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恋爱脑》 第1章 [gl百合] 《在逃恋爱脑gl》作者:文笃【完结】 文案: 【挑剔病弱花植设计师*凶软醋精旗袍设计师】 崔栖烬是个洁癖病秧子,吃饭不细嚼慢咽会吐,有人朝她咳嗽她会默默走到两米远,包里装着整整齐齐的酒精棉片随时随地给手机消毒,衣柜里摆着一列列白衬衫。 池不渝是个笨蛋小作精,吃虾只吃别人剥好的,声软嘴甜患有皮肤饥渴症,喝醉之后会红着鼻梢钻人肚子上,衣柜里挂着一排排性感小吊带和定制旗袍。 传言中,这两个人不太对付。 池不渝看不惯崔栖烬整天冷着脸,说崔栖烬脸色白得随时会吐血,像个阴郁的鬼。 崔栖烬看不惯池不渝整天笑开花,说池不渝脑子里除了水只有水,像个笨蛋的蛋。 直到某天,同学聚会结束。 崔栖烬从“与池不渝热吻”的噩梦中惊醒,差点没缓过气,却发现自己昨晚脱下的白衬衫上布满了池不渝的口红印,而属于池不渝的小吊带正整整齐齐地盖在她脸上。 睡迷糊的池不渝含糊说着, “你说要爱我一百个世纪,不能骗我。” 后来。 崔栖烬每天熨自己的白衬衫之前,还得先熨烫好池不渝的那一排定制旗袍。 池不渝会往崔栖烬包里塞酒精棉片和一叠画了爱心的自拍拍立得,泪眼涟涟地问“出差回来之后你还会爱我吗”。 再后来的同学聚会,喝醉了的池不渝像只树袋熊似的在崔栖烬身上挂了一晚上,嘴里还嘟囔着“你每天都要爱我一百个世纪!”。 有老同学感叹, “她们不是一见面就要吵翻天掀翻桌子吗?” “谁说的!你不知道她们高一就一起在入学晚会上跳过《trouble maker》;高三池不渝摔伤,给她整理笔记的人是崔栖烬;军训崔栖烬晕倒了还是池不渝第一个跑过去给她送救护车的;每次崔栖烬生病都还没咳嗽呢池不渝就先发现了……” “就算不知道这些,你也该知道她们高中一个班,大学读同一所,毕业后工作室还在同一条街吧?” 提问的人目瞪口呆,还有这种“不对付”吗? ——人生的每个重要瞬间,对方都从未缺席。 原来一百个世纪这么短。 原来,她们每天都可以爱一百个世纪。 “一百个世纪”来源于歌曲《我会很爱你》 2023/3/29日,已存档,侵权必究。 【阅读指南】 1、本文互攻,没有哪一方偏攻 2、每晚十点,准时更新 第01章 「普通朋友」 楔子:恋爱脑在逃须知 [1]你要知道,爱情是屁。 [2]不谈恋爱,不谈论爱。 [3]离崔木火远一点。 ——《池不渝名言录:人绝对不可以恋爱脑》 - “怪了。” “什么怪了?” “就池不渝啊,最近好怪嘛——”女声用的是方言,成都话,混在酒馆嘲哳鼓点里,微微扯着嗓子,反而显得轻快, “我这不是前几天打电话问她得不得来同学聚会吗,然后又问她晓不晓得崔栖烬的电话……” 搭话的人一听这话乐了,“然后呢,池不渝怎么跟你这个高中班长说的?” 刚刚说成都话的班长叹一口气,“她说——” 说着举起手上的半脸面具,挡住上半张脸,然后学着池不渝接电话时格外含糊的语气, “崔栖烬?哪个哦?” 诡异地停顿十秒后, “哦,你说的是那个崔栖烬哦,不太了解,我们不熟。” 不知是不是因为一下换成普通话的关系,听起来格外别扭。 刚刚搭话的北方同学听完班长学舌,乐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都抖起来,也特别配合地拿起自己的面具挡住脸,上面的涂鸦是《海绵宝宝》里的痞老板。 似乎是回忆了一会,才说,“我记得这两人不是还在高一军训晚会上跳《trouble maker》吗?当时年级里不都传池不渝当时还真的亲到了崔栖烬吗?这么印象深刻的事池不渝本人能忘了?” “何止——”班长在蟹老板面具后撇了一下嘴, “这事之后她俩好像就不太对付吧?见面时不时就吵,一个嫌另一个脸色太白冷得像个鬼,另一个嫌这个整天笑开花脑子里只装水,没有一次是能安分守己共处一室的……” 说到一半又卡了壳。 好一会,恍然大悟,“对啊——她俩纠纠缠缠闹闹腾腾也不是这么一会的事,池不渝现在干嘛突然在电话里装不认识崔栖烬?” 最后自顾自地补充猜测,“难不成是六月份她俩在香港……” “在香港怎么?藕断丝连?情天泪海?旧情复燃?” “你这都接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词?没一个能用到她们身上的。我宁愿相信这两人当时在香港打了一架头破血流真老死不相往来了,这会池不渝才装不认识。” “也不是没有可能啊。”北方同学笑嘻嘻地凑近, “不过读书那会她们俩关系闹得那么僵吗,我怎么没觉得啊,你说的吵架啊那些我都没看见呢,我还一直以为这俩是关系挺好的朋友——” “呲拉——” 台上音响发出一声尖锐细响,将她这句话截断了。像一句触犯禁律的故障需要被强制修复。 第2章 然后是一道懒洋洋的女声—— “谁跟她是朋友。” 细响间隙里,这句话从她们头顶飘落过来,几个字讲得慢,却又轻巧,不显得温吞,而是有种独特润感。 紧接着,酒馆内短暂静默结束,两人同时扭过头去看—— 九零年代的抒情粤语歌唱到第一句,来人恰好落座,裹一件深色大棉袄,整个人却还显出一种莫名的薄和白。 酒馆内拥挤满当,朦胧无序。台上驻唱歌手留着鲜艳的红色长发,出席聚会的每一个人都已然褪去高中时的青涩,每一张年轻脸庞都热火朝天,洇着精酿啤酒的微醺感。 只有这人慢腾腾地在墙角落座,肤色白得有种透明。像是抿一点口红,很随意地用鲨鱼夹抓起头发,戴遮住大半张脸的黑框眼镜,缩在大棉袄里下楼散着步就来了。 尤其随性。 还拿着蟹老板面具的班长话聊到一半,瞠目结舌——难不成时间真是一颗神奇胶囊,胶囊裹着八年时间滚滚而来。 连她以为会终身都致力于追求有条不紊、甚至吃饭都严格按照顺序细嚼慢咽的崔栖烬都能变得那么松弛了? 但显然不是。 因为这人在接完话的下一秒,就掏出消毒湿巾,那截瘦白手腕从棉袄袖口探出,悠悠哉哉地开始擦桌子。 轻着声音,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我们可不是朋友。” 不知道到底是说给谁听。 却又像是故障修复之后的强调,以及再次检验查正之后,才甘心放过。 “崔栖烬?” 班长终于回过神来,放下面具露出惊喜的表情,“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安排好了要去露营吗?” 崔栖烬在擦刚摘下来的眼镜,听到这话半掀开眼皮。 她生着一双极具有特色的窄内双,眼皮很薄,几乎能看到微微泛青的血管。以至于看人的时候总有种纤弱的凉薄,没有表情的时候会显得凶。 “我妹妹在学校里出了点事要处理,顺路来了。”她先是朝两人点头打了下招呼,然后再简洁地说。 瞥到玻璃窗外漫无目的的雪,懒散地把擦干净雾的眼镜重新戴上,又没由来地冒出一句,“而且今天下雪了。” “难怪,也是,下雪了是没办法露营。”班长跟着往外瞄一眼雪,转头看她在反复擦着已经锃亮的玻璃桌面, “我记得你妹妹是在旁边交大读书吧,那确实离这里近,走几步就到了。” 崔栖烬微仰下巴,答了一声“嗯”,又强调一遍,“很顺路。” 班长盯着她擦完桌,看她非常耐心地换一张消毒纸巾开始擦手。 摇摇头,“你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变。” 说完这句略显沧桑的话自己先发笑,接着自来熟地搭着崔栖烬的肩,刚刚说的那些话也不打算背着她说, “那池不渝跟我说她和你不熟,你怎么看?” 崔栖烬擦手的动作一顿,慢条斯理地把用过的消毒湿纸巾扔了,不动声色地瞥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皮笑肉不笑,答, “她说得对。” 班长马上抬起自己的手,摆出诚恳的投降姿势,抱歉地说,“忘了忘了,你最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 崔栖烬将视线从肩上移开,微微笑着说“没关系”。 班长之后又和她叙旧了几句,便被别人带了话题转过头去摆龙门阵。 崔栖烬微微阖起眼,酒馆热烘的气味并不是很好闻,浓烈混杂的各种香水味,高密度的发酵酒精味,属于不同性别不同人类身上的气味……全都透过这首九十年代的抒情粤语歌曲蹿进她的鼻腔。 这令她呼吸窒闷,像不会用腮呼吸的白鳍豚,在暴雨之前被按进咸腥大海。 张开眼一瞄,酒馆内稠人广众,每张脸庞上的表情都称得上是眉飞色舞,像是在与摇晃灯光跳芭蕾。 她百无聊赖地抱着双臂,不太明白自己坐在这里的意义。 实际上她已经不记得今天有同学聚会这件事,刚刚只是纯粹路过,就被认出她的副班长兴致勃勃地拉进来。人以为她是特地来同学聚会,拉着她寒暄。想着之前副班长也费心费力地帮过她的忙,崔栖烬没打断副班长的劲头。 踏进酒馆之后,副班长遇到其他熟人被叫去。她不好马上转头就走,便找了个角落落座。 指节敲亮屏幕,20:49,那就再坐十一分钟吧。崔栖烬捏着那张无处安放的半脸面具,在心底敲定结论。 面具是酒馆的初雪活动道具,她刚刚踩着薄雪进来,零零散散地听了几句今日活动的介绍。白色半脸面具为底,上面是一群七岁听障小朋友的彩色涂鸦,线条青涩笨拙,色彩运用得极其充沛。 听说这群小朋友特别喜欢《海绵宝宝》,于是每个面具上的涂鸦,都是这部动画片里的一个角色。 而崔栖烬被分发的,恰好就是章鱼哥。 悬朦灯光将空气灌成一片流动的海洋,她盯着面具上一二三四五……五个章鱼哥厌烦挑剔的表情,一一看过去。驻唱歌手换了一首歌,班长和其他人的交谈声落到她的耳膜, “池不渝?她去年六月份去香港上那个服装课程去了啊,眼下都快过年了,应该得回来吧。” “那她来不来同学聚会啊?” “打电话的时候她应得有些含糊,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来哈。怎么?你找池不渝有事?” 第3章 “也不是,这不是老同学这么久没见面了,想见见嘛。对了,说起见面这事——” 遥遥女声由远及近,快要探到崔栖烬的耳边,将她跑偏的思绪敛回来。 她“啪”地一下将面具翻转,表情平和地扭过脸,恰好便看到一位女同学凑到她面前,眨巴着眼睛, “上次你去香港出差是不是见到池不渝了?她看起来怎么样?” 池不渝,池不渝,又是池不渝。 场地因素决定了崔栖烬所能听到的声音,她的耳朵太灵敏,而大脑估且一算,让她烦躁地估计,在十分钟内大概可以听到一百个池不渝的名字。 被提及最多的,就是池不渝半年前去香港上服装设计课程的事。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池不渝所成立的新中式旗袍品牌,被竞品买黑稿营销暗指近两年推出新品重复度高的事。 池不渝似乎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那么毅然决然去的香港念书?这个笨蛋。 崔栖烬想如果是她,那她绝不会因为其他人的看法做这样的决定。无论是指责也好,批判也好,都无法让她改变自己的生活常态。 人类不是促进她做任何改变的驱动力。并且她喜欢一成不变,她的生命也不需要惊喜。 当然,池不渝终究不是她。认识她的人会说她凉薄说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同学情谊的存在,而认识池不渝的人,会说这个人虽然有些娇气但很讲义气而且相处起来很舒服。 于是所有的老同学都比她更关心池不渝的现况。 崔栖烬抚了抚微微跳动的太阳穴,慢悠悠地说,“不太记得了,应该挺好的。” 半年前的事,谁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她用手指捻着面具发硬的边缘,在心底倒数着时间的流逝,轻描淡写地想。 ——还有八分钟。 “行,挺好的就好。”问话的女同学接了话,大概认定崔栖烬说挺好的就是挺好的,便没再追问,坐回了座位。 崔栖烬友好地回一个笑过去。等人移开视线,便又缓慢敛起嘴角的笑。 之后这一桌的话题没再提到池不渝,或者是崔栖烬。 她微微眯起眼,能感觉到鼻腔里已经充斥着各种迷虚黏腻的气息。她一向不喜欢这种人多的社交场合。 还剩五分钟的时候,台上驻唱歌手离了场,初雪活动快要开始,音响里开始放一首老歌,陶喆的《普通朋友》。 20:56,其实这时候离开也未尝不可。可她实在讨厌制定好的规划被推翻被颠覆,即便在这里待十一分钟只是一个临时规划。但一旦没能完成这个临时规划,都会让她觉得就算离开,也像是留了点东西在这里。这种像是遗漏什么的感觉很不好。 而这种感觉来得毫无缘由,以至于她只能将“感觉”这一类事物都归类于人类通病。 陶喆唱到第一句“我无法只是普通朋友”时,她通过翻阅手机来消耗时间,发现这首《普通朋友》的时间是四分十五秒。 如果她现在离开,被她遗漏的大概就是一整首《普通朋友》的时间份额。 酒馆活动快开始,灯缓缓调暗,压在头顶,戴“珊迪”面具的活动组织者飘着一头金色长发,举一台dv在酒桌间隙穿梭,兴致盎然地记录活动状况。 涌动人群如潮汐般地挥手,音浪和音响和声唱——“i only wanna be your friend”。 “珊迪”快要走到她们这桌,崔栖烬往右别开脸,避开摄像头对自己的录制。 恰好右边是一扇玻璃窗,被水汽洇出飘渺的雾,外面是刚下的新雪。 她开始想成都上次下雪是在哪一年?似乎是2020,大学毕业的那一年。 这座城市的年轻人会因为这一点薄雪,在雪夜酒馆绵密轻快地合唱并不奇怪。 薄透雪花还在空气中洋洋洒洒地飘着,崔栖烬盯了一会,惬意慵懒的编曲到了尾声,“嘭”地一下,灯全都暗了下来。 酒馆内瞬间暗如深不可测的黑洞,周围脸庞上的光像颜料被打散。 珊迪拿起话筒,扯着嗓子喊,“活动开始!再亮灯的时候,大家一定都要戴好面具,没戴面具的会要被罚喝酒的哈!” 于是她的“大家”用“但我给你的爱暂时收不回来”来回答她,引起一阵松弛的笑。 崔栖烬自觉自己在这种环境里格格不入,再次耐着性子敲亮手机屏幕—— 20:59,人群摇晃得像气泡涌动,似乎下一秒就会劈天盖地地冲出来,“嘭”地一下,是有人手肘碰倒她原本放在桌面的章鱼哥面具。 玻璃窗外霓虹灯光透进来,她能看到面具噼里啪啦地滚落,在窗边角落停了,是只要弯腰就能伸手够到的位置。 彩光在章鱼哥青绿皮肤上摇晃,看上去像五个面无表情的章鱼哥同时在蹦迪。 仍然是20:59,这一分钟格外漫长。她皱紧眉心盯了地上的章鱼哥半秒,弯腰去捡。 长款棉袄拖到地上,她蹲在地上去摸索面具位置,人群惬意摇晃,间隙她抬眼瞥到酒馆放在店外的霓虹灯牌。 上面慢慢悠悠地晃着一行字。 想必是她的散光又加重,字体边缘泛着光,还没看清这一行字的内容。又突然听到玻璃窗外传来巨大“噔”地一声—— 与此同时她摸到了面具坚硬的边缘。 此时人群合唱的最后一句拖得格外长格外迷虚,混合流动旋律,一同包抄过来,像海洋在落了雪的城市缓慢倒灌。 第4章 那行模糊的霓虹字躲在玻璃窗外飘动衣角后,影影绰绰的,泛着亮光。她将面具捞到手里,抬眼瞥到灯牌上的字被一个一个无厘头地点亮,缓慢在她眼镜镜片上变得清晰—— 今/日/爱/情/天/气/预/报 :初/ 雪。 “哎,章鱼哥同学。” 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微微发闷的女声。崔栖烬眯起眼,看到一个黑影罩在雾气朦胧的玻璃窗外。 黑影鬼鬼祟祟地用手掌抵紧额头,贴在玻璃窗上,睁大眼睛往黑黢黢的酒馆里眺望,紧接着又十分谨慎十分小声地问一句, “崔木火来没得?” 彼时《普通朋友》唱到结局,手机屏幕骤然跳到21:01,下一秒酒馆内灯光大亮…… 全场只剩她们两个没戴面具。 第02章 「孤独火箭」 q:为什么人绝对不可以“恋爱脑”?这很不好吗? a:我说的“恋爱脑”一词不是贬义。当然,我也不是说它就很褒义——池不渝。 - 这世上会喊她“崔木火”,并且持之以恒地喊她“崔木火”,甚至喊了十一年还不打算改正的,只有池不渝一个。 崔栖烬这个名字的确拗口。 这源于她职称为森林工程专业教授的妈崔禾,以及职称为能源化学工程专业副教授的爸余宏东。 如果有其他人得知她名字由来,想必会感叹一句崔栖烬当真是这两人的爱情结晶。 当然崔栖烬不可能每次自我介绍,都把崔禾和余宏东的职称和一生钻研的事业带上。所以她极其不喜欢自我介绍环节。 也始终对那次自我介绍记忆犹新—— 那是在2013年,成都的夏远远没有现在热,高中教室还没有装空调;如今火遍全网的大熊猫“和花”,还有七年才会在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出生;两个月前陶喆来过成都,在他的小人物狂想曲演唱会上,和全场大合唱了大半首《普通朋友》。 崔栖烬不罕见地在夏天患了重感冒。 成都下了罕见的暴雨,她脸色惨白地站在体育馆台阶上,军训服被黏腻冷汗浸透,面对着排排坐穿着军训服的青涩脸庞,阖紧眼皮,一字一句地说—— 我叫崔栖烬。栖息的栖,余烬的烬。 那时她已经头重脚轻,光是站着就已经消耗太多体力,只听见底下隐约有人小声讨论, “啥子嘛,啷个有人名字取那么偏的字嘛!都记不到!” 她费劲抬起眼皮,视野里是一片绿,每张脸庞都虚成一个小点,模糊不清。 不知道刚刚是谁说她名字难念,也不知道是谁在这之后大喊一句“地震了!”—— 只听到骤然间外地同学的讨论声惊呼声,一时之间天下大乱——有第一次见地震感到神奇的,迅速掏出手机一边恐慌一边新奇地拍摄蓝色水桶里晃荡的水面;有忍了很久只想出去放风的男同学,借机大喊“地震了快跑!”,像猴子一样在体育馆里荡来荡去;有扁桃体发炎的教官,扯着嗓子喊“小震不用跑!”的嘶哑声…… 也不清楚天旋地转间,她往前栽倒的那一秒钟到底发生了多少事—— 大概是好几双踏过雨水的脏乱脚印,在这一刻全都朝她纷至沓来。 空气中灰尘飘摇,兵荒马乱。 失力摔倒的人表情不会太好看,当时她出了很多汗,脸湿漉漉的抵在体育馆木质地面,想必也是歪七扭八。 能见视野变成一台像素模糊的dv,画面迷虚而动荡,聚焦功能受到严重损坏。 崔栖烬晕晕沉沉,忙乱间在所有朝自己跑过来的脚步中,视线聚焦在一双高帮匡威帆布鞋上,苹果绿色的…… 以及对方卷起来的军训服裤腿;裹住半截小腿长袜,白色的;还有长袜上疯狂跳动的两只狗耳朵,棕色的。 这双鞋跑得比所有人都快,颇有一骑绝尘的架势。停步的时候甚至好危险,差点一脚蹬到她脸上。 但最后鞋的主人还是刹住车,大喘着气蹲在她面前,低下头,帽檐下的眼瞳仁很黑,皮肤很白。角度原因,她只能与对方小狗袜上的那双呆滞眼睛平视。 “完了完了,同学你没事吧——” 耳边传来语无伦次的一句话。崔栖烬微微眯起眼,看不清这人的脸,只摇摇头,张开自己干涩的唇,说只是重感冒。 这人似乎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于是又很慌忙地把帽子摘了,耳朵凑近,在一片动荡嘈杂中,这人微微侧过的丸子头掉落到她眼皮上,乱乱的,软软的。 应该是刚刚洗过,有绵甜的发香。 这时她看见了她耳朵前的一颗红色小痣,好像因为高度紧张变得更红。也在一片水泥灰尘、汗渍酸臭和雨水腥气中……闻到了她的味道—— 类似某种海岛城市水果专属的甜香,将一切晕眩的、乱七八糟的、嘈杂的……全都清洗一空。 以至于崔栖烬恍惚几秒,很无厘头地冒出一句, “你军训时候还随身带个芒果?” 这人总算听清她说的话,丸子头软趴趴,在她眼皮上晃了晃。 她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她。 皱巴着脸,柔软掌心探了探她的额头,忧心忡忡,最后抬起头张望周围,扯着嗓门大喊, “快叫救护车啊!崔木火同学脑子烧坏了!” 就是这一嗓子,喊停了所有骚乱喧闹的人,喊停了地震,亮瞎了崔栖烬的耳朵。 第5章 让她彻彻底底地晕了过去。也让崔栖烬在后来一直怀疑,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的耳朵留下某种无法医治的后遗症,一碰水就痒。 那是崔栖烬这辈子第一次坐救护车,两公里路花了123块,因为一次去医务室就可以搞定的重感冒。 也是第一次有人喊她崔木火,在她最讨厌的自我介绍环节之后。 她也是第一次问一个陌生人有没有随身带芒果——一个这样唐突并且不太正常的问题。 以至于后来真到了救护车上。 病床很窄也很不稳当,她的左边坐着两个白大褂和扁桃体发炎嗓音嘶哑的教官,激烈讨论着她何时晕倒有什么症状的状况。 还坐着一个穿军训服的女生,帽子还没来得及戴上,微微侧绑的丸子头晃晃悠悠,几捋碎发被汗水浸湿,狼狈贴在脸上。 应该就是刚刚那个苹果绿。 女生一边回答白大褂的问题,一边瞄到她似乎醒了。便微微放松皱巴巴的脸,凑近,把手伸过来,小声地说, “崔木火同学你好,我叫池不渝。” 坦然和她对视半秒,又用手里的东西顺势拍拍她的额头充当安慰,“我不是坏人你别怕,校医院还没开门,我和教官正在护送你去最近的医院。” 两句话落下,轻轻的。 崔栖烬感觉到自己额头上被什么东西轻拍了两下。 不轻不重,比起体温来说冰冰凉凉的,下意识伸手去摸额头—— 什么也没摸到。 反而是听到一声特模糊的笑。 下一秒,刚刚贴到额头上的东西,被轻软手指塞到了她手里。 她低头,竟然是一个黄黄的芒果,握在手里正正好的大小,有些凉。 她给了一个芒果给她,一个真的芒果。在一辆快要把她晃到想把胃呕出来的救护车上。 好突然。 “这是什么?”她愣愣地问。 似乎是这句话将芒果皮肉划开。 她因为重感冒发堵的鼻腔,瞬间被丰茂拥挤的芒果气息充盈了三分香甜。 “啊?”池不渝还是低头望她,被绑成丸子的发软软地耷拉下来。 疑惑,很快疑惑转为担忧,担忧过后又转为一脸严肃。最后伸出手来探她的头,覆在她额头上的掌心软软的。 “也没有发烧啊……” 刚下过一场暴雨的夏日,忙乱嘈杂的小地震,呜哇呜哇的救护车,所有声响都含混不清,像被涂上一层色拉油模糊了轮廓。 只有这人的声音是亮的,却又有些薄,有点尾音,像炎热夏天劈开半边的冰芒果。 以至于在这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脑子被烧坏了。 才会听到半颗冰芒果和她说,“给你的芒果啊。” 她当然知道这是芒果。只是……她为什么突然要给她一个芒果?这又是哪里来的……难道她真的在军训时候随身带个芒果? 崔栖烬愣怔握着手里冰凉的芒果,大概是因为重感冒夺取太多白细胞的关系。她的头晕脑胀仍旧没有好转。 她也仍旧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 救护车将夏日和现实隔绝,日光漏泄进来,老旧车辆内闷热不堪,车轮在嘈杂忙乱中向前,跌跌撞撞,速度仿佛很快,又很慢——恍然间她觉得,这好像一艘开往太空的孤艘火箭。 池不渝坐在她身旁,低头看她快要握不住手中的芒果,又伸手过来,温软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帮她把手中格外大的芒果稳在手心。 之后就又摇摇晃晃地看她,在这艘孤独火箭上朝她弯着眼睛笑,尤其明快对她讲, “等会吃吃看甜不甜,我刚刚等救护车过来的时候在学校门口那家水果店买的,好像叫什么来着,你如果这么喜欢吃芒果的话,以后都可以去那家买……” 一瞬之间她想起以前发烧生病看过的一部台湾青春片,笑得人畜无害的女主角穿着湾式衬衫校服站在影影绰绰的芒果树下,递给过路人一个散发着甜香味的冰凉芒果。当时她口干舌燥,上吐下泻,没有任何想要进食的想法和胃口,迷迷糊糊看到电影时只觉得那个芒果想必很甜很清爽很鲜润,也许会比她吃过的任何水果都好吃。 而池不渝和她第一次见面,就递给她一个这样的芒果,弯着眼对她说, “你可以叫我池不水或者水水。金木水火土,就是木火中间的那个水。” 那个芒果其实不太甜,孤独火箭是重感冒下的假象,五行最早记载的相生顺序是木火土金水。 木火和水中间隔的距离很远,大概不止一亿光年。 而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喊她崔木火。而被其他人吐槽格外拗口的“崔栖烬”,后来也被喊顺了口。于是不知怎么,班上还是只有这一个人喊她崔木火。 