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头》 第1章 《六州歌头》作者:謜【完结】 文案: 生如逆旅矢志不渝,天赋卓绝勤勉不懈。 ——日月红尘,照我今行。 cp:横今(顾横之x贺今行)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正剧 主角:贺今行,顾横之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日月红尘,照我今行 立意:君子以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第001章 序章·一 文名取自诗人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圆我少年梦 空旷的宫殿里,门窗紧闭,阳光浸入已不复明亮热烈。 大殿中央,有一名身着侍卫服饰的男子,正在演武。 他双手皆空,却仿佛能套入十八种兵器,疾若飞鸟,矫如游龙,一招一式皆要念一句词。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殿内深处的晦暗中,一个约摸六七岁的孩子席地盘坐,繁复的宫裙在地上铺开来犹如盛放的花朵。 他背得这首词,用稚嫩的童音接着道:“肝胆洞,毛发耸。” 男人并指如剑,收放间似有剑气如虹。 “立谈中,死生同。” “一诺千金重。” 两道声音合在一起。孩子喃喃念完,站起来,学着对方摆出起剑之势。 但他没有急着练武,而是想要探明心中升起的疑惑。 “师父,‘侠’是什么?” …… 辽阔的戈壁上,一条宽阔的长河蜿蜒向远方,流入巨大的红日里。 一队骑兵踏过河流,马蹄溅起水花清澈,如一阵黑色的旋风直刮到仙慈关外。 城墙上哨兵立即挥旗,城门前两列守卫,一列放吊桥,一列搬开路中央的鹿砦。 骑兵们等待片刻,驱马过城壕,进了外城,才纷纷下马。 为首的将领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线条锋利的脸——正是随父亲赴边的长安郡主,贺灵朝。 郡主生得英气,风吹日晒也不减其容色,只是左半边面颊竖有一道一指长的疤痕,自颧骨蜿蜒到颌下,令人生骇。 “我先上去。”他对身边的副将星央说道,意思是去去就回。 星央点点头,接过他的缰绳,牵着两匹马,和众人一起从外城绕回关隘后的营地。 贺灵朝上了内城墙,遇到几位正往下走的将领,互相见过礼。他把头盔抱在臂弯里,走进议事堂,见有两人在内,便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大帅,王义先。” 军师王义先忙上前托起他的手臂:“郡主快快请起。” 他直起身,抓着他手臂的手却没放开,遂眉毛一挑:“宣京来信了?” 王义先慢慢松开手,说:“今年的军饷到了。” 贺灵朝:“这么早?好事儿啊,还有半个月才过年,正好年前发下去,让大伙儿都过个好年。” 王义先咬牙:“只是火费比去年又少了半成。” 他闻言皱眉:“半成可不少,那我的兵还能有补贴么?” “你爹私库还能贴一阵。”王义先抓了把头发:“先不说这个,随军来的还有一道皇帝口谕。”然后叹了口气,“大帅,你来说吧。” “我说什么?我私库都快贴个底儿掉了,这回没门儿。”堂上高坐着仙慈关的主帅贺易津,他身材高大非常,站起来犹如一座小山,“你招的兵,你自己养。没上建制也想吃饷,哪有这么好的事?” “爹。”贺灵朝无奈地喊了一声,知他不是生自己的气,上前踮着脚拍了拍他的背。 自西北边防军与西凉一战后,待遇一日不如一日。军饷连年削减,军屯收入有限,开支却只增不短。贺易津知道朝廷的意图,就仿佛训兽一般,再野的猫和犬,饿上两三日,奄奄一息之时,便任人摆布。 十五万人,“功高震主”有一半落在他一个人身上。执掌一方边防,不到而立之年便封爵赐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千疮百孔,累得儿子要被当作女儿养,还无法做主儿子的去留。 他自觉要撑不住的时候,也想过急流勇退,卸甲归田。 但他若退,西北边防军群龙无首必成散沙,必定会被秦氏或是朝中其他蠹虫攫住,剔肉削骨榨尽最后一滴血。而西北边防军若乱,西北千里防线便有如虚设。西凉人蛰伏十几年,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战事一起,又是百姓遭祸。 他身前是跟他十几二十年的兵丁,身后是生养抚育他的家国。 他怎么能忍心? 他要熬下去,又不想克扣底下的兵,就只能自己贴。名下的田林私产一有收成就运往西北,宫里赏赐下来眼都没过就送去当铺,就连先帝时期赏赐的旧物,能转手的都统统变卖充了公。甚至因此与家族决裂。 可西北边防军建制十五万,人、马、装备,样样所耗不菲,他这点儿只能是杯水车薪。 贺易津叹道:“皇帝口谕,召你回京,赐婚。” “什么?”贺灵朝惊讶道,转念一想:“陛下一贯奉行无为,是太后的意思吧?只是她给我赐婚?” 虽然他是男扮女装,但再装多少年,也不可能真的变作女子,更遑论以郡主之身嫁人。 但他的身份更不能泄露,欺君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只能应旨回京。 他想着想着,笑了一下:“指哪一家?她舍得指哪一家给我?” 王义先点头,说道:“西北一贯中立,太后又支持晋阳长公主一脉,不可能把我们推给别人。只是晋阳长公主膝下幼子年仅八岁,轮不到他。宣京门当户对的适龄子弟里,除了秦家小子,也没有太后一系的。” 第2章 贺易津垂下手,看着贺灵朝说:“太后给你抬了封号,位同公主。” 王义先手中折扇一握:“前日的消息,北黎赤杼太子进京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说道:“这是要你去和亲!” “我?”贺灵朝指着自己,半晌,笑起来:“我敢嫁,他赤杼敢娶么?” 王义先道:“自陛下有过继晋阳长公主之子立为储君的意思后,太后近些年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还是小心为妙。” “她厚旨叫你回去,必定有所图。”贺易津也跟着说:“回去后,万事当慎之又慎。” 贺灵朝点点头:“我省得。” “只是有你爹在,”王义先看了一眼贺易津,“陛下当不可能同意和亲才对。” 贺灵朝:“陛下向来以仁义孝顺闻名,就看此次能为太后娘娘让到什么地步了。” 王义先亦是点头,再皱眉道:“和亲应当不成,就怕赐婚其他人。” “避不开,只能拖。”这事他们早议过章程,贺灵朝便问:“什么时候走?” “明早。” “也罢,早晚都要回去的。”贺灵朝沉吟片刻:“母亲是给我准备了一批嫁妆,对吧?” “是,夫人确有准备。”王义先惊讶道:“你不会是想……” 贺灵朝笑道:“钱财搁着也是搁着,与其等着生锈,不如先拿来用用嘛。” 王义先无奈地摇头:“你啊。” 他向两人告退:“明日既走,有诸多事要安排,且兄弟们还在等我。我先回营了。” 贺易津似才回过神,拍拍他的肩膀:“爹对不住你。你长大了,一切自己做主,任何事情爹都无条件支持你,只是一定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贺灵朝把脸贴到对方冰凉的铠甲上,轻声说:“爹爹放心。” 王义先送他出去,下了楼,贺灵朝才低声道:“烦请军师照顾我爹,多提醒他注意饮食、增减衣物。” 王义先忙道不敢当:“大帅于西北就是定海神针,约必以身相护,郡主放心。” “多谢军师。” 落日已沉,群星未出。 贺灵朝从内城出去,内城中央,空旷的演武场在黑暗里一片静谧。他抬手抹了把眼睛,收拾好情绪,快步回营。 神仙营是贺灵朝来西北后三年才建立的一支人马,一营三百余人,全是西凉与大宣的混血儿。 混血们多是大宣男子宿西凉女人所生,然而大宣重血统,西凉人亦瞧不起大宣的血脉。女子可生育尚好,男子生来便与牛马无二。亲爹不认,亲娘养不起,还会遭族群唾骂。 贺灵朝看重他们优越的体格、利落的身手与坚韧的心智,便收拢这些儿郎,让他们练兵成阵,不必再拉车驮物,日日挨打。 况且西北军多重甲,拔营突袭、深入追击一类的事情往往不便。他有意练出轻骑。 贺易津却没同意这三百多人入伍上编,只让他当私兵养,营地选址也在大营最偏僻之处。 贺灵朝本不必与他们同住,但他的兵,无人管教,只能他时时看着,手把手地带。 回时,晚饭已做好。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生着大堆的篝火,架着两个半人高的铁皮大锅,一锅饭,一锅肉汤,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众人见他回来,都七嘴八舌地用西凉话夹杂汉话与他打招呼。 他笑着走到他们中间。星央先给他打了饭,其余人早已拿好碗筷,立刻嗷嗷叫着向铁锅围拢。 星央也埋刨饭,左耳戴着的嵌银绿松石耳坠随他的动作不住晃动。 贺灵朝看了半晌,才说:“星央,我要走了。” 那绿松石立刻就停了,星央抬起头,神色震惊,嘴里还包着饭,含糊不清地问:“将军要去哪儿?” 他赶紧把饭咽下去,说:“我能跟着将军吗?将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有一双太过清澈的眼睛,茫然与祈求全都赤/裸裸地盛在眸子里。 贺灵朝几乎不忍心说出来,他移开视线:“我要回宣京,大宣的首都,就像西凉的国都一样。” 星央迟疑地说:“我们不能跟着去吗?” 贺灵朝果决地摇头,那怕对方比他大一岁,他仍把他、他们当做需要被保护的人看待。中原并不适合这些混血儿,更何况他此行目的并不简单。 星央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他又扒了一口饭,看着周围笑闹着吃饭的兄弟,没滋没味地说:“就先不跟他们说了……将军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大早。” “这么快?” “嗯。”贺灵朝点头:“皇帝急令。走快些或许能赶上除夕。” 仙慈关年年过除夕,星央也知道这是大宣最重要的一个节日。他说:“那将军骑着卷日月走,它一定是关内外最快的马!” “好。我不在,你就是老大。”贺灵朝解下绑在大腿上的小刀,交给星央:“别主动和其他营起冲突,但要是有人挑衅,能打过就打回去,打不过就当没听见没看见。有什么事你们解决不了,就去内城找王义先,王义先王先生,一定记住了。” 星央听他交待,颇有些伤感,低低应了一声。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娘,就是将军对他最好。 而他无法回报娘亲,也无法回报将军。 贺灵朝看出他情绪低落,便换了个话题:“等会儿去跑马?” 第3章 星央又打起精神:“好!” 仙慈关两翼城墙北接业余山脉,南连错金山脉,锁着秦甘大地西出、西凉东进的唯一通道,十万大军长年在此驻守,无调令不可擅动。 两山高耸,夹道如深谷,名秦甘道,长达二十余里,最窄处不到三十丈。 大军营地自城关后的山道铺开,盘亘几座山,神仙营在最北边。  贺灵朝和星央各自牵着马,走小路绕到秦甘道上。 有夜巡的军士发现他们,看清人脸后立刻放行。 两人翻身上马,马儿悠然地前行十余步,贺灵朝喝道:“预备——” 话音落,缰绳一扯,两匹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射出去。 山风猎猎,冬夜里如钝刀割脸。 两人都没戴头盔,一路疾奔,只余催马声散落。 仙慈关的城楼上,贺易津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叹道:“还是个少年人啊。” 身旁的王义先偏头看去,高大的男人微微驼着背,眼角眉梢俱是风霜,鬓间已生白发——可二十年前,他也是宣京备受少女追捧的如玉郎君。遂眼睛发酸,撇开视线,轻咳一声,说:“早晚要走到这一步的,他自有他的活法。” “是这个道理。”贺易津说罢,转身见王义先抬手拭眼角,不禁好笑道:“你哭什么?” “休要乱说!我是风沙迷了眼。” 第二日,晓星未逝,贺灵朝已端坐马上。 饷银尚未清点完毕,押送官不便与他同行,便只有他一人,随行十余军士。 在关内的将领们都为他送行。 “大帅,王义先,诸位将军,末将告辞了。”他抱拳道别。 出了东城门,踏上秦甘道。忽听业余山上传来一声声喊:“将军!” 贺灵朝勒马看去,山间黑压压一片人影,寒冬腊月裹着棉袍仍要露出半边臂膊,此刻都向他招手。站在最前头的,正是星央。 “将军慢走!” 喊声响彻山谷,震起一片飞鸟。 刹那间,热血涌上心头,烫得贺灵朝几乎想要流泪。 晨曦微光里,他一扬马鞭:“儿郎们,来日再会!” 十余骏马飞驰向东。 无一再回头。 第002章 序章·二 “几时了?” “回陛下,酉时三刻。” 明德皇帝丢下手里的书,站起来伸臂舒展身体,道:“更衣。” 话音落,便有捧了袍服冠带的内侍鱼贯而入,动作轻柔地伺候起来。 顺喜躬身上前,双手拾起那本扔在榻上的书,摆回案头时看仔细了书名。 《阴符经集注》。 有小内侍悄无声息地快步进来,在顺喜耳边说了什么。 顺喜便走到明德帝身边,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到了,正在殿外等候。” 明德帝闭着眼,只道:“让她等着。” “是。”顺喜声音放得更轻了,眼神一瞥,那小内侍便又转身出去了。 暮色四合,宫灯早挂,鹅毛似的雪簌簌地落着。宣京的冬天历来严寒,今年却是格外的冷。 裴皇后站在殿前台阶下,大宫女言朱在她身旁打着伞,一手替她掩紧了斗篷。 兜帽上那一圈雪色的狐毛衬得她脸色越发的白。 明德帝终于掀帘出来,顺喜跟在他身后,赶紧撑伞。 裴皇后福身道:“陛下。” 明德帝走下台阶,点头:“走吧。” 两人便并肩而行。 崇和殿内,四品以上官员并在京宗室及其家眷皆到,席案上瓜果糕点凉菜已俱备。 官员们位于殿中红毯两旁,或静立闭目养神,或几人围拢低声交谈着。其亲眷们的席案则在其后,妇人娘子们亦有各自的交际谈笑。 “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到——” 众人便各归各位,整衣肃容,在帝后入御座之后,脱帽行跪拜礼:“吾皇万岁金安,皇后千岁金安。” 明德帝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入座,“今日此宴,为赤杼太子而设。赤杼太子带来的池羊听说乃是北黎一绝,朕特意命膳司清炖,与诸位共享。” 说话间,便有内侍为每一案奉上一只银盅。 御阶下右手第一案后的官员端起银盅看了看,放下,起身向御座行礼道:“我等谢陛下恩赐。” 随后转身向对面的席案,再次行礼道:“也多谢赤杼太子让我等沾光。” 那案后坐着的男子也站起来,回礼道:“秦相客气了。能出使大宣,来到宣京,是赤杼之幸。况且受诸位款待多时,赤杼亦感激不已。” 此人面宽,肤色微黑,一把硬直的头发扎拢在脑后,完完整整地露出整个五官,却不显得凶狠,反而有一种敦厚感。 他右手按上左胸口,向明德帝躬身道:“大宣皇帝陛下,请恕我鲁莽。只是我等到来已久,回程将近,故不得不问,先前所请之事,陛下考虑得如何?” 明德帝道:“北黎愿与大宣结秦晋之好,缔和睦之约,朕自是乐意促成的。只是不知赤杼太子,可有心仪的人选?” 赤杼迟疑片刻,说道:“大宣物宝天华,钟灵毓秀,我于宣京街头所见的女子们都是极好的,更遑论陛下与皇后精心教养的女儿们。只是,我不敢唐突冒犯,故未想过具体人选。” 明德帝赞道:“传闻赤杼太子热爱儒学,果真有君子之风。” 第4章 秦毓章便道:“臣倒是想起一位,不知太子殿下可愿一听?” 赤杼拱手:“秦相请说。” “我朝长安郡主,刚年满十五,冰雪聪明,秀外慧中,巾帼不让须眉,可配赤杼太子。” 赤杼没听过这个名号,便问:“这位长安郡主是?” 秦毓章拱手向西北:“正是我朝西北兵马大元帅贺易津之女,贺灵朝。” 话音刚落,殿外便有内侍高声道:“长安郡主觐见。” 明德帝微微露出笑意,抬了抬手指,顺喜便唱道:“宣——” 贺灵朝卸了刀,抱着头盔进殿,半张镀银面具在光下泛着寒芒。 他一身轻甲,马靴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毫无声息,猩红的旧披风随走动扬起流畅的弧度。肩头缀着的雪花很快融化,无影无踪。 “末将贺灵朝,”他跪下,将头盔放于一旁,磕头道:“奉旨回京,恭祝陛下万岁金安,皇后娘娘千岁金安。” 明德帝笑道:“阿朝不必虚礼。” “谢陛下。” 一旁的赤杼惊讶道:“原来是你。” 贺灵朝侧身拱手:“见过赤杼太子。” 秦毓章奇道:“太子殿下竟与郡主早就相识?” 赤杼便解释说:“一年前郡主率兵护送我朝商队北上,见过一面。” 明德帝点了点桌案:“倒是有趣。” 秦毓章又说道:“既然赤杼太子与长安郡主熟识,那太子殿下对臣所提意下如何?” “这……”赤杼看了看秦毓章,又看了看贺灵朝,最后看向明德帝,神色颇为挣扎。 明德帝便道:“太子可再考虑考虑,两国联姻乃是大事,不急于一时。” “多谢陛下体恤。”赤杼行礼坐下。 秦毓章也行礼,坐回案后。 只剩贺灵朝一人站立于大殿中央。 明德帝道:“阿朝一路辛苦,赐座。” 顺喜道“是”,抬头却有些迟疑:“郡主坐……” 本以为长安郡主再快也要明晚才到,谁知她这个时候就回来了。殿内席案按官职高低排满,没留有空当,让郡主坐最末位定然不行,但插坐也得罪人。 明德帝随手一指御阶中层的平台:“这儿。” 顺喜飞快地看了一眼明德帝的脸色,确认没有玩笑的意味,立刻低头躬身小跑下去。 “谢陛下。”贺灵朝跟着顺喜上去,平静地在案后坐下,与百官正面相对。 百官虽有异色,但显然熟悉明德帝脾气,都很有眼色地没开口指责于礼不合等等。 忽听有女孩“呀!”的一声惊呼。虽压低了声音,却因殿内安静,仍清晰可闻。 众人都或快或慢地循声望去。 贺灵朝立刻笑道:“三年前的旧伤,不好看,就遮上了。想来哪位姑娘此前未见过我,初见难免惊吓。此乃灵朝之过,在此向这位姑娘赔个不是。” 说罢,朝那声源方向抱拳一揖。 明德帝看他一眼,也不多追究:“开宴吧。” 教坊伶人渐次入内,很快歌舞升平。 宴中,明德帝与裴皇后一道离席。 很快便有小内侍来请贺灵朝,去崇和殿后的崇华殿。 掀帘进入室内,温度骤然升高,她便解了披风,连头盔一起交给内侍。 明德帝盘坐炕榻上,手里正剥着一只蜜橘,见他进来,下巴一抬:“坐。” 顺喜立刻搬了圆凳给她。 裴皇后温声道:“一年不见,阿朝又长高了。方才在前殿上进来时,颇有你父年轻时的影子。” 贺灵朝微笑道:“谢娘娘夸奖,娘娘却是一点儿没变。” 裴皇后也笑了:“你啊,从小就嘴甜。” 明德帝剥好蜜橘,掰了一小半分给她。 贺灵朝接过,却只摊着手掌,看着明德帝,眼神却向裴皇后瞟:“这……” “急什么。”明德帝道,把剩下的蜜橘对半,递给裴皇后:“两个大人,难道跟你一个小孩子抢先后?” 裴皇后托着一小瓣蜜橘,并不言语,只温婉一笑。 明德帝把橘瓣扔进嘴里,问:“你父亲如何?” 贺灵朝掌心虚握:“父亲很好,一顿能吃五大碗。” 明德帝点点头,又道:“此次叫你回来,目的你也清楚。你已及笄,终身大事是该重视起来了。” 裴皇后亦看着他道:“女子年华易逝,还是早有归宿的好。你娘在天之灵,也能早日放心。” 贺灵朝诚恳道:“谢陛下与娘娘厚爱,只是灵朝此前从未考虑过此事,有心承情,却茫然不知从何下手。” “你观北黎赤杼太子如何?”明德帝淡淡道:“秦毓章殿上提过,我便问你一问。” 他吃完蜜橘,拿过顺喜奉上的巾帕,边擦手边说道:“赤杼有明君之相,是北黎之幸。你现下嫁过去是太子妃,未来就是一国之母。以身份论,未尝不是个好选择。” 他擦完手,丢了帕子,勾起一笑:“可惜朕膝下无子,做不成翁爹。” “陛下说笑了。”贺灵朝起身,拱手,凛声道:“陛下与娘娘春秋正盛……” 明德帝打断他,摇头道:“你且说你对赤杼太子是否有意?如实说。” 贺灵朝单膝跪地,拱手道:“于公,灵朝身为大宣郡主,受天下百姓供养,自当为大宣万死不辞。于私,北黎路远,去便难回,灵朝上有老父,心在西北,难以割舍。只是公大于私,灵朝懂得。联姻之事,臣并无异议,但凭陛下做主。” 第5章 明德帝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来,说道:“我大宣还不需要勉强一个女儿家来换取什么。你若无情,我观赤杼也并非有意,此事就作罢。只是你的婚事仍不得耽搁,宣京好儿郎众多,你尽管挑合心意的来,我必定为你做主。” “谢陛下怜惜。”贺灵朝叩首:“但灵朝尚无意于婚配之事。” 他再度磕头,陈情道:“臣女六岁独自入京,娘亲留在遥陵,不久便撒手人寰。当时陛下念我年幼,又有疾在身,故赐我恩典,让我不必回乡守孝。后来我随父亲远赴边关,至今已有九年,亦不曾回乡祭拜过一次。” “我生来病弱,我娘为了治好我,竭尽心力,不惜亏耗自身。其养育之恩,陨首结草亦不为过。她在世时我没能报答,如今我长大了,自认为应当回乡为她守灵三年,补子女之责,尽孝悌之道。求陛下成全。” 裴皇后目露悲戚。 明德帝沉吟半晌,只道:“你有这心,是极好的。” 贺灵朝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深雪重,早些回去吧。明日记得去给太后请安,她老人家也想你得紧。”明德帝顿了顿,叫道:“顺子。” “嗳。”顺喜带着喜意应道,捧着托盘奉到贺灵朝面前:“陛下给郡主准备的压岁。” 他无法,只能慢慢站直了,将小银盘里那只鼓鼓囊囊的荷包拿起来。 裴皇后叹道:“阿朝,路上小心。” “谢陛下,谢娘娘。”贺灵朝攥着荷包告退。 顺喜引他出去,亲自拿了头盔与披风给她,轻声细语:“郡主慢走,前路雪深,小心地滑。” 他披戴整齐,接过递来的伞,道一声:“多谢公公。” 这个时辰只有午门还未落钥。但提灯引路的小内侍不能出宫城,就想把宫灯给他。 贺灵朝摇摇头,让对方自己回去,转身出了午门,撑着伞,独自在风雪里行走。 雪又大了两分,星光淡薄,好在能看清道路。 他目视前路,左眼余光里乃是按古周礼制所设的太庙。 嬴宣数十位先祖、贤臣、良将供奉于此。 庇佑大宣千秋万代。 出了应天门,一辆单乘的黑漆马车自角落驶来,停在他面前。车帘掀起,传出浑厚的声音:“小贺将军,可需在下送你一程。” 贺灵朝收伞上车,坐定后微微笑道:“赤杼太子,别来无恙。” 出皇城,过六部官署,至三市口转北吉祥街,行至第二个巷口,便是殷侯府所在八宝巷。 这一带宅邸皆属皇室所有,与皇城东墙隔街而望,多王公贵族,部分御赐给重臣居住。 夜宴早散,风大雪大,且除夕夜大都在家团圆,街上行人稀少。 马车到了地方停驻,贺灵朝掀帘下车。 赤杼在其后温声道:“明日一早我便进宫面圣,必要终结此事。” 贺灵朝持伞抱拳道:“多谢太子相助。” “你曾救我子民,我合该报答于你。且雄鹰当翱翔于天空,我不忍套你入牢笼。”赤杼微笑道:“小贺将军,后会有期。” “殿下保重。” 马车调头驶远,贺灵朝转身。忽然响起“嘭”的一声,他侧头望去,不远处的天空中绽开一朵巨大的烟花。 那里应该是乐阳长公主府,他想到那府上的人,无奈摇头。真是大雪都压不住玩乐的兴致。 随后上前扣门,只三下,便耐心地等。 不多时,侯府大门“吱呀”打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提着灯笼出现在门后,“小主人,您回来了。” “泉爷爷。”贺灵朝叫道,跨进门再回身关门上栓,“您随意指个兵来值门就好,这么晚又这么冷,等得辛苦。” 泉伯道:“日夜疾行更苦,吃过饭,老奴便让他们歇了。” 贺灵朝也明白,挽住老人的胳膊不说话。片刻后拿出明德帝赏的那个荷包,塞到对方手里:“您在家不必过于节省。” 泉伯没有拒绝,由他扶着往里院走。一老一少细细地说着话,提到今晚宫宴,泉伯问:“小主人何时回遥陵?” “大约过两日吧,需得看陛下的意思。” “那老奴明日就把抄的经书理出来,您好带回去祭奠贺夫人。” “好呀,多谢泉爷爷……” 话语声被一串“嘭!嘭!嘭”淹没。 又有数朵烟花绽放,五彩斑斓,映亮了萧瑟空庭。 第003章 序章·三 贺灵朝在太平口下了渡船,打马沿黍水南下。 同路的除了自西北跟他回来的十名殷侯亲卫,还多了二十名御前禁卫。皇帝特命这二十禁卫随行保护郡主,不得擅离。 黍水自太平口分流向南,穿越春风岭,淌进辽阔的河湖冲积平原,然后经人工渠绕稷州城一周。 稷州是汉中路数一数二的大城。地处江水中游,濒临重明湖,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又有永明渠与大运河相连,水系通畅,漕运发达。自古便为繁华昌盛之地。 路过稷州,贺灵朝并不进城。 再行百余里,黍水将一座小镇从正中分做两半。镇名遥陵,西岸数百户人家皆是同族,共为一姓——乃是四姓八望中的遥陵贺。 马队直接踏过石桥,奔向西岸,穿街过巷,在贺氏嫡支祖宅大门前停下。马蹄齐刷刷落地,声如震雷。 看门的两个小厮便一齐连滚带爬地进门往正厅去了。 第6章 贺灵朝并不下马,打量这高门飞宇片刻,便阖上眼,在马背上略作休憩。 不多时,大宅里便乌泱泱地出来一群人,两个穿绸衫坠玉佩的中年男人被簇拥着走在最前头,将要下台阶时才站定。 其中一个戴纱帽拿长棍的是贺三老爷,劈头就骂:“你谁?知道这哪儿么?” 他旁边的中年男人沉稳许多,拱手道:“听闻长安郡主归乡守孝,没曾想这么快就到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贺二老爷不必客气。”贺灵朝语气平淡:“灵朝为事来,办完即走。” 贺二老爷凛声:“敢问郡主所为何事?” 贺灵朝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举起向众人示意:“我娘生前为我置办的嫁妆,单子在此,一直寄存于贺府,我将要议亲,故特来取回。” “放他娘的屁!”贺三老爷又大骂道:“我当是谁,你爹卷走了多少东西,现今你还好意思前来讨要别的。” “我娘给我的,自然就是我的。”贺灵朝带着笑意说:“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殷侯是殷侯,长安是长安,三老爷,你可分明白了。” “还是说,三伯想黑我一个弱女子的嫁妆?侄女自是不敢忤逆叔伯长辈,只能上书请陛下评评理了。” 他说得轻快,贺三老爷却是脸一黑,当街啐了一口:“我呸!跟你爹一样不要脸的泼皮!” 贺灵朝笑容不变:“我只要我的嫁妆。什么时候把东西给我抬出来了,我立马就走了。” “想都别想!”贺三老爷手中长棍往前一指:“不走就别怪我打、别怪我不客气。” “二伯怎么说?”贺灵朝不再理会他,只看着贺二老爷。 后者也沉着脸,盯着他和他身后的三十卫士。半晌,终究低头道:“郡主怕要等上几个时辰。” “二哥!”贺三老爷伸手拉他,被他一把按住。 