛不再跟他说话了,只知道赶路。小耳的步子仍旧很碎,听上去好像挂了个铃铛在脚上,哒哒地。风吹动草地的声音。 许识敛发现小耳一直在转动脑袋往上看:“你在找什么?” “你睡在哪棵树上?” “我又不是猴子。” “那你睡在哪?” 许识敛问他:“你能安静会儿吗?” 小耳把这当做神圣的命令,魔爪一伸,弹钢琴似地,咚咚咚咚,嘴巴被看不见的线缝上了。 “……也不用这样。” 萤火虫还在飞,慢慢地,它们大片散去。 印在泥土里的麻雀脚印融开了。 有什么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很温和。小耳的手缩在粗糙的麻布里,只有指尖留在外面,很快湿了。他抬起眼睛,看见高他一些的,黑头发、白皮肤的许识敛。 许识敛的手遮在他头顶,告诉他:“下雨了。” 他们躲到大槐树底下,看着黑下来的树林里飘落细碎的雨,湿冷的风不声不响地钻入雨帘,来到他们身边。 魔鬼眨巴着眼睛暗示许识敛。 许识敛面无表情道:“你可以说话。” 万岁!小耳开心极了。他一屁股坐下来,喜溢眉梢,“你终于累了!我早就想休息了。” 许识敛不爱说话,也可能是小耳说的话太过愚蠢。 但他问了魔鬼一个问题:“你能不能把这个东西收起来?” 指的是他的翅膀,也有可能是犄角。 “好的主人,但我现在没力气了。”小耳说。 “你不是有‘力量’吗?”许识敛冷嘲热讽。 魔鬼被为难到没有办法,只能说:“那我就小试狗刀吧。” “那是牛刀。”许识敛瞥了眼他身上的血污,善心大发,“算了。” “那明天吧。”小耳试探道。 得看着它。许识敛心不在焉地想着其他事,藏在哪里呢?地下酒窖,可以。那里应该是有个笼子的。 小耳把这段空白当做默认,心思也飞去其他地方了。 是不是太残忍?许识敛怜悯地看向他,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小耳就是个实实在在的人。 魔鬼疑惑道:“天上那个人怎么还没尿完?” “那叫雨!不是告诉你了?” 小魔鬼现在对雨更感兴趣。 他把手伸出去,雨水没有他想象中凉。 于是又往外踏出半步,雨水滴答到他的手心,这感觉太奇妙了,宛如小男孩发现一屋子奇珍异宝。他转了一圈,给许识敛看,发出响亮的笑声。 许识敛生疏地看着他,不知他发现了什么,目光逐渐定格住。 小耳头上传来触觉,是许识敛的手,拿走了一小朵槐花。大概是被雨和风带来的吧。 “槐花。”许识敛告诉他,“我们很敬重槐树。” “槐树。”鹦鹉学舌般。 “嗯,”许识敛将手心合拢,“槐树是小岛的神,万物之神,庇护着我们。我们在这里许愿,神就会实现。” 魔鬼感到好奇,摸了摸身后粗糙的槐树皮。树枝显灵般地,哗啦啦落下来无数个写满字的许愿牌。 他认出其中一个写了他认识的字:“主人,是你的名字!” 怎么不夸我?魔鬼等来等去。 许识敛说:“拿开你的脏爪子。” 好过分,小耳生气道:“你许了什么愿望?” 许识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天色已晚,“我们要走了。” 又一顿,他有所顾虑:“还是把你的翅膀,尾巴还有角都变回去吧。另外,瞳孔的颜色能不能换换?” “好吧,”魔鬼晃晃尾巴,“你看我的尾巴可以拉到这么长!主人,你都可以在上面荡秋千了。” 许识敛:“……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下着雨的小岛,静谧的森林夜晚,苹果绿与槐花香,少年和魔鬼。 他们离去后,被魔鬼抚摸过的树皮,愈发黑黝黝,那块树皮的纹路发生了变化,脱离了大树,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地,被雨水冲刷到暗处。 “梦呓姐姐,雨越来越大了。” 听到孩子开口提醒,许梦呓朝外看去。 第13章 “坏了,”她担心道,“哥哥好像没带伞。” 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以前从不晚归的。窗外是黑沉沉的天穹,在倾盆雨声里,有小孩提议:“我们去给他送吧。” 但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会不会还是和那件事有关呢?正想着,许梦呓好像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 “哥哥?”她试探道。 没有回答,她推开门——准确地说,是一片厚重的绿叶做成的门。门口的树桩柜台上,几只松鼠也从缠绕的树藤里探出脑袋。 雨瞬间淋湿了门口的地板,湍急的雨帘一道道斜着劈向密集的树木。 许梦呓在冷风里打了个哆嗦,好在潮湿又熟悉的泥土气味让她又松懈了下来。身后的小孩们也跟着出来了。 “好大的雨。”他们咯咯地笑,提议去踩水玩。 电闪雷鸣间,孩子们看清楚了地上湿漉漉的,整齐的脚印。人类的脚印,以及其他跟随者们。分开的树叶形状,是梅花鹿;枫叶形状,是鸭子;还有细碎的剪刀,是小猪。 “是哥哥!” 许梦呓笃定道,在暴雨里笑了出来,几乎是愉悦地、欢快地踩到湿了的泥土里,朝外走去。 “他一定看到‘神力’了,肯定很惊喜。” 她带着小孩们一齐向外走去。淋到了雨,大家都在笑。 刚刚被吵醒的松鼠们在门口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只鼻尖有白毛的松鼠扯了个绿叶,它们顶在头上,跟随许梦呓的脚步,短暂地离开了蘑菇屋。 ——是的,蘑菇屋。 他们家的地下室被绿藤包围着,脚印就是在这里停止了,变得乱七八糟。 雨越下越急,尽管已经糟糕成这样,却仿佛依然没有到达高峰。 许梦呓浑身湿透,想要推开门,却意识到门被反锁了。这时候,她看见了脚边瑟瑟发抖的松鼠们,赶忙伸出胳膊,让它们顺着爬上她的身体。 “识敛哥哥肯定在里面,”一个男孩说,“他在和我们玩捉迷藏。” “我们发现你了!”其他小孩叫道。 好像有点不对,头顶的松鼠们也跟着敲门,声音还不如雨水落地大。 轰隆隆——— 耀眼的白光骤现,照亮了面前的人影。 门打开了!黑袍在暴风雨中曲曲弯弯地乱窜,许梦呓惊愕地挪开双目,孩子们发出被暴雨撞得七零八碎的尖叫声。 “恶龙来吃人了!”小孩瑟瑟发抖道。 “不对,是狼来了,狼把识敛哥哥吃掉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早知道就好好听爸爸妈妈的话,当个乖小孩了,现在恐惧一个传染两个,两个传染三个,他们悔不当初。 大家只能你抱我,我抱你,鬼哭狼嚎地等待着一起完蛋。 一只手臂先把许梦呓拉了进去,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她头上蹭着。 是动物的舌头。她勉强睁开眼睛,不远处是一簇火,敞开的木盒,通往地下室的梯子。而围绕着她的,是那些动物脚印的拥有者们——其中,梅花鹿正在舔舐她的脸庞。 当然,还有穿着黑袍的少年。 他把黑袍脱下来,罩在许梦呓身上。 “是我哥哥,别怕!”她喜笑颜开,对孩子们说。 “小声点。”听他这样说,许梦呓心想,怎么比以前还要严肃? “真的是识敛哥哥。”孩子们松了口气。 许识敛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紧接着就把门反锁住,有着说不明白的熟练感。 可哥哥从来不做亏心事的,许梦呓去问:“怎么啦?” “怎么这么多人?” “没关系,爸爸妈妈都不在。” “他们的父母呢?” “已经同意啦,大家都知道我的愿望实现了,神保佑我!他们也想看看我的愿望长什么样,”她期待道,“你看见了吗?” 这些动物,还有蘑菇屋子。神力只会满足这些愿望了,许识敛扶额道:“也就持续两三天而已。” “所以我很想你看看。” “好的,不错。”许识敛陷入沉默。 许梦呓被他搞得很紧张:“出什么事情了?” 许识敛扫了孩子们一眼,又去看妹妹。 “我不说。”她立马发誓,就像在捉迷藏里保证不出卖同伴。 “这不是闹着玩的,”下着暴雨的午夜里,许识敛对妹妹说,“被人发现的话我们就完了。” 此时,被好多小人发现的魔鬼正在打喷嚏。 面前是好奇且稚嫩的眼睛们,小耳躲在许识敛铺在他身上的旧毯子里,努力保持清醒:“你们是谁?” “你肯定认识我吧,”一个小孩大胆地说,“不可能不认识。” 不认识,奇装异服,一个都不认识。人类的长相本来就够奇怪的了。 “我是傻瓜伊万。”男孩神气地介绍自己,“那个总是惹麻烦的家伙。” “我,我是水精灵。”另一个男孩紧跟着说道,给魔鬼看他奇特的精灵帽子,“这是我去年生日实现的愿望,妈妈说神超爱我的。” “还有我,我是小独角兽。” “我是聪明绝顶的沨猫剑客!” “小美人鱼,这你总知道吧,看这条裙子,猜猜能用它换多少根棒棒糖!” 咕叽咕叽的话匣子一个接着一个,噼里啪啦地打开。 还是不认识啊,谁家魔鬼读童话长大的?小耳好困,累得几乎倒头就能睡。 第14章 乔装打扮的孩子们不说话了。 聪明绝顶的猫剑客指着小耳从毯子里生长出来的犄角问:“咦,这是什么?” 糟糕,小耳打了个激灵,太累了,力气不够,魔鬼角又长出来了! “猜猜我是谁?”魔鬼模仿着孩子们的口吻说。 “你是小牛?”美人鱼猜。 “不对,是小狗!”猫剑客说。 “狗哪里有角啦,我看你一点也不聪明。”小红帽吐槽道。 傻瓜伊万说:“下次我和你换换好了,我来演猫剑客!” 猫剑客受不了这种过分的要求:“要是这样,我就和你绝交。” 伊万连忙哀求道:“别,我错了还不行吗?” 魔鬼问美人鱼:“什么是‘绝交’?” 她说:“就是你说了,对方就会妥协的高级词汇。” 小耳看了许识敛一眼,心想,我也要和他绝交。 许识敛:? 白雪公主继续猜:“我也感觉是小牛,简直和我爷爷家的那只一模一样。” 魔鬼揭露谜底:“我是小山羊。” 孩子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许识敛:“……” 【作者有话说】 我居然在日更,这不像我,我决定明天开始休息。 第7章 童话茶话会(一) 这群小猫头鹰,魔鬼纳闷地想,他们怎么都不睡觉呢? 太阳明明告诉过他,人类对睡觉的热爱超乎想象,动不动就要“躺一下”。越忙,就越想躺,就是大难临头,也要抽空躺一下。 太阳是不会骗他的,小耳决定再给看似勤劳的人类一次机会。 尤其是他的这个小主人。 一个小时前,雨越下越大,许识敛已经是跑了起来,但小耳不想跑。跑步太累了,他预料自己会因此力气耗尽被活活累死——对,就算被雷劈他也不想跑步。 许识敛催他,赶他,最后被迫和他一个速度,淋到眼皮都睁不开:“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隐忍。”魔鬼回答。 “……” 于是许识敛背着他跑回家,魔鬼对这个结局还算满意。 许识敛家里的地下酒窖旁边长满了蘑菇——长得就像魔鬼的摇篮曲,第一眼看到,小耳就昏昏沉沉地这样想。 它们宛如树一般高,鲜艳的颜色让小耳陷入一场彩色梦境。 许识敛也是个奇怪的人类,这么晚了,他完全不困,还跟魔鬼说:“你先睡吧。” “你不睡吗?”小耳和他客气着,又嫌弃道,“你家好小。” 这可不是家,许识敛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把他像动物一样关进笼里去呢? 不过,这里也没多脏吧。他通过自我安抚来消化愧疚。 小耳背对着他,耸动肩膀。 哭了?难道魔鬼会读心术,知道他要被关在笼子里了?许识敛不自在地来到他面前:“其实……” 原来魔鬼在忙活,抓了半天,终于逮住只腿脚不利索的小耗子,煞有其事地张大嘴:“这我总得尝尝。” “给我放下!”看来必须要来个大扫除了…… 后来,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耳被震醒一瞬,好困。好困。 “把头盖上!”许识敛只有这么一句话。 于是小耳在黑暗里等着,听到许识敛出去,又听到他回来。潮湿的气味带来了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 还有多名人类幼崽的气味,跟兔子一样。 这是小耳第一次见到许梦呓。 她光着脚,浓密的黑发弯弯曲曲地落在白皙且有些丰腴的小腿肚上。 小耳的目光追逐着她,魔鬼想到了长着翅膀的白色动物们。 可能是鸟类,光滑且整洁,肆无忌惮的自由。牛奶一样的脸颊,大而亮的眼睛,浓密的睫毛。明艳动人,生机勃勃的美丽。 危险地说,这种长相令魔鬼非常想要搞破坏。 许识敛瞪过来一眼——把头盖上!小耳似乎都能喊出来他将要说的话,他于是又把自己困于黑暗里,直到小孩们围过来。 “真的是小山羊?”猫剑客将信将疑。没想到吧,他真有点聪明在身上。 独角兽问小耳:“好真实的角,我可以摸一摸吗?” “你摸吧。”小耳觉得许识敛如临大敌的样子有点好玩。 一只小手扒上来,然后是两只,魔鬼的角逐渐不堪重负。 快别摸了,魔鬼开始愁眉苦脸,打了个喷嚏来吓唬他们。 他们果然吓了一跳,彼得潘——嗯,扮演成小飞侠的男孩说:“爸爸说山羊是小岛最不受欢迎的动物。” “山羊和绵羊不一样吗?”花仙子问道。 变、回、去。 小耳看见许识敛的嘴巴在无声警告。 现在变回去才更引人怀疑吧?小魔鬼非常希望自己是真的山羊,这样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睡觉了,随便人类怎么摸他,不介意的。 孩子们的讨论仍在继续,像一场童话里的茶话会。 “我见过好多羊,就在山坡上,但有一只羊和别的羊不一样。” 猫剑客提起他的父亲,尽管他用“猫绅士”这种莫名其妙的词汇来称呼他,但小耳确信那依然是人类。 猫绅士用一种传授生存法则的严肃口吻对儿子说:“你看它的眼睛。” 猫剑客眺望着,山羊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也看着他。 第15章 细长的眼睛,异样的瞳孔颜色,最奇怪的是它的瞳孔,是一条粗黑的线。在猫剑客迄今为止的人生认知中,线条往往没有圆形有温度。 “他的眼睛没有感情。”话音刚落,那些尘封的有关睡前读物的回忆忽然袭击了他,父母按照故事书的内容念道,“山羊的眼睛是魔鬼之眼。” 大人们都说:“山羊会带来厄运。” “我不喜欢魔鬼。”美人鱼几乎要落泪。 小耳——山羊顶着两只犄角问:“为什么?” “你果然不知道,”独角兽同情道,“怪不得你扮演小山羊。” 小孩们四处寻找,在废弃的书架上翻出来几本童话故事书,作者是同一个人。白雪公主跟小魔鬼介绍道:“这是岛主。” “谁是岛主?” “这个他都不知道。”有小孩偷偷地笑。 “嘘,”美人鱼制止他,“妈妈说不可以笑话别人,即使他们是小笨蛋。” “就是画家,故事家。”白雪公主幸福地抱紧书本,跟笨蛋魔鬼解释,“我们爱他!妈妈说他是小岛有史以来最好的岛主。” “好了,”许识敛忍无可忍道,“你们……” “嘘!”小孩子们对他说。 “识敛哥哥今年多大了?”美人鱼问。 白雪公主说:“他已经过了相信童话的年龄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和我爸爸一样无聊。” 她惊恐道:“他的肚子也会和我爸爸一样大。” “……”许识敛看向妹妹,低声道,“让他们走。” 许梦呓好奇道:“这到底是谁家的小孩?” “这不是小孩……” 猫剑客在小耳面前翻开了童话书。小骑士的故事。 “这可是咱小岛最流行的故事了,”他希望他不要扫兴,“可别说你没看过。你一定也做过当小骑士的梦吧?” “当然。”魔鬼还能说什么呢?“但我都忘了,你再给我讲一遍吧。” 小耳不认字,但他认得图。老实说,这样的丑东西他还真不知道是什么,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占了四分之三的画面。与之相比,书里的孩子小得可怜。 “骑士会来救他的。”男孩看他表情呆呆,安抚道。 “这是什么?”魔鬼问。 “这个?这个叫做魔鬼。魔鬼来自地狱,会偷吃庄稼,吃掉撒谎的小孩,还会带来坏天气。” 彼得潘补充:“就是厄运!” “好吧。”小耳心想,好过分。 “你还好吗?”男孩担心地问他,“没关系,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我都不敢睡觉。我理解你,不管怎么说,魔鬼都太可怕了!” “是的。”魔鬼小鸡啄米般点头。 许识敛:“……” 他决定强行把这魔鬼拎走。 在小岛的童话里,臭名昭著的角色有狂暴的野猪,只剩几颗牙齿的沼泽老女巫,当然,最可怕的还是魔鬼和恶龙。 小耳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认为自己很好吃,难道他们很甜吗?这么自信,一定比苹果还要甜。 正巧许识敛走过来,魔鬼于是一口啃上他的手。 许识敛:“……你干什么?” 小耳吐出舌头,不高兴地想,他们怎么好意思的? 许识敛不得不退后半步,心情复杂地看着手上的咬痕,魔鬼没有狂犬病毒吧? 独角兽羡慕道:“小山羊,你和识敛哥哥关系好好喔。” 他们的目光闪闪发亮,就好像小耳是个快乐且骄傲的小王子。 猫剑客讲故事上头了:“有一次,为了拯救小岛,小骑士受伤了,被好心的汤爷爷救了,汤爷爷是真实存在的,是岛主的好友。他就住在山里,经常帮助别人,还有小动物们。” “不要钱吗?”魔鬼问。 “呃,肯定不要啊。”同情心就是这样理所当然。 小耳露出虚伪的笑容,要知道,真正免费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不过,你可不要忘记,魔鬼是恶龙召唤来的,最厉害的还是恶龙。”猫剑客拍拍小耳的肩膀,已经把他当成了好兄弟,“恶龙要摧毁小岛,还好小骑士及时出现,杀掉了它,拯救了小岛。” “小骑士这么厉害,怎么没有人扮演他?” “因为大家都想当小骑士,我们决定公平一点,取消这个选择。” 独角兽插嘴道:“而且他已经真实存在了!” “是谁?” “就是岛主的儿子,他是以他为原型画的。” 美人鱼小声说:“可他已经长大了。” 不知哪个童话里正义的主角唉声叹气道:“可是妈妈说,人长大就会变的。” 可惜结论是这个:“那还是咱们来继续当小骑士吧!” 许识敛走了过来,抱起小耳说:“他要睡觉了。” 小耳问他:“识敛哥哥,你也是看这种书长大的吗?” 等会儿就把你关笼子里去!许识敛瞪他一眼。 许梦呓说:“对啊,哥哥小时候也很喜欢穿小骑士的衣服。”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啊? “大家都是的。”猫剑客说。 不过,独角兽喊道:“识敛哥哥是要做岛主,拯救小岛的!” 小耳:“小岛为什么需要被拯救?” “不知道,但这样说很酷。”傻孩子们在欢呼。 许梦呓赶紧说:“你们也该睡觉了,跟我去喝杯晚安牛奶吧。” 第16章 临走前,每个孩子给了许识敛一个拥抱:“识敛哥哥,我们都投票给你,你一定会入选!” 魔鬼听见所有的童话小人对他的主人说:“我们会永远喜欢你,永远支持你的。” “谢谢。” 小耳第一次看见许识敛笑。 他还是太年轻,活了三百多年的小魔鬼心想,哪里有什么永远。 第8章 童话茶话会(二) “入选什么?”别走啊,好奇的魔鬼叫道。 前面的小孩子真的就蹦蹦跳跳地回来:“入选白鸽使者,你不知道吗?” 美人鱼科普:“只有优秀并且适龄的学生可以被投票,他们都是白鸽使者的候选人。” 猫剑客接力道:“岛主规定小孩才有投票权选白鸽使者。然后再由大人们从白鸽使者里投票选出新的岛主。” “小孩子哪有选择权?”魔鬼不理解,就这些小傻子,稍微诱导一下,就变成大人的意思了。 许识敛瞪他一眼,估计心里又在用文化差异反驳:小岛和你们地狱不一样! 小耳很不满。每次都是这样,小岛和地狱,人类和魔鬼……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一样的。 白雪公主说:“岛主是什么样的人,小岛就是什么样的岛。” 所以童话家当上岛主,小岛就是童话。魔鬼打了个哈欠:“那我要是岛主,地上开的花都能变成枕头,到处都可以睡觉。”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许识敛没有。要是魔鬼当上岛主,小岛就是彻底的地狱了吧。 “但是!”小红帽用讲恐怖故事的语气说,“大人之前也选过错误的人当岛主。” “不要说啦!”已经有小孩抱头逃跑。 “然后呢?”小耳兴奋道。 “是场灾难。” 一个人就能制造灾难?魔鬼问:“岛主是神吗?” “不是,但是创世神会依附在岛主身上,”女孩简化道,“岛主就是神力。” “坏蛋当上岛主,小岛就会变成地狱了!” “然后吃小孩!”说完,孩子们就哇哇乱叫地抱头逃窜。小耳觉得他们太自恋了,总不能所有的坏蛋最后都会吃小孩吧。都是大人们的错,他们不想当坏蛋,就创造出可怜的坏蛋,来帮他们恐吓不听话的小孩。 许梦呓追在后面:“还下着雨呢,慢一点啊。” 许识敛叹了口气,见他们远去,不客气地把魔鬼丢到地上:“你自己走。” 小耳说:“识敛哥哥,你背着我走吧。” “……别学他们讲话。” 魔鬼跟着他,通过梯子去了地下室。 黑漆漆的一片,直到火把凑了过去。是个铁笼子,生锈的味道。许识敛记得它,因为父亲曾用这个笼子救助过受伤的动物。 小耳八卦道:“你为什么想当岛主?” 许识敛随口说:“大家都想当,我也就当了。” 绝对是敷衍,魔鬼都听出来了:“要是神真的存在,你还去地狱干嘛?” 又不理我了,小耳化身十万个为什么:“你在槐树上许的什么愿望?神为什么不帮你实现?” 许识敛突然说:“世界和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 他摇摇头:“如果我真的能当上岛主,等我见到神的那一天,我也想问问他,为什么总对我的愿望视而不见。” “原来你当岛主是为了找神算账。” “……” 他刚刚又在瞪我了,小耳决定原谅他,不介意地继续问道:“岛主是要死了吗?所以换你去当。” 许识敛忍无可忍地教育他:“这样说别人很不礼貌,你懂不懂?” 魔鬼不懂。这种批评类似于对狗熊说,“找蜂蜜吃是小偷行为。” 许识敛也放弃了:“他连任很久,很累了。每一任岛主都会元气大伤,当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他已经是在任时期最长的岛主。” 因为他是最受欢迎的一任岛主,创造了童话般的小岛。没有人舍得这样的神离去。 小耳认可:“工作是真累。” 许识敛开始秋后算账:“你这对角怎么回事?” “太困了,它就冒出来了。” “所以你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是吗?” 我和人类的信任又瓦解了,它真脆弱。魔鬼开始画大饼:“我肯定会越做越好的!” 但他的主人没那么好糊弄:“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吧。” 这是荒废许久的地下室,结满蜘蛛网的柜台上有着落满灰尘的琉璃玻璃瓶还有陶瓷羊头。它们都被粗黑的渔网盖着。 墙上挂着一个停摆的钟表。小耳盯着它看,许识敛背对着他在翻墙倒柜找东西。那是一个很大的实木箱子,里面摆满了母亲放的旧物。 有几本教义,还有几幅旧的挂画,内容大多是上帝与魔鬼,魔鬼张着嘴,胸口被插入一把名为正义的剑。而造物主怜悯地观看着他的死亡。 神教,又名岛主教,在小岛,教徒的数量超乎想象。 许识敛默默将画收好,他决不能让信奉上帝的母亲发现魔鬼就在身边。 “主人,你困不困?我们一起睡觉吧。” 邪恶的侏儒,谁还有心思睡觉?不过,他问魔鬼:“你怎么总在犯困?” 小耳对这个问题的反应很大:“你不会真的不喜欢睡觉吧?” 许识敛真是懒得理他。 第17章 许识敛在笼子里铺上了草垫,小耳被塞进去的时候闻到了淡淡的鱼腥味。 还有一种恐惧,无理由的,刻在基因里的恐惧。就像人类无法容忍睡觉的时候将腿脚伸出床外——他们的祖先过去靠睡在树上来躲避野兽,如果手脚离开了树,就有可能被野兽攻击。 小耳两手扒着笼子:“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许识敛观察他,这样看上去真像动物。没有感情,依靠本能的动物。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搞不懂了,这个魔鬼到底是真笨蛋,还是装成笨蛋的坏蛋? “谁让你收不住角?今天就睡在这里吧。” “我不会了,再给我一次机会。”魔鬼焦虑地保证。 “我帮你成为岛主,咱们一起去找神算账。”小耳拍了拍笼子的杆,“快放我出去,这里好可怕。” 成为岛主需要受人喜欢,魔鬼可做不到。许识敛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哭起来,但还是冷酷地宣布:“不行。” “你不能让我在这种大笼子里艰难生存。” “就艰难生存去吧你。” 魔鬼好失望:“你这么对我,我会讨厌你的。” 许识敛答:“我也不喜欢你。” 好幼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回复的内容,他说这只魔鬼:“真是让我年轻了十岁。” 再年轻你就成婴儿了,魔鬼掏出杀手锏:“我要和你绝交。” “随便你。” 怎么不管用?美人鱼绝对骗他了,小耳很生气,一怒之下决定先睡一觉,好好养精蓄锐,醒了再继续生气。 这期间,梦呓端着蜡烛和一杯热牛奶来了。 睡前一杯晚安牛奶,这是他们家的传统,始于妈妈。谁都不会怀疑,这个习惯会维持到他们的八十岁。 许识敛喝了口牛奶,心里踏实了些。也对,没有什么困难是解决不了的。即便这个突如其来的困难是只魔鬼。 许梦呓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再次许下幼稚的誓言:“我不会告诉爸爸妈妈的。” “不是山羊。”许识敛进行着无趣的否认,不打算给一点线索。 没等梦呓反应过来,他又说:“它压根不是小岛的生物。” 铁笼里灰色的毯子上爬了几只蜘蛛。吱吱声从更深的角落里传来,是老鼠,梦呓判断。她思考着,直到那个毯子里忽然伸出来一只手。 毯子就这样被扒开了,露出一双眼睛来。犄角下面的皮肤甚至白到在黑夜里发光。再往下,则是一双人类的,孩子的眼睛。红色瞳孔与白色睫毛。 到此为止了,毯子挂在了下面的鼻子上。 许识敛的眼神告诉她,他不能接受任何人认识这个被蜘蛛和老鼠环绕的怪物。 小怪物也看到了这个眼神,默默将毯子再度盖到自己的头上。 她说:“怎么会真的有魔鬼?” 哥哥回答:“这是意外。” 这才不是意外,许梦呓说:“你最近都在研究这件事,是不是?我知道你看书到很晚,有几个晚上,你根本不在家。妈妈都问我了。” 没见过她这么咄咄逼人,许识敛撇撇嘴:“你说了不告诉他们的。” “我是不会告诉……”誓言当然有效,但她担心,“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能不能不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如果还是因为我和爸爸,那你……” “我不想说废话。”许识敛说她,“我只是和他交个朋友,你看事情要简单点。” 我已经长大了,梦呓把话吞进肚子里去。她知道他从不做简单的事。 “他真的是魔鬼吗?” “嘘!什么动静?” 从笼子里传来的声音。 在许识敛紧绷的认知中,这是寂静黑夜里野兽低沉的警告声,即将爆发的虎啸…… 不,都不是。梦呓走过去,看着颤抖的灰色毯子。许识敛拦住了她,选择用一根沾满蜘蛛网和灰尘的木棍挑开了毯子的角。 一个男孩。长着犄角的男孩,他吮着手指在恐惧里打着哆嗦睡着了,发出轻轻的,人畜无害的鼾声。 许梦呓呆呆地,落下泪来。 真的是魔鬼。属于女孩的敏锐直觉击中了许梦呓,她瞬间确定了哥哥这段时间忙碌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果然是这样。一时间,她心疼又愧疚,为这个比爸爸还爸爸,妈妈还妈妈的哥哥。 第9章 转行当天使的魔鬼 一觉醒来,魔鬼就开始打喷嚏。 微光从天花板的木疤中渗透进来,这种白到伤眼的光令小耳很不适应。他脑袋沉沉,忽然发现笼子前还有一个人。 是许梦呓,她坐在面前,托着下巴,像只小狐狸一样打量他。 见小耳醒了,她从身后拿出个兔子图案的小碟子,里面盛着栗子香的火腿,几块芝士烤土豆,胡萝卜,还有拳头大小的卷心菜。 她带来了远高于哥哥要求的食物,尽管他说这只魔鬼,“山猪吃不了细糠”,让她随便给颗苹果就好。 太刻薄了,许梦呓决定对小耳保密。别说是魔鬼了,就算他是只小老鼠,也应该吃得饱饱的。 可惜秘密游戏里的角色只有她一个。魔鬼正在低头嗅食物,然后万分不领情地坐下来,和她大眼瞪小眼。 “咦?”女孩不知所措。 “你好。”