也不知怎么,那样兵荒马乱的初识,那艘被重感冒误判的孤艘火箭,那一颗新鲜健康不太甜的芒果,那两个恰好被误以为合拍的姓名…… 都没能让她和池不渝成为朋友。 “不能做普通朋友~~~” 发行于1999年的《普通朋友》,从2013年的夏,唱到了2024年初雪夜。 一盘四分十五秒的磁带,唱完成都这十一年的新鲜和老派,在黑暗的那几秒钟悄然结束。 崔栖烬似乎听到“咔”地一声,是时间齿轮卡到合适的位置,被她上了锁。 热烘嘈杂的冬日酒馆,她低头,看到玻璃窗外的黑影穿一双棕黄色雪地靴,靴边沾了点刚落下来的新雪。 第6章 似乎是因为冷,所以在外面费力观察了黑糊糊的酒馆内后,又用力跺了跺脚。 池不渝大概是以为她没听清,然后又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写了两个字,用戴着毛绒手套的手指在上面戳了戳—— 木火。 崔栖烬彻底回过神来。 先是利落地捡起章鱼哥面具,站起来的那一秒全场灯突然大亮。珊迪在用话筒喊“让我看看是谁还没有戴面具哈!” 这时池不渝整个人还十分迟钝地趴在窗外,穿一件咖啡色绒绒牛角扣大衣,戴一顶湖蓝色护耳毛线帽,两边垂带软软地垂在柔顺棕长发边,被风吹得飘飘悠悠的。 大概是因为刚开灯晃眼呲牙咧嘴地闭了一下眼,眼睫毛上还耷拉着残雪,微微泛红。 像一只拉着雪橇穿着棉袄的白色博美撞到了鼻子。鼻梢还被冻得红红的,戳在玻璃上。 戴着毛绒手套的手指还顶在玻璃上,两边是用手指在雾气中写的两个字。 像极了博美的两只短耳朵。 短耳朵缓慢在水雾弥散后消失。池不渝也慢慢眯起眼往里看。 在崔栖烬眼里,池不渝这个人的臭毛病有很多,其中一个,就是她明明近视三百度却老是嘴硬不爱戴眼镜。 崔栖烬特别看不惯这一点。 实际上她也偶尔会想,池不渝的这种倔强要是放在其他地方可能有点用,放在不戴眼镜这种事情上,除了会发生事故以外没有任何效用。 同理,池不渝那十分糟糕的酒品,在她看来也同样值得批评。尽管她自己的酒品也没有多好,但她自觉在可控条件下不会喝酒。 ——崔栖烬盯着池不渝几近眯成一条缝的眼,这么想着。 下一秒,池不渝总算将视线移到她脸上。 酒馆内灯闪了闪,池不渝的眼睛忽然微微睁大,整个人僵了半晌。 过了好几秒钟,倏地用左手手掌盖住眼睛,手套没盖住的脸和脖子却都在缓慢变红。 这个笨蛋似乎在尝试掩耳盗铃。以图回避自己刚刚的失误。 隔着逐渐清晰的酒馆玻璃,隔着那行“今日爱情天气预报”的霓虹字体,隔着用手指一笔一画写下的“木火”…… 池不渝偷偷从手套间隙里瞄她一眼,又很快移开,声音仍旧有点发闷, “崔……木火,你怎么也来了?” 彼时酒馆喧闹得像是一场电影中鼎沸的高潮画面,人声穿梭飘摇。 在悬浊无序的环境里,她尤其明亮。 崔栖烬能听到酒馆内珊迪的呼喊,以及其他人将她们两个认出来之后的起哄声。 也能看到池不渝在绒绒手套间隙里,那双闪躲却又大胆的眼。 于是她缓缓叹一口气,把刚刚折腾来折腾去才捡起的面具又放下,往前踏一步,挡在池不渝前面, “我劝你趁现在赶快跑掉。” 她理所当然地这么想,也这么说——因为池不渝酒品实在是太差了。 下一秒瞥到池不渝手上快要掉下去的海绵宝宝面具,没忍住,又补充一句, “海绵宝宝。” - 当然章鱼哥忍痛换来的牺牲,还是没能让笨蛋海绵宝宝跑掉。 ——看过这部动画片的人都知道,这才是《海绵宝宝》会发生的情节。章鱼哥永远不会和海绵宝宝携手同行一起逃离蟹堡王。 这一集演完,她们两个分别得到一杯爱尔兰之雾。被珊迪笑眯眯地端过来,说请她们喝,这不算惩罚,只能算是给福利。 众目睽睽之下,崔栖烬没有破坏游戏规则。遵守规则一贯是她推崇的人生哲学。当然,更多时候,她愿意自己来创造规则。 在珊迪手持dv记录下,崔栖烬微微别开脸,一杯爱尔兰之雾下肚。 酒馆气氛被推至高浓度的迷醉,灯光又被调至黯淡氛围。 绵密咖啡气息还在口腔扩散,初雪活动正式开始,摘下面具的珊迪在台上讲述自己的初雪故事热场。 恍惚间残余液体在喉间滚动,崔栖烬半掀开眼皮,望见池不渝顶着那顶湖蓝色护耳毛线帽,柔顺棕发还有几捋不听话地跑到肩头。 而池不渝本人则抱着空酒杯,在她的斜对面落座,步伐似乎已经有些摇晃。 崔栖烬抿一下唇,低下视线,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多管闲事。按亮手机屏幕,21:23,她转着空空的酒杯,等23跳到24,又听见有人随口问一句“你在香港怎么样”。 这本是一句极为普通的寒暄。 然而下一秒,崔栖烬下意识地将视线飘过去,在空气中与池不渝漂亮明透的眼相遇。 刚刚被吞下去的爱尔兰之雾在空气中缓慢流动,味道在一瞬间似乎变浓了百分之五十,只有喝下去的两个人才知道。 目光忽然变成某种真实的介质,实实在在地粘着在空气中,被一来一回地拉扯着。 她不紧不慢,她微微抿唇。 最后又同时移开。 崔栖烬若无其事地低眼,敏锐听到那边池不渝慢吞吞地说, “就……挺好的吧。” 崔栖烬低着下巴,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池不渝似乎注意到她没再注意那边,挺直的脊背很快松快了下来,细瘦白皙的手腕从绒绒大衣袖口伸出来,端起一块芒果千层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护耳帽两根带子也跟着摇摇晃晃。 去了半年香港,这个人还是没改掉吃到好吃的就会忍不住晃头的习惯。 第7章 像只爱囤食的仓鼠。 崔栖烬这么想着,却又隐约听见池不渝微微扬起尾音说一句“就是香港从来不会落雪”。 她捏紧杯子,叹一口气。 本打算离开,可班长似乎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关心地凑过来,“怎么了崔栖烬,你是不是喝了酒不舒服?我现在才想起来你和池不渝酒量都不算好,抱歉啊,刚刚应该替你们挡一下的。” 崔栖烬脸色苍白地摇摇头,说, “没事。” “真的没事?”班长狐疑地问。 崔栖烬维持着嘴角微笑,“真的没事。” “好吧。”认真负责的班长总算放下心,“看来你酒量比以前好了很多,我记得你以前也就一杯的量,现在一杯爱尔兰之雾都这么活蹦乱跳的……” 拍拍她的肩,“可以啊你!” 崔栖烬觉得班长记忆出了错,提醒她,“只有一杯量的是池不渝,你记错了。” “是吗?”班长视线向上,回忆了一会,恍然大悟, “好像真记错了,只有一杯量的真是池不渝。” 崔栖烬满意点头,低一下眼有些发晕,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又感觉没有。 再抬眼,她似乎模糊间看到池不渝望着她。好像在疑惑“你怎么会来这种场合”,脸上变成了一种朦胧的看不清的红。 短短几秒钟,视野里的池不渝变模糊又变清晰,似乎换了几百个表情。 灯光摇晃得厉害,她晃了晃头,又发现池不渝软绵绵地圈着酒杯,酒杯里是喝到一半的蓝色透明液体。看样子已经是第二杯了。 崔栖烬竭力睁了睁眼,想要看清到底是不是第二杯,却又看到池不渝斜撑着脸使劲朝这边看,脸快要砸下去。 池不渝的目光被那一杯爱尔兰之雾变得柔软湿黏,化成了被融成液体的蓝色冰糖,隐隐约约地往她这边望。 又好像没有。 难道记错的是她,只有一杯酒量的是她,而不是池不渝。 却又听到班长在她耳边乐呵呵地说, “对了!只有一杯酒量的确是池不渝。” 崔栖烬放心了。结果下一秒就听到班长尤其笃定地说, “因为你的酒量只有半杯啊!” 崔栖烬用手指戳了戳桌子,表示不信。 班长又说,“而且你喝醉了喜欢对人笑,跟朵花似的,还不管人家说什么都有求必应。” “有吗?” “有啊——”班长一边很自然地答着,一边很自然地看向崔栖烬,目光突然凝住。 此时崔栖烬的嘴角还没敛起,朝一个方向直视着的目光,很缓慢地转到她脸上。 又朝她扬起一个笑。 班长表情凝重地放下酒杯,“坏了。” 紧接着,一声“嘭”,那边池不渝的头栽倒在了桌上,周围传来喊几道慌乱喊“池不渝池不渝池不渝”的声音。 吓得班长连忙转头去看情况。 头才转到一半,这边又是一声很响的“嘭”,有人惊呼—— “崔栖烬你怎么也倒了”。 一时之间班长的头停在了空中,不知该往哪边转,她猛地一拍脑门儿, “都八年了,你俩酒量怎么还这样半斤八两啊!” 完了啊。还又真跟那次同学聚会一模一样。 第03章 「四十四秒」 q:海绵宝宝和章鱼哥为什么做不成朋友? a:我觉得是因为章鱼哥有个见不得人的惊天大秘密,只有海绵宝宝不知道——池不渝。 - “你们两个,不会打架吧?” 班长刚把车门拉开,又突然顿住。很不放心地回头,狐疑地看向站在街头的两个人。 崔栖烬透过章鱼哥半脸面具看她,语气平和,“你想多了。” 顿了半秒,又扯扯嘴角,“她?我和她打架?不可能。” 看样子是比两个小时之前清醒了些,班长勉强放下心。又悠悠看向一旁的池不渝。 池不渝倚靠在电线杆旁边,似乎是有些站不稳,却又觉得下雪很新奇到处张望,于是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那你呢?”班长问。 “啊?”池不渝茫然抬头,眼睫毛被打湿,浓密地盖在酒后微微发红的眼睑。 她指了指自己,“我?” 糊里糊涂地望一眼崔栖烬,思考了半晌,也把自己手中的海绵宝宝面具举起来, “你知道《海绵宝宝》有多少集吗?” 学的是海绵宝宝的语气,声音瘪瘪的。还没等人回答,自己又歪歪扭扭地比出两根手指。 然后躲在面具后面笑,下巴埋在厚软红色围巾上,胡乱戳了戳,什么也没讲了。 答非所问。班长叹了口气。 此时已经是凌晨,雪已经快停了,街头灯光偏黄,路边堆了一层薄雪。成都似乎永远都没有大雪纷飞,只有洋洋洒洒的小块雪花。 像有个人鼓起腮帮子拼了命地在空中吹着,吹一下,就飘起一点雪花,慢慢悠悠地落到两人肩上。 班长叹一口气。 看池不渝说完这些,又低下头踩一脚薄雪,觉得好玩又踩一脚,接一片雪花观察一会,又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一口零散雪花。 看来池不渝是真的醉到顶了。 于是她又看崔栖烬,人始终维持着笔直站立的姿势,对池不渝的各种小动作始终维持着处变不惊。 第8章 甚至还在池不渝试图把雪吹到她脖子里时,一直保持冷静,掌心抵着池不渝的额头把人缓缓推开。 没有一直笑,没有有求必应。非常ok,那池不渝呢?班长又操心地去看池不渝。 看到池不渝被推开后十分不满意地撇一下嘴,结果又不小心踩到雪要滑倒。 崔栖烬下意识伸手去扶,一下没扶到。 摸了空。 兵荒马乱间,事故发生。池不渝倒是晃着晃着站稳了。崔栖烬反而因为在空气中摸空几次,很无辜地被冷空气呛到,弯着腰连咳了几声。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许多。 池不渝自己都还站不稳呢,又滑着步子歪歪扭扭地去拍崔栖烬的后背,用自己毛绒绒的手套给人顺气。 拍了几下自己迷糊了,脸挨到崔栖烬背上就自动犯困,眼睛都睁不开了还给人拍背,下巴软趴趴地搭着崔栖烬弯起来的臂弯上,差点又这么顺着滑落摔到雪地里去。 两个人就这么歪七扭八地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跟两团黑色棕色毛线团缠在一起似的,要说看起来特奇怪吧,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莫名融洽。估计要摔也都能摔一块,扬起一大片雪尘。 最后这一场闹剧,终结于直起腰的崔栖烬,总算眼疾手快地扶住池不渝。 “哎哟喂,没事吧?”目睹这一切的班长匆匆把车门关上,想伸手过来帮忙。 踏过来的时候事故已经结束—— 崔栖烬牢牢拎起池不渝背后兜帽,池不渝也牢牢抓住崔栖烬的袖口。 似乎两人结构已经十分稳当,完全不需要第三个人的加入。 于是班长只能干巴巴收回自己的手,忧心忡忡地望着两人。 “没……咳……没事。” 崔栖烬停下咳嗽,摇头。低眼瞥一下池不渝的毛线脑袋,扯紧护耳帽那两根线,把帽子连人一块拉在手里。 池不渝被帽子裹住的脸红扑扑的,看起来也不太愿意一个人待着,整个人粘崔栖烬身上,试图往她肚子上钻。 崔栖烬只能勉强让人挽着自己手臂,站稳。又看向班长,“我没事,你快回去吧,车里不是还有人等着你送吗?” 看上去还算正常,班长松了口气,“池不渝醉得厉害一点,想着送到这里来反正也离你近。你确定真不用我再送你回去?” “不用。”崔栖烬摇头。她不喜欢有人踏足她的私人世界。 班长点点头,想着高中毕业那次差点打架,总的来说也是一个意外。现在是2024,两个人好歹也已经是二十六岁的年纪,应该不至于。 “那你们答应我千万别像毕业那次那样差点打架哈?” “能做到吗?” 班长走下台阶,打开车门,再一次强调。 出租车司机大概听到这一步三回头的架势,憋了好久笑出声,一边笑一边催, “上车嘛,好大的人咯,莫老是以为别个要打架好嘛。” 崔栖烬点头,“他说得对。” 池不渝慢半拍,也跟着点头,“她说得对。” 班长让出租车等自己这么好一会,也不太好意思,便没再多说。 只不过上车之后又多看了两人一眼。车窗外,两人站在街边—— 一个穿大棉袄,拿章鱼哥面具,一个穿绒绒牛角扣大衣,拿海绵宝宝面具,在风雪中互相依偎,缓缓目送她离开。看来这么多年,这两人也终于长大了。 一切都很风平浪静。 今夜注定不会发生“惊喜”。班长看着缩成两个小点的人,满意地想。 - 目送黄澄澄的出租车离开。 崔栖烬放下面具,盯了这上面的章鱼哥好一会,嘴角提起微笑, “《海绵宝宝》一共有二百四十一集。” “你好聪明哇。”池不渝的声音很小,还有点闷。 “你在讽刺我吗?” “没有啊,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你不是说你很喜欢看《海绵宝宝》?” “对啊,但我还是……不记得。” “那你记性蛮差。” 池不渝不讲话。崔栖烬眼梢跳了跳。 “不过二百四十一集你为什么要笑?”池不渝又冷不丁冒出一个问题。 “我没有笑。” “二百四十一集你为什么要笑。”池不渝简直是个坏掉的复读机。 “这不算。” “那你现在再笑一个。” “不笑。”到底是谁说她喝醉了会有求必应的,这分明是谣言。 “笑一个嘛,笑一个我就给你变个魔术。” 你变的魔术肯定西撇,有什么好看的。 池不渝甚至不依不饶。崔栖烬眯一下眼,微微提起嘴角。 她不是想笑,也不是池不渝让她笑她就笑,只是想早点结束这种没意思的对话。 “笑完了。”她利落地说。 可池不渝却突然不说话了。 周围只剩呼响风声。崔栖烬掀起略重的眼皮,侧头,发现自己肩上那颗毛线脑袋已经不见。 “池不渝?” 她还在笑,“别闹了,我不怕鬼。” 凌晨街头空荡荡的,这句话喊出去,只剩下冷空气和雪在回应她。 真不见了?池不渝变魔术把自己变没了? 崔栖烬茫然地晃晃头,酒后轻飘飘的感觉很不好受,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踏了两步,踉跄了两下脚底落到实处。 第9章 有些费力地抬头,在这条不算繁华的夜街慢吞吞地走,街上人和车都不多,零散地分布,还有些小店开着门,散着微黄暖光。 看到熟悉的“真心话大芒果”水果店,她揉了揉眼,笑了一下,想起这里的芒果比其他地方都好吃,又大又甜,汁水还多。 她对人和事都很挑,毕业搬到这里来之后,她只吃这家的芒果。 可惜现在“真心话大芒果”关门了。 那池不渝现在上哪去了?不会等会大变活人突然出现在她眼皮子底下吧 走过“真心话大芒果”,她又皱起眉,觉得眼前的路越走越歪,旁边电线杆越看越扭七扭八的,这个笨蛋喝醉了还乱跑。 这条街不大。刚毕业那年她刚搬来这里,只有一个小出租屋。如今五年多过去,她的独立工作室租在街头,公寓租在街尾。探索本地的公众号闲得无聊曾来这边估算过,从街头踏到结尾,用正常人的速度,只需要十分左右时间。 本来没什么特别。但2016年有部叫《爱情迷航》的小成本独立电影在这里取景。 刚毕业不久气吞虹霓的青年女导演说,从街头到街尾,按照1.25米/秒的速度走,共消耗十三分十三秒,离“爱情”只差一秒钟。 电影没火,街小火了一把。一时之间好多热爱文艺片的男男女女来这里打卡。 从此这里就叫爱情迷航街。 崔栖烬踏过沙沙的雪层,穿过三家关门的包子店,一家关了门的水果店,两家转着霓虹灯的理发店,在摇晃的灯影下,停在一家新开的唱片店前。 不是街头,也不是街尾。 爱情迷航街的中央,有一家凌晨还开门的唱片店,唱片店老板是个留长卷发穿牛仔外套的女人,大半夜躺在店外摇椅喝啤酒看雪,十分闲情逸致。 爱情迷航街的夜晚出现什么都不奇怪。崔栖烬稀里糊涂地想,然后听到池不渝喊她。 “崔木火。” 崔栖烬仰头,声音是从唱片店楼上传来的。有片雪花正巧逃过眼镜镜片,十分巧妙地落到眼睫。 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再睁眼,像开了虚焦模式,却又带点水分,雪弥漫成水雾。 池不渝从二楼探头,护耳帽两根带子晃晃悠悠,她在飘摇的雪絮里望她,路灯忽明忽灭,似乎在朝她笑。 找到了。 “你又找到我了啊。”她在楼上朝她喊。 崔栖烬迟钝想起,这上面就是池不渝的工作室。 原来是跑到这里来了。 她持续仰头的动作有些累,闭了一下眼,又望住始终探头往下看的池不渝,大着声音喊, “池不渝你别掉下来了!” 池不渝似乎没有听到,甚至又往前伸了下手,试图从二楼去接雪花。 崔栖烬觉得自己只能是上去提醒这个醉鬼,她早就说过,池不渝的酒品是真的很差。 上到二楼需要从窄仄楼梯上去,期间她路过唱片店老板,老板懒懒抬眼看她一眼,灌了一口酒,很突然地冒出一句, “有没有喜欢听的歌?” 崔栖烬没来得及应答,只靠着墙,噔噔噔地踩楼梯,一步一步慢吞吞地爬上去,等慢半拍反应过来,才想起这老板大概是在和她说话。 不过那时她已经到了二楼。 爬楼之后昏昏沉沉的头越发晕,原以为池不渝就会在刚刚那里等着她,结果上到二楼,发现人又不见了。 跟捉迷藏似的。什么鬼魔术。 崔栖烬决心不和醉鬼计较。 她迈着不太直的步子,晃晃悠悠地往池不渝工作室里走。 工作室没有开灯,但开了门,里面黑黢黢的,只看到东西很多,堆在架子上的各种衣料算是归纳有序,但有些拥挤,有点重影。 看来池不渝回来之后已经整理过。 崔栖烬松口气,踏进工作室里视野变得更黑,柏林少女味道很淡,却让本是庞乱繁复的工作室里的味道统一起来。 她记得池不渝喜欢在工作环境里用香水,也记得池不渝说喜欢的气味会让自己脑子转得更快——一种完全不成立的条件关系。 黑暗之中只剩下甜淡的柏林少女,和各种被降低明度色彩的衣料。 “池不渝?” 崔栖烬站在门口,轻飘飘地喊一声,没得到回应。便伸手去开灯。 灯“呲拉”一声,连着闪烁几下,亮得很勉强。她抬头看了看不太对劲的吊灯,下一秒脸上突然传来微凉的触感,很软,很小心。 她转头,发现是池不渝用双手捧住她的脸,那双毛绒绒的手套已经摘了。她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不讲话,池不渝便又戳一戳她的嘴角, “你刚刚笑了吗?” 原来是检查她有没有笑。池不渝喝醉了可真麻烦,还不依不饶。 “笑了。”崔栖烬简洁地说,又瞥见吊灯一闪一闪,被晃得头越发晕,又提醒池不渝, “你这里灯快坏了。” 池不渝说“哦”,却没有松开她,还是这样捧她的脸,手指轻轻点她的耳朵。 许是喝了酒,刚刚覆上来的时候凉,现在又缓慢发起热来。 池不渝就这样费力地睁着眼,在一闪一闪的灯光下看她,气息里还留有很淡的酒精味。 像是在仔细研究些什么。良久,干巴巴地问她一句, “你冷不冷啊?” 第10章 一晚上折腾来折腾去,从街头走到街尾,崔栖烬眼皮越来越睁不开,不知为何她很配合地将下巴埋在池不渝手心。 “不冷了。” 池不渝又“哦”一声,说“那我帮你扶着脸”,声音从极近的距离传到她面前。 夹杂擦过她唇边的呼吸,若隐若现。 她抬眼,看到池不渝鼻梢和眼梢都红红的,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因为酒精作用。 氛围安静,没有人再讲话,也没有人觉得“我帮你扶着脸”有多奇怪,甚至变得更奇怪。大概是因为她们是两个醉鬼。 可能现在的亲昵友好本身就是一种奇怪。清醒的时候崔栖烬实在想不到,能有什么理由让池不渝这样捧她的脸,而她竟然也不抗拒。 好似她们原本就应该如此亲密无间,像一对如影随形的恋人。 磕磕碰碰地想到这种可能性为负数的可能。崔栖烬笑出声。 笑声引发空气的流动和变质。 池不渝的指腹在她眼皮上软软刮过去,很痒,像亲吻鱼留下的亲吻,最后停在她的眼梢,不听话地按下去, “你笑什么?” 崔栖烬继续笑,“我笑你酒品真的很差。” 池不渝抵赖,“你以为你就有多好?” “比你好。” “那不一定。” “那你变的魔术呢?” 池不渝又不讲话了,只闭着眼睛,不太清醒地晃晃脑袋。 崔栖烬想这个人喝醉的时候语速就很慢,反应也很慢。虽然平时脑子也转得慢。 光还是一亮一暗。 池不渝护耳帽上的两根带子摇摇晃晃的,一下一下,分明还没有戳到崔栖烬的皮肤,却让她平白无故觉得痒,也有些发晕。 她伸手,抓住这两根带子。 对住池不渝忽然瞪大的眼,解释,“我头晕,你别晃了。” 池不渝呆住。 不晃了,像条被她制住的金鱼,表情很迷蒙。 崔栖烬觉得有趣,又扯扯池不渝下巴上的两个带子。 池不渝皱起了脸,看起来不太满意她的做法。 崔栖烬笑得有点肚子痛,低一下下巴,发现自己下巴在池不渝掌心。 头有点重,她忍不住在这上面点了一下下巴。 恍惚间她听到楼下唱片店开始放歌,一首听不太清歌词的粤语歌,鼓点和旋律慵懒迷醉。 使得她听感和视感都同时变得模糊。 世界迷虚而悦动,她觉得池不渝突然变成了两个。大概这就是池不渝给她变的魔术。 两个池不渝都捧她的脸,红红的唇一张一合。一个粘粘软软地同她讲, “我本来想要变一个芒果给你的,但走过来看到真心话大芒果关门了。然后又想来都来了,总不可能两手空空回去,就想上来找个东西变给你……” 另一个佯装凶恶地讲,“崔木火你好烦嘛!” 崔栖烬笑了,这样站着有些累,她干脆靠在墙边,问, “然后你打算变什么给我?” 然后两个池不渝都跟着她迷迷糊糊地笑,望向她的眼逐渐重合。 恰好街边一抹红色光影流淌,从她的眼流到她的唇。池不渝把自己围了许久的围巾摘下来,往她脖子上围。 可实在是醉得厉害,只摘到一半,又勉强给她围了一圈,就已经站不住,晃晃悠悠地将脸栽倒在她肩上。 轻轻和她讲,“变一半围巾给你好不好哇。” 呼吸软热,像一滩融化的雪,流进她疲惫不堪的胸腔。 一瞬间她的发被围巾裹到她颈间,像那两杯无限弥漫的爱尔兰之雾,分不清哪一杯是谁的。 她们被同一条红色围巾绑架,体内残存酒精被楼下音乐惬意晃动。 如果崔栖烬现在足够清醒,她一定会在注意事项上写上一条——口感像咖啡冰淇淋的爱尔兰之雾,薛凯琪的《不呼不吸几多秒》,再加上池不渝变得很撇的魔术,会让人产生某种失控幻觉。 但她此时已经想不起“爱尔兰之雾”的名字,只知道雪在窗外迷茫地往下落,楼下是一家扰民唱片店,歌里在唱的“让我数到四十四”永远也数不到。 坏掉的吊灯发出奇怪声音,像她们的呼吸在起伏。 她昏昏沉沉地低一下下巴,很无厘头地戳一下池不渝软软的手心。 池不渝手心被她戳得抖得移了一下位置,鼻尖在她颈间胡乱动了动,触感微凉,但几近抵住她的肩胛骨。 有点疼,但更多的是骨骼相抵的麻,像呼吸偷偷钻进去,不讲任何道理。 她不明白发生什么,又含糊地喊一声“池不渝”。 下一秒听到“呲啦”一声,灯亮了—— 外面忽然响起救护车警铃声。 她很晕,动一下抵紧墙面的背,有点酸,不经意闷闷地“哼”了一声。 池不渝恍惚间从她肩上抬起头,望向她的眼格外迷离,喊她“崔木火——” 尾音很轻,像绵绵薄雪,轻轻踩下去,还有一点清透地粘在耳朵上。 “呲啦”,灯又变暗了—— 楼下的薛凯琪唱到“不呼不吸几多秒”,嗓音好轻快。崔栖烬注视着池不渝,也被池不渝注视着。晕乎乎的,一时之间她觉得她们好像两条鼓着腮帮子憋气对视的金鱼。 “呲啦”,灯开始闪烁—— 救护车警铃一直在响,红光在玻璃窗外闪烁,衬得她们仿若在一个酡红玻璃鱼缸里,水质很清,却又因为失真显得浑浊暧昧。 第11章 崔栖烬发出干涩的声音, “嗯?” 喊她做什么? 池不渝眨眨恍惚的眼,似乎是因为看不清,于是将她的脸托得更近,女人掌心很软,手指骨骼很细。 “就是觉得……”池不渝的声音里似乎沾着液体质感的酒精, “这首歌是不是在唱,接吻哦。” “有吗?”