贺灵朝收了笑:“那就动手吧。我不急,但你们最好快点。” 贺二老爷甩袖回府,留贺三老爷在外看顾。 街角巷口围满了看热闹的族人。 箱笼屉奁如流水般自贺氏宅门抬出,皆是上好的木料,按用途雕绘有各色花纹。宅门前放不下,便一路往长街两边铺展,直到铺满整条街,把围观的族人都挤到了隔街小巷。 大伙亦是称奇亦是羡慕,皆道去年贺三小姐出嫁时都没这么大排场。 日渐西斜。 贺灵朝牵马调头,从腿侧的牛皮袋里摸出一把匕首,天光下刃薄而泛寒芒,“把东西抬到对岸晓月轩,贺氏赏十文,多趟多得。敢昧下丝毫,或是故意损坏的。” 匕首甩出,正正钉入街尾一人刚贴上妆奁的手指缝间,“我亲自剁了你的手。” 身后三十卫士们亦应喏道:“杀!” 示威声肃穆,围观群众静默片刻,随即沸腾,争相抢送。 贺灵朝控马随人流慢行,路过被他吓得跌倒在地连连告饶的闲汉,并不理会,只俯身拔出插在妆奁上的匕首。 反应过来要当冤大头的贺三老爷追着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小娘皮!贺家凭什么替你掏赏,都别搬了!搬了也没有赏!” 卫士们调转队列随他离去,把贺三老爷挡在了原地。 出了街,马队避开人流,捡人少的地方走。 行过烟柳斜桥,两旁秦楼楚馆林立,恰到开门迎客的时辰。 贺灵朝打马向前,忽地空中一小事物袭来,他抬手抓住,却是一方染了桃花香的锦帕。 偏头望去,章台之上,绿绮窗前,有云鬓花颜的美人向她招手,俏声喊道:“小公子,把面具摘了呀!” 他露出笑容,轻轻摇头。 美人不由得可惜,痴痴望着人影渐行渐远。 贺灵朝径自出了镇,与镇口等候已久的人汇合,在对方带领下直奔镇外十里的山谷。 夜色沉坠,月华如水。马蹄踏着一路清光,停在谷中一座坟茔前。坟墓修砌得朴素,只有野花野草为伴,碑上只刻了一行字,爱妻谢如星之墓。 他翻身下马,于墓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娘,灵朝来得急,未带你喜欢的花与酒,下次再给您补上。” “爹和我都好,您不必担心。” 长天旷谷里,回应他的只有风与虫鸣。 他不能久留,说罢便起身,再度疾驰回遥陵东岸。 晓月轩里灯火通明。整个底层都堆叠满了箱笼屉奁,数十名身着统一褐色短打的伙计正在分类清点。 贺灵朝让卫士们下去歇息,独自上了二楼。禁卫头领犹豫片刻,被两个亲卫揽着肩膀拖去了对面的客栈。 二楼宽阔,用屏风与绿植隔出了十来雅间,却只有一间下了帘子。着白衣的青年男子守在外面,替她撩起珠帘。 雅间里只有一个人,倚着窗背对他,一头黑发如瀑流泻。 “柳大小姐。”他向着背影抱拳道。 那人回身,一袭织烟锦的轻薄大袖长衫,胸前雪肤半露。手里擎着一杆赤金雕花的烟杆,红唇微张缓缓呼出烟雾,模糊了面容。 半晌,才哑着声音道:“停业一天,我可损失了不少银子。” “多谢大小姐愿意帮忙。”贺灵朝囊中空空,只得厚着脸皮道谢。 柳逾言再吸一口烟,一面向他走来,一面偏头吐雾,散着发,裙摆铺地,身姿摇曳婀娜。端得是风情万种。 第7章 许是熏着过多的银丝碳,哪怕窗扇大开,自黍水上涌来的冷风也吹不散一室灯火旖旎。 贺灵朝只觉先前惊鸿一面的青楼红姐儿,也不及这位大小姐半分。 “我不需要你道谢。”柳逾言走到他面前,旱烟杆子点上他的胸口:“只要秦甘路今年也能容柳氏商队经行就好。” 他后退半步,“那是自然。” 柳逾言回身,在第一把交椅上坐下。双腿交叠,靠着椅背,渐渐被云雾笼罩。 清点需要时间,贺灵朝便在她下首端正坐下,静静等待。 柳大小姐一锅烟吸尽,随手搁了烟杆,才仿佛刚想起似的,突然出声问:“你爹可还好?” 后者一惊,顿了顿,才答道:“很好,身体精神都好。” 对方闭着目,不再说话了。 一个多时辰后,门口那男子进来给柳逾言递上一叠册子,然后站到她边上。 “杵这儿干什么?”柳逾言淡淡道,待人走了,才直接翻到册子最后扫了一眼,然后把册子递给贺灵朝,“十九万三千八百一十四两,我给你凑个整,合二十万。” 贺灵朝接过,也略略一翻,便放于几上,起身抱拳:“灵朝代表我和父亲,多谢大小姐。” “嗯,下个月送到。”柳逾言撑着额头,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出了门,那青年男子仍然守在外面,向他行了一礼,“郡主慢走。” 贺灵朝不由多看此人一眼。 第二日,长安郡主领着一行人回到从前居住的别院。 一名管事的妇人早早在门前迎候,贺灵朝远远地便惊喜叫道:“持鸳姑姑!” 持鸳福身行礼,抓着他的手臂看了又看,含泪笑道:“您可算回来了。” 贺灵朝抱了抱对方,“是,阿已回来了。” 随后安顿好军卫,打点齐全,屏退其余人。 持鸳犹觉不稳妥,亲自在屋外守着。 贺灵朝独自站在屋中,环顾熟悉而又陈旧的摆设,却没有时间忆往伤时。 他摘了面具,化掉脸颊疤痕;卸下钗环,束拢发髻;脱去裙裾,换上布衣。 第三日清晨。 压抑许久的贺氏祖宅前,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锲而不舍地扣响大门。 门房不耐烦地出来问他有什么事。 他双手攥着行囊的背带,睫毛扑着晨光,似有些羞涩,轻声说:“我娘让我来这里找我爹,他叫贺驹,是贵府的三老爷。” 第004章 一 天化十四年,二月初三。 “当——” 朝暮亭的钟声缓缓荡开。 预示着辰正将至。 陆双楼打着哈欠跨进西山书院的大门,环顾一周,站着的十来个人都是熟面孔。 “还没来呢?” 虽未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指不定不敢来了呢。” “不能吧,听说人专门堵郡主,跪了一个时辰才求来免费入学的恩典,这肯定得来啊。” “一个时辰?不是半天么?” “你们都哪听的,我在府衙的二舅亲眼看见,只跪了一小会儿。” “管他跪了多久,你们说,一个突然冒出的私生子,怎么就入了郡主的眼?” …… 少年们在初春清晨的寒气里谈得热火朝天,半晌才有人意识到他们还不知这个私生子的名字。 “对了,他叫什么来着?长期,你兄弟你总得知道名字吧?” 被叫到字的少年站在最边上,身材高大,面上却像罩了一层冰霜:“滚。” 陆双楼站在他身后,靠着雕了千里江山图的影壁,抱臂“啧”了一声:“一大早地吃冰碴了?” 贺长期冷笑一声,回头看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后者撩起眼皮,与对方视线在半空中相撞,才吐出两个字:“是啊。” “你讨打?” 眼看他俩火药味儿漫开,众人都渐渐熄了声音。 人群中挤出一位胖胖的少年,白脸白衫仿佛一团雪球,即时岔开话题:“好像是叫贺旼吧?日文旼。” “旼旼穆穆?”有少年摇头道:“可这行事倒不似有君子之态。” “噗!”又有少年笑出声:“私生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能和君子沾上边?” “当然不能。外室之子,只配与下九流为伍,诸位说是也不是?” 一圈少年都笑起来。 “他即将与诸位同堂共学。” 陆双楼也笑,却是仰头看着天,漫不经心地:“上不得的是哪个台面,又与哪些蝼蚁为伍?” 嬉笑着的少年们皆笑容一僵。 那胖胖的少年在此时又开口道:“这,私生子按理是不能进书院的,但毕竟郡主有命,学监及诸位先生也不好拒绝。” “对啊,”有人反应过来:“郡主下令,学监听从,他才能进小西山。非我等自愿同他一堂进学,又岂能硬与我等扯上干系?” “我等只当他是空气罢了。半点好颜色也不给,他待久了自然明白这里不欢迎他。” “要我说,最好现在就能让他自动退学。” “不过,这到底是贺家的家事,该怎么办还是得看长期。” 少年们又热烈地讨论起来,抢着给贺长期出主意,诸如下泻药、套麻袋、夜里扒了人衣裳吊学斋里的梨子树上等等,层出不穷。 第8章 激切的讨论中忽然插入一把清澈而平淡的声音。 “诸位是在说我吗?” 气氛一滞。 诸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位背着行囊的少年站在门外。 在聚目注视下,少年笑意盈盈:“我叫贺旻,表字今行。” “确是日文旻,但非和谦之旼,而是——” 他敛了笑。恰有长风自山上呼啸而下,穿透众人衣衫,都不自觉打了个抖。 “苍天之旻。” 正主来了。 在场皆是十五六岁正胆大包天的年纪,往日各种场面都不怵,此刻却面面相觑。 一来,聚众背后议论人,还被听了个全,略有些尴尬。 二则,这人,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啊。 一个月前,皇帝要为长安郡主选婿、不论贵贱的消息传出,哪怕郡主要先为母守灵三年,也半点不减天下人的震惊和蠢蠢欲动。 圣上无子,也未过继,这江山最后落到谁手里还大有变数。但若有长安郡主背后的十五万西北边防军做筹码,胜算则大大增加。 只要能尚郡主,自有大把橄榄枝等着挑,混个从龙之功还不容易? 然而对于稷州日常打马斗鸡的少年郎来说,近日里谈论更多的,还是贺家私生子找上门的事。 半月前,就在长安郡主上门讨嫁妆的第二日,一个自称他爹是贺家三老爷的小子敲开了贺家大门。 三老爷睡梦中被夫人砸醒,初时拍着胸脯说肯定是认错了人。谁知父子一照面,不到盏茶功夫,便相见恨晚。 然后拉着私生子的手要上街去买衣裳,说什么也拉不住,气得贺三夫人当即追着人打出几条街。 不到半天,全稷州都知道了这个笑话。 贺三夫人是出了名的泼辣娘子,一干看热闹的人都等着看这个私生子是如何被赶回去。 谁知这个私生子竟然和长安郡主攀上了关系,还把三夫人逼得回了娘家。 让人大跌眼镜,直呼刺激。 只是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私生子出身乡野、做事莽撞、不顾廉耻,自然而然就联想成了无甚学问且形容鄙陋、行事猥琐之人。 再看眼前少年,身上明灰色的棉布袍子虽旧,却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褶皱;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额头;一双桃花瓣似的眼清清亮亮,仿若春日湖水。 气质温和,整洁大方,叫人一眼便心生好感。 怎么看怎么不像私生子。 有好事者不由拿斜眼往边上瞟。 这私生子名义上同父异母的哥哥就在那儿站着呢。 贺今行看着众人变幻纷纭的脸色,大约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少年人,大多容易心思外露。 他并不在意,抬脚跨过门槛,拱手作揖。 “从今往后便是同窗,还请诸位多关照。” 周遭鸦雀无声。 他抬起头,却见眼前少年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侧方,他也随之看去。 边上的高大少年正向他走来。 贺今行定住脚步。 一众围观人等亦皆屏住了呼吸。 贺长期走到他面前两步远,一双杏仁似的大眼睛里似有熊熊怒火,咬着牙道:“你也配踏进小西山?” 少年比他高约两寸,他得仰着头,才能直视那簇火焰:“大哥早就知道我要读书的事,何故此时责问我。” “那是你跟个兔子似的找不着人,而且你他娘地别这么叫我。”贺长期咬着牙道:“我嫌恶心。” 贺今行心下好笑,“哦”了一声:“那我叫你什么?长期?” “你!” 围观的少年“噗嗤”一声,被当事人阴着脸回头一瞪,立刻沿嘴做了个缝上的动作。 “滚回去。”贺长期压着怒意。 贺今行迅速回答:“不可能。” 他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走到这里,绝无可能退让。 眼看前者双手捏紧成拳,陆双楼淡淡地插话:“贺长期,别太过了。贺今行能入小西山,是郡主的恩典,你我甚至学监都不能阻拦。” 胖胖的少年看他一眼,也跟着道:“对对,终归是郡主的意思。况且你俩到底血脉相同,打断骨头连着筋,是兄弟就好好说话……” “他也配和郡主相提并论!”贺长期越发咬牙切齿:“不知哪儿来的东西,也敢污上我家门楣。” 有少年趁机笑话:“哎,贺长期,你这话就不对了啊。私生子固然身份低微,可那也得先怪你爹偷腥还要留种啊是不?” “我爹没有!”贺长期豁然转身,盯着开口那人:“不会说话就闭嘴。” 面前易燃易炸的少年就要到爆点,贺今行轻轻呼了口气。 他很少面对需要安抚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就仔细思考了一下该怎么说才能不让人更加愤怒。 “我只是想读书,家里实在没钱支撑,才想到要找……我今后不会再回贺家,你少生些气。” 他自觉姿态已是极低,说完便越过对方,走向另一侧最里的位置。 少年们皆避之不及。 他目不斜视走过,把行囊卸下放于地上,轻轻地做深呼吸。 来时赶得急,在书院大门外的短暂休憩显然不够。 与其在意少年们的态度,不如抓紧时间放松身体。 “别动气,别动气。贺三老爷的事儿咱都是后辈,就别议论了。且说咱们西山书院向来以才学收人,郡主也知道这个理儿。” 第9章 先前胖胖的少年赶紧插到那个笑话贺三老爷的少年和贺长期之间:“想来今行肯定是有真才实学的,不然郡主也不会破例。” 说着踮脚想要拍拍后者的肩膀,被他一手挥开。 “是吗,真才实学?”贺长期鹰隼似的目光直射向贺今行:“我倒想看看,到底是何等渊博学识,才骗得郡主为你开恩。” “这……”胖少年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白面似的脸皱成一团,也看着贺今行:“要不,今行啊,你就给我们露一手?也好堵上你大哥的嘴。” 其他少年们虽相约要与他割席,却因只知他攀上了长安郡主,不知个中内情,都十分好奇,便抛了约定七嘴八舌地催促起来。 “是啊,贺今行,你就露一手呗。” “对啊,让我们也看看,什么样的水平能让郡主都折服。” “文章此地不便写,就做一首诗如何?不拘什么主题。” 群情激动,一众目光都聚集在了贺今行身上。 贺长期亦冷冷瞧着他。 他莞尔一笑,沉吟片刻,抬手。 众人见他架势,皆是一禀,等着他出口成章。 贺今行叠掌一揖,直起身朗声道:“实在抱歉,我不会做诗。” 少年们皆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你个贺今行,我还以为你要学那七步成诗。” “这耍我们呢?” “非也。”他轻咳一声:“我是真的不会。” “打油诗都不会?” “会一点,但恐污了诸位耳朵。” “那你会什么,诗词曲赋述论文章你总得擅长几样吧?” “对啊,不然郡主凭什么赐你入小西山读书的恩典,难道凭你这张脸?” “住口!”贺长期喝道:“郡主岂容你污蔑?” “抱歉抱歉,一时口快。” 众人闹了一阵,复又炯炯有神地盯着贺今行:“你到底怎么和郡主搭上线的?” “这……” “快说快说!” 大家都伸长了耳朵,却听一声震雷炸开。 “大老远就能听到你们吵吵闹闹,书院门口清净之地,成何体统?” 转头一看,一位峨冠博带蓄有美髯的中年儒者并两名少年一齐走进来。 诸生立刻闭嘴站直了,将八卦统统抛于脑后。 贺今行不着痕迹地背起行囊,融进队伍里,站在末尾与其他人一起躬身行礼,恭敬称道:“兰开先生。” 李兰开点了点人数:“都到齐了,那就走吧。先分斋舍,再行入学礼。” 到了学斋,他拿出一串钥匙,头捏在手里,尾朝外,向众人示意:“十间斋舍,两人一间。钥匙一人抽一把,随机分配。一炷香后集合,记得换衣服。” 贺今行等在最后,拿了剩下的一把,仔细一看,钥匙柄上刻有“顽石”两字。 一间间斋舍找去,正是西侧正中的第三间。抬手推门时,另一扇门也贴上一只手掌。 四目相对,对方正是随李兰开而来的其中一位,神情似有不知与生人如何说话的腼腆:“顾横之。” 他也微微一笑:“贺今行。” 两人入内。 书案、衣柜、木架、床榻皆左右对称,简洁而规整。 倒也合了贺今行的心意,他看向舍友,片刻后:“我右?” 顾横之颔首:“好。” 衣柜里有书院发放的院服,四套天青色襕衫,两套同色骑装。 他抖开来,很快换上,微微勾起嘴角。 省了买衣裳的花费,很不错。 少年们很快整理完毕集合,皆穿上了天青色襕衫。 李兰开带着他们前往礼殿。 几位先生已然等待多时。 孩童启蒙时的入学礼繁复耗时,到得他们这个年龄,便只需要祭拜先圣。 孔夫子的画像高挂堂上,贺今行随先生们一齐行祭祀礼。 想到崇华殿那本《阴符经集注》,心下轻轻一叹。 礼毕,李兰开面朝诸生,高声道:“诸位既入小西山,我等必勉力教导。望诸位上承家国,下顺己心,勤奋读书,砥砺德行,敬师爱友,方能学有所成,不负韶光。” 二十名学子一齐伸出双手,如抱鼓一般合拢于胸前,双手交叠,左手在外,右手在内,举至与下颚平齐,再欠身作揖。 宽袍广袖的襕衫汇成一片流动的天青色,如雨后纷纷破土的竹笋,又如滚滚向前的翠海波涛。 清脆嘹亮的和声响起:“谢先生们愿教授我等!” “我等必勤读书,修德行,尊师长,友同窗,抱定本心,不废寸光阴!” 李兰开鼓掌:“恭喜诸位正式入学。” 今日无课,入学礼过后,学生们便回斋舍收拾行李。 贺今行落在人群后面,回到学斋,却见一人站在庭院中,面向来路。 天光明媚,院中绿草茵茵,桃李皆挂了花苞。 贺长期伸出一臂指向他。 “我替我娘,向你和你娘,讨个说法。” 有风吹起衣角袍摆,贺今行的襕衫看起来空荡了许多。 “我很抱歉。但出生非我能选择。” 他双手拂过清风,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就打一架吧。” 第005章 二 “若你不会武,此刻认输即可。”贺长期冷道:“只要你滚出小西山,不再觊觎贺家,我就当从没有你这个人。” 第10章 “我也练过一些武术,大哥不必放水。”贺今行牵唇一笑,抬手相邀,“请。” 贺长期冷嗤一声,左脚后移,身体下沉,摆开架势,双手攥紧成拳,就要冲出—— “哎,等等!” 他硬生生刹住。 一个少年站在东二间斋舍门口,看着他俩的阵势,舔了舔唇:“你们要干什么?” 贺长期:“林远山!你是白痴吗。” “啊?”林远山挠了挠头,恍然大悟:“哦,你们要打架!” “好啊好啊,我去给你们望风。” 他说着跑到学斋门口,靠着月洞门,一只眼看里面,一只眼看外面,然后挥了挥手:“快打快打!” 贺长期紧抿着唇,大步冲出,眨眼间拳头便挥到了贺今行面门前。 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吹得后者鬓发飘起。 他立刻后撤一步,双臂架于胸前,挡住这一拳。 拳臂相撞、分离,下一瞬,第二拳自上而下劈来,就要砸到他的眼睛。 贺今行双眼微微睁大,头颅后仰,横臂向上抵住下压的拳头,同时一脚蹬在对方的膝上,借力退出三四步远。 站定后,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贺家拳本就刚猛,贺长期的力气也是真不小。 而且他看出来了,人是专门往他脸上揍。 遥陵贺氏是宣朝才崛起的世族,以军功起家,后代子弟逐渐转向科举入仕。 一代勇武二代富贵,三代中庸四代不成器。 眼看着降等袭爵就要到了头,好在又出了个天生将才文韬武略勇冠三军的贺勍,获封异性侯。 只可惜,九年前,贺勍与家族决裂,贺家元气大伤。 近两年长房嫡女攀了门好亲,嫁给了稷州裴氏三房的嫡子,才隐隐有了振兴之相。 安稳没多久,贺三老爷又被私生子找上门,贺三夫人大闹一场回了娘家,搞得整个贺家在汉中路丢尽了脸。 贺长期此前一直是三房的独子,陡然冒出个私生兄弟,心里不怨不怒是不可能的。 贺今行可以理解,但他有他的理由,不能与他分说。 并且他也不能打不还手,贺长期性子烈,最恨被欺瞒,也不是让他打一顿就能消气的主儿。 要真当沙包,最终只会白挨打。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大哥,继续。” 贺长期冷笑一声,双臂一旋,将襕衫的大袖缠了几圈,袖角捏于手心,脚一跺就弹射向前。 甫一照面,便是数十击快拳。 贺今行竖起两臂格挡,对方力气太大,不得不连连后退十数步卸力。 瞥见一旁花坛,他忍痛收臂矮身,抱住贺长期的腰,借力横身腾空,脚尖一勾花坛台沿,攀上对方肩臂,旋身翻到背后,抬脚就要蹬在他后心。 却被贺长期眼疾手快地反手抓住脚腕,大喝一声,抡圆了一圈,就要往地上掼。 庭院走道皆铺着青砖石,真掼实了他得上医馆里躺个十天半月。 贺今行立刻双手按地,聚力于腰肢,爆发出极大的力量。他在半空中挺起上半身,双臂勾住了贺长期的脖颈,把自己拉向对方,被锁住的双脚顺势屈膝架在了对方双肩上。 他提拳就想对着贺长期面上锤,大袖甩出犹如青鸟展翼,双翅落下的最后一刻却收了手。 罢了,终究是他有愧。 挨顿打也是应该的。 后者被压着肩膀退了几步,却头颅上仰不闪不避,本打算生受几拳,然而拳头迟迟没有落下。瞬间怒气上涌,吼道:“你他娘的看不起谁!” 同时双手青筋暴起,抓住肩上的大腿,硬是把人扒下来扔了出去。 贺今行收势不及,护着头在青草地里滚了几圈,方才咬着下唇爬起来,拍了拍手上沾染的草屑。 他看着贺长期,并不言语。 “玩儿真的啊!” 林远山兴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颇有些跃跃欲试。 两边斋舍里的少年们听见响动,也大都停止了收拾,出来看热闹。 他们站在檐廊下,一边看,一边叽叽喳喳。 许是外面太吵闹,西四间等几间斋舍里的少年关上了房门。门扉合拢,轻轻一声,并无人注意。 贺长期却不管这诸多同窗,只看着贺今行,眼神阴鸷如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密布。 他转了转脖颈,指关节咔吱作响。 随即一扯衣带脱了碍事的襕衫,再度侧身横拳,拉开起势。 他素来骄傲。 对方看不起他,那他就拿出真本事来,定要人心服口服。 贺今行一看他的架势,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贺家拳不止有拳法,更重要的在于心法和腿法。 真不巧,他也练了十来年。 许是天气太好,一阵打斗下来身体太热,出了汗,带着全身的血也烧起来。 贺今行忽然就不想让着这人了。 谁不是年少轻狂,眼里容不得沙子。 但凡他有更简单更直接的办法,也不会找上贺三老爷。 于是他亦解了外衣,摆出同样的架势,轻轻一笑。 心底越是滚烫迫切,说出的话越是风轻云淡。 “贺家拳嘛,我也会。” 短短一句话七个字,显然刺激到了贺长期,几乎是从他牙缝里蹦出一句:“你、竟、敢!” 第11章 你竟敢偷学贺家拳。 两人再度撞到一起,除了拳法仿若对镜,腿脚路子亦是如出一辙。 招招带风,凌厉非常。 却是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谁也占不到便宜。 大宣尚武,围观的少年们多多少少会点拳脚功夫,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只觉精彩。 林远山却是摸着下巴咂咂嘴,心下想:这两人看着似乎是一个路数,用的应该都是贺家拳。贺三老爷能把拳法外传,这私生子怕是有些本事。 贺今行越是与贺长期交手,腿脚臂膊相撞越多,越是心惊于后者的力气。 再长上几年,怕是能与他亲爹有得一拼。 他短于蛮力,但先前是自己要与人硬拼贺家拳,咬着牙也要撑下去。 却不知贺长期亦有相仿的感觉。 他自三岁开始练拳,已有十三年。现今整个稷州的同龄人里,能与他平分秋色的,只有顾横之。却没想到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人缠住,久久不得脱战。并且对方说会贺家拳,就是真的极其熟稔,仿佛练过多年。 最后他心下发狠,舍了家传,拿出街头巷尾打/黑架的本事,骤然收腿一勾,以拳变掌,抓着贺今行的肩膀将其放倒在地,压着他的胸膛恨声问:“你到底是谁?” 能让我爹替你遮掩。 贺今行腰背砸地,胸膛上又承受着来自贺长期的巨大压力,前后皆是剧痛。他抖着声音回答:“我早、早就说了,我娘让我来找我爹,我爹是贺!”声音猛地顿住。 “住口!”贺长期再用一分力,压低身体贴近他的脸,盯着那双桃花眼,寒声道:“我爹不可能背叛我娘,他那反应根本就不是私生子找上门的样子。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对贺家到底有什么企图。” 贺今行把脑袋撇向一边。 他忍得了身体疼痛,却不知要怎样解释才能让对方信服。贺长期显然十分相信自己父母的感情,他也不想编出什么不好的理由去欺骗对方。 葱葱青草在他眼前摇晃,他低声说道:“你为什么不去问你爹?” 贺长期一愣。 他知道贺今行有问题,也想过去问他爹贺驹,却并没有真正开口。 他脑子里做过许多种假设,事实也非常倾向贺今行不是他私生兄弟。但他就是不敢问,怕贺驹也骗他。 贺今行趁机抱住他的肩背,骤然发力把人掀翻,自己再压上去,瞬间调换了位置。 他喘着气,抬手给了贺长期一拳。 “刚才就想揍你了,没忍心。” 贺长期脸上挨了一下,立刻回神,发起反抗。 两人在地上翻滚,互相压制好几轮,各自穿着的雪白中衣皆被汗水湿透,滚满了泥土草屑。 最后贺长期取得上风,压制着贺今行,问:“服不服?” 贺今行本想聚力再度还手,眼角余光瞥见月洞门外一截紫灰料子,立刻松了拳头。 他摊开双手,再看对方情绪汹涌的眼睛,心中触动,遂真诚地说道:“我服,大哥就是大哥。” 围观的少年们看得大呼过瘾。 林远山一路扯着嗓子指点,见人讲和,更是嚷道:“贺今行你行不行,这就认输了?不行换我来!” 背后阴森森的声音响起:“换你再打一架?” “那当然……”林远山戛然而止,僵硬转身,发现李兰开铁青着脸站在身后。 “当然是要劝架了哈哈哈哈哈……真的,李先生,我正准备叫住他们呢,同学们都可以作证!” 李兰开:“你说谁?” 林远山再回头一看,院子里只有贺家兄弟正从地上爬起来,哪儿还能见到其他人的影子。 “……” 三个人站成一排,低着头听训。 “你们可真是好样的啊。” 李兰开咬牙切齿:“前脚说要修德行好好读书,后脚回斋舍就打上架了。” 林远山小声反驳:“我没有……” “你给我闭嘴!”李兰开没好气地说:“同窗打架你看好戏,拱火的嗓门儿大得我在师斋门口都能听到,你还委屈上了是吧?” 林远山立刻捂住嘴。 李兰开对贺长期放缓了语调:“我理解你的心态,但上一代的恩怨不该波及到你们下一代,今行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就不该针对他。” 然后严肃起来:“再被我发现你欺负同窗,你就收拾东西回家!” 贺长期卷起舌尖顶了顶脸颊,不情不愿地吐出一个“是”。 “至于你,”李兰开转向贺今行,亦是严厉:“小西山奉行有教无类,但也有原则。因郡主的缘故破例让你免试进来,你就更该好好读书!少和其他同窗起冲突,若再犯院规,一样卷铺盖滚蛋。” 用词比前面两人都要严厉,哪怕事端并非贺今行挑起。 他并不反驳,只诚恳认错:“抱歉。” “念你们初犯,就罚擦洗藏书楼一个月。” 