魔鬼说,“我叫小耳。” “你怎么和昨天不一样了?”刚说完,她就捂住了嘴巴。 第18章 他的翅膀已经没有了,准确地说,他复原了另一只翅膀,然后把它们变回去了。不过许梦呓应该没有见过他的翅膀,她惊讶的是魔鬼消失的犄角和瞳色。 现在小耳的头发、眼睛以及睫毛都变成黑色的了。 小耳得意道:“我会变身,很厉害的。” 毯子上落满了黏稠稠的苍蝇。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昨夜都死去了。小耳将它们搓成小球,精心地摆在手掌里,展示给许梦呓看:“你要吗?” “……可以不要吗?” 小耳把苍蝇的尸体丢到一边,开始叠毯子。抬起眼,发现她忽然捂住嘴,小耳歪头思考这是为什么。 梦呓很快觉得这样不好,含糊不清地解释道:“哥哥不让我和你说话。” “我不告诉他就可以了。”小耳答。 现在秘密游戏里有两个角色啦,许梦呓如释重负地笑起来,畅快道:“你真的是魔鬼吗?” 这么问的时候,她没有看小耳的脸,而是看他扒在笼子上的手。 小耳是人类,活灵活现的小人类……温暖柔滑的脸庞,还有总也无法集中注意力的眼睛。 “你从哪里来?你怎么和我哥哥遇到的?你吃什么东西?你为什么和我们长得一样?你现在几岁?你爸爸妈妈在哪里?” 问题们弹珠一样突突地弹到魔鬼脸上。 许识敛在哪?头晕目眩的小耳期待救星登场。 “许梦呓!” 楼梯上传来怒喝。 我那魅力四射的救星来了,小耳决定忘记被锁到笼子里的深仇大恨——事实上,他很少生太久气。生气多累啊。 “再见。”女孩决定逃跑,临走前告诉他,“我回头有事情要和你说。” 许识敛打开门下来,烤面包和煮豆子的香味儿也跟着溜下来了。 除此之外,魔鬼敏锐地捕捉到了水果的甜味。 那味道就是许识敛。他过来,赶走了妹妹,然后丢给笼子里的魔鬼几颗樱桃。 得到水果的魔鬼挣脱了和人类的近亲关系,他狼吞虎咽,嘴巴就像铲车。 吃完了,小耳吧唧嘴:“这是什么?” 许识敛又丢给了他一颗,同时一脚踩在一只老鼠的尾巴上,怪了,昨天已经收拾过了,怎么还有老鼠? 某种意义上,魔鬼现在很像一只狗。直到最后一颗樱桃——带着核儿也被他吞下肚,他才找回体面。 许识敛离开了,捏着一只老鼠。 小耳并不知道,昨天他睡着后,许识敛抓了一晚上老鼠和蜘蛛。就像现在这样,他没有选择杀死它们,而是丢到外面去。 真不理解,魔鬼打着哈欠,人类总是把善良诠释得千奇百怪。 许识敛今天穿得很像白色鸟类。 一身白色的长袖水手服。领口和袖口是黑白紧密相间的条纹,配合着高腰阔腿裤。这套服饰彼时还是小岛流行的少年服饰。但许识敛的身高已经接近成年人——这是他作为裁缝的母亲为他单独定做的。 他的黑靴上有复杂的味道,青草与泥巴。还有一小瓣黄色的雏花。 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小耳嗅着。 “怎么不吃?”许识敛指着地上丰盛的食物问他。 小耳仰着脑袋:“闻着不好吃。” 许识敛居高临下道:“你不是石头都吃吗?” 小耳就说:“石头也不好吃啊。” 他懒得再废话,警告道:“不准浪费食物。” 魔鬼于是从土豆吃起,边吃,边看许识敛把玩着手里的帽子。那是什么?小耳慢吞吞地嚼着他不认可的食物,好奇怪的口感,他因此坐卧不宁。 许识敛弓腰坐到对面的木箱上,还是比坐在地上的小耳高。 小耳哼道:“不好吃,真不好吃。” 许识敛学他,甚至包括那声“哼”,只不过声音更低更慢,“不好吃,真不好吃。” 小耳看过去,见他像国王在俯视子民,眉毛一边高一边低,一手还转着帽子。这是侮辱吗?魔鬼问自己。 “戴上这个。”许识敛丢给他那顶小帽子,“你的眼睛有时候会发红光,你知不知道沨?” 聪明的魔鬼眼睛一亮:“你要放我出去了吗?” 许识敛和他讨债:“你不是讨厌我?” 小耳于是还债:“我瞎说的。” 他戴上他小时候的帽子了,这模样,就像许识敛小时候的字迹,又笨又精神。 小耳想起来昨天晚上的对话,其实许识敛也有份债等着他来讨:“那你不喜欢我吗?” 许识敛避而不答,就是这么不公平。他甚至不要脸,过渡得十分自然:“血契的事情,你详细说说看。” “就是那样,”小耳扒笼子扒累了,吹掉手心里的灰,“还有就是你不能离我太远,我们要离得近一些。” “不然会怎么样?” “会焦虑,会不安,会死。” “……会死?” “我们的命运现在变得一样了。” “什么叫命运一样?” 防备心还是那么高,小耳说:“就是你死我也会死。” 许识敛照旧沉默,没想到这次的沉默惹出事了。 小耳张开嘴,尽管许识敛对他的猜测鲜少有中奖过,但这次却很恶心地猜对了。那条舌头突然从笼子细小的缝隙里探出来,愈来愈长,像几百倍速生长的黑色藤蔓一样疯狂生长,在空中旋一圈归来,变成了刀刃。 第19章 恐惧没有到来,许识敛坐在原地,纹丝未动。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小耳不会伤害他。 但是—— 这个笼子真的能控制住他吗? 不说别的,就是这个多变的舌头都可以把刚刚送饭的许梦呓控制住,最起码这样足够威胁许识敛给他开门。 舌头变成的刀架在了许识敛的脸上。 小耳困惑地思考,为什么每次都变不出完美的刀?老绕一圈显得很傻。看来他的确是初出茅庐的小家伙。 刀离许识敛的脖子很近,压出来一条血痕。 随后就远去了。 小耳指着自己的脖子,也是一条血痕:“你看。要是我砍下去,就会和你一起……” 慢着,许识敛是不是之前告诉过他,“死”是不尊重的说法? 于是魔鬼说:“就会和你一起嗝屁。” “……” 命运共同体的事实并没有让许识敛有多开心,要想对抗魔鬼,恐怕得把自己当成人质。 但也许并不会有这一天。 都说魔鬼是邪恶的,小耳会不会不一样呢? “别紧张。”小耳的舌头在屋子里乱甩着,“魔鬼的舌头可以和匹诺曹的鼻子一样长,但是它有加速治愈的功能。” 怪不得他总和动物一样舔舐自己。 在空中绕了三四个弯的舌头开始滴口水了,红到发紫的口水。 许识敛看不了这个:“收回去!” 小耳照做了,顺便解释了一嘴:“你给我的樱桃掉色。” “而且我能感受到你,”魔鬼说,“你也能感受到我吧?” 说完,他便识趣地闭嘴,等待许识敛来赋予新的意义。 许识敛无言以对,他的嗅觉的确发生了变化,在很多时候都能感受到小耳的存在。不客气地说,现在地下室每一口陈旧的氧气,都写着小耳的名字。 他说:“我理解的,就是我和你绑定在了一起。” 小耳说:“是啊,以后我就是你的奴隶啦。” 这个魔鬼连自己都侮辱,许识敛又说他:“别乱说话。” 但他自己说的话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也就是说,你是寄生虫?” “你真的很讨厌我啊。”小耳陈述着这个事实。 许识敛问他:“你不会伤害我,那你会不会伤害其他人?” 也不知道他信没信前面的话。小耳说:“对你没有利益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费那个力气干嘛?魔鬼心想。 见许识敛的眼睛望过来,小耳又说:“魔鬼的力量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说来就来,想用就用的。走路和跑步对你们人类来说也不是毫不费力的事情吧?我们也是一样。” 而且会越用越少的,除非你帮我……这个他倒没有傻到告诉他。 后来他干脆搬出进化论来唬人:“再说了,魔鬼是需要人类的,把你们都杀光,我们的后代还要不要活了。” 提到后代,许识敛问他:“你父母呢?” 这和许梦呓问的口吻全然不同。许识敛更像是永绝后患的问法。 他想杀了我全家,魔鬼心想。还好我没有。 “我没有父母。”小耳搞不懂,人类怎么都喜欢问这个问题?父母很重要吗,有太阳重要吗?“你如果愿意,你就是我的父母。我可以叫你爸爸。” “……你也太随便了。” 许识敛沉默片刻,说道:“你说过,叫你的名字,就会给我快乐和幸福,是不是真的?” “对,任何欲望。”小耳爽快回答道。 “愿望。”许识敛纠正。 区别在哪里?小耳猜测:“你想当岛主是因为想当神吗?” 许识敛的话就像意外泼洒的牛奶一样,又凶又脆弱:“不……小耳,你明不明白,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只想要普通人要的东西!” 怎么又生气了,魔鬼只好问他:“那普通人想要什么?” 许识敛给出普通人的答案:“家人健康,不要吵架。” “吵架是难以避免的,”魔鬼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你们家有人生病了?” 一阵沉默,魔鬼等待着洗耳恭听。 果然,他没说错,许识敛叹了口气,不抱希望地问道:“昨天晚上,你治好了我的伤。所以,你最多能做到什么程度?” 看来弱鸡魔鬼的人设已经深入他心。小耳说:“因为你是我的主人,而且那个伤也不重。” “……你能治病吗?”期待渐弱。 世道变了,魔鬼都能被用来救死扶伤了。但小耳还是圆滑道:“得看看是什么病。” 许识敛突然回过神来,定定看着他道:“所以你能治?” 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小耳努力做到宠辱不惊,和他好声好气地商量:“要是治死了你会怪我吗?” 眼光又灭下去,他阴沉道:“我杀了你。” 小耳吓得跳起来抱住自己:“你昨天还和你妹妹说和我交朋友,今天就这么凶,你们人类的话都当不得真的。” 许识敛没有哄他,而是缓缓坐到地上,像坠入荒漠的火柴那样绝望地燃烧:“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很久以前,地狱里的魔鬼会一种咒语,他们会对清水施咒,把它变成包治万病的解药,人喝下去,就再也没有疼痛了。” 没想到这种传说都流传到小岛去了,魔鬼胆战心惊地倾听着,确实有这种说法,不过后续是咒语失传了。听说记载它的魔鬼在暗夜街摆了个摊拿来卖,因为生意不好,最后一气之下就通通丢到夜航河喂骷髅鳄鱼了。 第20章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魔鬼斟酌用词,“但我们可以再去地狱找找,我比你熟悉路。” 许识敛看向他:“回去你还会被砍头吗?” 非常善良的问题。 “不会,我现在不属于地狱了。我属于你。” “……去地狱,真的能解决?” 要是说不能解决,估计又会被他凶,小魔鬼嗅到了人类需要安慰的气息,眨巴着眼睛,笨拙道:“地狱是潘多拉的盒子,里面什么都有。” 没想到他知道这个故事,许识敛淡淡道:“魔盒里美好的东西还没来得及飞出来,潘多拉就惊慌失措地关上了它。” “那里面也是有美好的东西的。”魔鬼苦口婆心道,“我们又不是潘多拉,你是不相信地狱里有希望吗?” 许识敛的话没有情绪:“现在就是有一点希望,我都要去试试。” “所以生病的是你妹妹?”昨天没看出来啊。 “她得了什么病?”小耳又问。虽然不一定可行,但魔鬼也不是不可以转行当天使。 “后面再说吧,我现在需要出门了。”他的手放到了笼子的门上。 许识敛递来一个警告的眼神,小耳给出个办法:“我可以钻到你身体里去。” “怎么钻?” “就是到你脑子里去,只有你能听见我的声音,然后……” “然后你就控制我的身体?”他的手垂下去。 小耳立马说:“那我就这个样子和你出去。我睡得很好,今天角和尾巴都会听话。” 胜负欲在这一刻变得无趣,许识敛“嗯”了声。他疲倦地开门,无力地停了下来,看着天花板发呆。 “你就像讨厌自己一样讨厌着我。”小耳突然说。 许识敛问他:“你很了解我?” “当然,因为你是我的主人嘛。”魔鬼很兴奋,他终于要出门见太阳了,“我们去哪里?” “神庙。” 好家伙,小耳想,本魔鬼要去见神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好多字啊,我辛劳成这样。 第10章 神庙的愿望(一) “好大的蛋黄。” 刚出来,小耳就大声说出天上这位朋友的名字。 这笨魔鬼居然真这么想,许识敛像父亲一样原谅他了:“那是太阳。” 太阳?太阳! 魔鬼不怕晃眼,他兴奋地原地转圈:“我找到太阳了!” 许识敛要他安静:“你烦死了。” “主人,我好喜欢这个,可以把它送给我吗?” 其实,有时候这只魔鬼挺幽默的。可惜许识敛的嘴角都没有勾起来,就急速落下。 因为小耳像飞蛾一样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了。 发生得太快,一眨眼,许识敛就看见魔鬼与火星点子一同猝然坠落,小耳脏兮兮地回到他身边,摊开烧焦的翅膀坐在地上不太精明地发呆。 这份愚蠢把刚刚的可爱抹得干干净净,许识敛鲜少地爆了句粗口。 这没事吧?他手足无措地在烤肉味里绕着小黑人转圈:“我能做什么?你不会死吧……” 魔鬼的身体在缓慢恢复。但小耳遭受到了严重的精神打击:“我好伤心。” 根本不值得同情,这飞上去,抱太阳,差点被烧死的悲惨经历。魔鬼咳出一口黑烟:“这太阳怎么这样?” 许识敛需要他安静,魔鬼嘴里的黑烟熏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仔细观察魔鬼的伤口愈合的过程——神奇又可恨,造物主竟然把这么神圣的功能赐给了邪恶的魔鬼。 “它攻击我!它应该对我笑,和我聊天,给我能量的。” “你能听懂自己说的话?” “我失去家人了。”小魔鬼悲痛欲绝,“你没有骗我吗?它真的只是个蛋黄吧。” 听多了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抱怨还挺习惯的,许识敛甚至觉得他有一丝可爱,叹了口气,问这小傻蛋:“为什么对太阳这么感兴趣?” “我以前是朵花。” 我以前还是棵树呢。可能魔鬼小的时候也有中二病,类似于人类的骑士梦。许识敛只能给这蠢魔鬼再换一身衣服。 在正式把自由再度还给魔鬼之前,他的小主人——许识敛与他约法三章,不对,是很多章。 “你必须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不管做什么。”这是第一。 “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征得我的同意。”这是第二。 “不许对我撒谎。”这是第三。 “太阳你偷不了,不要自作聪明。”数不过来了。 “好。”小耳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头发还炸着,正有气无力地咳嗽,隔壁的黄狗听到了,忽然嗷了几嗓子。 魔鬼听着有力的狗叫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坏事。 “我病了,狗还健康着。”许识敛推测他这么想。 于是,魔鬼终于来到了白日的小岛上。 这是一片树林。几十幢树屋散乱地分布在高处的绿藤里,它们由不同的植物外形组成,有蘑菇屋,也有南瓜屋——都是前几日被“神力”光顾过的愿望。 神真倒霉。魔鬼都开始同情他。搞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 许识敛看着小耳圆圆的后脑勺,心想,我要让这个魔鬼在神那里受到精神的洗礼。 这个想法的出现令他本人都一惊,好像脑袋和灵魂在此时失去了共鸣,互相埋怨对方为什么不理解自己。 第21章 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从茂密的草丛中间穿过,昆虫与小鱼蹦跳,鸟雀云集,白鸽呼啦啦地盘旋飞起。 新鲜的、潮湿的,富有生命力的味道直冲魔鬼的天灵盖,远方是若隐若现的绿色山坡的轮廓,在微光和晨雾中散发出仙境的光芒。 “那是小腰山。”许识敛难得当起了导游,他遥遥望着山峰,若有所思。 小耳兴致勃勃道:“好的。” 他花里胡哨地走路,小鸡找妈妈一样。 “……你正常点,是不是不会走路?” 小耳穿上了新的衣服——许识敛警告他,自己可没那么多旧衣服借他。亚麻布衬衣,棕榈色的背带裤,短筒黑靴,还有大他头半圈的卡其色帽子,像贫穷的小裁缝,也像落魄的小画家。 小耳问许识敛:“你没有更小的衣服和帽子了吗?” “合适的就那一套,你给我烧没了。” “不是我,是蛋黄。” 许识敛残忍地告诉他:“整个世界就这一个太阳,就是你的蛋黄。” 毁灭性的打击让魔鬼一蹶不振:“我打算回家睡觉了。” 许识敛把他提溜回来:“我允许了?你得学会走路。” “走得像个人类。”许识敛站到他的身后,屈膝顶住他的腿,直到小耳迈出一步,“停,你迈出去时别弯太多。” “跨小步。”他命令他像小猫那样走路。 然后否认他像小蛇的习惯:“说话的时候不要舔牙齿。” “……你真的好过分。”魔鬼说他。 天还很早,静悄悄的树林里没有人。 小耳提议:“主人,我带你飞过去吧。” 并表露出了交通工具的觉悟:“我可以变身吗?来,坐我。” “这么点距离,走着去就行。” 魔鬼怒道:“你刚刚就这么说,我们已经走了大半天了!” 哪就这么夸张,才半个小时不到。许识敛扫他一眼:“你怎么就这么懒?” 小耳没说话,心里想,是小岛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有许识敛这样? 太阳说,人类最讨厌起床。而许识敛天不亮就出发。太阳还说,人类经常在该忙碌的时候,反而躲在恐慌里无所事事,但许识敛的行动力太可怕了。 怎么办呢?小耳对自己说,聪明的脑袋瓜,想想办法吧! 上了山顶,三大巍峨耸立的建筑横在眼前。无论何时看见,许识敛都忍不住停下脚步,默默地凝视。 可惜小耳无动于衷,他像小老鼠一样疾走,飞快路过,被许识敛抓了回来。 怎么忽然走那么快了?许识敛强行介绍道:“神殿,神庙还有教堂。” 好烦恼,不喜欢这些东西。魔鬼在犯愁,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从他们面前经过。 她刚从教堂里走出来,抹着眼泪。今天是祷告日,自己的母亲也这样哭泣过。许识敛心里正感慨,看见小耳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欣慰之感油然升起。 小耳指道:“这小孩长得和猪一样!” 女人:“……” 许识敛:“……” “再加一条,”许识敛把小耳扣到一旁,“不能羞辱别人,不要评论别人的外貌。” 小耳瞪着他:“这怎么算羞辱了?” “在小岛,猪是用来骂人的。” 魔鬼回击道:“你们也太脆弱了。” 人类阴阳怪气地说反话:“是,你们最坚强。” 寄人篱下的魔鬼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好吧那就。” 许识敛当然没听出来太多诚意,但如果不是抱着侥幸的话,他甚至都不会带魔鬼来小岛。 会没事的。小耳这么傻,一定是好魔鬼。他在心里说给自己听,很轻很轻,不自觉地用唇齿发出一些声音。 听力很好的魔鬼心想,咋还自我催眠上了? 神殿就像敞开的地狱祭坛,对魔鬼来说,只是一个白一个黑的区别。 暖黄色的晨曦洒在柱子上,每一根柱子都是骑士的雕像,它们撑起了这座神殿。许识敛跟他说:“这是骑士团,骑士团是小岛的守卫者。” 小耳知道:“昨天我在故事书上见了,如果魔鬼和恶龙要吃掉岛民,骑士就会和它们战斗。” 这个坚强的小反派,许识敛摇摇头。 神殿外包围着一圈人形树,园丁们悠闲地边聊天,边给它们做美容。小耳问:“他们为什么要把老头老太封印在树里?” 许识敛偶尔觉得魔鬼的不尊重也是一种可爱:“那是元老院的人。” “元老院?” “他们是岛主的监督者,小岛的庇护天使。” 魔鬼根本记不住:“整那么多有的没的。” 噗,许识敛将脸转向别处,用拳头抵住嘴角,好在没真的笑出来。大逆不道! 再走近些,神殿里的雕像们浮现在眼前,魔鬼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陌生而遥远的朋友们高低错开,忽然,小耳眼睛一亮:“那是你,主人!” 不同于高位雕像的庄严和权威,低一些的位置里,年轻稚嫩的雕像们显得格外亲切。许识敛的雕像在右侧定格着,身上还挂着两个大翅膀,面前摆满了鲜花。 没有回答,小耳去看他,他在看别处,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 “主人,你怎么了?”小耳戳他,“你过敏了吗?” “……没有。”他发现了,魔鬼读不懂人类的积极情绪。 第22章 “你为什么会被摆在里面?看上去和标本一样,好可怜。”小耳决定为他伸张正义,“我去把你救出来。” 没出发几步,他期待地扭过头:“如果我把‘你’救出来,咱仨就一起回家睡觉吧!好不好?” 真烦啊你。许识敛跟他说:“谁让你救了?下面那排都是白鸽使者的候选人。” 白鸽使者和岛主,天使和神。莫名其妙的人类啊!魔鬼觉得累:“你们真闲。当岛主到底有什么好,能每天睡大觉吗?” “睡觉睡觉,你怎么总想着虚度生命的事?”许识敛又冷漠又严肃道,“岛主是小岛的神,是所有人都爱戴,信任和尊重的人。他是所有岛民选出来的,被创世主赐予神力的人,是奉献自己成全他人的英雄。” 小耳震惊不已。 许识敛也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你们魔鬼哪懂这些?” 魔鬼诧异道:“你居然觉得睡觉是虚度生命?” 许识敛:“……” 总之,他讨厌他。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这章了!小岛睡不睡我不知道,我要去睡了。 第11章 神庙的愿望(二) 神殿里最大的雕像就是岛主,他位居高位,面前摆满了金绿色的高脚酒杯,点缀着夸张的浮雕花朵。 小耳盯着看,不动了。 “祝福酒。”许识敛不再计较他的回答,大方介绍,“岛主上任的那天,会请所有岛民喝下祝福酒。” “包括小孩?” “说是酒,其实是果汁。” “你也喝过?” 许识敛出生的时候,岛主已经在任一段时间了。不过,“喝过,出生的时候,他们就会统计名字,在后面补给我们。” “听上去不喝不行啊,”魔鬼说,“这样还算祝福吗?” 小耳有很多时候表现得好像很聪明,比如现在。 当他作为人的时候,很笨。而当他作为魔鬼的时候,却很聪明,聪明得让人觉得他不需要被爱。 “你就不能把人想得好一点?”许识敛问他。 问完以后,觉得自己非常被动。后面无论小耳说什么,他都沉着脸不回话了。 直到他们来到神庙,情况才有所好转。 小耳穿过长长的走廊,阳光照耀在魔鬼看不懂的墙壁神像上。这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许识敛让小耳压低帽檐。 总算理我了,小耳对他欣喜地笑。 但其实直到这里,许识敛才因为这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原谅他。 路过了无数张让小耳犯困的壁画,许识敛敲着他的脑门示意他抬头看:“真希望你能看懂这些。” 天花板上的壁画里,天使们簇拥着创世神在歌唱,色彩丰富,神圣而伟大,浪漫又梦幻。 魔鬼费劲地仰着脖子,痛苦道:“这是谁画的?他肯定有颈椎病吧。” 许识敛也很痛苦。 他们从侧门绕去一个名为“愿望屋”的房间,许识敛敲门,里面走出来一个打着哈欠穿着白袍的少年,他擦了擦口水,像是刚刚美梦一场。 魔鬼注意到许识敛有些冷漠地撇开目光,他不喜欢这个人?不过这个年轻人倒是拍了拍许识敛的肩膀:“好,加油吧。” 进屋后,许识敛告诉小耳:“我要开始工作了,你要绝对地听话,明白吗?” “你年纪这么小就开始工作了。”还好我在地狱长大。 “我还在上学,”许识敛说,“但这是我今天的工作。” 他穿戴上白袍,坐到遮着帘子的窗户后。 这里是愿望屋,作为可能成为神的候选人,他们会提前在这里聆听岛民的愿望。 隔壁教堂的钟声传来,白鸽在琉璃窗外跳跃的阳光里起飞,飞向遥远的海平线。教徒少女们吟唱着对神的无尽敬意。 在神圣的氛围里,他总是产生一种奇异的感受,好像他已经成为了神。他在幻觉里创造出了一个没有疼痛和疾病的世界。永远不会有人心碎。 许识敛从怀里掏出米黄色的笔记本,迅速进入工作状态,算是默认。嗯?他四处寻找另一样东西。 ——那根羽毛笔,小耳正拿着它戳鼻孔,颤颤悠悠地张大嘴,被许识敛一把捂住了这个闷喷嚏。 “这个不能玩,”许识敛在他身上抹了一把,“去桌下呆着,不准出声。” 没人管我了!魔鬼欣喜若狂地滚到下面去,抱着许识敛的小腿开始打瞌睡。 陆陆续续地,有人来了。 “神仙,你好啊。我姓王,我最近刚刚生了小孩,她每天晚上都在哭,吵得我睡不着觉,求求你,让她安静一晚上吧,好不好?” 许识敛在本子上记下来,小王家的婴儿,然后画了个哭脸。 来了个小孩:“我不想听我爸爸的,他让我多读书,可我只想踢皮球。神仙,你应该让爸爸也爱这样的我。” 许识敛边写边赞同地点了点头。 又来了个小孩:“好伟大的神,我真的太讨厌学校啦,求求你炸掉它吧,阿门!” 许识敛抬起笔,又顿住。这个不行。 魔鬼也不睡觉了,津津有味地听着。 “神仙神仙,你今天会和我一起玩吧?” 欸?熟悉的声音,是昨天晚上的美人鱼吧。小耳看许识敛,许识敛一声不吭。真敬业的假扮神仙游戏。 “识敛哥哥。”美人鱼泄气道,“你就说一句话嘛!” 第23章 她烦恼多多,垂头丧气:“我好羡慕梦呓姐姐,为什么,为什么妈妈不给我生一个像你这样的哥哥呢。每天回到家,我都好孤独,好寂寞。我还要做作业,世界上没有比我更辛苦的小孩了。” 许识敛还是没有说话。 她敲敲窗户,许识敛想了想,打开一条缝,美人鱼对着窗户缝吹气,许识敛吹了回去。小姑娘高兴了,对着他笑。他也笑。 “好了,我们该回去了。”是她妈妈,哈欠连天地将她拉走,“要是上学的时候你也能起这么早就好啦!” 许识敛刚将窗户拉上,就有人来了。 唉!翻来覆去都是些无聊的东西:想多交些朋友的女孩,希望朋友的病快点好起来的男孩,面包店生意不好的老板娘……就没有一点有意思的愿望吗? 即使面对神,人类也算不上多诚实。魔鬼又想,不对,他们肯定知道没有神,屋子里坐着的是人。还有谁敢许真心愿望? 一位名为美乐的女人在帘后忧伤地说:“最近小岛总在下雨,神庙门前的骑士又不能擅离职守。神仙,拜托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让小岛的守卫者淋雨呢?” 淋雨的骑士。许识敛看着本子陷入沉思,看来等会儿下了班,除了和美人鱼玩游戏,没准他还可以多做一件事。 另一个声音说:“神仙,请你买五个苹果吧。” 许识敛看向桌底下的魔鬼。 小耳气恼自己草率的失败:“你怎么知道是我?” 许识敛抬起小腿,将魔鬼勾起来晃。小耳摇摇欲坠地抱住他:“刚刚那个小孩让你炸学校,你怎么不写?” “他还小。” “肯定不是随便说说的。” “你想说什么?” “你只记好的愿望。” 许识敛捂住他的嘴,外面窸窸窣窣地有人坐下来。 对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神啊,我好辛苦,我好累。” “钱快不够了,我负担不起这么大的开销。”男人说,“他们已经很老啦,活那么久,是折磨我啊……” “所以拜托你,让我的父母快点死去吧。” 小耳发现许识敛既没有记录,也没有在听,而是看着自己。 等男人离开,魔鬼才反应过来:“这次不是我,是你们人类。” “我知道不是你。”许识敛没什么表情。 小耳幸灾乐祸道:“那你怎么不记。” 许识敛说:“人本来就是自私的,谁能那么完美?” 天使都宽恕他了,魔鬼也不能再说什么。 许识敛却突然跟这魔鬼较起真来:“我不会说小岛都是善良的人,但和你们地狱不一样,至少绝大多数人都是善良的。那个人不是坏人,他有他的苦衷。”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真话?”魔鬼反问他,“人最擅长自述时把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当受害者才最安全。” “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看来他还是相信世界上得有一点爱才快乐,小耳抬头看天花板,这里也有一幅画,长着翅膀的男孩正对着他们摆出射箭的姿势。 许识敛也看过去:“你认识他吗?” “丘比特,”魔鬼说,“小爱神。” 许识敛在他眼睛里找东西,什么都没找到。 小耳问他:“主人,要是丘比特射箭给你,你会喜欢我吗?” 许识敛一愣:“不会。” 是不是回答得太快了?许识敛犹豫地扫了小耳一眼,但你可是魔鬼。 “丘比特有两种箭,”小耳说,“地狱里说,一种是爱,一种是恨。不过爱神自己都分不清楚,爱和恨长得太像了。” “爱就是爱,”许识敛反驳道,“你们不懂。” “那要是丘比特给你爱的箭,你不会痛吗?” “我为什么会痛?” “那是射箭!是箭,跟刀一样,刺到你身体里,你不会流血吗?”