崔栖烬晃了晃头,仔细分辨粤语歌词,听到女歌手俏皮地唱“我不吸气不呼气而仍旧为你喘-气”。 轻笑了一下,“有点吧。” 隔着交缠在一起的发丝,她因为头晕只能往前,额头缓缓抵住她的额头。 凉快多了。 池不渝不知道为什么不接话,浓密上翘的睫毛颤了颤。 崔栖烬听见她在她耳边轻慢的呼吸,忽然觉得眼前一切都在转圈,像是真的快要憋气到四十四秒于是处于缺氧状态。 大概是围巾系得太紧,她逐渐变得烦躁。 “呲啦呲啦”,灯光闪烁不停—— 像是快发生故障的前兆。 池不渝眨动眼睫,用那双格外迷离的眼望住她,额头仍然抵住她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站稳。 而后又隔着不到四公分的流动光影与她对望,东倒西歪地笑。 “你的嘴巴上是不是有点水……”池不渝突然用拇指磨了磨她的上唇。 “嗯?”她晕沉抬眼。 看到池不渝用一双漂亮眼珠直勾勾盯着她不放, “看起来好好亲。” “呲……”,灯暗了一个度—— 崔栖烬烦到想把烂掉的灯按掉,伸手却打空。勉强睁眼,感觉到池不渝用手指慢慢磨她的唇,看到池不渝眼睑处泛起某种细腻的红,听到池不渝继续问她, “魔术变完了可以亲亲吗”。 “嘭”,灯炸掉了—— 整个世界黑成孤寂太空。她在黑暗中看向池不渝,忽然之间变得好平和。 救护车灯光恰好闪过,她找到今夜四十四秒的最后一秒。 蟹老板班长嘱咐她们不要打架之后的半个小时—— 她捧住她的脸,手指慢慢落到她耳后;她扶住她的肩,掌心缓缓发热。 她们挤在同一条红色围巾里。像跌跌撞撞的共舞,又像难舍难分的甜蜜。 脸和脸之间的间隙变得极小,呼吸凌乱而困难,已经算是耳鬓厮磨。 之后她们躲在爱情迷航街的一条红色围巾里,让满世界都不呼不吸,像惧怕被人发现早恋那样偷偷接吻。池不渝亲舔她唇的时候,她似乎闻见某种热带水果的微甜,于是她开始想池不渝是不是刚刚偷吃过芒果? 这个魔术好甜,有点溺人,池不渝也一样——竟然平白无故生出这种念头,想必她此刻已经处于酩酊状态。 第04章 「红色胎记」 q:谁先亲的? a:当然是崔栖烬先亲的。为什么要突然喊大名?当然是为了表示我对待这件事是非常严肃且认真的——池不渝。 - 崔栖烬始终坚信,酒后乱//性这种事情的存在可能性为零。 但她也确实无法解释当下的状况。 晦涩光束漏泄到眼皮的那一秒,她因为畏光而受不了刺激而被惊醒。抬抬眼睫,发现有一层软软布料盖在脸上。 惹得鼻梢发痒。 抬手捂住自己快要裂开的额头,触到柔软布料,一瞬间噩梦画面包抄过来,像直接浇盖在视网膜上让她回避不得—— “魔术变完了可以亲亲吗?” 她脸色微变,猛地将脸上布料掀开。 光线比刚刚亮了几个度,陡然间世界混沌,黑白笼统。她眯起眼,看到繁乱拥挤的空间,不由得皱起眉心。 靠墙一个衣柜,里面是堆叠成层的各色布料。拉得严实的浆果红窗帘,旁边放置一台奶白色缝纫机,一个偌大咖色工作台,上面放置着还没拆封的熨烫机。 墙角伫立着两个没有头、脖子以下的白色塑胶女模。 无头女模上凌乱地挂着乱七八糟的冬天衣物。有几件能看得出来是她的,还有几件是…… 她低头,看到自己手心里捏着的衣物小小一团。 这是什么?怎么盖在她脸上? 她皱一下眉,用食指捻一个角,在重力下展开,是一件白色吊带,纤细潦草。 显然不是她的所有物。 被酒精变钝的大脑勉强得出这个结论,却无法面对当前波澜状况给出下一步指示。 不出所料的,酒精已经侵入她的呼吸系统,喉部有明显不适, 记忆模糊,试图回想便头疼欲裂。 肌肉酸痛,稍微转个头,后背便像是要被掰断似的。 很显而易见的宿醉反应。 再然后,她继续低头,看到一颗毛绒绒的棕发脑袋,挤在她颈下—— 是池不渝。只穿一件宽大t恤,双臂环住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下巴,后脑勺枕着她的手臂,腿横七竖八地搭着她的。 一头微卷长发蹭得乱七八糟。 蓬软地扎在她颈部和胸口,甚至到处都是,像快要扎到她每一寸皮肤里去。 此时此刻她是真的觉得痒。 但是…… 她不耐地阖起眼,实际上从睁开眼皮开始,她已经维持这个古怪姿势超过十分钟,却还没有抬手将池不渝快要戳到她耳朵里的那捋头发撇开。 一米二的单人床很窄。 第12章 可现在却不太正常地挤了她们两个人,以至于她不得不维持着这样的姿态,哪怕此刻是一低头就会亲到池不渝额头的距离。 因为只要稍稍一动,她就有可能会碰醒池不渝。 然后和醒过来的池不渝大眼瞪小眼。 而她还没准备好与池不渝对峙,甚至是以一种这样亲密无间的姿态。 于是在这十分钟里,她唯一可被称之为“大动作”的,只不过是将盖在脸上的衣物掀开,和眨眨眼睛缓解酸痛感。 下巴枕在池不渝额头上,手里还捏着那件吊带无处安放。 每隔五秒钟眨一次眼。 像一个矜矜业业的钟摆,没有任何感情。她十分麻木地想,要是其他人遇到这种状况会如何应对? ——和自己不对付的人如此难舍难分,脑海里还残留昨晚片段式的吻。 而池不渝不知为何睡眠这样好,埋在她肩上一动不动。她知道池不渝运气一向不错,却没想到在这件事上也是。 竟然比她醒得晚,逃过先醒过来面临如此窘况的境地。 崔栖烬叹一口气。 许是这口气叹得有些重,空气中传来细微波动。 紧接着,抵在她下巴下的池不渝动了动脑袋,十分含糊地吐出了几个字。 崔栖烬没听清,也不太敢听清。只觉得戳到耳边的头发惹得自己越发痒。 僵了几秒钟。 池不渝没动静了。 她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还在说梦话。于是稍稍抬一抬手,想去理一下耳边那捋不听话的头发。 结果她一抬手,池不渝也跟着滚了滚脸。 她被迫僵住手,在空中最费力最容易酸的一个位置悬停。 而池不渝似乎是自动找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尤其满意地埋好脸。 这个醉鬼倒是睡得舒服,甚至还知道调整位置。 ——崔栖烬想。 却还是放慢动作。 试图在不吵醒池不渝的前提条件下,将手再安安稳稳地放下来。 终于将耳边那捋作怪发丝撇开时,她松一口气,鼻尖已经冒出薄汗。 还没放松多久,看到自己的黑发也有几捋乱乱搭在池不渝耳后。 她微抿着唇。 看到对方t恤领口敞开的白皙皮肤,便微微眯起眼,去扯自己快要沾在池不渝蝴蝶骨上的发。女人骨骼纤细,肩在t恤里微微缩着,像骨头很轻很软的某种鱼类。 半眯的视野像朦胧恍惚的空镜头,手指伸出,快要探到那片背上的黑发。 下一秒却又感觉到池不渝吐在她颈间的呼吸变轻,像绵烂游动的亲吻鱼在吐泡泡。 指腹一不小心触到那细瘦背肌,那处皮肤触感又薄又凉,像清凉气泡酒。 激得她一下缩回来,手指缓缓往回蜷缩,无处安放。 此时睡迷糊的池不渝贴了贴她的脸,嗓音迷迷糊糊地,有点闷,又有点酒后的软, “你说要爱我一百个世纪,不能骗我……” 崔栖烬猛地被空气呛到,然后发现自己抽筋了。 - 池不渝没醒。 一时之间慌乱匆忙,崔栖烬连着咳嗽几下,又将手抻直,快速握紧又松开拳头。 胸腔内痒意没了,手也不抽筋了。 这么大阵仗下,池不渝还是没醒,埋在她肩上一动不动。 崔栖烬叹一口气。 难道她要直接把池不渝拍醒,然后让池不渝发现她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和她相拥,一起回忆昨晚断片后的记忆。 甚至还要一起复盘断片之前,那个她记忆十分清晰的…… 崔栖烬扶住自己快要爆炸的额头。 为难之际,不知哪里连着传来几声“嗡嗡”振动。她低眼瞥一眼安分守己的池不渝,小心翼翼地在四周摸索。 好一会,在枕头下找到她的手机。 只有一只手空着,便勉强伸直,把手机拿远,下巴被迫昂起,卡在池不渝的额头,手伸在池不渝背后,费力抬起头去看。 手机光有些刺眼,开锁那一秒她眯住眼,等不适的感觉缓下去才睁眼,屏幕上是陈文燃发来的微信: 【??】 【你上哪去了??昨天去青城山露营到现在还没回?】 【还是你妹妹哮喘又犯了,去郫县处理了?要帮忙你吱声啊】 前言不搭后语。 时间是十点零八分。 再往前滑,是陈文燃八点四十四分就发来的消息: 【我与冉烟于2024年1月24日凌晨六点第六次分手,遂无家可归,盼你收留】 …… 崔栖烬面不改色地滑出对话框,结果陈文燃又弹出两条: 【人呢?崔栖烬你该不是又看到我发这么多还狠心不回吧】 【你再不回复我就要打电话了啊】 崔栖烬顿住。 在陈文燃的电话打过来之前,她用一种十分吃力的姿势举着手机,单手打字回复: 【马上】 之后也不管陈文燃持续发来的振动,很烦躁地把手机扔到地毯上。 低头看一眼沉睡的池不渝。 静默几秒。 尤其小心地将池不渝枕在她手臂上的脸托起,将自己的手拿出来,再将池不渝稳稳当当地放在枕头上。 人没有醒。 甚至还在睡梦中十分配合,整个人胡噜滚到另一边,脸面向着满满当当悬挂着的衣服,看不到表情。 第13章 崔栖烬只感到怀里一轻。 被压太久的肩和手都不算太舒服,有股麻意很快窜上来,像是要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疼得她呲牙咧嘴地捂住手,又看向池不渝那颗毛绒绒的后脑勺。 池不渝将被子卷成一团,面朝墙壁,蜜糖醇棕色的发比刚刚还乱,铺在蓝灰色被单上,像一团漂亮的绒绒毛线。 似乎睡得还正香。 这人怎么这么能睡?在香港读半年书是没有睡过觉吗? 崔栖烬盯了一会,轻手轻脚地下床,那一刻却突然脚软,没戴眼镜的视野又因为窗帘拉得太紧密而变得有些混沌,以至于以一种狼狈的姿势翻到了床下地毯。 膝盖砸到地毯,一种密而钝的痛感传过来,她皱起眉。 下一秒又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伸手一摸,发现是原本不知道哪里去的眼镜。 松了口气,处变不惊地把眼镜戴上,视野勉强恢复清明。 捋起自己乱糟糟的发,从地毯上勉强分辨出自己的衣物,胡乱地捞起来。看一眼池不渝,对方还是背对着她,还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工作室窗帘拉得严密,周围光线昏暗得像是黎明前夕。 她抱着衣物乱七八糟地坐在地毯上,只觉得腰麻腿酸,脑子里却对那首《不呼不吸几多秒》之后发生的事情一片空白。 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想原来这真的不是噩梦,不是幻觉,更不是池不渝的魔术。 然后又想,耗在这等待魔术揭秘,也不是什么太聪明的做法。 然后的然后,又想不管那一片空白到底是什么,她还是得回去收拾整理一下自己糟糕的现状,至于其他的…… 她掀起眼皮,往池不渝那边看一眼,像是一整个白天都醒不过来。 没忍住,又叹一口气。 她今天叹的气足够多了,剩下的,就等之后再来叹吧。 被放慢四倍速的大脑得出“先离开”这个结论,她用乱糟糟的衣物卷起手机,随便裹着外套,动作很轻地打开门。 那一瞬间外面大量阳光倾泻,在狭窄门缝中生出悬浊的丁达尔效应,将原本黯淡无光的工作室点亮几个度。 她停顿一秒,却又不知为何有些犹豫地回头,看被悬挂衣物遮挡,影影绰绰的池不渝,对方柔顺发丝似乎拖动了一下。 又好像没有。 她下意识转头,眼睛被门外刺眼亮光晃得更加酸痛。 拧在门把手上的手停了一秒,两秒,三秒…… 终于用力拧开,踏了出去。 - 视野重新恢复黯然。 池不渝维持着不动的姿势,很小心地半睁开一只眼,又立马闭上。 身后没有动静。 她松了口气,很谨慎地假装困倦地翻了个身,将半截裹着长袜的小腿搭在床檐,试探性地在空气中划了划。 从床头划到床尾,腿都快要伸到地毯上,又胡乱在周围点了点。 还没听到其他动静。 她放下心,半睁开眼,用自己近视三百多度的视线在周围晃了晃,看不清。但暂时感觉应该没人在。 安全。就是好黑,好模糊。 池不渝彻底卸下防备状态,一股脑儿地滚到床里。 将自己热腾腾的脸埋在枕头。 整个人卷到被子里,像条灰蓝色毛毛虫,慢吞吞地咕蛹咕蛹。 蹬蹬腿,滚滚脸。 最后埋头在枕头里,东扭西歪地长“啊————”一声。 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啊! - 崔栖烬拍拍手上的灰,低头看到自己白衬衫上乱七八糟的口红印。 抿着唇,将外套裹紧,扶着腰下楼。 估计是腰伤犯了,只走几步楼梯都像是被针锥似的。 雪大概是在昨夜停止,给这座城市盖了薄薄的一层白。 午前爱情迷航街的喧闹很新鲜,人们漂浮在街头街尾,声音充沛,色彩强烈,盖住她不值一提的焦头烂额。 她轻飘飘地踏着街上的薄雪,看到有个玩滑板的少女倏地飞过她身旁,街对面灯具店老板冲她咧开嘴笑。 旁边唱片店老板裹一层薄毯,懒洋洋地伸直腿晒太阳,在她经过时说“早上好啊”。 突然想起那首薛凯琪。 脚步滞住,眼前爱情迷航街的喧嚷迅速被屏蔽,昨夜那条红色围巾似乎又罩上来,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画面—— 工作室空间逼仄,红调车灯光影透过玻璃窗,缓慢淌过颈下红色围巾。 彼时楼下已经切歌。 轻软女声遥远地在唱“我会很爱很爱你一百个世纪”。 池不渝捧住她的脸,睁着那双漂亮迷蒙的眼望她,十分迷糊地问, “崔木火,你说,你说会有人爱我一百个世纪吗——” 真是够古怪的问题。 不过池不渝总是会问这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海绵宝宝一共有多少集,比如听到那首歌问她歌里是不是在唱接吻。再比如……听到这首歌就问自己可不可以被爱到一百个世纪。 清醒的崔栖烬站在爱情迷航街的中央,因为突然涌进来的记忆而挪不动步。 她猜昨夜醉酒的自己肯定想这样回答—— 笨蛋,这个世界是没有人可以活到一百个世纪的。 或者是说,笨蛋,“爱情”是二十一世纪最大的骗局,你爱听的所有情歌,都是其中最让人窝火的诈骗集团。 第14章 可那个当下,醉酒的她晕乎乎地低头,唇贴到池不渝肋骨上的红色胎记。 触感又温又软,像某种融化的糖果,让她的呼吸系统在一秒钟内粘到毙命。 以至于那时她睁不开眼,十分不清醒地笑着说, “怎么不会呢?” 池不渝最后也没讲话,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一句。 崔栖烬的头实在太重,她晕沉沉地栽下去,又抬起手,想去拍拍池不渝的脸。 “也许已经有人爱过你一百个世纪了……” 没有拍到,就在空气中干挥了挥,什么都没捞到,试图把手缩回去的时候,却忽然被柔软掌心牵住。 她半掀开眼皮,看到池不渝愣怔的眼。轻轻笑,补一句, “海绵宝宝。” 下一秒池不渝用围巾勾住她的颈,又吻了上来。 呼吸系统死而复生。 那一刻她迷糊睁眼,看到池不渝微微发颤的眼睫毛,灵魂出窍般地想到一篇不知是真是假的网页文章,那里面说,作为一种多细胞生物,“海绵”刚刚好可以活过一万年。[1]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同时做到爱与被爱一百个世纪,那一定是海绵宝宝。 醉酒的她想,这大概不能算撒谎。 清醒的她面无表情地站在电梯里,想原来喝酒真的会把人脑子喝坏。 “叮”地一声,电梯开了。 她双手插进衣兜,抬眼看到穿着星黛露睡袍的陈文燃,顶着鸡窝头,在二十八寸行李箱上无聊地转圈圈。 踏出电梯,却突然探到兜里一个温凉物体,冬日气温凉,刺得她手指蜷缩了一下。 犹豫着试着去握,小小一个,分量挺重。“叮”地一声,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关闭,一暗一明的声控灯沦为背景。 她将兜中物体拿出来,视线却比动作晚了半秒,盯了半晌…… 忽而听到陈文燃大惊失色的一句, “崔栖烬你的嘴巴被鬼咬了?” 下意识重新塞回兜里,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稀里糊涂地想—— 这又是哪里来的芒果? 第05章 「不甜芒果」 q:说一个只有你知道的秘密吧。 a:崔木火喝完酒第二天必吃芒果,吃不到会喉咙痛,她就爱生些小娃儿病。 - 崔栖烬手起刀落,将一个手掌大的芒果一分两半。 皮已经削完,鲜嫩的芒果果肉露出来,被水果刀利刃划开,划成片状。她用餐叉插起一片,送到唇边。 果香清甜,汁水四溢发散。 将宿醉后的恶心感和那股洗了两次澡还残留的酒精味道,瞬间驱逐得一干二净。 张了张唇,有些费力,唇珠上那片受损位置已经结了痂,被扯得有些痛。 她烦躁地闭了闭眼,放下那片快要送到嘴里的芒果。 下一秒听到陈文燃“扑哧”一声。 掀开眼皮。 看到陈文燃坐在被她归置给客人使用的沙发区域,表情很严肃,又没笑了。 崔栖烬悠悠收回视线,绷紧下巴,挺直脖颈,端坐在高脚椅上。姿势十分标准地拿起水果刀,对准切成片状的芒果。 继续划开,将芒果果肉划成细小的正方体形状。 不知道究竟是隐藏已久的天性,还是后天养成的习性,她尤其爱吃芒果。 最终只能把这归结于幼时那次发高烧的后遗症—— 她觉得是那部海岛风味十足的台湾电影,促发她对芒果这种海岛甜果产生无法抑制的食欲。 却没有在当时被满足。 儿童时期对某种事物的缺乏和渴望,通常会在成人拥有自我满足的能力后膨胀为百倍,这种心理被称为报复性补偿。 于是她从那次之后变得特别爱吃芒果。 她天生白细胞含量少,比其他人更容易感染病毒,感冒发烧是常事,再加上先天性贫血,一流血就很难止住。 对她来说,“病”不罕见,生些小病自己独立处理也不罕见。 崔禾和余宏东早已将自己一生精力和生命灌溉于自己的事业。在她十一岁,妹妹余忱星五岁那年,崔禾因为一个森林病虫害防治的项目去哈尔滨长期驻守,余宏东也为了职称评定去往上海大学。 哈尔滨和上海她都不喜欢。于是妹妹跟着崔禾去了哈尔滨,她和外婆独自生活在成都。节假日周末外婆会开一辆电车回都江堰照看留在家里花菜莴笋棉花菜,她有时候会跟着去,大部分时候也因为生病不太愿意出门。直到她上初中开始住宿。 那次发烧恰好是在一个难得一遇的酷暑。外婆心里忧着家里的黄瓜苗,一大早给她留了一天的饭就开着电车回了都江堰。 她在清晨醒来后开始莫名发烧,外婆不知道她一大早起来生病,给她留的菜是大碗炖好的烧鸡公、水煮肉片和干锅花菜。她喉咙痛吃不了辣,便裹着被子,昏昏沉沉地含着温度计给自己煮粥。 那碗粥煮得不是很好,她隐约记得很烂很软很没有味道。听说生病的人最好不要喝粥,可她只会煮粥。 她没能吃下去,后来又吐了两三次。 风扇呼哧哧地吹,她浑身湿透,冒着黏腻的汗,嘴里泛苦,萎靡不振地躺在床上看到那部台湾电影,看到那个鲜润清爽的芒果。 缓缓吐出含在嘴里的体温计。 那一瞬间蝉鸣融夏,三十九度的体温让她好想吃那个芒果。而零几年的时候饿了么和美团外卖还没有盛行。 第15章 那天外婆没有回来。 没有人和她说过,生病的人就会有支配他人的特权。 只有崔禾和余宏东经常和她讲,崔栖烬你已经长大了不是吗?很多事情你都可以、并且应该自己处理。我知道,你一直是一个擅长独立的孩子。 她猜,如果打电话给崔禾和余宏东中的任何一个。 大概就是当下接不到,几个小时之后回过来,听她讲完,极为耐心地沉默一会,和她讲—— 我去询问一下楼下水果店的电话,麻烦老板给你送上来。当然,在这次之后,我建议你最好可以记得水果店的电话,下次就不必在等待几个小时之后才能吃到这个芒果。 而那时,“满足”的最佳时机已经错失掉。她也不止一次通过这样的经验,习得“满足不应该通过他人给予”的道理。 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也不忍心让外婆顶着烈日扔下那一片黄瓜苗再折返回来。于是那一整天她没给谁打电话,也没能吃到芒果。 后来遇上某种特殊状况,譬如感冒发烧,酒后头疼,恶心没胃口…… 诸如此类的情况,只要口腔泛苦,她都会特别想吃到新鲜芒果。 十二岁的她关于生病的记忆,最深刻就是那个吃不到的芒果。 于是二十六岁的她搬到拥有好吃芒果的爱情迷航街,记下真心话大芒果店的外送电话,手机各种外卖软件里的最多订单就是水果店,对“自我满足才是最可靠”的原则始终坚信不疑。 直到成都一场初雪融化,她在宿醉后狼狈逃离,头疼欲裂,失魂落魄间忘记看真心话大芒果店有没有开门。 却在衣兜里摸到一个芒果。小小一个,温温凉凉,不是来自她自己。 那一瞬间关于初雪断掉的记忆,又再一次以碎了的点状形态涌入脑海—— 雪洋洋洒洒地落下来,爱情迷航街的静谧被闪烁的救护车警笛打破。 她似乎躺在雪上,脊柱上贴着那场薄雪,只觉得满世界都变成了勃艮第红,睁不开眼。 雪块飘洒,夜街虚浮。 “噔噔噔——” 有特别跳脱的脚步声传来,她勉强掀开眼皮,听到池不渝嗓音特亮的一句“给”。 然后是一个黄澄澄的芒果,直冲冲地亮到她眼前,还有那握住芒果被冻红的手指,半截细瘦手腕。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笑,“你找到了啊。” 芒果移开,那双色彩充沛的漂亮眼珠也撞进视野,隔着颈上那一条红色围巾望她。 好一会,戳戳她的眼睫毛。 池不渝的手指有些凉,她缩了一下眼睫毛。于是池不渝也倏地把手缩回去。 两个人都喝得太醉。 很快池不渝有些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唇快要点到她的眼睛。 湿湿软软的。 她皱起脸,池不渝晕晕沉沉地晃了一会,突然不上下晃了,而是左右晃了晃头。 蓬软长发飘摇,惹得她脸有些痒。 刚想说,池不渝你快走开,痒到我了。 结果池不渝就走开了。崔栖烬茫然地眨眨眼,看不到那双眼,在空气中抓了抓,一时之间觉得好落寞。 喝醉的人总是很情绪化,她不由得想到那次发烧吃不到芒果的酷暑。 于是她在雪里突然觉得热,觉得好难过。 下一秒,空落落的手心却被塞进一个芒果。忽然有片雪花飘下来,落在唇上,很凉快。她眯起眼,听到池不渝在她旁边躺下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还微微喘着气。 手心里的芒果被体温捂得逐渐有些热。 脖子被拽了一下,视线往右偏,是池不渝将她颈间围巾扯了一半过去,盖住自己不知从哪里蹭到雪的胸口后,十分满意地在围巾上蹭了蹭下巴。 转眼看她,停了一会。 缓慢伸手过来,摸她眼眶周围融化的雪。摇摇晃晃地笑,最后在薄薄雪中将头慢吞吞地挪过来。 同她鼻尖对着鼻尖,迷迷糊糊地闭眼,似乎是打算睡觉,却又在雪地里嘟囔着说, “崔木火你是小娃儿嘛,每次喝完酒都哭着闹着要吃芒果。” 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崔栖烬不太满意地将芒果揣进兜里,紧紧攥在手心。 后来救护车再次穿过街中央,残留意志让她知道不可以在雪地睡,摇晃酒精却让她牵起池不渝的手,在纷乱嘈杂的马路中央晃晃悠悠地穿梭。 一时之间她们真的变成两条憋气到缺氧的热带鱼,在迷醉的夜里混乱游荡,掀起大片雪尘。 不知什么时候,她们才重新回到池不渝的工作室。池不渝歪歪扭扭地将衣服脱掉,挂到那个显眼的无头女模肩上,回头冲她笑。 她们并排倒入松软地毯,头枕着被空调吹散的绒毛,黑发棕发交缠在一起,雪水被暖风蒸腾,然后又开始很自然地侧头接吻。 意识散落间隙,她突然问池不渝哪里来的芒果。池不渝不太满意地咬她的唇。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太冷,明明不重的力道,却让她觉得疼。 她皱一下眉。 池不渝捧住她的脸,酒后眼梢微微泛红,那是一种类似微醺芭乐的颜色。 “不好意思哇,我第一次和别个接这么长时间的吻,不太熟练。” “没关系,可以谅解。” “那再亲一下哇。” “……你是哪里来的芒果?”她也变成了复读机,原来接吻是真的会传染。 第16章 池不渝十分骄傲地抬起下巴, “找唱片店老板借来的啊。” 这个笨蛋。崔栖烬晕晕沉沉地想芒果怎么能跟别人借呢? 那这个芒果应该不会太好吃。 然后又想,大半夜的,刚下过雪,周围店铺都关门了,给她找一个芒果得多费劲…… 这样的话,好像不那么甜,也可以。 想了半会,却突然听不到池不渝的呼吸。于是半掀开眼皮,“你不是要再亲一下?” “对哇,但是我还忘了一件事……”池不渝微微皱着鼻头说, 然后在地毯上翻一圈滚到另一边,手在空气中抓了抓,结果从那边挂衣架上扯了个什么东西下来。 