当日下午,林远山死缠烂打把两个难兄难弟叫在一起,带了木桶帕子打了温水,到藏书楼完成任务。 西山书院依山而建,大门开在山脚,以此为起点直线往上,依次是礼殿、六弦桥、讲堂、朝暮亭、藏书楼,师斋与学斋分列讲堂两边。 藏书楼是栋三层高的攒尖顶塔型建筑,门上牌匾“明辨”二字熠熠生辉。 三个少年皆放轻了手脚,推门进去。 第12章 楼里十分安静,只有阳光透过窗扇洒了半室,书卷墨香与樟木香气混合在一起,萦绕鼻尖,颇有几分安宁祥和的味道。 穿过两排书架,一方书案赫然出现在眼前。 一位满鬓斑白的老人坐在书案后,从古卷里抽出目光,看着他们,尤其是贺长期脸上明显的淤青,笑道:“没记错的话,今儿才开学吧?又打架了?你们这些小家伙啊,一年比一年皮。” 林远山与贺长期皆是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西山书院例常惩罚就是擦洗藏书楼地板。李兰开治学严格,一帮子调皮捣蛋的少年,去年都没少被罚。 年末甚至比过谁擦地板次数最少。 三人放了桶,一齐拱手道:“张先生好。” “嗯,快去干活吧。”张厌深示意他们自便,复又埋首书中。 三层楼正好一人负责一层,贺今行分到底楼。 他手脚麻利,并且很有技巧,边擦地板边打量张先生。 老人穿着一身浅棕黄的麻布衣裳,束扎的袖口弧度柔顺,显然已经洗过很多回。握着古卷的手粗糙黝黑,布满陈年的痕迹。 光看装束,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坐在小西山藏书楼的先生。 但贺今行看到他瘦削却笔直的胸膛,深陷在眼窝里仍旧清亮的眼睛,就连眼角眉梢的刻痕都不显分毫凌厉,便知这是一位风霜难欺的人物。 张厌深察觉目光注视,抬头道:“小少年,你倒是眼生。” 贺今行坦荡地与他对视,说:“学生贺旻,今日才入小西山。” “原来如此。”老人点头:“西山书院皆是良师,你既来,就要好好读书。” “是,先生。” 待三人都擦洗完毕,来向张厌深告退。 老人看着他们仨整理衣袖,和蔼地说:“我近日整理前朝史籍,需要一个学生帮忙。每日下午一到两个时辰,每个时辰付五百文。你们有人愿意来吗?” 贺长期与林远山俱是迟疑:“这……” 不是他们不愿意给先生当书童,只是“前朝史籍”,听着就令人头大。 贺今行便出列行礼:“学生愿来。” 张厌深笑着点头:“好,明日我还在这里等你。” 三人结伴去还工具。 路上,贺今行几次想和贺长期说点什么,都被林远山无意打断。 后者揽着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我这个人呢,自己就出身下九流,所以不在乎身份。咱们一起挨过罚,就算是兄弟了。以后有事,叫一声就是。”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兄弟。” 回到斋舍,贺今行松缓着身体,才发现贺长期就住在隔壁。 后者推门前,忽然说:“记着,你打了我一拳。” 第006章 三 贺今行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他本想说你揍我可没收着劲儿,转念一想那拳的位置便明白了。这看着人高马大的,还挺在乎脸面。 “好。是我没收住手,不该打脸上。大哥可以随时还回来。” 贺长期肿着的脸瞬间沉下来,进屋就是“砰”地一声把门闭上。 他看着还在颤动的门扉,不自觉摸了摸耳垂,心道少年人的心思真是猜不透,也推门进屋。 室友顾横之端坐于书案后,脊背打得笔直,一手放于膝头,一手举着本《武经七书》看得入神。 他便没出声,走到自己床前脱了襕衫和中单,又解了一半里衣,往背上一瞧,果然青紫一片。先时没感觉,这会儿闲下来,就开始钝钝地发疼。 贺今行光着膀子在柜子里翻找一阵,找出两张膏药,偏着头伸长了手往肩胛骨上贴。 他贴完一张,不经意瞥见舍友正在看他。 顾横之:“我来?” “没事儿。”他瞬间理解舍友的意思是问要不要帮忙,转手就把第二张拍背上,“轻而易举。” 顾横之点点头,不再管他,继续看书。 他穿好衣服,展臂还没伸开,就龇着牙收回手。然后也拿了本秦甘地理志看起来。 第二日。 贺今行起床时,舍友便已经出去了。 他踩着朝暮亭的钟声进讲堂,横四竖五的案列,只有最后一排角落里还空着个位置。 学生们或聊天或看书,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他走过去坐下,才发现左手边唯一的同桌竟然是贺长期。本着友爱兄弟与同窗的原则,他主动打招呼叫了一声“大哥”。 贺长期冷着脸不接话。 贺今行见对方颧骨淤青已经散了大半,微微一笑。 不知道用的什么药,见效这么快。 恰好贺长期撇一眼过来,抓到他嘴角还未消散的笑意,立刻咬着牙问:“你在笑什么?” “啊?没有啊。”他怕人误会自己是在嘲讽,赶忙抿唇。 “打人打脸,背后嘲笑,心口不一。”后者冷哼一声,下了结论:“小人行径。” “……我真没有。” 贺今行刚张嘴想要解释,就听到前排学生小声说“裴先生来了”,只得作罢。 话音落,一袭苍绿襕衫走进他余光里。 仔细看去,裴先生戴高冠插玉簪,与学监李兰开装束相仿,却通身充满儒雅之气,没有后者的板正严厉。 待裴先生走上讲台,他跟着其他学生一齐起立作揖:“公陵先生好。” 第13章 “学生们请坐。”裴公陵道:“开学第一日,又来了新同学,便先不直接讲课。” 他在讲案后坐下来,把手里的书放到案上,徐徐说道:“今年八月便是秋闱。先过秋闱,取得举人功名,来年春闱,再中进士,便要踏入官场,仔细算来,不过还有一年半的时间。诸位可有感觉?” 春秋闱,官场。 论及此,学生们都不自觉挺直了脊背,正襟危坐。 裴公陵轻拂广袖,目光沉稳,声音有力:“一年前我对你们说过,为学须先立志。今日我再问你们一回,诸位志向何在?” 学生们纷纷沉思。 他们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不能再像孩童一样整日玩乐,无忧无虑;也无法像已出仕或是已及冠的青年人那样,沉稳自如。 大多数少年在父母家人师长的影响下,对自己的未来已经开始产生规划,对人生目标有了模糊的认识。 但还不够。 前排有人站起来。 贺今行只能看到那人修长挺拔的背影和头上的青碧玉簪,抬手挥袖如翠竹临风。 西山书院的学生里,有此风骨者,除裴家明悯外,不作他想。 “学生愿仿效范文正公。”裴明悯声音清澈而温润,如玉石相击:“不论居庙堂还是处江湖,皆愿为百姓筹谋,为君王分忧。” 裴公陵赞许点头:“你能有此志,很好!” 裴明悯还礼坐下。 下一个站起来的是他昨日刚结交的“兄弟”,望风望到学监手里的倒霉学生林远山。 此刻却颇有意气,抱着拳道:“大丈夫在世,当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封狼居胥,方显男儿血性,不枉此生。” 话音未落,林远山旁边的人便豁然起身,向裴公陵行礼后,快速说道:“如今太平盛世,我朝与诸邻邦皆有贸易往来,战事稀少,功勋难得,如何立业?此时投身军中,怕是五年十年,也难以寸进。” 那人转身面向林远山,放缓了语速:“在哪里建功立业不是都一样?不如走文官路子,徐徐图之。哪怕从偏远小城的同知、主簿做起,也比当个卒子强啊。” 林远山却道:“二哥,你也知道,我自幼习武,并没有多少读书的天赋。” 他眉头锁起,神色逐渐现出纠结:“我知你受我爹娘所托照管我,我敬你,亦敬爱爹娘。只是之乎者也于我就是折磨,我学不下去,日后科举定然也达不到阿爹阿娘的期望。与其在这儿互相为难,不如让我去我擅长的地方放手一搏。” 说罢看向上首,茫然地问:“裴先生,您说呢?” 裴公陵沉吟片刻,道理易说,理解却难。 瞥见台下一名学生欲言又止,这学生向来寡言,难得有话要说,他便点名道:“横之,你说。” 顾横之站起来,先向裴公陵行礼,他坐在第一排临窗,再转过身,面向众位同窗作了一揖。 先前在斋舍内没发觉,此时一看,贺今行不由咋舌,怎地同窗一个个都比他要高。 正慨叹,就听舍友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也要从军。” 他说“要”,而不是“想”。 贺今行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在那笔直如一杆旗的身姿上。 平素寡言的少年此刻一字一句,认认真真:“我家世代戍守南疆,不论太平与否,我父亲说,这是我们的责任。我读书习武,便是为了有一天,能更好地履行责任。国家总需要军队,将军和卒子,报国之心,皆是相同。” 满堂静默。 “好一个报国之心皆相同。”裴公陵合掌叹道,然后示意他们都坐下,道:“人生总会面临许多选择,家国己身,梦想责任,世事自古难全。” 他温和地看着少年们:“不必为此感到过分痛苦,选中一条路,走下去就好。尔等年纪轻轻,若果真后悔,那就从头再来嘛。” 陆续又有十数人站起来诉说自己的志向。 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虽说朝廷并不尊文抑武,但正如先前所说,当今陛下无为而治,四海盛平。武功难以出头,大部分人便都志在科举。 暖融阳光照在少年们神采飞扬的脸上,更显春朝勃勃生机。 贺今行却忍不住叹息。 天化纪年已至十四,中央与边防的得力武将却都还是先帝中期便已有盛名的那一批。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再五年,十年,有多少名将能继续跨马提刀还要两说。 他想到这儿,看了一眼同桌的贺长期,后者一张俊脸没有任何表情。 由于他想事情过于入神,引得裴公陵注意,点了他的名字:“今行,你且来说一说,未来有何打算?”末了添一句:“既成师生同窗,便不必拘束。” 贺今行收敛思绪,起身行礼道:“人生在世,世事无常,该怎么样,便怎么样。” 这话却有些含混,不少学生忍不住笑,有人问他:“那你来小西山做什么?听说郡主赏你钱财,你可是不接,只要读书的。” “莫不是装模作样,哄骗郡主?” 他只笑道:“钱财太多或许无用,书读多了却肯定是有好处的。两相比较,那我肯定要来读书啊。” 学生们又议论道:“你这话似乎有道理,可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听起来倒像是视钱财如粪土。” 第14章 “可郡主是免了他的学费的,真要论起来,钱财对他亦不可或缺才对。” “你小子一张嘴倒是厉害,没想清楚便再好好想一想。”裴公陵却看得清楚,这小子不是还未确立目标,就是刻意不说,随口糊弄。 说完,他让大家安静下来:“今日到此为止。诸位回去以志向为主题作一篇述论,立意自便,下节课交予我。” 钟声响起,诸生起立行礼:“先生慢走。” 裴公陵一踏出讲堂,众学生便跟着涌出教室。 贺长期亦是起身就走,一整堂课没说一句话。 贺今行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便不想了。独自去食舍吃饭,午时一过,便又去了藏书楼。 擦地板的任务三日一次,他惦记的是给人当书童的活儿。 到达时,张厌深正站在一排书架前找书。看见人来,招手示意近前。 他换了身远山紫圆领宽袖棉袍,比端坐书案后更显劲瘦,筋骨突出,如嶙峋山岩。 贺今行走过去,叠掌行礼:“先生好。” 先生学他一本正经,捻须道:“学生也好。” 两人目光相对,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贺今行主动说道:“先生需要学生做什么?” 张厌深却没说事,而是问:“除了《尚书》《春秋》,还看过什么史书?” 这两本是书院必学的课程。 “只略读过《史记》与《资治通鉴》。” “这种水平,帮我做事可不够啊。”张厌深指向某个书架:“那一架子向阳一侧,捡着看,去。” 他汗颜领命:“是。” 张厌深走回书案后,忽然想到一事,叫住他:“你可要参加秋闱?” 若参加秋闱,那春闱必定也要下场。 “这,应该是要参加的。”贺今行少见地卡了壳:“……我还没参加过童生试。” 过了童生试,成为生员,才有进入下一轮乡试,也就是秋闱的资格。 西山书院入学门槛即是秀才。 先前默认他是秀才的张厌深停顿片刻,才道:“县试月底举行,你记得报名。另外社学大多数学生也要参加,你可寻他们结保。” “好。” 贺今行边思索边浏览书架上的书籍,决定干脆从头开始,把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的史书都看一遍。 张厌深没再指派别的事,他沉在千古历史里,一个时辰弹指而过。 然后立刻被催促离开。 老先生说:“你既不能做事,便不要多留。把没看完的书带回去看,不然我连这一个时辰也不给你付工钱。” 贺今行哭笑不得,他虽缺钱,却也不至于贪老人家哪怕一个铜板。 至于手里翻到一半的书,他本也打算借走。要提笔做借书记录时,张厌深说不必,直接让他带走。 出得藏书楼,天光尚好,他扫视一周,见楼一侧有棵大树,主干遒劲,枝叶抽条。 便走过去,三两下攀到一根结实的树杈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靠着树干继续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贺今行移动视线,正要往下看去,却不经意与人四目相对。 “?” 有少年趴在围墙上头,只靠单条手臂撑着墙,一双狐狸眼弯弯,眸子里盛满了笑意,真挚无比。 “同窗,你好啊。”是昨日报道时看戏不嫌事大的陆双楼。 他惊讶片刻,便收敛神色,自认大度,不与没长大的少年人计较。 遂也回道:“你好。” 少年爬上墙,在墙沿上站直了,另一只手里还提着团雪白的东西。 “同窗……” “陆双楼!”一声咆哮传来。 墙上树上的少年同时转头,李兰开站在藏书楼旁边,手里还握着卷书。 “你又翻/墙出书院!立刻给我下来!” 陆双楼睁大双眼,暗骂一声“倒霉”。 贺今行收回目光,默念两遍“与我无关”,打算当什么都没看见。 却听陆双楼小声喊道:“同窗,接着!” 随即在跳下墙头的一瞬间,把手里的雪团向他甩过来。 贺今行不得不把书本丢在怀里,张开双手接住。 那东西却是活的,踩着他的手臂扑腾要跑,。他眼疾手快地捏住它颈子,提溜起来,竟是一只红眼的兔子。 这兔子在半空中蹬着腿,仍不忘呲着一对大板牙对着空气乱咬。 再向树下看去,陆双楼耷拉着脑袋站在李兰开面前当小鸡仔。 背在背后的手却悄悄向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第007章 四 贺今行抱着兔子回斋舍。 舍友正好做完课业在收拾书案,看见他怀里的雪白团子,停下手中动作。 察觉到舍友一直跟着的视线,他把兔子往人面前送了送:“喜欢?” “嗯。”顾横之抿了抿唇,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陆双楼捉的,不过他被兰开先生逮走了。你要抱一抱吗?” 对方纠结了片刻,还是伸出双手接了过去。 先前闹腾的兔子在他手里乖顺无比。 贺今行便觉得这位看似冷漠的室友实则是个温柔的人,又看到他的手掌虎口生有厚茧,显然是练武不辍才能形成;右手拇指的骨节已显硬度,应该是长期拉弓弦造就。 第15章 他下意识认为那根拇指上面理应戴着弓扳指。 顾氏一族偏居剑南路,领八万南方边防军,世代戍守南疆。 而南方军多游击步兵,轻装骑射也十分擅长,顾家更是出过多位神射手。 他非常好奇,这样一双适合射箭的手,能拉开多重的弓。 贺今行想起自己带来的包裹里有一枚虎骨扳指,本是吃灰许久打算卖掉,但先前事情纷杂就忘记了。 现下却遇见大小似乎正合适的手指头。 “你……”他抬起眼,开口有些犹豫。 顾横之闻声也看向他,神色疑惑,仿佛在问怎么了。 嗯,就是在问怎么了。 他摸了摸耳垂,叫了人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总不能直接说:我看你练箭已久,有枚扳指正好用不上,想送给你。 他俩见面不过一天,说话不过两三句。 不太合适。 顾横之也不说话,两个人就大眼瞪小眼。 瞪得越久,他越不知该如何开口,又不好说没什么事。对方不撤眼,他也只能跟着玩对视。 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 顾横之才收回视线,自喉头闷咳一声。 贺今行赶紧去开门,转身后立刻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 决心以后同舍友说话一定要简洁直接,最重要地是,想好了再说。 陆双楼熟门熟路地进来,抬手搭上他的肩,“同窗,下次去藏书楼的时候一起。” 他身体一僵,只刹那便如常迈步,应道:“好啊。” 被罚是不用猜就知道的结果。贺今行凝神,注意身边人,见对方并未察觉,才放下心来。 顾横之要把兔子还给陆双楼,后者摆手:“找个时间烤了。在此之前放哪儿都一样,你拿着玩儿。” “啊?”贺今行完全没猜到这个发展,懵了一下,就见顾横之也点头道:“好。” “……”他才恍然大悟先前那句“喜欢”的真正意思。 三人琢磨着找了个空箱子出来,贺今行又拿了件最老旧的棉衣垫上,然后把兔子放进去。 时近黄昏,他们便一起出门去吃饭。 去掉被罚去擦洗藏书楼,这是贺今行第一次与同窗们一起活动。 他不是没与人共同行动过,成百上千人的时候都有,此刻却颇觉新鲜。 同窗。同学。 几个字滚过心头,使得他在路上看到贺长期,竟主动出声叫他。 贺长期也是一个人,闻声转身,依旧臭着脸,却没再迈开脚步。 最终四人一起吃了顿饭,都觉比平日滋味更好些。 之后贺今行便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擦地板做书童,偶尔和顾横之一起喂喂兔子。 很快到了第一个休沐日。西山书院逢十休沐,张厌深也给他放了假,说“少年人就要去和少年人一起玩”。 一大早,朝暮亭钟声刚响,贺今行便从床上坐起来。 晨间似乎下了雨,屋里不怎么亮晌,空气还有些冻人。他搓着手,轻轻哈了口气,快速下床穿好衣衫。 对间床榻已空,枕头被子叠放得端端正正,至于它的主人——恰好“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顾横之从外面进来,穿着窄袖紧身的中单,一身热气止不住地往外冒。 贺今行知晓对方是晨练归来,日日如此,雷打不动,越发地打心眼里欣赏。 蒙阴顾氏,同贺氏一样以军功起家。 但顾氏代代有子弟从军,沙场埋骨数十具,祖坟空冢不鲜。 是以荣恩长盛,家族繁昌,稳居“四姓”之列。 再想想贺三老爷腆着肚子钓鱼打牌的模样,他便忍不住摇头。 贺家能保持住“八望”的地位,贺大老爷真是负重前行,功不可没。 两人结伴去吃过早饭回来,就见顽石斋门口堵着几个人。 贺长期、陆双楼与林远山都在。 林远山眼尖,瞥见他们进学斋,挥着手扯开嗓子喊:“今行,横之,蹴鞠去不去!” 贺今行先注意到他手里抱着一颗球,然后才注意到这几人的装束。 他们都穿着交领窄身的衣裳,足蹬短靴,袖口裤脚一扎,腰带一束,就杀出一把蓬勃的精气神来。 在暖日初升的院子里,一溜的白裳黑裤,颜色分明,颇为养眼。 两人走近,林远山又赶紧问了一遍。 顾横之点头。 蹴鞠本就是他们时常进行的玩乐。 贺今行直接拒绝:“不去,我还要看书。” “看书?”陆双楼勾着他的脖颈凑近了:“书什么时候不能看?蹴鞠却只能在休沐日。” “对啊,大好的休沐日,岂能如此浪费。”林远山跟着撺掇:“今行,难道你不会蹴鞠?不可能吧。” 蹴鞠算是大宣的国/□□动。所谓“目则秋千巧笑,触则蹴鞠疏狂”。上至耄耋下至垂髫,都能颠着球来一手踢两脚。 就算出身乡野,也不可能完全不会。 贺今行挣开陆双楼的手,理着衣领说:“会一点,但会不一定就要今天打啊。” “会就行了,还要说什么,走着。” 后者使了个眼色,和林远山一人一边,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 “说什么都不……哎哎!放开我!” 这两人箍着他的手跟铁环似的挣不脱,眼看真要被架出去,贺今行情急之下抓住贺长期的胳膊。 第16章 “就算去也得先让我换身衣裳吧!一身长衫蹴什么鞠。” “也是。”陆双楼痛快地放开他,“那就赶紧地。” 贺长期也甩开他的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 “您怎么不说这先动手的两位呢?” “又没拉扯我。” “……行。” 他无奈地和顾横之一起回斋舍,另外三个人也跟着进了顽石斋。 顾横之也拿出一套相同的黑白衣裳来。显然是他们早就私下订做好的。 贺今行却没有。犹豫片刻,还是换了身深灰短打,也是先前带来的旧衣。 书院发的那两套骑装,颜色浅,蹴鞠难免滚跌,弄脏了能洗,弄破了可不好缝补。 林远山看着他将将填了一半的柜子,咂嘴:“你怎么做到东西这么少的?” “家贫,只买少量必须的物件。”他自然地说道,神色坦荡,并不以为耻。 往外走时路过贺长期,对方突然问:“我爹不是带你去买衣裳了么。” “啊,刚出门夫人就追上来了。”贺今行也很可惜,瞥见对方皱着眉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不会有一点点愧疚吧?” 贺长期脸一黑,打开他的手:“说什么傻话。” 然后径自出门去了。 他看着背影微微一笑,然后自己的肩膀也被一只手也揽住。 “同窗,”陆双楼的头碰着他的头:“要不要我接济接济你?” 贺今行推开这颗脑袋:“无功不受禄,以后再说。” 五个人出了学斋,他见没有其他人来,便问:“就我们?还有人呢?” 蹴鞠除非无门的白打,不管单门还是双门都要双数的参与者才行。 林远山说:“我叫了柳二哥,不过他吃饭吃得慢,这会儿可能才从食舍出来。” 话音落,便见游廊上一人走来。 东升的暖阳滑过屋檐,给那人半身轮廓勾勒出一层金边,一张俊脸显露在朝阳里,神色却并不好看。 人走近了,劈头就是一句:“你怎地叫上了他?” 入学已久,贺今行认得他正是那一日课堂上与林远山争论的人,名唤柳从心;也立刻反应过来对方口中说的这个“他”就是指自己,便道:“这,要不我不去了吧?” 正好回去磕张厌深布置的几本史书。 “不行!”林远山立刻抓住他的胳膊,然后对那人说:“二哥,正好够人,就一起踢一场吧?” 柳从心下巴微抬,冷笑道:“你打什么主意当我不知?就硬要与这私生子鬼混?” 这话说得难听,林远山收了嬉皮笑脸,抓着贺今行的手却没放开。 顾横之皱了下眉,却依旧沉默;其他几个人也没有开腔的意思。 “我不拦你。但你只要同他一道,就不要找我。”柳从心见他这副模样,当即抬脚走人。 “二哥!”林远山差点就追出去。 几人陷入沉默。贺今行倒没觉得尴尬,只是总不能干站着浪费时间,于是问:“还打不打?” 贺长期说:“再找个人吧,至少打三对三。” “远山攒的局。”陆双楼又靠着墙,这个人仿佛无时无刻都需要外物来支撑他那一把懒骨头。他看向林远山:“你随便叫个人来。” “行,我去叫苏宝乐。” 林远山倒回斋里,没多久便领着个人出来。那人身形略宽,白上衣黑裤子,遮掉脑袋,活脱脱一只陀螺。脸上却如庙里菩萨一般,总是笑呵呵的,与众人打过招呼,最后才不自在地匆匆叫了一声“今行”。 正是入学时给同窗捧哏给他下绊子那位。 贺今行却并不介意这点小事,微笑应道:“苏兄。” 苏宝乐讪讪地摸了摸头顶。 自西山书院出去,向东不到十里就是护城河。 护城河西岸设有许多鞠城,圈了大大小小的鞠场,人人交钱就可使用。 六人各自租了一头驴,骑驴过去。 贺今行本想以身轻为由蹭他大哥的驴子,毕竟一趟单程也要七八十文钱。 结果被贺长期一巴掌推到驴老板面前,叫他选一头,他来给钱。 前者立即从善如流。 驴脖子上都挂着铃铛,一路叮叮当当摇摇晃晃地到了护城河边。 两岸槐杨抽绿,燕子纷飞,西黍水桥上更是人流如织。 他们找了个单门的小鞠场。 驴子们没人再管,就调头三五成群地回去了。 “老规矩,猜拳组队。” 少年们一翻猜拳下来,贺今行与顾横之、贺长期一队,陆双楼、林远山、苏宝乐一队。 他左右看看,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这队不太行。 一个不顺心就臭着脸的刺儿头,一个十棍子敲不出一声响的闷葫芦,再加上他这个半吊子。 蹴鞠怎么也是个团队游戏…… “咚——” 铜锣敲响,蹴鞠开始。 六人分列风流眼两边。 陆双楼这边发球,三人呈三角阵站立。 后排的苏宝乐拿着球一抛,看准时机抬脚一踢。 他看着胖,动作竟然显得轻盈。 球高高飞起,前面的林远山一跺脚,原地起跳,在空中转了半圈,顺势一脚入盂。 贺今行这边一字排开。 来球飞向中间的贺长期,他左肩一挑将球顶起,再后撤一步飞起一脚,球飞速穿过风流眼。 第17章 林远山却没动作,只叫了一声:“双楼!” “看着呢!”陆双楼提前跑动,正好到他身后,按上他的肩膀,借力翻跳,半空中一个倒勾将球射了回去。 他这球角度刁钻,射向贺长期与贺今行中间。 两人都望着脑袋盯着球想去接,结果球没接到,人倒是撞了个结结实实。 同时,陆双楼落地,打了个响指,“中!” 贺今行额头撞到贺长期下巴上,疼得他咬牙。 后者怒道:“这球该我接,你冲什么冲?” 他就不明白了:“怎么就该你接了?” 贺长期眼一瞪:“你到底知不知道规则?” “……规则是这个球我不能接吗?” “你说呢?” “啊,抱歉。”贺今行痛快认错:“我不知道。” 对面的林远山听到,嘶了一声:“你不是说你会的吗?” 陆双楼跟着眉头微皱:“你不会?” 那他赢得就没意思了。 他坦然回答:“我说了会一点啊。就是不巧,会的一点都在踢双门上。” “那还踢个屁。”贺长期没好气地说,“不如回去。” “不行。”一路安安静静的顾横之突然开口。 “你什么意思?” 贺今行猜测着说:“横之还没摸过球呢,就这样草草结束不太好吧。” 顾横之点头。 贺长期不耐烦了:“不会还踢什么,你以为我欺负新手很有成就感么?” 陆双楼那边的三人也都赞同地点头,准备离开。 顾横之不说话也不动。 “等等。”贺今行叫住他们。 “还要干什么?” 太阳已升至梢头,衣裳贴着身,渐渐有些热。 他呼出一口气,带着一点笑,“总是学了才会嘛,你们就带着我玩两局试试,行不行?” “试试?”贺长期嗤笑,转身看着他,“给你陪练啊?” 林远山抛了下球,“反正没事儿,就试试呗。” “对,就让今行试试吧?”苏宝乐见大家都没了要走的意思,赶忙说。 陆双楼轻啧一声,向他走过来,“那我给你讲讲单门的规则。” 一刻钟后,两边阵势再度拉开。 记下规则的贺今行果然没再犯抢球这样的基础失误。双方你来我往,皮球不停地穿过风流眼又穿回来。 少年们不停地看着球跑动喊叫,在黄土夯实的鞠场内挥洒着汗水,如水墨晕染黄纸一般,四处生花。 气温不断升高。 陆双楼伸脚将球一带一勾,擎在脚背上。额上汗珠滚落,目光灼灼,“可以啊,今行,融入得很快嘛。” 贺今行亦微微扬起嘴角:“谢谢夸奖。” “那接下来,你可注意了。” 陆双楼站在最后,用指背抹去眉上汗水,兜着球的脚轻轻一抬,脚尖点地,再全力一脚踢出。 