小耳对许识敛说,“就连爱神传递爱的方式都是射箭,说明爱本身就是一种伤口。” “……我不跟你说了。” 他们离开神庙的时候,下雨了。 小耳吐槽道:“接替你工作的下一个人,还有上一个人,他们没有人记笔记,都是来睡觉的。” 许识敛没理他,找来一把伞。 他路过门外的骑士,对方身负铠甲,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一动不动,毫无感情地淋雨。 终于可以回家睡觉了,一无所知的小耳打着哈欠。 许识敛在骑士的头顶上撑起伞。 “你在干嘛?”魔鬼愕视道。 许识敛不服输地看向他:“你看到了。” 说着,将背挺得更直,先一步陷入这场看不见摸不着的较劲里。 隔壁教堂的钟声传来,这是一场太阳雨,晴空高照,落下来的日光像神的羽翼一样盖住了小耳的眼睛。 此刻谁都不会怀疑,在这样的小岛,魔鬼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不远的地方,本来拿着伞急匆匆赶来的美乐停住了步伐。在神庙外,一个少年已经为她的未婚夫撑起了伞。 他目光坚毅,似乎雨下多久,他就站多久。 早前她只听说,神庙里许愿也许是会实现的,但她从未想过,实现她愿望的神仙居然还是个孩子。 她就这样看着,就连骑士都打破了规则,忍不住对他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第24章 许识敛没有,没有摇头,没有动,只是站着。 完了,完了,小耳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的宿主不光是个执迷不悟的大善人,更可怕的是,还勤奋得要死!再这样下去,自己要被他拖累死的。 到底有什么办法才能让他听我的话呢?魔鬼冥思苦索,绕着许识敛转了一圈又一圈。 许识敛用眼睛的余光锁定住转圈的小耳。 魔鬼啊,魔鬼。其实也没有关系。 蜡烛一次又一次地熄灭,而他每次都希望它能再亮起来。 第12章 猪与笨蛋(一) “他淋个雨你都要管,要是小狗呢,小狗淋雨你管不管?” 回家的路上,魔鬼对人类抱怨连连,他肆无忌惮地走路,脚下诞生数朵鲜花的冤魂。 许识敛已是忍无可忍,突然将小耳提起来,跨过一朵花。 小耳满脑袋问号,看着许识敛低头检查那朵花。 居然连小岛的花花草草都不舍得破坏,他的善良可真令魔鬼恼火。一时间,小耳都忘记了,要不是因为许识敛的善良,他都不会有机会来小岛。当然了,记住也没有什么用,谁都别指望魔鬼能报恩。 小耳气汹汹地跑过去,疯狂跺脚:“谁都要你管,你这个笨蛋,我要和你绝交!” “又绝交。” 许识敛还在翻看本子,小耳心想他不会要半夜潜入什么小王家,帮她哄睡哭闹的婴儿吧,难道他还能喂奶?这太恐怖了。 “我还让你给我买苹果呢。” 许识敛问他:“不是绝交了吗?” 小耳踩他的影子:“你真是铁石心肠一条人。” “一‘个’人。”对方没表情地纠正。 气死了气死了,小耳崩溃地想,摊上这种废物宿主,没有哪个魔鬼会比他还倒霉。他要离开!要告诉许识敛,他不会留下来了。 但下一秒,小耳就气累了。事业心可不适合他这种魔鬼。 干什么那么努力呢?好累,今天也太累了吧,到底哪里突然冒出来这么多烦恼? 还是明天再想办法对付许识敛吧,小魔鬼路都不想走了,他现在只想躺着。他问许识敛:“你可以背着我吗,我好想睡觉。” “想一出是一出。”许识敛说他。 树上的鸟开始唱歌了,伴随着远处孩子追逐嬉闹的声音,让小耳怨气更重。太吵了,地狱里只有乌鸦叫,周六日它们还休息。 承认吧!世界的烦恼就是无穷无尽的! 咦,有人在树上,魔鬼竖起耳朵,听啊听。 “一定要这么做吗?”男声在劝。 少年人说:“我问你,你觉得许识敛票数那么多是为什么?” “因为他优秀。” “屁,因为他好看!” “小少爷,容貌都是天生的,谁还不喜欢好看的脸蛋呢,咱们也没有办法呀。” “就是因为是天生的,我更讨厌他了,凭什么他能毫不费力地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少年笃定道,“我才不跟他比那些虚的,后天的射箭课我一定要赢他。” “您不是也练了很久吗?肯定没问题的。” “那他练的也不少啊。” “是啊,他还比您有天赋。您不觉得他三百六十行干啥啥都行吗?” “妈的,你他妈到底是哪边的,为什么一直替他说话?” “小少爷,”男佣人苦口婆心,“我见过不少人,总有一类人,他们优秀起来那是完全不讲理啊。也没有为什么,就是天生擅长优秀。咱们本来快快乐乐的,老跟他比,都不快乐了……第二名也很好!” 那少爷简单粗暴道:“行了!他不快乐我就快乐。” 还有,他指着对方的鼻子怒道:“你可以说最后一名很好,但你不能说第二名很好!永远得第二是什么心情,你是不会明白的!” 男佣的确不懂。他一向无人问津,却觉得自己幸运而快乐。 “你答应我的,要拿野猪吓唬他,追他跑上大半天,累得他胳膊都抬不起来。到时候我稳赢。” “虽然是我亲手养大的,但它们毕竟有野猪的血统。谁能保证会怎么样?” “别唬我了,难道野猪还能吃人?对了,这件事可不许告诉我老爸,不然你就死定了!” 短促的哨声吹响,动物的跑动声轰轰烈烈传来。 许识敛的思绪被噪声剪断,飞鸟惊山林。 是两个坏蛋,魔鬼一喜,他最喜欢坏蛋了。等坏蛋们搞事情,他就来一出英雄救美。善良的人类一定会给予他回报的。 所以到底是谁啊?小耳问许识敛:“主人,我能把眼睛弹出去吗?” 真是奇思妙想的小精灵。许识敛环视一圈,周围确实没有人,好笑道:“为什么?” 小魔鬼的眼球刚飞一半,就被人类一把掐住。小耳痛得嗷嗷叫,许识敛告诉他:“我没答应。” “我抗议!” “抗议无效。”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又讨厌我。”许识敛问他,“你是不是没词儿了?” 树上的两个坏蛋陷入沉默,随后产生了愚蠢的疑问: “他是谁,眼珠子怎么掉出来了?” “可能是神力,他许了把眼睛飞出来的愿望?” “谁要许那种愿啊!” “那你表弟还许愿做匹诺曹呢?” “鼻子和眼睛怎么可能一样……” 第25章 虽然计划崩殂,小耳还是看到了那张脸。长得像绿皮蜥蜴的脸,充满肃穆的嫉妒,就连怨恨也很难生动起来的脸。他本人比雕像更像蜥蜴,冷血的严肃里蕴藏着尖锐的孩子气。 魔鬼说:“是二号雕像!他要陷害你。” “二号雕像?” “就是你左边的雕像。” “井舟?”许识敛说,“那是我同学,什么陷害我?” “我都听到了,他在树上说要用野猪赶你。”是不是告诉他也没什么用?小耳觉得许识敛像是个假人,一个包容不下人性的狭小人形袋子。 “哪里来的野……” 话音未落,几十只凶神恶煞的猪遥遥地跑来,地动山摇。 井舟吓得抱紧树干:“它们好凶啊,不会真的吃人吧?” 男佣人趁热打铁:“那倒不会。可是要追起来,他没准会摔断腿,再保不准,可能被猪踩死。” “别吧……”口水吞咽的声音。 他把事情想得过于理所当然,但他很难承认自己的幼稚,僵硬地瞪着男人。示意他快想个办法……快找个台阶给他下! “要不我把它们叫回去?”猪嘛,满脑子只有一件事,男人胸有成竹,“没有哪个动物不爱吃饭的。” 许识敛下意识后退半步,小耳兴奋道:“主人,你是不是好怕怕?” 许识敛并不害怕,泼他冷水道:“这野猪我知道,它们脾气很好,你如果不跑,就不会追你。” 野猪们哼哧哼哧地和他们大眼瞪小眼,许识敛不动,猪也不动。 井舟问家仆:“它们怎么不追?” 对方理所应当道:“他也没跑啊。” 井舟连忙说:“那这次只能饶了他了。” “对喽!我听说厨子做了您最爱吃的黄油曲奇。那咱回家吃小饼干?” “快回去,嘿嘿。” “嘿嘿。” 魔鬼对世界感到绝望。 这尼玛整个小岛除了傻白甜以外就没有别的生命存在了吗? 还是看我的吧!小耳和野猪首领对视上——猩红色的魔鬼之眼,千万种动物语言汇集在其中,最后化作猪言猪语:“喂,你这死猪。” 野猪首领一惊,哼哧着狐疑道:“你能说猪话?” 小耳哼哧着回应:“偷偷告诉你,我旁边这个人特别讨厌猪。” 猪首领怒道:“什么!这世上还有人不喜欢猪?” 猪小弟不在乎辱称,它只关心一件事:“刚刚那个哨声是你吹的吗?” 猪首领甩它一猪蹄:“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干饭!” 猪竟然都会扇耳光了,许识敛生疑地看向小耳:“你哼什么呢?” 魔鬼仰起头来,灿烂一笑:“我在和它谈判,让它们快点走。” 低了头,又是另一副可怖的面孔:“他刚刚说,你们真是一群丑家伙。” 猪首领一听,仰天长啸:“大家都听到了吧,我们和这个人类不共戴天!” “老大,听我一沨言。”一只聪明猪干涉道,“他在试图激怒我们,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嚯,魔鬼心想,小岛的猪比人还聪明!不过我堂堂魔鬼还打不过你们破猪吗,小耳大胆道:“我才不是激怒,是挑衅!” 说着,对着猪们略略略:“我和他是一伙儿的,想不到吧。” 猪们:“……” 危险!许识敛拽住小耳的胳膊:“别略了!你会谈判吗?没看见它们生气了吗?” 魔鬼抱着他的大腿,泪眼婆娑道:“谈判失败啦!他们要干翻我们。” 到底谁让他去谈判的?这自作聪明的笨蛋! “我也是好心办烂事嘛。”小耳和他可怜巴巴地解释。 “……” 井舟呆道:“你的猪怎么好像生气了?” 男佣人吹哨吹到口干舌燥,嘴唇泛白,愣是没有一只猪回应他。 “这个世界怎么变成这样了,”他问老天爷,“猪都不稀罕干饭了。” “没事,”小耳擦了把鳄鱼的眼泪,两眼蹭蹭发亮,“主人,你现在害怕了吧?别担心,你很快就会明白,这世界上只有我是值得依赖的。” 本来就是你闯的祸!许识敛两眼一黑:“你不是能飞吗?飞啊!” “嗨呀,我的傻主人,这不用飞。”小耳认为完全没必要逃跑,撸起袖子,从许识敛的臂弯里跳出来。 腿麻了,小陀螺晃悠了几圈,还是没稳住,像水珠溅落在牛皮纸上的墨色里,点点滴滴狼狈地晕染在小岛的土地上。 事到如今,还能怎样责备他呢?许识敛低着头,看着这个出尽洋相的小笑话。 小耳从草里抬起头,满嘴土渣地和他对视,糟糕,自从来到岛上,他一次能量都没有收获过。今天又这么累…… “没关系,”小魔鬼首先原谅自己,“我活着不是只为了做对的事情。” 真是让许识敛意外的一句话。 他是焦虑与谨慎构成的,一团乱麻的罐头。而小耳是奇形怪状的开罐器。话语落地的那一瞬间,身体里的焦虑与谨慎们生出翅膀,在他眼前飘成玫红的云朵,飞向小岛苍绿的山丘。 身体瞬间腾空。像虚惊一场,大病初愈,冬日远去,轻舟已过万重山。 第13章 猪与笨蛋(二) 决一胜负吧!重新站起来的小魔鬼对着猪们吼道。 第26章 要发力了——完全没有力气。 小耳将软绵绵的胳膊甩出去,抛得太远,缠在树干上里三圈外三圈地收不下来。他终于有些急了,甩出另一只胳膊去捞它,这次长度没控制好,结果长胳膊和短胳膊纠缠在一起,搞得他进退两难。 “等等!” 野猪可不等,上来就咬他屁股,痛得小耳没出息地哇哇乱叫:“主人,救我啊,救我!” 许识敛:“……” 他们已经彻底被野猪包围了! 还好小耳金蝉脱壳,硬生生把自己胳膊扯断了,这一画面给许识敛的冲击力要远大过野猪追杀。魔鬼流血的手臂在凝固,迅速风干,摇曳,枯死在地上。 “没事,还会长的。”无臂小耳安慰许识敛。 这是必须要忍耐的,许识敛也在安慰自己。 野猪们杀红了眼,根本不给他们对话的时间,一齐扑了上来,小耳对许识敛喊:“唉呀妈,这下是真的打不过啦,快跑啊!” 就剩下这点能耐的魔鬼飞了起来,带着许识敛一起狼狈而逃。 天地间仅存的两位观众对视着。 井舟说:“你看明白了吗?” “没有。”男仆同样不理解这个世界,“那是天使吗?” “只有天使会飞吗?” 井舟陷入困惑的僵持里,忘记了在家里等待自己的小饼干。 到了安全的天空上,魔鬼松了口气。 “怎么样?”我们成功逃跑啦,小耳仍然自信满满,“主人,我厉害吧?” 许识敛抓着魔鬼的脚,在高空像纸片一样脆弱地晃。本以为恐惧和愤怒会多到无从说起,但是天空一片辽阔,只剩自由,只有自由。 “小耳。”他借着魔爪发力,一个翻身,竟在空中倒转骑上魔鬼的背。 小耳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揍自己,却听到许识敛在身上大笑:“是啊,你很厉害。” 不会听错了吧? 许识敛翻身躺在魔鬼的背上,在名为逃跑的大冒险里,任何一秒都会是有趣的。 许识敛呢喃:“从来没有人和我做过这种事……” 悠长的日光下,他们飞在谜一样的雾里,魔鬼的惊惑和人类的欣赏背对背生长。 但没飞多久,小耳又困了——说起来,还要怪这个勤快的人类。魔鬼随便找了棵树栖息下来。 “我睡一会儿,”小耳仓促道,把许识敛当鸟巢一样躺了上去,“别让我掉下去。” 许识敛也小憩了片刻,在绿色与蓝色相恋的小岛做了个奇怪的梦。 说是奇怪,因为这个梦就像一头发疯的狮子。他应该是被吞进去了,只能看见破碎的黑色和发锈的红色。 在狮子的胃里,血流成河,哭泣的陌生男孩抱着怀里的半个母亲,他恨着一切。 许识敛漂浮着,浮在眩晕里,不知所措地问他:“这是哪里?” “是小岛。”男孩失控地瞪着他,“魔鬼吃掉了我妈妈。” 原来没有狮子。也没有被吞掉的他。幻觉像倒下的墙壁一样骤然轰塌。四周竟然是飘荡的魔鬼魂魄,他们无声地包围过来,形成焚烧后的山野和草原。 小岛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魔鬼,到处都是魔鬼,这里明明是地狱! 噩梦,是噩梦。太快乐了,世界才会给他这种惩罚。许识敛迫切地希望自己能醒过来,更离谱的是,他的嘴巴在不由自主地说着对不起。 能不能停下来!哪怕在梦里,他也不想被冤枉。 “没关系。”男孩落着眼泪原谅了不情愿的他,“我该怎么怪你?你……你是只被剥了皮的猪啊。” 小耳是被磨刀的嚯嚯声吵醒的。 他朝下看去,远方一户人家正在宰杀乳猪。小猪比成年猪要好控制很多,它激烈地喘息,在薄弱的宿命感里不认命地挣扎。 人类看着它扑腾,聊着天,偶尔笑它。男人拍拍猪屁股,刀子扎进去。血噗噗地流出来,小孩闹笑话道:“猪死前放屁啦,放屁啦!” 孩子吵道:“讨厌猪皮,爸爸。” 男人叼着烟,点点头。猪留着一口气,被清醒地剥去皮。 许识敛醒来时,小猪已经咽了气。 他的头枕着小耳温暖的翅膀。小魔鬼的脸就像一颗夏日的青苹果。 “哎呀,”小耳说他,“你怎么不睡啦?” “睡得不舒服。”许识敛皱着眉,就要起来。 小耳又按着他,执意让他躺下去:“那就再睡,睡舒服。” 魔鬼给他唱安眠的摇篮曲,五音不全,嗓音像包裹着水果香味的肥皂泡泡咕噜噜地沉入海底。 许识敛的头疼略有缓解,他还是不打算睡了,沉着脸坐起来。 小耳失败了,但他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反光:“主人,你为什么不舒服?” “我不喜欢猪,”许识敛低声说,“不像羊。每次小岛有人杀羊,它们都不吵不闹,在死前给自己留最后一份体面。” 又说起牛,“也很安静。” 最后说回猪,每次看见它们摇晃着肥胖的身躯笨拙地逃跑,被铁钩血淋淋地拖回来,光是回忆,这种可笑又可悲的画面都让许识敛难以接受:“大多数在都狂躁地反抗,很吵,叫声凄厉……结果还不是一样。” 魔鬼说:“我看你是怪它们死前叫得太惨让你愧疚了。” 许识敛不否认:“也有。” 第27章 “有聪明的猪。”小耳想起那头野猪。 对于这种说法,许识敛也能回忆起来:“很多猪的眼神比人还要清澈,但有的猪,眼神就像我爸爸那个年纪的人。” “有的还会和牛一样流泪,下跪,但是……”他想起了刚刚那个梦,心里说不尽的烦躁,“我不喜欢猪。我不喜欢。” 小耳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女人在烧油,滋滋冒泡。男人在处理血淋淋的猪肉。 他们的孩子在跑,在跳,庆祝即将到来的美味晚餐。 身边只有一个魔鬼,许识敛没有选择,很想和他聊聊那场梦:“刚刚……” 再一看,小耳流了满脸的口水:“这得多香啊。” 许识敛:“……” 啊!现在可不是馋猪肉的时候,小耳对着许识敛说:“主……” 唉,又有点累,夹不动了。 许黑着脸问他:“你叫谁猪呢?” “我没有,”小魔鬼指了指下面,“它们追上来了。” 许识敛低头一看,无数只野猪的眼睛如鬼火一样瞪着他们,猪们喘着粗气,划着蹄子,看架势,要一鼓作气地撞上来! 没完没了了!许识敛面色一沉,正要起身,恢复了力气的小魔鬼悠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主人,我来保护你。” 谁还信啊? 我这次真得很行。因为你刚刚睡懒觉了!小耳这样想着,舔着嘴巴,尾巴一扫,魔爪一挥,野猪们就四分五落地晕倒,像风过花树,群花飞舞着散了一地。 小耳对着目瞪口呆的许识敛灿烂一笑,好一个了不得的浪漫天才。 “你真是……”起起伏伏的一天,许识敛不知道说什么。 小耳却凑过来,努力抓住这份刚萌芽的希望:“主人,你别讨厌我了,你喜欢我吧。苹果我可以不吃,樱桃也不要了。欺负你的坏人我来收拾,你想做的事情我来帮你实现,真的,我不是你们童话书里的坏蛋,我是实现你愿望的小神灯。” 尽管小耳并不知道那场恐怖的梦境,说出的话却像是一种安慰。 是的,他被安慰到了,被蛊惑到无法呼吸。 我大概是中了什么魔咒……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第一次见到小耳时发烧的感觉。 在禁书中,有一节叫作“魔鬼的声音”。传闻他们的声音蛊惑性极强,会令人脸红心跳,不自觉地跟随他们的指示,变成一千零一种魔鬼希望的样子。 许识敛像被洪水裹挟,慌乱又认命。 后来,小耳在地狱里问他:“那你说,爱是什么?” 许识敛回答他:“是让你快乐。” 还有…… “爱必须是相互的。” 必须,必须是相互的。 第14章 天使与魔鬼(一) 回到家,小耳就开始睡觉。 许识敛仍把他安置在笼子里,英雄救美没有用,深情告白也换不来好待遇。很遗憾,小魔鬼并没有开启他的新篇章。 但他可以睡觉了,睡到忘却烦恼,否认白昼。几次醒来,都不知今夕是何年。 许识敛很少来,他妹妹倒是常来。 所有的食物都只会出现在离小耳很远的楼梯上。但过不了多久,门就会打开,许梦呓轻手轻脚地端着它过来。 这肯定是不被许识敛所允许的,小耳猜——“把饭放在楼梯上就行了!” 反正有长舌头的魔鬼不配被伺候。 许梦呓——大概人人都喜欢她。 只要看她一眼,就不会奇怪她为什么能收获那么多的爱。这位童话里毋庸置疑的公主或仙女,无论站在任何一道选择题里,她都会是理所当然的答案。 她给小耳带来除了樱桃外的所有水果。 魔鬼被她养得嘴巴很刁,吃到后来,新鲜感都过了。他开始格外怀念樱桃味的许识敛,期待他能刺激自己疲惫的味蕾。 梦呓拿着笤帚和抹布,在地下室忙得不可开交。小耳在飞扬的尘土里和女孩一起打喷嚏,直到她把黑色的垃圾们都请出去:树叶、灰尘、老鼠和蜘蛛…… 仙女坐在地上,累得气喘吁吁。 她和全程观望的小耳对视,突然就咯咯傻笑。 小耳两手握着铁杆,流着鼻涕,灰头土脸地看着她。笑什么?魔鬼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需要上厕所吗?”她试图为他争取宝贵的机会。 “不用。”魔鬼答。这是实话,他们把排泄功能进化掉了,要不要炫耀一下?小耳望着心里的答案犹豫。 “你想出去吗?”许梦呓干脆问道。 “想的。”这更是实话。谁说魔鬼只会撒谎了?我们的优点那么多——好烦,刚刚应该炫耀的。 “哥哥有时候很严厉。”她愁眉苦脸的,很快又说他的好话,“但他和爸爸一样,是不会表达的人。其实他也很关心你。” 小耳想起昨天,他绞尽脑汁说了那么多,结果只换来人类不为所动的模样。既然这么善良,就善良到连魔鬼也喜欢嘛。 “他怎么关心我?” “他说你只喜欢水果,尤其是红色的水果。” “你知道樱桃吗?” 许梦呓的睫毛像麻雀的翅膀一样突地散开。她说:“嘘!不要说你喜欢樱桃,在小岛,大家都是偷偷吃的。” 怎么了?同病相怜的魔鬼哀叹水果的命运:“樱桃也是邪恶的吗?” 第28章 “我不知道,”梦呓将腿伸直,晃动着脚,她可真好看,“他们说樱桃是很色的水果。” 她调皮道:“小岛的诗都是这样的……樱桃是少女,是情欲,是欲望。听说樱桃只长在地狱里。” 人类真坏,命名它,又讨厌它。小耳哼哼:“跟樱桃可没有关系。” “大家都是偷偷买,偷偷吃。不过卖它的人很少。” 你哥哥就有,小耳问她:“许识敛是很色的人吗?” 她激动得几乎跳起来:“才不是!你不要这样说他。” 这又有什么好争辩的,为什么人类都喜欢咬文嚼字? “那你也希望他成为神吗?”小耳说,就和那些小孩子一样,“神没有欲望,没有缺点。” “不,我不希望。”女孩手忙脚乱地对魔鬼说,“他是人,是有欲望有缺点的人。我才不要他当神,神多辛苦啊。” 都说魔鬼是会诅咒人类的,梦呓拜托小耳:“你快点诅咒他,让他做个普通人。” 魔鬼:“啥?” 就这样,森林里善良的小公主每天都在地面和地下室之间来回穿梭,楼上楼下跑着,给魔鬼送吃的,和他聊天,陪他睡觉。 甚至还给他带了衣服。 不过很明显,都是女孩子的衣服。传统的乡村亚麻蕾丝边蓬蓬裙,发黄发旧的紧袖口修身裙,一条香槟色的小睡裙…… 魔鬼端详着:“女生的衣服都是大袖子。” “这叫裙子,”梦呓说,“穿裙子多漂亮呀,我不喜欢穿裤子。” 许梦呓沮丧地说:“我想哥哥那边有更合适的衣服,可他估计不会借给你了。” 因为,“他说你弄坏弄脏了他的好多衣服。” 好小气,小耳说他:“吨吨计较。” “这么说可不算计较了,你是说‘斤斤计较’吧!” 怎么又要记新的?小耳假装听不见,学习实在是太累了。 “但哥哥说你会变身,”她亮着大大的眼睛,期待道,“要不你变成女孩子吧!” 魔鬼:“……” 试了半天,最后小耳只能穿上白色蕾丝边的裙子,领口和袖口还点缀着几朵古怪的刺绣玫瑰,轻盈又隆重。 人类小女孩的衣服穿着好痒,魔鬼挠着脖子,挠完,又去挠手腕。 许梦呓眼里的喜悦都要把他淹没了。小耳发现她十分享受这个过程,就好像他是她的玩具。一个陪着她度过孤独童年的廉价娃娃。 但她后面的话依然超出了魔鬼的想象:“小耳,你要是我妹妹就好了。我也想有个妹妹。” “可以。”小耳点点头。 梦呓听到这句话,眼睛都不再眨。看来此刻起,他们就是很好的朋友了。 “你为什么想要妹妹?”魔鬼感到奇怪,“上次那条美人鱼说,她想要许识敛当她哥哥。” “哈哈,是吧。”她笑嘻嘻的,毫不吃味,“因为哥哥真的很会照顾别人啊。你呢,你想不想他当你哥哥?” 我只想要太阳,小耳说:“你们的喜欢都来得无缘无故,喜欢一个人都这么快,讨厌一个人肯定更快了。” “哪有无缘无故的恨嘛。”她躺下来,黑色的长发化成诗歌里的毯子,“但我想像哥哥那样,我也想当个小骑士。” “你现在不能吗?” “不能啊。”她难以压制地,咳嗽了两声,魔鬼嗅到了病痛的味道,“在小岛,只有姐姐和哥哥能当骑士……妹妹还有弟弟,都是被保护的小猪。” “为什么是猪?你不讨厌猪吗?” “别人都讨厌它们,所以我来喜欢它们。” 善良的神经病,小耳庆幸自己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和她比起来,许识敛都更招魔鬼喜欢了。“那被保护不好吗?” “不好。保护别人不难过,被别人保护才难过。” 小耳举一反三:“死不可怕,等死才可怕。” 梦呓哈哈大笑:“等死也不可怕!小耳,每天都和你爱的人在一起,等死也是件幸福事!” 真是诡异,魔鬼诧异道:“不是吧?我可不这样认为。” “你啊,太小了,是不是只有棒棒糖才让你快乐?” 我可不小,年纪说出来能吓死你。但魔鬼没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似乎比刚来小岛还要小一点,真是太发愁了,有许识敛这样的宿主,什么时候他才能长大一些呢? 许梦呓问他:“小耳,什么对你来说重要呢?” “太阳。” 梦呓点点头:“太阳对大家都很重要。” 太阳是我的!小耳在心里宣告主权。“你呢?” “当然是家人。哥哥,还有爸爸妈妈。你的魔鬼爸爸和妈妈呢?” “我没有父母,以前都是太阳陪着我。” “太阳?” “我是一朵花。” 许梦呓好心提醒他:“你是说你在花盆里长大的?傻小耳,那都是大人骗你的,你可不能信。” 田野的野百合染红了!小耳指着她:“你在流鼻血。” 女孩随意地抹了下:“没事。” 简直就像再习惯不过这种事。 小耳低头看裙子上的刺绣玫瑰,原来玫瑰是眼睛撒的谎。这是历经岁月,洗不干净的干枯血迹,摸上去都硬了。 梦呓说:“我小时候就开始生病,老是流鼻血。后来衣服洗不干净了,妈妈就在上面缝了几朵花。” 第29章 “什么病?” “奇怪的家族病。我和哥哥都遗传爸爸。” 她神神秘秘,偷偷摸摸地讲着,像自我喧哗的风一样不在意小耳的反应。但有件事她需要答案:“哥哥是不是找你来治我和爸爸的病?”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找我来救自己的病?” “因为他已经好了。”说到这里,她神色古怪,“可是爸爸妈妈都不相信,你觉得哥哥是不是在骗我们?” “那你信还是不信?” “我当然信……”这话可不那么肯定。 “你没信。”小耳搬出身份,“我是魔鬼,我知道你在撒谎。” 好恐怖,梦呓惊慌失措:“怎么这样。” 套话可真是太容易了,魔鬼得意洋洋:“那你实话实说,我不告诉他。” “好吧。”女孩沮丧道,“可他也不像以前那样吐血了,体力也好了很多。他真的在骗我们吗?这个傻哥哥。” 她抓住小耳,像抓住救命稻草:“你也去测试一下他,看看他是不是在骗人,好不好?” 许识敛?他克我啊妈的。魔鬼咳道:“你们这个病会死吗?” “不知道。岛上的医生都没有办法,不过确实有个医生说,我和哥哥都活不过成年。他每年都会向神许愿,让我们的病康复……”她的声音淡下去,“这几年,哥哥只许愿让我和爸爸的病快点好了,爸爸是病得最轻的,我知道,哥哥最担心的是我。” “神没理他吗?” 许梦呓说,每个岛民每年只有一次去槐树许愿的机会,神不是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的。不知道是什么标准,但他从来都只选择一部分来实现,年龄越小,愿望越童真,实现的可能性就越大。 “也就是要小孩,还要乖小孩。” 真的?魔鬼看着自己的小爪子。我在这里是小孩啊,他幡然醒悟,我也要去许愿。 小耳飘飘然,完全忘记自己曾多次在心里骂这个神沨是笨蛋——他肯定不介意,他也不应该介意。亲爱的神,你说对吧? 我要许多少个愿望呢!他心花怒放地掰起手指头。 首先,给我天天睡觉也可以生存的工作,这不过分吧? 再来一座山那样高的新鲜樱桃们,小耳开始流口水。这当然也不多,我可一直是个比天使还要乖的魔鬼。 当然!最重要最重要的,把太阳送给我吧。不是那颗丑蛋黄哦,是我的亲亲宝贝太阳。 魔鬼闭上眼睛虔诚地祷告,好伟大的神。给我吧,都给我吧。拜托拜托。 【作者有话说】 神:就尼玛离谱。 第15章 天使与魔鬼(二) “你听我说嘛,”梦呓对魔鬼撒娇,“一开始,我们每年都许大家都健康的愿望。” 魔鬼以为她会埋怨神残酷,结果她说:“但这个愿望太大啦,神也很为难吧。” 我看你们人类的神就是个废物,魔鬼心想,还不如睡觉。 梦呓又说:“今年我换了个愿望,结果神答应了。” “换成什么了?” 她双手合十:“拥有动物朋友们。把我们的家变成蘑菇屋。” “那也不错。”什么蠢愿望。 “不过哥哥说,明天这些就会消失了。” “为什么?” “神力通常只能维持两三天,除非你只许愿要个精灵帽。” 所以求神是真的没用,小耳唉声叹气,他懒得再去凑这个热闹。神不管许识敛,许识敛就去地狱。神不管魔鬼,魔鬼也只能回自己的沨快乐老家。 “有个对哥哥很好的老师,叫昌决。” “猖獗?是猖獗吧。” “嗯,昌决。他很厉害,做了很多补药给哥哥吃,哥哥的病就好起来了。所以他也带了补药给我和爸爸吃。” 她用低音说起这个秘密:“但对我来说,一点儿用都没有。” 小耳昏昏欲睡,紧接着被她吓了一跳:“你可千万别告诉他们!” “那你爸爸呢?” “他基本不怎么说话,也很少回家,每次问他,就‘嗯’两声。” 你怎么没遗传你爸爸?话也太多了吧。小耳眼里含着泪水,好困。听许梦呓说话,没有睡不着的觉。 女孩隔着笼子和魔鬼依偎在一起。 “哥哥好像从老师那里借了很多书,每天,每天都在看……我知道,他还在为我和爸爸担心。” 然后就是一阵伤心的沉默。 不会要跪下来求我吧?就像他们求神仙一样。 小耳很担心,作为一只邪恶的魔鬼,他只懂如何睡觉。再说许识敛把他带回来完全是偶然事件。他是去地狱找解药,不是随机抓个小魔鬼回来当医生。 许梦呓接下来的话却像面反光的镜子,直直地捅入小耳的困意里。 “如果哥哥真的这样问你,拜托你告诉他,我的病会好的。你就骗他吧。” 我可是完全听不懂,魔鬼脑袋痒痒,角都要不舒服地长出来,恐吓一下人类的豁达。 “我和爸爸聊过这个问题。”