滚一圈似乎还有些累,莫名在地毯那边停了一会,像只正在发呆的企鹅。 崔栖烬笑得肚子痛。 刚想发出嘲笑,下一秒池不渝在绒绒地毯上滚一圈,毛绒绒的脑袋滚到她胸口。 下巴和头发同时戳在她锁骨。 抬手将手里的东西盖到她脸上,十分满意地拍拍她的脸,犯困地说, “我困了,留着下次再亲吧……” 一时之间视野变黑,崔栖烬只觉得世界稳重得好安全。 她睡眠不是很好,睡不好容易偏头痛,睡觉的时候也不能有一丝光亮,必须戴好眼罩拉紧窗帘,才能睡得着觉。 这件事连崔禾和余宏东都不知道,池不渝一个醉得连翻身都没有脑子运转的人,怎么会还会将这一件小事记得那么清楚? 可没有亮光的环境实在很安心,她也困了,没办法进行更深入的思考,只稀里糊涂地回一句“好吧我也困”。 池不渝在这之后就没声音了。过了好一会,崔栖烬已经快要入睡。 意识模糊间。 感觉到池不渝像是被惊醒似的,很慌乱地隔着布料碰碰她的眼皮,大概是摸到她眼睛上盖着的东西没有被弄掉。 才十分放心地将手绕到她后颈,搂住。叹一口气,像是说梦话般的冒出一句, “你小娃儿得很~” 尾音乱飘,咬字因为醉酒而含糊,整句话听起来都是往上扬的。 池不渝并不是完全土生土长的成都子女,从她们认识起说成都话都不是很说得惯。但每次都要坚持说,所以就总是带有一股她说成都话时的独有腔调,时不时蹦出一些自组词,名词当动词用是常有的事,说一句话,里面也时常有些不该这么用的词乱飘。 一般条件下,崔栖烬都很嫌弃池不渝半生不熟的成都话。 特别是这句。 - “你怎么一口都不吃啊?” 陈文燃的声音骤然出现,拽出崔栖烬的思绪。 她如梦初醒般地低头。 看到已经被切成正方形小块的芒果,一小块一小块地堆在盘子里,正散发着果肉汁水的清香。 陈文燃慢悠悠拖着步子走过来,在她严格按照待客空间划分的餐桌区域落座。 “啧”了一声, “都快把这盘芒果盯烂了,想什么呢。” 崔栖烬接话很快,“什么也没想。” 陈文燃“哦”一声,转眼瞥到这盘被她切好的芒果,把手伸了过来, “反正你嘴巴烂了吃不了,那就给我吃呗。” 崔栖烬直接整盘端走,瞥一眼她不满的表情, “不给。” 落下话。 也不管陈文燃在身后的鬼哭狼嚎,微低着头,轻轻张开唇,把这盘切成规整正方形的芒果,一口一口地送到嘴里。 被借来的芒果果然不甜。 但闻起来怪甜的,芒果气息还是在口腔里无限涨大,她将果肉抿烂,没有情绪地吞咽进去。 陈文燃在一旁说她小气,她独占这盘芒果,很突然地想起一句话——池不渝那句半生不熟、说得不太好听的成都话。 然后又想崔禾和余宏东好像从来不和她说成都话。 一个上海人一个成都人,平时和外地学生交流久了,和她也不讲成都话。 他们三个人不太亲密是真的。但彼此之间不讲成都话也不代表什么。 他们一直都把她当成一个大人来尊重,从小都和她用普通话沟通。 高中学艺、毕业后选大学去重庆,十八岁没有任何缘来地宣布自己“不婚”,毕业后有一年差点决定赴往地球的另一边参与某个持续二十年的环保计划…… 在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上,他们听了都只点点头,给她说清利弊之后,给出基于自己人生经验基础上的建议。 那种时候,她们三个人都会十分平静地坐在一张书桌上,三个成都人用普通话沟通。不像一家人,像导师和学生在谈话。 崔禾和余宏东总是会坐在她对面,将双手手肘撑在书桌上,很和蔼地同她讲,你从小就独立,既然做了选择,我们作为局外人也没有干涉的权利,你要对自己负责。 外婆是个利落爽快的人,平日说的是四川话,爱搓麻将爱开着电车烫着头和老姐妹们摆龙门阵,但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摸她的头把她抱在怀里摇。 只是一直跟别人炫耀,小西从小就懂事,跟个小大人似的,我没怎么操过心。 崔栖烬垂下眼睫,将口中快要抿完所有甜味的芒果果肉咽下。那句话还在脑海中挥散不去,不依不饶 ——“你小娃儿得很~” 第17章 她没有听人这么讲过。 第06章 「池不渝呢」 q:你为什么不喜欢崔木火呢? a:唉,这件事说来其实蛮话长。不过,确实是她先不喜欢我的0.0。 - “i love u~” 史迪仔钥匙扣发出又瘪又机械的语调,陈文燃对此感到新奇。 转而看向在阳台的崔栖烬。 崔栖烬这会已经穿戴齐全,口罩橡胶手套头巾围裙,一件不少,裹得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 背对着身后那棵高度延伸到11层的栾树,仰着头擦阳台落地窗的玻璃,一丝不苟。 好像没有听到。 陈文燃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自己手中的史迪仔钥匙扣,又连续按了好几次。 “i love u~” “i love u~” “i love u~” …… 好几下,她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新鲜的不是这个史迪仔能一边发光一边坚持不懈地说“i love u”。 而是这种无聊又低智的小玩意儿,怎么会被崔栖烬容许待在自己的空间内? 当然,陈文燃自己并不觉得低智。 只是坚信,崔栖烬绝对无法理解这种事物的存在意义,并且在看到的第一眼,就会给出“低智”的评价。 有点毒舌,甚至刻薄,不留情面——这就是崔栖烬给人的第一印象。 “这应该是忱星落在你这的东西吧?” 陈文燃理所当然地这么觉得,而且吧,这玩意儿捏在手里跟有瘾似的,以至于她没意识地又按了一下。 蓝色史迪仔发出一声又瘪又不好听的“i love u~”。 极为响亮。 崔栖烬擦玻璃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刚从失神中被拽回来似的,有些恍惚, “什么?” “就这个啊——” 陈文燃懒散地撑着拖把杆,扭动着拖把杆往她这边转,晃了晃手中的史迪仔, “总不可能是你自己的吧?” 冬日阳光趋近于灼人的白,灼得空气中灰尘漂浮。崔栖烬捂紧口罩,不让灰尘趁机溜进呼吸系统。 她眯起眼盯了一会,仔细辨别之后问, “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这里啊,”陈文燃指着一个银色行李箱, “我刚刚以为里面没东西,拎起来本来想装些杂物。结果晃晃荡荡的,一打开,结果就装着一个这么怪里怪气的钥匙扣。” 崔栖烬瞥一眼刚刚行李箱放置的角落,懒洋洋地收回视线,没什么语气地说, “不是我的。” “那就是忱星的了。”陈文燃话接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似的, “不过你家忱星不会是在大学里谈恋爱了吧,不然怎么平白无故会落这种东西,搞不好还是什么小男生小女生送的,你当姐姐的,还是得多关心关心,不然小心忱星到时候给你拎一个黄毛回来……” 崔栖烬擦着玻璃,眼梢跳了跳。 接着,陈文燃在室内转了好几圈,像个瞎操心的陀螺。最后实在不想再转悠了,便又把钥匙扣扔进了刚刚的行李箱里, “看来看去还是这行李箱里最合适,我给你搁回原地了啊……” 崔栖烬没有接话。 陈文燃接着说,“给你把行李箱也放刚刚位置了啊?” 崔栖烬本就宿醉后还没恢复过来,腰疼脑热的,不仅要花一下午时间用来大扫除,腾出用来待客的空间。脑子里还一大堆时不时跑出来扰乱心思的断片记忆。 跟放电影似的,遇着点什么东西就触发了。不管是播放还是暂停,都不受她控制。 这会看着陈文燃在房子里转悠来转悠去,不耐地阖一下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随便。” - 崔栖烬随便不了一点。 直到终于清理完杂物和划分完主客空间,她把陈文燃和陈文燃的所有物,全都处理到了她划分给“客人”的空间。 才觉得舒心。 沙发、餐桌和茶几都一分两半;主卧浴室归自己,客厅浴室允许陈文燃临时使用,但不能放置陈文燃十分恶心的蜡笔小新屁股马桶推杆; 客厅阳台部分的区域归自己,因为她需要在每个周末躺在藤椅上补充三小时的太阳。另一大半归陈文燃,前提是陈文燃不在她家客厅喝酒蹦迪,也不在另一半空间乱扔衣服不讲卫生不搞清洁。 当然,最大的前提是陈文燃不能踏足她的主人空间。 不随便挪动她的物品,不冒犯她为这个空间格局所创造的任意一条规则…… 那么,她也暂时可以忍受私人空间被入侵的不适,将二分之一的区域让渡给无家可归的陈文燃。 这不是陈文燃第一次无家可归。 第一次,陈文燃还没有到成都来工作,拎着行李箱,穿一身精致长裙,顶着被雨水冲刷得妆花成女鬼的脸,站在门口傻了眼。 接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听完她提前告知的入住法则,不太服气地给出评价——您这是划三八线呢? 然后她说这里是北纬三十度,没有三八线。 第六次,陈文燃已经在成都住了三年,还是那样一吵架就上头的暴脾气,还是和冉烟一吵架就嚷嚷着分手。 却能裹一身星黛露睡袍在大清早跑过来。 妆也不化,脸也不洗,勤快地帮她收拾,特配合地帮她划分这条“三八线”。 第18章 于是崔栖烬逐渐摘下贴在陈文燃脑袋上的“麻烦”标签。 实际上,她和陈文燃当了四年大学室友,生活习性也算是能配合得惯。 后来毕业,她一个念风景园林的跑去做花植设计。陈文燃念建筑,进了个业务横跨全国的建筑公司,再后来又跑到成都分公司来。 刚开始两年,她做花植设计刚刚起步,没有进公司,全凭自己独打独斗,经常就是熬几个大夜赶图,熬完了一个月也才两三千块钱。 是她自己选的这条路,没什么好抱怨好觉得苦的。毕业之后,崔禾和余宏东就直言不讳地和她讲——你选的这条路我们恐怕无法帮你。 的确,两个工科教授的女儿,在高中选择了学艺,大学又学了美术生里极少念的风景园林设计,毕业之后又突然冒出要去南美洲参加环保计划的念头,最后却只留在成都本地当一个自由的花植设计师——一个十分新鲜十分没有就业前景的职业。 站在父母角度,他们也许是会有些不理解的。但是他们什么也没说。 于是陈文燃经常说——我看你崔栖烬也是有点小叛逆在身上的。 某种程度上,陈文燃说得没有错。 可崔栖烬不这么觉得。 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喜欢跟植物打交道,多过跟人类。当然,完全不跟人类打交道也是没可能,她没有傻到会以为自己能遗世而独立。 牺牲部分金钱需求,换取一定的自由度,选择这份她喜欢的职业,在她看来是一次绝对值得的等价交换。 也不觉得这种选择有多傻气,或者说叛逆。 而这两年她的事业算是在上升期,也不再像刚毕业那两年过得那么困窘。 在建筑公司停稳脚跟的陈文燃帮了她不少,刚开始是一次公司在东郊记忆的咖啡店项目找外包,陈文燃推了她过去。 项目完成后店主十分满意,陈文燃公司也与崔栖烬建立联系,之后便经常派点活给她。 大的项目让她做方案竞标,小点的项目,合作多了也就直接让她对接。 之后越来越多的私人业主和类似的建筑公司找上门来。她筛选过后再接,便逐渐达到一种极为自洽的状态—— 忙得过来,有空放假,钱也不少。 也始终对陈文燃存着一份感激。并且绝对不会让陈文燃本人得知这件事。 当然其他人也不能。 “那池不渝呢?” 陈文燃的声音突然出现,将崔栖烬漂浮在空中的思绪狠拽一下。 硬生生断成了两截。 一截在想——池不渝怎么了? 另一截在想——池不渝现在有没有醒?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到底还记得些什么?她要不要去联系一下池不渝? 还有一些因为狠拽而散落的碎屑,用池不渝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再亲一下哇! 崔栖烬闭眼。 亲个屁。 她扯了扯自己已经结痂的唇,好痛。 掀开眼皮,看到陈文燃在沙发另一边端坐着,人已经化完全妆,正眯着眼睛对着电脑屏幕,顶着十分扭曲的表情夹眼睫毛。 冉烟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先是“嘘”了一声,然后压得特别低, “别问了,她萎靡着呢,跟个霜打的小茄子似的,问她什么也不肯说,只肯说自己最喜欢的那件吊带不见了……” 崔栖烬面不改色。 甚至将手中的《植物学杂志》连翻了几页。 又听到陈文燃“哈”一声,也压低声音,“这会儿还在睡觉呢?” “可不嘛——” 冉烟说着,那边屏幕一转,将崔栖烬的视线转到一张咖啡色皮质懒人沙发上—— 白色日光盖了大片,晃眼得像正在燃烧的白日焰火,充沛得像是某种明亮液体。 懒人沙发上堆着一只香蕉黄的熊。 还有一个抱着熊的女人,穿一件火烈鸟色卫衣,套一件牛仔背带裤,卫衣兜帽盖到眼睛的位置,棕发很随意地绑成两个柔顺的低马尾,软软地垂落在卫衣外。 女人头仰着,脖子抻着,四仰八叉地抱着熊。大概是开了空调,穿得不厚,晃着绒绒拖鞋,在白色日光下荡来荡去。 微微皱着鼻梢,好像是睡着了。 池不渝患有一定程度的皮肤饥渴症,所以每次睡觉怀里都得抱着点什么。 怎么还在睡觉? 崔栖烬觉得这人简直好笑。 然后一眼瞥到被池不渝抱得紧紧的那个熊,熊的脸皱得快要不能看。 她没憋住,笑出声。结果扯得唇上的疤很痛,她没有表情地敛起笑容。 中途瞥到陈文燃将电脑放在膝盖上,角度是她抬头就能看清的位置。屏幕画面转换,冉烟的脸再次敞出来,不经意地说一句, “不知道昨天晚上是不是做贼去了。” 陈文燃“嚯”一声,笑了一下。 崔栖烬及时扭开脸,低着眼眸,翻看自己手中的杂志。果然听到陈文燃说, “你猜怎么着?崔栖烬也是。” 崔栖烬若无其事地抬头。看一眼已经放下眼睫毛夹,正仰躺在沙发上的陈文燃,好像一只被摊在平底锅的八爪鱼。 “我以为你们今天凌晨才分的手。”她简洁地说。 “你以为的没错啊。”陈文燃把电脑移向她这边,让她看上面的腾讯会议标志, 第19章 “这不正开会呢吗,分手复盘。” 崔栖烬突然没话讲。 冉烟在电脑那边说,“你昨天晚上又是怎么回事啊崔栖烬?” 崔栖烬张了张唇,还没来得及出声,隐约听到冉烟那边传来非常细微的一句, “崔木火?崔木火她怎么了?” 声音不大,迷糊到有点软的声线,在乱糟糟背景声下并不明显。是池不渝醒了? 崔栖烬气定神闲地翻了一页杂志。停了一秒,在沙发上换了个坐姿。 双手抱臂,杂志放在膝盖。 不太舒服,她又把杂志拿在手里,左手撑着沙发边枕。 还是不太舒服。 想再调整,下一秒听见陈文燃幸灾乐祸的声音,“她啊,一大早回来嘴巴烂了,不晓得被哪个女鬼咬的——” 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讲完。 那边传来一道在迷糊中挣扎的声音,嗓门有点亮,比刚刚要稍微清晰, “什么?她被哪个女鬼咬嘴巴了?” 紧接着,兵荒马乱,巨大声响传来。冉烟在那边喊了一句“哎哟你慢点”。 崔栖烬手上的杂志被惊掉。 哗啦啦—— 杂志在慌乱之间翻滚到她脚下,而她在那一刻莫名选择抬眼,看到池不渝刚睡醒的脸从屏幕上跳了出来。 骤然间四目相对。 漫长的一秒过后,她慢悠悠地捡起杂志,扯起泛着痛意的嘴角,轻“呵”了一声。 你说呢?女鬼。 女鬼本鬼在电脑屏幕里颤了颤睫毛,像是突然之间想起来什么似的。陡然将整张脸埋进兜帽,细白手腕从火烈鸟粉卫衣袖口缓缓探出来…… 猛地把兜帽两根伸缩线拉到了底。 整张脸只有一张闭紧的嘴巴露在外面。咬紧牙关一秒,两秒,三秒…… 又小心翼翼地微微张开红唇,像条金鱼在用腮呼吸,最后含含糊糊地憋出一句, “那这个女鬼,咬得还蛮准的。” 第07章 「崔木火吧」 q:你在躲崔木火? a:没有啊……我只是刚睡醒那阵脸会很肿,而且我刚刚没洗脸(忧心忡忡) - “你觉得她刚刚洗脸没得?”陈文燃问。 “你还管这个?”崔栖烬喂食的动作停了半晌。 “那你觉得漂亮吗?” 陈文燃表情十分惆怅,隔着玻璃鱼缸望她,这是她们主客空间划分的界限之一。 崔栖烬看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关心这个,“还可以吧。” 陈文燃蹦出一句,“简直该死!” 崔栖烬眼梢跳了跳。 陈文燃咬牙切齿, “她要是没洗脸还让我觉得这么漂亮,那我岂不是输透顶了?” 崔栖烬面色古怪,总算明白陈文燃讲的是冉烟。 她没有再接话,只半弯着有些酸的腰。 目光在玻璃鱼缸里的那只在深水里游动的巴西龟身上流连。 突然又想起池不渝—— 命名为“第六次分手复盘”的腾讯会议里,池不渝将自己整张脸埋在卫衣兜帽里,把绳扯紧只留下一张嘴露在外面,闷着脸讲“那这个女鬼,咬得还蛮准的——”。 就在这句话之后,两台通过无线信号联结的电脑似乎发生某种信号故障,卡顿了相当慷慨的两秒钟。 于是两台原本不属于她们的电脑,在这十秒钟里完完整整地将她们对接起来。 两个人,没有一个可以逃得开。 两秒钟之后。率先反应过来的是崔栖烬,她无意间又瞥到屏幕上卡成像素极低的胶片照,并且只留一张嘴巴在外面的池不渝。 这个会咬人嘴巴的女鬼唇形生得还不错,标准的丘比特弓很饱满,加上气血比较好,平时不涂口红的自然唇色就很好看。 只要随便喝点饮料。 或者是吃点汁水的水果,就会沾上液体质感的水光,尤其迷离。 譬如昨天夜里,在喝过那杯爱尔兰之雾之后。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 崔栖烬轻抿自己泛着痛意的唇,将手中杂志翻得稀里哗啦响,对突然上涌的记忆感到心烦意乱。大概率可能是因为她的宿醉还没结束,高浓度的酒精还在发挥效用。 她在今天知道,爱尔兰之雾是一款很烈的鸡尾酒,喝完之后会让人感觉像踩在雾里,这大概是这杯酒被命名的由来。 所以她现在大概还在这场雾里,才会看鬼成变成人,看人变成鬼。 紧接着,她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手中已经倒转过来的《植物学杂志》,这上面讲栾树是边界极其分明的一种植物。 然后是陈文燃,连着啪啪按了几下电脑,嘟囔一句“怎么突然卡了”。 再然后是卡出重影的池不渝,终于在信号联结成功之后,抱着香蕉黄的大熊,在懒人沙发上挪挪位置,像只动作很慢的乌龟逃离将自己关起来的水缸。 而后轻轻咬着唇。卫衣袖口的细白手指探出,将正对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一寸一寸地挪动。 直至摄像头彻底偏转,露出冉烟那张神色古怪的脸。 之后冉烟咳嗽了几下,将和陈文燃的第六次分手复盘会议继续下去。 她们讨论“陈文燃到底应不应该在凌晨四点起床偷吃螺狮粉”,复盘“这件事到底应不应该你一句我一句说到‘分手’的地步”,回忆吵架步骤试图抓住到底是谁嚷嚷的“分手”。 第20章 陈文燃的观点是——我减肥一礼拜了饿得小脑都萎缩了想吃碗螺狮粉怎么了?你不让我吃是不是不爱我不心疼我? 冉烟的观点是——你吃完还不是要哼哼唧唧一整晚,到时还要反过来怪我当时没有拦着你?现在多说几句拦着你我还有错了? 池不渝和崔栖烬很默契,对此同时保持缄默。 这场“分手复盘会议”并不奇怪,甚至呈现了她们这个社交圈一直以来十分戏谑的戏剧性特点。 崔栖烬自认为自己和池不渝不对付,也在高中毕业那年之后,觉得自己总算和池不渝切断联系。 直到后来去重庆上大学,她的室友陈文燃头一天就同她出了柜,刚开学进到舞蹈社,就和同社的冉烟打得火热。 崔栖烬在大学时时常处于一种混沌迷乱的状态,与周围的人不太交流。 只有陈文燃整天在宿舍里发疯,刚加上冉烟微信那天就哇哇大叫,颤抖着手问“第一句话到底应该说什么啊啊啊啊”。 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崔栖烬被吵得烦了,不明白陈文燃为何突然这么扭捏,便直接从陈文燃发抖的手中接过快要掉落的手机,发去第一条微信—— 【你好,我是陈文燃。】 那时候还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中”,只有冷冰冰没有回复的界面。她和陈文燃等了大概有一分钟多,那边才回: 【陈文燃同学你好,我叫冉烟。】 过了几秒,又弹出两条: 【好巧,我们的名字里面都有火诶~我是土火,你是耳朵火0.0】 【那你爱吃芒果吗哈哈哈】 后来她得知,这三条微信,是冉烟十分热情的室友,当时将头从上铺费力地探出来,下巴枕在硬梆梆的横梁上,接过冉烟的手机,手直直地抻着,咬着唇绞尽脑汁回复的。 她还听说这个室友那天硬生生把自己下巴都磕青了,也因此与冉烟建立深厚友谊。两人一拍即合,一个十分向往成立自己的独立服装品牌,另一个慷慨激昂地说要当她的模特。 后来的后来,她还听说,这个室友名叫池不渝。 ——名字里有两个水,金木水火土的水,于是她们都叫她水水。 水水,听起来稀里哗啦的。 “哗啦啦——” 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是腾讯会议那边始终没断过的声音。 崔栖烬将思绪从本该已经被分类尘封好的回忆中抽离,继续翻看手中杂志。 冉烟大概是复盘得有点烦了,喊池不渝来当判官。那边才冒出一句鬼灵灵的话, “你知道的啦,我坚守独身主义这么久,一向是劝分不劝合的。” 几乎都能让人想象到女人刚洗完脸,顶着一脸往下淌的水珠,从浴室里探出一颗毛绒绒的头,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出来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双马尾绑在耳后,软趴趴地垂垂晃晃,还有点湿,懒懒打个哈欠,微眯起来的眼睛泛了点宿醉后的红。 崔栖烬笑出声。 陈文燃转过头来狐疑地看她,“那你又在笑什么?” 崔栖烬瞥一眼电脑屏幕角落里没有藏住的火烈鸟粉卫衣衣角,看到那抹衣角倏地缩了一下,微微提起唇角。 “好巧。” 阖上手中翻看的杂志,轻飘飘地说, “我也是独身主义者。” - “你们独身主义者都这么玩吗?”陈文燃指指玻璃鱼缸中的巴西龟, “和万年老龟一起玩?” 崔栖烬将视线从色彩健康的巴西龟身上,转到化完全妆又卸完妆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陈文燃脸上, “首先,巴西龟活不到一万年,哪怕是最长的也只能活三十五年。” “那你为什么还要养巴西龟?它明明不可爱,养不熟,还很凶。” 崔栖烬面无表情。 陈文燃恍然大悟,“知道了,是和你有点像哈,那是该你来养。” 崔栖烬瞥她一眼,不和她计较没有营养的玩笑,把刚刚没有说完的话说下去, “其次,我都是独身主义了,为什么还一定要和人一起玩?” 陈文燃轻飘飘地看她,“所以你昨天晚上真的在和女鬼玩是吧?” 这时崔栖烬已经喂完乌龟。 她直起腰,背过身去,躺到阳台的躺椅上沐浴阳光,微微闭着眼,懒懒地说, “你又知道是女鬼了?” 陈文燃在另一半客厅和她对话,扯着嗓子分析, “那当然,你不知道你自己今天早上回来一脸恍惚,而且脱下来的白衬衫上面全是不知名的口红印吗?” “不是女的还能是什么?” 的确是个女的。崔栖烬没有反对,双手在腰前合十。 听到陈文燃继续往下说,“那我继续往下猜了啊?” 崔栖烬试图打断她,“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你先别急,让我思考完先——”陈文燃在半个客厅走来走去,把话往外倒, “昨天是忱星哮喘犯了,然后你去交大旁边的医院照顾她了吧。 你回来和我说她昨天晚上有课,已经回去了,那也就是说你也是在那个时候差不多和忱星分开的,而且你衬衫上那些个口红印……色号仔细品一下,有点像纪梵希雪柿桃,我感觉是谁好像特喜欢用来着……” 崔栖烬眼睫微动,“我觉得你先别猜了。” 第21章 陈文燃义正词严,“不行,这事关你的人生大事,我必须好好给你支支招。” “你一定要知道?”崔栖烬盯着她的眼。 “我一定要知道。”陈文燃诚恳地说。 “好吧。”崔栖烬叹一口气,“我昨天晚上的确和池不渝在一块。” 陈文燃瞬间闭紧嘴巴,成了一只无声在内心发出爆鸣的乌鸦。 