苏宝乐在中间加一脚提高球速。 林远山面对队友,躬腰撑地,见球飞来,陡然暴起,半空中横斜一脚。 几乎是下一瞬,球就如利箭一般刺穿了风流眼。 贺今行自陆双楼起势时就紧紧盯着对方动作。 球高速袭来,裹挟着狂风,他不自觉想要闭眼,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准来路,用肩膀顶住了这一球。 球上所蕴含的力气过大,他止不住后退。 就在撑不住要摔出去的前一息,后背突然抵上一面手掌,硬生生帮他止住了退势。 眼看球就要往下落,他立刻提脚用膝盖将球顶了出去。 “横之!” 顾横之“嗯”了一声,干净利落地补上一脚,顺利入盂。 猛烈的阳光下,皮球轻轻地落地,滚到林远山脚边,被他一脚踩住。然后竖起大拇指:“行啊,贺今行,说行就行。” 陆双楼也走上前,拍了两下巴掌,“不错。” 苏宝乐也对着他笑。 “承让。”贺今行向诸位同窗拱手,笑出一排小白牙,再看向贺长期,“没给大哥拖后腿就好。” 贺长期哼笑一声,一边撩起衣摆擦汗,一边转身向场外走去。 几个人也跟着出去。 第008章 五 鞠城外是黄土大路,另一边有许多摊点,或支了块木板,或直接以席铺在地上,多是卖果子零嘴小物件的。 少年们又热又渴,便走到一处卖茶水的摊子前。 摊主是位老伯,正在给其他茶客倒茶。 有两个不到贺今行大腿的孩子在桌边玩儿,正好在他身边。他心情轻快,便弯腰想要逗逗这俩孩子,“你们好呀。” 谁知其中一个孩子抬头一看到他,便“哇”地哭了出来。 贺今行不明所以,回头正好看到陆双楼在扮鬼脸,顿时无奈:“你吓小孩子干嘛?” 后者耸肩:“小时候被吓多了,长大就不怕了嘛。我这是为他们以后着想。” “净说些歪理。” 他又忙去哄那小孩。 卖茶的老伯却先一步把两个孩子都拢到自己脚边,瘦得只有一把跟枯树似的骨头,中气却十足,指着他骂道:“你这年轻人!看着斯斯文文,竟然当街欺负这么小的孩子!” 贺今行:“我没……” “没什么没?”老伯凸着眼睛,胡子一翘:“你不欺负人,我孙女儿还能平白无故哭起来吗。” 第18章 见他们五六个人围了一圈,又带着孩子们往后退了退,“你们站这儿干什么,想找事啊?别以为你们人多就可以乱来,小心我去告官!” 林远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懵:“怎么了?老大爷,我们来买茶喝啊。” “大爷,这其中肯定有误会。”苏宝乐赶紧上前劝道:“我们是西山书院的学生,刚蹴鞠完,口渴想向您买几碗茶喝,没有别的意思。若真是同窗不懂事,我先向您赔罪。”说完又带着笑哄了那小孩儿几句。 贺今行便垂着手不再解释。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老伯脸色缓和了些,低头拍了拍孙子孙女,“爷爷去给客人倒茶水,你们到后面去玩儿。” 孙女还在抽噎,扒着他的大腿不走,他也不强赶,对众人说:“孩子年纪小,胆子也小,粘人。” 贺今行看着小女孩儿和另一个孩子贴着爷爷一起挪动,祖孙之间的亲昵让他不禁微笑起来。 老伯倒一碗茶递一碗,一圈过来轮到贺今行时,却把茶壶一放,冷道:“我不卖给你,你另找地方买吧。” 他笑容一僵,身旁的陆双楼却低声笑起来:“同窗,分你一半?” 这笑声怎么听怎么幸灾乐祸。 “我谢谢你啊。”他夺过瓷碗,仰头一饮而尽。 僵硬的人换成了陆双楼。 贺今行反手拍拍他的胸口,“你就渴着吧。” 喝过茶,一行人又租了驴荡回小西山。 另外五人都回斋舍拿衣服去沐浴,贺今行先去吃饭。 在六弦桥分开没多久,林远山就追上来。 “你不是要去洗玉池?”贺今行站住等他。 林远山握着双手,嘿嘿笑:“这不你没去么,我也就先来吃饭。” 他也笑了:“有什么事儿?直说吧。” “先进去,先进去。”林远山推着他走进食舍,“吃什么?我请。” 两人捡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两边都空着。 林远山仍四下看看,才说:“今行,我吧,有个事儿。” 贺今行点头:“嗯,继续。” “那我就开门见山。”林远山说:“你能不能让我和长安郡主搭上话?” “我?” 林远山停顿片刻,憨厚的面容显出一丝狡黠:“郡主自来稷州,除了知州宴请,鲜少见人。你是唯一能见到她并且让她为你破例的……” 他想了想,似乎在犹豫怎么形容,半天才憋出一个“同龄人”。 说完又添一句:“长期想见都见不到呢。” 论起来,贺长期是长安郡主贺灵朝的堂兄,贺今行以血缘勉强也能算,但他不可能上族谱。 况且两者一个嫡出,一个私生,身份有天壤之别。 而他贺今行,却以一个私生子的身份,轻易做到了嫡子都做不到的事。 其隐含之意不言而喻。 毕竟郡主招婿的传闻已经天下皆知。在世人眼里,她对谁特别,就代表着谁有机会成为郡马,一飞冲天。 就算没那个意思,也是别人求不来的机缘。 贺今行顿时神情微妙,说:“可是我自那以后,也没再见过郡主了。” “没关系,上巳节郡主会出游踏青,与民同乐。到时候,你只要找机会向郡主递个信儿,引荐一下就好。” 出游踏青,与民同乐? 他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消息?” 林远山神秘一笑:“你别管,相信我就是了。” “……行。”他按下这一程,问:“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郡主?” 对方脸上升起一丝丝红晕,“这”了一会儿,一咬牙:“我想去西北,入殷侯麾下。” 殷侯乃长安郡主之父,任西北兵马大元帅,长年镇守仙慈关。 “西北?”贺今行不解:“西北又穷又苦,你怎么会想去哪儿?” 林远山坐直了,清了清嗓子:“你可能不知道贺大帅的功绩吧。虽然近十几年是天下太平,但再往前可没这么和平。就说最近的一次和西凉作战,整整打了两年……” 他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我五岁那年恰好在宣京。殷侯大捷回京,天子率群臣相迎。那场面叫什么来着?对,万民空巷。整个玄武大街上都挤满了百姓,跟着他的马一起走,到皇城门口仍久久不散。那时起,我便暗暗立志,要做贺大帅那样的人,护天下百姓,受万民爱戴。” 从小的梦想啊。贺今行粲然,又问:“那你自去西北从军便是,何须要求到郡主头上?” 他一说,林远山立刻跨下脸:“我自己肯定是没法儿走到西北的,我爹娘不会准的。只有求郡主推荐,才有入伍的可能。” “我自见到殷侯之后就开始学武。家人生意忙碌,起初只以为我一时兴起,当是小儿玩乐。到八九岁,要送我去学堂的时候,我执拗不去,才知我是认真,当时我朝与西凉北黎之间的局势尚不明朗,爹娘便又放我学了两年。待互市一开,边境安宁,诸多武将卸甲,兵丁归田,爹娘知武官难以出头,便不准我再习武,一心要我读书。” “唉,我这脑子我自己知道,经书义理背了就忘,能考个秀才就是祖上积德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也就只有我爹娘相信我能高中进士了。” 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贺今行:“今行,帮我一次吧!” 第19章 后者沉默半晌,点了点桌面:“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郡主会见我。” “没事!”林远山大喜:“只要能递个信就行。” 他把屁股挪到桌角,手臂搭上贺今行的肩膀,“也不会让你白帮忙,你想要什么?兄弟有的,尽管开口。” “真的?” “当然。” “嗯,那我要银子。”贺今行伸出一只手掌,“这个数。” “五百两?只要这个?” 他本想说五十,但对方开口就五百,显然不缺银钱,遂点头。 “没问题,事成之后我立刻把银票奉上。” 一顿饭吃完,两人回学斋。分头时,贺今行叫住林远山:“你要不要再和你爹娘商量商量?” “不是都跟你说了,他们不会允许的。”林远山皱眉。 “不管怎样,你父母健在,有他们的支持你会少些辛苦。” “我当然也想……哎,再说吧,我走了。” 他看着对方的背影,眉心一蹙,又极快地展平。 回屋见顾横之刚沐浴完回来,他休息片刻,也端着铜盆出去了。 洗玉池是人工开凿出的汤泉,在书院西北角,慎思台上面,供师生沐浴用。 方圆两丈多宽的泉眼用半人高的竹篱围起,盖了顶棚。 从鹅卵石小路上望进去,不见人影,走近了,水面亦平静无波。 这个时间点,应该只有他一个人来。 贺今行把铜盆放在岸边,手指搭上衣襟。 篱笆外竹叶沙沙。 他缓缓脱下外衣,弯腰放到盆中,顺手摸起一块胰子,然后猛地掷向泉中。 击破如镜水面的前一刻,被从水中伸出的一只手抓住。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一颗脑袋破水而出。 “陆双楼?”他看清了是谁,顿了一下,淡淡地说:“你还没回去啊。” 陆双楼甩了甩头,声音沙哑:“泡着舒服,多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看了看手中胰子,说:“你的?”然后将其抛了回去。 贺今行立刻反手挡住脸,胰子稳稳飞入他手中,丢在了盆里。 他看着对方发白甚至有些起皱的脸,说道:“还是不要泡太久。” “嗯,没事。” 既然人这么说了,他便不再多问,刚要继续脱衣服又立刻顿住,偏头看向池中。 陆双楼坦然地与他目光相交,用眼神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快速地脱光上衣,露出平坦的胸膛与腹部。 那被紧盯的感觉果然消失了。 “先前林远山找你去了?” 他走入水中,沉下身体,才回答说:“是啊。” 陆双楼靠着池壁,歪着头,仿佛被抽了骨头,整个人软得如汤泉水一般。 贺今行不自觉注意着他,生怕他下一息就滑下去了。 就见这人低低笑起来,“那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肚子不舒服,要赶着如厕。” “……哦。”贺今行闭上眼。 半晌,才听对方继续说:“他找你什么事儿?” “你去问他。” 这就是不说了。 陆双楼啧道:“你可真没意思。”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他盯着贺今行,放轻了声音。嘴唇开合间,下巴尖点到水面,犹如蜻蜓过水,带起一小圈涟漪。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林远山虽憨厚,也不会随意充交情。商人本性逐利,你可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而且他这事儿也没那么简单,单是柳从心就不可能同意。” 后者阖着眼,心下翻转,眉目平和,只说:“谢谢提醒。至于做不做得到,也得做了再说。” 林远山的意图我清楚了,那么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下午无事。 贺今行回斋舍拿了本书,向室友打了招呼,便出门去。 顾横之知他喜欢到藏书楼后的树上看书,也没在意。 贺今行却没往上走,而是出了书院。 一路都没碰到其他学生。 书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位穿短褐包头巾的少年。 他一上车,少年便扬起了马鞭。 马车一路进了稷州城,到了府衙,两人下车前往礼房。 少年向署官说明来意后,署官给了他们纸笔,让他们先填好亲供。 亲供要填考生姓名、年岁、体格容貌特征以及父母往上三代。贺今行填好自己的信息,直系亲长一概填了已逝。 那少年看着他填,惊讶地张了张嘴。 “无妨。”贺今行说:“斯人已逝,服丧已过。我好好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 对方收敛神色,又拿出填写好的四份亲供,同贺今行的一起交了上去。 署官又给了他一份结保单。 单具内容是礼房文书事先写好的,只需要结保人签字画押即可。 贺今行签了名字按了手印,少年随即说道:“这样便可以了,贺公子二月廿十来参考就行。” 至于其他保生,以及认保需要的廪生,他都没再细说。 回程时,他问:“可否告知你的名字?” 少年有些惊讶地说:“很少有人问我的名字呢。我叫江拙。” 贺今行拱手行礼:“多谢江兄帮忙。” 第009章 六 次日早上,贺今行半闭着眼跨进讲堂。 第20章 第一眼看到旁边的座位空着,难得贺长期比他晚来。 第二眼才发现自己书案旁站了个人。 头戴小金冠,腰挂白玉珏,手中握一把乌骨折扇,扇柄坠一枚玲珑珍珠。再看脸,剑眉斜飞,凤眼微狭,右眼角下点着一颗小痣,正是柳从心。 这位大少爷眼角眉梢仿佛都沾着霜,霜气蔓延至全身,将整个人都冻了起来。 总之不好惹。 他只瞟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坐下。 “五百两?” 凉凉的嗓音在头顶一响起,贺今行就知道今天是避不开了。 他放下纸笔,侧身抬头。 柳从心提高声音:“五百两就能让你断了别人的前程?” 他看着贺今行没有表情的面孔,心中怒意就止不住上升。折扇一磕书案,俯身轻启薄唇:“我给你五百两,金子,你去绝了远山的念头。” 贺今行看他片刻,伸出两指拂开折扇,“我贺今行收钱做事,先来后到,童叟无欺。下次请早。” 柳从心冷哼一声,直起身垂眼看他:“你知道林远山家里就他一个独子么?你知道他家为了让他读书入仕铺了多少路?你知道他想去的西北又是个什么地方?” 他并未压低声音。 倒二排的学生也清晰可闻,转头想要问问发生了什么事,见两个人都沉着脸,又莫不作声地转回去捂悄悄竖起耳朵。 周遭不知不觉就安静了下来。 贺今行蹙起眉心,似是认真思考,慢慢地说:“我不需要知道。我接了林远山的委托,替他做成约定的事就够了。” 油盐不进。 柳从心怒极反笑:“那我一定要让你做不成呢?” 两人冷冷对视,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恰在此时,朝暮亭敲响古钟。 “站我这儿干嘛?”贺长期打着哈欠推开柳从心,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片刻后,见柳从心还没走,他疑惑:“云时先生马上来了,你还不走?” 柳从心深深看一眼贺今行,一甩扇子,转身走了。 颇有些“给我等着”的意味。 林远山提着小食盒正好要过来,见他回身,便站在过道等他。 贺今行撑着书案,手按额头。 一旁忽然传来小声的疑问,“怎么惹到他了?” “小事。” “不说就不说,”贺长期语气颇无所谓,翻了一页书,“我也懒得知道。” 他看一眼同桌,微微笑了一下;见路云时已经走到讲台,便打起精神,认真听课。 一下课,林远山便冲过来拦住他,向他抱歉。 贺今行神色平静:“拿你钱财,替你办事,何须道歉。” 林远山挠头,还是有些过意不去,“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行啊,”他提着书篮,示意对方一起往外走,笑道:“我可不会客气。” “哎,等等。”从后面赶上来的陆双楼伸手搭上林远山的肩膀,勾着后者的脖子笑道:“山儿,请新同窗吃饭呢?” 林远山白他一眼,这不明知故问么。 “一个也是请,两个也是请,要不也带上我呗,咱一起交流交流感情。” “随你。”林远山摆摆手。 “林少爷大方啊。”陆双楼手上用力“谢了”他一下,差点把他人谢没了,他立刻挣开,正要还手,看到路云时从台上下来,又瞬间收手。 几人皆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齐齐作揖:“路先生再见。” 路云时“嗯”了一声,轻飘飘地走出去,留下一句“才开学不久,安分点。” “听见没,叫你少挑衅人。”陆双楼对林远山低声道。 林远山哼了一声:“说的谁谁心中有数。” 贺今行看他们斗完了嘴,说:“我饿了,先走了。” “今行等等我。”林远山赶忙追上去。 陆双楼在后面看了片刻,才迈步跟上。 柳从心等在讲堂外。 不知他是否事先知道林远山的打算,看到几人出来,冷冷一笑,一甩袖直接走了。 他们走在去食舍的路上。 林远山挨着贺今行,吞吞吐吐片刻,主动说:“今行,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和柳二哥的关系。我家是柳家的附属家族,本来该叫少主的,不过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他不在乎这些。柳家还有个大小姐,他行二,所以我们都叫他二哥。” “其实二哥很维护我们。我爹曾经给我请了好几个教书先生,每日除了睡觉吃饭,就是读书。那段日子我差点被逼疯。” “是柳二哥向我爹说情,我爹才对我稍稍放松。他又买通了看管我的小厮,我才得以在读书间隙偷偷练武。” 他们走到六弦桥上,桥下流水淙淙,轻和着林远山的声音。 “他心里也知道问题根源在于我,但我又是不听劝的,所以才来向你施压。确实是我牵连到你,我向你道歉,也代柳二哥向你道歉。” 他看着远处的林木建筑,视线却没有落到实处。 昨晚柳从心问他找贺今行什么事,他从来不骗二哥,就直接说了。 却没想到今早会这样。 他神色渐渐迷茫,“我从小到大就只有从军这一个愿望,但大家都说不合适。或许我真的不适合,只是我自己没有看出来呢?毕竟我比较笨……” 第21章 “不是。”贺今行打断他,“我可以理解你爹娘和柳从心的想法。” 身为独子,生来就担着延续家族香火与荣耀的责任。 要成家立业,要孝顺父母。自然不能离家几千里。 西北边防军的现状是半公开的秘密。 林远山不知道,柳从心肯定知道。 他要拽着林远山不让他跳火坑。 然而…… 贺今行咬了咬唇,没细说下去,只道:“但你也没有错。那不是你的问题。” 下午,他按惯例在未时初去藏书楼。 那一架子书他已经看了一半,偶尔也能帮张先生解决一些小问题了。 张先生一如既往坐在北墙前的书案后。 两边的格子窗在昨日重新裱糊了轻薄一些的窗纸,让阳光能更好地透进来。 书案旁多了一张小几和一个蒲团,上面散布着一个个方块似的光。 那是贺今行的位置。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说:“先生,我有疑惑。” 张厌深放下书,站起身,转动椅子方向对着贺今行,才又坐下,温和道:“你说。” 他想了想,还是隐去姓名,“一个人,好武学且有天赋,自小习武,长大后想凭一身武艺投军。但他是独子,有父母要赡养,想投的军队也是隐患重重。该不该支持他呢?” 张厌深微微一笑:“时易失,志难城。若他矢志不渝,何不帮他一把?” 贺今行一愣,他问时潜意识以为这位先生只会给模棱两可的建议,没想到如此直接。 张厌深再问:“在犹豫是否支持他的人,可有私心?” “这……”他点头。 “是支持好处多,还是不支持好处多?” “支持。” “那还有什么说的?”张厌深笑出豁了口的牙齿,“若对自己有益,那就放手去做,何必考虑那么多?” 他又撑着扶手站起来,“你放手去做,也未必能成。总有被侵害利益、被伤害感情的人会跳出来阻止你。” 贺今行连忙帮他搬动椅子,扶着他坐下的时候,才轻声问:“不论对错与是非吗?” 张厌深顿住,慢吞吞地偏头看他,声音依旧平和,“你会行恶事吗?” 他再一次愣住了,看着对方深陷在眼窝里的褐色眼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老人笑笑,拍了拍他的手背。 第二日是武课,教习先生姓常,字先灼。 学生们都换了修身的骑装,在慎思台集合。慎思台即演武场,占地约六亩,是西山书院最大的构筑体。 常先灼新教了他们一套拳法,先演练一遍让诸生观看,再拆解成一个个简短的动作挨着教,教完之后就让诸生摆开队列练习,自己在列阵里来回走动观察。 他看到有不规范的便出声提醒。 “力气要足!吃饱了饭的吧?” “你这扭啥呢?手臂打直,膝盖该弯就弯。” “这里是踏前旋转半步,脚心不动,不是直接转……哎,这样就对了!” 经过顾横之与贺长期,一如既往地点头:“横之一处不错,力道也足;长期越发有气势了,都很好。” 他心情一好,看后面的学子也顺眼许多,经过新来的学生,“哎,你也不错。” 这是最后一排,常先灼走到这里便站了一会儿,从最开始的余光到频频投放视线再到盯着他看。 “今行啊,练过的吧?” 贺今行挥出一拳:“嗯。” “有意思,”常先灼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你们这一届还真是卧虎藏龙。” 拳法训练结束后,便是箭术训练。 演武场又有专门的靶场,场边的架子上早准备好弓与箭囊。 虽说书院配有弓箭,但大多数学生都换了自己惯用的。 他们大都出身簪缨之家豪商之户,从小练习射御,骑马射箭皆是信手拈来。 所以常先灼对这块也比较放松,讲了些要领,便让他们自由练习。 柳从心握着弓走到贺今行身边。 “来比一场。昨日话没说完,今日就手下见真章吧。” “私下可以比试吗?”他问。 这么多人还有先生在这儿看着,真要犯了院规,铁定没跑。 “你还怕这个?”柳从心颇觉讽刺,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常先生的武学课并不禁止切磋。” “那就好。”贺今行点头,“我可以和你切磋,但输赢都不可能影响我答应林远山的事。” “哈?那我还和你比什么?”柳从心真心觉得自己每次和这姓贺的私生子说话,都要被气到。 “这得问你自己啊。” “行。”他挽了个弓花,“你斋里不是养着只兔子么?你输了就把那兔子给我。” 他决定一拿到兔子,当场就开膛破肚蒸炸烤着吃了。 “那个啊,那是陆双楼的兔子,我做不了主。” “……” “你到底有什么能做筹码的?” 贺今行收拾着自己的弓箭,实诚地说:“抱歉,身无长物。” “我的兔子怎么了?”陆双楼来找贺今行,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禁问道。 “他要我拿你的兔子做赌。” “赌呗。”他一拍手,随意道:“我现在就把它给你了。” 柳从心“呵”了一声:“真是物以类聚。”又看向贺今行,“赌注有了,可以准备比试了吧?” 第22章 贺今行却没动,“我的有了,你的还没有。” “我的?你以为你能赢我?” “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总得先说清楚。” 言下之意就是怕他耍赖。 柳从心差点又被气笑了,“你不是喜欢银子么,我要是没能赢,就给你银子,行吧?” 他本意是想提银子羞辱贺今行,却见对方泰然自若地点头:“可以,怎么比?” 小西山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咬着牙举起箭囊,里面插着十支红尾羽箭,“十支箭,射中红心多者,胜。” “好。” 贺今行用的是书院配备的木弓白羽箭,他把箭囊背在背上,拉开弓弦试了试,还行。 两人在一排竖靶前方五十步站定。 大家基本都在练习,见他们要比箭,一部分便停下练习,过来观赛。 甚至有学生把常先灼也叫了过来。 陆双楼嘴角噙了一点笑,站在距离贺今行不远的地方,抱臂道:“同窗,加油啊。” 林远山两头为难,兴致不高,一句打气也说不出。 柳从心人缘不错,几个学生只为他助威。 其余学生也或笑或闹,嘻嘻哈哈。 常先灼做裁判,看两人都准备好了,沉声道:“开始!” 两人皆熟练地张弓搭箭,利箭飞出,刹那后便齐齐射中靶心。 周遭不少学生们叫好。 柳从心瞟了一眼贺今行,再次抬手取箭,拿出来赫然是三支。 众学生皆是一惊。 他扣着三支羽箭搭上弓身,红尾漏出指缝,衬着白皙皮肤,霎是好看。 遂侧身拉弦,倏而撒手,箭便破空而去。 诸人再去看远处那箭靶,正中红心已插上三支箭。 立刻为他喝彩。 贺今行看着对方挑衅的眼神,表情仍是淡淡的,一支一支地将箭射出去。 看似慢,却也最是稳妥。 陆双楼盯着他普普通通的动作,神情意味不明。 柳从心再两次三箭齐发,便十箭射完,箭箭中靶。 他勾着笑偏头,却见贺今行反手拿弓,自然垂下。 显然对方也射完了十支羽箭。 他立刻去看对方的箭靶,拳头大的红心上慢慢攒着十支白羽箭。 笑容顿时凝固。 “刚刚好啊。”贺今行拿着弓的手背到身后,也对他微笑,“承让了。” “你没赢,记得兑现赌注。” 第010章 七 “呵。” 柳从心冷笑一声,“银子么,我多得是。想要多少,你说。” “我现在不需要。”贺今行不紧不慢地说:“有需要的时候再来找柳少爷。” “把我当钱庄呢?” “并未。”他话音一顿,“虽然赌约并没有限制,但柳少爷也可以拟个期限。”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个无赖?”柳从心狠狠攥着弓,咬牙切齿:“不用激将,我柳自一言既出,你任何时候来取都行。不过你可记住了,只有一次。” 贺今行抱拳一礼:“柳少爷愿赌服输,我很佩服。” 话都被他说尽了。 柳从心只觉自己再和这个无赖待下去,就要维持不住体面,忍不住动手。 遂愤而离去。 几个少年去追他,剩下的同窗们都围着贺今行。 “先时没注意,你明明是一次射一支箭,怎么这么快的?” “柳从心让着我罢了。”他微微笑道:“我去捡箭。” 羽箭还插在靶子上,他过去把十支白羽箭一支一支地拔了下来。 同时林远山也把柳从心的红尾箭取了下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林远山看他,他微笑点头。 常先灼在场边等着他,见他挎着箭囊回转,抚须道:“后生可畏啊。” 贺今行一拱手:“先生谬赞了。” 少年神色寡淡,并不以赢下柳从心的赌注为喜。 “速射嘛。”常先灼盯着他,一挑眉,“尽全力否?” “不敢不尽力。”他再拱手:“先生若无事,我去练习了。” 常先灼一滞,这孩子,“去罢。” 他回到先前比射的位置,又一支一支地练习起来。 “同窗。”陆双楼走到他身边,隔了半臂距离,把玩着一张紫弓,“我有个疑问,想想还是直接问你比较好。” “你说。”贺今行开始练习时,就把箭囊移到腰前,取箭搭弦拉弓疾射,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你来稷州之前,是哪里的人?” “秦甘路。”他毫不迟疑地回答。 “秦甘路哪里?” “砂岭。”贺今行拉弦到一半停住,侧着脸迎着阳光眯起眼睛,“太小了,你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 “没关系,”陆双楼把弓一转,伸手在他的箭囊里取了一支白羽箭,竖起箭头,“现在知道了。” 自这节课后,同窗们都安生了许多。 贺今行一路按部就班到了下一个休沐日。 二月廿十。 五更时分,他便起床去沐浴。 路过慎思台,自灰蒙蒙的天色里发现有两个身影。 仔细看去,除了顾横之,还有一个是贺长期。 三更灯火五更鸡。闻鸡起舞,也不过如此了罢? 