梦呓说,“我跟他说,活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人能一直在一起,这样我就开心了。” 她完全不贪心吗?小耳不信:“那活得更久,你们就能在一起更久了。” 梦呓精神抖擞地坐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激动,她又开始流鼻血,边熟练地抹着,边就着血在地上比划出来一条竖线。 第30章 “你看啊,小耳,人生就是一条路,你要一直一直走下去。” 魔鬼讨厌沉重的生命:“不能休息吗?” “可以,但是如果你身上的东西太多,你就休息不好了。”许梦呓说,“普通人只需要走就可以了,但是哥哥的路上在下雨。家人就是他手上必须拿着的……怎么说呢?随时可能碎掉的玻璃罐子。” 小耳似懂非懂。梦呓继续说:“他要做岛主,当一个神,就要背上很重的包袱,就像圣诞老人背上的那个东西,你看,圣诞老人都被压得直不起腰来了。” 那是因为他是臭老头子。魔鬼哼哼。老头子都是这样的,别想骗我。 “因为他需要功课好,需要做什么都优秀,还需要被别人喜欢……对啊,太残忍了。你是魔鬼,你懂不懂?成为神的人都很倒霉。” 小耳不甚热情地打了个哈欠,可能懂吧。 “哥哥从小时候开始,生活就是围着家庭转。那个时候他稍微有点累就会头疼和吐血,但他总在日记本里写……” 写了什么?许梦呓没说,看来她哥曾经不是个轻松的小孩。 “所以这条路上,他本来就比别人负担大,要更累。下了雨,刮了风,别人能打伞,他不能。” 作为妹妹的梦呓说:“我好希望他能把罐子和包袱都丢掉啊。” 我开始听不懂了。小耳陷入尴尬的沉默里。 “真的,我想他放下这些。我希望他快乐。既然他的病都已经好了,就不要再活在担心里了……雅春都没见过他几次,就跟我说他不像这个年龄的人,像是个苦行僧。” “雅春是谁?” “是我最好的朋友。”梦呓对魔鬼笑道,“她特别好,你见了她就知道啦。” “比你还漂亮?” “对呀!” 她应该比许识敛还好骗。 小耳想了想,问她:“你晚上会害怕吗?” “会啊。不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和妈妈一起睡,”真是怀念,梦呓回想,“她会在睡前给我讲故事,对了,她的头发特别香。” 小耳形容天黑后他厉害的想象力:“我会感觉墙壁想要吃掉我。” 许梦呓发出理解的叫声:“而且墙壁里住着颠倒的人脸!” 地狱里倒是真的有类似的墙壁。小耳问:“你挨着妈妈睡,也会做噩梦吗?” “有的时候会,但她也会醒过来,然后紧紧抱着我。”许梦呓说着,做出拥抱自己的动作。 “你被人拥抱过吗?”她问。 “没有。”魔鬼答。 “唉!小耳。”许梦呓坐起来,从笼子里伸出双臂去,“你过来,我来教你。” 小耳于是隔着笼子靠到她身上去。黑夜里发着光的公主,还有干草堆里的小老鼠。 “我受不了了。”许梦呓突然吸着鼻子说,变魔法似地,变出一个钥匙来。 她放大声音给自己壮胆:“我要放你出去!” 笼门被打开了。轻而易举地。 果然很好骗。小耳兴奋地想,这次许识敛可不能怪我了。 魔鬼穿着公主裙来到地面。这天,神力失灵了。 蘑菇屋已是无影无踪,没有童话蔽体遮羞,破破旧旧的树屋狼狈显形。 小耳也有点失望,小岛的神好没用。 梦呓拉着他的手问:“小耳,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水果吗?” “怎么能总吃这个?你也是需要长身体的呀。”人不可能光吃水果就能吃饱,所以魔鬼也不可能。 女孩欢乐道:“你肯定爱吃肉。海里游的那种!” 魔鬼和天使和和气气地进了树屋里的小厨房。 她说:“爸爸上次带来好多虾呢。” 虾还活着,简直是活蹦乱跳!许梦呓哆嗦得比虾还厉害,她不停地问:“它们还动吗?” “是的。”这不是当然的吗? “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梦呓像在打拳,又像围着虾跳愚蠢的舞。 小耳没找到座位,就坐到了牛奶桶里。人类都这样做饭的,魔鬼觉得好神奇,他们会施咒吧? 许梦呓瑟瑟发抖地把它们一股脑丢到烧热的锅里,尖叫着后退,虾在热油里跳来跳去,一只蹦到了魔鬼的脸上。 小耳抓到手里,发现它还活着。 梦呓边哭边对不起地炒完了。 魔鬼:“……” 她是个傻子。小耳将虾丢入嘴里,嚼了起来。 许梦呓并不知道小耳所想,她把虾端到桌上去,泪眼婆娑道:“做好了。” 然后她夹起一只,细嚼慢咽。 流泪道:“还挺好吃的。” 我和她是如此的不同。魔鬼正想着,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了起来。 小耳不抬头也知道是许识敛,但是怎么能没感应到的?这可是他的宿主啊。 真奇怪,许识敛和普通宿主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 这次很温柔,许识敛就像对待梦呓比喻里的玻璃罐子一样,对魔鬼轻拿轻放。 梦呓吓得不轻:“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许识敛在看小耳的衣服,听上去倒是没生气:“得送东西给妈妈,你忘了?” “别给他穿这个。”他又听不出情绪起伏地说。 “你不能老把他关着。” “你也不能老把他惯着。” 人类就讲究一个押韵!小耳开始脱衣服,许识敛屈膝制止,神色古怪道:“你干什么?” 第31章 “你不是不让穿吗?”魔鬼忍辱负重。 “……”许识敛按着他,对妹妹说,“算了,你把钥匙还我。” 原来他的原谅可以这么快的。小耳匪夷所思:“你不生气吗?” 许识敛没理他,妹妹忐忑道:“你不会再关他了吧?” “不关了。”许识敛说。 梦呓这才把钥匙给他,许识敛刚接过来,就听到魔鬼生气:“为什么不关!给我关!” 梦呓不理解:“小耳,你不喜欢自由吗?” 许识敛说:“你别管他。” 也许他今天心情好呢?魔鬼试探道:“你等会儿会睡觉吗?” 梦呓被这毫不相关的问题搞得一脸诧异,许识敛还是那么冷酷:“不睡。” 魔鬼不死心:“那你回来就会睡吗?” 许识敛说:“我的生命除了睡觉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魔鬼:“……” 搞不懂情况的梦呓很想参与进去:“你们在说什么啊?哥哥,我炒了虾,你要吃吗?” 许识敛点点头:“我尝尝。” 尝什么尝,认清现实的小耳抬起脚踹他,怒道:“她说什么你都答应,我说什么你都拒绝!” 我就知道是这样。梦呓笑道:“你还说我们的喜欢来得无缘无故,原来你是吃醋了啊,自己都不知道吧?” 许识敛正在制止这个乱扑腾的家伙——他都把衣服弄脏了!听到这句,立刻回想起魔鬼那天在树上的话。 他手上一顿,小耳就咬了上来。吃醋吃醋,魔鬼可不管什么醋和酱油,他现在要吃他的血和肉! 许识敛没躲,他在疼痛里思索,这是不是神给他布置的一个功课? 小耳是一道题。一道天降在满分试卷里的生题难题。他从没有学过,幸运又倒霉地碰到了这个小偶然。 没有答案,很可能犯错,他要跟他的满分人生说再见了。 梦呓把小耳当作小狗那样拉开:“你!嘿呀!” 许识敛擦了擦手背上的血:“我们得出发了。” 魔鬼和他们的思维有隔阂。他现在悲愤欲绝,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换个宿主。 许识敛看着他,充满矛盾地挥了挥手,小耳想了想,哒哒哒地跑过去。 “你上次说,可以隐藏在我身体里。” 他不是不同意吗?小耳说话像骂人:“你妈也讨厌魔鬼?” “她信教,”许识敛说,“信上帝。” 这一家傻子。小耳歪着头想。 “你来吧。” 怎么这么和颜悦色?我刚刚咬了他一口,不会在想办法报仇吧。小耳捧着对方的信任不知所措。 许识敛背着手,并不着急,还复刻他歪头的样子:“怎么了?小魔鬼。” 第16章 偏心的母亲(一) “钻进你的身体很消耗我的体力,你可不要上瘾哦。” 在小耳消失之前,他先向许识敛说明了人鬼形式的时间限制。 下一秒,这个声音就出现在脑海里了:“嘿,听得到吗?” 许识敛吓了一跳,直直地说出来:“你在哪?” “在你身体里,你不用说出来我也能听见。”小耳非常兴奋,“你在心里说话我就可以听见了。” 几个来回后,许识敛就适应了。 他还是他,上下检查一番,并不认为有多少改变。小耳却有很大的体验:“你的心脏好吵。” “不吵我就死了。” “吵的我睡不好觉。” “那你想怎么样?” “我给它戴个小帽子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我不同意。” 奇妙,太奇妙了。小耳还在快乐的体验中。他觉得许识敛就像是温热的海洋,而他变成了一朵小船。 “你现在心情不错,对吧。” 寄生在人类体内的魔鬼判断道,他可以通过清晰无比的心跳和呼吸判断出许识敛的情绪。“我现在就是你新生的器官,我给自己取名叫奇迹。” 狗屁奇迹,许识敛说他:“真自恋。” “小耳,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许梦呓绕着哥哥喋喋不休地转,直到许识敛忍无可忍道:“停。” “老实走路。”他说。脑袋里外各一个,两个烦人精! 我都不用走路了,小耳喜悦地想,不过,“你开始胸闷气短了,怎么回事?” 梦呓说:“好过分!我也想玩一玩。小耳,你能到我身体里吗?” “啊哈。”魔鬼开始猜测人类情绪起伏的原因,“是不是她很烦?你也觉得她话很多吧。” “你更烦。”许识敛说,“闭嘴。” “你怎么还是这么偏心。”小耳说,“我可比她厉害多了。” 小耳的新鲜感没有过,不停猜测许识敛情绪波动的原因。 果然,魔鬼猜的原因都与爱和积极无关。 “你都不知道这样多有意思,”没有得到回应,小耳也无所谓,“但你也不用担心,等我来你身体的次数多了,就算不在一个本体,我以后也能感受到你的情绪。” 魔鬼自信道:“然后帮助你获得快乐。” 许识敛真是没法儿说他。 路上,兄妹俩一人抱着一个花盆。 高高的树枝上,有几个孩子坐在那儿吃面包,从下往上看,那些面包竟像是比他们的脑袋还大。 第32章 小耳只能看见许识敛视线范围内的景色,他开始无聊了。 魔鬼说:“主人,你闷死了。讲句话听听,你是哑巴吗?” 不理他了,许识敛拿定主意。过了会儿,他听到魔鬼轻轻的鼾声。 ……还能在人身体里睡着? “许梦呓,我今天晚上去你家的蘑菇屋里玩啊。” “已经没有啦!”许梦呓高声回答他们,跑着跳着到前方去跟树上的孩子们对话,“下次吧,下次一定要来啊!” 许识敛喊道:“慢点。” “识敛哥哥!”又听到一声。 他似乎在这一片很受欢迎。小耳被吵醒了,未能等到什么合适的反应。许识敛人如其名,时刻都在用思维和情绪做抗争,于是友好也被他表达得如此僵硬。 他进入战斗状态:“你不喜欢他们?让我来帮你解决!” “不是!”许识敛说,“我在对他们打招呼。” 小耳忽然不觉得自己之前是受苦了,笑嘻嘻道:“原来你都这么表示友好,看来你也挺喜欢我的。” 许识敛一怔,再没有什么比跟魔鬼相处更难掌握的技巧了。 “你心跳得好快。”小耳疑惑道,“人类心跳忽然加速,是不是要死翘翘了?” “你好烦啊。” 树叶哗哗作响,许识敛被无形的力量拽了一下——这力道!他来不及询问,就听见小耳说:“主人,我救你一命!要不然你就被砸成傻子啦。” 许识敛根本没有感恩戴德:“谁让你控制我身体了?” “人家明明是救你。”小耳说。 他刚刚才发现,原来他是可以借助许识敛的眼睛延伸视力范围的。 “你看,有人丢石头,”魔鬼说,又示意地上,“这些都是。” 地上几颗浅灰碎石头正试图胆大妄为地混入到无辜的石子路里,但许识敛知道他没撒谎。 树上的三个小胖墩儿正朝着这边望过来,一副似笑非笑的笨拙模样。三胖兄弟,许识敛知道他们。他们的母亲当年因为三胞胎难产,几乎惊动了整个树林的生命。 “他们在闹着玩。”许识敛草率地解读。 “那要是砸到梦呓姐姐呢?” 许梦呓看了眼树上的三胖兄弟,又看了眼哥哥,把头低了下去。许识敛怔了怔,欲言又止。 “她肯定被他们欺负过。”小魔鬼说。 “你怎么就知道?” “我可是魔鬼,”他描述这种理想的状态,“我对负面的情绪有非常强的感知力,她刚刚那个眼神明显就是害怕。” “……” “你现在很生气,我又感受到了。” 嗯?怎么不理他,住在人类身体里就这点不好,看不见许识敛的样子。他说:“主人,我来帮你出口气吧。” 许识敛问他:“你想怎么做?” “卸他们一人一条胳膊?” “……” 魔鬼试探道:“说轻了?” “说重了!” 眼前出现山的时候,小耳有点蔫儿。 都怪小岛的太阳,暖洋洋烘着他。一杯阳光酒,他就要一醉不醒了。 梦呓对着哥哥的耳朵说:“我们平时经过小腰山去镇里。” “这座山是个老爷爷,他是掌管天气的山神。” 稀奇古怪的小岛充满着神的故事。她自然而然地说着,就像从不怀疑小耳会听进去,并且相信她一样。 “以前我们也不信,后来发现是真的。”她还说,“妈妈经常和教徒们去山崖对着天空祈祷,每次都很危险。但他们说只有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才能感动上帝……有一次雨下得很大,哥哥很担心她会遇到山洪……就像之前很多个遭遇不幸的教徒一样,他就去小腰山跪下磕头。最后小腰爷爷被哥哥的孝心打动,把当天的暴雨挪到了几天后。” 果然……小耳猛地清醒过来,这里就是之前许识敛靴子上的青草味儿! 沨 许梦呓说:“妈妈平安回到家了。哥哥还让她告诉教徒们,最近不要去祈祷了。那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哥哥就会来山下感谢小腰爷爷,他一定都听到了!” 好感动,好感动。魔鬼继续睡大觉。 但他被无情的许识敛叫醒了:“你别在我脑袋里面打呼噜。” “那我给你唱歌吧,主人。”这样就不会睡着了,小耳呜呜啦啦地嗷起来。 还不如鼾声好听,许识敛头疼起来。 他们来到了小镇。 绿意在小镇里包裹了每一处建筑。岛终归还是岛,随处可见郁郁苍苍的大树。蓝色的、紫色的花簇拥着低矮的木屋,他们经过一座座小桥,顺着几条小河往前寻觅裁缝店。 天空蓝到不可思议。许识敛问小耳:“你现在在我身体的哪个部位?” “大脑,但我也不能老在这里呆着,会窒息。” “你真的不能控制它?”刚刚那下是怎么回事? “那是为了保护你嘛,只是一下下啦。”小耳和他商量,“主人,为了感谢我,等会儿回去咱们一起睡觉吧?” “好啊。” “真的?” “假的。” “为什么?” “故意的。” “……” 这是镇里一家没有什么生意的裁缝店。店铺破旧,窄小,不起眼。 嗯?魔鬼竖起耳朵。碎成一地的轻声细语,“主啊,请您宽恕我,宽恕我吧……” 第33章 “这个疯女人。”小耳说。 “那是我妈妈。” 他又生气了,小耳赶紧改口:“这个可爱女人。” “你干什么骂她?” “她一直说让主宽恕她。” 许识敛见怪不怪:“信教的人都这样。” 店里只有一个人,就是店主,兄妹的母亲,温若桐。 她和许梦呓长得真是太像了,绸缎似的长发落在地上,弯弯绕绕的,蓬松而卷曲,上面落着几只蓝色的蝴蝶卡子。 美人也败岁月,她羊脂般的面庞有些皱了,苍白且憔悴。 “小石头。”她叫儿子。 “什么石头?”魔鬼只知道不好吃。 “妈妈给哥哥起的外号。”梦呓凑到许识敛耳边说,“哥哥小时候做家庭作业,没买到种子,就放了颗小石头进去。后来花还是开了,他说给同学听,大家都不信。他一直以为石头能种出花,被人笑话好多次,长大了才知道是妈妈偷偷给他换了真的种子才开的花。” 许识敛讶异道:“你能听见?” 梦呓一脸惊喜:“他真的问了?我猜的。” “你们俩是小麻雀吗?”母亲笑道。 她正坐在唯一的一张工作台前,双手交叠,膝盖上放着两件衣服以及一个毛线团。在设施简朴的狭窄空间内堆满了衣服,男人和女人的衣服纠缠在一起,烟草味和香水味的混合让这里的味道宛如风月场合。 梦呓说:“想到哥哥种的石头花了。” 女人笑了,她终于不再像个精致的假人。 许识敛无奈道:“妈妈。” 他的声音让小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噫,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好恶心。” 许识敛心想,你给我等着。 “石头是开不了花的。”他对母亲说。 “开得了,最后不是开了吗?”她拉住许识敛的手,感觉有些冷,就双手捧着给他捂热,“最近身体好点了吗?” “我说过很多次,我已经没事了。” 母亲只是哀伤地摇摇头。 小耳说:“我感觉你妈精神不太正常。” 许识敛没有反驳。 她的目光在儿子身上逗留了很久,这才头也不回地问女儿:“你呢,你怎么样?” 好潦草,魔鬼意识到有点问题,但许梦呓却好像没发觉:“我很好,妈妈。别担心啦。” 母亲应了声,又将目光拉回到儿子身上,对着他嘘寒问暖。 “你怎么了?”小耳奇怪道,“你好像心情很低落。” 妈妈……是偏心的。 在小时候,他没有这样觉得。但随着长大,尤其是近几年,他发现自己很难再回避。这导致他很排斥和妹妹一起出现在母亲面前,无论什么时候,妈妈都会把第一声呼唤留给他。小时候,明明妹妹也生着病,但他能明显感觉到母亲对自己更上心。对他,她就像对待一块易碎的珍宝。 老师昌决曾跟他聊过这个话题,他说:“是人都会偏心的,父母也只是普通人。” 许识敛说:“也许吧。” “我知道和愧疚相处很辛苦,但这不是你的错误。” “我真不喜欢这样。”许识敛闭上眼睛,“真的不喜欢。” 有一次在饭桌上,母亲不知怎么地,下意识在夹菜的时候将鸡腿给了妹妹。 梦呓受宠若惊的表情让他现在都忘不掉。 第17章 偏心的母亲(二) 即使在多年后,许识敛也时常回想起这一天。 如果早点告诉母亲那件事,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他求小腰山神叫停暴雨的事情。 那是为什么不说呢?一来,那时的他认为母亲的“不正常”和信教有关,多一个信仰只会让她更疯狂。二来,他不能再从母亲那里夺走更多的爱了。因为妹妹更不富裕。 人都是在什么时候才会开始报复性地计较曾经的付出呢? 所以没有什么是值得可惜的,他回答自己。再多的付出也无法打动母亲。就像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和妹妹,到底谁该死,谁不该死? 但他反复回味着那一天,仍旧对两个问题无法释怀。 第一,为什么不相信小耳? 第二,妈妈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小麻雀在外面吱吱地叫,如此平常的一天。母亲对他们说:“你们两个小馋猫来得正是时候。” 说着说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现成的东西,掏出一袋五颜六色的马卡龙,“小石头,来,这个是给你的。” 许识敛接过来,瞥了眼标价。 “小花,这个是你的。”她又拿出一包给梦呓。 魔鬼及时地拍马屁:“主人,她给你的彩色石头更贵更多。” 没回答。小耳换了个问题:“为什么叫她小花?” “妈妈喜欢起外号。”许识敛像在说服自己,“她也是爱着她的。” “让她也给我起一个。” “你不是叫‘奇迹’吗?” 小奇迹应道:“嗯……” “又困了?” “你的手这么凉,”温若桐起身,拍了拍许识敛的手背,“我去给你泡点热茶。” 看见母亲背过身去,梦呓轻车熟路地拿出一块放到嘴里,实现了甜味的愿望。 许识敛看了后头一眼,挡在她身前,将自己的那袋捂给她。 “你自己注意牙齿。”他说。 第34章 “我不要。” “我不喜欢甜的。” “干嘛不给我,”魔鬼嗅道,“我喜欢甜的。” 母亲拖拽着长长的茶香归来,她看向许梦呓鼓鼓的腮帮子,登时要叫出来:“你又——” 梦呓忙缩到哥哥身后,这是习惯所致。她感到安全,舒了口气。 许识敛也习惯这样,他的脑袋里装满了能解围的话题:“这两盆花我们从家里带来了,你必须得做决定了,妈妈。” 一盆蓝玫瑰,一盆红玫瑰,是温若桐很早之前从花匠那里买来的,打算送给隔壁新开店的张太太。自打第一次看见它们,她就无法下决定,于是两盆都买来了。 对兄妹而言,母亲的犹豫不决是熟悉的成长插曲:早餐桌上过剩的不同样式的面包,迟到了半个月才到的红色窗帘,还有郁郁寡欢的脸——“我实在是选不出来了!” 于是儿子抱着蓝玫瑰,女儿捧着红玫瑰,他们像小时候那样绕着温若桐转圈:“快选一个,选一个吧,妈妈。” “真伤脑筋,”温若桐呢喃着甜蜜的烦恼,捂住自己的眼睛,一只手胡乱点,“那就……就这个吧!这个了!” 茶烟缭绕,她指着蓝玫瑰说。 ——“她偷看了。”小耳说。 许识敛在倒红茶,水蒸气熏得他眯起眼睛:“什么?” “你妈妈偷看了,从手指的缝隙里。” 魔鬼。许识敛提醒自己。魔鬼就是这样。他们比谁都擅长挑拨离间。 “你和许梦呓的名字是她起的吗?” “你想说什么?” 哥哥需要懂得收敛,妹妹只需要做梦就行了。不过在此之前,小耳也不确定:“你觉得我的中文学得好吗?” “一塌糊涂。”许识敛又说,“还有,名字是许慎起的。” “许慎是谁?” “是爸爸。” “许识敛!” “干什么?吓我一跳,别直接叫名字。” “不礼貌吗?” “不礼貌。” “那你怎么直接叫你爸爸的名字?” “管我!”居然在这儿等他呢。 “你可不能再吃了。”那边,温若桐对梦呓说,“看看你满嘴的蛀牙!” “好啦,妈妈。”女儿连忙说,“怎么店里突然有这么多衣服了?” “舞会就快到了,来了笔大订单。”她不禁回忆起过去,心里顿时升起巨大的空洞。啊,过去。她年轻的时候,小岛可没有这样盛大的舞会。那时候岛上的有钱人从不举办舞会。 年轻人在森林里跳舞,萤火虫见证了无数桩贫穷的爱情。 跳舞多美好啊,她想起丈夫。和岛上的男男女女相似,他们也是通过跳舞结缘。只有她还记得这些吧?爱情算什么呢,鸡毛蒜皮里无处落脚的谎言。 女儿看着母亲突然落寞的样子,默默走到她身后,揉捏她的肩膀,低声说:“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我来帮你吧。” 许识敛问小耳:“你会针线活吗?” 真是铁树开花,来活儿了!魔鬼眼前一亮:“你想让我帮忙吗?” “你兴奋什么……能做就做。” 魔鬼活像与众不同且我行我素的天才,立刻煞有其事地咳嗽两声,这搞得许识敛有些紧张:“你想怎么做?” “把手借我。” “怎么借?”刚问完,他的手就自己抬了起来。 指甲突然生长出来,变得又尖又长。许识敛下意识拿另一只手挡住了,被魔鬼控制住的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他现在一定觉得我很厉害,小耳刚想邀功,就听到许识敛嫌弃道:“好恶心,你一定要把我的手搞得这么恶心吗?” 魔鬼捏紧拳头,可恶啊! 温若桐和许梦呓登时咳嗽起来,她们突然被莫名的热气呛到了。母亲连忙将茶壶拿起,离梦呓远了些。 “不该买这么便宜的茶叶……”她说。 一回头,店里的衣服就像秋天的枫叶雨一样轻飘飘落下来了。什么时候飞起来的?这名虔诚的教徒愣在原地,在神的慈悲里不知所措。 “这真是……这是奇迹吗?” “叫我呢。”魔鬼嘻嘻道。 她捂着嘴巴,人类都这样表达惊讶。小耳观察着。 许识敛很稀奇地主动和他说话:“你怎么不邀功?” “邀什么功,我已经认命。” “……”跟着我就这么痛苦? “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小耳问许识敛。 “不用解释。” 魔鬼欢乐道:“要把我介绍给母亲大人了吗?” “……她会认为是上帝做的。” “上帝显灵了!”温若桐感激涕零道。 许梦呓看看衣服,又看看哥哥。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快看看,孩子们,我就说上帝是眷顾我们的。这些工作量——就算是六个我,也需要不吃不喝干上两个礼拜呢!” “好神奇,好神奇!”梦呓蹦起来。 许识敛对她也是无话可说。 扑通一声。 “她怎么突然跪下了?”魔鬼稀奇道。 许识敛没来得及回答,就和妹妹一起被母亲拉着跪在地上,他们做出双手合一的姿势——没有人比他们被驯化得更成功了。妹妹对着哥哥吐了吐舌头,就像小时候的每一次。 母亲闭眼道:“伟大的救世主,继续眷顾我们吧,让小花,小石头,还有我的丈夫免受疾病的折磨,我会继续效忠您的……” 第35章 等这些结束,温若桐对许识敛说:“你先回去吧,让小花陪我收拾一下。” “我也留下来。”许识敛看向妹妹,“然后咱们一块儿回去。” “你又不懂。”温若桐嗔怪道,“虽然神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但是有些要修改尺寸的衣服,要添加纽扣和蕾丝边的衣服……这些定制我还需要再加工呢!” 许识敛还以为那魔鬼多有两下子,就搞了这么个半成品。 “她在撒谎!”小耳却喊。 “什么?” 当人撒谎时,每一次心跳都会重重击打在魔鬼敏锐异常的听觉里,“我刚刚都快聋了,你妈妈在撒谎。” 还有,小耳很不满:“我帮你忙,你还不相信我!” “委屈什么,我没说不信你。” 他跟妈妈说:“你再检查检查?我不觉得神会有什么纰漏。” “我是神吗?”小耳非常满意,“我是你的神。” “……” “你呀,不懂的。好啦,听话,去买点巧克力吃。”她开始往许识敛手中塞钱。 “她怎么总不信你说的话?”魔鬼困惑道,“你说你病好了,她不信,你说衣服没问题,她还是不信。” “她一直这样。别疑神疑鬼的了。” 许识敛去看妹妹,梦呓站在母亲身后薄薄的阳光里。她好像在发呆,突然回过神来,懂事地对他点点头。 他们离去了。小耳本来还想再争辩几句,但那个悲伤的声音又出现了,“主,请宽恕我,宽恕我吧……” 声如蚊蝇,自我催眠般响起。 “你等等,等等!”魔鬼焦虑地说。 “又怎么了?” “她为什么对着你说求上帝宽恕她?” “说过了,信教的都这样。这就是他们的口头禅。” 是吗?小耳于是懒得再纠结:“那快走吧,你妈太奇怪了。所有妈都这样吗?还好我没妈。” “……你还是睡觉吧。” 宽恕我吧。 温若桐望着儿子的背影,手放在胸口上。 主,求你宽恕我。宽恕我吧。 第18章 懂得收敛(一) 近几年,妈妈越来越奇怪了。 许梦呓目送着哥哥离开,安全感就此从胸口断裂。每当她独自和母亲相处,就会觉得焦虑。诚然,她对妈妈的爱是没有原则的。可是…… 母爱究竟该是什么样的? 在哥哥身上,她发现妈妈在竭尽可能地表达自己的爱。比方说他们的晚安牛奶,如果梦呓拒绝了,母亲不会多说什么。但如果是哥哥拒绝,母亲就会担忧到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你不舒服吗?不是。不喜欢喝牛奶了?也没有。那你想来点别的什么吗,妈妈去给你熬汤?不用,我就是不想喝。 没有用,都没有用。母亲依然提心吊胆,甚至来找她旁敲侧击:“你哥哥是怎么了,他有什么心事吗?” 最后哥哥还是喝了牛奶。他私下跟梦呓说:“我真的就是不想喝。” 他一口闷掉牛奶的模样,即使现在回想起来,梦呓也觉得有趣。长大后的人生固然有诸多烦恼和哀愁,但童年里的记忆总是能治愈她。 妈妈就是这样爱哥哥的,在阳光下正大光明地爱。所有人都知道她爱哥哥,知道母爱是求过于供的嘘寒问暖,令双方都疲惫的甜蜜。 但梦呓从不怀疑母亲也是爱自己的,就像她也习惯将这当做是一种甜蜜,然后甜蜜地服从。 她只有一个母亲,但母亲有两个孩子。或许母爱也分化成了两种。 妈妈……在偷偷摸摸地爱自己。 只有在秘处,母爱才会对她绽放出蓬勃的生命力。半夜,妈妈会悄悄潜入自己的房间,摸一摸她的额头,给她送来迟到太久的晚安。如果家里没有人,在白天,母爱会变成一种诡异的久别重逢。妈妈激动地拥抱她,亲吻她。 “我好想念你。”每天都见面的母亲这样说。 有一次,哥哥带着朋友来家里,妈妈做了很多点心,她想尝一尝,在哥哥面前,妈妈打掉了她的手:“这不是给你的。” 哥哥把她拉过来:“她就是嘴馋,你打她干什么。” “吃吧。”哥哥说。好像他才是这个家能做主的人。事实也确实如此,因为母亲闭嘴了。 等哥哥和朋友离开,母亲又神神秘秘地拉着她去了房间,锁上门,从床底抽出一大盒点心。 “这都是留给你的,是咱俩的秘密哦。” 如果母爱是一本书,梦呓觉得自己是刻在上面的,一个粗鄙的、肮脏的词汇,字要缩小数倍,标点也要塞满,她才能被藏匿其中,被允许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她和哥哥反复提起这件事。 “她不可怕,还是那个妈妈,但是……但是她变得很神经质,有时候我真的很害怕。” “我知道。”烛光照在许识敛的脸上,他的目光柔和而坚定,“别担心,她只是太爱我们,太担心我们。” 也许还有愧疚,作为家里唯一健康的人,母亲曾不止一次地崩溃过。 许识敛向妹妹保证:“别害怕,我会解决。我们都不会有事。到时候,以前的妈妈就会回来。” 一只冰冷的手拍在她的回忆里。 许梦呓尖叫出声,是妈妈!她慌乱地转过身,下意识解释道:“我以为是虫子,吓我一跳。” 第36章 “你还好吗?”