崔栖烬阖眼,日光溜达到她的眼皮子上,有些晃眼。 片段回忆如同缓慢滚落阶梯的珠子,逐渐被串联起来。她皱着眉心,微微掀开眼皮,看到盖在这座温和城市的薄雪,白白的,有些透明,散着鲜润的气息。于是她莫名想起那件盖在自己脸上的白色吊带。 揣在衣兜里的手指动了动,尤其笃定地讲, “但我觉得我们应该没有做。” - “我觉得我搞不好可能当1了。”池不渝撑着下巴,有些怅然地说。 “你等会——” 冉烟看起来十分冷静,甚至将画到一半的眼线利落地收尾,才缓缓看向池不渝, “你当的谁的1?” 池不渝瘪瘪嘴巴,枕在香蕉熊上的下巴胡乱蹭了蹭,鼻尖埋进去,猛吸一口气,闷闷地说, “大概是……崔木火的吧。” “你再等一会——” 冉烟阖了一下眼皮,似是在消化这个事实。一秒过后,她睁眼,又拿起眼线笔对准另一只眼。但眼线笔还没下落。 她就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不可思议地看向池不渝刚做完的夏威夷配色透明底短甲, “你给我看着它再说一遍呢?” 池不渝愣住。 很听话地把手从袖口伸出来,她做美甲不太喜欢花里胡哨的款式,只是把指甲磨得圆圆的,透明底色上绘着一些涂鸦线条。 她微微皱着鼻梢,轻轻“咦”一声,“是哦,那难道我们一整个晚上……” 迷茫地眨眨眼,“都只是亲了三次哇?” “哇塞~”冉烟将彻底画不下去的眼线笔扔到松松垮垮乱七八糟的化妆包里,“你千万不要这样讲——” 笑得十分亲切,“因为你和崔栖烬一晚上亲了三次,其实也蛮可怕的。” 池不渝抿唇。 撑着下巴,晃了晃脸,又将脸埋进掌心,“哎”了一下,说, “原来连你都会觉得可怕啊。” “我说你一大早回来一身酒气又这么萎靡不振,而且刚刚我和陈文燃开会你和崔栖烬两个这么怪呢。” 冉烟捞起手机,滑了两下,“早就猜到你有情况,但没想到是和崔栖烬,还背着我们两个人晚上偷偷亲了三下嘴?” 池不渝慢吞吞地拽着兜帽两边的线,扯了两下,以示回应。顿了两秒,又扯了一下,整张脸皱起来,不太自信的语气, “也有可能不止三下?” 冉烟面带微笑,“好一个独身主义者。” 池不渝不讲话。 冉烟看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不就是亲了几下嘴吗?” “而且这种事情都是双方的。要不我让陈文燃帮你打探打探崔栖烬那边的情况?” “你和陈文燃同学和好了哇?” “……还没。但就算没和好,认识这么久这种小忙她不管怎么样都得帮一帮吧。” “好吧……” 池不渝终于抬起头来,缩在卫衣兜帽里看向她,偏浅色的漂亮眼珠在阳光下显得有种透明感,像玻璃珠子。 撒娇式地昂昂下巴,“那冉冉你帮帮我。” “要得。”冉烟应得很快。 动作也很快,一边打字一边不经意地说, “说来也怪,其实我有一件事挺好奇的,而且一直没弄明白过,你和崔栖烬明明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又认识这么多年了,说是死对头吧,我感觉不太算,有时候看起来关系也没那么糟糕,但是的但是,每次你们两个共处一室吧,我又觉着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说到一半抬头,看向池不渝那双微微怔住的眼,直截了当地问, “所以你们为什么会不对付啊?” 第08章 「0:3:39」 q:那崔木火为什么又会先不喜欢你呢? a:有一天,月黑风高,我和她穿着很丑的夏季校服,在入学晚会上跳当时很火的《trouble maker》。事情大概就是从这首歌的一分五十九秒这里开始的吧。 - “她让我当着全校人的面跳舞,甚至是整整三分三十九秒。” 崔栖烬没有表情地说。 彼时,她和陈文燃正站在爱情迷航街的半段。 稀薄的雪下在昨夜,今夜已经濒临融化边缘。她拎着从真心话大芒果刚买的新鲜芒果,一脚踩到已经融了大半的雪水,鞋底瞬间沾上泥泞不堪的雪泥。 眉心皱紧,看一眼被溅上雪水的棕色雪地靴。 下一秒听到在一旁撕开小布丁包装的陈文燃,因为她这句话笑得直捂肚子, “这件事真的,我就算已经听了一百遍,也要笑得在地上打滚儿。” 等笑完了,又咬一口新拆的小布丁,呼着白气问她,“有视频没得?” 崔栖烬波澜不惊地瞥她一眼,“你觉得我会让它被有吗?” “好吧,还想着可以欣赏欣赏你俩的青涩舞姿呢。”陈文燃看起来十分可惜,把小布丁塞回嘴里,咬了半口。 思考了半秒,又有点怀疑地问, 第22章 “所以你就是从这件事开始和池不渝不对付的?就因为她让你跳了《trouble maker》?” 崔栖烬拎着芒果的袋子晃了晃,“这还不够吗?” 陈文燃很敏锐地眨巴一下眼,“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没跟我和冉烟讲的?” 隐情? 思绪被这个词扯得飘远一秒,恰好一辆公路自行车飞快路过,上面的爱心尾灯闪烁,掀起一阵巨大的风,将街边水果店的热带水果气息吹得在空气中漂浮。 崔栖烬站在爱情迷航街,脚踩着雪,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沉甸甸的几个芒果,忽然嗅到了一种很浓的甜味。 忽然觉得这里好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夏。 ——二零一三年的夏。 对大部分住宿的高中学子来说,就是这样一个夏。夏天没结束,军训就也还没结束,轮到班委推举环节。 池不渝因为在当时地震和崔栖烬晕倒事件中表现得临危不惧,跑得最快,被第一个推举为体委。 崔栖烬对当班委和谁当班委都不感兴趣,当时重感冒还没好全,只是百无聊赖地看了一眼讲台上细胳膊细腿的池不渝。 那时其他人都不想当班委,没有几个自告奋勇的,于是池不渝被其他人起哄推上去。都是少年人,彼此都不太熟悉,甚至连名字都不记得几个,基本谁喊一个名字,其他人便也跟着鼓掌跟着起哄。 而池不渝被起哄推上去,也不恼,不扭捏,还在那笑。这次没绑丸子头了,绑了个双马尾,软软地耷拉在军训服前。 然后崔栖烬莫名想到晕倒那天,池不渝那双快要蹬到她脸上的青苹果绿匡威—— 今天好像没穿…… 她的视线往下落,然后再抬起,就这样莫名与池不渝微微迷茫的眼对上。 也就是这一眼。让池不渝注意到了她,眼睛一亮,当众举起手。 其实在那个当下,崔栖烬就有感觉到不对劲,而这种感觉来得太迟钝。 等她反应过来时。 慢了一步。池不渝已经用她脆生生的嗓门儿,喊了一句“老师!”…… 紧接着,用明朗直接的目光盯住她,笑得鼻梢都皱起来, “我觉得崔木火同学可以当我们班的文娱委员!” 现在想来,其实从一开始,池不渝就是破坏她所有计划节奏的罪魁祸首。 并且是唯一的罪魁祸首。 即便很不想承认,但崔栖烬必须承认,她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虽说是池不渝这一嗓子,让她接连被其他同学起哄,当了她们班文娱委员。 可也正是因此,班上同学头一次这么快就记住了她如此难念的名字。 高中文娱活动不多,至少比体育活动少得多,按理来说,文娱委员是个闲职。 崔栖烬的确心不甘情不愿。 但也没有多反感,更提不上因为这件事而讨厌上池不渝。 直到班主任通知,军训结束后有个新生入学晚会,每个班都要出三个节目。 这个活自然就落到了崔栖烬头上。 上高中以前,她都是在班上的闲散人等,不当班委,也不和其他同学关系亲近。 而上高中以后,高一还没正式开始上课,她就因为池不渝的一嗓门出了名,大家都知道高一(三)班有个脑子烧坏的女同学。 然后她还当上了班委,被班主任语重心长地拍着肩,要求在一个月后的入学晚会上出三个节目。 一走出办公室,她就望见了池不渝。 池不渝自知理亏,绿色帽檐下的眼不敢与她直视,只讲一句“我会帮你的”。 后来,池不渝也当真帮了她,帮她把三个节目凑全了,这其中,就有她作为文娱委员,不得不上阵的《ttrouble maker》。 她一直想,如果不是池不渝当时秉承着要做就要做好的观点,一定要把自认为当下最火、会帮助她们班赢得头筹、会帮助她这个文娱委员赢得班主任赏识的《trouble maker》放进节目单,如果不是她在好不容易凑全的参演节目人选中,和池不渝共同抽中《trouble maker》的参演名额…… 也许她就只要在那场入学晚会上跳一套没有表情的广播体操,也就不会留下那注定此生难忘的三分三十九秒钟。 再后来,她询问罪魁祸首池不渝,为什么要喊她当文娱委员。池不渝支支吾吾,缩缩手指,把那双青苹果绿匡威鞋底被磨出花来了……最后才和她讲—— 因为金木水火土,她们要同甘共苦。 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时至今日,崔栖烬想起这句无厘头的押韵,还觉得后悔,也许她当时就应该告诉池不渝一个关键事实。 五行的正确顺序是木火土金水,和她们要同甘共苦根本不押韵。 - 风好像停了。街头飘荡的热带水果甜香味变淡许多,新款公路自行车闪烁的红色尾灯逐渐模糊。 像老电影里的虚化镜头,将那一段误认为是夏的幻觉淡去—— 眼前是冬,是成都难得一见的初雪。 崔栖烬拎紧手中的芒果,缓慢抽出有些模糊的思绪,云淡风轻地说, “没有隐情了。” 现实生活又不是演电影,普通人的故事哪有那么多曲折离奇、荡气回肠?更何况,大部分生活里的起承转合,也不一定就是神来之笔。 就像在这条街上拍过的《爱情迷航》,导演野心勃勃,但也因为故事拐角点太多,反而让人觉得浑浊戏谑。 第23章 “就这?”陈文燃的小布丁吃完半截,狐疑地问她, “真的就一首《trouble maker》?” 崔栖烬还是那个说法,“这还不够吗?” 陈文燃拿出嘴巴里的小布丁,在空气里点了点, “那我读大学那会也一直惹你烦,还总是找你说我和冉烟的事,经常搁宿舍里吃螺狮粉,有一次还不小心全都倒在你桌上,你怎么不讨厌我呢?” 崔栖烬微微掀开眼皮,看她嘴巴边上沾着的奶油,“你怎么知道我不讨厌你?” 陈文燃瞬间被噎住。 崔栖烬从兜里翻出纸巾给她,看她擦了,又叹一口气,“讨厌一个人一定要有理由吗?” “那当然——”陈文燃语气笃定。 又举着手里的小布丁晃了晃,补一句,“喜欢一个人才没有理由好吧?” 话落,“啪”地一下。 崔栖烬一脚踩到雪水里,溅起一片张牙舞爪的水花。 果然,算命的没有说错。 她和一切与水有关的东西都天生不和,比如酒,比如雪,比如池不渝。 崔栖烬眯着眼睛想。 忽而就听到陈文燃继续问她,“那现在呢?还讨厌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 融雪的夜四处弥漫着湿雾水汽,崔栖烬原本低头盯着自己被雪水弄脏的雪地靴。 听到这句话,静了两秒,呼出一口白气。 再抬头,脸侧传来一阵刺骨的寒风,是刚刚那辆骑出去的公路自行车又骑了回来。 此时街上店面灯光充沛强烈,将空气中每一张年轻脸庞轮廓都映得模糊,像自带一层绒绒毛边。 模糊间她听见灯具店老板扯着嗓子和别人讲“说四十瓦就四十瓦,儿豁”。 也注意到这辆出来夜骑的公路自行车在爱情迷航街打转,像迷了路似的,再一次经过她身边。 轮胎与公路碰撞摩擦,红色尾灯一闪一闪,绕成霓虹爱心形状。她的视线一点一点聚集,出于避让的意图,下意识去看擦肩而过的公路自行车—— 戴骑行帽呼出白气的人影飞速经过她的视野,街对面的唱片店下站着一个人影。 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女人穿一件粉菠萝色鹿皮绒大衣外套,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鼻梢被冻得通红。 正用双肘撑在柜台,微微弯腰和唱片店老板说着话,细细碎碎地说了几句后,慢吞吞地从兜里伸出手,戴着loopy五指手套的手…… 手心里,是一个黄澄澄的新鲜芒果。 这个笨蛋,原来真的是大半夜跑去跟别人借的芒果。就因为她说一句醉话。 就像二零一三年,她高烧之下说的那句“你军训还随身带个芒果”?醒来之后,她就送她一个芒果。 如今又在她要去还之前,先替她把这个芒果债务还掉。 这时陈文燃好像没有看到池不渝,还在嘟囔着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崔栖烬拎着手中印着真心话大芒果的塑料袋,忽然想到一万个她和池不渝气场不合的理由—— 池不渝吃盒装米饭的时候一定要从中间挖一个坨坨吃,池不渝绑个丸子头都要歪到一边不按照中线来绑,池不渝的池其实是迟到的迟,池不渝好爱哭,池不渝好笨,池不渝经常给她带来莫须有的麻烦,池不渝经常被人骗还不知悔改,池不渝近视三百度还不喜欢戴眼镜出门,池不渝酒品好差,池不渝在练习《trouble maker》的时候不小心踩了她很多次,池不渝在入学晚会全场黑灯的那一秒崴了脚,却还是顶着那张惨白到被冷汗浸湿的脸,和她跳完全程…… 池不渝最后坐在轮椅上疼得泪眼汪汪,望见她抿紧的唇又要强撑着笑,总之是一会哭一会笑,乱七八糟地和她强调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台上。她问她为什么,她又呜咽着和她讲—— 因为金木水火土,我们要同甘共苦。 如今再看到池不渝手中的芒果,再看到池不渝从唱片店里像个粉长耳兔似的跳出来,在夜风里抬头,揉揉眼睛,一动不动地望住她时。 隔着红调街道朦胧的穿梭人影,她望住她的眼,又想: 这一万个理由有大有小,如果一个理由能让她讨厌一年,就可以持续到一百个世纪。但这里面没有一个…… 是她讨厌池不渝的真正理由。 第09章 「热带鱼」 q:所以你为什么要推选崔木火当你们班的文娱委员? a:哈哈,秘~密~ - 准确来说,崔栖烬认为自己对待池不渝的认知态度,并不可以被完全概括为“讨厌”。 说“讨厌”太夸张。 她只是不认同池不渝在许多方面的处事方式,类似一种天生的气场不合。 就像直到现在。 她还是时不时想起当时在入学晚会上眼圈都憋红的池不渝,也还是觉得这个人真的好笨,好不可理喻。 ——都没当几天同学,就因为两个名字,哪里有崴了脚还要同甘共苦的道理。 初雪夜已然过去,这会街上出来玩雪消食吹风的人很多,慢悠悠地拖着步子,晃成虚虚实实的重影。 就在池不渝一不小心望过来之后。 又有一辆小电驴慢悠悠地开过去,掀开类似于胶着状态的风。 隔着马路上漂浮穿梭的虚化重影,她们看起来像一帧静止的电影镜头。一切都在有序进行,或嘈杂,或慌乱。 第24章 只有她们两个分站在街两边。她拎着刚买的芒果,她手心空空,轻轻咬着唇。 一动不动地对望。 好像只有她们两个是静止的,又好像只有她们两个是流动的。 “哎,我怎么看见水水了呢?”陈文燃高亢的声音出现。 崔栖烬陡然间回过神来。 隔着一晃而过的流淌车灯,马路上的薄雪,红绿灯散发的绿灯光束,陈文燃手中小布丁散发的甜蜜气息…… 她看到池不渝犹豫了一会,先是往唱片店前面走了几步,然后又顿住,煎熬了几秒。 便又回头走到斑马线那里,然后往这边走了过来。 慢吞吞的,双手揣在兜里,微微绑在低侧的丸子头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像一颗绵绵软软的柿子。并且还是一颗……很遵守交通规则的柿子。 “水水是过来了哈?”陈文燃像在做实况转播。 崔栖烬目不斜视。 那颗近视三百度的笨柿子低着头过马路也不怕被车撞。 她淡淡地说,“你的小布丁要融化了。” “是吗?”陈文燃大惊失色,急忙收拾残局,又含糊地说,“你都没看你怎么知道?” 崔栖烬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等池不渝过完马路,才不疾不徐地移开视线,瞥向乱七八糟的陈文燃。 十分嫌弃地从随身的兜里掏出整包手帕纸,很随意地扔给她。 “这还用看?” 陈文燃接过纸巾。 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下一秒却又立马朝她身后扬起一个笑容, “哈喽啊水水,好久没见~” 大概是大学时养成的习惯。陈文燃对那边军师的态度简直是热情似火。 每次见面都笑嘻嘻的,和池不渝说话的时候,一句话里带着几个波浪号。 和崔栖烬截然相反。 ——崔栖烬盯着陈文燃手中快要融化的小布丁,不动声色地想。 “好久没见哇陈文燃同学。” 池不渝的声音在身后出现,听上去笑到眼睛都眯起来。这个女人很喜欢喊“xxx同学”。 因为小时候语言定型的关键期在台湾那边待了两三年。她讲成都话半生不熟,讲普通话大部分时候都有点尾音。 但又不至于是台湾腔。 很标准的普通话,但整体一句话说起来的时候都是往上飘着的,很轻,不会显得太累赘。 “是哦,应该是从你夏天去香港之后念那个服装课程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了耶?” 以至于陈文燃在听说这件事之后,就经常不自觉用台湾腔跟池不渝讲话。 简直装怪。 崔栖烬想。然后又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看一眼池不渝。果然,池不渝听到“香港”这个词,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回忆。 “是这样没错啦……”池不渝抿紧着唇。 看了她一眼,又闷着低头,雪地靴靴底在薄薄的雪泥上胡乱蹭了蹭。 “你的鞋底要磨穿了。” “你的嘴巴怎么样了?” 几乎是异口同声。 话落,池不渝抬眼,目光落到她微微敛起的唇上,鼻梢皱了皱。 崔栖烬也下意识抬眼,瞄了一眼池不渝,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轻飘飘地说, “能吃饭能喝水,没什么大问题,明天就会好。” 她这么说,陈文燃突然“哈”一声。 崔栖烬淡然瞥过去。 陈文燃又一口将小布丁一口含在嘴里,做好闭紧嘴巴的准备。 明天就会好? 谁不知道崔栖烬这个病秧子恢复能力很差,只要身上一出现什么伤口就很难好。 “真的吗?”果然,池不渝也知道这件事。没放松警惕,而是十分担忧地问,“要不要涂点什么药膏?” “不用。”崔栖烬说,又强调,“我不至于因为这一点小伤口就生病发烧。” 而且,药膏涂在嘴上的味道很难闻,还泛苦。她忍不了这种味道,宁愿不涂。反正过不了多久也会自己好,就是时间拖得比其他人长一点。 比起难闻的气味,她选择忍受疼痛。 “好吧。” 池不渝揣着兜点点头,目光下落,似乎是看到她手上拎着的芒果。愣了一会,又问, “那你没吃那个芒果哇?” “她吃了。”在崔栖烬回答之前,陈文燃答得飞快, “一回来就吃了,刚开始切成一大片吃不了,后面又切成小块,吃得干干净净,一块都不给我留。” 崔栖烬维持嘴角微笑,看向陈文燃手中那根光秃秃的棍,友好地提醒她,“你一直举着这根棍不累吗?” “不累——”陈文燃话说到一半。 下一秒看到崔栖烬嘴角的微笑,戛然而止,干巴巴补了一句,“才怪。” “我扔垃圾去,扔垃圾去。” 一边说着,一边就攥着这根木棍儿,头也不回地去找垃圾桶。 崔栖烬目送她离开。 确认她一去不复返了,嘴角维持的微笑敛起来,再转头,瞥到正在偷看她嘴角状况的池不渝,鬼鬼祟祟的。 于是又耐心地解释, “真的不痛。不给她吃是因为芒果不甜,她吐槽起来就没完,我懒得听。” “那颗芒果不甜吗?”池不渝果然会抓重点。 崔栖烬卡了壳。 第25章 顿了两秒,缓缓吐出两个字,“一般。” “好吧。”池不渝瘪了瘪嘴,这时候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 恰好身后传来一声“扑通”的响声,听起来像是一大块雪掉落到地上成了碎块。 池不渝被吸引了注意力,一望过去,脸瞬间垮了下来。崔栖烬顺着往后看,正好几个穿北面羽绒服套着校服的初中生嘻嘻哈哈地路过。 而在他们刚刚路过的地方。 是一个已经被毁得乱七八糟的雪人,地上散落着一顶圣诞小帽,和一条细细的红色小围巾,此刻被刚刚踢下来的碎雪胡乱地压着,很狼狈很窘迫。 残留在长椅上的半个身子圆滚滚的,之前的可爱造型还依稀可见。 崔栖烬蹙起眉,看已经走远却还能听到笑声的几个初中生。她对这种十分具有破坏欲的人没有任何好感。 又看一眼已经残缺的雪人。当然也没有好心到去将雪人复原。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下一秒,就听见自己身旁响起沙沙的踩雪声。 一转头,她看见那个残缺雪人旁边,多了一个粉菠萝色的人。 是池不渝,正微微抿着唇。 不太满意地盯了一会那边走远的几个初中生,似乎是正在思考将人喊回来给雪人道歉的可能性。 但最后又还是决定自己干。 池不渝将一直揣在兜里的双手伸出来,捡起地上的围巾和圣诞小帽,皱巴着脸,拍拍上面有些凌乱有些被踩脏的碎雪。 先放在长椅上。 而后又四处张望,看见那边草地上还堆着些没被人毁坏的新雪。便长途跋涉过去,途中还差点踩到一个水坑。 最后捧着雪回来,有些气喘。 但还是微微弯着腰,仔细地围着那个残缺雪人转了两圈,用自己捧回来的雪给已经被踢掉半个身子的雪人,重新一捧一捧地捏紧。 表情认真,仿佛在给一个从来就没有过生命的雪人,赋予专属于她池不渝的生命。 崔栖烬看池不渝微微弯着腰的背影,看池不渝头上那个侧丸子头被寒风吹得飘摇。 看池不渝手套上的loopy沾上白白的雪,甚至有被糊成一团的风险。 在“不关我事”、“雪地靴已经够脏了”和“雪很脏的”种种想法之间…… 她认命地走到池不渝旁边。 先是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绒绒的发顶,隔好几秒,轻轻地问, “反正明天也会融得个干干净净,还补起来做什么?” 池不渝拍一捧雪拍到雪人身子上。 在她这个角度只能望到池不渝微微被冻红的耳根子,听到池不渝很理所当然地说, “反正都要被融掉,那为什么不能漂漂亮亮地融掉呢?” 崔栖烬和她的观点并不一致,“就算你现在补好,它也可能马上会被踢掉。” 池不渝听到这话停了下来。好像是觉得她说得对,好像是真的认可她的想法——没有必要做无用功。 但下一秒,就又“啪嗒”堆了一块雪上去,用手掌挤紧,整个后脑勺都仿佛在用力, “那我得按紧点,让它不会被那么轻易踢掉。” 你按得再紧它也还是抵不过人类的一脚——崔栖烬觉得自己应该想要这么说。 但她没有。 因为她恰好发现自己微微弯腰的时候外套不会拖到地上,恰好发现衣兜里装着备用的一次性手套,恰好又发现了一块崭新的白雪而池不渝恰好没有发现…… 以至于,她拎着芒果想转身就走的那一秒,突然就把那一袋芒果扔到了长椅上,脚步莫名其妙就拐到了那块崭新白雪的所在地。 慢条斯理地戴上一次性手套,表情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雪。勉强在其中找了一块自认为最干净的。 挖出来,递给池不渝。 池不渝从她手中接过雪,朝她笑,漂亮的眼睛弯成倒月牙,“我就知道你会帮忙。” 崔栖烬瞥她一眼,淡淡地说,“我是为了感谢你的芒果。” 又补一句,“虽然不甜。” 接着看到池不渝的粉菠萝色大衣拖在地上,蹭了点雪泥。 而本人浑然不觉,心情好地昂昂下巴,“嗯哼~”一声, “知道那个芒果不甜了。” 又轻飘飘地说那句,“崔木火,你小娃儿得很嘛~” 像个会哼哼的粉菠萝。还是个有尾巴的。 车灯淌过,崔栖烬盯了一会拖在地上的大衣衣角,实在忍不住,便伸手去把粉菠萝的尾巴提起来。 看大衣上的碎雪,又看逐渐成型的雪人。 不知为何她的注意力真的十分容易被池不渝带跑偏,明明她留下来是觉得有必要和池不渝讨论一下昨夜的事情,而明明现在她们应该彼此之间都很尴尬,氛围也很怪。 她应该淡淡说一句,我们没有做。 而池不渝要回答,好好好,那太好了。 然后就彼此默契地将这件事带过去,恢复成以前几乎不单独共处一室的状态。 但此时此刻。 她们竟然一起蹲在路边,补一个明天就注定要融化的雪人。没有人讲尴尬的话,氛围也没有她设想地那么怪。 而崔栖烬只顾着想池不渝好傻,又想她们两个这样蹲在路边好傻。 大概是某种电影拍摄带来的后遗症,爱情迷航街仍存着那部热带风格电影的细枝末节——路边摊切得大块的水果,穿梭其中裹着绒绒毛边的红黄车灯,潮湿朦胧的公路,明亮变幻的光调…… 第26章 电影里有一帧构图很美,她还记得那一帧的视角是从上往下俯视。 