他心下赞叹,自去了洗玉池。沐浴完回来换了一身最新的袍子,吃过早饭,提着书篮踏着晨曦走出书院。 第23章 书院大门左右二联,书“寒来暑往”与“磋磨不辍”,正中一匾,铁画银钩“积玉”二字。 相传为先秦王亲题。 贺今行入学时仔细看过一遍,此时又看一回,心态有些微不同。 他对着牌匾,整理好衣冠,拱手一拜,才转身向着租市而去。 今日是稷州县试,数千名学童包括贺今行在内,迈出科举第一步的日子。 他本想坐车去,但数了数兜里铜板,还是老老实实租了头驴,骑着去往稷州学宫。 从西黍水桥入城,天色渐明,越走越热闹。 沿路有无数吆喝叫卖蔬果小食零碎的摊贩,赶着猪羊高声让道的屠夫,担着货物喊着号子的挑夫,还有讨价还价的客人们。 众生百态,市井气息浓厚。贺今行却并不觉吵闹,反而感到心安。 中原大地万万顷,总有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之处。 他松松地拽着驴绳,避开嬉戏的儿童,路过一位同样提着考篮的学生,出声叫道:“江拙。” 江拙正在默背课文,冷不防听到自己名字,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见一人骑着驴走在他旁边,歪头看他。 半新青布袍一尘不染,木簪束发一丝不乱,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 “贺旻?” “我字今行。”贺今行并不让驴停下,带着江拙向前走,一面问:“你可有字?” 江拙涨红了脸,“没有。” “那也没关系,等你考中秀才,就会有了。”他说,“到时候一定要把你的字告诉我。” 互通表字是结友象征。 真的会有吗? 江拙心中讷讷,却为了争一口气,重重点头:“好!” 州学宫所在的宽阔街道已经人满为患,老的少的考生,爹娘姊妹兄弟送考,吵吵嚷嚷,都扯开了嗓子。 贺今行到街口便下了驴,拍拍驴颈,让它回去了。 两人一起挤到学宫大门前,都出了一头汗。开考前要进行核对搜检,队伍已然排成了长龙。 好在有州府的衙役维持秩序,程序进行得很快。 江拙带着他找到保人。 在队伍站定不久,他就平静下来。 “你平日喜欢读哪些书?”他同江拙随意地聊天,江拙也慢慢停下了扇风的手。 两人散发解衣通过搜检,进了考场。可惜座次相隔甚远,遂互相祝福道别。 贺今行在标有自己名字的桌后坐下,磨好墨,摆好笔,再铺开纸张。 考生进场完毕,鼓乐响起。 学政进入考场,当堂呵斥几句,先时还在吵闹说话的考生们立刻安静如鹌鹑。 鼓声停,考试开始。考场前方正中的大型公示牌上贴出了放大的考题。 贺今行略一思索,打好腹稿,便提笔书写。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如何。 他来西山书院读书不过十七天,此前也从未有老师正经教导他。 他来参考,是因为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而他需要做这样的事。 考场每隔一个时辰报一次时。 午时钟声刚过,贺今行便停笔交卷。 巡逻的考官皱着眉:“你可考虑清楚了?要不要再检查检查。” 他向考官施礼,“谢先生提醒,但我确定交卷。” 对于这次考题,他能答到的,只有这么多了。再停留考场,也是枯坐。 而时间有限,一寸光阴一寸金,可不能浪费。 出了考场,街道空旷许多。阳光挥挥洒洒,如丝绒一般轻暖。 他抬头望天,蓝天透亮如洗。 白云随风,肆意漂流。 “年少啊。”看什么都风流。 贺今行叹道,抱着书篮,开始跑起来。 长街转角不小心与一个货郎相撞,他书篮里的纸笔飞了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货郎赶紧放了担子,帮他把纸笔捡回来。 “谢谢。我也有错,不好意思啊。” 两人各自向对方道歉,说着说着都笑了。 “你是学生吧?”货郎憨厚,要给他一个果子。 贺今行点头,推回他的手,“你拿着卖,我不要。” 两人告别。贺今行再度轻快地跑起来。 他要跑回小西山,去藏书楼,找张先生解疑惑。 申时。 西山书院一干人等蹴鞠回来。 路过顽石斋,顾横之开门进去,陆双楼跟着瞅了两眼,见屋里还是空荡荡。 “这贺今行去哪儿了?大半天的都不见个人影。” 顾横之微微歪头,“藏书楼?” “对啊,我去找他。” 陆双楼一踏上藏书楼前的小广场,就看到一旁的大树上坐着个人。 他走到树下喊:“同窗!” “嗯?”贺今行合上书,为了避免说话声太大吵到藏书楼里的人,他跳了下去。 “怎么了?” “你做什么去了?”陆双楼问他,“一大早人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本来想叫你蹴鞠来着。” “这个啊。”他卷起书本,握在手里,转了一圈,才背着手说,“我呢,去参加县试了。” “你……嗯?” 陆双楼惊讶过了,才想起来,他确实没有任何功名在身。 “感觉怎样?” “科考的感觉吗?还不错。” 树影婆娑,贺今行笑得云淡风轻。 第24章 陆双楼微微一顿,“那想必名次肯定不错。” “不,我所说并非指结果,”他解释:“而是这个过程。” “是吗。” 贺今行不再多说,“你找我要是没事的话,我就继续看书了。” “没事了,你看吧。” 陆双楼看着他再度攀上树,停顿片刻,也转身进了藏书楼。 认真读书,环境总是安宁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三月。 春风又绿黍水,桃杏竞相争妍。 少年们都把棉质中衣换了轻薄的,部分直接减了一件。 三月初二,李兰开特意等在课后,叮嘱学生们明天郊游要注意安全。 少年们烦他啰嗦,又慑于他的铁面和惩戒,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完。 李兰开一走,讲堂里霎时爆发欢呼,闹成了一团。 明日就是上巳节。 书院放假,府衙也放假。除了实在走不开,稷州城里绝大多数人都会走出城,呼朋唤友,牵家引室,去游春踏青。 贺今行早就收好笔墨纸砚,起身就走。 贺长期叫住他,“你之前说过,以后不会回……吧?” “嗯,不会,大哥放心回家。”他头也不回地说。 林远山追上已经走出讲堂的贺今行,从后揽着他的脖颈,“今行,你可记着答应我的事儿啊。” “放心。”贺今行拿开他的手臂,“明天你只要带我进荔园就行。” 上巳节,知州借裴氏荔园宴请长安郡主。 非请不能入。 “我和二哥一起,”林远山皱眉,停住脚步,“他多半不会允许带上你。” 他转了半圈,瞥见一个人影,灵机一动,“有了!” 贺今行随他目光看去,裴明悯正与顾横之一起走过来。 “让裴明悯带你去好了,反正他家的园子。” “明悯!”林远山喊道。 裴顾两人走上前,裴明悯问:“怎么了?” 他又揽过贺今行,把人往前推了一下,“明天的春宴,带着今行一起玩儿呗。” “行啊,明日来找我就是。”裴明悯答应了。 贺今行向他作揖致谢,他又笑道:“同窗同学,不必客气。” 这位裴家的小君子,凤眼长眉,面容出尘,通身气度柔和大方,却又有着淡淡的距离感。 有事时找他不会难以启齿,无事时也不会想去打扰他。 贺今行此前觉得他像风中竹,现在却觉得他更似水中莲。 “该道谢的。”他说。 四人一起回学斋。 贺今行放了书篮,就要再度出门,与室友打招呼:“我回遥陵,晚上就不回来了。” 顾横之颔首:“不留灯。” 他的意思是晚上不给他留灯。 “好,不留。”贺今行莞尔一笑,抬脚出去了。 第011章 八 三月初三。 天刚蒙蒙亮,稷州府衙后院,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扶着三指宽的腰带自正房走出。刚要招小厮传早饭,就见管家匆匆跑过庭院。 “老爷,说是郡主已经从遥陵出发了。” “怎么这么早?快快,给我备车。”他立刻大步下台阶往外走,“马上去荔园。” 管家小跑跟着他,“遥陵过来要百余里呢……那早饭还摆吗……” “摆什么摆,到了荔园,裴家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一炷香后,一辆马车自府衙驶出,车夫扬着鞭子向西城门而去。 荔园此刻也是一片紧张,下人们脚后跟不沾地地在园子里穿行,提灯捧物来回皆匆匆,却行止有序,未出一丝纰漏。 正厅里,裴明悯净手漱口,叫住正要离去的大管家,“我有一位叫贺今行的同窗,今日会来,到时候直接带他进来找我。” 大管家应声退下。 “这小子倒是机灵,知道走你这条门路。”裴公陵坐在八仙桌主位下首,舀起一勺薏米粥吹了吹。 “二伯也认识?”斜下方坐着一个女孩子,很是好奇,“从来没听四哥说过这位叫贺今行的人。” “今年刚来小西山的学生。”裴明悯向她解释,然后挨着裴公陵坐下,“他收不到二叔的请帖,自然只能另辟蹊径。他有求,我有应,不是什么大事。” “年轻人。”裴公陵举起调羹,“吃饭。” 两个晚辈皆点头。 食不言,不管什么事,吃完再说。 半个时辰后,知州的马车驾临荔园,下人赶紧通报。 “这老小子真是,听风就是雨。鼻子嗅到哪儿,腿脚就跟到哪儿。”裴公陵能取笑一州长官,裴明悯就只听不说,玩笑过耳一笑便罢。 两人一同去迎,在长廊上与不请自入的知州相会合。 裴公陵伸臂向前,笑道:“语咸来得早。” 裴明悯作揖礼,“杨大人。” “哎,元宵没见到明悯,这回可见到了。”杨语咸无视老的,伸手扶起小的,“你二叔肯定向你编排我了,是也不是。” 裴公陵咳了一声,泰然自若地收回手。 “大人与二叔感情深厚。”裴明悯笑。 “可不敢。从前读书时,你二叔要与谁哥俩好,那人准要倒霉。”杨语咸一本正经地摇头,然后一巴掌拍在裴公陵胳膊上,“没吃早饭就过来了,这会儿把我饿的。快,好吃好喝安排上。” 第25章 跟着的一个小厮立刻去厨房。 裴公陵也摇头,同他拉开一掌的距离,“瞧你这样儿,哪有半点读书人的从容气度。你晚来一两刻钟,也不会在郡主后头。” “能做好官不就行了?计较那么多又不能让我升官发财。”杨语咸扶上他那条三指宽的腰带,又伸手把着裴公陵的臂膀,一起往前走。 穿出长廊,临到岔路口,有小厮来报柳家少爷与林家少爷到了,裴明悯便向两位长辈拱手:“二叔,杨大人,那明悯先告退了。” 裴家的荔园建在重明湖边上,倚靠矜山,揽尽一湖水半座山的风光。论游春赏景饮宴,整个稷州没有比荔园更合适的地方。 杨语咸用同窗之谊知州之尊借了场子,邀请了稷州有名有姓的世家豪商之主与其子弟,办一场踏春宴,正式将稷州的世族们介绍给长安郡主。 他在稷州的任期还有两年,拿到请柬的人会记得他的好意。若是撞大运,某位少年郎入了郡主的眼,抑或者成为郡马,他也跟着沾沾光。 裴家人无意参与此事,便只有叔侄三人分别招待来客。 裴明悯接了柳从心与林远山过来,将两人引到一间临湖的水阁里。 林远山看着除了婢仆没有其他少年的屋子,挠头,“我们来得有这么早?” “也不算早,郡主快要到了。”裴明悯接过他的话。 “那太好了。”林远山合掌,“二哥,我就说要早点来嘛。” 柳从心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扇推远,随口应了声“嗯”。 顺着他一些也没什么,反正今日这荔园,贺今行一步也踏不进来。 “果真好位置。”他看着窗外辽阔的重明湖叹道。 裴明悯在他身后,微微一笑。 柳从心回身,“顾横之没与你在一起?” 婢女托着茶水点心上来,裴明悯示意他俩自便,“横之在小西山。” “你们倒是都没想法。” 后者仍然带着笑,并不答话。 又一刻钟,小厮领着一位面白气虚裹着袄子的少年上来。 “谨观兄。”裴明悯与他对礼,然后扶他到避风的地方坐下。 “你怎么舍得出来了?”林远山捏碎一把核桃,一边挑核桃肉一边看着他稀奇道。 傅谨观握拳掩嘴咳了几声,“家妹答应了裴六小姐要过来,我不放心,就一起来了。” 这话若是被不了解傅家情况的人听到,一准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自己就是个病秧子,还要管姐姐妹妹的。 但在场另外三人都知道,傅家在稷州的老宅里,只有两个小主子,一个长年体弱大小病不间断的少爷,一个自幼双腿瘫痪余生只能靠轮椅度过的小姐。 裴明悯为他沏了杯热茶,“今日天气好,出来走走也不错。” 他握着透暖的薄瓷杯,轻声道谢。 荔园外,一队人马从马道尽头驰来。 打头一匹四肢修长、头细颈高的骏马,躯干上的细密毛发迎风顺成一片,在灿烂的阳光下如燃烧的血焰一般。 西凉在互市初开时曾送给殷侯一匹两岁的汗血马。汗血马名贵,但本身不适合担负重甲,且这匹年龄过小,他转手便把马给了爱女灵朝郡主。 园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马,等候着的众人见到这一匹传说中的宝马,便知是郡主亲至。 杨语咸正好走到门口,激动地喊了一声“郡主”,一面急急走下台阶。 却见半途忽地蹿出一名少年,对着迎面奔来的马队张开双臂。 汗血马高高扬起双蹄,脊背后仰如弯弓,一束乌黑长发随之一齐甩出。随后马蹄重重落到地上,马儿喷了个响鼻。 马背上一袭红装戴半截面具,露出利落的眉眼。惊马落地人影现出的一刹那,宛若白日见夜叉,勾魂夺魄。 在身后一片马蹄急刹落地的重响声中,贺灵朝声音很轻,但在面前人的耳里清晰可闻:“你是谁?” 少年张开的双臂抱圆,双掌交叠,朗声道:“我姓陆,陆双楼。” 贺灵朝:“有何事?” 陆双楼向前一揖:“请郡主捎我一程。” “荔园?” 陆双楼直起身,垂下眉眼:“是。” 在陆双楼拦住马队的那一刻,就仿佛时间突然暂停一般,寂静无声。贺灵朝开口问话后,时间又突然恢复了流动,嘈嘈切切的交流声霎时响起。 “郡主!”杨语咸赶上来,一面连声叫人把这个惊扰上驾的狂生拿下。 裴公陵在他身后,看到陆双楼微微一惊,心下叹气仍面不改色地跟不上去迎驾。而他身后则跟着各家老爷们。 “不必。”贺灵朝翻身下马,大步流星,经过陆双楼时片刻不停,只留一句“跟上”。 杨语咸面皮一滞,随即笑眯眯挥手让衙役下去,“郡主大度。”然后拱手作揖,“杨梦拜见郡主。” 在场所有人都随他行礼。 “诸位免礼。杨大人,裴学士。”贺灵朝抱拳回礼,不多托辞,随请踏进园内。 杨裴二人左右陪同,两名卫士随后。至于余下人马,自有大管家安排妥当。 陆双楼缀在末尾,眼里只有郡主的背影。 身量差不离,但声音不对,反应也不对。 他无意识地锁着眉,不经意间瞥到远处另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他蓦地停下脚步,然后脱离了队伍。 第26章 一行人漫步游廊,清风阵阵,铜铃清脆。 “……我等年纪大了,怕与您聊不开,让您不舒坦。”杨语咸滔滔不绝一路,最后才说明意图:“所以在下自作主张邀请了稷州与郡主同龄的年轻人们,可要召他们前来作陪?” 贺灵朝停步看他,直把他脑门儿看出汗来,才笑道:“好啊。不过,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的莫强求。” 杨语咸大喜,示意下人去请各位少爷小姐们,然后挥袖叠掌,“自然是凭各人意愿。” 一刻钟后,行至矜山脚下。贺灵朝远远便听到女孩子们娇俏的声音,如闻百鸟鸣唱一般,让人心神舒缓。一群系着薄披风的女孩子映入眼帘,色彩明丽的春衫衬着她们娇艳的脸庞,凑在一处,胜过满园百花。 裴芷因领着少女们一起向来人行礼,“拜见郡主、杨大人。” 贺灵朝掌心向上抬起,微笑:“诸位好。” “郡主,就由这些年轻人们陪着你登矜山罢。”杨语咸一双眼快眯成了一条缝,扶着腰带一手向前,“我等老骨头就暂居山下。” 裴芷因上前两步,“郡主,请。” “六小姐。”贺灵朝颔首,随她走上山道。 女孩子们纷纷跟上去,众星拱月般,你一言我一语地同贺灵朝搭起话来。 “郡主,您为什么要戴面具?” “是呀是呀,听说您是为了在战场上吓唬敌人,这是真的吗?” “不对,我听说的是郡主受过伤,留了疤。” 裴芷因赶紧出声:“小五!” “没事。”贺灵朝声调和软,“这位小姐说得对,确是因为疤痕丑陋吓人,才戴了面具遮上。” “啊,郡主对不起。”那个女孩子赶紧道歉,“郡主眉眼如此好看,真是可惜了。” “……”裴芷因忍不住扶额,这姑娘真是缺心眼。她紧张地看着贺灵朝,生怕她不悦。 后者却弯起嘴角,“受伤乃是兵者常事,不必为我感到惋惜。” 又有女孩子凑上来问:“郡主,听说您曾夜里奔袭五百里,冒着严寒取七十西凉人首级,真的假的?太勇猛了!” 女孩子距贺灵朝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贺灵朝快走一步拉开,“半真半假,仙慈关外的戈壁,夜里能呵气成冰,哪能轻易奔袭五百里。” 女孩子们顿时一片惊呼。 杨语咸看着一群花儿叽叽喳喳向山上去,问大管家,“那边可安排好了?” “大人放心,诸位公子们从另一处登山,最终两边会在春风化雨亭汇合。” 他满意地捻须点头,转身向各家老爷们,“诸位,咱们也临湖踏水去。” 第012章 九 时日春和景明,贺灵朝一行人沿山泉上行。 一路草木葱茏,杏云梨雾,莺歌燕语,流水叮咚。 行至山腰一处开阔平坦之地,裴芷因提议:“郡主,可要在此处稍作休憩?” 此处有道小瀑布,冲出一汪清潭,潭边建有一座六角亭,亭上挂有一匾“春风化雨”。 贺灵朝猜测便是这儿了,从善如流地点头。 仆人们立刻布置起来,在亭外临水的空地铺上竹席,立好屏风,摆开各种用具。 这时,亭后转出一个身着窄袖常服的人影来,推着一座轮椅,轮椅上端坐一位羸弱少女。 少女颜色极淡,远山眉,瑞凤眼,下巴尖尖,皮肤呈现病态的苍白,长发只在颈后束了一把。 “景书?”裴芷因有些惊讶,没问出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反应极快地介绍:“郡主,这位是傅家二小姐,傅景书。” 傅景书坐在轮椅上,低下头颅,弯了弯上半身,“景书见过郡主。” 贺灵朝看到推轮椅的人,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心,然后低下头,“傅小姐。” “久闻郡主声名,景书仰慕已久。”傅景书打开放于腿上的匣子,拿出一个绣有海棠花的绯色锦囊,双手捧着递上来,“这是我自己做的理气活血的香丸,若郡主不嫌弃,可以一试。” 那锦囊花色刺绣精致,裴芷因吃味般嗔道:“好你个傅二,与郡主初见面就有礼相送。” “阿因莫打趣我,我哪回不是刚做好就给你送来了?”傅景书轻声细语,笑不露齿。 “多谢景书小姐。”贺灵朝谢过,从对方手里拿起锦囊,因穿着骑装不便揣这东西,便想直接将其挂于腰带上。 却听裴芷因又道:“这锦囊也是你自己绣的吧?从前你可是宝贝得很,谁要也不给。” 傅景书知她不缺这点子东西,只是用玩笑替她搭桥,但笑不语。 贺灵朝一顿,还是挂上了。然后自发簪上卸下唯一的一颗绿松石,置于掌心送到对方面前,“身无长物,还望景书小姐也莫嫌弃。” 傅景书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伸出拇指和食指捏起那颗绿松石,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也跟着笑出一颗小虎牙:“多谢郡主,我很喜欢。” 溪对岸人声渐近,少年们也走到此处。 “四哥!”裴芷因走到溪边,提高了声音。 “六妹妹,各位小姐。”裴明悯整袖拱手,少年们也纷纷效仿,一齐向着女孩子们这边作揖礼。 女孩子们也不约而同走到裴芷因身边,福身还礼。 只有贺灵朝和傅景书立于原地。一个身份最高,一个不良于行,也无人与她们计较。 第27章 不管男孩子们还是女孩子们,在来之前都被家中长辈提点过,明白今日荔园踏青的意义。 哪怕没那个意思的,也都做了最鲜亮最得体的打扮,在丽日和风里绘成了比春光更绚烂的画卷。 “胜日寻芳,无边光景。”傅景书慨叹,“郡主,我们前去吧?” 见贺灵朝点头,她便叫了一声“明岄”。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人立时推动轮椅驶向溪边。 贺灵朝与明岄同行,心下记住这个名字,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个身量与自己一般高挑的女子。 这人普普通通的长相,神色也是自然平静。普通到仿佛打量她的人一错眼,便会忘了她。 仆人们搭好场地,少年男女们各自沿溪找好自己的位置。 裴芷因来引贺灵朝到中间坐下,然后高声道:“今日天气真好,难得大家能聚在一起,都想玩些什么?” 她在稷州新一代的年轻世族里向来吃得开,又是自家园子,且知四哥不爱出风头,便自觉做主持。 对岸有少年立刻道,“有溪流有美酒,自然要来一遭‘曲水流觞’。” 众人皆附议,这也是上巳节的传统项目。 裴芷因与贺灵朝同坐一席,看向后者,“就由郡主来开题如何?” “我不会做诗,”贺灵朝摇头,见对方一僵,又假作无奈:“做裁判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便有少年“噗”地笑出声,引得所有人目光看向他。 他立刻面皮泛红,咳嗽两声,站起来拱手道:“我一时没忍住,并非嘲笑郡主。” “那你笑什么?”裴芷因有些懊恼。 “呃……”那少年挠了挠头,清了清嗓子,“我只是突然想起,我有一位同窗,也像郡主这么说话。” 贺灵朝也看着他:“是吗?” 见郡主与自己说话,少年忙不迭再行一礼,“郡主是我的榜样,我真的没有嘲笑郡主的意思……我、我也不会做诗!” “这不会做诗的榜样,灵朝愧不敢当。” “不、不是!”少年舌头打了卷儿,急得额上都出了汗,比划着双手,“我……” 贺灵朝笑起来:“我知道你的意思,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莫急。” 听郡主这么说了,少年才舒了口气,缓下来。正欲坐下,脑子灵光一闪,又大叫一声,“郡主!” “怎么了?” “我姓林,字远山,郡主要是……” “住口!”柳从心与林远山同席,拽着他的袖子往下拉,压低声音道:“你想干什么?让别人怎么看你?” 还能干什么,贺今行一直不来,有机会他当然不能放过。 林远山看看四周,所有人都看着他,多多少少皱起了眉,少部分女孩子目光直接带上了厌恶。 “……” “你就是林远山?”两人正在较劲儿,就听对岸问道。 “是!”林远山大喜,柳从心亦是一愣,他趁机扯出衣袖,恭敬行礼,“郡主竟知道我。” “昨日才听说过你。”贺灵朝同他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林远山欲再问,对方却已移开视线,同裴芷因说起话来。 他只得悻悻坐下,心里仿佛有一百只猫儿在打架,恨不得立刻飞回小西山,去问问贺今行怎么说。 裴芷因道:“都准备好了。” “那我便借前人之才来与众位出题。”贺灵朝略一思索,念了一句诗。 仆人立刻将盛着酒盏的荷叶形托盘放于潭口,轻轻一推,杯盘便缓缓流向下游。 杨语咸端着酒杯与裴公陵一碰,“哎,你说说,你家明悯少年英才,郡主又是巾帼不让须眉,站在一起多登对啊!” “打住,你赶紧给我打住!”裴公陵一口酒差点送到鼻子里去,“我爹宝贝着这个孙儿呢,你这老不修别想打他主意。” “啧,我就提一嘴。人啊,年纪大了,就喜欢看小年轻和和美美,热热闹闹。” “……”裴公陵放下酒杯,“我家真没这个意思,你可千万别乱牵红线。” “真的?”杨语咸酒喝多了,一张脸通红,“那可是,”他伸臂往旁边人脖颈上一搂,另一只手过去张开,“十五万。”他还记着要禁声,只嘴唇开合,大军。 裴公陵被喷得一身酒臭,忍无可忍推开这人,一边嫌弃当年怎么就和这样的人做了同窗,一边回答:“一百五十万都不可能。” “哼。”杨语咸趴到桌上,打翻一溜杯盘碟盏,盯着虚空喃喃,“要有一百五十万……” 要有一百五十万,就直接翻了这天,还要什么嫁娶联姻,身不由己。 浮生半日,弹指而过。 登临矜山的少年人们尽兴而归,等着宴席毕,便归家去。 杨语咸大醉一场,师爷扶着他来见贺灵朝。 “郡、郡主!”他甩开搀扶,颠颠倒倒地走到贺灵朝面前,端看半晌,圈着手举起,“殿下,来和臣再喝一杯。” “杨大人醉得狠了,灵朝是来向大人道别的。”贺灵朝稳稳撑着杨语咸的手,把他交给师爷。 裴公陵随后赶到,“郡主怎地不去水榭入宴?” “灵朝回遥陵本为母守灵。杨公相邀,却之不恭。”贺灵朝说,“游玩半日已然足够,若再宴饮欢聚,我心实在难安。” 遂拱手拜别,“这便回去了,裴公且住。” 第28章 “也罢。”裴公陵叹了口气,以礼相送,“郡主慢走。” 然后帮着师爷扶住杨语咸。后者看着贺灵朝,呼出一口酒气,垂下头。 荔园的大管家同一众仆人牵了马等在大门外。 卷日月见人出来,轻轻挣开牵着他的小厮,走到贺灵朝跟前。 贺灵朝拍拍它的颈子,又与它互相蹭了蹭脸,才翻身上去。 忽听一声“明岄”。 转身看去,先时那高挑女子正打横抱着傅景书跨过门槛,两个小厮抬着轮椅跟在后头。 一辆黑漆的双乘马车等在一边。 “郡主,”傅景书靠在明岄怀里,向人点头致意,“来日再会。” “景书小姐,再会。”贺灵朝目送她被抱上马车,然后调转马头向南。 随行卫士早些用了饭,已候在一旁,整装列队随郡主一同离开。 厚重齐整的马蹄声远去,傅景书才叫车夫,“走吧。” 马车一动,坐在她对面的少年便捂着帕子咳起来。 “何苦要跟来呢,白白遭罪。”她有些无奈。但她双腿没用,想替他顺气也无法。 傅谨观缓过来,慢慢放下手,“你又为什么非要来?” 车窗都遮着绸做的帘子,不透风,也不怎么透光,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像蒙上了一层灰。 “为什么。”傅景书扭开脸,轻声说,“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她忽然想到什么,拿出一个小物件来,俯身伸手要给对方。明岄挨着她坐,抬掌虚虚抵住她的心口,免得她跌倒。 傅谨观伸出手,妹妹在她掌心放了粒什么东西,他送到眼前仔细看,才见是颗绿松石。 “郡主给的呢。”傅景书抓着明岄的手撑直了身体,靠着车厢壁说,语调带着些轻快,“你戴着,或许身体能好一些。” 他握紧掌心,扯出一个笑来,“好。” 出了荔园马道,便是官道。官道挨着黍水铺展,与河道隔了数十米远,平坦开阔。 贺灵朝纵马飞奔,腰间锦囊坠着流苏飞舞。 不看方向,不辨路标,只沿黍水一路向前。 广袤的重明平原上,低矮的丘陵起伏间,这条长八百里均宽三十丈的河流片刻不息。 校书在河上设馆舫,骚客沿岸诵诗文,河底埋着无名的枯骨,河边飘着柔美的民谣。曾有大战在此发生,战火烧干土地,也有无数船只牛马商队来往,在废墟上重建城池。 自北人南下垦荒以来,稷州千年历史沉淀于黍水不绝的浪滔。 “今日天气好,只当跑马也痛快!”贺灵朝高亢的声音散落在迎面涌来的风里。 “是啊,一个多月没这么跑过了!”身后跟着西北回来的兵,骑的都是错金山下跑出来的马,把宣京的禁卫们甩开了一截。 军汉子心生骄傲,“果然还是我们的马好!” 这倒提醒贺灵朝了,呼出一口气,“平叔,等一等他们吧。” 马儿们减缓速度,迈着蹄子,开始啃青草。 周围可见稀稀落落的土房,贺灵朝估摸着一气跑出了近二十里。 