母亲就像老了数十倍,腼腆而哀伤,用小心翼翼的,柔弱的口吻讯问,“怎么表情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没有。”许梦呓在惊恐里否认。 温若桐困在一种旁人看不懂的悲伤里。许梦呓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最近有按时吃药吗,有的吧。”温若桐小声絮叨着,拉着她往屋子里走。 “有的,不要担心。我很好。” “过段时间就是舞会了,妈妈想着……”她声音弱下去,警惕地往外看了两眼,然后从袖口递给许梦呓沉甸甸的一叠钱。 “拿去!”温若桐恶狠狠地,下了决心般说着,后面又压低声音,坚定道,“买条最好的裙子,剩下的要是花不完,你就偷偷留着,知道吗?谁也不要说。” “我……”许梦呓在眩晕感里不知所措,“我不需要这么多……钱。” 母女,不是母女,是江洋大盗。是主谋和共犯。她看着手里的钱,竟感觉这是母亲偷来的。 但妈妈看见她握着了,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 “我们小花,真是好看。”带着无限的爱意和疼惜,母亲凝视着她说。 “小花啊,一想到有一天,你也要嫁人,妈妈就又高兴又难过。真怕你长大了就离开妈妈了……” “没关系妈妈,我不一定要结婚的。就算结了婚,我还是你的女儿呀。”梦呓安慰她,又打趣道,“哥哥肯定比我早结婚,到时候你就有两个女儿啦。” 母亲神色淡下去,就是这样,再也不开口了。像她做了错事,说了错话,大逆不道,亲人也做不到原谅。 她还是无法适应。梦呓往后缩了缩肩膀,每当这种时候,她就觉得母亲和一个杀人犯一样令人畏惧。 属于亲情的爱依然没有原则,但她忐忑不安地咀嚼着迷惘和苦涩。在母亲的精神不定和忽冷忽热里,日子是如此地令人难过。 “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偷听?” 路上,小耳问许识敛。在离开后不久,他还是觉得温若桐有些奇怪。但许识敛不允许他折回去偷听她和梦呓的对话。 “偷听是不对的。” 好强的道德感。好深的忌讳。魔鬼觉得自己真是要活不下去了。 但就在刚刚,他的主人松了口,主动请求他帮忙,这是个好征兆。太阳说过,人类就是这样逐渐喜欢和依赖上魔鬼的。 右手好痒,许识敛在衣侧蹭了蹭。 这不是唯一奇怪的感受。 眼前浮现出模糊的血字,像悬浮在天空,成百上千地环绕着他行走。他用力眨了几次眼,这才消失殆尽。 会不会是魔鬼在他身体里的副作用? “小耳。”他呼唤这只烦人精,“等到了前面没人的地方,你就出来吧。” 不能直接问他。许识敛没有这个打算,他依然不能给这个魔鬼百分百的信任。也许提防没有什么用……但还是要提防。 “好的,主人。”在人体内很消耗力气的,小耳也正有此意。 魔鬼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他们走在镇中心的阳光大路上,这里的街道都有种浑然天成的美感,人们脸上洋溢着快乐,眼里都是善意。空气中弥漫着烤曲奇的香味,人类社会就像烟花一样美丽。 小耳看见男人、女人、小孩子,在这片土地上,每个人都看上去生动可爱。上帝在小岛创造的生命是热闹的,一个姑娘在喂鸡,喂着喂着,就蹲下来和胖鸡说起悄悄话。 每个店铺门口都摆着两个一米左右的猫咪存钱罐,隔一段时间,骑士们就会把它们收走。每个猫咪存钱罐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某个人的名字。 许识敛经过了写着自己名字的猫咪。 “主人,又是你!” 小耳要过去,被许识敛提着衣领拽回来。 那家杂货铺的老板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很快认出了他:“小女孩们都快要被你迷死了,每天都凑在一起,商量多少钱才能把你买下来。” 魔鬼看着对方的笑容,心想,这肯定也照顾到了你的生意。 他问主人:“他们为什么要买你?” 许识敛没说话,老板倒是回答:“拿出零钱投到白鸽候选人的存钱罐里,最后买下他的一顿午饭。” 小耳去看许识敛,而许识敛在看别的地方。 老板说他:“还不好意思了。” 小耳问许识敛:“什么是不好意思?” 许识敛看他:“你真是没皮没脸。” 小耳:? 路过的每一个目光相迎的人都会笑着和他们打招呼,祝福他们度过美好的一天。 没有地狱里开肠破肚的尸体,以及血淋淋的、破碎的器官。地上是干净的,只有柔软的土,冒出头的绿意,和小孩子跳动的脚丫。 小耳和许识敛并排走着,这不假,但他们就像陌生人。 他是不喜欢说话,还是不喜欢和自己说话?也许两者都是。小耳将这些归为一种魔鬼无法理解却允许的倔强。 “主人,你还在想你妹妹的事情吗?” 小耳说完就闭嘴了,在想象中,这里会有狂风暴雨般的反应。 但什么都没有,许识敛目不斜视。 “你们家好穷。”魔鬼倒也不是期待他的气急败坏,他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你想变成有钱人吗?”他询问。 第37章 没反应。依然没反应。 “我刚刚看到了你妈妈给你的钱,”魔鬼像在分享什么诀窍,“这种东西我能复制出一百张给你哦。” 许识敛就跟行走的雕像一样。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喂。” 居然完全不为所动!小耳稀奇地瞪大眼睛。 这要怎么做朋友?魔鬼开始焦虑。 “我知道你是魔鬼。”伟大的雕像终于开口了。 “不论你以前过的是什么生活,现在你在小岛。”他跟小耳说,“所以从现在起,不准再动歪心思。” 魔鬼挥挥手:“跟我讲正义没用的。” “……你要是这样,我只能把你送回去。” “不行,”小耳耍流氓一样哼哼,“我们签了血契。你不要我的话,咱俩都得死。” 许识敛定在原地,用一种遭到背叛的眼神看着他,不可思议道:“这种事情——你现在才告诉我?” “砰——” 不远处的街道,三胖兄弟正在踢由牛膀胱做成的球。 他们比同龄的孩子都要大一号,力量也更足,一脚下去,沾满泥土的牛膀胱直飞云霄,路边的行人饶道而逃,毕竟谁也不保证这三个孩子会让球落到它该落到的地方去。 球再次高高地飞起来,毫无章法地在天空中划出丑陋的疤痕。 “他们一直都在我们身后踢。”小耳扭头看了一眼。 踢皮球。这三个字在许识敛脑中过了一遍,他下意识想到了父亲,还有那个躺在心底沉睡的愿望。 不过,现在可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快速加入行人的队伍,打算离开这里。 “你居然要逃跑。”小耳跟上他。 本来不想再理他,听他这么说,这想法瞬间抛之脑后,许识敛对他急道:“什么叫逃跑?” “我还以为你是有仇必报的那种人。” “他们又没对我做什么。” “在树林里不是朝着你丢石头了?”魔鬼提醒他,“说不定以前还欺负过你妹妹。她应该长得很好看吧?在我们来的路上,很多人都在偷偷看她。肯定也有不少人想捉弄她。” 小耳进攻式的话语好像一层热油烫在许识敛的胸口,让他理智全无地想要带着怒意冲锋上阵,决一死战。 只是。 他想到了房间的一幅字,父亲写下的字。两个字,他的名字,“识敛”。是爸爸起的名字,从小爸爸就告诉他要懂得收敛。 那件事之后,父亲就亲手写下这两个字,贴在他的床上方,贯彻他的一生。 第19章 懂得收敛(二) 小时候,许识敛每天都期待那个人会偷看他的日记。 尽管他在里面多次写到他的坏话:“许慎就是个讨厌鬼。” 或者是,“许慎又惹我生气了。” 某个周五,扭曲的字迹生动地表明了主人的愤怒。这是他第一次记录这种失望:“说好了和我踢球,为什么要出尔反尔?大人到底明不明白,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答应!” 只是,和所有的孩子一样,他也擅长好了伤疤忘了疼。下个周二,字迹就变得工整规矩,“他说要提前回来,一定是要弥补我。好吧,我就原谅他吧。明天我会早点回家和他踢球。” 可惜事与愿违,失望再现了:“他根本不是为了这件事回来的!他不是!” 如果再重来一次,许识敛或许会直接向父亲提出请求。“和我踢球吧,爸爸,怎么可以忘了,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约定啊!” 当然更有可能不会。因为男孩要面子,宁愿背后哭哭啼啼,骂骂咧咧,也绝对不会主动提起。提了就会实现吗?提了……就能证明自己是重要的吗? 年幼的许识敛在这片稚嫩的秘密土壤里浇灌不为人知的生命。委屈和愤怒作为新长的嫩芽,期待着被人糊弄,更期待被人掐灭。 他这样描述这场没有细节的父爱: “他在很生疏地爱我……也许,也许是爱吧。” 字迹越长越漂亮,越自由。渐渐地,他长大了。他的孤独也长大了。终于,他学会在日记里称呼许慎为爸爸:“爸爸以前都是一周回一次家。” 然后是一道算术题,一张时间表。他得出结论,画出一张含蓄且僵硬的哭脸。 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起,许识敛开始有意无意地把日记本放在家里明显的地方。许慎经常会在回家后给自己泡一杯咖啡喝,他就把日记放在橱柜里,咖啡粉的旁边。后来是餐桌,甚至是大门口的衣架旁,日记本躲在被父亲遗忘的外套后面。 渐渐地,这场探险被他设置得越来越简单,简单到他觉得宝藏是如此不值一提——日记本。只是一个男孩,一个儿子的日记本。 “我希望他有一天可以亲口告诉我,他是爱我的。” 他犹豫再三,还是在日记的字里行间里,塞进去这句话。 “至少,我是他的骄傲。” 许慎始终没有再钟爱过那件旧外套。 那件可怜的,被遗忘的外套最终被母亲收走了。他在房间门口听到母亲问出门的父亲:“你还要不要它?” “不要了。”爸爸回答,“扔掉吧。” 就这样,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的成长岁月里,许识敛在自己搭建的迷宫里弯弯绕绕,从入口到出口,再从出口到入口,脚走得好痛,痛到两只都不足够用来走了,他却觉得自己缺的是另一张嘴巴。 第38章 未来会好吗?他问日记。今天也是如此糟糕。 日记本说,它也不知道。 但事情迎来了转机。 在某次许慎回家后,日记本终于出现了被人翻阅的痕迹。许识敛仍记得那天是个礼拜三,下午两点十五分。他夹在本里的橡皮屑消失了。 在日记的最后一页,长着一副画。男孩和男人,子与父。他们在夕阳下踢球。以及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就像别的爸爸那样。” 他刻意把字写得和小时候一样。不是现在,他别别扭扭地想,现在长大了。现在不需要了,他说服自己的孤独。 而日记本的页首是他小时候的真实字迹:“希望我和妹妹,还有爸爸妈妈都不要再生病。也希望爸爸妈妈不再吵架。我将奉上一生为这个终极理想而奋斗,上吧!勇敢的骑士。” 所以是不是爸爸?吃饭的时候,他都不敢去看。 尽管日记里的他可以随意地讨厌父亲,但现实里,许识敛一直有些怕他。许慎的脸就像是一面黑色的墙壁,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的五官就像是对人眼的围攻——叫人根本不敢留下什么印象。 只看一眼,都是压迫与恐惧。 而妹妹的头低得更厉害。自小到大,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别告诉爸爸!” 我今天要和雅春玩到很晚才回来,别告诉爸爸! 我考砸了。哥哥,要完蛋了,别告诉爸爸! 新长了一颗蛀牙,你可以跟妈妈说,但是——别告诉爸爸! 和梦呓不同,对于许慎,许识敛心底隐秘的分享欲十分旺盛。 虽然在成长过程中,父亲的角色是透明的,既不是完全的空白,也不是显形到不可忽略。这份神秘感让他无法停止好奇心和探索。 “我讨厌许慎,但他的确可以做到我做不好的事情。” 是的,绝对算不上温柔的父亲倾向于沉默地完成他的使命。他会修好许识敛的桌子,也教会他难算的题目。不仅如此,作为渔民的他,每次远行归来,都会为翘首以盼的兄妹带上与众不同的零食。 梦呓喜欢甜口,他喜欢咸口。无论带什么,爸爸都带不同的两份。 “山羊是魔鬼的化身。”这个传说故事,许慎也和他们讲过。 带着鱼腥味的睡前故事永远许识敛童年里美好的回忆,父亲倚在床头读到这里,快睡着的妹妹突然吓得睁大眼睛:“怎么办,怎么办!” 父亲看向许识敛:“怕什么,看见山羊,就叫哥哥保护你。” 他是没有笑的,但每次回忆,许识敛都觉得他笑了。 妈妈常对他说,我们来到这世上,就是体验酸甜苦辣的。小小的他觉得,大多时候是苦,时常有酸,偶尔会是甜,比如现在。 其实魔鬼说的没错,爱与恨之间或许真的存在一条模糊的界限,许慎就在那里,不偏不倚地走着钢丝,偶尔失去方向,走进他的怨恨,又走回他的原谅。 但他是男孩,是儿子。妹妹是女儿。 所以他总觉得不善言辞的父亲更偏爱妹妹。记得梦呓小时候放学,常常抱怨:“老师只会给学习好的发糖,他们都有,只有我空手回家!” 爸爸沉默地听着她的闷闷不乐,然后一言不发地吃饭,目送着妻子抱着两个孩子去睡觉。许识敛一直回头看他,观察他。 自从那晚睡前故事过后,他就知道许慎会欣赏怎样的他。当他作为哥哥时,作为强者时,就会得到爸爸的认可。 第二天醒来,梦呓的床头是一袋子新的糖果。 许识敛听到她在欢呼,听到小小的她跑起来,抱住父亲的腿欢天喜地地叫。 听到母亲抱怨:“真是的,大半夜出门就买一包糖!知不知道你把我吵醒了,后半夜都没睡着。” 我不喜欢妹妹了。他心想。 他觉得她很烦,真是很讨厌。说起来,那时候他认为妈妈也是偏爱妹妹的。大概因为她病得更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这个讨厌鬼,每次一咳嗽,爸爸妈妈就守着她到天亮。但是对于他,他们就客气地像是对待别人家的孩子。爸爸对他更是客气,连说教都不曾有,却亲昵地数落梦呓:“快擦擦你的鼻涕吧!” 梦呓没有动,他直接自己上手。她笑,他宠溺。许识敛觉得这世上都不会再有人爱他了。 我讨厌妹妹,我讨厌她。彻彻底底的讨厌,就算是以后死无葬身之地也好。他现在就是要讨厌她。 梦呓不知道这些,她时常说哥哥很酷,自此变成了他甩不掉的跟屁虫。 许识敛烦都烦死了。 如果爸爸妈妈在,他便装作是一个好哥哥。 但他们不在,他就和其他恶劣的小男孩没什么两样。抢走她的糖罐头,乐意看她出糗。也常常骗她一起玩,捉迷藏抢着当鬼,却偷偷跑回家。听着她在黑夜里哭着叫哥哥,自己则若无其事地悄悄溜走。父母问起,他就佯装不知,然后一脸担心地和他们一起寻找,心里期盼着她就此丢掉,再也不回家。 等他们找到她,责备她,没有犯罪智商的他才开始后怕。爸爸妈妈那么喜欢她,她要是告我的状…… 她怎么会,怎么敢?她可是笨蛋。笨蛋不知道做这些的。 果然,梦呓从没有告过状。她甚至都学不会记仇,第二天依然是快乐的跟屁虫。 每当这种时候,小小如他,也会产生罪恶感。 第39章 其实他不怎么讨厌她,当然,也没那么喜欢她。她总是很娇气,瘦小,说话也柔弱。欺负她更多是因为……他有时期待着她能去父亲那里告一次状,并因此挨一顿揍。 就像他期待父亲发现那本没有写过他好话的日记本一样。 每当朋友跟他抱怨,说他们因为调皮被爸爸打了一顿,他总是很羡慕。他是如此需要父亲的关注,哪怕是不好的关注。 而现在,神终于听到了他的愿望。至今为止,许识敛也坚信是父亲翻看了他的日记本。 因为父亲在这次回家后,忽然对许识敛说:“你今天放学会直接回来吧?” “啊。”他呆呆傻傻,不知所措。糟了,爸爸一定也认为他是笨蛋。 “天气很不错,我想带你出去玩。”父亲挽起袖子,露出黑黝黝的半截胳膊,“怎么了,你和其他小朋友约好了吗?” “没有啊。”他若无其事地说,“那我早点回来就好了。” 果然是父亲!就是父亲!父亲看到了他的日记本。 他快乐得不知所以,还向朋友借了皮球。他终于要和爸爸踢球了。 课间,梦呓又来找他,说要和他一起回家。今天的她红着鼻子,好像刚刚哭过。 如此可怜,许识敛都觉得她没有平时那么讨厌了。可如果妹妹也早点回去,爸爸就又会变回讨厌的爸爸。 “今天不行。”他干脆地拒绝。 她没哭没闹,点点头,吸着鼻子准备离去。许识敛又叫住她:“好了沨好了,那就一起回家吧。” 当然是骗她的。 他打算拥有双重快乐,和爸爸踢球,再爽这个笨蛋的约。 许识敛心情很好,在学校门口不远处躲着,看她在那里乖乖等待。这个笨样子!他真想把爸爸也叫来,让他看看她有多么愚蠢,愚蠢到配不上他的爱。 直到一群小男生出现。 “原来你躲到这里了!”他们笑。 他们在丢她的书包,边扔边笑话她,她来回追,怎么也抢不到,最后哭着说:“还给我,还给我,我哥哥就要来了!” “怎么会啊?我们看见你都在这里站了好久了。”那些男生用恶劣的、好笑的语气,教训她,欺负她。 “每次都说哥哥,我看你就是个撒谎精!要是真的有,怎么以前也不见他替你出头?” 在第一次成为真正的哥哥之前,许识敛并不了解自己。 成长过程中的强烈不满足导致他过早地学会了压抑,学会把后果预设到最差。他认为自己早就已经丧失了勇气和胆识,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一个懦弱到不敢表达恨意的人。 拳头挥舞上去的那一刻,他体内真实的自己找到了出口。起初,孩子们在叫,后来,他们没有声音了。 许梦呓颤巍巍地赶来阻止:“停下来!快停下来。别打死他们,别这样做。” 要不是妹妹拦着,那些坏孩子的生命或许永远停留在那年的裹尸布里。 他们的家长——凶神恶煞的女人和男人们上门来讨要说法。一直被他视为弱鸡的妹妹在外面惊天动地地和他们吵架。 爸爸还没有回家,他失约了,他也有错。所以还会怪他吗? 妈妈让他躲在房间里不要出来。临走前,她摸着他六神无主的脸,低声安慰:“别怕,不要哭。小石头,妈妈会保护你的。” 他抱着球坐在床上发呆。是他搞砸了。爸爸再也不会和他踢球了。 还是像对待别人家的孩子那样疏远地对待他吧。他看着天暗下来,恐惧是薄薄的夕阳,也跟着一起从他的眼里落下来。 第20章 懂得收敛(三) 屋外很热闹,有自己人也有敌人。而屋内的胆小鬼在烂掉。 安静了,是父亲。他会解决的,解决他们,也解决他。 再然后,更加寂静。门打开了,高高大大的爸爸像鬼神一样出现在他面前。这一瞬间,许识敛感受不到恐惧,只有心碎和止不住的伤心。爸爸要讨厌他了。 妈妈拉着丈夫的胳膊,不停地说:“好了,好了。” 不好,不好。 男人和女人们,还有被他教训的孩子,通通围在门口,神态各异。他们冷漠,他们期待,盼着他失去尊严,失去价值。 许识敛被要求脱了上衣跪在床前,像不倒翁一样不准倾斜。 他全部照做,不愿意流露出软弱。期待的父子时光变成了棍棒教育,背后仿佛在灼烧,所有的痛苦都靠颤抖的膝盖支撑着,许识敛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原来朋友说的都是真的,被爸爸打不是一件好事。他已经不在乎有没有爱了,他再也不会原谅,永远不要释怀。 浑浑噩噩间,他听到妈妈和妹妹哭得肝肠寸断。原来她们也怕他。 最后还是妹妹挡到他身后:“你把我也打死吧!” 那一棍父亲没有收住,许梦呓也挨了一下。两个孩子都倒在地上,母亲疯了,对着父亲破口大骂。他们又吵架了,都是他的错。 这件事解决了,因为许识敛被打到昏过去。如此这般,坏孩子和坏家长也不得不说:“好了,好了。” 他发了一夜的高烧。 医生说明天就会好的,但他已经开始说胡话,一会儿说,爸爸不爱我,一会儿又在梦里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别再打我了。 即使在昏迷,他也听得到母亲对父亲拳打脚踢的声音。她骂他:“我管别家小孩怎样,我儿子要是没了,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第40章 父亲依旧一言不发。 明天到了,他依旧烧得天旋地转。隔壁的女人来看了一眼,惋惜道:“再烧下去,就成傻子了。” 印象里向来犹豫不决的母亲立马去了悬崖边,跪在那里求了一天一夜,乞求神灵救救她可怜的儿子。 一天后,许梦呓把她叫回去,说哥哥的烧退了。 “哥哥,你怪爸爸吗?” 妹妹给他喂药的时候,悄悄地问。 “无所谓。”他逞强道,耸耸肩,面无血色道,“其实也没有多疼。我才不怕。” 可是你昏迷的时候喊疼了,梦呓没告诉他。就像她没有告诉他,自己曾经偷偷看过他的日记。没告诉他自己和爸爸的争吵。 她生气,她乱叫:“你是叛徒,大叛徒!我再也不要你当我爸爸了。” 许慎随她踢,随她闹,直到看见她小脸煞白,才出手制止。 梦呓恨恨地瞪着他,既恨父亲的强,也恨自己的弱。她想起来那本日记,止不住地落泪:“爸爸,你到底为什么不跟哥哥踢球呢?” 父亲的表情凝固住。 小女孩说着说着,又想起来,她现在恨的人是自己的爸爸。于是愤怒渐渐变成软弱,伤心变成了委屈:“我好愧疚,爸爸,这次明明都是我的错,不要这么对哥哥。你可不可以多陪陪他?他好想好想和你一起玩,为什么,为什么你打的人不是我呢……” 许慎直愣愣地看着她,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的脸,梦呓哭得看不清了。她只记得爸爸拥抱了自己。 “你没有错,”父亲在颤抖,“没有错。是爸爸的错。” 他和她拉钩:“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你不要再愧疚,答应我。” 这一次,大人没有失约。 “其实他很自责,也很心疼你。”梦呓跟哥哥说,“那天晚上,他把小岛的医生都拜访了一遍。你昏过去,一直没醒过来,他不停地跟你道歉。我听到他说了十六遍对不起。” “是吗……” 妈妈给他带来晚安牛奶,又给他上药。她总是笑,用沉默的,温柔的,甚至是调侃的笑注视着他。 “你真是勇敢的哥哥呢。”憔悴的母亲似乎这样表达。 她照顾他,偶尔抹抹眼泪。他不明白,为什么过去会觉得妈妈不爱自己。 妈妈也说他:“傻瓜。” “就不知道服个软,”她摸了摸他的头,像鼓励,像指责,不管是什么,他都快乐地接受了,“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你爸爸就是做给他们看的。” “才不是。”他吸了吸鼻子,绷着脸对妈妈说,“他不爱我,他要把我打死。” “傻瓜,傻瓜!”妈妈一遍遍地骂,又笑又哭。 她看着这个孩子,关爱他,修复他:“因为你是哥哥。你是哥哥……你太懂事了。小石头,你怎么能这么优秀,又这么懂事?” “我也没有……”他不知怎么地,就说出来了,“我其实也不是个好哥哥。” 女人笑了:“傻瓜。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好哥哥。” 她说,尤其是梦呓。 这一夜,妈妈说了好多。说他之前上学不在家的时候,梦呓总是吵着闹着要去学校找他,后来轮到她也上学了,别家小孩都不那么乐意,只有她是开开心心的,因为可以去见哥哥了。 “你快放学回家的时候,她就在门口等你。有一天下雨了,我跟她说,咱们进屋里去等哥哥吧,妈妈给你拿糖吃。” 许识敛问:“然后呢?” “然后!小丫头精明得很,先是答应我,把糖骗过来,就捂着,说要给你吃,又跑去门口等了。” 每次听到他在考试里取得好名次,她就比他还要开心。“哪怕她自己考了倒数第一!” 许识敛不知所措地问:“她没有……没有抱怨过吗?就没有告过我的状吗?” “从来没有啊,傻石头。”妈妈这样笑着,像春天来了,“就在上周,她还在墙上写呢,说长大以后也要成为哥哥那样厉害的人。” 许识敛低着头,不作答。母亲以为他害羞,就打趣道:“你这几天生病,睡着了老喊我呢。一会儿就叫声妈妈,我关上门听到你叫,准备端饭的时候听到你叫,搞得我老以为你醒着,结果一看你还在睡。怎么睡着了还能盯着人呢?真是个机灵鬼,平时不见你撒娇,以为你是小大人了,谁知道心里这么细腻。” 她捏捏他的脸蛋:“你自己说,是不是?” “我……”他支支吾吾,窘迫又气馁,“谁说不要了。就是,就是……” 他没说,而妈妈懂。 “我们都爱你,”妈妈抱着他,像条小船,在漂泊的生命里摇啊摇,“都爱你。小石头,以后你就会明白,爱可以克服一切。上帝永远与你同在。” 后半夜,他发现父亲坐在床前。 这个仇人,这个可恶的男人。他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恨意。 他一如既往地讨厌他,讨厌他无事发生的样子。也讨厌自己配合他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好点了?”许慎问他。 “我不要和你说话。”他鼓起勇气发怒。 爸爸笑了,一笑,他只觉得胸口舒坦不少。原来他们也可以一笑泯恩仇。不,不对,太没出息了,他告诉爸爸,也告诉自己:“我没有原谅你。” “许识敛。”父亲叫他的名字。 第41章 “你是个大人了,”他说,“我当你是和我一样的大人。咱们俩平等地聊一聊。” “聊什么?”许识敛不自在道,他还在生气,但又珍惜和爸爸正式聊天的机会。 许慎语出惊人:“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的朋友被割喉了,就在我眼前。” 这一说,许识敛彻底忘记愤怒了,他像个傻瓜一样呆呆道:“什么?” 现在想想,哪有父亲和小孩说这些!他是真的不会做爸爸,太糟糕了。他甚至在和他解释:“割喉,就是脖子被人切掉。” “拿刀吗?”许识敛认为这是一个虚拟故事。 “是。” “为什么?” “他招惹了一个疯子。” 疯子。尽情生长的野草们。许识敛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曾被这些野草划伤小腿。而信奉上帝的母亲这样安慰他:“你别看它们连长乱生,其实破土而出的时候也是流着血的。人啊,也被上帝给予了一样的痛苦,痛苦让我们感恩生命。” 但父亲说:“疯子不做事情,只攻击别人。” 就像野草。没有意义。许识敛至今没有接受母亲的言论,他感恩生命绝不是因为痛苦,他也讨厌野草。 所以他更欣赏和崇拜父亲。甚至在之后,也会下意识模仿父亲的口吻。他记得他说:“我的朋友是个好人,那时候,我和他一样。路见不平,喜欢出手。谁要是欺负别人,我们都会不答应。” 那你们没有被父亲揍吗?许识敛觉得自己不适合当大人,他丢不掉幼稚的包袱。 “那个疯子是个混混。有一次,他欺负女人,被我朋友遇上,挨了一顿揍。从此,他就记恨上他了。” “怎么恨?”许识敛听入迷了。 “跟踪,几乎每一天。他去哪,疯子就跟去哪。甚至,整宿守在他家门口。我朋友说,那个疯子身上有一股臭味,他睡觉的时候总觉得疯子就蹲在床前。因为那个臭味就萦绕在他鼻间。” “啊……”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许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来回交握。“他越是这样,我们越生气,见他一次,就打他一次。后来,他就不再还手了,只是病恹恹地瞪着我们。” “他没有工作吗?” “有,不要了。” “那家里人呢?” “有。他不在乎。他们也不在乎。” 怪不得是疯子。许识敛没话问了:“他也不在乎自己吧,所以变成了杀人犯。” 父亲淡淡笑道:“是,你是聪明的孩子。这个道理,我早就该明白的。我那位朋友……被搞得疲倦不堪,没有心思工作,晚上也不敢睡觉。别人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得罪疯子还是服个软好。我们觉得他们太懦弱,都是胆小鬼。” 于是疯子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朋友,又拎着红刀子追了他三条街。 “那件事之后,我改了名字。” 许识敛沉默很久,问他:“那你以前叫什么?” 父亲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听梦呓说,你是因为她受了欺负,才和那些孩子打架。” 要骂我了吗?许识敛本来可以还嘴的,但他听了这样的故事,不知道还能如何作反应。是个难过的故事,也叫他害怕。 尊严……是重要的东西,但和生命比呢?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还有妹妹的话……尊严算得了什么呢?胆小鬼就胆小鬼吧。 许识敛将头低得更低。父亲却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好。” “你知道……”他说。 “那天,有个孩子也来了。大多数都没能跟过来,只有这个孩子来了,你有印象吗?