那个时候整条街看起来像一个清透健康的水族箱,里面游动着不同品类的热带鱼。 生活在成都的热带鱼。崔栖烬看着池不渝饱满年轻的侧脸。 看到池不渝皱起脸,好一会从自己兜里翻出口红,摘了手套,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抹了一点,再去抹到被堆成loopy造型的雪人耳朵上。 于是白色雪人上多了一点粉色。 崔栖烬很突然地又看到那一帧画面,她一直觉得那个年轻的电影导演不可理喻,为什么非要在成都搭一整条街景拍热带? 就像此时此刻的池不渝。 执意要将原本就要融化的雪人再拼凑起来,好似只要能够完完整整地融化,就是在既定宿命里一场更浪漫的燃烧。 于是她想,如果这里真的是个水族箱,大概其中就有一条热带鱼是粉菠萝色。 笨得格格不入。 半个小时后,她和这条粉菠萝热带鱼同时站起来,发现自己腿麻了。 紧接着,身后有一阵风刮过来,然后是“叮铃”一声,自行车铃铛响。 她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转过去。腿又麻着,一时之间没站稳,往正前方倾倒。 电光火石间,她先是听见池不渝惊慌失措地大喊一声“小心”!。 骤然视野再次出现那个“爱心”尾灯,紧接着一阵更大的风刮到喉间,她看到刚刚那个自行车骑手惊恐的表情,莫名感到颈间一紧。 视野间有个丸子头在跳跃。 下一秒。 快要倒地之前,她看到一只厚厚的胳膊果决地直直伸过来。 恍惚间她感觉这像一把到午时即刻落斩的铡刀,十分准确地横拦在她喉间。 僵硬,笔直。 将她拦得紧紧的,力道不轻不重。 直到一道风在脖间猛然停止。 架在鼻梁上的镜框因为力的作用瞬间往下跳,下巴上传来微凉温度,是刚刚沾在池不渝大衣上的雪。 崔栖烬连着“咳”了几下。 脸色苍白地低头,看到池不渝微微握拳的五指loopy手套。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给了一个肘击。虽然这条粉菠萝热带鱼是为了救她。 “池不渝……” 她心累地阖一下眼。 想自己和池不渝果然气场不合,一个南极一个北极,共处一室就会互斥。不然怎么好端端地做一件不留姓名的好事,站起来的时候都要发生这种事故? “啊?”池不渝茫然地应一声。 崔栖烬忽然又觉得嘴巴更痛了。 于是忍着痛意睁开眼。想推开池不渝横在自己身前的手,却又在看清之后莫名愣住—— 此时跳落到鼻尖的眼镜镜片起了雾,入眼的一切都朦胧潮湿。 街对面红黄光影缓慢融化,像新鲜榨出来的果汁泼到镜片上,混乱迷虚,溅在那只微微伸在她面前的手上。 还是那个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loopy五指手套,但此刻胳膊已经稍稍往回缩了一下,紧接着手心缓缓展开。 在手套里被包围着的——是一盒蓝粉色包装的外用凝胶。 大概是被揣得有些久了,包装盒已经有些瘪,被捏得奇形怪状的。 以至于她没能推得开。 “这个不苦的。” 接连有聒噪汽笛闪过,池不渝还是这样扶着她,声音很亮很软, “是我表姐上次从英国带回来给我准备治口腔溃疡的,还没用过。你要是……那个嘴巴一直痛的话,也可以涂来试试。” 小心翼翼地把毛茸茸的手套往前伸了伸,又补一句,“虽然它不是芒果味。” 造成事故的公路自行车晃晃悠悠地经过,往右转的时候爱心尾灯微微闪烁,像某种故障信号。 怎么会有不苦的药?崔栖烬这样想。 镜片上模糊气雾逐渐消散,视线缓慢聚焦,看到手套上loopy的圆脸微微跳了跳,而被握瘪的药盒包装上写着一串英文: 6+months。 “这是什么?”她明明看清了,却还是想要问。 于是余光中,她看到池不渝顶着被寒风刮得红红的鼻梢,像那只粉色海狸那样眯着眼笑,给她一字一句地解释, “小~娃~儿~专~用~甜~甜~的~喔~” 原来到了成都,6+months也要被这样解释。 第10章 「社区巴士」 q:你什么时候知道崔木火怕苦的? a:那一天。 - 就在那一天。 学校门口水果店那个绑双麻花辫戴围裙的年轻老板,利落爽快地跟池不渝讲—— 九月份的芒果包甜!儿豁! 于是池不渝微微皱着被暑汽洇红的脸,绷紧下巴扫视黄澄澄的众多芒果,觉得长得都差不多。然后她改用点兵点将的手法,选择了其中自认为最甜最饱满最大最适合病人吃的一个。 下一秒身后马路传来救护车警铃声响。 她急忙忙地揣着这个九月份的芒果,穿着绿油油得很显眼的军训服,在学校门口那棵永远不会结果的椰子树下高高举手,扯着嗓子大喊, “这里!” 之后,这个九月份的芒果又跟她噔噔噔地上了救护车,莽莽撞撞,颠簸了一路,最后被脸色苍白的的崔栖烬很冷酷地揣在兜里,趁她和教官不注意,偷偷跟医生讲—— 第27章 可以不开很苦的药吗? 当时,崔栖烬一个兜里揣着那个芒果,另一个兜里,是一个黑色的索尼随身听。鼓鼓囊囊的,像个装作冷酷的小娃儿。 而池不渝坐在急诊室外面的蓝色座椅,一边弯腰挽着被跑松的裤脚。 一边好奇地往里瞄,一眼瞄到崔栖烬衣兜里偷溜出来的索尼随身听。 悄咪咪地想——这个女同学原来会在军训的时候随身带随身听,是要在站军姿的时候偷偷听歌哇? 然后又无厘头地想——这个病怏怏的女同学到底是爱听孙燕姿还是泰勒? 想那么多她自己先憋不住,笑出声。 直到听见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她的笑逐渐叠在一块——一双芒果黄色的vans板鞋停在面前。 她懵着抬头。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崔栖烬微微垂下的纤长睫毛,很直很长,黑黑的,在充盈阳光下罩着郁白的眼睑。 这个女同学看起来身体不好。她皱着脸,觉得好担忧。 “谢谢你。”崔木火同学的声音也没有一点气力,病恹恹的。 手背垂着,上面是刚打过吊针还贴着胶布的创口。没什么表情扔下这句话,就往医院外面走,绑起来的高马尾有些松松的,在走廊里晃来晃去。 走了几步顿住,又折返回来。 在她面前静默地站了片刻,才吐出几个不咸不淡的字, “但我不是怕苦。” “啊?”池不渝抬头,有些迷茫。绑在侧边的丸子头跟着她晃下来,松松垮垮的。 “那你是怕什么哇?” 崔栖烬一下卡了壳。抿得平直的嘴角敛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唇,但又没能说出来什么。 最终,不太热情的目光落到她侧边快要散落的丸子头上,像是放弃式地说, “你的重音落得和你的头发绑得一样歪。” 话落。还没等池不渝反应过来,就踏着那双vans板鞋走了,连步子都迈得很直。看来这个女同学不太好相处。 池不渝偷偷叹了口气。 回程的路上她们和教官一起坐巴士。 是当时还开通不久的小型社区巴士,主要在市井小巷穿梭流通,木头车,座椅好硬。 摇摇晃晃,速度很慢。 池不渝坐了一站就开始晕车,迷迷糊糊间,她将头栽在玻璃窗上吹风。 偶尔迷糊睁眼,看到教官那个盘起青黑长发的脑袋,还是觉得天旋地转,像世界在她眼睛里头翻了个边。 好不舒服。 她将脸贴在被阳光晒过的玻璃上,有些热,还能嗅到很淡很淡的木质气息,让人觉得更加不舒服。 每次坐这辆社区巴士,她都觉得难受。 可如果不靠着,她就更晕。头昏眼花间,车到站,车门打开,突然停下向前猛冲的那一瞬间她好想吐。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上车,她听到一声婴儿哭喊声,紧接着有个人站了过来,阴影隐隐约约地笼在她面前。 社区巴士座位很少,她以为是人家带娃儿的妈妈刚上车看中她的座位,于是瘪一瘪嘴,闷着头讲, “不好意思哦,我晕车比较厉害,不能给你让座,你去找我们教官吧,她当兵的,身体应该比较好。” 可能教官听见这句话要来骂她。 但池不渝已经管不着。彼时车厢内婴儿还在哭喊。站在她身旁的人好像笑了一下,被流动的风刮得很模糊。 却没有答她乱七八糟的话。 直到歪歪扭扭的社区巴士重新出发,她听见缓缓拖玻璃窗的声音,好像是她前面那个座位的窗户打开了一点。 一阵裹挟热气的风吹过来,还夹杂着很隐约的芒果香气,好像能舒服一点。恍惚间她睁开眼,看到推窗的那双手很白很瘦,就是手背上好像有点淤青。 刚想看清,忽然头顶压下一顶被她嫌弃很不漂亮的军训帽。耳朵里被塞进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里面传来歌手丝滑的转音,混沌间透亮,朦胧间清晰。 “晕车的话睡一会吧。” 应该是恢复了一些,女声不像之前那么没有气力,讲的普通话,有点润润的,有点重感冒之后的鼻音。 她懵着没反应过来,想抬头分辨此时此刻是什么状况,却没抬得起来—— 是这人率先将她的帽檐压下,像是故意不想让她抬头看她似的,“不用谢,我是为了给那位阿姨和她的宝宝让座。” 细瘦的下巴微微往里收了收,停顿良久。才又特意补一句, “顺便谢谢你的芒果。” 阳光淌过,社区巴士缓慢在公路行进。 站在她面前的这人穿着军训服,垂落的手跟着老旧木质巴士晃悠,手背上是抽血扎针没扎太好的淤青,郁白皮肤质感纤薄,透着里头不太明显的青色血管。 双兜还是那样鼓鼓囊囊。 一个兜里装着九月份包甜的芒果,另一个兜里,是一部缠着耳机线的索尼随身听。 耳机线延伸出来,一头绕在这人纤细骨感的手指上,一头延伸到她的耳朵里。于是她迟钝地想起—— 原来她的随身听里是在听陶喆。 “i just can't be your friend~”[1] 夜灯混沌,一辆老式木质社区巴士从爱情迷航街开过,晃晃悠悠地经过。池不渝看到里面载着几个穿附近高中校服的少女。 其中一个抱双肩包的,正懒懒地靠在车边吹风,经过她的那一刻,旋律律动和微哑女声同时从车窗里传来。 第28章 已经是2024年,还不停有少年人爱听陶喆,还不停有人在翻唱这首普通朋友。 “池不渝。” 从2013开到2024的木质社区巴士彻底开过去,崔栖烬的声音这些年好像也从青涩变得更加成熟有质感。 池不渝回过神来。 看到崔栖烬还在盯着她手中的那盒药,不由得缩了缩手。 但下一秒,又看到崔栖烬的嘴巴—— 崔栖烬的唇生得有些薄,有人说唇薄的人向来薄情寡义。池不渝一直没有这样觉得。而现在,崔栖烬的唇厚是比之前厚了,但池不渝觉得好愧疚。 她看到崔栖烬红唇上微微结痂的疤,和仍没有消退的肿,突然没由来地想起昨夜她们躺在黑暗中接吻。 崔栖烬问她芒果哪里来的。 迷迷糊糊间,她想起那颗九月份包甜的芒果,但后来崔栖烬说不甜,于是她觉得好委屈。忍不住咬住了女人微微翘起的唇珠,在这里流连不舍,仔细磨蚀。 后半夜坠入旧日梦境,她回到高中校门口的椰子树下,汗津津地跟那个绑双马尾麻花辫的老板说—— 呸!骗人!最甜的一颗芒果根本不在九月! 老板扯着嗓子问她在几月。 她理直气壮地说,在一月。 “给都给了,你还要收回去?”崔栖烬冷淡的声音再次出现。 池不渝慌里慌张地再抽出思绪。 顶着微微发红的耳朵,一只手往发烫的脸上捂,刚堆过雪的手套冰冰凉凉的。另一只手拿着药往前晃了晃, “那你涂一涂药嘛?” 崔栖烬盯了她一会,将手上的一次性手套摘了,团成小团。拿过她手中6+months的药,“下次救人不要用这种方式。” 慢条斯理地将她的手拿开,脸色苍白,毫不客气地吐出三个字, “像肘击。” 池不渝缩缩手指,“知道了。” 崔栖烬把用过的一次性手套扔到垃圾桶,又望着她不讲话,似乎是有话同她讲。 池不渝踢了踢脚边的碎雪,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说一下昨天晚上的事。 还是崔栖烬并不想要提起这个应该被遗忘的小事故? 纠结间头顶传来一道女声, “水水你过来一下!” 她仰头,发现是表姐游颖,正探头喊她。于是便也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来了!” 再低头的时候,崔栖烬已经移开视线,垂着睫毛盯那盒药。 池不渝试图双手插兜。 但手套太厚,没能揣进去。于是便干巴巴地眨眨眼,说, “那……你乖乖涂药嘛。” 说完后又猛地闭紧嘴巴。怎么突然说“乖乖”了?难不成看见表姐就想起小侄女了? 可这个词用在她们之间好像有一点尴尬。特别是现在。 池不渝这么想着,便偷偷去瞄崔栖烬。 崔栖烬掀开眼皮看她一会,好像并没有在意这个词的错误用法, “那我先回去了。” 池不渝松了口气,点头说“好”。 崔栖烬“嗯”了一声,转过身,十分闲适地踏着步子往回走,似乎没有和她提起昨天晚上的事情的想法。 池不渝终于把双手揣进兜里,瞥到长椅上的loopy雪人,又瞄到崔栖烬忘在长椅上的芒果,大喊一句, “崔木火你的芒果!” 崔栖烬有些迟钝地停下脚步,在嘈杂夜街回头望她。而不是望芒果。 池不渝有些踌躇。 过了一会。 崔栖烬慢慢走过来,拎起忘在长椅上的芒果,很随意地说一句“谢了”。 然后转身。 池不渝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一句,“不用谢。” 结果崔栖烬就回头,微微皱眉看了她一会,在冷风中发出一声叹息。白气萦绕,很没有由来地说一句, “我带的纸全给陈文燃了。” “啊?”池不渝没反应过来,“什么?” “算了。” 像是终于做下了什么决定。崔栖烬松开紧皱的眉心,踏着沙沙的雪声走了过来。 此时汽笛乱鸣,好像一幅出了事故于是乱了套的心电图。 池不渝愣在原地。 看着崔栖烬裹在大棉袄里一步一步走过来,脸缩着看不清表情,在快要融化的一场初雪里,缓慢伸出了揣在兜里的手。 却又迟疑着在空气中悬停几秒。 池不渝下意识抬手,想要在这漫长的几秒钟里直接用手套往脸上抹。 “别动!” 崔栖烬比她更快,体温终于落到她的鼻尖,只是用指节抹去那一点冰凉, “捡过雪的手套还要往脸上捂做什么。” 有些警告的语气,动作很快,擦了几下就快速收起手。 却又在这之后轻轻张开微微结痂的唇,微微抬起下巴,有些嫌弃地补一句, “别被你表姐看到说我欺负你。” 以至于她在这一刻突然想起,她们还有一个亲亲,好像还没有亲掉。 第11章 「混乱灯泡」 q:你还想亲亲吗? a: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 “怎么可能呢!” 池不渝突然大喊一声。 惊得那辆一直在这条街循环打转的公路自行车猛地来了个急刹车。 车主人拎着快要散架的车,惊魂未定地看着站在路旁的她们两个,嘟囔一句“怎么还是你们两个”。 第29章 闪烁的红色爱心尾灯再次出现。池不渝慢一拍地反应过来,看到崔栖烬好像也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微微抿了一下唇, “什么不可能?” “就——”池不渝半张脸躲在围巾里,耳朵红红。 又不自觉地往崔栖烬的嘴巴上瞥,红唇自然微张,唇珠上的痂有种靡丽性感的美。 特别引人注目。 她闭紧嘴巴,突然一下什么都说不出。便又蹭了蹭埋在围巾里的下巴。 语速飞快地说, “你回去别忘记涂药喝水嘴别张太大我姐喊我我得上楼了拜拜。” 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感情。 话扔下就拔腿往街对面走,闷头不敢看崔栖烬的反应,她感觉自己在崔栖烬眼底肯定像只在扒雪的企鹅。 上楼梯的时候她噔噔噔地踩上去,不经意间瞥到有人贴在陈旧楼梯间的小圆镜,便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盯着圆镜里模糊的自己。 耳朵好红,她忧心忡忡地咬着唇,复盘自己刚刚是不是不太漂亮,声音是不是又太大? 好像又把崔栖烬吓到了。 她情绪激动的时候嗓门儿会有点大,是小时候喜欢学妈妈说话不小心养成的习惯,后来慢慢长大,有自我意识后听大人调笑着讲“水水啊你知不知道自古贵人声音低这种事啊”。再后来姨妈将说这话的大人怼回去,翻个白眼讲“有你锤子事”。 可她还是十分委屈地开始控制自己说话的音量。偶尔控制不住,就会出现这种状况。 墙壁上的小圆镜不知是哪一年贴上去的,镜面模糊发黄。池不渝还是看得见自己红通通的的脸。 下意识抬起戴着手套的双手。 结果留意到湿湿手套上被雪泥蹭脏的水迹。愣了一会,将手套摘了,裹在里面的手被浸了一些融化的雪水,也是凉凉的。 不过还算干净。 她双手捂着发红发烫的脸,慢吞吞地爬着楼梯,却又不自觉想起指节擦过鼻梢的触感,有些凉,很快就略过,的确不能用温柔来形容,可是…… “水水?” 表姐的声音陡然间传来。 池不渝慌乱抬头,看见游颖正要送一个穿制服的维修师傅下楼。 “颖姐姐……”她松开捂着脸的掌心,愣愣喊一声。 “嗯哼~”游颖应了一声,又和维修师傅说了几句话,然后等维修师傅拎着工具箱下楼了,才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站在门口想什么呢?” 用眼神戳戳她的脸蛋,“脸还这么红?” “没有啦~” 池不渝避开视线,顺势挽起游颖的胳膊,撒娇式地昂昂下巴, “就是刚刚就在想,你怎么会突然来我这里?” “怎么?从香港读了半年课程回来后嚷嚷着要从家里搬出来,说要独立要当事业型女人,现在工作室连看都不准我来看一眼啦?”游颖瞥她一眼, “还是偷偷背着我谈恋爱了?” “怎么可能!”池不渝反驳,“你知道我是独身主义者,不谈恋爱的!” 游颖叹一口气,“真不晓得你年纪轻轻好端端的正是谈恋爱的大好年纪,做什么要这么坚持当什么独身主义者。” 池不渝抿紧着唇,不讲话。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事了。”游颖拍了拍她的肩。 她们走了几步已经踏进重新休整过的工作室。游颖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纸箱说, “之前你去香港去的太匆忙,这是你说让我帮你收好别让姨妈随便乱收的东西。” “我都帮你收好了,看这么重要想着你要不要自己随身留着,还是这里暂时放不完我就又给你带回家,也会给你好好留着。” 说到这里,看池不渝慢腾腾地挪着步子过去,又问一句,“那你现在住哪?房子找好了吗?” “本来找好了,但冉冉和陈文燃同学吵架闹分手,冉冉让我过去陪她住几天,就暂时住在她家。” 池不渝背对着游颖,一边蹲着查看纸箱里的物品,一边乖巧地答。 “那还好,你们两个人在一起我还稍微能放心一点。”游颖盯着她的后脑勺,叹了口气,说, “你说你长这么大也没自己一个人住过,突然之间搬出去我和姨妈姨父都不是很习惯,那天我带小金去你家吃晚饭,姨妈还敲你半天房门,推开门看到你床上那只大熊。” “发了好一会愣说你一个人在外头睡觉不知道害不害怕、生病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你开好《海绵宝宝》看、还有你的夜盲症……” 池不渝搬着纸箱放到工作台上,腮帮子鼓成一条金鱼,很是担忧, “那昨天给妈妈打电话她怎么还一声不吭的,还要讲我没良心。” “她刀子嘴豆腐心你还不知道?”游颖拍拍池不渝鼓起来的腮帮子,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过一阵她就习惯了,平时多给她打几个电话多回去看她,她心里就高兴。” 池不渝盯着纸箱,重重点头,“好。” 游颖又说,“还有其他几个姨妈和我妈都是,她们前几天还和你妈开了一个小时会讨论你为什么要突然搬出去,都很担心你被男人骗。” 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池不渝盯着纸箱绷紧的下巴,还有微微抿紧的红唇。过了几秒钟,听到池不渝讲一句, “怎么会?我又不喜欢男人。” 第30章 游颖“嗯”一声,点了头。又忍不住继续往下说,“还有你安姐姐她们,你要是最近做什么事有什么困难出了什么问题……” “反正不管有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随便找哪一个姐姐都可以给你兜底,我们都怕你是自己出了事死扛着不和我们说。” “没有哇。”池不渝说。 过一会头上的丸子头晃了晃,又补一句,“好,会和姐姐们说的。” 答应得这么好? 之前这两年不都是总说自己要独立不能总是依赖家人? 游颖狐疑地看向池不渝,发现人已经走了神,正怔怔盯着纸箱里一台旧手机发呆。 便顺着去看。 这是一台白色的iphone5s,屏幕摔碎了,黑漆漆的,裂痕散布,样子很吓人。 摄像头的位置还贴着一个很过时的贴纸,黄色的海绵宝宝,戴着红色圣诞帽鼓着腮帮子吹一个硕大的海星泡泡。 相当具有时代感,薄膜半透明材质,很皱很旧,周围卷起了边,已经没有什么黏性。 旧物似乎散发着某种无法避免的气味,总是让人莫名生起怀旧情思。 好像这台旧手机里会藏着一个3g时代的故事——还没有暂停更新版本的企鹅空间;皱皱巴巴的演唱会票根照片;贴在后盖上边框花里胡哨的大头贴…… 甚至只要再多看一会,这里面就会跳出一个孙燕姿,音色清澈地开始唱《我怀念的》。 “原来苹果5s的屏幕这么小吗?” 游颖看了几眼,忽然觉得好不可思议,下意识想伸手去拿来看看,“对了,这是哪一年用的手机来着?” 话问出口,手机没有拿到手。 紧接着“嘭”地一声。 是池不渝猛地将纸箱合起盖来,骤然间将那部屏幕坏掉的iphone5s遮住。 慌慌张张地抬起眼,看到微微挑起眉心的游颖,特别含糊地答一句, “就……2013年吧。” “是吗?”游颖慢悠悠地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2013,记得这么清楚啊?” “没有啊,就我高中读书时候用的手机嘛。”池不渝将发热的手掌紧紧贴在阖紧的纸箱上,眨巴了下眼,很突然地开始转移话题, “对了姐……刚刚那个维修师傅来做什么啊?” 池不渝的眼睛生得很好。 眼白清透,线条清晰,眼尾微微有一点往下垂,两颗漂亮眼珠生得又黑又亮,像水分很足酸甜可口的黑布朗。 微微仰起脸看人的时候,会显得尤其健康漂亮。总是轻易就将人哄骗过去。 也会更让人觉得可惜。 游颖当了她这么多年姐姐,却还是在看到这双水分很足的眼睛时觉得好心软,于是被她轻而易举地将话题带过去。 叹了口气,没有选择继续追问。只是又伸手将池不渝的手腕抓紧,利落地按一下旁边的灯开关,干脆说起正事, “你不是昨天打电话跟姨妈说工作室的灯好像坏了吗,我当时正好在旁边坐着,今天给你带东西过来,就想着顺便喊个维修师傅来看看。” 工作室的灯被游颖按灭。 池不渝下意识抬头,茫然地看向记忆中头顶吊灯的位置,却什么也看不清。 紧接着,灯又被游颖“啪”地一下按亮,她这才慢慢看清游颖的脸。 看到游颖在硕亮的灯光下笑着拍拍她的头,对她讲, “结果过来的时候又是好的。师傅说应该只是灯泡坏了,现在是个新灯泡,质量也挺好的用不着再换……” “所以我们水水现在都会自己换灯泡了,真长大了啊?” 室内灯光明亮热耀,映得窗外白雪都蒙上一层朦胧的黄雾。池不渝使劲眨眨眼。 “不过还只长大了一点。”游颖又微微蹙着眉心说, “跟你说过这么多次,自己有夜盲症的事情一定要放在心上,结果我一走过来就看见你还把窗帘拉得那么严实。 万一午觉醒来看不见磕磕碰碰怎么办?你高三那年因为夜盲症摔一跤差点破相还记得吗?” 池不渝咬了咬唇,“其实我也就只有一点点夜盲……” “那也得小心。”游颖不太满意她的反驳。 池不渝乖巧点头,“知道了。” 又微微仰头,在围巾里蹭蹭下巴,看到吊灯里新换的灯泡灯丝发着灼热的黄光,暖暖融融的。 她吸了吸有些发凉的鼻子。 整个脑子却好像被那缠绕在一起的发热灯丝捆住,失魂落魄地拽到今天上午—— 崔栖烬抱着衣服离开后。 半晌,工作室内安安静静,晦暗无光。池不渝闷在那张单人床上。 脸在枕头上滚来滚去,脑子好像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睡眼惺忪地没有开机。 只觉得周围好黑,像浓密的机油在空气中流淌。她愣了一会,捋一把乱糟糟的头发,抹一把有些僵硬的脸,摸索着床边的灯光开关。 按一下,没有亮。 迟钝地反应过来——灯好像从昨天就坏了。 夜盲症患者很难适应昏暗光线的环境。