日头渐渐西斜,禁卫们追上来。 贺灵朝缠着缰绳的手却是一顿。 前方数百米远,一条混着尘土的线快速放大,黄马背上,皆是深棕短褐配长刀的汉子。 “列阵!”贺平吼道。 此回出行只带了半数人,十余人马不过片刻便分散合拢成锥形。 贺灵朝左手攥紧缰绳,压低身形,右手握住挎在马鞍上的刀柄。众人随他一般动作。 “刷”地一声,长刀一齐出鞘。 “随我迎敌!” 马蹄轰隆,整队人马如掷出的尖刀一般高速冲向前方。 不过几息,便与迎面袭来的人马相撞,瞬间斩落几人。 然而对方反应极快,片刻便填补了缺口。贺灵朝一方冲势遇滞,只得原地搏杀。 贺平大略数了人,对方人数接近他们三倍,砍出一刀,“奶奶的!没有十倍人头也敢来劫你爷爷的马!” 双方缠斗近一刻钟,一方人众,一方勇武,虽有伤亡,却没分出胜负。 贺灵朝踩着马镫侧身飞起,将一名棕衣汉子踢下马背。落回马上,一柄长刀当头砍下,立刻后仰,反手一刀斜劈解了急。 刹那间瞥见身后不过百米远静静立着几匹马,又发现己方在战斗中不断后退,立刻反应过来。 “他们想端活的!” “我呸!”贺平立刻道:“郡主先走!” “好!”贺灵朝片刻不犹豫。 己方十余人,有价值的唯自己这个长安郡主。对方尚有四人未出手,留着只有被俘一条路。 十余人立刻靠拢贺灵朝,只向一处冲杀,须臾便扯出一个口子来。 卷日月抓住这一闪而逝的机会,高高跃起,冲出包围。 有棕衣汉子想追,被贺平双手一刀劈翻滚地。 贺灵朝回头,只见那旁观的四人果然看也不看其他人,径直追了上来。双手交握缰绳,脑袋几乎贴到马头上,“卷儿!就看你的了!” 马儿敞开了疾驰,马蹄铁在褪成橙红的天光里几乎闪出了残影。 追兵渐渐变成了小小一点,再给一刻钟,就能完全甩脱。贺灵朝刚松了口气,耳朵就捕捉到断续的哭声。 循声看去,一个小女孩儿跌坐在前方官道上,一身尘土,正茫然地哭。 第29章 卷日月刹住马蹄。 第013章 十 小女孩儿呆呆地抬起头,小脸哭得皱成了一团,手指抠着泥巴不自觉地往后缩。 贺灵朝下马的瞬间便反应过来这孩子可能是被自己吓到了。 走到小女孩跟前就两步,贺灵朝摘下面具,抬手遮住左脸上的疤痕,半蹲着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别怕。” 刻意放轻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小女孩睁大眼睛。 五六岁的年纪总是天真而无畏,好奇心与眼泪一样多。她止住哭声,沾了灰的五官舒展开,抽噎着看贺灵朝,黑漆漆的眸子被泪水洗过,如琉璃一般透亮。 后者也仔细看她,脑子里闪过护城河边鞠城外茶水摊的一把瘦骨头,以及那个被陆双楼吓哭抱着爷爷大腿不放的孩子。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贺灵朝向小女孩伸出手,半拉半抱地帮着她站起来。 “说、说好要捉鬼,我躲起来了,”女孩傍着对方的手臂打了个嗝儿,仿佛有了依靠一般,满腔委屈都要倒个干净,“结果他们都、都不见了……” 她哭久了嗓子有些哑,但又忍不住想掉金豆豆,“我找不到他们。” “你藏得太好,是他们找不到你。”贺灵朝替她撇去头发上的草屑浮灰,“别哭,你是赢家。” “我赢了吗?”她用衣袖抹去一脸的眼泪鼻涕,“可是我不想赢了,我想回家,爷爷肯定在找我了。” “你家在哪儿?” 小女孩儿愣了愣,四下张望,倏地指了个方向,“是爷爷煮饭的烟!” 贺灵朝随之望去,远处山麓间,有一缕炊烟袅袅,若隐若现。 短短一眼扫回,小丫头已经迈开小短腿向着炊烟的方向跑去。 就在那一刹,利箭破空的尖啸传来。 “趴下!”贺灵朝喊出声的同时,人就扑了出去,盖住小女孩在地上一滚,两支铁箭擦过衣摆没入地面一指节。 咬牙侧头,已能看见后方屈起跃直的马蹄。 追上来了。 卷日月跑到两人跟前,短促地嘶鸣一声。 贺灵朝拉住马镫借力,揽着小女孩弹起,撤手再往马鞍上一拍,立时旋身坐上马背。 小女孩脑袋发懵,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顷刻间就从地上到了天上。 她无意识地重复了两遍“爷爷在找我”,然后猛地尖叫:“哥哥!我要回家!” 哥哥——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他脑子一片空白,差点把抱在怀里的小孩儿扔出去。然后在下一息清醒,反手拔刀侧身回头。 握刀的手掌心传来细密如蚁噬的疼痛,想来是刚才扑地时情急之下以手撑地锉出的伤口。 他毫不迟疑更加用力地握紧刀柄,砍落几支追来的利箭。 “恰!” 夕照铺陈,卷日月如奔流的墨,烟霞随它一起涌动,贺今行大红的骑装比周遭所有的颜色都要浓。 他把缰绳绕着小女孩的腰腹环了一圈,然后递了一截给她的小手,轻声说:“等会儿就送你回家。” 小女孩仍是懵懂。她竭力仰着脑袋,却看不到对方的面容,半晌才垂下酸涩的脖颈,眨巴眨巴眼,双手紧紧攥住了那截粗糙的绳子。 几个汉子拽着缰绳不断呼喝,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枣红马距离他们越来越远。 “她的马太好了!” “头儿!追不上啊!” 领头的男人将长弓挂在肩上,额上青筋凸起,“抄小路拦。” 两匹黑马立刻分流,驰向山道。 倦鸟盘旋天边,巨日渐坠虞渊。 卷日月一刻不停地狂奔。 “飞咯!”小丫头张开双臂,哭哑了的嗓子带出几分生脆来。 长风呼啸,气温渐渐降低,贺今行把半张面具扣在她脸上,“冷就靠着我些!” 小女孩儿听话地收回手缩成一团,面具罩了大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她也不动,只小声地叫:“哥哥,等那些坏人追不上了,你就让我回家好不好。” “好!”贺今行本担心这孩子会哭闹,却没想适应力如此强,且直觉如此敏锐。 不能小看小孩子啊。 刻着“遥陵”的石碑出现在地平线上,他精神一振。 几只鸟雀呼啦啦自一侧山林子里飞起。 贺今行看过去,两匹黑马自山路杀出,速度恰好能截住自己。 “趴下,抱着马脖子,抓紧。”他松了缰绳,双手握刀,压低身体。 小女孩赶忙照做,整个上半身都贴着马儿,双手抓紧了鬃毛,有些害怕又有些紧张地闭上眼睛。 三匹马不过片刻便交汇。 汗血马奔势迅猛,直接撞上一匹黑马,马上汉子大刀还未落下,就被贺今行自下而上的一刀断成两半,顺势切了喉咙。 汉子鼓着双眼仰倒,卷日月心有灵犀横身调头,一蓬热血全喷洒在主人肩背上。 “老四!”另一条汉子眼看着同伴滚落马蹄间,立刻红了眼,驱赶受惊的马匹远离。 奔出十来步,贺今行控马再回头。 四目对上的一霎,双方再度相冲。 那汉子挥起大臂,却是虚晃一刀,俯身砍向马蹄。 贺今行立刻拽紧缰绳,卷日月高高扬起前蹄,躲过那一刀。而后他的长刀劈下,汉子亦举刀格挡。 他收刀的同时卷日月后退两步。他一按马背跃起,脚尖点上马鞍,双手举刀猛扑向对方。 第30章 汉子闪躲不及,半条手臂飞出。贺今行踩着他的马头,一刀穿胸。 惊马发狂乱蹿。汉子仆地。他跟着落地,拔出刀,带起一蓬血花,才站直了喘口气。 “想伤我的马,得先杀了我。” 贺今行走向自己的马,忽地向后仰倒,抬手抓住一支擦着风袭来的冷箭,再倏地弹回,目光射向来路。 两匹黑马裹挟着夜色杀来。 为首男人取箭搭弓,顷刻间又是两箭射出,目标直指汗血马。 卷日月向他跑来。贺今行捕捉到箭来,瞳孔放大,猛地将手里长刀掷出,贴着甩起的马尾而过,碰落箭矢。 男人再次拉开弓弦。 贺今行一掌拍在马屁股上,“跑!”然后将先时截住的那支铁箭甩回。 黑马眨眼而至,被打断张弓的男人直接扔了弓箭,拔刀挥下。他就地一滚避开。 卷日月头也不回地踏过遥陵界碑。小女孩回望,只见山峦与河流黑魆魆的轮廓。 贺今行捡起自己的刀,刀上鲜血混泥土。他两手握着缠了布条的刀柄,掌心汗湿,高度警觉着前后两骑。 头领在前,另一汉子在后。两人两马呈椭圆缓慢移动,将他圈在原地。 “郡主好身手。”头领紧紧盯着他的刀,“但你赢不了我。束手就擒,我不追究你杀了我两个兄弟。” “是吗。”贺今行跟着转动脚尖。月色淡薄,夜幕厚重,他的神色模糊不清,声音却柔和无比,“我们无怨无仇。” “你想问为什么要来劫杀你?”头领笑了,“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不过……” 他的笑意凝固了。 待头领与手下位置互换的刹那,贺今行突然转身暴起,如一只敏捷而凶猛的猎豹一般,瞬息间便射到手下的黑马跟前。 汉中马高大。汉子举刀来砍,他一矮身自马肚子下穿过,抓住马上人的小腿,咬牙爆发出巨大的力气将人扯下来,再反手一刀楔进对方喉咙。 离头领话落不过两呼吸,贺今行已袭杀成功坐在马背上。他空着手,双臂剧烈颤抖,五指痉挛,一身气力几乎被抽干。 但他不能软倒,狠狠咬住下唇片刻,很轻很轻地说:“我杀你们,会难过。” 头领面沉如水,阴森森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空气突然安静,山野窸窸窣窣的虫鸣清晰起来。 贺今行盯着对方,慢慢呼出一口气,不着痕迹地拉起缰绳。 跑! 两匹黑马同时撒开蹄子疾驰,路过界碑,穿过石砌牌楼。 头领追上来,马匹并驾齐驱,马上人一触即动手。一寸长,一寸强。贺今行没有兵器在手,与对方相拼颇为吃力。 不过几息,头领长刀斜扫,他难以闪避,滚落下马,背后肩胛骨传来剧痛。 贺今行闷哼一声,咽下涌上喉头的血。顺势一滚起身狂奔。 面前就是石板桥,对岸千盏灯火闪耀,与嘈杂人声一起映亮黍水。 头领也弃了马,一路跟入人流,拐进巷子,攀上屋檐。 月明星子稀,两人在房顶上以拳脚搏杀。肉/体和骨头相撞的闷声不断响起,密集如雨点。贺今行不断后退,躲过一拳,却被当胸一脚踹翻,顺着悬山顶的一面滚下去。 他抓着一片瓦,身体悬在半空,看见檐下窗扇半开,然后松了手。 头领几步追上,向下看去,只见长街人来人往,浓妆艳抹的花姐儿们在各自楼门前娇声迎客。 贺今行摔在地毯上,仿佛躺进棉花团里,无比柔软。 他好累,好想就这么睡一觉。 却听一声“谁”响起,他立刻睁大眼睛,撑起上半身,还未看清人影,又听那道女声说:“是你。” 一盏烛火幽幽靠拢,一名着中衣发髻半挽的女子在烛光里看着他,“你怎么弄成这样啦?” 贺今行觉得视线模糊,抬手抹了一把,触感黏腻,随即手握成拳放在盘起的膝头。 “和人打了一架。”他看清人脸,立刻收回视线,只看着自己的手。 女子把烛台放到桌上,搬来一个包了布的圆凳让他靠着,“你受伤了,我去替你请大夫吧。” 她温言软语地说着,带着一丝丝雀跃,仔细抚了抚眉鬓。走出两步又回头,“不行,我等会儿就要登台表演,一说请大夫妈妈肯定要怀疑。” 贺今行没说,她已自然地把对方划到不能让其他人知晓的范围里。她蹙起细眉,忧心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碍事。”他虚靠着凳子,不敢太放松,怕一放松凳子就倒,“我休息一下就好。” “……那好吧。”女子有些失落,忽地提高了些声音,“你要喝水吗?” 她取了瓷杯又放下,“这水冷了,我去取些热水来。” “好。”贺今行点头,听脚步声渐远,叫住她,“姑娘,敢问芳名?” “浣声。”女子停住脚步,对方并不看她,但她仍止不住轻快的心情,俏声道:“我叫浣声。” 房门轻响,他才抬头看了一眼门扉。 忽然想起什么,他在衣摆上擦干净手指,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淡淡的桃花香尚未消失,他小心地将手帕放于圆凳上。 然后撑着起身,自来时的窗户翻出。 记忆里的街巷建筑飞速铺展,组成了大半个遥陵的布局,贺今行在自己的位置和目的地之间,捡了条最短的路。 第31章 刚行至第一个夹巷,便停住了脚步。 明月盛放清辉,一旁灰白高墙上投了条细长黑影。 头领堵着他的去路,双手负于背后,面有笑意,“怎地不叫那妓子替你送信求救?怕被出卖?” 他不答,身形暴起向对方疾冲而去。 头领并不急。 他的武功本就更强,而对方早就力竭,且带着伤。 他闭着眼睛也能把这丫头片子杀咯。 只是上头不要尸体。可惜。 贺今行却没想这么多,只盯着对方,提速,聚力。 两人照面便过了十几招。一进一退间,头领抓住他的肩膀,一用力,五指便陷入肉里。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另一臂也挥拳向对方胸口。 头领顺势抓住他另一边肩膀,将人一提,手一撤,变掌就要拍出。 贺今行却没回护,生受了这一掌的同时,抬手拔下头上的发簪,快如闪电般刺入了对方脖颈。 他怕脱力,狠狠攥着簪子,抵着对方向前三步。 头领瞪大眼珠,嘴唇微动,鲜血汩汩流出,然后垂下头颅。 贺今行终于松手,跟着对方一起跪倒在地。 半晌,替人合了眼,才抹了脸上血,轻声叹息,“她愿救我于危难,我又怎能陷她于险地。” 他拔出自己的簪子,踉跄着站起来,踏着月色到了一条深巷,敲开最里人家的屋门。 门一开,他便向前倒了下去。 “阿已,阿已?”恍惚间有人抱着他轻拍,“怎么又睡着了?该吃饭了,快醒来。” “娘,我不想吃……我要睡觉,睡着了才不疼。”他嘟囔着,还是缓缓睁开眼。 娘亲放到他手里的却不是饭碗,而是一块玉佩。 房间里静悄悄的,许久,他要再次闭上眼,才听见他娘沙哑的声音。 “阿已,你到了宫里,要听皇后娘娘的话。你要记得,哪怕你穿着裙子,和其他女孩子在一起玩儿,也不要占她们的便宜……” “哦。” 在做梦啊。 贺今行想,那就多梦一会儿。 然而剧烈的疼痛随即传遍全身,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靛蓝的枕头。 “醒了?”醇厚的声音响起,有人走过来扶着他坐起,他才发现自己是趴着睡的。 “怎么这么亮?”他抬眼看去,房间里点了不少灯,亮堂堂的。 “我是个半瞎子,不点这么多灯,给你上错药缠错伤口怎么办?”说话的人捡了凳子在床前坐下,一身江湖郎中的打扮,“你也别嫌费灯油,省这几个钱也没多大用。” 他看向自己,左肩自右腰缠了好几圈掌宽的纱布,这才后知后觉,“刀伤?” 对方点头,伸直两指比了个长度。 “我那套衣服岂不是报废了。”贺今行嘶了口气,“冬叔,你找人给我补补?” “补什么补,早扔了。”贺冬没好气地说,“咱是穷,但也没穷到差这点儿钱。” “那您给晚辈贴点儿?”他说着笑了,忽然耸了耸鼻尖,“点的什么香?” “你那锦囊里的,你不知道?”贺冬自一边的小几上取了个东西扔给他。 他接住,入眼便是盛放的锦绣海棠,“这是傅家小姐给我的。” “傅家的小姐?”贺冬一挑眉,“这香丸镇痛效果极佳,堪比麻药。” “她说她亲手做的。”贺今行与他对视一眼,又把锦囊抛过去,“卷日月和那个孩子呢?” “马好好的。孩子也送回去了,你平叔亲自送的。”贺冬从锦囊里拿出一粒丸药来,放于小匣子里收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压低的询问,“冬子,郡主醒了没?” “醒了!叫你进来!” 贺平推门而入,单膝下跪,“此次出行十五人,伤八,无死,无俘。但主子受伤,属下难辞其咎。” “是我功夫不精。”贺今行摇头,示意他起来。 “主子,那小女孩已经回家了。我们沿黍水上行,遇到他们一个村儿的青壮打着火把来找。我们假作官差,才没被当拍花子的抓起来。”贺平继续汇报,却没起身。 他双手呈上一把刀,“这是我们的人料理尸体时发现的。” 那刀带着鞘,通体透黑,鞘上刻着暗金铭文。 贺冬惊讶:“执汝刀?” 贺今行眉头慢慢皱起,撑着下地,抽刀看了片刻再归于鞘中,“刀是真的。” 许是两人的视线过于灼热,他笑了:“但人不是。” “若真是漆吾卫,你们一个都回不来。”他拿起那把刀,猜测这就是砍伤自己的那把,“可能有一个,就是我最后杀的那个。但其他人么,更像是普通军士。” 贺平:“那要不要……” “给陈统领送封信,然后让杨大人查一查州驻军。”贺今行扶他起来,“其他的,就当无事发生。” “这,太便宜他们了吧!”贺平不服。 他只摇头,按着肚子,“我好饿。” 贺冬便说灶上还温着粥,让贺平去拿。 他收回手,见手上也缠了纱布,“至于么?” “你这会儿是不觉得疼,你拆了试试看?哎,你还真敢拆!”贺冬抓住他撕纱布的手腕。 “不拆不行啊。”贺今行也不挣扎,平静地看着他,“明天还要上课。” 贺冬嘴唇蠕动,终究松了手。 第32章 五更天。 贺今行推开顽石斋的门,见桌上还点着一豆灯火。 “回来了。”顾横之自床上坐起,嗓子还有些含混, 他轻轻合拢门扉,“嗯。” 他没有问为什么睡觉不熄灯这样的话。却见对方没再躺下,而是在床上稍坐一会儿便起身。 两人交错,顾横之忽然说:“受伤了?” 贺今行凝住,脑子里飞速思考该怎么说,这么说了后续又怎么圆。 “血腥,金疮药。”顾横之似乎在嗅空气中的味道,然后下了定论:“不需要。” 说罢便推门出去了。 留贺今行哭笑不得,是“不需要我的药”的意思吗? 他没多纠结,吹灭那簇细微的火苗,趴到自己床上,去扯被子的时候嘶了声,然后换只手拉过被子蒙到头上。 只一息便陷入梦中。 第014章 十一 贺今行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本不愿理,但门外兄台实在太执着,只得爬起来。 知觉随意识一起活泛,胸腹由内至外钝钝的疼,他按下想要点香的冲动,放缓呼吸去开门,看到门外人的动作立刻躲向一边。 “今行,你昨晚回来得也太晚了吧,还好李先生没查房。”林远山扑了个空,也不减热情。 贺今行知他昨晚肯定来找过自己,但再晚也不过亥时前,所以只“嗯”了声。在对方又凑上来要搭自己肩膀时,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 “答应你的事。” 林远山抬到一半的手立刻放下来拿走了那封信,在不甚明亮的天光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普通的信封上面用毫无特色的楷体写着他不认识的人名。 “……这个是?” “举荐信。”贺今行说着转身,左右是不能再睡觉了,就抓紧时间洗漱。 “厉害啊,今行。”林远山本意只是想让他搭个线,没曾想直接把事儿办下来了。 果然是个有手段的。 “信纸你也可以看。郡主说了,你要去投西北军,她自然欢迎,只是担心你爹娘不允,日后会闹出事端。所以让你尽量取得亲族的支持。” 这个“尽量”是委婉的说法,林远山自然明白。他收了笑,捏着信琢磨半晌,然后一拍脑门儿跑了出去。 “我去找二哥帮帮忙!谢了啊今行,回头请你吃饭!” 少年人片刻不能等,一溜烟就没了影儿。 他轻笑一声,牵动胸腔后立马闭嘴,换上襕衫出了斋舍。 “贺今行。” 他在“寸光阴”的牌匾下停住脚步,回头见一袭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天青色襕衫。 视线再往上,是一张神情恬淡、喜怒不形的脸。 两人对视片刻,他低下头,拱手说抱歉。 “没关系。”裴明悯不问原因。 他道歉,他接受。 非亲非友,不论对方昨日为什么没来荔园,都与他无关。 看到人没事,就行了。 随走动起伏的衣摆在他视野里飘过,贺今行亦走向自己的位置。 此时讲堂里只有寥寥两三人。 每一扇窗扇都完全打开,遮窗的竹帘高高卷起,中间垂着宽一寸长三寸的竹笺,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翻开书本,默读起来。 人渐渐来齐,旁边的书案也传来搁东西的声音,几息后,爽朗的声音响起:“你昨天去哪儿了?” 贺今行转头,隔了几尺,都能感觉同桌浑身冒着的热气。 “去拜访了叔伯。”看着对方拧起的眉,他又添了句:“我娘那边的。” 贺长期的眉头还是攒在了一起,“拜访到半夜才走?” “呃。”贺今行眨了眨眼,心说你怎么知道。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对方下一句就来了。 “又在想怎么编才能诓到我是吧?” “……天地可鉴,”他立刻竖掌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只是省略了一些过程而已。 贺长期冷笑,目光瞥过他的手掌,眉心几乎刻出个“川”字,“你手怎么了?” 话音未落,贺今行就放下手,五指不自觉蜷了蜷,“在路上摔了,擦伤。” “真的?” “真的。” 既然是擦伤,那就问题不大。“这么大的人了,走路不带眼睛?” “大哥说得是,我以后小心些。” “我可没你这样的倒霉弟弟。”他说完就侧身回去,一副生怕对方打蛇随棍上的样子。 贺今行琢磨了一下他的语气,然后一本正经地解释:“昨晚没来得及回,所以今晨赶了个早。真没什么大事,谢谢大哥关心。” “谁关心你。”贺长期极快地看他一眼,浓眉舒展,开始摆放自己的笔墨纸砚,“我是怕你闯出什么祸来连累我家,别自作多情。” “嗯,好。”贺今行点头,并不把他这句话放在心上,继续默书。 时间有限,他得尽量把这些背下来才行。 西山书院的教学乃是以四书五经等儒学经典为主,百家杂说为辅,并且推崇学生自学。 贺今行缺了一年的课,从中间听起颇有些吃力。这一个月追上了许多,但还是远远不够。 他提笔记下不解之处,忽地顿住。 诸位授课先生都是素有名望的大家,但不知什么时候起,一有学业上的疑惑,他就下意识地想去问张先生。 第33章 或许是因为张先生就像平易近人的长辈一般罢。 下课后,贺今行自食舍回到斋舍,就见贺长期站在顽石斋前的檐廊上,手上提着个青布包袱。 “大哥。”他打招呼:“你要出去?” 对方直接走上来,把东西往他怀里塞。 他赶忙两手接住,包袱不轻不重还有些软,“这是?” “我爹让我带给你的。”贺长期说着又扔了个白色小瓷瓶在上头,转身就走,“爱用不用。” 贺今行反应过来,看着人背影在眨眼间就进了隔壁,也进屋打开包袱皮,果然是衣物一类的东西,甚至还有几双足衣。 贺三老爷要能想到替他准备这东西,那太阳真能打西边出来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虽然自己有药,但还是打开小瓷瓶,小心地洒了些药粉在掌心伤口上,然后像吹散一朵蒲公英一样,轻轻地将粉末吹开。 下午去藏书楼,张厌深正抽出一个卷轴。 “先生好。”贺今行放下书篮,见先生书案上的砚台将干,便磨起墨来。 “学生好。”张厌深打开卷轴,抬眼笑眯眯地问:“学生今日遇到什么事了,如此高兴?” 有吗?他看着先生,有些疑惑,自己分明没笑啊。 张厌深笑意不散,也不多问,伸指点了点书案一角平铺的纸张,“你看看。” 贺今行拿起那张纸,上面写满了人名与数字排列,“县试结果?竟出得这么快。” 稷州考生少说三四千,不过一旬半就批阅完毕贴告了名次出来。 谁知张厌深却道:“正常速度,甚至有些偏慢了。” 他更惊讶,只道自己完全不了解科举。自第一名挨着看下去,不过两行就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名字。 第三名,江拙。 “先生,您介绍的同保很厉害啊。” “他是个好孩子,只可惜被家里拖累。”张厌深一面扫着卷轴,一面说:“继续看。” 贺今行停顿片刻,又往下看起来,很快看见自己,“第八啊。” 那语气很是平淡,张厌深停住目光,移向少年,“感觉如何?” 他想了想,“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 “我从来没参加过科考。”贺今行整理了一下思绪,“但我也从来没拿过第八。” 不论是武术,箭术,马术,还是其他什么。 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第一或许不是最好,但第一以后的肯定不是。 他不在乎名次,也不在乎他人看法,但“自己不够好”这种感觉,有些令人沮丧。 “我听明白了。”张厌深温和地看着他,说:“你是想拿第一。” 他点点头,又摇头,然后坦然地与先生目光相对。 “我想变得更好,不止是拿第一。第一是与其他人比,我要与自己比。” 少年人神色平静而认真,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所说是多么大的野心。 老先生再次笑起来,双眼陷进眼窝里,“那就去。府、院连考,在五月中旬,还有两个多月,足够你准备。” 他声音轻而淡,出口却仿佛有千斤重。 贺今行喉结滚动,将墨材放回原处,跪于蒲团上,“可是先生,我落下了很多功课,需要补回。” 他没有片刻犹豫,脱口而出:“还请先生教我。” 却见先生摇头,“不行。” “为什么?” 张厌深站起来,张开双臂,掌心向上。 “你看整个小西山,你的同窗们,都是已有秀才功名的少年人。就比如那裴家郎,乃是稷州有名的小三元。” “而你的授课先生们,皆是进士出身,更有昔年榜眼。” “你要府试案首,为何不讨教同窗与授课先生,而来求教于我?” 他看向贺今行,树得笔直的一身骨,在逆光里犹如仙慈关外枯死的胡杨。 “学生啊,不是我不愿意教你,而是我不擅科举之术,不会教啊。” 贺今行喃喃叫了声“先生”。 张厌深把住他的臂膊,拉他起来,“教不了学生,是先生的错。你求什么,就学什么,不必执迷。” 三月的春风带起了温度。贺今行自藏书楼出来,坐在楼旁的那棵大树上,却觉得有些冷。 许是因为背上的伤让他不能靠着树干,又或许是因为他忘记了问张先生在课业上的疑惑,总之心有挂碍,怎么看书都看不进去。 他轻巧地跳下地,回学斋敲开了东三间的门,攥着做记录的纸张拱手作揖。 “今日云时先生所讲《春秋》僖公卷,我有不解,特来请教。” 裴明悯抬起他的手臂,侧身让到一边,温声道:“此义复杂,还请进屋讨论。” 第015章 十二 贺今行很少因一件事情而低沉许久。大多数烦恼对他来说都轻如鸿毛,在他心头搔一下,也就散了。 拜师不成,不成就不成罢。 休沐日,护城河西岸的双门鞠城内。 场边聚集了许多人,有垂髫有束冠,贺今行立于其中,抱臂看着场上。 场上除了西山书院的学生,还有统一着姜黄背褡的社学少年们。 白衣黄褂颜色分明,混在一起却无比和谐。 一颗小小的皮球在两方之间交换了数个来回,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传我!传我!” 第34章 “这边!” “小心!小心!” “回防——” 陆双楼如游鱼一般穿出对方两人的联袂防守,接住顾横之传来的球,飞起一脚,直入鞠域。 有离得近的黄褂少年飞身去救,却差了一点,没截到皮球,反而扑到地上,擦了一脸的灰。 “中。”陆双楼打了个响指。 场内外立即响起叫好声,间或夹杂着几句骂声。 吵吵闹闹中,同伴们把那少年拉起来,袖子往脸上一抹,“再来!” “我得歇会儿,你们谁上一个。”陆双楼下场,立即有白衣黑裤的少年补上去。 “球呢?捡球的,快把球捡回来啊!”有少年喊道。 双门的鞠城在南北立有两座鞠域,东西专供人观看,场地要比单门大许多。因此有专门负责捡球的人。 捡球的也是个少年人,跑到角落捡起皮球,一脚踢回。 少年们得了球,立时跑动起来,如壶水沸腾,场上瞬间热火朝天。 “同窗,看谁呢?” “看球啊。”贺今行从那捡球少年身上收回目光。 陆双楼拿了帕子擦汗,一边向他走过来。 “不是擅长踢双门么,这会儿不去试试?” “观战也很有意思。”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好让对方插入人群。 两个人肩并肩看了半场,西山书院这边形势不太妙。 “要输啊。”陆双楼语气平淡,仿佛要输的不是自己的队伍。 不过他说话一贯这样,“谢先生夸奖”和“今天饭菜真难吃”的调子如出一辙。 贺今行已经习惯,接了句:“可惜了。” 两边打的八人场,西山书院这边前两节还不错,一换人就渐渐力不从心。 “林远山和姓柳的都不在,缺人嘛,输了正常。没什么好可惜的。”陆双楼说着打了个哈欠。 反正缺人,一个是缺,两个也是缺。他踢够了就下场,也没什么要紧的。 “你知道他俩干什么去了么?” 今日一大早,就有同窗来挨着斋舍喊人。 不为别的,就为和社学的一场蹴鞠赛。 西山书院走贵而精的路子,不可能满足一城的教学需求。州府就在城西南圈了一块地开办社学,供几千学子读书。 社学的少年们也爱到护城河西岸的鞠城来玩儿,一来二去遇得多了就认识了。 年前双方约定比赛,三月天气暖和了,正好履约。 因是双门对打,人数少了不好。聚集人手的少年发现林远山和柳从心不在,又听说贺今行技术还行,便死活拖上他,要他做个替补。 好在不需要上场。 至于“技术还行”这话是谁说的……他偏头去看,恰与对方目光相撞。 陆双楼比他高一些,又挨得极近,所以半垂着眼皮看他,以致斜飞的眼尾更加上翘,瞳仁被压得极宽,与眼白相混,朦朦胧胧,平添几分慵懒。 仿佛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贺今行忽然有种错觉,给这人搬一张榻来,这人能当场躺下睡个囫囵觉。 “回家了吧。”他敛神说道,然后就听对方笑了一声。 自胸腔里闷出的,极其短促的一声。 “我还以为你要说不知道呢。”陆双楼仍旧一副散漫的样子,“柳从心跟着他一起,想必是去帮忙说服他爹娘吧?” 见贺今行微微皱眉,这人挑起一抹笑,带出恶劣的弧度。 “林远山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去年闹过两回。小西山就这么多人,谁不熟谁啊。” 字里行间的隐喻都是“你不知道啊”。 “确实不熟。”贺今行不为所动,将目光转向场内。 “不熟吗?”陆双楼抬手搭上他的肩膀,也看向鞠场上奔跑的同龄人,真诚发问:“那你为什么要帮他?” 社学又进一球,周围响起猛烈的喝彩。 他歪着脑袋,几乎头碰到贺今行的头,压低了声音,“要不也帮帮我?” “好!”贺今行跟着大家一起鼓掌,看向计分柱,社学又进一球,分差拉到三柱。 输赢已成定局。 白衣黄褂各自聚拢成两团,从左右两边下场。 他才又看向身边的人,“收钱办事,要什么理由。你刚刚说什么?” 说话间,蹴完鞠的同窗们纷纷过来,拿了帕子或是水囊,擦汗的擦汗,灌水的灌水。更有甚者直接脱了外衣,卷起来当扇子,甩得虎虎生风。 输了球的不甘心,赢了球的得意洋洋,两拨人互相呛声,又吵又闹。 周遭温度瞬间升高。 陆双楼收回手,眨眨眼,又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开个玩笑而已,走了。” 仲春末尾,太阳已不和蔼,又受血气旺盛的同窗影响,贺今行也觉出了几分热。 他其实听了个大概,只是不敢确定,所以再问一遍。 然而陆双楼说是“玩笑”,那就暂且当玩笑罢。 “怎么不上场?”贺长期经过,随口问道。他提着自己的水囊,却没急着动,先平复呼吸。 贺今行迎着他的目光,“怕拖后腿。”随即有些腼腆地微微一笑。 贺长期用拇指弹开水囊盖子,“你倒是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边走边灌了一大口,复又摁上盖子,把水囊往后一抛。 “别什么都掺和。” 第35章 贺今行稳稳接住。 水里似乎泡着些理气和中的药材,一口下去透心凉。 学生们看客们都已陆续离开,场边留了一地果皮瓜壳。 先前那捡球的少年又拿了扫帚撮箕,开始清扫。 他也过去拿了一把扫帚,从另一头扫起来。 两人在中间汇合,贺今行叫他:“又遇见了啊,江拙。” 江拙抬头,小麦色的双颊带着被晒出来的红。他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咽下一口唾沫,“今行。” 贺今行瞥到他干裂的嘴唇,举起手里的水囊,“要吗?” 江拙点头,点了两下又立刻摇头,“我有,我自己带了。” “那好,你要不要喝点儿水?然后我们再去扫另一边。” 两个人清扫比一个人要快得多,完事后,他们一起出鞠城。 “谢谢你啊,今行。”江拙说,说完又想起什么,拱手向他作揖。先是右手叠左手,又猛地反应过来,换成左手叠右手。 “江拙兄客气了。”贺今行也扬起笑,与他对礼,一揖打直,又道:“五月府试,还愿与你同保。” 江拙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两人道别,江拙向东过西黍水桥,贺今行在原地站了片刻,又转身进了鞠城。 三月十五,林远山与柳从心才回到小西山。 这日下了课,贺今行刚出讲堂,就得到一个熊抱。 他忍下脊背的隐隐作痛,笑道:“看来是有好事发生。” 林远山显然早已激动过了,此刻神态尚能自持,抱拳道:“托今行相助,我明日便随家里商队走秦甘路,去仙慈关了。” “好。只是,你爹娘可有为难?” “嘿嘿。”林远山挠头,悄悄向后瞥了一眼,然后掐着声音说:“二哥给我说的情,还打了包票。他在我爹娘那儿,可比我有分量多了。” 他向前看去,柳从心站在不远处。 后者手里仍握着把扇子,扇柄还是乌骨,坠着的玉却换成了翡翠质地的平安扣。 其余学生们紧接着涌出来,见了林远山,将他团团围住,问他去哪儿了,怎地好几日不见。 林远山大着嗓门儿挨个回答了,最后趁着大家都在的机会,郑重辞行。 贺今行走出檐廊,走到日光下,柳从心难得没有像先前一般捏着鼻子避开。 只是脸色仍旧如覆冰霜,让人不好搭话。 “等等。” 他停步侧身,“柳少爷有何事?” 柳从心咬牙片刻,“明日卯时,你记得出门。” “为什么?” “你出来就是了。”柳从心十分不耐烦,说完转身便走。 贺今行看着他的背影,大约猜到了几分目的。 第二日,卯时初。 他穿着短打推开顽石斋的门,柳从心已等在庭院里。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书院侧墙,直接翻了出去。 墙外侯着两匹马。 “你会不会……”柳从心看着他利落上马,咽下了剩下的话。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到了垂柳坡。 少顷,一队车马出现在视野里,他们站在高处,柳从心向着车队挥手。 在前打头的几匹马中立刻分出一匹,加速前来。 马上的少年不再着襕衫,换了一身赤黑的武服。 贺今行一眼看去,只觉仿佛变了个人一般。 他跟着柳从心打马下坡。 三匹马在垂柳亭前相会。 话别不多时,林远山借他一步,“昨日高兴过了头,忘了把银票给你。” “不必给我。”贺今行虚虚按住他的手背,“你到了关口,去找神仙营的星央,把银票给他。启明星的星,未央的央。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你……” “他是我兄弟。”贺今行抱拳躬身,“拜托你了。” 林远山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你兄弟就是我兄弟。” 车队追上来,林远山上马,展臂抱拳,“二哥,今行,来日再会。” 柳从心:“你记着我说的话,不要逞强。” 贺今行:“一路珍重,后会有期。” 天光破晓,西行的车马远去。 春风吹动亭前垂柳,两人调头回小西山。 柳从心忽然回头看他一眼,神色莫明,“难得你能来。” “应该的。”贺今行明白他的意思,只道:“快走吧。公陵先生的课,迟到不得。” 第016章 十三 近日连着下了几片雨,才将暖和的风又带上了寒气。书院里的松柏竹林,包括藏书楼旁的高大梧桐皆是湿漉漉。 张厌深今日有事,贺今行便得了半天假。 他自藏书楼里出来,捧着双手哈了口气。 白雾即散,可见右手掌的伤口已脱痂,只余几线印痕。 拐进学斋,就看见自己斋舍的门开着,走近了,听到陆双楼的声音。 “唔,之前给今行了。我做不了主,你问问他。” “怎么了?”他跨进屋子,见两个人围在一处,一个半蹲着,一个弯腰撑着双膝,都背对着屋门。 两人一起回头,顾横之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被他按着后颈扒在箱沿上的兔子。 “这东西太闹腾。”陆双楼站直了,肩胛骨靠上身后的柜子,“是时候送上火堆了。” 顾横之点点头,“你决定。” 第36章 万物交欢的季节,顽石斋这只兔子对配偶的渴望越来越强烈。给它磨牙的木枝已经断了几根,指宽的箱壁更是被挠得惨不忍睹。 再放任下去,八成要急得咬人。 贺今行看着被顾横之喂养得白白胖胖的兔子,这没灵智的生物并不知道自己正在面对命运的宣判,却不断蹬腿试图挣脱桎梏。 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兔子,但不是他捉来的,也并未负责照管。 所以他只说:“养不下去就不养了吧。吃还是放我都没意见。” 顾横之提着兔子起来,然后一手托着兔子的屁股,一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脊背。 “出去?” 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陆双楼站直了,“我先回去换身衣裳。” 西山书院背靠小西山,从藏书楼背后翻/墙出去,爬几坡就是半山腰。 金乌挂于水墨似的天空,淡黄的阳光普照,山野间粉桃白李渐瘦,残红铺了一路。 贺今行跟着两位同窗七拐八绕,穿过一片树林,林深处一间茅草屋静静伫立。 “这屋子起初是一位老猎户歇脚用的,我发现时他已不常上山,我就买下来了。”陆双楼将钥匙插进门锁,打开木门,请他们先进,“我带你们来,不许告诉其他人啊。” “嗯。”贺今行点头,下意识扫了圈屋子内部。 屋内光线不甚明朗,只有一个纸糊的小窗。加之一床一桌,一把摇椅一个火笼坑,坑上悬着一只吊起来的铁锅,锅盖上覆着厚厚一层灰,把手上还挂了一把大勺。 “没用过,别看了。”陆双楼往摇椅里一躺,半阖着眼继续说:“也就这锅不占其他地方,不然我早扔了。” 摇椅宽大,上面垫着厚厚的毛皮,与萧条的四壁格格不入。贺今行猜是陆双楼自己置备的。 “怎么处理?”顾横之抬了抬手里的兔子,松开罩着兔子脊背的手,想去摸一摸兔耳朵。 这兔子自打被他抱起来,就安安静静的,乖巧了许久。却见它忽然一耸头,整只兔“嗖”地就蹿了出去。 屋内没有什么家具做跳板,它直接扑向距离较近的摇椅,并在飞扑的过程中亮出了爪子。 从驯顺到扑出,不过一息。 “双楼!”贺今行惊声叫道。 却见陆双楼豁然睁眼,快如闪电般伸出五指,准确无误地截住了飞来的兔颈子。 如雪白棉花般的一团在手中不断挣扎。 他慢慢收紧五指。 “好快。”顾横之说。 不知道他说的是兔子还是人,总之贺今行松了口气。 或许因为陆双楼这人平日总似没骨头,能坐着绝不站着,看着比实际更瘦弱一些。 他下意识就有些担心,没细想对方也是个练过的。 “还挺肥,烤着吃了吧?”陆双楼答道,微微松了手。兔子立即给他一爪子,被他眼疾手快地躲开。 这小东西跌到地上,扑腾了几下,飞速起立,然后蹿进了床底。 贺今行蹲下去看了看,一片黑乎乎里,雪白的兔子缩在床底下最角落,警觉地竖着耳朵。 “怎么弄出来?” 床不大,也不高,目测得趴着才能进去。 “要么吓出来,要么爬进去抓。”陆双楼坐直看看两位同窗,“谁来?” 另外两人一齐摇头。 “那没辙,我也不想弄脏衣服。”他站起来,“看来今日是吃不成兔子了,去找找果子?” “也好。我们走了,或许兔子就自己出来了。”贺今行点头,视线撇过那张窄床,跟着一起出去了。 张厌深推开自己在师斋的小院大门,几个着常服的人正等在院子里。 为首的中年男人扶着三指宽的腰带,见他回来,笑眯眯地拱手道:“张公。” “请。”张厌深说着,却并不停留,径自走向室内。 男人自下属手里接过一个食盒,自然地跟在他身后进屋。其他人则守在四处。 起居室简洁而雅致。 两人于一方长案两边坐下,正对的窗扇大开,框起小院里那株枝叶青青的腊梅。 中年男人打开食盒,取出一壶两盏,并盅碟碗筷,再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奉于对方。 张厌深双手接过,抿了一口,“栝蒌实,薤白,半夏,佐黄酒。” 他眼里浮起笑意,“杨大人有心了。” “春寒,张公保重身体。”杨语咸举杯以敬,再仰头一饮而尽,方才舒了口气。 “梦此来有两件事。”他边分盅筷,边絮絮说道:“第一。上巳不久,京中纨绔闹市纵马,引发踩踏,两死十七伤,皇帝震怒,傅家推了个庶子做替罪羊。” 张厌深未用午饭,此刻只慢条斯理地喝粥。 杨语咸继续道:“也不怪秦相,领头的是他亲儿子。虽说是个酒囊饭袋,但命好,他老子就他一个。还指着传续香火,不护不行。” 院子里安安静静,屋子里空空荡荡,他说得缓慢而随意,仿佛评价的对象不是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而是随便一个村夫。 沙哑的声音飘远,细听之下倒生出些这人在窃喜的感觉。 “傅家付出一个庶子,得到了什么。”张厌深放下调羹,瓷柄碰上桌案发出一声轻响。 天下熙熙,越是高门,往来利益越是赤/裸裸。 他叹了一声,“秦傅两家要联姻?” 第37章 “对,先生猜得不错。傅家嫡出四个女儿,别说一个,嫁两个怕也是愿意的。” 杨语咸笑着将一碟清蒸的鱼腹推向张厌深,“临走时才烹的鳜鱼,先生尝尝。” 稷州城东北的傅宅,正院正房。 傅景书端着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几下,送到傅谨观唇边。 后者靠坐床头,倚着大药枕,低头抿下那一勺药。 这几日寒暖骤变,他随之缠绵病榻,虚弱到不能举杯。至于药苦不苦,他的舌头已不太能分辨。 傅景书慢慢喂完一碗药,站在床前五步远的人也讲完了今日所学。 这人束男儿发髻,着靛蓝竖褐,身材平平。细听声音,却是清冷女声。 “……所以谓之‘祸福无门,为人所召’。” “哥哥,你看。”傅景书放下药碗,替床上的人擦了擦嘴角。她的轮椅紧挨着床沿,轻声如同耳语。 “先贤都说了,是福是祸,并非上天安排,而是由人自己决定。所以啊,只要我们努力,祸事也能变成福气。” 傅谨观勉力笑了笑,“是啊。” 他们能在此苟活,不就多亏了这两副病残之躯。 “可惜的是,云时先生的课总有些深,好几句我都不明白。”傅景书说着看向第三个人,“明岄,你回书院吧。路上小心。” 明岄应了一声“好”,转身离开。 室内只余一对兄妹,傅景书歪头虚虚靠着傅谨观的肩膀,“哥哥,你要快些好起来,我想和你一起读书。” 傅谨观抬手想要摸摸她的脑袋,手臂无力,最终只在额头上如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鳜鱼新鲜肥美,长筷一触即揭起一片。 张厌深夹了一块咽下,才说:“傅家嫡女可不止四个,稷州还有一个。” 杨语咸微微一愣,片刻反应过来,“那对病痨兄妹?算不算都没所谓,还能活几年尚且是未知。” “存在即是变数。”张厌深微微一笑,“虽然确实弱小了些。” “总不能被一个半瘫截了胡吧?就算傅禹成拿得出手,秦毓章会收?” 很显然,他并不把这对兄妹放在眼里,很快说起第二件事,“先前郡主让我查的事,一查就有眉目。” “能调骑兵,除了州驻军不作他想。稷州驻军监军年前往宣京送过一批礼,大半部分进了秦宅。赵睿这老东西如愿以偿,当了秦毓章的干孙子。” 杨语咸嗤笑一声,“秦毓章爱惜羽毛,他儿子却来者不拒。赵睿认不成干爹,隔个辈儿认个干爷爷也差不离。” “歪风邪气。”张厌深摇头,放了筷子,“未必是秦相下的手。” “秦毓章不动,太后可不会忍。”杨语咸冷下脸,面色有一瞬间无比狰狞,又很快恢复冷淡模样,“总之秦氏动机与条件皆充足,嫌疑最大,不可不防。不过郡主本就不爱见人,我不再请,她便不用出来。不出来,就少了很多风险。” 他盯着张厌深,缓缓问道:“先生,你什么时候能离开小西山,去为郡主授课?” 张厌深不置可否,只倒酒再饮。 省躬念前哲,醉饱多惭忸。 “我一介村夫,识术有限……总之,尚不到时候。” “先生……”杨语咸欲语又停。 忽有侍从来禀:“大人,有个胖学生从门前经过,往李学监的院子去了。” 他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却见张厌深微微皱眉,猛地一顿,“不好。” 这厢,三个少年人在山上乱闯一通,人手一把果子回茅屋,开门却见正对门口的小窗破了个大洞,摇椅和床上的毛毯被褥都乱成一团。 四下看看,不见兔子的踪影。 “这小东西糟蹋了我的屋子,跑得倒快。”陆双楼把手里的果子都堆到桌上,站在床前说。 “跑了就跑了吧,这次不行下次再来。”贺今行往嘴里扔了颗青绿的果子,立马皱成一团,艰难吞下后才说:“太酸了些。” 顾横之递给他一颗红艳艳的莓果,“这个。” 他接过就吃,“还挺甜。”然后举起自己手里的,“不过我只采了这个,很酸,要试试吗?” 顾横之抿唇一笑,伸手捡了颗形状漂亮的。 “时候不早了,回书院吧。”陆双楼走过来,一手一个推着他们出门。 沿原路下去,山路干晌许多。 藏书楼的飞檐折了一束阳光,楼后大树半盏树冠探出墙头,在风里沙沙作响。 “等等。”贺今行轻声叫住同窗,两人皆回头看他。 “我们换个地方进去吧。我想起双楼在这里被兰开先生逮过一次,”他说,“万一又被蹲到了呢。” “啊,那次是意外。”陆双楼给自己辩解,脚下却转了方向。 三人绕了一圈到学斋背后的侧墙,却见已经有一个着靛蓝竖褐的人站在墙下。 “傅明岄?”陆双楼叫了声。 贺今行一顿,想起春风化雨亭前那名推轮椅的女子。 原来是她。 明岄并不理会,轻松攀上墙,眨眼间就消失在墙后。 第017章 十四 三人凝神细听,墙内悄无声息。 “走了。” 贺今行率先攀上墙头。 这一片是学斋东墙后面,与书院围墙隔有青草地,中间宽两头窄,平素基本没有人来。 第38章 他正准备跳下去,视线从中间瞥到拐角,一个穿着襕衫的高大身影恰好回头。 目光相撞,贺今行吓了一跳,差点手滑摔下去。 “怎么了?”陆双楼立刻压着声音问。 “没事。”他第一眼以为是李兰开,然后才发现是自家大哥,“看错了。” 贺长期眉毛一挑,干脆转过身来,不走了。 “……”贺今行挣扎片刻,跳下墙头,认命地走过去,叫了一声“大哥”。 “你可以啊。”贺长期盯着他,“我说人去哪儿了。这才多久,就学会翻/墙出去鬼混了?说着好好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是吧?” 没有鬼混,他心说,况且你自己不也在这儿么。低着眉垂着眼,打定主意不还口。 贺长期看着人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兄弟姊妹众多,家风粗犷,谁也不服谁。作为最小的那个,自能跑会跳开始就被各位哥哥姐姐铁拳伺候,之所以如此勤奋学武,最初也不过是为了打赢家中兄弟。 后来渐渐长大,不再有人故意欺负他,宅子里也远不如儿时热闹。他时常在练完拳后,看着空旷的庭院觉得冷清,也会想,如果还有个弟弟或者妹妹该多好。 他一定小心爱护,不打不骂,有什么好的吃用都让弟弟妹妹先挑,好玩儿的也要带着她们一起。 这个愿望在他七岁时,曾经短暂实现过。 他去给爹娘请安,偷偷听见爹娘说起四叔有个女儿。他只疑惑了一瞬为什么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事儿,就开始纠结是堂姐还是堂妹。 还未纠结出名堂,四叔就抱着个小团子上门来,贺长期远远地伸长了脖子看。 哦,这么小,是妹妹啊。 那一刻,他心里升起巨大的满足,飞快地跑回自己屋里,想找出个能送妹妹的玩具来,翻箱倒柜一阵,对着一堆小刀小剑弹弓皮球傻了眼。 他苦恼一会儿,跑去找娘亲要珠宝。姐姐们都喜欢这些,妹妹应该也会喜欢吧。 娘亲却不耐烦地让他别瞎说,赶他自己玩儿去,“你四叔都不乐意做你四叔了,还乱认什么姊姊妹妹。” 当时他不懂什么叫分家自立,却直觉要没有妹妹了。 果然再也没能见面。 他从各方消息里描摹出这个妹妹的模样,却连一张画像都没见过。 直到今年正月,长安郡主的马队自花街经过。 他一时冲动,追出去,吃了一身灰也没能摸到马尾巴。他停在长街尽头,茫然地看着将要沉入山峦的红日。 还能叫一声“妹妹”么? 然后回家没几日,就多了个不知打哪里来的“弟弟”,这弟弟还和他心心念念的妹妹扯上了关系。 他心知他爹再混球也不会有外室,然而仍攒了一肚子气,怀着决斗的心找这个莫名其妙的私生子晦气。 谁知对方是个面团似的人,几乎任打任骂。他反而下不了重手。 就像现在这样,装成老实的鹌鹑,让他骂不下去。 这人肯定是故意的,贺长期在心里呸了一口“小人行径”,冷冷说道:“秋闱还有四个月,你想不想下场,又读了多少书,自己看着办吧。” 贺今行没想到他轻拿轻放,说得也有道理,摸了摸耳垂,老实认错:“我错了。” 时间紧迫,他确实不该出去玩乐。 “贺长期?你怎么在这里。”后面两人跟上来,陆双楼问。 顾横之也向他点头示意。 贺长期略一点头,“有事经过。” 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见贺今行站在原地,“还杵那儿干嘛?” 男儿郎总不至于两三句就说哭了吧? 贺今行挂起一丝笑,“没事,走吧。” 四人绕到学斋正门进去,各回各斋。 顾横之去开门,他在后等候,隔壁的开门声传来。 他跟着进屋的脚步一顿,转去了西四间。 “大哥。” “嗯?”贺长期停下关门的动作。 他本想旁敲侧击,看着对方的脸,忽然就懒得拐弯抹角,直接问:“傅明岄和你一间?” “是。”贺长期点头,“怎么?” 在他点头的那一瞬间,贺今行脑子里闪过好几个猜测,然后不动声色地摇头,“进来时看到她了,所以问一问。” 贺长期站在屋里,静静看他一会儿,才笑了一声,“我是在等她。” 他也笑了,取下挂在腰间的布囊,递过去,“下午摘的果子,哥尝尝。” 特意没说酸甜。 就见对方倒了一颗扔嘴里,面不改色地连皮带核一起嚼烂吞进肚子里,然后抛了抛布囊。 “还行,都是我的了。” “……你喜欢就好。”贺今行摸了摸耳垂。 没酸到人,失策。 贺长期关上门,神色立刻扭曲,强忍好一会儿才平复过来。 他就知道这小子不安好心,把装了满满一袋果子的布囊放到笔筒旁边,瞥见舍友正坐在书案后抄书。 先前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想来对方应该听到对话了,他便提醒道:“你以后避着些今行。” 明岄手中笔不停,面前白纸上几行簪花小楷十分漂亮,所抄皆是自藏书楼借出来的珍本。 她没有抬头,只说:“好。” 顽石斋的门还开着,稀薄的阳光自天边洒进斋舍,顾横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衔接着明与暗,令光影也无端地温柔起来。 第39章 贺今行跨进门里,不自觉放软了声音,“不用等我。” 后者微微一笑,唇角梨涡一闪而逝。 他回斋换了襕衫,出门去藏书楼。 刚到朝暮亭,迎面走来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人。 贺今行退让一边,待人走近了,拱手行礼,“兰开先生好。” 李兰开一贯地板着脸,“去藏书楼?” “是,先前少借一本书,这会儿再去借上。” “好,去吧。”李兰开颔首,然后大步离开。 身后的学生路过他时,也小声打了个招呼,“今行。” “苏兄。”他回道。 “哎,你慢慢去。”苏宝乐苦着一张仿佛没发开的馒头脸,皱皱巴巴的,回头应了话,又立马小跑跟上李兰开。 他立在亭前,看着两人的背影直到消失。 苏宝乐一路抓耳挠腮地想说辞为自己辩解。好不容易捱到岔路口,李兰开终于开了金口,沉着脸让他严修德行,再有这等事就当他蓄意构陷,必厉行惩处。 他忙不迭应了,就差指天发誓。 李兰开正心烦,不欲与他多说,甩袖走了。 送走学监,苏宝乐松了口气,临近学斋,又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磨蹭着挪到自己斋舍,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刚抬起一只脚跨过门槛。 “你在怕什么?”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仿佛一股凉气吹来,他立时一哆嗦,赶忙进屋关门,然后朝向声源,“没、没有。” 斋舍左边的跃层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书案后的蒲团也包了锦缎,垫了狐狸皮。 陆双楼就盘腿坐在蒲团上,膝头摊开一本书,他指尖在书页上快速移动,一目十行。一边淡淡地说道:“我最讨厌别人撒谎。” 苏宝乐不自觉地提气缩腹,尽量蜷成一团。哪怕这人并没看他,他也恨不得钻进旁边的立柜里。 但他清楚此时退缩的后果,只得竭力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 等了半晌,都没等到陆双楼下一句,他悄悄抬眼,试探着说:“我真的带兰开先生去了,但是……” “哗啦”,翻动书页的声音响起,他立刻闭嘴。 陆双楼只挑了几页仔细看,很快翻完薄薄一本,然后合上书扔到案上,撩起眼皮。 果不其然对方的目光立刻由惊到恐,他欣赏了一会儿,才慢慢露出笑容。 “没事,你做得很好,谢谢你啊。” “啊?”苏宝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吊着心肝问:“真的?我没坏你的事儿?” 陆双楼懒得再搭理他,抬起两根手指往外挥了挥。 然后自书案上堆得高高的书里再拿起一本,继续看起来。 苏宝乐如蒙大赦,马上回到自己那边,在床上瘫坐下来,才发觉出了一身冷汗。 他掏出手帕擦额头,间隙往对面觑了两眼,见陆双楼仍专注地看着书,才确定对方不会找自己麻烦,彻底放下心来。 只要不坏对方的事,他这位舍友还是很好相处的,就是不知道那新来的同窗到底哪里惹到了这位。 贺今行进了藏书楼,直接上三楼找到自己要的书,再下来登记。 先生惯常坐的位置仍是空的。 “先生还请记得我们要做的事。”杨语咸收了盅碟壶盏,提着食盒起身。 张厌深亦撑着长案站起来,“我张厌深苟延残喘至今,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先生知道就好,我也不愿时时提醒。” 杨语咸出了起居室,走到台阶下,回身一揖,“张公请住。” “杨大人慢走。” 