不高,驼峰鼻。” “……好像有。” “你这么厉害,怎么就放过他了?” “我……好像他叫得最凶,我以为可以了。” 许慎笑笑:“他情况最好,还来冤枉你们。” 冤枉?许识敛急道:“他说什么了?” 那个孩子简直就像战场上的小前锋,威风凛凛地指着许梦呓说:“她撒谎!明明都是她的错。” 说她,“偷了我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一会儿说是“妈妈织的面包袋子”,一会儿又说是“书包里的树莓泡芙”。 梦呓跺脚道:“他骗人,他骗人!他冤枉我!” 男孩的母亲中气十足,一开口,树屋都在晃:“如果他冤枉你,你哥哥怎么都不敢出来?” 许慎回忆道:“我进家一看,满屋都是拿着锄头和草叉的人,他们说是刚从田地里赶来。你怎么想?” 许识敛怒道:“他们不是!他们欺负人!” “那些人我认识,他们的孩子不招你们喜欢,大人也差不多。” 妹妹要开口,要叫,被妈妈捂住。温若桐认得这几个大人,他们是小岛里的恶霸好兄弟,是张扬跋扈,不讲道理的流氓们。 妈妈!梦呓在她的控制下闷叫,妈妈。 “但你妈妈还是捂着她的嘴巴。”许慎问他,“你明白吗?” “我……” 父亲看着他,长久不沨语。 “我那位朋友,有喜欢的工作,有爱的人,也被人爱着。疯子只有一条烂命。结果,我朋友就犯了这一个错,就被疯子拿自己唯有的命,换了这全部的所有。” 作为老师的昌决后来跟他说:“很难理解吧?明明打了你,却其实是在保护你。会不会很失望?大人也没你们想得那么厉害。就算长大以后,成年人,甚至是老人,还是只能通过伤害自己来反击别人。” 第42章 “明明伤害的是我。” “那就是在伤害他自己。” 不论怎样,通过这件事,他原谅了爸爸,接受了妹妹,理解了妈妈。 这之后,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爱能克服一切。” 日记本的春天来了,而他是新生的孩子,比任何人都相信爱。 第21章 木秀于林 “砰——” 声音从高处降落,又在耳边爆炸,许识敛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 大胖,他们的哥哥,欢呼着也投过来一眼,带着汗淋淋的孩子笑。 他人的不安对于坏蛋而言是一种鼓励,他继续吆喝着,激励两个胖兄弟一同加入战斗:“来啊!给我看看你们的实力吧。” 二胖大喝着,把球踢向前方,看着它像炸弹一样坚定地撞向路的前方。 轰!人们落荒而逃。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无比畅快。 就像前不久他和哥哥平静欢快地走在路上,直到旁边走来一位享受生活的年轻人,对方抱着一袋子马铃薯和他擦肩而过,哼着歌,兴许是最近遇到了什么好事。 大胖突然间从左边用力地撞了他一下,他也就佯装站不稳,更用力地撞向那个年轻人。一定痛极了!就像石头砸向窗户,他看见年轻人的脸轰然破碎。对方狼狈地倒在了地上,和他滚落一地的,可怜的马铃薯们。 他们还在继续走,二胖回过头,看着年轻人不可思议的、带着愤怒和不解的目光,他带着装模作样的歉意点头示意:“对不起啊。” 年轻人呆呆傻傻地张着嘴,脸色很硬。筋疲力尽,愤愤不已。 许识敛似乎比他们遇到的年轻人要矫健,他并不狼狈,甚至可以说是优雅地侧过了身体,就这么躲过了那个罪恶的,承载着恶意的牛膀胱。 前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大胖兴奋地看过去,又不免有些失望。什么都没发生! “对不起啊。”二胖对着许识敛飞快地说,然后晃头晃脑地去捡球。 啧,三头蠢猪!屋顶上趴着的少年俯视着一切,傲慢地心想。 少年叫做木于林。小岛上一代出生的男孩子,名字里大多有“木”、“森”或者是“林”。他觉得这很俗,就和这座岛上的大多俗人一样,叫他厌烦。 不过,这位容貌俊朗,留着黑色长发的白鸽使者候选人可不是来看热闹的。他看着街上不远处停留观望的人们,心里计算着时间。 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三个小孩有多么令人讨厌,还可以再等等。他漫不经心地朝下看去,这一眼,他看到了他的好朋友——许识敛,对方正顺着人流离去。 他也在?木于林有些意外,看着二胖和大胖窃窃私语,不时朝着许识敛的方向看去。 算了!还是现在吧。他翻过屋顶,朝着反方向跑去。 这个球可真脏。小耳的注意力被吸引着,上面沾满了泥土、草籽,还有乱七八糟的味道,比如孩子的汗味儿。 嗯——? 还有,球上还有其他的味道。同类,会是同类吗?正想着,一只手突然捂住了他的眼睛。小耳听到许识敛问他:“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 这附近好像有魔鬼。小耳兴奋地想着,身体也就不受控制。舌头从嘴巴里钻出来,热情地舔舐着许识敛的手心。 许识敛:“……” “主人,你想好了吗?”小耳的睫毛在他的手掌里跳舞。 “我要回家。”许识敛拎着他走。 “别走嘛,你看,大家都这么讨厌他们……你不是想当英雄吗?我来帮你变成大英雄。” 魔鬼说得没错,的确,没有人喜欢他们。 他们没有学上,每天都去人多的地方疯跑,就像乱生的野草。前不久,他们路过面包店主的太太,大胖突然伸出手重重拍在女人的屁股上——“啪!” 然后嬉笑着跑掉。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们扭过头来,注视着女人的尴尬和难堪。 但没有人拿他们有办法,这是野蛮人在文明社会常有的待遇。当动物成功地被驯化成了人类,兽性未褪的幸运儿则会无往不胜。 “你是小骑士啊,”魔鬼的声音就像地上发光的糖纸,“骑士就是要惩治坏人的。别担心,主人,只要你点一点头,我就会帮你做到这些。” 许识敛朝他看去,小耳的眼睛依然发着红光。就像午夜里的一面小圆镜子,泛着烛光,也泛着他的纠结。 “小耳,”许识敛说,“他们家很穷。” “哼,”小耳很刻薄,“就算在魔法世界里,穷人家的猪也不至于肥成这样。” “……小时候,他们会饿到去别人家里偷东西吃。父母一直在外面工作,从没有管过他们。到现在了,他们也没有去上学。”快速说完这些,许识敛松了口气,好像这件事情已经解决了一样。 小耳蹬腿道:“你这个没用鬼,不许跑!受了气还劝自己忍,太窝囊啦。” 许识敛冷脸质问他:“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唆使我。如果人类照魔鬼的话去做,你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聪明?小耳打了个寒战,果然勤奋是可怕的,他最讨厌这种人了。 小魔鬼谦虚又虚伪地摆手:“没有没有,不求别的,我只求能为人类多做一点贡献。” 看着这个麻烦,许识敛在这一刻竟觉得自己是罪有应得:“我会信?” 第43章 “砰——” 有人在尖叫。小耳在噪音里观察,不对。真的不对。 为什么每次球都能踢得那么高?魔鬼眯起眼睛,捕捉到了牛膀胱碰撞出的火星点子——魔鬼之力,一定是这样。就是这样! “好,”他从许识敛的臂弯里挣脱,激动地宣布,“就让我闪亮登场吧!” 许识敛刚想一把将他拽回来,远方的马蹄声英雄登场般传来。是骑士,伟大的英雄,踏着云朵,踩着梦。小岛的士兵来了。 在小孩在学校里画的第一幅画里,十张有九张都是帅气的骑士大人们。在孩子的幻想世界里,他们可以站在喷水池旁边驻守愿望,也可以活在油画里,威风凛凛地凝望着画外的人。 而在许识敛儿时的画里,骑士象征着善良,他们是一道光,勇敢地追逐日落。 现在,他遥望过去,在领头马上,看见了骑士团团长阿肆。 还有另一位对着他挥手微笑的人,木于林。 魔鬼嗅到了不祥的气息:“怎么回事,这群不长脸的家伙们是谁?” “那是头盔,”许识敛说,“他们就是骑士,你放尊重点。” 小耳瞪着眼睛说:“他们来干嘛?我的高光时刻要没有了,是不是?” 许:“……” 三个小坏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为首的喊了句:“跑!” 人们在欢呼,鼓掌声像噼里啪啦的火焰钻进魔鬼的耳朵里。小耳甩了甩头,不打算再破坏许识敛对自己的印象。 他们的名字叫骑士,是吗? 这群七拼八凑的战斗力,松松散散地凝聚在一起。魔鬼就是这样看待人类的英雄:他们拿着死工资,不情不愿地出售一类名为“崇拜和神化”的致幻剂,财源涌百川。 英雄们正骑着白马,满大街抓三只四处逃窜的小耗子,最终三胖落了一胖,只抓住了两只。另一只跑起来竟是比马还快,又比老鼠还灵活,一眨眼,就彻底消失不见。 不过,这也不怪他们——小耳已足够确信,大胖的身体里潜伏着一只魔鬼。会是谁呢?他瞄了眼许识敛。 在记忆的藏书阁里,许识敛将和朋友的回忆放到了最上方的一格。 他始终怀念着最初的岁月,那时候,木于林还没有那么忙。他大自己几岁,也更早入学,每天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投票日做准备。 所幸在这几届学生里,他一直都是一骑绝尘,无人撼动。 “为什么想当岛主?” “问得好,”木于林在夕阳下说,他往后一躺,倒在随风飞舞的草丛里,“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部分人,他们只能在鲜花和掌声里找到生活的意义。” “你呢?”他去问许识敛,“你为什么想当岛主?” “我……” “啊,对不起。”朋友想起来了,“真是对不起。” “没事。” “可能,”木于林犹豫着,还是在怜悯里说出口,“你知不知道,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每一位候选人都会挨家挨户地送牛奶,这是他们被岛民熟悉的过程之一。某天,朋友对他说:“明天又要去送牛奶了。” “你不高兴吗?” “这种没意义的事情。”他嗤之以鼻,心情淋了雨,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我更不高兴后天的射箭比赛。” 许识敛意外道:“你以前很喜欢射箭。” “骑马,射箭,画画,演讲……这些我都很喜欢,只是它们一旦和别人的喜爱挂钩,我就没有那么喜欢了。” “我知道,你压力很大。” “压力?这种东西都没有的话,就成废物了!”朋友像即将迎接雨和风的树,“到最后,不知道会是我放弃理想,还是理想放弃我。” 不用这么悲观。许识敛告诉他:“不管你被人喜欢还是讨厌,我都是你的朋友。” 他微微睁大眼睛,这份惊讶被许识敛默认为感动。 也是有的吧。随之而来的笑容却有些寂寞和敷衍。在他心里,许识敛又一次地,没有接住他的话。 就和其他俗人一样。 又是一个投票日。快到家的那天,朋友很紧张。“回去就可以看到有多少只鸽子了。识敛,你说,他们会喜欢我吗?” “为什么不会?你很优秀。” 他又不说话了。琴键声恃才傲物地响在没有人听懂的房间里。他们一前一后地跑,一路来到了木于林的家里。 好多只白鸽!这得有多少只?朋友不知所措地快乐着,忍着骄傲和狂喜,默默观看着自己亲手收获的胜利。 而许识敛在他身后默默地数数,最后松了口气:“我数不过来了,你肯定是第一。” 有人过来了,他说,好多白鸽啊。 朋友对他淡泊地笑笑,就像不曾在意。会有谁大大方方地承认呢? 他带着许识敛进了屋,门关上了。他发出无声又快乐的叫喊。许识敛开了瓶橘子汽水,气泡晃荡的声音是一场恰到好处的庆祝。 他们也曾一起去查看商铺旁边写着木于林名字的猫咪存钱罐。 天还没亮,偷偷地来,悄悄地看。木于林叫他从缝隙里看,他看不到,不过他提前在袖口里藏了很多只萤火虫。 木于林夸他:“真聪明!我就没想到。” 萤火虫飞进去了,他们挨个对比。有人来了,他们快速猫着腰离开。 第44章 “怎么样?” 许识敛沉默着,木于林非常紧张:“快点说话,结果不好,是不是?” 他手脚冰凉,忍不住说:“那你告诉我吧,没事,我能接受。” 许识敛没有绷住,笑了一声:“你是最多的。” 木于林几乎一跃而起:“你小子!” 而现在,木于林从马儿一跃而下。他用查看战利品的眼神张望着,落在两个哭哭啼啼的胖小孩身上。 他穿着镶着珍珠的白衬衫,黑色的魔术裤,手里握着一把黑白扑克牌,要高出许识敛一头。 “怎么样?”他关怀地走上前去,捏了捏许识敛的肩膀,“没事吧。” “没事,”许识敛问他,“是你叫的骑士?” “是啊,他们三个太讨厌了。” 周围有人认出了他,喊道:“木于林!” 这是目前人气最高的白鸽使者候选人,他对着岛民灿烂地笑:“您好,您认识我?” “那是当然,我还给你投了票。”那人说,“这次也是你叫的‘救兵’?” “快别这样说。”木于林不好意思地笑笑。 但大家都看见了,看见骑士团的人和他一起出现,还解决了两只恼人的小耗子:“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们会对他们进行批评教育。” 阿肆承诺道:“这件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许识敛一直看着他,头一次离梦想这样近。都说阿肆是最勇敢的骑士,他在小时候,常常幻想着阿肆会和他成为朋友。 但现实里,阿肆并没有注意到他,对着木于林示意过后,就转身离去了。 许识敛也得以将注意力拉回来。 “我正好有件事想和你说,”许识敛对朋友说,“就是……” 他身边空空,原来小耳早就不见了! 通过所谓的“感应”,许识敛最终在一个巷角找到了这只讨厌鬼。但情况很糟,他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梦。 小耳颠倒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一双靴子,再往上则是熟悉的脸。 “主人。”他打招呼。 “怎么回事?”许识敛质问这只七零八散的魔鬼。 小耳以诡异的姿势黏在墙面上,不像人类,也不像壁虎。他刚刚才仓促地组装完自己的身体,叹了口气道:“说来话宽。” 又问许识敛:“那两个小胖猪呢?” 许识敛还未接受他此时的模样,也来不及纠正那是“话长”,只能在风中凌乱道:“被抓走了。” “会怎么样?” “写检讨,批评教育……可能是这样。” 魔鬼垂头丧气道:“我讨厌你们这个恶有恶报的世界。” 许识敛说:“那我也没有办法。” 可是,魔鬼晕乎乎地说:“好奇怪,你怎么一直倒挂在天上?” 许识敛不知如何和他解释,最后,也只能中规中矩道: “小耳……你的头装反了。” 第22章 爆炸爆炸轰轰轰 小岛的白昼很长,太阳都愿意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 后来,夜幕终于降临,星星宛如一簇簇小火花似地升起来。小岛的夜晚静悄悄的,所有的动静都似乎离他们很遥远。小耳的眼睛在夜里发着红光,像某个火一样的谎言,要将银河系燃烧殆尽。 “他身上肯定有魔鬼,”小耳说起追踪大胖的事情,“我一看他,就知道他是个贪吃鬼,所以我猜是我五姐姐。” “五姐姐?”许识敛问道,“你有家人?” “不不,”没感情的魔鬼说,“这算什么家人。” 嗯?家人,家鬼,对我来说,是家鬼吧。魔鬼纠结。 他们经过一个小教堂旁边的坟地,小耳打了个哈欠,突发奇想地跑到一座墓地前。他不会要掘墓吧?许识敛将魔鬼捞回来:“你要干什么?” “睡觉。”魔鬼说。 “不许睡。你找到你五姐姐了?” “没有。” “……然后呢?” 不会讲故事的魔鬼奇怪道:“什么呀,我讲完了。” “这样算讲完?”许识敛不满道,“太阳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怎么能比!” 许识敛没理他这句,颇为严肃地问道:“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会觉得人身上有魔鬼?” 好麻烦,早知道不说了。小耳忽然发现他解释不通这件事。 大胖是个胖墩儿,但是跑得比身材健壮的成年男人都要快,力气也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这就是魔鬼之力。 这样的胖子宿主,他是真的以为会是他五姐,所以一路追过去。但也不是为了叙旧,他需要找一位有经验的魔鬼聊聊,到底要怎么和宿主“做朋友”。 “五姐,是你吗?” 没有回应。对方开始逃跑。 结果证明,他只猜对了一半,追着追着,大胖就飞了起来。他惊慌失措地流着鼻涕和眼泪,大喊着:“别这样!不要这样!” 居然已经占据宿主的身体了?在小耳的印象里,五姐从来不这样做,因为她时常抱怨:“人类的身体油乎乎的。尤其是我的宿主们,只有使出一万分的力气,才能勉强撑起他们的重量。” “你到底是谁!”小耳喊道。 好在大胖不过就是一个小孩子,他被吓得在空中晕了过去,很快,体内的魔鬼也受到了宿主的影响,终于体力不支,掉落在地。 第45章 “不行了。”那只魔鬼在说话。 好陌生的声音,小耳恍然大悟:“你谁也不是。” 要是许识敛在,又听不懂他这谜一般的话语了。但那只魔鬼懂,他从宿主的嘴巴里钻了出来,又黑又小的一只。 “你还这样说我,”满身口水的小黑鬼挑衅道,“你也谁都不是吧?” “你不认识我?”小耳不满道。 “我该认识你?”对方的语气和许识敛一模一样,好讨厌。 “啪”一声,长满荆棘倒刺的魔鬼之臂袭来,将小黑鬼摇摇晃晃地吊在半空。小黑鬼在窒息感里拼命蹬腿:“知道了知道了,快放我下来,被人类看到就不好了!” 小耳放他下来,神气道:“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不知道。他在心里埋怨,看样子就是只小魔鬼,也不能怨他不认识吧?不过这种实力,肯定是七大魔鬼之一了。 “刚才听你叫‘五姐’……”小黑鬼摸着脖子,像弱者一样蜷缩在墙角里,“那你应该就是六魔鬼,或者七魔鬼。” “那你是谁?”小耳打量着对方,“你不是七大魔鬼,谁允许你绑定宿主了?你根本没有和人类签血契的资格吧。” 说完,还补充一刀:“又这么弱。” 小黑鬼悲愤欲绝:“我怎么弱了!我的宿主很喜欢我,也很依赖我,我做得不比你们七大魔鬼差!” “干嘛凶我,”小耳不高兴道,“规则又不是我定的。” 对方就不,愤愤不已道:“你们七大魔鬼都是一样的!” 小耳点点头,小黑鬼一时恍惚,难道上位者也能共情下位者? 结果小耳说:“那也不行。” 小黑鬼:“……” “你到底是怎么来小岛的?”他继续慢悠悠地问,“谁带你来的?” 小黑鬼不吭声。 “不说是吧。”小耳开始盘算,要不把他收为小弟?他说宿主很喜欢他,一定有诀窍喽。“你要是不说的话,我倒是……” 然后小黑鬼就爆炸了。 字面意义上的爆炸,轰轰轰。小耳猝不及防地被炸成了魔鬼碎片,风一吹,落得到处都是。 他终于想起来了,在地狱里充斥着奇奇怪怪的魔鬼们。有一类魔鬼叫作爆炸鬼,他们遇到危险就会选择自爆。正所谓杀敌一千,自损更多千,魔鬼的处理方式就是大家一起玩儿完。 但这个普通魔鬼没能掌握关键的信息差,他不知道七大魔鬼的复原能力有多么可怕。 小耳悲痛欲绝地修复自己。因为这个晦气宿主,他本来就没剩下多少力气,现在要花更多的力气来复原。 所以回去的路上,他只想睡觉。 但许识敛不让,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小耳当然是不能告诉他太多的,一时也累得想不到更好的说法,只能破罐子破摔道:“凭什么告诉你,你对我又不好!” 许识敛:“……” 树上的孩子没有往日悠闲的样子,而是恍恍惚惚地依靠着坐在一起。许识敛压着小耳说:“等会儿再和你算账,你先变到我身体里去。” “什么……”小耳不乐意,“我现在很累。” 许识敛根本不体谅,就是这样强硬地看着他。魔鬼只能无奈照做,心想,刚刚爆炸鬼要是炸死你就好了。 等等,爆炸鬼死了,那他的宿主…… 树上一个孩子在黑暗里看见了许识敛,叫道:“识敛哥哥,你没事吧?” 许识敛反问道:“怎么了?”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趴下来说:“出事了,听说小镇里有人看见大胖……看见他脏兮兮地跑来跑去,一直喊让别人救他,然后……然后突然肚子爆炸了。” 五脏六腑都炸了出来,就是这样诡异地,死了。 许识敛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体内,魔鬼被这莫名其妙的死法逗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 哈完了,小耳才反应过来,惊道:“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 这章节名称也太难想了,随便写一个。 第23章 外面的世界 在小岛的外面,还藏着一个世界。 “就在海的那头,”母亲过去跟许识敛说,“和你捉迷藏呢。” 这类传说有多个版本,每一个都承受了数百年的渲染。 有人说,外面的世界更广阔。也有人说,拥挤得不像话,人被迫住在黑漆漆的洞里,要想找到这些同类,就需要准备一颗炸弹,然后在黄烟里呼唤尸体的名字们。 这都是一些醉鬼大人的玩笑话。许识敛在小时候听过,至今也认为是低劣且过分的笑话,所以印象深刻。 对许识敛来说,小岛之外的世界,就像父亲每次归来带给他的礼物一样,带着海水的咸涩味。爸爸说,航海家奔放的自由里往往充斥着犹豫和懦弱,在他拆礼物的时候,心情大概也是一样的。 “拆开看看。” 第一次收到时,父亲对他说。 许识敛当然感到好奇,也觉得兴奋。因为父亲一到家,只对他招了招手,许梦呓要跟来,他却说:“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情。” 就是从那次挨打开始,他们之间多了一项父子间的专属游戏。 尽管不是踢球。 于是在屋外的树下,许识敛在裤子上抹了把手心的汗,故作冷静地问爸爸:“里面是什么?” 第46章 “可能是好东西,”许慎说,“也有可能是坏东西。” 听上去,他就像在开玩笑。于是许识敛快速地笑了一下:“为什么会是坏东西?” 许慎不是浪漫的丈夫,更不是温柔的爸爸。他的表情时常写着四个字:“没有意义。” 现在,也是这样。他说:“你可以不接受。” 许识敛连忙躲掉了父亲要回来的手,不服气道:“我又没说我害怕!” 许慎看着他,一言不发。许识敛小,父亲的一切来意都像是激将,他绝对要反着来,正打算毅然决然地拆开,许慎又制止了他。 即使在黑暗里,许识敛也能感受到父亲的目光非常复杂。 爸爸……就像在自责。他神色凝重,犹豫不决。这简直和一场轰轰烈烈的道歉没什么区别。 许识敛有些不好意思,也觉得感动,但他的细腻都是从母亲那里学到的。很遗憾,没能胜于蓝。母亲很少对着自己的丈夫表达,他更不懂如何对自己的父亲表达。 许慎缓缓松开了手,似乎想清楚了,五官舒缓开来:“你决定好了再拆。如果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就是你的,不会再变了。” 许识敛对他挑眉道:“好啊,我才不怕输。你吓唬不到我!” 第一份礼物,是星空般的色彩,一瓶漂亮的蓝色液体。 “这是什么?”许识敛在月色里晃了晃,“是染料吗?” “我不知道。”许慎摇摇头,“这是你的东西,你自己决定吧。” 不告诉我,万一我好奇喝了怎么办?许识敛说:“那要是染料,我喝了就死了!” 他刻意把话说得狠绝,当时又生着病,期待着父亲否认,期待他露出不舍得的样子。也许不同于妹妹是女孩,爸爸对他就是要更严格。 果然,许慎不吃这套,就是这样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似乎已下定主意,做个绝对的坏人了。 许识敛赌气地喝了个精光。其实喝着喝着,他速度就慢下来……浓郁的奶香,竟然是牛奶。 许慎这时候才不急不躁地开口:“草原里有户人家,家里的奶牛下的奶是蓝色的。听说很有营养,可以补身体。” 许识敛郁闷道:“是比普通的好喝,但真是个怪事。” 更怪的是,这明明是个惊喜。这样的情形,许识敛很熟悉。他抱怨父亲:“打个巴掌给个枣。” 许慎置若罔闻道:“好了,礼物你拆了,咱们就回去吧。” “可我喝完了。”许识敛跟上去,“没有给小呓剩下……” “这是给你的。”父亲说。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仅是妈妈,还有爸爸……爱的天平再次失衡了。这一次,通通倒向了他。 今天又是父亲归来的日子。许识敛心事重重地往家走,而魔鬼的声音是另一种聒噪:“我解释了好几遍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小耳觉得自己要完蛋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宿主讨厌自己。 许识敛打断了他:“行了。我知道不是你。” 小耳一喜:“你知道了?” 他竖起耳朵,收听人类的逻辑:“你伤成那样……不会是你。” “对的对的,”小魔鬼附和道,当然,他没少在这段描述里美化自己,“我只是想和那个魔鬼交朋友,结果他不仅攻击我,还爆炸了。” 完了还不忘虚情假意地可惜两句:“可怜的胖胖。” 许识敛闷声说:“这种魔鬼……真是很可怕。” “这不就是你们人类意淫的魔鬼?” “我没和你开玩笑。”许识敛沉默片刻,又说,“我要替他报仇。” 小耳乐道:“为什么?他不是坏蛋吗,一个坏蛋死了,还有两个被抓走了,这么好的结局,你应该高兴!” “你是真的不懂尊重生命,是吗?” “什么呀!”小耳说,“就拿我们最怕的东西吧,兔子。对,你看兔子吃草又吃花,狐狸吃兔子,狼又吃狐狸。最后是什么,你们人类吃狼。” “……谁吃狼?” “你们自己都是弱肉强食,还说什么尊重生命。”小耳说,“大家吃来吃去才能活得下去。” “这不一样,你说的是生存,那只魔鬼是虐杀,他不……” “我们也是为了生存,这就是我们魔鬼生存的道理。” “魔鬼生存的道理是骗人吗?” “你要是不相信我,我说什么都没有用。”小耳刚说完,又垂死挣扎了一下,“但主人,你是相信我的,对吗?” “我没有这么说。” “你明明都知道不是我了。”撒泼打滚。 许识敛开始和他秋后算账:“血契的规则,你没有都和我说清楚吧?这是你说的共生关系?还是你才是捕食者,你想吃了我?” 要是能让他笨一点,我做什么都行。小耳心里这么想,嘴上却甜甜道:“我不是说了嘛,你死的话,我也会死的。所以我会保护你,也会听你的话。” 许识敛冷漠道:“但你从没有提过,如果不要你,我也会死。” “这不是一个意思嘛。”小耳无赖道。 “这不是。”人类清醒答。 “啊呀,不管啦!” “好好说话。” 真是再也等不来什么突破性的进展了,小耳摆烂道:“算了,咱们没缘分。” “……” 第47章 怎么前面站着只高魔鬼?小耳打起精神来。 “他怎么这么骚。”魔鬼嘟囔。 “那是鱼腥味!”许识敛又生他气了,“他是我爸爸,是渔夫。” “他就是许慎?”不同于儿子视角里高大伟岸的父亲,魔鬼只觉得这男人奇怪,“他好像一只会睁眼的僵尸。” “不许这么说他。” “你又来了,”小耳用天真的口吻问道,“主人,你也会这样和别人维护我吗?” “不会。”许识敛就像把意有所图的小刀,咻咻咻地削掉魔鬼翘起来的小脑袋瓜,“你本来就一无是处。” 魔鬼问:“你要是牛逼,你能遇上我?” “……” 说回许慎,他在树屋门口等儿子回家,当然了,还有不会缺席的礼物。 有时候许识敛觉得小耳是童言无忌,说出的难听话没有恶意。 许慎常年在海上暴晒,身上的皮晒了掉,掉了又晒,蛇皮似地蜕不尽。他很高,大约一米九几,但由于常常挺不直背,视觉上只有一米八五。 他看过来时——这画面,活像我的丑陋同胞!所以地狱对许识敛来说真的那么可怕吗?魔鬼心想。 “回来了。”父亲说。 “魔鬼说话了!”小耳说。 许识敛千万个无语吞在心里,已懒得再和他费口舌。 许慎问他:“怎么了?” “没事。”许识敛想起小耳的形容,莫名想笑。 波光粼粼的月光洒在空气里,像阳光映在海面。 父亲是树林的舵手,他操控着风的方向,再一次将命运交给许识敛。 “咦?好小的棺材。” “这是礼盒。” “礼物吗?快拆开快拆开。”小耳兴奋道,“会不会是太阳?” 许识敛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接受。如同这个好坏难说的礼物。其实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收到太差的东西,印象里最具欺骗性的是一些橘子。看上去金灿灿得很诱人,太阳?可以这么形容吧,都怪这只给他洗脑的魔鬼。 但其实很酸,酸得许识敛牙疼。 父亲看到他的表情,竟然是笑了一声。 “早告诉你了,”他卷起帽子在许识敛头上软软一敲,“别高兴得太早。” 