而她只是属于后天形成的一点点夜盲,就已经在夜晚会出现视物不清的状况。 刚开始因为这件事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后来慢慢习惯这种高浓度的黑暗,稍微有一点灯光也能摸索着正常生活。 只是现在…… 池不渝小心翼翼地伸出脚尖,想要往床下地毯上摸索。 第31章 结果还没碰到地面,门口却突然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她连忙往回缩。 僵了一会,又胡乱像条鱼翻滚似的翻了个边,东一脚西一脚。 仓皇紧促地将卷成银丝卷似的被子蹬开,半眯着眼看了一下黢黑的现状。 应该和刚刚差不多吧? 这么想着,她心惊肉跳地阖紧眼皮,可门口的脚步声却停了。好一会,周围没有其他动静,空气中只剩下她刚刚被吓到心脏狂跳的声音。 她抿紧嘴巴。 突然觉得自己这时候肯定不太好看,脸没有洗,头发乱七八糟,刚醒过来也不知道脸肿不肿,有没有双下巴。 横七竖八地躺着,似乎也没有什么美感可言…… 胡思乱想间,门把手被从外面扭动了,难不成刚刚崔栖烬没有帮她锁门?可崔栖烬分明是一个宁愿做完人生六十年计划再按部就班出生的人,怎么会变得这么不谨慎? 池不渝闭紧眼皮想。 却又在脚步声轻轻地踏进来之后,微微收收自己怕被挤出来的双下巴,很僵硬地翻了个身,腿伸直,手摆到枕头上…… 她自认为自己在很自然地调整仪态。 却好像怎么都不太满意,可要是调整得太频繁,崔栖烬肯定会怀疑。 ——池不渝有些惆怅地想。 但这么久崔栖烬也没有走到床边来,反而是室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像是在搬凳子,又好像是在拆东西,不过这些声响都被克制得很轻,应该是怕吵醒她。 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 ——池不渝偷偷摸摸地想。 却又实在没能忍住,于是佯装翻身,在枕头上假装在梦中动了动脸。 这时崔栖烬停了一下。 池不渝连忙不敢再动。半分钟之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继续传来。 她放慢呼吸。 下一秒感觉阖住的视野亮了一个度,隔着薄薄的眼皮发着一点点亮。 忍不住微微半睁起眼,视野伊始像坠入湖泊一样晦暗朦胧,后来逐渐变得稍亮一些。隔着若隐若现的悬挂衣物,一张停在吊灯下的吱呀吱呀木椅,灰蓝被单挡了一半视野,她看到去而复返的崔栖烬—— 松松垮垮裹一件还没来得及拉上拉链的大棉袄,顶着乱糟糟散乱的头发,毫无形象可言,苍白的脸上只有疲倦和不耐…… 手上拿了个崭新的灯泡,正往吊灯上扭。此时应该是刚刚好扭上去,灯却忽然亮了,而崔栖烬大概是没料到灯是亮的,一下子被刺得眯紧眼皮,手上的动作瞬间顿住。 没过几秒,缓过来后,似乎要往她这边瞥过来。 于是池不渝立刻闭紧眼睛,又十分煎熬地等了几个呼吸,她听到灯泡继续扭动的声音,忍不住又半睁开一只眼。 幸好崔栖烬没有注意到她这边。 而是紧抿着唇,专心致志地扭紧灯泡,弄好之后弯着腰从椅子上下来。 纤长睫毛眨了一下,鼻梢上似乎抹了一点手上的灰。怪狼狈的。 大概是知道自己脸上沾了不少灰,表情很厌恶,想举起手来擦又停在空中。 盯着自己满是灰尘的手看了好一会。 表情越来越嫌弃,最后还是捡起了被换下来的旧灯泡,在飞扬灰尘里不经意往这边瞥了一眼。 这时池不渝慌张间佯装翻身,使劲将脸埋在枕头里。直到脚步声重新传来。 是崔栖烬踏着轻飘飘的步子走了出去。 池不渝总算呼出一口气,稀里糊涂地睁眼,迟缓地眨了眨眼,盯着床边伸手就可以够到的灯光开关。 好一会,终于慢吞吞伸出自己已经压得发麻的手,按下开关。 “哒”地一声。灯关了。视野重新恢复那种高浓度的黑暗。 “哒”地一声。灯又亮了…… 新换上的灯泡大张旗鼓,鼓足力气浇灭昨夜所有的黑暗混沌,将池不渝脑子里那个仅剩念头浇得越发清晰—— 大白天的,这个人特地回来给她换什么灯泡啊。 第12章 「堡状云」 q:在你印象中崔木火一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a:一个好聪明,好骄傲,好倔强,好勇敢,好爱做计划甚至必须完成计划,好爱生病,不太热情,一点毒舌,很多很多幼稚的…… 小娃儿。 - 印象中loopy不应该长成现在这样。 她是一只,两个黑眼睛很圆,鼻头会时不时发红,一颗大门牙显得很笨,哭起来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凶起来的时候会叉腰,视力还不太好…… “愚蠢”的粉色海狸。 ——崔栖烬拎着那袋真心话大芒果,站在雪人loopy面前,漫无边际地注视着它,这只变成白色便一点可爱也不剩的粉色海狸。 夜色悬浊,街雪混乱。崔栖烬双手插兜,一个兜里是一个被握得瘪瘪的药盒,另一个兜里是她随身带着的口红手机。 呼出的气体瞬间成了白色气雾,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过路的人影,没有什么人有闲情逸致地注意这边。 微微收了收下巴。 慢条斯理地拿出兜里的口红,旋开,指腹点上去的时候有些凉,被风一吹似是快要凝结成口红冰。 微冷手指轻轻研磨,犹豫了一会,还是伸出去手,接着十分随意地擦到雪人loopy的鼻梢上。 只抹了一下,雪人loopy鼻梢便红红的,模样显得很可怜。 第32章 冷风刮过,将她脸侧略长的发吹得很乱,她不太满意地咳出一口白雾,没有涂匀的红显得雪人比刚刚更怪。便又捻捻指腹上残留的口红印,翘起指腹,一点点往上抹。 直到雪人鼻梢,脸颊,耳根子都红红的。 她才直起腰酸背痛的腰。 面不改色,注视着面前已经大变样的雪人,好像有点过了?这么想着,便干脆把手里芒果再重新扔到旁边,直接在路边残雪里蹲下来,长款棉袄被风吹得飘起。 冷风刮过被毛衣包裹着的腰际皮肤,她用被冻得发红的手,捡起一团雪拍在loopy鼻梢上,减轻一点红。 微微皱眉盯着,又将loopy的大门牙抠掉一点,觉得尺寸合适了,站起来,胸腔脆薄,好像也被装着冷空气的打气筒打满,不留神咳一下,就会有冰块在里头蒸发。 她没有过这样肆无忌惮玩雪的体验。 小一点的时候,她大部分生病时间都在睡觉,不生病的时间……在被崔禾和余宏东告知有许多事情都不可以做,有哪些事情是对自己负责的表现,要注意让自己不要生病。 以至于她养成了在其他人看来十分苛刻的一些生活习惯。 冬天不玩雪夏天不出海,这条生存法则对她来说并不苛刻。更何况,成都不是每年都下雪,也没有海。 大一点的时候,她知晓北方人大多向往海,南方人大多向往雪,仿佛每个人心底都存着一个未被满足的向往。 而她对两者都没什么兴趣。甚至是不喜这种像是病毒发酵剂的天。 可现在就算玩雪吗? 崔栖烬觉得这只算是有始有终,有些事情既然做了,就要做到让自己满意为止。 她垂下眼皮,看到左手五根手指,上面都是乱糟糟的口红印迹,蹙紧眉心。 身上已经没有纸。 站定片刻,她不耐地阖一下眼皮,将用得乱七八糟的口红扔到垃圾桶。 再走回来的时候。 左手手腕上挂着真心话大芒果,右手单手拿着手机,有些别扭地长按出相机,将摄像头对准戴着圣诞小帽和围巾的雪人—— 此时马路上的雪,已经被踩被车轮滚得化成了水,唯有一些草坪上堆着点白雪。 loopy雪人鼻梢耳尖脸颊都红红的,伫立在蓝色公交站牌旁边,咧开嘴露着大门牙,朝着每一个过路的人笑…… 咔嚓。样子还是好愚蠢。 崔栖烬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又瞥到自己手上残留口红,如梦初醒,忽然觉得好无聊。平白无故的,她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不回去,反而还要做这种幼稚的事?毁了一只口红还弄得手这么脏?就为了在手机里留下一张这样的照片? 崔栖烬抿紧嘴角。 将手机锁屏,转身就走。 余光瞥到一群混乱嘈杂的初中生,一人拎着一份打包好的蛋烘糕,沙沙地踏着雪走过来,还是北面羽绒服外面套着校服。 她眯起眼,步子停了下来。 风变得更冷,更大,吹得不少雪泥飘到棉袄衣角。她又面无表情地转身,踏着已经溅上雪泥的雪地靴,回到loopy雪人旁边,站定。 此时已经临近店铺关门时间。 灯具店老板又跟一批赶时间前来的新客,嚷嚷着口头禅“儿豁”;安装着爱心尾灯的公路自行车绕到最后一圈,没再绕到这里来; 唱片店老板又搬了条躺椅,慵懒地躺在冰天雪地下喝啤酒;最后一班社区巴士再绕过时,里头装着的又是新的一批人。 车灯朦胧,公交站牌前,巴士轿车摩托车来来去去,将红红蓝蓝的光调晃成重影。 女人背对着城市残雪,肩缩在长款棉袄里,戴黑框细质眼镜,目光孤亮,像一截在冬日里的柔韧树枝。 她与一个矮小雪人并肩站立,有些滑稽,又有些像一帧北海道温暖电影里的冬日画面。 于是明明雪已经快要融掉,却又让人莫名觉得这场初雪才刚刚开始下。 ——陈文燃岔着腿,歪歪扭扭地骑着一辆青桔,把手挂着一袋晃晃悠悠的小布丁,经过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 “你在等我啊崔栖烬!”她扯着嗓子大喊。 汽笛嘈杂,在街对面站着的崔栖烬掀开眼皮,目光往上眺望,没有讲话。 陈文燃以为她没有听到,便踩上单车,一圈一圈地踩到崔栖烬旁边,在她微微往上的视线里挥了挥, “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呢?也不怕感冒了?” “你怎么还没回去?”崔栖烬轻悠悠地瞥向她,这才迈着步子往住处走。 “我不记得你家密码了啷个回去嗦?”陈文燃轻轻踩单车跟着她。 崔栖烬淡淡地说,“我说的是回你自己家。” 陈文燃“呸”一声,说,“冉烟不来接我我是没可能回去的。” “那你倒是蛮记仇。” “哎你不要对我们天蝎座产生刻板印象哈,谈恋爱谈久了就是这样的咯,偶尔吵架也无伤大雅,无非就是双方都赌这一口气谁先咽下去,谁先认输谁先服软……” “这样的谈恋爱法你也觉得有意思?” “你试试不就晓得咯。” “……”崔栖烬看她一眼,眼皮被透明镜片隔着,还是能透出其中单薄内褶,“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好吧。”陈文燃耸耸肩,搭在青桔上的膝盖扭来扭去,像快要撞到她,“那你刚刚和水水聊完了?” 第33章 想要绕开的话题还是没能绕过。崔栖烬躲开陈文燃的膝盖,吐出一口白雾,“没有。” “没有?” 陈文燃简直大惊小怪, “没有你刚刚在这里站着干嘛?真就跟那个丑雪人站一块发呆啊?” “只是教训了几个没有素质的初中生。”崔栖烬说。 而后又眯起眼看向陈文燃费解的表情,“丑雪人?” 端详了一会,还没等回答,就非常不客气地冷“呵”一声, “没你那个蜡笔小新屁股马桶推杆丑。” - 天气预报讲,成都属于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春节过后再次下雪的可能性非常小。 崔栖烬昏昏沉沉地缩在阳台躺椅上,太阳很单薄,溜到眼皮上像是水流。 感冒和头疼脑热是伴随她生命的老朋友,一不留神就出现,并且不会提前和她预约时间。尽管她对自己的时间管控十分严格。 于是,她只能在老朋友的陪伴下,完成自己每个周末都必须完成的晒太阳任务。 途中,她看到蟹老板班长在朋友圈发出照片,其中一张是爱情天气预报酒馆的灯牌,上面写—— 今日爱情天气预报,低温晴。 然后突然发现唇上的痂已经自然脱落。 那点痛意也快要消失,就算是在喝水时也不会轻易出现。 “我说你,没事做跟几个小孩子较劲做什么?” 此时陈文燃在客厅的另一半区域。以一种像毛毛虫的姿势将自己折叠起来,为了维持体贴的优雅,缓缓吐一口气,再继续跟她说, “反正成都的雪在下完第二天就都融完,你还等别个走了,个人(自己)到那儿站起一个多小时,现在好嘛,还把自己惹起感冒……” “我花那么长时间堆好的雪人,还用了我一支刚买的口红……” 崔栖烬压着喉咙里的咳嗽,盖在厚绒毛毯上的双手自然覆在腰腹处,说,“凭什么给一群没有教养的初中生踢掉?” 陈文燃“哈”一声, “那你不都教训完了让别个走了嘛,还硬是在原地站那么久?” 崔栖烬半掀开眼皮,“谁知道他们之后又会不会回来报复?” 真是想得够周到。 陈文燃隔着阳台落地窗望她一眼,没有急着讲话,而是换了个腰都快要折断的姿势,才不紧不慢地冒出一句, “难道不是为了水水?” 崔栖烬果断将压着的枕头拿起来。头也不抬地扔过去,睫毛垂下,盖住下眼睑, “我看你是在做梦。” 大概是崔栖烬生病没什么力气。 枕头扔出去没扔到陈文燃,反而只扔到客厅沙发上。 以至于陈文燃躲都没躲,反而笑得一下趴到了瑜伽垫上,等笑了一会,捞起一瓶水喝了一口,笑嘻嘻地继续问, “那你为什么要给水水换灯泡?” 崔栖烬不耐烦地睁开眼。 看了一圈,发现躺椅上实在没东西可扔。便又闭上眼,没有什么语气地讲, “如果换作是你有夜盲症,我也不是不会帮这个忙。” “是哦……” 陈文燃咕噜两口水,吞咽下去,“仔细一想,你对我也还算不错,有一次我和冉烟闹分手哭着说我不活了,你是不是大夏天还骑着共享电动车过来接我来着?” “你记错了。” 崔栖烬紧闭双眼,“呵”一声,“那天晚上来的是鬼不是我。” 陈文燃讨好地“哈哈”一声, “那是我记性不好,我怎么记得是个青春靓丽、个高腿长、身材比例非常好的漂亮女人呢?” 崔栖烬懒得和她逗趣。 神色恹恹在躺椅上翻了个身。听到另一半客厅的陈文燃似乎又换了个姿势,打开了keep里另外一个课程,机械女声开始响亮地倒数。 略微绷紧的背脊松了下来。 “不过……” 下一秒,陈文燃的声音又在倒数的机械女声中出现,有些模糊, “我这么久了都不知道水水有夜盲症,你怎么会知道?她和你提过这件事吗?” 恰好盖在身上的厚绒毛毯滑落到肋骨下。崔栖烬睁开眼,懒洋洋地瞥到飘在天边的堡状层积云,像棉花。 厚厚的云层堆叠成堡,像成都刚融化的这场初雪,将瓦蓝色低温晴的天遮了一大半。 感冒病毒让她思绪禁不住发散。 好无厘头地想起马格利特,这位尤其擅长画云的画家曾经讲过——可见的事物,总是遮蔽着其他可见的事物。 就像此时此刻的云。 移开后或许是光明磊落的天,或许也有可能是戏谑错乱的另一片云。 “哎怎么突然没声了?”陈文燃的声音在客厅里传过来,好似也被这块堡状云遮住。 “说过吧。” 崔栖烬翻了个身,将滑落毛毯扯起来,盖住整张脸,直到看不见那片堡状云,才又低低地说, “不记得了。” 第13章 「噼里啪啦」 q:你觉得崔木火对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a:心地很好的大美女。 - “那这位青春靓丽、个高腿长、身材比例非常好的大美女,你还在烦什么呢?” 陈文燃做完瑜伽,像只散了架的八爪鱼似的,趴在瑜伽垫上。 她看崔栖烬懒洋洋地裹着那层厚绒毛毯,戴着手套口罩,给那只心宽体胖的巴西龟刷背。 第34章 她想不通,崔栖烬那么挑剔那么没耐心的一个人,怎么又会唯独对养育巴西龟那么? “少来。” 崔栖烬每次一感冒就容易喉咙痛,这会声音还是嘶的,“我是女鬼不是美女。” “你一个水瓶座比我还能记仇啊?” “你说呢?” “好吧,奴婢知错,请公主大胆说出让你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让奴婢好负荆请罪以此为您排忧解难……” 崔栖烬兴致缺缺,“你在成语接龙?” 陈文燃走过来,“我在煽风点火。” 崔栖烬放下刷头,“你倒是蛮真诚。” 陈文燃嘻嘻一笑,“主要还是想为你排忧解难。” 崔栖烬没心思跟她继续闹,“其实也算是有一件事……” “什么什么?” “我……” 这件事情实在难以启齿。 更何况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陈文燃。崔栖烬被手掌上的巴西龟抱住手指,心思不自觉地恍惚一秒,总算松口, “池不渝那个说不见的吊带……” 话说到一半她已经反应过来,却注意到陈文燃目瞪口呆的表情。 不太自然地将刷好背的巴西龟放进玻璃缸里,强调,“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就好那就好。”陈文燃拍拍胸脯。 “虽然它的确在我这里。”崔栖烬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什么?!” 陈文燃爆鸣一声,然后捂住嘴,表情逐渐变得诡异。 “你偷藏了水水的吊带?” “你觉得我是这个意思吗?” 崔栖烬非常不认可这种行为。 有时候擅自将主宾语调换,原来语境意思就会完全遭到曲解。 她只是那天走得太匆忙。 一开始,她睁开眼,发现盖在自己脸上用来遮光的布料,是一件吊带,再看到和自己抱在一起的池不渝,被那一句“你要爱我一百个世纪”吓得够呛,之后又经历手抽筋、下床摔倒等突发事故,再加上宿醉反应身体不适。 以至于她自觉十分优越的反应速度,比平日慢了几百拍。 于是她抱着一堆衣服跑出去,只来得及套上外套,其他小件心烦意乱地套不上,便干脆只是团作一团,包在卫衣里。 ——那是她近二十六年人生里,最无序最混乱的一个上午。 尽管后续断片记忆恢复。 她也已经认定这场兵荒马乱的罪魁祸首,是爱尔兰之雾和唱片店老板。 也能够确定,自己和池不渝只是发了一顿酒疯。 而当夜的爱情迷航街恰好有人因爱发疯,把自己埋到雪底大哭。于是她们又在救护车警铃声的驱使下,跑到快要熄灭的街灯,在一首又一首或泪眼朦胧或新鲜浪漫的情歌里,头挨着头,在这个类似果冻质感的热带水族箱,看这场迷糊陶醉的初雪…… 直到滚得全身是雪,迷迷糊糊地回来后觉得冷,便脱了身上被雪浸湿的衣物,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抱在一块睡了一夜。 但她也在清醒之后,发现自己的卫衣包裹的小件衣物里,多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deandly doll吊带。 这是她在池不渝面前,对那天晚上的事情更加难以启齿的原因。 本应该找个机会还回去。 “我只是没有找到机会还给她。” 崔栖烬盯着在水箱里漂浮的巴西龟,很刻意地强调。 陈文燃隔着水箱望她,“那你还是要找机会还给她?” 崔栖烬耐着性子,“废话。” 陈文燃言之凿凿,“我有一计。” 崔栖烬擦擦手,“你能想出来什么好计?” “你不是过些天要生日了吗?”陈文燃转转眼珠,“要不我给你办场轰轰烈烈的生日宴怎么样?” “生日?”崔栖烬裹着毛毯坐到沙发上,意兴索然地撑着头,“我从来不过生日。” 甚至是讨厌过生日。 不是因为那天是2月14日。 不是因为她会担忧所有人都忙着在那天过节,而忘记她的生日。 而是因为她不希望这个生日日期,会得到别人莫须有的猜测。 大学有个室友的朋友是崔禾的研究生,在得知这个事实之后,进行了一个很浪漫的猜想—— 那1998年的那个情人节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崔教授和余教授一定好甜蜜好烂漫。对了,而且你还跟崔教授姓,是不是他们两个在那个情人节打了什么赌?比如说谁在这之前多发一篇论文谁就放一作? 这个玩笑听起来确实好甜蜜,像她是他们两个此生最重要的作品。 事实上他们的确对自己的项目论文呕心沥血,但从来不过情人节。 而她会跟崔禾姓,也只是因为叫余栖烬比崔栖烬更难听,只差分毫就会变成余烬——这对新生儿来说寓意着不被祝福。 人们总是喜欢给日期、数字和姓名,添上莫名其妙的罗曼蒂克猜想,好似只有这样才喜闻乐见。 而她一向对这种喜闻乐见嗤之以鼻。 “我知道你不过生日。”陈文燃已经跟着她坐到沙发另一边, “但你不是想找机会把……” 一边说着,一边接收到崔栖烬望过来的视线,努努嘴,“想把东西还给池不渝?” “还有什么比生日宴更适合的呢?” “你是想借此机会和冉烟见面?然后看她会不会顺势服软把你接回去?”崔栖烬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第35章 陈文燃竖起大拇指,“你真聪明。” “那我现在就可以让她来接你。” “不行!”陈文燃义正严辞,“你喊她来接我,跟她看到我之后爱意重燃再把我接回去,有很大的区别!” 崔栖烬无言地瞥过去。 某种程度上,她并不理解她们两个。 因为鸡毛蒜皮,因为话赶话,因为脾气上来就吵架,闹分手,开分手复盘会议,却又还是各自死撑着面子,不肯服输,见不到要想,见多了要烦,人生互相干涉,生命互相捆绑,像缠在彼此身上的一根丘比特之箭,分明是扎在伤口处根深蒂固的兵器,却仍要人大呼这就是爱……似乎这就是这世上恋人常态。 崔栖烬想,她绝对不会将兵器拱手让人,再陷入这种像病毒一样的东西。 但是,如果能借此机会将东西还给池不渝,从此将那天晚上的迷醉暧昧划清界限,让自己再也不再因为这件事心烦意燥…… “也不是不可以。”崔栖烬闭上眼,没什么语气地说, “能让冉烟把你早点接回去也好。” - “你准备到那天才去接陈文燃同学哇?” 池不渝趴在懒人沙发上,下巴枕着香蕉熊的头,小腿往后翘得高高的,皱着脸滑动着手机屏幕, “会不会太久了一点?” “不会啊……”冉烟撑着下巴说,“距离产生美,我有分寸。” 顿了一秒,又漫不经心地讲,“而且也快过年了,她肯定是要回一趟重庆的,到时候刚和好,又要分开,而且还要听她讲她妈给她介绍对象那些烦事,容易吵架,还不如等年后再来和好。” “她要是真跟别人去相亲了怎么办?” 池不渝不太满意地滑走手机里的香薰机,“半个多月,好长哦。” “不会的。”冉烟笃定地说。说完后,在手机上翻了一会,补一句,“如果真的是那样,我就去重庆找她。” “啊?” 池不渝看向表情别扭的冉烟,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她偷偷叹一口气,庆幸自己这个独身主义者足够踏实。 否则也有可能会这么奇怪—— 有余地的当下要别别扭扭,没有余地之后反而才会奋不顾身。 拉来扯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领悟爱情的真谛。 “那你呢?”冉烟问。 “我什么?”池不渝没反应过来。 “你和崔栖烬啊?”冉烟耐心地说。 “我和崔木火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池不渝慌张往香蕉熊的脑袋里缩了缩,“我们什么都没有。” 冉烟滑手机的动作顿住。 手撑着头,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望过来,指了指她敞在外面的手机屏幕,慢悠悠地说, “我是问你,选了这么久,选好给她的生日礼物没?” 池不渝戳在香蕉熊上的下巴绷紧了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反问, “你不也一直在选?” “我早就选好崔栖烬的了啊。” 冉烟幸灾乐祸,“我现在是在选给陈文燃的情人节礼物,而且已经挑完了。” 池不渝扭扭捏捏地探头,“分手了还送情人节礼物?” 冉烟大大方方,“嗯哼,之前答应她的,每一年情人节都不少。” 池不渝用滚轮滚了滚下巴,“你们这对情侣倒是也蛮特别的。” 冉烟笑出声,没有往下讲。 池不渝唉声叹气,“那你给崔栖烬选的什么礼物?” “暂时是口红。” 池不渝缩在香蕉熊上,思忖一会,“还可以。” 冉烟笑了,“还是要我把口红让给你?” 池不渝摇头,“不要。” “那你送点饰品什么的?” “她不喜欢这种东西的,觉得很难清理干净。” “你的同款香蕉熊?” “她肯定要嫌这只熊丑啦。” “那香水?” “香水这种东西很难选中她喜欢的吧,而且……”池不渝回忆了一下, “我感觉她不太喜欢这种人工痕迹太多的气味。” 惆怅地说完,没有听到冉烟再提出意见。池不渝悄咪咪瞄过去。 发现冉烟正眯着眼盯着她瞧, “你这简直比我给陈文燃挑情人节礼物还麻烦。” 