桑榆将晚,张厌深抻直了骨头,目送一行人远去。 他回到藏书楼,翻开借书记录册,看到最新一行笔迹端正的姓名与书名,叹息一声。 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时不我待啊,小少年。 第018章 十五 留春春不住,恍然已立夏。 贺今行睁开眼,屋里已有蒙蒙光亮。 夜里不小心趟进个噩梦,虽然明知是假的,但醒来仍有些心悸。 他脱了汗湿的里衣挂到架子上,肩背上五寸长的簇新疮痂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今日是常先灼的课,不必去讲堂,他吃过饭就回斋舍看书。 估摸时间出去,一开门便见檐下柱子旁靠着个人,对着他小幅度地挥手。 “同窗,早啊。” “早。”贺今行关上门,两人一起去演武场。 “实不相瞒,”陆双楼勾着他的肩膀,微微叹气:“我等你好久了,从你进屋开始。” 贺今行看他一眼,“改性子了?怎么不直接敲门。” 后者半靠着他笑了一声,“这样显得我有诚意嘛。” “嗯?什么事?” “等会儿再告诉你。”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感觉没好事?” “是好是坏现在可说不清啊。” 两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往上走,自学斋到演武场,恰有一段路可以望见朝暮亭。 亭里已立着一个人影。 “张先生真够辛苦的。”陆双楼说,“据说学监每年都会提议雇个人来专门敲钟,但张先生都拒绝了,一定要每天亲自敲。” 贺今行看着老人笔直的身姿,想到每日不辍的钟声,默默不语。 张厌深似有察觉,转过来对着他们的方向遥遥一点头。 第40章 两人立即回以拱手礼。 陆双楼直起身又说道:“小西山四位先生包括学监皆有名有姓,来历清清楚楚,唯有这一位先生,坐镇藏书楼,不显山不露水,似乎在书院多年,但又打听不出具体。” “或许是大隐隐于市吧。”贺今行露出的一点笑意转为疑惑,“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一点小习惯。”陆双楼伸出拇指和食指,在他眼前比了个手势,“我懒,在熟悉的环境里才能懒得理所当然,躺得舒舒坦坦。” 贺今行看着眼前这位同窗,莫名想起了景和宫里那只大猫。两个多月前远远见过一回,它卧在重宇飞檐上,抱着尾巴的样子和五六年前几乎没有差别。 这神态,真是像极了。 他心下一动,“你是北方人吧,怎么会来稷州?” “这个嘛,”陆双楼靠过来,歪着脑袋压低声音,“不算秘密,但我就是不想告诉你。” 两人肩膀贴着肩膀。贺今行很少与人挨得这么近,但他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少年人们总喜欢勾肩搭背,三五成群,所以也让自己尽快习惯。 然而每次碰到陆双楼,这人的黏糊程度都会让他无可奈何地再降低一点底线。 “不想说就不说。”贺今行也不强求,演武场的围栏出现在视野里,“马上上课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别急啊,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陆双楼拐着他走进演武场,指了个方向,“喏。” 学生们来得差不多了,大多聚在靠近入口的地方。 贺今行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向较远的一处,一个身形纤细的学生独自站在那里。 那人距离几个正在谈笑的学生不过五六步。 但没有人注意到她。贺今行若非有意去看,也会下意识忽略她。 陆双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傅明岄此人,为人孤僻,寡言少语,从不出风头。” “入学一年多,一次也没有主动回答过先生问题,或是被先生单独点名。而每次学绩考核,二十个人,她都在九到十二名之间。从不参与同窗同学在书院外的活动,在书院里也没有什么比较亲近的人。” 他的声线偏低,用着一贯的慵懒调子,仿佛是在漫无目的地闲聊。 贺今行自然不可能真当他在说闲话,听在耳里,神色不变,“与她有关?” 陆双楼不否认也不承认,只继续说:“很普通对不对?不出挑,也不拖后腿。” “可是,太普通了。”他顿了顿,“普通到每一次都刚刚好,不上不下,让先生和同学都想不起他。” “平庸是很好的遮掩。”贺今行轻声说。 明岄冷冷扫回一眼,除此之外并无动作,站在原地如雕塑一般。 不论普通与否,是个很警觉的人。他在心里对明岄加了一条看法。 “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陆双楼挂起一抹笑,一双狐狸眼弯弯,“今行,你真的太有趣了,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贺今行也看着他眨了眨眼,“承蒙夸奖,多谢。” “我猜你也对傅明岄感兴趣对不对?”身旁的人声调不变,贺今行却莫名听出了些兴奋的情绪。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确实查过明岄。所以听了这话,便微微颔首。 因他这一点头,陆双楼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甚至焕发出一点少年人的蓬勃朝气,“所以啊,我就忍不住打听了一下。” “我知道他是傅家送进来的,但和傅家有名字的两位都对不上。” 西山书院本是私人创建,后来山长虽变为学监,但百余年来一直受稷州世家大族资助,招生门槛及在读费用皆高。在大学士裴公陵退隐回乡,受邀出任教学先生后,名噪一时,吸引了不少学子。 其中学生大多是世家子弟,只看姓氏便知出身。 “我稍微注意了那么几天,就发现他每到课后都会失踪,在傍晚才出现。又跟踪了那么几次,他确实每次都是回的傅宅。” 他说到这里,语气有些遗憾,“可惜没能进去过,不知道他见那对病秧子干什么。” “容我插一句。”贺今行说:“私闯民宅违反大宣例律。况且大宅院大多护卫严密,小心被逮到了打断腿。” “哈哈哈哈哈。”陆双楼压着声音,笑得肚子疼,“没事儿,这不没成功进去么。况且我跑得快,就算真被发现了,他们也抓不到我。” 贺今行看这人捂着肚子的一番说辞,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说了什么笑话。 陆双楼笑够了,回归正题:“我注意他许久,也没搞清楚他的目的。不过,现在我有了另外的猜测。” “我本来不那么确定,直到昨天……” “不确定什么?”粗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两人立刻站直了,转身正面常先灼一把短须,拱手作揖。 “常先生,我们在猜您今天教什么。”陆双楼说。 “有秘密啊。”常先灼“啧”了声,“不愿跟先生分享是吧?但先生得提醒你们,年少慕艾是正常的,但万不能影响学业。秋闱将近,可半点松懈不得。” “上课去。”他一手拍了拍一个学生的肩膀,推他俩往其他学生所在的地方走,一边转了脸说:“双楼,你也知点数,再不好好学我可就要替你爹收拾你了啊。” 第41章 常先灼语气熟稔,贺今行却是一惊。他微微偏头,用眼角余光撇了一眼陆双楼。 后者并未答话,紧紧抿着唇,侧脸笼在常先灼的阴影里,线条刚硬,像一柄半出鞘的刀。 常先灼带着学生们打完了拳,又纠正了些常见错误,便让学生们自主演练拳法或是射术。 武学课一旬只一节,贺今行怕崩裂伤口,最近几节课都避开了实战,拿着弓箭做做做样子,更多时候都是在观察同窗们。 陆双楼过来找他时,他正待在演武场的角落里,手里拨弄着箭囊里一簇白尾羽箭,看舍友打拳。 其他人被看久了总会投来疑惑的目光或者问询,只有顾横之从不管有没有人看,只一心练自己的。 “同窗,到验证我的猜测的时候了。”陆双楼垂在身侧的手用四指握着一张弓,弓身竖起。不像拿弓,更像提刀。 他挽弓在胸前,自贺今行捧着的箭囊里取了一支白羽箭。 “你在怀疑什么?”后者把箭囊挂到腰间。 陆双楼没回答,而是喊了一声:“苏鸿!” 不远处的苏宝乐苦哈哈地应了,走向常先灼,“先生,我有一招总是使不流畅,请您看看我的问题出在哪里。” 常先灼闻言,果然让出空地,等苏宝乐拉开架势。 恰好背对贺今行这边。 “我收回先前的话。”陆双楼忽然说,“傅明岄可能还是有‘亲近的人’,他的舍友或许就是。” 贺今行看向明岄,后者正与贺长期两两对战,只论拳法,尚未落到下风。 “我大哥心善。”他微微一笑。贺长期就是这样的人,怜惜弱小,无论是谁都肯伸出援手。 然后又偏头问陆双楼:“你想怎么验证?” “看看他,”陆双楼说得很慢,对着靶子的箭头缓缓横向移动,最终直指明岄,“是不是‘她’。” 话音落的刹那,贺今行就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立刻调弓取箭。 那支白羽箭倏地离弦。 “陆双楼!”他低喝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满弓弦即刻释放。 两片肩胛骨聚拢又展开,他脸色一白。 利箭划破空气,在距离明岄两步远的位置,撞上头一支箭,两两落到地上。 贺长期与明岄皆注意到来者不善,当即一齐避让收势。 贺今行没管那两人,看着陆双楼怒道:“伤到人怎么办?” 后者挑着弓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地说:“没伤到嘛。” 陆双楼觉得同窗这双桃花眼瞪圆了,比平日还要好看些,“你先别急着生气,我们再来一次。” 他伸手想要去拿箭,被贺今行侧身躲开。便又把弓用力往上一抛,右手抓上对方的肩,旋身到背后,左手探向箭囊。 贺今行立刻要按住这只手,这只手却如泥鳅般一下子滑走,反摸向他的手腕。 顷刻间便在腰侧过了几招。 “好同窗,再借我一支箭。”陆双楼嬉笑道,右手顺势往上,两指在对方颌下一挠,趁着对方下意识缩颈的当,快速捏起一尾白羽。 同时左手接住落下的弓,旋步退开时便横箭上弦,对准走过来的明岄射了出去。 明岄快走两步,抓住射向自己的铁箭,掰掉一截箭身,箭头向下一甩,径直冲向陆双楼。 “同窗你看,人家厉害着呢。”陆双楼说罢,抬手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哈!”不远处的苏宝乐也挥出一拳,身形歪扭,吼得却气势汹汹。 常先灼一边摇头一边指点。 贺今行在后面气笑了。 第一次遇到打斗中挠痒痒的,这算个什么事儿。 “陆双楼又发什么疯。”贺长期走到他身边。 他看着那两人,慢慢皱起眉:“说不清。” 明岄攥着一截箭头,只往陆双楼的脖颈胸口刺,招招皆能致命,却并不下死手。 像是在极力克制,只点到为止。 陆双楼显然也感觉到了,出招愈发诡谲。 直到扯下对方的发冠,才拉开距离。 明岄披散着一头长发,冷冷盯着他,手中箭头滴着血。 他却带了笑看向贺今行,“同窗,我猜对了啊。” 后者还没说话,贺长期便说:“陆双楼,你抢人发冠做什么?” “切磋嘛,别介意。”陆双楼把发冠抛了回去。 明岄一手接住发冠,扔了箭头。 带血的三角铁滚到地上,和了尘土,变得脏污不堪。 苏宝乐见他们打完了,想要结束先生的亲切教导,常先灼却不放,硬拉着他磨了一整节课。 直到下课的钟声响起,才脱离魔爪。 他本想去找陆双楼诉苦,追上去才发现对方沉着脸,又忙不迭地跑了。 贺长期旁观一场闹剧,只觉莫名其妙,“一起去吃饭?” “不了,大哥先去。”贺今行待众人离开,才沿小路回了顽石斋。 他关上门,将短衣与里衣一齐脱下,天青色已染红一片。 第019章 十六 贺今行站在桌边,慢慢呼出一口气,才去找纱布和伤药,最后又从柜子顶上摸了个小酒壶。 这壶里装的是泡过药材的烈酒。书院本禁止学生藏酒,但贺冬坚持给他,他也就留下了。 他看不到背后,前倾着上半身,自肩头凭感觉往下倒酒。剧痛骤然传来,心知位置找对了。 第42章 他快速清洗一遍裂开的伤口,洒了药,再一鼓作气裹上纱布。穿了里衣坐下后才发觉出了一身的冷汗。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愤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他闭上眼默念学过的课文。 痛一会儿就过去了。 “你还好吗?”一道平和的声音突然响起。 贺今行猛地睁开双眼,入眼是一截雪白的软罗腰带束着天青色短衣,他缓缓上移视线,与一束平和的目光相对。 顾横之微微低头,神色带着一丝关切。 他缓了缓,说:“我没事。你吃过饭了?今日怎么这么快。” “嗯。”顾横之走过来,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他面前的案上。 那是个简易的食盒。贺今行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点笑,“多谢。” 顾横之:“我帮你?” 他以为对方是要帮他把饭菜端出来,便说“好”。 却见对方绕过书案。 贺今行疑惑地跟着转头,直到顾横之站在他身边,隔了半臂距离,伸手来拉他的衣襟。 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帮你看伤”的意思。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心道对“横之话”的理解还需要多加钻研,一面制止对方,“是我想岔了。伤口已经处理过,不必再麻烦你。” 顾横之表情不变,只微微摇头。 “那我自己来。”对方愿意帮自己,贺今行也不硬推拒,里衣向外一翻,半挂在腰间,“我包扎得还可以吧?” 他仰着头,眸子里带了些期待,仿佛在等着夸奖。顾横之看着纱布外露出的一小截伤痕,沉默片刻,还是遵从本心,吐出两个字:“重来。” “啊?” “不好。” “是说我包扎不好吗?” “嗯。” “你一直这么说话?” “嗯?” 顾横之替人换下扎歪的纱布,纱布沾走了大量药粉,暗色的疮痂被生生撕裂,露出的血肉鲜红。他顿了顿,见案上放着瓷瓶,便取来重新上药,然后将新的纱布一圈圈缠上,在腰侧打了个好看的结,才继续说:“省事。” 他性子本就寡淡,从前常有人想方设法与他搭话,令他烦不胜烦。变得惜字如金之后,倒避了许多麻烦。 “原来如此。”贺今行稍加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把那个结看了又看,绽开笑容:“手好巧,谢谢你啊。” 顾横之点点头,转身回自己那边。他唇角浮起梨涡,足足两个呼吸后才散去。 贺今行看着舍友的背影。 少年人挺拔的肩背已具有开阔的雏形,不难想象其成长之后的模样。 他毫不怀疑顾横之能继承其父亲的衣钵,担起戍守一方的责任。 就像他并不在他面前刻意回避自己一些本该成为秘密的事,不曾特地告诫,却相信他不会向其他人说起。 他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慢慢地穿好衣裳,把饭菜都吃干净了,然后收拾好食盒送回食舍。 回来时,却见学监从学斋出来。 “先生好。”贺今行退让到路边行礼。 李兰开板着脸,脸色比平常还要黑几个度,“你见到陆双楼和傅明岄没?” 他神色一凛:“下课后便没再见过。” “若是见到了,让他们来找我。”李兰开吩咐。 “是,先生慢走。” 李兰开不由多看他一眼。 这个学生转来两个月,除了刚开始与贺长期打了一架,且这一架情有可原,其后都是规规矩矩,堪称老实典范。 只是看着脸色苍白,似乎身体不大好。他便再多说一句:“勤奋读书也要注意身体,你好好吃饭多锻炼。若是生病了,钱不够可以来找我。” “谢先生关心,我会的。”贺今行浅笑道,再一拱手。 李兰开点点头。他事情还有很多,逮不到那俩兔崽子,便先回去处理其他事情。 贺今行在原地立了片刻,转身往藏书楼的方向去。 他几乎能肯定傅明岄的去向。至于陆双楼,还需要验证一下。 他翻过墙头,按着前两日所走的路线到了半山腰上林子深处的小茅屋。 午后阳光静谧,林间偶有虫鸣。贺今行放轻脚步,落到青草地上仍然发出细微的声音。 门上的锁是打开的,显然有人在里面。 他没急着进去,绕到屋后,见草丛里躺着只兔子,一动不动。再一看,却是跌死的。 他叹了口气,去敲门,“陆双楼。” 没人应声。 “我进来了。”贺今行推门而入,破了的窗户没修,天光漏进来形成光柱,在屋子里极其显眼。 却没能吸引他的目光。他第一眼便去看摇椅,雪白的毛皮里果然堆着个人。 陆双楼仰躺着,双眼紧闭,身上还搭了条毛毯。 他走近了,伸手抚上对方的额头。 掌心甫一贴上去,陆双楼便移动脑袋躲开他的手,仍旧闭着眼,“你来干什么?” 贺今行收回手。触手全是黏腻的汗,对方的体温不烫,甚至偏凉。 他却觉得屋里有些热。目光一转,见火笼坑里架着干柴堆,旺盛的火苗舔舐着铁锅底。 “兰开先生在找你和傅明岄。”他解释道,“我怕你有什么事,所以来看看。你现在还好吗?” 第43章 陆双楼并不答“好与不好”,只道:“我知道了,晚些会去找他。” “你在煮什么?”贺今行走到火笼坑前问。 那盖上仍旧覆着厚厚的灰尘。此间主人在前日说“没用过”,看来是假话,只是没有清理而已。 “在煮药。”陆双楼把椅子摇起来,靠着椅背半垂着眼皮看他。 “傅明岄下手不留情面,受了点伤。想起这屋里有草药,便上来自己熬。” “她的身手不像是正统路子。”他揭开锅盖,里面煮着半锅黑漆漆像是草药的东西,气味却很特别,“你伤很重?” “不算重,都是皮肉伤。不过我怕疼嘛。”陆双楼散漫地说道,慢慢阖上眼。 贺今行仔细嗅了嗅,把锅盖上的灰尘抖落了再盖上去。 “有多疼?要用到蜃心。” 他直起身,平静地看着陆双楼。 后者掩在毛毯底下的手指陡然蜷了一下,歪着头回以目光,“蜃心是什么?” “一种草,熬成汁有即时镇痛的奇效。”贺今行又走到那张放在角落的窄床前,蹲下来,把手伸到床底下摸索。 然后抓出一把黑色的似枯草的事物,向对方示意,“直接嚼用或是制成膏粉吸食会引人兴奋、发狂、产生幻觉,过量可致人狂躁力竭而死。比如那只不小心啃了几口的兔子。” 见他不是使诈,陆双楼的声音陡然冷下来,“你竟然认得。” “我跟你说过的,我来自砂岭。”贺今行把手里的蜃心草放到桌上,“蜃心草本是西凉特产,西北边陲常有黑市交易,最大的交易点就在砂岭。当然,这是几年前的事。那个交易点已经被西北边防军一锅端了。” 他在摇椅旁半蹲下来,看着对方说:“蜃心草带毒,且会成瘾。我不管你是为什么,只问这味药你又能喝多久?” “哈。”陆双楼自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笑,“今日尚不能安稳活过,怎好意思打算明日?” 靠得近了,才看清对方毫无血色的脸上冷汗密布,眉心与唇色隐隐发黑,似有中毒之相。贺今行皱眉,掀起他身上的毯子,去摸脉搏。 “你别碰我!”陆双楼突然打开他的手,猛地站起来,毛绒的毯子落到地上,堆成一团,迈脚便被绊倒。 他还穿着书院的骑装,臂膊上染着大大小小的血花。 先时徒手对傅明岄的短箭,被划了许多道口子,一处也没处理。 贺今行立刻去扶他。 “不用你管。”陆双楼再次挥开他的手。他把脸转向另一边,双掌支地,发着抖撑起半身,一晃便又摔了回去。 “你这是何必?”贺今行无奈。 陆双楼一咬舌尖,聚起力气用手肘拄地,反抓着他的衣襟,把人扯到眼前来。 他低头喘了两口气,才又抬起头,恨声道:“你不来,我捱过这一阵,喝了蜃心就好。” 他抖得越发厉害,左手的指甲抠进土里,手背青筋皆凸,指骨几要撑破皮肉;右手却死死攥着贺今行的衣襟。 “我就算、今日、死在这里,”陆双楼盯着后者的眼睛,断断续续,语声凄厉,“也不要你、可怜我。” 贺今行在对方漆黑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低声说:“我哪里能可怜你。” “你……”陆双楼右手脱力打到地上,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得罪了。”贺今行见他情况恶化,直接按上他右手脉搏。 仔细切了两次脉,结合他的表症,悚然一惊,“愫梦?谁给你下如此狠的毒。” 愫梦非烈性毒药,每隔半月发作一次,发作时会使人全身如针刺蚁噬一般,细细密密地痛上几个时辰。 这毒不会立时致人于死地,而是慢慢地腐蚀五脏六腑,直至彻底衰竭。 他在宣京见过几回,下毒者皆是有意折磨。 然中毒者全部因承受不住经年累月的痛苦,在毒入心脏前,就已自戕。 “你知道的可真不少啊。”陆双楼垂下头,视野渐渐黑下来,意识跟着模糊。 贺今行把他扶坐起来,单膝跪地,让他靠着自己的大腿,“我恰好见过这一种罢了。” “帮帮忙,”陆双楼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竭力睁大眼,用微弱的声音说:“把药给我。” 贺今行沉默。 蜃心固然可镇痛,但效果会越来越弱。看那锅里的量,离致死也不远了。 他抬手盖住那双布满血丝的狐狸眼,“闭上眼或许会好受一点。” 然后毫不犹豫地咬破另一手的食指,叫了声:“同窗。” 陆双楼无意识地“嗯”了声,嘴唇微张。 贺今行把那根手指悬到他唇上,挤压指腹,血珠便一颗接一颗地滴到对方嘴里。 他心里记着数,数到十余滴,便收了手。 半晌,覆在对方眼上的掌心突然被刮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移开手掌,才觉掌心湿润,不知是泪还是汗。 陆双楼闭着眼,陷入了昏睡。 贺今行慢慢抚平他的眉头,伸手垫在他脑后,才深深喘气。 这间屋子为了冬日防风,只开了一扇小窗。他盯着小窗投下的那束光柱,明亮里尘埃轻舞。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气力恢复了些,能抱着人站起来,才尝试着把人抱到床上去,然后坐在床边。 第44章 火笼坑里的火已经熄灭。 贺今行坐了一会儿,甩甩脑袋,默背起经义来。 第020章 十七 安静的茅屋里,只有两道呼吸声。 其中一道突然急促起来。 “娘!”床上的人突然大喊一声,翻身坐起。 贺今行侧身看过去,“你醒了。” 那人却直直盯着虚空,神色一片茫然,仿佛还未能分清梦境与现实。 他便不作声,等对方缓过来。 “不……”陆双楼慢慢攥紧了堆在腿上的毯子,狠狠闭了闭眼。 意识回笼,他猛地看向贺今行,“你给我喂了什么?” “嗯……”后者斟酌了一下,“姑且算是毒药。” 见对方一脸狐疑,又解释:“以毒攻毒,能将愫梦压制一时。” 陆双楼神情变幻几许,终究哑声道:“多谢。” 许是刚醒尚有些虚弱,他说话不似惯常的懒散,平平淡淡的调子,反让贺今行觉得真实了些。 他一直觉得对方不似表现出的散漫无所谓,但他从不因好奇而主动问起别人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爱恨情仇,喜怒哀惧,被掩埋的东西总有不能见光的原因。 “只是一时。”贺今行微微摇头:“你最好不要再服用蜃心草,再用下去,不出一年,你的身体便会被彻底拖垮。 “不必劝我。”陆双楼撇开视线,空气静了半晌,他生硬地解释:“不用蜃心草,我一个月也撑不下去。除非……” 他不自觉转回来看着对方,凝视片刻,自嘲一笑:“罢了,都是毒,用什么都一样。” 贺今行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笑起来本该透着狡黠灵动,此时却如火笼坑里燃尽了的柴灰一般,沉沉无光。 他不忍见少年有迟暮之态,说:“我认识一位大夫,或许能解愫梦。” “你说什么?”陆双楼不敢置信,睁大了眼抓住他的双膊再问了一遍。 “我说,”贺今行放慢语速,“愫梦或许可解。” “不可能!我在宣京,”陆双楼忽然住了口,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转念一想,到此地步,出身来路也没什么好藏的。况且整个小西山,也只有这位同窗不知道。 “自宣京到稷州,一路皆寻过,都是无解。” 他从小同三教九流熟混,后来多了个老子,又摸进宣京的纨绔圈子里,消息渠道也算丰富。 自中毒以来,他想尽了办法,别说解药,连一丝解毒的“可能”都没找到。迫不得已才用了蜃心草。 “有一定的可能,并非绝对能解。”贺今行坦然地说:“我告诉你,是希望你能别再用蜃心草。” “当真?” 他轻轻点头,“我尽力而为。” “若真能……”陆双楼喃喃着松了手,五指划过被褥,慢慢拢成拳头。 他有一瞬间的恍神,然后不动声色地收敛思绪,“你帮我找解药,要多久,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见他满脸戒备,贺今行莞尔一笑:“最多一个月,必定给你结果。至于我要什么?” 他偏头做出思考的模样,“我很缺钱,如果你想把这件事当成一桩交易,就给我钱吧。” “只要钱?” “嗯。” “要多少?” “要……五百两吧。” “五百两?”陆双楼的眸子里带了些光采,却沉着脸说:“原来我的命和林远山那憨子的事一个价。” 贺今行知他是玩笑,也接着道:“你要是觉得给你算少了,可以再多给我一点。” “那可不行,做买卖哪有出尔反尔的。” “买家加价,可不关我卖家的事。” 两人说完,互相看了一会儿,都不约而同地转开脸,一起笑出声。 笑够了,贺今行站起来,“你既无大碍,我就先回书院。” “好。”陆双楼也起身下床,走到一边,拱手长揖,“不论寻到解药与否,陆重先行谢过同窗。” “不必客气。“贺今行扶他起来,“你这手臂的伤,还是处理下比较好。” “这里没伤药,回去再说。” “嗯。” 他转身要走,却忽然被从后抓住手腕。 遂回头看去,“怎么了?” 陆双楼舔了舔干裂的唇,“一起走吧。” “行啊。”他低头看着对方的手,“你的指甲里嵌了些泥。” “你嫌脏?” 他摇头,“手上的脏东西容易带进嘴里,保持干净最好。” “好,你等等我。” 陆双楼锁了门,双臂枕在脑后,跟着贺今行往山下走。一边感叹:“这路绕得很,难为你来一次就记住了。” “我的记忆力确实不错。” “哎,同窗,我发现所有夸你的话都被你照单全收啊。” “嗯?”贺今行停住脚步,等他赶上来与自己的右肩相并,才认真道:“我只认我真实的一部分。” 陆双楼又笑起来:“同窗,和你待在一起怎么老是想笑呢。” “啊?” 初夏的小西山越发热闹起来,阳光的颜色仿佛都深了几分。 鸟雀虫兽在鸣唱,两人踩过婆娑的树影。 “同窗,”陆双楼搭上他的肩膀,箭袖上的血已经凝干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贺今行也不介意,刚张嘴,就听对方又说:“别骗我,任何形式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