这个亲昵的瞬间甚至让许识敛开始期待恶意。在成长的过程中,除了小骑士服,他还钟爱水手服,喜欢幻想父亲是船长,而他是他最骄傲的舵手。 拆礼物的过程中,许慎问他:“钱还够吗?” “够。”许识敛说。 他嗅到了母亲做饭的味道:厚吐司和新嫩的鱼肉摆放在碟子上,烤化的黄油滋滋作响。 妈妈和妹妹就在家里,而他和爸爸也即将进去。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值得他珍惜了。 许慎站在黝黑茂密的草林里又问了一句:“最近身体还好吧?” 比起许梦呓,许识敛的脉搏和心跳明显有力不少。他体内的魔鬼最清楚不过:“怎么他们都问你这个问题?我真不觉得你有病。你有病吗?” “我没事。”许识敛咬牙道。今夜的风太凉了,把空气都冻得雾蒙蒙,没等到父亲的回复,他声音又大了些:“挺好的。” “你可以说实话。” 魔鬼又开始焦虑了:“他的反应好奇怪,你不觉得吗?” 到底有没有人爱过魔鬼?许识敛在思考这种问题。他觉得小耳或许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我觉得还不错。”他回答父亲,“老样子吧。” 风把夜空吹散了,他们这处似乎要黑得更浓稠,很久,空中才落下一个“嗯”字。 在这一刻,许识敛想到了很久之前在海边见过的父亲。那时许慎站在船上,正在和船长交流,露出那种又守纪律又羞涩老实的笑容。 他总觉得那是爸爸,又不是爸爸。是不是他长大后也会变成那样? “你真的想当岛主吗?”父亲忽然问道。 当然,必须,这是他早已做好的决定。但父亲问了他,他就不那么有主意了,手一顿:“你不想我当吗?” 父亲没说话。 “我觉得至少可以试一下。” “不是当不当得上的问题,”许慎说,“为什么要搞得那么累?你应该多休息休息。” 许识敛没说话,父亲说:“等会儿吃了饭,我带你去划船,吹吹夜风。”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许识敛突然就爆发了:“你为什么总把我当成一个废物来对待?” 许慎说:“不是打击你。” “你是不相信我能解决家里的问题。” “家里的问题不需要你解决。”后来,他又改口,“家里没有问题,别瞎操心了。” 许识敛不拆礼物了,将它放到一旁,生气道:“你就是不相信我的能力。” 这次轮到许慎沉默。许识敛说:“你看看妈妈!” “她一直这样。”男人说。 “算了。”许识敛失望道。 “你要是想做,就做吧。”许慎就这么说了,复而快速道,“想做就做。” “那你支持我吗?”许识敛问他。 “我觉得你太累了。”父亲突然说,“我不想你那么累,我就想你这段时间高兴。” 许识敛就不再说了,默默将礼物拿回来,继续拆:“我不累。” “划船……”他一顿,“带上小呓。” 第48章 “好。” “你最近总是不理她,好几次都太过分了。”许识敛问他,“还有妈妈,她为什么老对着她发火?” “好,”许慎说,“我们会改。我和她说。” 许识敛看着他快速眨眼的样子,似乎还红了,声音放缓:“你很累吗?” “不累。”无论谁问,谁答,都是惊人的一致。 也对,是父子嘛。 礼物拆开了,是一本书。 《外面的世界》,这种绘本他小时候也读过不少。真是的,盒子里怎么可能装着太阳,那是天上才有的东西。许识敛想起来小耳,怎么这么久都不说话了? “我早就长大了。”他对父亲说,耸耸肩。同时,又稳稳地将书拿出来,贴在胸口。 “这本很有趣。”许慎说,“好了,进去吧。你可以和她一起看。” 父亲在前,许识敛慢了半拍在后,他呼唤失踪的魔鬼:“小耳?你又睡了?” 小耳听上去在喘息。 “怎么了?”许识敛问他。 “好奇怪,好奇怪,这样真的不对劲。”魔鬼焦灼道,“主人,你真的没发现不对吗?不管是你妈妈,还是你爸爸,他们都不相信你的话,就好像他们知道你的病根本不会好起来一样……”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 第24章 五个小树桩(一) 木于林遥望着远方移动的星星火火。 是镇上的岛民在四处走动。要么有热闹可瞧,要么有闲言可说。这帮俗人也整不出更好的动静了。他闭上眼。 过了会儿,骑士团里的人出来,对他说:“你别等了。” 他又换上清澈的笑容:“没关系,我就是想和阿肆说说今天的情况。” 他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地等候多时,既不浮躁,也不抱怨地等待着他要的东西。是的,如果可以再见上阿肆一面——听说他人很好,不然门口的信箱也不会每天都爆满,那里面塞满了孩子写来的信。只要能和他多聊几句,木于林相信他会给自己一封赞扬信。 他会是最优秀的候选人。 “别再等了。”那位骑士却重复,“出了事情,他没时间见你了。” 什么事情?木于林没有多问,谢过后转身离去。 等到了镇里,他看见一家商铺的老板正在关店,叼着烟斗若有所思。 “老板,”他叫,“出什么事了?” “有个小孩……”老板眯起眼睛,努力分辨他的模样。 他将背挺得更直,但老板没再有过多的表示,而是点点头:“你没听说?有个小孩被炸死了,他们都说罪魁祸首是魔鬼。” 他不认识我吗?木于林失语,摸了摸耳朵。魔鬼?真的有这种东西吗?他不这样认为。 “整天净传这些。”老板哑哑地笑,喷出一口烟。 自从那位艺术家当上了岛主,这类传言简直数不胜数。虽然听着这样的说法长大,但他选择拥有不同的想法。 木于林不动声色地躲开那圈狠狠咬上来的黄烟,声音低了不少:“他们怎么说的?” 老板说:“有人看见了,说肚子炸开了花,没见过这种死法,魔鬼附体喽。小孩儿人品不好,大家都不喜欢他。也有人说是神的诅咒。” 蠢货,木于林心道。 他抖抖灰,弹到了一旁的猫咪存钱罐上,叫了声,拿手抹去了。 木于林已是习惯见谁夸谁:“老板也是温暖的人啊。” “钱比我暖和。”对方嘿嘿地笑。 木于林打量着那只沉浸在夜晚里的猫咪,没有生命的,死气沉沉的假猫。由于店铺关了门,缺少打光,若隐若无的月色将它映衬得极为诡异。 “您真幽默。”借着月色的隐蔽,他面无表情地说出带着笑意的话。 老板拍了拍猫咪,对着他笑:“听见了?” 极闷的声音。木于林比任何人都懂这声音意味着什么,钱。非常多的钱。他也收到过不少,在属于他的动物存钱罐里面,小孩子们在皱皱巴巴的钱币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它们就像小山一样堆着,堆成一条通往世界之巅的路。 木于林没答话,稍稍往后探身,扫了眼猫咪身后的名字。 “这都是小儿科。”老板慢慢地说,眼睛的余光扫到地上的一排蚂蚁身上,看着它们正搬运着奶酪碎屑,在月光里绕着人类缓缓前进,“岛主好啊。岛主……那都是能住进城堡的人。别说麻雀,就是蚂蚁也能变成凤凰。” “也许吧。”木于林回答。 他离开了,恰巧踩在那排蚂蚁身上。轻飘飘的一脚过去,它们歪歪扭扭的尸体只留下了蟹爬般的痕迹,隐在漆黑的泥土里。 “魔鬼吃人了!” 还有人在传递这份热闹,每家每户的木栏前都趴着几个撅起来的屁股。屁股的另一头是听热闹的脑袋:“我是真的要信了,你信不信?” “当然信了,”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孩子说,“魔鬼是会爆炸的,邪恶都是这样。” 快去睡觉,大人惊慌道。 骑士们将信件堆在桌子上,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小男人正执笔回复:“亲爱的小冬瓜,你好。我是骑士团长阿肆,很高兴听到你的母亲终于愿意给你加零花钱了,请你不要买太多糖吃坏牙齿哟……” “把‘哟’去掉。”身后的阿肆开口。 声音沉沉地,打在男人头上。他应了声,擦了把汗,继续写。 第49章 不过,也没什么所谓。阿肆只是恰巧看见了。 “团长大人,”一名骑士焦急道,“怎么办?” 阿肆问他:“哪来的魔鬼?” “但是……” “都是谣言。”阿肆说。 “可是大家都很害怕!”那位骑士又说,听上去真冲动。 看他千头万绪的样子,阿肆帮他清理思绪:“我查过了,他是被一只鸟砸死的,那只鸟从高空摔下来。只能说他太倒霉了。” 眼镜男大气都不敢出,汗水淋在信纸上,像一层伤心的雨。 “我们最好再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骑士莽撞道,“小孩的肚子碎了一地,我也没有看见什么鸟。” 早知道就让他继续看守神庙了,阿肆从头盔后扫视其他骑士,他们都面无表情站着,一言不发。像是房间里的背景板,一种抽象的存在。 但具象的阿肆更让眼镜男感到恐慌:“听说你快结婚了,我见过你的未婚妻,很漂亮。叫美乐,对吧?名字也好听。” 这句话就像蜘蛛网一样,蒙住了骑士的头,他看不见了,也开始产生耳鸣,晃动着头,想甩掉这份躁动。 阿肆仿佛没看见他这个举止,淡淡地提起二胖和三胖:“那两个坏人的检讨写出来了没有?” “他们还是孩子……”算了,骑士说,“写完了。” “贴出去吧。” 骑士没有走,阿肆忽然说:“锐宇,坏人是抓不完的。” 原来他是这样没用。原来进团前的宣誓和幻想都是猜测。名为锐宇的骑士知道自己又猜错了。他的心跳裹在厚重的铠甲下,逐渐弱了下去。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 “检讨。”阿肆提醒。 “知道。”锐宇在内心宽慰自己,小岛怎么会真的存在魔鬼? “知道了!”许识敛对魔鬼说。 “你又不信!”小耳开始大吼大叫。 简直吵得许识敛血液倒流,他问道:“你没有被人爱过吧?” “这和我问你的问题有关系吗?” “你没有父母,这种事情你不会理解。”人类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反复确认,这要他怎么和魔鬼解释? 小耳不高兴道:“没有一个字是我爱听的。” 除了寻找太阳这件事外,小耳鲜少坚持过什么。这次也一样,他觉得许识敛的思维里根本不存在什么转角。 “主人,你就是特别直,对吧。” “你又在说什么?”话一出口,他就回过味来,“我不懂变通?” “哥哥,”梦呓喊他,“怎么不进来?” 她从灯火里跑来,来到站在阴影处的许识敛身边。 “小耳,”她低声呼唤,“小耳,你在不在?” “嘘。”许识敛拉了她一把,走进屋去。 “你真的要把书给她看?”魔鬼问许识敛,“那她就知道你爸爸偷偷给你礼物了。” 如果说小耳是小火柴,许识敛就是小剪刀,“咔嚓”一声,便将所有的导火线剪断。他说:“你还是不了解她。” 你也不了解爱。 家里的饭香永远混有木头的味道,温若桐端着牛奶正在和丈夫说话。 “好重。”梦呓从哥哥手里接过绘本,足足三百多页,“我好像读过这个故事。” 她翻了几页,就抬起头寻找爸爸,似乎觉得他们应该一起读。许识敛正在把碗里的鸡腿夹给妹妹,也向父母投去了一眼。 他们在吵架。兄妹俩飞速对视一眼,像回到了童年,回到那个父母只要拥抱一次,他们就会欢呼雀跃的年纪。 “我能听到他们的对话。”魔鬼说。 但梦呓也在对许识敛说话:“哥哥,你想去小岛外面探险吗?” 许识敛选择回答妹妹:“没有。” “我也是,”梦呓将书合起来,“我很喜欢小岛。” 但她又说:“不过,如果你要去探险的话,一定要带上我呀。” 她的话变得很多,用聒噪掩饰焦虑。没关系的,爸爸妈妈会和好的。没关系。 “有什么意思。”许识敛兴致不大。小岛就够了,小岛是最好的。 “说不准世界上最大的谜团就在外面呢!” 小耳幸灾乐祸道:“谜团在你们家里。” 许识敛说:“你给我闭嘴。” “我可以把这本书带去学校吗?”梦呓问,“我要给小春也看看。” “送你了。”许识敛敷衍地应着,他心神不宁,注意力在父母那边。 “他们说什么了?”终于,他问魔鬼。 回答他的只有鼾声。 “……” 许识敛在心里吼了一声,吓得小耳失去了平衡,大叫着醒来。 “你这个王八蛋。”魔鬼愤愤不已。 “不准骂人。” 那怎么办?小耳说:“你这个小乌龟。” “……”许识敛忘了自己要问什么了,许慎这时候却结束了和妻子的对话,朝着这边走来。 梦呓背对着他,正在嘟囔:“我房间的门把手已经坏了一个多礼拜了,越来越不好用。我打算明天问问小春,让她帮帮我。” “雅春?”妈妈问道,将牛奶放在许识敛面前,“她还会修门,真是厉害的女生。” “她什么都会!”梦呓兴奋地晃脚,他们终于吵完了!“她还跑得特别快。” 第50章 许识敛看了眼牛奶,又看向妈妈空空的手:“只有一杯吗?” 温若桐“啊”了声,问他:“你还要吗?” 这一眼看过来,正好看见儿子和女儿的碗,她喊道:“小花,你怎么拿哥哥的鸡腿?” 梦呓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把碗往这边推。 “我给她的。”许识敛说。 他在生气,小耳摇头。 母亲把头转过来,仿佛欠他人情一样小心问道:“你又不喜欢吃鸡腿了?” 许识敛刚要发作,听到父亲从后面走来。于是母亲、儿子还有女儿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他们看着男人拿着工具,一言不发地咣咣踩着木板上了楼。 “爸爸在干嘛?”梦呓张望着。 “谁知道,”母亲没好气地说着,快速跟过去,“弄得到处都是灰!” “我听听,”小耳得出结论,“好像是修门把手去了。” 怎么一会儿像这样,一会儿又像那样?他被人类的举动搞得乱七八糟,晕乎乎地说:“你们人类真奇怪,不管了,我不管你了。可能就像你说的,我真的不懂吧!” 许识敛现在没心思和他说话,一手将温热的牛奶推到妹妹面前,就站了起来。许梦呓小声说:“其实真的不用……” 他也没理,上了楼,看见父亲果真蹲在那儿修门把手。而母亲在吵他,父亲和往常一样,没有搭理。 梦呓也上来了,带着她的忐忑不安。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但总之家人去哪,她也要踉踉跄跄地跟上。 即使只是母亲单方面的吵架,这个场景都会把她带回小时候。地动山摇的小时候,在轰然坍塌的世界里,哥哥是唯一的支撑。 现在,这座神像也在她身边,安抚地看向她一眼。 梦呓躲到他身后去,许识敛低声说:“没事。” 唉,魔鬼还在抱怨:“太吵了,这让我怎么睡觉?你就不能在下面呆着吗?” 许识敛也不知道自己上来的目的是什么。他满腔怒火,想反抗,想让母亲闭嘴,想让父亲张嘴。这两个罪魁祸首要把他和妹妹逼疯了。 但他依然和小时候一样,能拿出手的反抗就是瞪着眼睛看。期待他们愧疚,然后弥补他们,把他们变成幸福故事里的小主角。 母亲吵累了,最后撂下一句:“你等会儿把地板擦干净!” 父亲还是没说话,沉默地起身,扭头看向女儿。 “谢谢爸爸。”梦呓在哥哥身后说。 包括魔鬼在内,任何人都能看出来,这位父亲在没话找话:“你……你那个朋友也会修东西?” 梦呓迷糊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对自己说的:“会。” 许识敛怒火稍降,难道父亲在兑现刚刚的承诺? 许慎左手拿着螺丝刀,右手提着工具箱,流着汗,干巴巴地了解情况:“你们关系很好?” “很好。”女儿也同样结巴,“特别,特别好。我们说了,以后老了,谁更走不动路,另一个人就照顾她到老。” 父亲突然笑道:“不嫁人了?你丈夫会照顾你的。” “不嫁人!”梦呓斩钉截铁道,“我是不会结婚的。” 许慎微微睁大了眼眸,前所未有。小耳都感叹道:“原来你爸是有眼睛的。” “……你好好说话。”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原样,生疏地掠过女儿下了楼。工具箱和他一起在陈旧的木板上摇晃,他在叫儿子:“对了。许识敛,来量身高。”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喊许识敛量身高。 以前是兄妹一起,而最近,大多只叫许识敛单独量了。梦呓不服气道:“我最近也长了!” 说着,匆匆跟上去。 在小岛,身高的计量单位是小树桩。一截小树桩的高度大约在三十厘米以上,许慎将树桩叠在一起,没有理会在旁边转圈的梦呓,而是对着儿子说:“快来。” “半个月前我就量过了。”许识敛说,“你给她也量一下吧。” 许慎说女儿:“三年都不长。” “我长了!”梦呓蹦起来,“我真的长了。” 父亲只能给她量了一下,最后得出结论:“也就一厘米,还可能是误差。” “才不是误差!” 许识敛笑了一声,被父亲拉过去。 “你还是这么高,”父亲说,“刚刚好,五个小树桩。” 话音刚落,乌鸦就凄凄惨惨地叫起夜色。 许识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头,居然真的看见了三只乌鸦。这可真稀奇,小岛从来没有过乌鸦,他只在…… 地狱见过! “小耳。”他呼唤这不靠谱的救世主。 “我看见了,”小耳怀起思乡之情,“乌鸦唱歌可真好听。” “……它们在唱歌?” “地狱童谣,唱给地狱里的小魔鬼听的。”小耳感叹道,“我听了就想睡觉,你也去学嘛。” 没人唱歌你也能睡着!许识敛只觉得家乡被黑色污染了:“它们怎么会跑到小岛来?” 这话说的,小耳哼道:“罗生门开开合合的,跑出来几只小乌鸦可太正常了。” 许识敛不自在道:“地狱童谣都是什么内容?” “我想想,”小耳回忆道,“什么样的主角都有,没有结婚的老小姐杀掉了她富有的老爸,病入膏肓的乡绅老爷吃掉了他刚出生的孙子,还有……” 第51章 “你们真是一群变态。” 就知道骂我,小变态辩解道:“但刚刚那首还挺正常的。” 许是听到了人类的抱怨,三只乌鸦扑扇着翅膀飞走,随后栖息在树杈。 这是一首刚问世的新鲜童谣。乌鸦们张大了嘴,合奏出嘶哑滑稽的音乐。 “啦啦啦。啦啦啦。 四只乌鸦是好朋友!好朋友! 飞呀飞,飞呀飞。 老二老三还有老四……” “啪!” 一道电击劈过。歌声充满力量的乌鸦们变成了烤鸟,庄严肃穆地死去,垂直落地。 临死前还撒了泡尿。 “啦你个头!”小孩一脸不爽。 是的,小孩。头上带着尖角的小孩,魔鬼小孩。他一开口,却是非沨常老练的嗓音。像是一条老恶龙。 也不知道他不爽多久了,但很显然另外一只魔鬼没有打算哄他。 “真不爽,我要把这群乌鸦赶出世界!” 面具魔鬼将脑袋卸了下来,抱在怀里擦着头顶的乌鸦尿:“它们的歌声还是一如既往地与时俱进啊。” “快蹲下来!谁让你站起来了,怎么这么高,真不爽!” 魔鬼蹲下来了,前胸折叠后背,脸上的面具在好脾气地微笑。随后,魔鬼小孩说:“你以为你的面具很英俊吗?” “不会有哪个魔鬼比您更英俊。”面具魔鬼笑道,“别担心,事情会解决的。” 呼,呼,呼。魔鬼小孩带着怒气调整呼吸:“所有的乌鸦都应该被消灭!” 面具魔鬼绝不含糊地宽慰:“好啦,好啦。” “我也不喜欢这个人。”魔鬼小孩说起许识敛。 面具慢慢问道:“为什么?” “他是这批人里最高的,五个小树桩?开玩笑!” 那是,面具在心底道。您大概只有五个小拇指那么高。 “你是不是在骂我?” 面具咳嗽道:“也有可能不是他。” 苍老的魔鬼小孩哼道:“不是他你就不搞了?” “搞那么多人很累的。” “你又不是老七。” “话说回来,”面具魔鬼思考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好一阵没见到小七了,他又躲去哪里睡觉了?” 魔鬼小孩出主意:“你让千里眼去找他。” “千里眼也不见了。” 魔鬼小孩鄙夷道:“他可不是什么好手下。” “没关系的。”面具魔鬼窝囊地笑,“他经常在地狱里乱跑着玩,累了就会回来找我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魔鬼小孩说,“他们都已经长大了,到底还要等多久?” 面具魔鬼正要说话,眼前白光乍现,凝固在原地。 “咋么啦?” “千里眼回来了,说有急事找我。” 【作者有话说】 我写了好几首地狱童谣,边写文边唱给自己听。啦啦啦,啦啦啦 >< 第25章 五个小树桩(二) “妈妈?” 梦呓找到母亲的时候,她正躲在闹哄哄的夜晚里抹眼泪。 妈妈……都被大家说是疯子。他们说爸爸是可怜的老实人。好不公平,什么都得不到回应的人为什么不能疯呢?明明爸爸才是她疯掉的最大原因。 “怎么了?”温若桐飞快眨着眼睛,对她微笑。 这个场景,她也是熟悉的。熟悉母亲时常像孩子一样看着父亲,被女儿捕捉到这一幕时不好意思地微笑。 月光从远处大大小小的山照来,再也照不到母亲的身上。她是夜里黑漆漆的影子,而梦呓不曾责备过这样压抑的妈妈。 女孩蹲坐到地上,握着母亲的手:“妈妈,我知道你很难过。” 她大概很久没有睡好觉了,眼睛周遭是皱巴巴的黑,像她许久之前画过的一个烟熏妆,滑稽得仿佛脸上发生了一场惨烈的爆炸。 那天梦呓很早就放学回家,才意外地发现浓妆艳抹的母亲正焦虑不安地踱步。一会儿守门,一会儿又嗅着自己身上的味道。她对于这样花枝招展的自己同样不适应,不自在地摆弄着头发,和尊严较着劲。 女人像个妓女一样等待着丈夫回家。 爸爸很晚才到家,那之后,他们一如既往地发生了一场争吵。 爱没有意义,爱太短暂了。梦呓懵懵懂懂地感受到这一切。 但她只是个小女孩,除了带着糖罐头去找妈妈以外,再也做不出任何像样的安慰。母亲是坏掉的娃娃,一动不动地落泪,黑色的眼泪就像童话里爬行的毒蛇。她递给她糖,没有接。真的有用吗?梦呓不知道,她噘着嘴,倔强地一次又一次将糖果按在妈妈的手上。 “那你以后就不要和他玩了。”她给妈妈出主意,同仇敌忾道,“我也不和他玩了。” 这句话是有用的。因为妈妈拥抱了她,说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爱的人。” 许识敛的房间不大,米白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乍一看,更像是绿色。这个房间严格来说应该算是树洞。杉木色的地毯,低矮的床,垂到地上的白色柔软被毯,还有若隐若现的萤火虫在飞。 小耳怀疑部分美丽是出自于幻术,床的正上方有一幅字,上面是刚劲有力的两个字,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你认识吗?”许识敛突然问他。 “当然!主人,是你的名字,‘识敛’。” 第52章 许识敛背对着他,听到这样的回答,内心膨胀起一种陌生的欢愉,回答道:“是爸爸写的。” “又喜欢他啦?” “你不要观察我。” 很快,许识敛又不说话了。他坐在床边闷闷不乐,倒不是因为父亲没有再提划船的事情,反正他是最擅长失约的大人。 小耳刚从他的身体里解放出来,兴致勃勃地到处探索。小狗狗,或许该这么说,他摇曳的身影就像一条甩个不停的尾巴。 “你在想什么?”许识敛的床很大很软,小魔鬼躺在里面打滚,“啊……这么舒服,你怎么就不喜欢睡觉呢?” 许识敛背对着他——这样子,让拥有兽性本能的魔鬼很想搞个恶作剧。他猫着腰张牙舞爪地靠近,被许识敛的手臂一把钳制住。 “你做什么?”许识敛瞥来一眼。 小耳的脸被压在床上,小馒头似地挤出一坨来。他的眼珠子在往床上看,好干净,没有灰尘。魔鬼伸出舌头一舔,还有股淡淡的香味。 许识敛不理解,也不想理解,松开手,又陷入自己的世界里。 “你经常打扫房间吗?”小耳扬起腿,倒挂在空气中。 “别说了。”许识敛现在是真烦他。 “我知道你在想解决办法,你觉得你们家的矛盾是因为你妹妹。只要她的病解决了,你爸爸妈妈就不会吵架。”小耳问他,“你是不是觉得努力是有用的?” 许识敛闻言,端端正正看过来一眼。其实他长得很正气,但现在光线不好,他就像一只崭新的魔鬼。小耳观察着他,心想,好恐怖的眼神。 许识敛也在观察他,冷不丁说道:“你有的时候还真的和平时不一样。” “我最近好感性,也好性感~” “又乱发神经。” “好嘛,主人。”小耳贴过来,“你看,我这是在帮你想办法。你还是得听我的,你解决掉这些问题,你妈妈就会喜欢你妹妹吗?要是她真的偏爱你,你妹妹的病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你想说什么?” “这些是解决不了的。”那魔鬼说,“我建议咱们现在就睡觉。” “……” 许识敛问他:“是不是当父母的,永远都只能爱一个孩子?” “可能吧,”小耳不懂装懂道,“爱那么多就太累了。” “算了。”许识敛对这场谈话很失望。 但显然,他很需要聊聊这件事,于是又一次挑起了话头:“以前,我觉得他们不够爱我,现在,他们又太爱我了……怎么样都不对,怎么样我都不好受。” 魔鬼说:“我感觉他们不是太爱你,他们好像在补偿你。” 许识敛翻过身看他:“你也这么想?他们是在弥补以前,真是这样?可是不应该在这个时候……” “那我就不知道了。”小耳的脑袋隐隐作痛,“你看看你,每天都在找答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在解决事情,事情是解决不完的,一辈子忙活来忙活去,有什么意思?” “你先告诉我,你之前都偷听到什么了?” “我把耳朵关起来了。” “……为什么?” “你说偷听是不对的!”然后他就睡着了。 “但是这样也不对,也不对……算了!”这次是真的算了,许识敛心事重重地站起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快速做了个判断,往门外跑去。 还不忘带着昏昏欲睡的魔鬼。 “唉,”小耳很心累,“我真是太不容易了。你不睡就不睡吧,还折腾人家。” “嘘!”许识敛要求他当个称职的贼,“你要帮帮我。” 长长的旋转楼梯,总共有三层,最下面这层临近地面,白天的时候可以看到通透的绿色,大片的草地,还有翩翩起舞的小蝴蝶。 许识敛住在三层阁楼里,其他人则住在二层。 厨房在一层,窗户复刻了教堂里的琉璃玻璃。许识敛从壁橱里找到两个药罐头,他问身体里的魔鬼:“你能闻出不对吗?” 真把我当狗了,小耳莫名其妙道:“什么?” “这是我和小呓的药。”许识敛说。 他告诉魔鬼:“我怀疑小呓的药被换过。” “我开始听不懂了,”魔鬼抱住自己,“你们人类听上去好可怕。” “也许她没有救了。” “所以她的药不是药?” “没有救了,就不需要再喝药了。” 逐渐变成了魔鬼熟悉的领域,小耳嗅道:“你离得近一点,我再闻闻。” 许识敛干脆把药罐打开,药粉飞得到处都是,他打了几个喷嚏。 小耳说:“的确不太一样。有一罐闻上去有点酸。” “那罐就是她的,”许识敛说,“以前我们的药一样。” 小耳出了个不新鲜的主意:“你快去问问医生。” “没有医生。” “那药是怎么来的?” “妈妈说是神那里求来的,每个月都会放在小溪边。” 这种扑朔迷离的剧情,都快能拼凑出一个海市蜃楼了!小耳无语道:“要真是有神在,你们早就被治好了。” “我也不信。” “你不信?” “也许是医生,也可能是神婆。总之药不对了,但我还是好的,你明白吗?” 小耳试图理解:“你是想说你能被治好,但是你妹妹不行?” 第53章 许识敛深呼吸,艰难道:“也许他们早就知道我的病好了,也知道她没有救了。所以因为愧疚,不敢面对她。” “听上去不对。”小耳说,“虽然我不懂,但如果是愧疚,不应该去补偿她吗?” “所以你是真的不懂。”许识敛喃喃道,“我是一直都能感觉到的,他们很爱她,就是爱的方式太隐晦……为什么要躲着藏着?只能是愧疚。” “你这样想很奇怪,不过你的身体的确比她要好。”魔鬼说起他的猜测,“也有可能真的有医生,见你爸爸妈妈这么着急,就开了高价卖药。人类作为动物,繁衍是需要趋利避害的。救女儿说不定人财两空还赔了儿子,所以他们选择救更健康的儿子。” 但许识敛极力否认:“不可能!你一定要把人都想得这么阴暗吗?他们……” “哥哥!” 许识敛被这一声吓得一震。魔鬼也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听听她这个大嗓门。” “你怎么还没睡?”梦呓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他端着药罐子,就连忙捂着嘴说,“我已经喝过了,别再让我喝了。” “你怎么不睡?”许识敛反问。 “我……”梦呓语塞道,“你让小耳陪陪我。我想找人说话。” “怎么啦?”小魔鬼问道,哦,她又听不见! 许识敛敏感道:“不能找我说吗?你要说什么?” 她找不到好答案,支支吾吾地从他手里接过药罐,殷勤道:“我给你泡药喝。” 小耳看不见药的颜色,但他闻到了,苦、涩,是小岛不该有的味道。该不会是神婆的泡脚水吧?他快被这味道搞得半死不活了:“呕,快救救我。” 许识敛没救他,而是问梦呓:“怎么了?” “没有。”梦呓斩钉截铁地拒绝这份好意,然后将药碗递给他,“快点!长痛不如短痛,你就当是喝水。” 又来了,许识敛接到手里,说她:“我又不怕苦。” “可是真得很苦。”梦呓委屈道,“最近还好一点,但还是有点酸。我不喜欢苦,也不喜欢酸。” 许识敛看着她,最终说:“我给你做个新的糖罐。” 她以前是有一个的,但是因为长蛀牙,被妈妈扔掉了:“真的?妈妈不会同意吧。” 说起妈妈,许识敛问她:“白天你们在店里,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嗯……她问我身体怎么样。”梦呓的眼神开始闪躲。 “你怎么回答?” “我说挺好的……”许梦呓似乎很沮丧,她有种要失控的感觉,“哥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想他们分开,对吗?” “怎么忽然这么说?” “我觉得他们分开也不错。”梦呓说,“我刚刚问妈妈,她想不想离开爸爸,她说不想。她是不是为了我们?” “他们又在吵架!”魔鬼喊。 玻璃碎裂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母亲在叫,在用尖锐的嗓音争吵和辩驳着。在争执什么呢?八卦的魔鬼努力去听。 门突然被暴力地推开,脚步声怒气冲冲地逼近了,长发掩面的女人大喝着一路冲到许识敛面前,把他手里还剩下一半汤药的碗夺过来:“不要再喝了,不要再喝它!” “啪”地一声,她将药碗摔碎。 一切都碎在许梦呓的脚边,她的脚踝开始流血,但人却没有什么反应,木讷地看着母亲。直到许识敛把她用力拉开,护在身后。 许慎从后头赶来,跛着脚,上前抓着温若桐的手腕,对她隐忍地吼道:“能不能冷静点?他在吃药,他在救自己的命!” 许识敛像被封住了口,一瞬间回到小时候,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 “你怕什么。”小耳突然说,同时操控着他的身体往后退了两步。 女儿看着父亲的脚,他的脚底也流了血,因为踩在了玻璃碎片上。到底谁有罪?她想不明白。 这一句换来的只有温若桐更悲伤的喊叫:“我真的受不了了,许慎!” “别犯傻了。”许慎绷着脸道。他是这场粗鲁的争执里唯一的文明人。 妻子疯狂挣脱着,嘴里喊出谁也听不懂的怪言怪语。 丈夫最终疲倦道:“你这是做什么?明明都要好起来了。” “不会的,不会的,你知道不会的。”温若桐,这个女人完全没有白天的柔弱和优雅了,她疯癫,崩溃,恶毒地吼叫,“如果都能好起来,才是太阳不会升起来了,见了鬼了!” “好了,好了。”许慎看了眼兄妹,他想尽快结束这一切,“你先和我上去,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她推他,宛如所有家庭暴力的开端:“怎么解决!你告诉我怎么解决!” “啊——” 停下来!快停下来! 许梦呓叫出声来,许识敛一只手向后靠去,用力握住她颤抖不已的手。 “妈,没事。”许识敛另一只手抚上母亲抖动的肩膀,仓促、惶然地安慰,“没事,没有关系。” 一家四口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散发出淡淡的墨水味,点缀成恐怖故事里的插画。 “好孩子,好识敛,”她红着眼,柔软下来,拥抱了他,“这和你们没有关系。” 母亲和父亲离开了,谁都没有看女儿一眼。 第26章 五个小树桩(三) 第54章 “你知道爱是什么吗,小耳?” 人类和魔鬼躺在草坪上,梦呓问小耳问题,小耳的尾巴在抓萤火虫。 许识敛站在不远处长满绿色霉斑的石阶上,身影融入到湿冷冷的潮意里。就像一条黑色的大河,难过与自省都隐藏在深处,静静流淌。 “不知道。”小耳心想,他应该知道吗?想到这里,他去看许识敛,看他沉默的背影,觉得自己可以在他的头顶上种一朵花。 梦呓又突发奇想地问他:“小耳小耳,你的耳朵很小吗?” 这两个人类的精神都不太正常了,魔鬼的耐心再次耗尽,许识敛看过来一眼,小耳觉得他很不好惹,于是干巴巴地好脾气道:“不是,不算是……我的名字不是这么取的。” 这个氛围可太棒啦,梦呓高兴道:“我们现在好像三个兄弟姐妹!” 像什么像!许识敛和小耳心想。 梦呓将话题忧愁地绕了回来:“你觉得爸爸爱妈妈吗?” “爱吧。”魔鬼觉得问题和答案都不重要。 “你说得对。”她笃定地点点头,沉默一会儿,眼睛里焕发出奇异的光芒,“你是魔鬼,那你一定会变魔法吧,让爸爸爱上妈妈的魔法?” 小耳想拒绝,看到许识敛眼里一记警告。好嘛,就是得哄她高兴!他于是问:“那要怎么做?” “就比如说,如果爸爸只有五个冰淇淋球,”许梦呓比划着手指,这个提议让她忽然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妈妈要三个,要草莓味的,香草味的,蜂蜜味的……但是爸爸都给她了,五个都给了。” “你是说让他对她言听计从吗?”魔鬼心想,把他变成她的狗! “也不是那样。你听我说,她吃不完的话,爸爸不会怪她。不怪她要得多,也不怪她浪费,就想都给她,看见她吃就高兴。对了,爸爸还要多笑一笑,变得爱说话……算了,也不要说太多话。他一说话我就紧张。” 你听听,你快听听。小耳暗示着许识敛,对方只是冷冷地,无动于衷地回看着他。简直和他父亲一个模板刻出来的,魔鬼心想。 “摇摇船,月牙弯向不归岛……”女孩开始唱歌。 “这是小岛的童谣。”梦呓说,“以前一个诗人写的。” “表达了什么?” “作者的思乡之情。” “就巴掌大的地方,有什么好思的。” “小耳,”梦呓笑着看过来,“你真可爱。那是因为大家都很喜欢小岛,才有这首歌啊。所有人都会唱,你要不要我教你?” “哎呀!”她忽然煞有其事道,“你的耳朵真得变小了,不,不光是耳朵,我刚刚就想说了……” 她大胆地摸上小耳的尾巴,这可把魔鬼刺激得不清,直发出呻吟。梦呓说:“你的尾巴也小了,变得和小猪一样,少了很大一截。” 许识敛——这位名正言顺的主人,这才从边缘的位置绕了过来,狐疑地打量着小耳。 小耳瞪着眼睛道:“我缩水啦?” 又安慰自己:“这不能够。” 最终不得不面对现实,“真的缩水啦!” 他于是慌不择路,蹦蹦跳跳地叫唤起来,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怎么了,怎么了?”梦呓受他影响,焦躁不安地询问,难道不是恶作剧? 许识敛是最淡定的,大概因为心情不好,而处理的方式依然是压抑和隐忍,他淡定到近乎无情:“小点声。” “快帮帮我,”魔鬼上蹿下跳,一会儿上了天,一会儿砸到地上,“帮帮我,快点。” “怎么帮你?”梦呓心慌道,“变小会怎么样?你先不要害怕。” “带我去见太阳,”小耳抱着她的腿鬼哭狼嚎地要求,“快带我去找太阳,呜呜呜。” “太阳?那要等白天……你是不是怕黑?我可以带你去睡觉。” 许识敛把这个闹事鬼揪起来,跟梦呓说:“行了,你也早点睡。” 又一顿,嘱咐:“有什么事情,先跟我说。” 回到房间,许识敛把毫无生气的魔鬼丢到床上。 他揉了揉胳膊,确实,比以前好拎多了。 “我真的会完蛋。”魔鬼说。 许识敛置若罔闻,打开衣柜,利索地扒拉两下,回头看了眼小耳。 小耳也在看他,充满怨气道:“跟你在一起一点也不幸福。” 许识敛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恨我。” 小魔鬼问他:“离开我你也会死,所以你是不是要留住我?” 许识敛将上衣脱去,听上去也不知道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那就一起死吧。” 小耳又不说话了,呆若木鸡地看着他。这副年轻的身体比魔鬼想象中要有力量,笔直的背部沟壑分明,当许识敛警惕地扭过头来,紧致的手臂隆起的肌肉深深刺痛了魔鬼的眼睛。 “我以为,以为你只是瘦……”他一脸绝望地问许识敛,“你经常锻炼吗?不是吧,不要吧。” 许识敛不知怎么,被他过于明目张胆的目光搞得不自在起来,飞快地拿起衣服套上,动作过于粗鲁,导致他有些气短:“偶尔。” “不是偶尔吧……” “早上。”他的语气变得困惑。 最后他还是问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能说什么?再不获得能量,就会缩回种子!小耳满脸都写着苦味,紧紧抱着小小的自己,失落道:“除了锻炼,你早上还会做什么?” 第55章 “……预习功课?” 预习?小耳勉强控制住脸色:“有用吗?你这么聪明,也不需要预习吧。” “需要。” 没关系,魔鬼安慰自己。人的天性不是那么好对抗的。他甚至轻飘飘道:“是啊,你可是个好学生。” 为什么突然讽刺我?许识敛凶道:“我还会打扫卫生,每周做三次饭,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什么?”小耳大叫,会休息一下吧?至少给自己口喘气的空间吧? “你怎么能做那么多事的,”瑟瑟发抖的魔鬼惊恐道,“你难道起得比公鸡还要早吗?” 他小心翼翼地抓着被角问人类:“那你不累吗?你到底哪来那么多精力?” “你不是刚刚问我,努力有没有用。”许识敛把手臂伸过去,张开手指,“看好了,我每次射箭课都是第一,这是我应得的!” 小耳哆哆嗦嗦地看去,见他虎口磨了一圈褪不去的阴影,再看手指关节,摸上去也有茧子。他顿时绝望透顶:“你居然勤快成这个德行。” “……算了,”许识敛泄气道,“你根本就不明白。” 糟糕,糟糕。小耳崩溃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真的要完蛋了吗?但是至少,至少这个宿主是善良的……也许告诉他呢?告诉他,他就会帮我…… 太阳曾经的警告轰隆隆地降落:“小七!没有任何一个魔鬼会告诉人类真相,我们就是他们的缺点。人类从来都是拒绝承认缺点的,你不要弄巧成拙!” 啊啊啊,不行,不行。小耳痛苦地打滚。 “别闹了。”床凹下去一块,许识敛坐到他身边,心烦意乱道,“小耳,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你……” “我帮你学习吧!”小耳绝境逢生般涌起希望,紧紧握着许识敛的手,哀求道,“我帮你做作业,什么我都可以做,求求了。” “……我没让你帮这个。” “那我死给你看。啊?啊!” “……” 魔鬼开始做人类的作业。 这可是魔法帮不上忙的,小耳乖巧地坐在桌前,拿起铅笔。许识敛抱胸站在后面。 我不识字!小耳突然醒悟:“完了,我是个笨蛋。” “想起来了?”许识敛冷哼道,刚要将书本抽走,小小魔鬼就抱着他的手臂不放,哀求道,“我再试试,我再试试。” 许识敛不理解他的痛苦:“帮我做,然后呢?” “然后咱们就睡觉。”小耳可怜巴巴地问,“你做完就会睡觉的,对吗?” “明天我要早点起。” “你要和公鸡比赛吗?我可以把它们都杀了。” “我有病?”许识敛说,“我要练习射箭。” 小耳松了口气:“太好了,那你可得早点睡,现在就睡吧。” 恰恰相反,许识敛打算现在就把明天早上本来该做的事情做一遍。他离开了,再次出现的时候,手上多了笤帚和抹布。 他收拾起房间里的卫生,还不忘抖搂抖搂被子,将小耳也抖下了床。然后是大厅和楼梯。最后,他大半夜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大门口,扫落叶。 魔鬼:“……” “你每天都这么做?” “怎么了?” “下雨呢?刮暴风呢?天塌了呢?” “做这些又不需要多好的天气。” 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了!小耳不抱任何希望地,绝望道:“这根本不是正确的生活。你到底是不是人类?”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瘫在地上,死鱼一样地接受残酷的命运。 “一直胡言乱语,”许识敛摇着头,轻轻踢他一脚,“又躺着。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活着就跟死了一样。” 小耳被震慑在原地。 不行了,这次是必须,必须要换宿主了! 这一刻,七大魔鬼之一,懒惰魔鬼——他下了异常沉痛的决心。 【作者有话说】 妈的。之前就在生气,每天都忙得呼吸和心跳都没时间运作了,还要抽时间写这个路都懒得走的魔鬼。妈的! 第27章 五个小树桩(四) 说起来,这可算是需要对人类严守的秘密之一。 “他们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有的魔鬼问。 “不能怎么样。”睿智的老魔鬼说,“地狱就应该充满秘密,保密是我们的传统。” 七大魔鬼:暴怒、嫉妒、虚伪、贪婪、暴食,色欲以及懒惰魔鬼,他们维持着地狱的能量根基。就像神创造了人间小岛,七大魔鬼分裂出地狱的生命们,让魔鬼的灵魂得以延续。 一言以蔽之,七位魔鬼兄弟姐妹们形成了地狱,地狱里每一个物种,都是他们的影子,正重重叠叠,相互交错地生长。 有意思的是,你也许会在一个魔鬼身上看到两到三种来自七大祖先的品质。 “但依然比不上我们的宿主。”有经验的老魔鬼说,“有的人类身上可能存在七种品质,甚至更多……” 魔鬼的寿命是无限的,但就像人类一样,他们喜欢自相残杀。加之有意外因素,哪怕站在食物链顶端,七大魔鬼也时常有伤亡。这时候就需要地狱的统治者来选出新的魔鬼弥补空缺,继承上一位倒霉鬼的力量。 小耳就是新的懒惰之鬼。也不知上一位前辈是怎么稀奇古怪地死掉的,他既幸运又不幸地变成了继承者——懒惰之力,啊呀呀,怪不得是七大魔鬼的吊车尾。不管怎么说,这种力量也难以产生产生惊天动地的效果吧? 第56章 自从出生起,懒惰魔鬼的本事就是睡觉。 他懒得探险,懒得工作。懒懒懒,闲闲闲,日复一日地这般过去了。直到守护地狱地基的小魔鬼像风沙一样飘来,揪着他的耳朵大叫:“快醒醒!快工作!”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七魔鬼睡眼朦胧地问他。 “你必须要工作了,懒惰魔鬼。”监督者说,“地基里的懒惰之力越来越弱了,再这样下去,地狱会因为你而变得危险。” 地狱不是一直都很危险吗?懒惰魔鬼开始和他打商量:“那你把我的名字从地基擦掉吧。” “那样你会死。”监督者说。如果不尽职尽责,七大魔鬼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没有意义就得去死,这是万界万物的生存法则。 只可惜,在懒惰魔鬼这里,全部都行不通。他点点头,重新懒洋洋地躺入沙子里,往自己身上扒着土。 监督者:“?” “我准备好了。”他安详地闭上眼睛。 监督者:“……” “起来!”监督者像小跳蚤一样愤怒地蹦跶,“我不能这么做,除非你找到新的继承者给我。” 懒惰魔鬼懒得找:“那就由你来继承吧。”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监督者最讨厌打交道的魔鬼就是懒惰,没有之一。 “唉,”懒惰魔鬼开始和他打感情牌,“我每天都在这里睡觉。你看到我的小被子了吗?它可暖和了。” “这只是一堆沙土而已。” “别这么想!每一粒沙都有它自己的名字,你看,这粒叫西瓜,那粒叫苹果。” “这是你起的,还有,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感动的。”监督者问他,“难道你就没有在乎的东西吗?你只有工作才可以继续升官发财啊。” “工作太累了。唉!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懒惰魔鬼问他,“对我来说,升官发财的上限是什么?” 监督者说:“那当然是和现在的暴怒魔圣一样,统治地狱,无所不能。” “快别说了!听说他因为工作太累病倒了,天哪,想想就可怕。我可不要过这样凄惨的日子。” 监督者认清现实:“看来没有任何事值得你奋斗了。” 这个新上任的小糊涂魔鬼!难不成他真的搞不定,还得去请示魔圣大人?监督者决不允许自己这样无能:“你给你的小被子取了那么多名字,你是不是喜欢水果?小岛有很多真实存在的水果,到处长着,你不想去尝一尝吗?” 一点点。懒惰魔鬼开始心动:“好像是这么回事,五姐姐跟我说,小岛有好多好吃的……” 监督者眯着眼睛,露出虚伪的笑容:“是啊,小岛还有太阳和阳光。在那里,你会睡得更香,小魔鬼。” 太阳?……太阳! 只有七大魔鬼有独自来小岛的权利和能力。偶尔,他们也会带上几只听话的魔鬼喽啰,那些魔鬼受限于他们,力量薄弱,并且不能和人类产生关系,作用嘛,就是协助七大魔鬼的工作。 工作工作,和人类签血契就是七大魔鬼的工作。他们的能量当然来自他们的“雇主”。每个魔鬼都很清楚自己擅长什么。听听他们的名字,没有谁会猜错他们的本领。 如同喽啰魔鬼需要和他们绑定在一起,他们也必须依附在人类宿主身上才可以在小岛生存。不然超出地狱之外的地方会逐渐吸尽他们身上的能量。听说曾经有一位祖先就因为一直找不到宿主,在小岛仅仅呆了一个下午就死去了,留下一块巧克力似的尸体。 所以从罗生门出去以后,魔鬼的任务就是尽快找到第一个人类宿主。 而咱们的懒惰魔鬼卡在了这一步之前。 “那边是罗生门吧?”他问其他魔鬼。 “是是是。”那位被问了七八百遍的倒霉魔鬼没好气地答。就算我是魔鬼,我也不会每次都撒谎吧? 任凭懒惰魔鬼如何推拉拽,门就是不开。他最终只能飞回去。 “别白费力气了,”树上挂着的蝙蝠魔鬼说,“只有七大魔鬼才能自己出去。” 我就是啊。他问自己,难道我不是吗?这只是在做梦,我其实只是个没有身份的魔鬼吗? 他决定去睡觉。一觉醒来,监督者又出现了。带着他的怨气。 我真的是七大魔鬼,懒惰魔鬼绝望地意识到这个斩钉截铁的事实。 “你怎么还没有去工作?”对方幽幽道。 “我出不去。”懒惰魔鬼心惊肉跳地劝他,“你别催我了,你越催我越不想动。” “……出不去?”简直闻所未闻!监督者审视道,“你就是懒惰鬼,这我绝不会认错。难道是地基的问题才导致你出不去了?” “地基出现什么问题了?” “出现了很多裂缝。” 懒惰鬼心虚道:“不会和我有关系吧。” “具体原因还在查。”监督者挥挥手,“可能和魔圣的病有关,单凭你是造不成多大影响啦。” 懒惰鬼:“……” 监督者没能给出更多建议,只告诉他:“快想想办法。” 懒惰鬼每天都在想办法,甚至决定把罗生门卸了,刚一出手,就被罗生门的力量反噬回岸上。 树上的魔鬼们睁着大大小小的眼睛看着他。 “他刚刚在干什么?”一只魔鬼问。 另一只魔鬼的睫毛很长,上面有几只落脚的乌鸦,随着他说话的节奏在摇晃:“不知道。他好像打算把罗生门拆了,你觉得有可能吗?” 第57章 他四脚朝天地看向那群魔鬼:“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还指着他们问,“你们有办法吗?” 魔鬼们就像猫头鹰一样眨着眼睛回看他。他们有吗?他们也是没脑子的怪物。 懒惰鬼叹了口气,刨了个坑,躺进去披上沙子,自我催眠道:“要是有个人类能从小岛来地狱接我就好了。” “傻鬼鬼。”长睫毛的魔鬼笑话他。 “傻鬼鬼,傻鬼鬼!”几只乌鸦有样学样。 “他就和前几天的小流浪汉一样傻。”别的魔鬼形容。 “流浪汉?”懒惰鬼问,“那是谁?” “是没有什么能力的家伙们。有个去过小岛的老魔鬼说,人类以前管这种谁都可以欺负的生命叫做流浪汉。” “有人来了!”那批最早的见证者们喊道。 懒惰鬼抬起头,看到遥远的血河上有一座小船,船上载着一个小小的人类。 “这是哪位魔鬼大人的宿主?” “我只看到了老船夫和他的儿子。” “哈?难道七位魔鬼大人进修出了隐身术?” “他们不可以再牛逼了。我们也是需要活下去的意义的。” 懒惰鬼闻言,意气风发地仰起头来,我就知道!我的运气从来不会停留至此。 “你们相信命运吗?”他问树杈上的乌鸦和魔鬼。 “命什么玩意儿?” “是太阳告诉我的。”他们肯定不懂,毕竟不是所有魔鬼都有太阳陪伴。懒惰鬼得意道,“这就是命运!我的宿主来接我去小岛了。” 那么,现在……真的要换宿主吗? 命运安排的宿主。 太阳的话时常提醒在耳边,大多时候是对的,但偶尔是错的。比如太阳曾说,天底下不存在完全失业的魔鬼。 小耳信了,也是真没算到自己能有今天。 换宿主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虽说各凭本事,但很大程度上依赖运气,他们多半只能在宿主的交际圈里物色新的人选。也就是说,如果你的宿主是个勤奋的天才,那么他的身边也多半不会存在什么懒朋友。 许识敛问他:“你打算睡在那里了,是不是?” 魔鬼缓缓从地上坐起来,顶着小狮子一样乱蓬蓬的头发,凝视着自己的人类宿主。希望真是渺茫,这该死的没道理的狗屁命运。他想哭了,问人类:“唉,你能不能争点气?” 许识敛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他还在想妹妹,想父母,心情烦躁地原地踱步,每次越是这样,身体里的血液就像沙漠里的篝火一样,沉默且热烈地燃烧。 很快,他“嘶”了声,低头一看,手心又被握出了血。察觉到小耳投递过来的目光,许识敛将手背了过去。 “你的血为什么和蓝莓一个颜色?”魔鬼还是看见了。 他想起来上次咬破许识敛手的经历,对方也是飞快将手背到了身后。 “因为以前生病了。”许识敛借小耳的脑袋一蹭。 小耳摸过去,是一抹亮蓝色:“生病会让血变颜色吗?” 那我要什么颜色装饰自己呢?魔鬼异想天开中。 “会,但是现在病好了,很多时候都是红色的,偶尔才是蓝色。” “你好像没有跟我说过。”小耳好像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突破口,“以前还有别的什么症状?” “问这些干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主人嘛,”小耳露出专业的职场笑容,“让你幸福和快乐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我要……拉近和人类的关系。 最后一次尝试,加把劲,从许识敛身上获得懒惰之力! 【作者有话说】 我的身上更容易生产出懒惰之力…… 第28章 五个小树桩(五) 许识敛说,太多了。 右手常常突然传来钻心的痒。直到现在,他依然保留着紧握拳头来止痒的习惯。除此之外,他总是焦躁易怒,忽然就不受控制地激动起来。 “感觉现实生活就像做梦。” 声音是远方传来的幻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像一种模糊的咒语。他试图找回自己,说能感觉到“身上仿佛存在某种不干净的东西”。 身边的人也有所察觉,比如朋友:“你刚刚瞪着我了!眼睛好红好可怕,好像生气的牛犊子。” 许识敛说起最奇怪的事情:“可能是脑子出了问题,我控制不住自己。有的时候第二天醒来,会发现身上有一些伤口。” “谁干的?” “刮痕吧,应该是我自己挠的。” 小耳圆圆的眼睛瞧过来,眼神就像羽毛扇子,轻浮地在许识敛身上跳跃,一扫,又一扫。危险的狐狸尾巴。 许识敛心头一跳,小耳跳到他腿上,作势要扒开他的上衣。 “你干什么?” “我检查检查你的伤口清单。”魔鬼说。 小耳胳膊肘对着他,温热的手贴在他的心口,几道浅浅的疤。他凑近了看,神情认真,绝没有坏心思。许识敛无力发作,越看他,越觉得口干舌燥,只能把头偏了过去。 “这不像是你自己挠的。”小耳评价那几道不规则的疤,嗅了嗅,舌头一截一截地,寻找谜底般地探索过去。 “你别抖,”小耳抬眼看他,“魔鬼的舌头是放大镜,等我,我马上就知道真相。” 即便是第一下,许识敛都受不了。他愣在原地,笨拙又费解地读着魔鬼。小耳……太简单了,他大概真的不懂。 第58章 魔鬼把头抬起来,舔着嘴巴道:“像是刀刮的。” 他需要找一把刀,四处看了看,并没有。他只能伸出舌头,去舔自己的鼻子,这里还存在着对刀的嗅觉记忆。 “主人,是刀。”他再次判断,问许识敛,“你不相信吗?” 许识敛压抑着呼吸声,将他推开了些,短促道:“听不懂。” “我说,”小耳重复,“你的伤口像是刀刮的。” 许识敛甩了甩头,依旧浑浑噩噩,被心悸包裹:“这不可能。” 魔鬼瞪着他,很快,就重振旗鼓道:“那我再试试。” 许识敛这次眼疾手快地躲开,“知道了。” “有这个可能吧。虽然我早上起床,从没见过什么刀。”许识敛说,“我那会儿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在心口这么危险的位置自残吗?小耳不是很理解:“如果无法控制自己,这种位置早该成功了。” 并不是。许识敛说:“每次发病最严重的时候,他们都会陪着我,守着我睡,基本没有离开过我。” 你父母?魔鬼耳朵一动:“他们又在楼下说话了。” 他看向宿主大人,对方纠结半秒,便给了豁免令:“允许。” 一场伟大的偷听开始了。 “主啊,求您听到我的声音,哪怕一次也好,一次也好……就让他们都康复吧!我愿拿我的命去换……” 楼下,妻子正跪在床上磕头乞求。 另一旁,背对着她的丈夫正握着从床底下拿出的刀,扭头盯着她看。 小耳吸着鼻子,突然站起来,煞有其事道:“我得下去看看。” 许识敛拦着他:“下去干什么?你在这儿听不清?” “听得清,但我好像闻到了一种我需要的味道……” “别贪吃了,等会儿给你找水果。他们还说什么了?” “为什么突然祈祷这样的内容了?”丈夫问她。 “今天在店里,”温若桐说,“神显灵了。” 她在烛火里回过头,看向丈夫手里生锈的刀。 “在店里,”她满脸泪痕,疲倦且平静地说,“坏掉的衣服忽然都修好了。神显灵了,他眷顾我们。” 楼上,魔鬼复述着听到的内容。 “你妈妈让你爸爸‘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问他‘怎么还没有丢掉,太吓人了’。” “什么东西?”许识敛问他。 “那我怎么知道,你不让我下去,我又不是千里眼。” “千里眼是什么?” “就是眼睛怪。视力很好的垃圾东西。” “算了,”许识敛没心情管垃圾,“先听听他们说什么。” “神是不会骗人的,神不能,神不会骗我们……” “我不知道店里发生了什么,但是突然变成信徒是没有用的。”丈夫把玩着旧刀,随后,将它再次压到床下,“神不会因为你信他,对他忠诚,就不骗你。” 他们度过的所有时光里,压抑都是主旋律。妻子总是用重复表达情绪:“那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月光照在他脸上,像苍白无力的面具。丈夫说:“你想要的太多了。” “我没有后悔!”这句话连许识敛都听到了,绝望似乎要穿破楼层传来。 然后就寂静的什么都听不见。他们会发疯的,许识敛觉得自己也要疯了:“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现在变成耳语了,嘘……”魔鬼把耳朵贴到木板上,“‘小点声!老这么一惊一乍的……他没准都已经猜到了!’这是你爸爸说的。” 我?许识敛抓了小耳一把,他说的是我吗? “他知道了?”妻子煞白着脸问道。 “应该不知道。这种事,谁能猜得到?”丈夫安抚她,但是,“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今天还跟我说要解决问题……” 母亲开始哭泣。她捂着脸,泪水舔舐着她颤抖的手指。 “本来我们就只有一个。”丈夫复述这个世界的规则,“塞给你的,终究不是你的。你又怎么能两个都要呢?” “我不想他这样,”妻子哽咽道,“我想他快乐,我要我的小石头快乐。” “既然这样,你也别哭了。” “那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这些年,试过的还不够么?”丈夫轻声问道,“没有办法了。不会好了。跟你说过,是时候道别了。” “我做不到。”她说。 “你可以继续向神祈祷,”丈夫提醒她妥协,“但你真的认为小岛存在神吗?神,不应该是慈悲的吗?为什么还要惩罚别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母亲又开始崩溃,“这是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你快救救我,我不能呼吸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父亲冷静道。 魔鬼重复:“‘在她还没断奶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不要抱她’……” “我一直做得很好,若桐。”丈夫对妻子说。 他提醒:“是你出了问题。” 再也没有声音了,小耳结束了工作,锤了锤肩膀,自顾自道:“好像你猜对了。你爸爸妈妈似乎都不想你管妹妹了,他们已经做出选择了。” 对于这个结果,魔鬼很满意:“咱们是安全的。” 他没等到回应,抬头去看,许识敛的表情一个接一个地变,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