池不渝抿了抿唇,“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因为这是……” 池不渝说到一半卡了壳,垂下睫毛,紧了紧自己手中的香蕉熊,才含糊地说, “我第一次,送生日礼物给她。” - 2月14日在大年初五。 中间隔着一个被国人十分珍视的春节。但崔禾和余宏东的教育法则里,一向遵循各回各家过年的传统。 余宏东结束完学校事务,决定留在上海过年。 余忱星直接从学校收拾行囊,跟同学去香港过寒假,在微信上问她——水水姐还在香港吗?想和她见一见。 崔禾在年前回了成都,并且除夕那天邀请几个寒假留校的研究生,在南门的一家粤菜馆吃年夜饭。 上海、香港、成都南门……这个春节崔栖烬没有去这任何一个地方。 前段时间有个创意泰餐馆要落地,找到她做花植设计的空间方案,连续折腾了十几版方案图纸,尼古拉、国王椰子、蒲葵、天堂鸟和金山棕都在微景观模型里试过,而这位客户恰好在曼谷生活多年,每次会议都以一句话结尾—— 第36章 也许还是少了点什么,没有我想要的氛围感。 热带植物的确拥有着某种暴烈而充沛的生命力,这在一个亚热带城市很难彻底体会到。恰好这期间有个热植展在曼谷举行。 趁这个机会,崔栖烬宁愿选择去一趟曼谷,选购合适的热植。 也不想要在年夜饭的饭桌上,听崔教授和她的学生们,讲一些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 这种事情以前也有发生过。并且不止一次。 每次她都感觉自己是一个旁观者,甚至是一个很不聪明的旁观者。 她讨厌让自己变得不聪明。 大年初一。 她在曼谷翻涌的热浪里,找到一家唐人街的粤菜馆,没有吃粤菜,吃了一碗很难吃的蛋炒饭,咬到很咸的火腿粒的时候,外面开始游街,红红火火的一片。 于是她放下勺子,嚼着炒饭给四个人的微信群里发: 【新年快乐,愿崔教授和余教授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余忱星没有动静,大概已经在油尖旺一带跟同学打卡某部港剧拍摄地。 崔禾回:【谢谢/微笑,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余宏东过了很久才说:【好的/苦笑,忙忘了,祝你新的一岁前程似锦】 她没有再回复。 知道像这样的祝福,崔禾和余宏东会在很多个学生群里收到很多个;也知道,像这样的“前程似锦”和“生日快乐”,会被崔禾和余宏东发给很多个学生。 放下手机。 外面继续敲锣打鼓,人山人海。 她没有什么表情,什么也没有想,继续吃那份很难吃的炒饭。她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却有做事要做完整的强迫症。 下一秒。 盖在桌面上的手机,在外面的欢天喜地里突兀地振动一下。 很随意地滑开手机,一条微信在敲锣打鼓的背景音下跳到她脸上—— 【叮~准备好接受来自大美女的新年祝福了嘛!(友情提示:在公共场所最好提前戴好耳机哦) 首先先放个鞭炮庆祝新年到来——噼里啪啦啪啦霹雳嘣,放完啦! 其次提醒您将珍贵的2023年存档好,我们要进入吃再多芒果只忙到刚刚好、烟花不易冷、没有问号只有感叹号的2024年啦! 最后我要以最美妙的歌声,为您在新年伊始高歌一曲,倒计时,3,2,1——】 啰里八嗦的,一段话里还一堆符号,群发也要自称大美女。 崔栖烬看着这段字都已经觉得吵。 可下一秒,紧随其后跳出来的,是一首音乐分享链接—— /好运来祖海/ 在大年初一就拒绝《好运来》是不是不太好,虽然是群发的。 崔栖烬认命地从兜里翻出蓝牙耳机,两只耳朵都戴了上去,喜气洋洋的旋律便在熙熙攘攘的唐人街涌入耳膜。 她不喜欢吵闹,不管是音乐还是环境。不由得皱一下眉。却还是没有摘下耳机,漫不经心地舀一口炒饭送到唇边。 此时女声已经唱到“叠个千纸鹤”,餐馆外舞动的龙头已经飘过靠窗的位置,一张张陌生脸庞上从她身边穿梭过去。她始终不明白人们为何要为地球公转一周而庆祝,无聊地嚼着饭粒,骤然间屏幕跳出一条新微信: 【新年快乐哇崔木火】 拿饭勺的手在这一秒钟倏地顿住,她迟钝想起一件事—— 貌似在她这里,她从来都不是群发。 第14章 「彩叶芋」 q:你知道只有你一个人喊她崔木火吗? a:那你知道吗?也只有她一个人会喊我池不渝的。 - 不过池不渝从来都热情过剩。 就像耳机里那一首《好运来》那样,身上始终充盈着一股热劲,不管是好的坏的,只有她好像永远都是热火朝天的。 崔栖烬在曼谷肆虐的热浪里想—— 像池不渝这种人,应该每条新年祝福都不会是群发。 既然不是群发,那大概也有回复的必要吧。崔栖烬漫不经心地嚼着最后一口炒饭。耐心地等祖海唱完最后一句“通四海好运来”,在2023仅存的余韵里,回过去一句: 【新年快乐,大美女】 “美女你的芒果冰好了哦!” 刚发过去,餐厅穿一身红的华裔店员端上一杯黄澄澄的芒果冰,口音很阿泰。 崔栖烬礼貌把炒饭挪开,让店员把沙冰放好,友好说一句“谢谢”。 华裔店员笑着摆手,蹩脚地说“不用谢~新年快乐~”。临走之前又笑得合不拢嘴,说“美女你现在心情变好了吼~” 现在心情变好了……吼? 这个判断有一定主观色彩,崔栖烬并不认可。 抿了一口凉到喉咙的芒果冰,从小医生就说让她不要碰任何冰饮。但这是在泰国,她的医生里头又没有一个是泰国人。 鲜润芒果被捣成碎,和冰沙混在一起,再淋上糯米椰浆,全糖全冰程度,入口的感觉刚刚好。 贪杯的感觉异常新鲜。 暂时搁置的手机一振,隔着甜蜜清爽的芒果冰,她看到自己发过去的【新年快乐大美女】,以及在这之后,对话框里蹦出来的感叹号,还有十几秒钟的“正在输入中”。 恐怕池不渝在那边抓耳挠腮,并且怀疑她是否吃错了药。 想到这种情形她觉得很好笑,转眼瞥到音乐分享链接上的祖海头像。 第37章 芒果冰杯壁水汽充盈。 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沾上一些水雾,又在屏幕上敲敲打打,补一句: 【我说的大美女是祖海】 那边的“正在输入中”瞬间暂停,先是跳出一个“企鹅打人”的表情包,两秒钟之后再跳出一句: 【崔木火你好烦嘛!】 崔栖烬微扬下巴,吸着吸管里的芒果冰打字:【歌不是大美女给我唱的吗】 大年初一的傍晚,池不渝闲得也够可以,马上就回过来: 【发祝福的就不能也是大美女了?】 【偏心】 【黑猫侧脸瞅你.jpg】 崔栖烬笑出声:【你的祝福太吵】 池不渝迅速回:【你在泰国听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在泰国】 【听陈文燃同学说的啊】 【她和冉烟终于和好了?】 【不晓得】 【感觉像吧,反正这两个人和不和好都没差啦】 【那你一个人在曼谷过年哦】 崔栖烬以为,池不渝下一句就要说些安慰她的话,就像刚刚那个华裔店员,以为她一个人在泰国过年心情就不好,实际上她不喜欢和人们谈论这些—— 包括嘘寒问暖、温言软语和推心置腹,这些对其他人来说算是深入纠缠的事,对她而言都像是过敏原,容易引发过敏反应。 她本想直接打断,却没料到池不渝十分直白地蹦出一句: 【好~可~怜~哦~】 ……这倒是池不渝会说的话,隔着屏幕和缅甸老挝两个国度,都显得鬼灵灵的。 崔栖烬的芒果冰已经融得粘粘的。 刚想再回点什么过去,让自己显得没有输掉这场博弈,也没有像池不渝那般幼稚。 还没想好,池不渝那边又跳出来一条语音—— 背景声嘈杂跳脱。有浑厚男声在打麻将说“幺鸡儿?碰”的琐碎声音;有女声拖着拖鞋喊“水水儿你吃不吃爱媛儿嘛,切好咯!”;有小孩嘶着嗓子哇哇大哭地叫“水水姨姨我要去放炮儿”…… 总之阖家欢乐,人人都需要水水。而水水在其中却声音模糊地对她讲, “好啦,大年初五见啦崔木火,嗯……就不先提前说什么生日快乐了,毕竟生日这种事,都要当天说才算数嘛——” 语音正好卡到话尾的那个音。之后又蹦出一条新的, “好烦嘛我侄女一直让我陪她去放炮儿,走了,哎我跟你说了了新年快乐没得哇?算了,再说一遍……” “新年快乐哟崔木火~” 池不渝记性确实蛮差。话讲到一半,还能忘记她们是因为那个很吵的新年祝福才聊起来的。 语音结束后。 祖海的《好运来》又开始循环播放,崔栖烬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没有将音乐暂停,也没有将耳机摘下。 于是她回了一句“好”,停顿两秒,看了看窗外红红火火的一片,又回: 【新年快乐】 此时芒果冰还没喝完。 她百无聊赖地撑着脸,顺着聊天框往上滑了滑,看到那句【崔木火你好烦嘛】,印象中池不渝说过这句话很多次。 光是在现存的聊天记录里搜索,都能搜到整整303条,她们认识十一年,加微信是大学时候的事情。 八年间,因为冉烟陈文燃、高中同学、余忱星、大学社团、选修课、宿舍、毕业、甚至毕业四年后断断续续的各种事情…… 她们折腾着拌嘴很多次,也真真假假对外宣言“有我没她”过很多次。 就像2016年高考,考完第一天的晚上,她突然找不到准考证,而池不渝恰好与她同考场,不小心把她的准考证捡到自己书包里。 于是当晚跑了一条街满头大汗地给她送过来,而她攥紧包准考证的软袋,第一句话就劈天盖地讲—— 池不渝你是不是青春电影看多了?这种事情我可以联系考试中心,可以联系班主任,可以想其他办法,可以第二天再给我说明情况,大不了你打个电话联系我我去拿,需要你在高考之前这么拼吗?万一……现主福 她没能把那个万一说下去。 因为池不渝脸蛋被暑气洇得红红的,气得眼圈都红了。 也是憋着哭腔跟她说—— 还不是怕你太担心就睡不着啊!崔木火你好烦嘛! 后来再看到那张横冲直撞的准考证,崔栖烬大概也能想通池不渝的心路历程。 无非就是班主任为了警示她们,提过很多次“上届学姐掉准考证又错失补办时间”的遗憾案例,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 而那个时候。 池不渝只有十七岁,正是风风火火的年纪,光是看到她的准考证在自己包里,估计就已经被吓到心惊肉跳,没办法冷静思考。 也许在那个当下,崔栖烬能想出许多更恰当更稳妥的对策。可对池不渝而言不是那样,才会直接跑到她家送还给她。 “冷静”并不是每个少年人都必备的优秀品质。只是崔栖烬天生就缺乏同理心。 她该庆幸的…… 是池不渝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是她对池不渝而言,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是池不渝也没有因为她的不知感恩,而影响那场高考。 否则她会欠她更多。 - 大年初二,崔栖烬就已经选购好热植,寄送回国。准备回国之前,又路过恰图恰本地花卉市场,看到一株彩叶芋,生长得很好。 第38章 叶片健康,青绿透粉。 小贩的推销技巧非常优秀,甚至当场用翻译软件找来中文跟她讲,彩叶芋是一种特别积极向上的植物,色彩斑斓,看到它有没有想起身边的某一个人呢? 她摇头,说没有。 明天就回国,从这里选购植物寄送回国,需要办理检疫证明再寄快递。这意味着,如果她买下这株彩叶芋,可能会在这里多耽搁一天,但她已经订好回程机票,没可能因为一株好看的彩叶芋就改签。 改签费用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会破坏她的时间安排,以及之后的工作计划。 之后她在花卉市场逛了十多分钟,看到很多龟背竹秋海棠橙柄锦蔓绿绒,各种各样,却又都极为普通。 都会让她想起那株漂亮的彩叶芋,想起2016年高考池不渝被热汽蒸得湿红的脸,泛红的眼眶,想成都初雪那天夜里池不渝肋骨上的红色胎记,想大年初一在池不渝吵吵闹闹的新年祝福背后,她往粤菜餐厅外看到的那片红红火火…… 心烦意乱地闭了闭眼,眼前好像还是噼里啪啦的一片红。妥协地原路返回,对小贩讲, “我就要刚刚那株彩叶芋。” 彩叶芋是这世上最具有新鲜感的植物。每一株都生长得完全不一样,花纹、径路、颜色、叶片大小…… 每一株似乎都有独到精彩的生命感,都难得一遇。换一株,差一点点,都不是她最开始见到的那一株。 她贪恋独特,喜欢一成不变。这两个词语偶尔互相矛盾。她很矛盾。她知道她很矛盾。 第二天她带这株难得一遇的彩叶芋做了检疫证明,将证明和彩叶芋一起寄送回国,填地址的时候写到爱情迷航街,想到人们送礼似乎都看重寄语,她在地址后面添一句普普通通的“新年快乐”,添完之后颇为生硬地顿住,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在后面多写三个字—— 大美女。 - 大年初五。 陈文燃已经从重庆回来,看到她带回来的手绘咖啡杯,大惊失色地说,什么时候她崔栖烬也知道出远门回来给人带伴手礼了。 并且乐呵呵地拍着她的肩,“你放心!你二十六岁大寿的前前后后我都包了,绝对不让你脏手!” 崔栖烬毫不客气地说,“就算没有这个咖啡杯,这也是你应该做的。” 毕竟是陈文燃一定要在她住处吃火锅,还说正月当然是在家里更温暖,跑到外面吃什么都不痛快。 当然,崔栖烬会同意的前提条件,就是火锅必须放在陈文燃的那一半区域。以及在这之后,陈文燃必须将她的空间恢复如初,否则,以后她这里不会再欢迎她踏进一步。 陈文燃点头如捣蒜。 于是当天,崔栖烬在阳台上修剪花叶,平心静气地看穿星黛露睡袍的陈文燃,和穿玲娜贝儿睡袍的冉烟,在她的空间里进进出出。 冉烟是年后直接从老家眉山赶过来的,行李箱里满满当当,全是给陈文燃带的冻耙龙眼酥米花糖芝麻糕耙耙柑,还有精心包装的情人节礼物。 至于崔栖烬的生日礼物…… 冉烟很有分寸地提前问好地址,直接网购寄送。 似乎谈恋爱的人都喜欢这份特殊对待。年过完,分居两地快到一个月,因为一碗螺狮粉,还有那场不太顺利的分手复盘会议,吵的架生的气,再大也消了个干净。 陈文燃一下午都在眼巴巴等冉烟过来,这会等到人来了,还看到给她特意带一箱甜蜜特产过来,再也没气生。 刚和好的情侣如胶似漆,恨不得这辈子都长在一块。崔栖烬不可避免听到几句甜言蜜语,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戳聋。 “那水水呢?她什么时候来?”间隙,陈文燃终于有心思问这一句。 崔栖烬正在给新养的袖珍椰子修剪死叶,动作一顿,大概是玲娜贝儿和星黛露的爱情太刺眼,她听到池不渝的名字反而更顺耳。 “她前两天才搬完家。” “离这里也就一条街的距离,如果已经出门了的话应该很快吧。” 话落,门口就传来门铃声。 崔栖烬下意识放下剪刀,听见陈文燃大喊一句“我来开!”。 她便又很自然地转过身。 很自然地拿起剪刀,很自然地不去注意玄关那边的动静。 啪嗒啪嗒,是陈文燃的脚步声。崔栖烬莫名有些喉咙痒,清了清嗓子。 噼里啪啦,是陈文燃把门打开了。崔栖烬觉得自己好像没站直,绷紧了背脊。 “哇塞~”是陈文燃惊叹的声音。崔栖烬微微收起下巴,转过身去—— 看到门口站着个天降饿了么骑士,抱着一捧鲜艳的红玫瑰,咧着大白牙讲——请问哪位是陈女士? 陈女士兴高采烈地迎上去。 崔栖烬面无表情地转回去。 剪刀不耐烦地戳了戳袖珍椰子,听身后你一言我一语的热闹—— 陈文燃扭扭捏捏地讲你还给我买了花哦,冉烟说当然,情人节嘛,不送花你不是又要说我没有仪式感…… 然后崔栖烬想,果然在情人节过生日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她是脑子坏了,才会和一对情侣一起过生日 然后的然后,她决定干脆耳不听为净,将自己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袖珍椰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 傍晚夕阳笼统,小区外马路嘈杂。身后隐约又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 第39章 崔栖烬正垂着眼修剪花枝,先是听到冉烟意味深长地“哇哦”一声,想必是陈文燃也给冉烟准备了情人节花束。 兴味索然,手中剪刀卡紧一片死叶。还未来得及剪下,又听到陈文燃停顿几秒后,也语气夸张地“哇哦”一声。 难不成这两人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她拿着剪刀,下意识抬头去望,恰好日光漏泄到眼皮上,视线却模糊—— 延迟几秒,对上一双像是液体蜂蜜质感的漂亮眼珠,与她对上之后,那双漂亮眼珠有些矜持地转了转,然后被根根分明润长细闪的眼睫毛别扭地盖上。 剪刀咔嚓一声剪断死叶,她听到陈文燃在旁边自惭形秽地惊呼, “水水你今天漂亮得好隆重哇!” 第15章 「垂耳兔」 q:为什么要隆重出席?因为崔木火? a:不隆重,这是我平时出门的基本流程,真的,真的真的。 - 池不渝的瞳仁比一般成年人要黑,也亮,一般情况下她对自己的眼珠子引以为傲,认为再漂亮的野生眼珠子也没有自己的原生眼珠漂亮,不会戴美瞳。 但今天她戴了偏浅咖色的美瞳,比平时看起来水分更足,应该是和全身穿搭有搭配。 池不渝动不动就折腾自己的头发,双马尾、丸子头、双丸子头、盘发、双麻花、半扎高马尾……可即便如此,她的发质看起来也很好,顺滑有光泽。 今天她绑的是双马尾,刘海部分微微中分,柔软地盖在饱满额头,发尾微微卷成水波浪,两根绸质米黄丝带绑在耳后,像蝴蝶结,又不是很像。总之看起来很复杂,像耳朵软趴趴的垂耳兔。 池不渝很少素颜出门,高中崔栖烬整天素面朝天戴黑框眼镜,池不渝要涂bulingbuling的口红,嘴巴像刚吃完鲜润的红枇杷;大学上早八别人蓬头垢面手里拎着包子烧卖踏最后一秒钟进教室,池不渝要提前一小时起来洗脸洗头,宁愿饿肚子迟到十分钟也要化完全妆,昂着下巴惊艳出场,当然她之所以昂下巴,不是因为瞧不起别人,纯粹是因为太困,而且早上起来水肿不收着点会有双下巴。 今天她似乎对自己微微下垂的眼梢线条做了处理,棕色眼线延伸上翘,眼型线条被拉长,加上根根分明的睫毛,抬眼看人的时候,里头像是有被稀释的液体果冻流出来。 池不渝坚持穿搭要让每一个细节都到位,要有亮点,所以那年她要在军训服下穿一双很难穿的苹果绿匡威。所以她今天穿低饱和度的灰白呢料西装外套,围一条绒绒的慕斯粉围巾。 “我应该没有迟到吧?” 池不渝望一眼崔栖烬,又别扭低头,捋捋略带卷度的刘海,扯扯衣服,没有答陈文燃那句不着调的话。 崔栖烬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拿起剪刀移向另外一片死叶,咔嚓一声,说, “没有。” 她视线焦点停留在袖珍椰子上。 处变不惊地听池不渝讲“哦哦那就好”,听陈文燃欢快地将池不渝迎进来。 听在窸窣的脚步声里,冉烟问池不渝年过得怎么样家里收拾好了吗。 听池不渝接过陈文燃递过去的水杯,惊呼一声说——这个咖啡杯好乖哇,上面还有loopy诶。 “我就知道你要觉得可爱。”陈文燃说。 崔栖烬动作一顿。 十分不经意地往那边望了一眼,那三个人围在客厅的木质吧台那里,一个琳娜贝尔,一个星黛露,还有一个……垂耳兔。 三颗头凑在一块。 像崔栖烬以前看过的一部动画片里,鬼鬼祟祟碰头准备做坏事的小团体,有点滑稽。 甚至下一秒。 就会有一颗头要抬起来她往这边看的趋势。 不过这应该是崔栖烬的错觉。她迅速收回视线,微微挺直背脊,清了清嗓子。 小区外一声汽笛鸣起。她听到陈文燃继续讲, “这是崔栖烬这次去曼谷给我们带的伴手礼,我们三个一人一个,这是你的,正好洗了你今天在这里就可以喝。” “崔木火?”是池不渝的声音,润润的,有些惊讶。 崔栖烬淡淡地“嗯”一声。 若无其事地将修剪好的死叶扫出来,收拾好,放下剪刀。才去看池不渝, “在机场看到,正好三个加起来可以打折,兑的泰铢没用完,就顺便买了。” 陈文燃“嚯”一声,“好嘛原来是三个加起来打折顺便给买的。” 冉烟讲,“有就不错了你还挑?” 池不渝捧着loopy咖啡杯侧头看她,发尾跳了跳,“那你没给自己买哇?” 崔栖烬从阳台走进来,瞥一眼三个人手里的陶瓷咖啡杯,略带嫌弃地收回视线, “很丑。” 她喝水惯用一只银质带杯盖的保温杯,喝咖啡惯用一只墨绿色搪瓷杯,喝药惯用一只蓝色玻璃杯。 再多一只丑丑的手绘咖啡杯,会让她觉得很为难,不知道该用在哪里。 她坚持让自己生命中的所有事物都有分类,有定义。并且严格按照分类处理。 “其实她就是特别恋旧。” 陈文燃毫不客气地拆她的台, “一个东西用坏掉之前,绝对不会换新的。就算用坏掉,不出意外的话也会再买一个一模一样的。” 崔栖烬瞥她一眼,倒是没有否认。陈文燃耸耸肩。 第40章 “行了别说我们大寿星了。” 冉烟对陈文燃说,“不是今天说好你今天来负责厨房?走吧别等下在这摆龙门阵让寿星没得饭吃。” 把陈文燃和自己的任务分配好,又看向池不渝,“水水那你先陪大寿星坐会?” 池不渝瞟一眼崔栖烬,又和冉烟对视一眼,特别谨慎地点头,“好!” 她们像动画片里的两个特务在接头。而池不渝大概是其中最不擅长做特务的一个。 想到这个诡异的比喻,崔栖烬眼梢微跳。之后冉烟就拉着陈文燃进了厨房。 而池不渝,还真的打算坚守“陪伴寿星”的重要任务,真的按照冉烟所说,时时刻刻注意着她,好像生怕她落了单。 她坐到沙发上,池不渝晃一下马尾。 她翻一页杂志,池不渝伸一下脖子。弦朱傅 她把杂志放下,池不渝又送来一本新的。 最后,寿星本星叹一口气,盯一眼池不渝手里很傻的loopy咖啡杯。 再抬眼又是避无可避的四目相对,咳了一声,讲, “你还要水吗?我给你倒一杯?” 池不渝抬起loopy咖啡杯,喝一口,“不必,我这里还有。” 崔栖烬点头。 又注意到她杯口沾上的口红印,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抬起脚往吧台那边走。 只走了一步。 坐在吧台的池不渝迅速站起身,如临大敌地放下杯子, “你要做什么!” 一嗓子惊得厨房的陈文燃和冉烟都探头出来望。 崔栖烬停住步子,往厨房望一眼,陈文燃和冉烟又都缩回去。 再将视线移回来。 先是鼻尖闻到了一股很甜的柏林少女气息,再是一双眼白清透的眼。 目光下落,是类似浅淡莓果的唇,看上去很软很有水分。 崔栖烬避开她的视线。 连着后退两步,不动声色地将纸巾递出去,“你口红沾杯。” 池不渝眨眨眼,像两滴醇厚的拿铁咖啡在瞳仁里逐渐氤氲开来。 昂起下巴“哦”一声,接过她的纸巾,没有因为口红沾杯的事情而显得太窘迫,很乖顺地坐回吧台去擦杯子。 崔栖烬突然想起冰箱里还有几颗火晶柿子,兴许应该能转移池不渝过度安置在她身上的注意力。 “火晶柿子你吃不吃?” 她随意地问一句,步子已经往冰箱那边走。刚迈了一步,听到池不渝在她背后突然十分紧张地大喊一声, “崔木火!” 崔栖烬被这一嗓子喊住,吓了一跳,有些惊疑未定地回头,“怎么了?” “我……” 池不渝看着她干巴巴地“我”了半天,憋出一句,“给你买了生日礼物。” 然后干巴巴地走到她面前,又比刚刚还要干巴巴地说, “你要不要来看一下?” “你还给我带了生日礼物?” 崔栖烬狐疑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记得池不渝有提东西进来? “当然要带哇。” 池不渝说着就往吧台那边走。 弯下腰蹲下去找了半天,两个马尾晃悠着,神神秘秘地讲, “你别过来哦,我拿给你。” 崔栖烬跟过去的脚步停下来。 她看到池不渝拎出一个花里胡哨的手绘礼物袋。 又挪步到她面前。 不容她有去打量吧台的间隙,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看看喜不喜欢?” 崔栖烬看到礼物袋。 突然想起自己要还给池不渝的白色吊带,也是用一个类似纸袋装好。 也许现在是还给池不渝的好时机。 ——崔栖烬不动声色地想,然后接过池不渝手中的礼物袋。 上面是又大又花里胡哨的“生日快乐”四个字,涂了不同的颜色,周围还画了一些爱心和星星。 池不渝就喜欢这样花里胡哨的东西。 “你不会给我买了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吧?” 崔栖烬漫不经心地问。 然后又扯开被订书钉订好的礼物袋,扯了一下没扯开。池不渝在这时凑到她耳边,声音像金鱼在吐泡泡, “你用大点力气,一下子就扯开了。” 崔栖烬扫一眼池不渝垂下来的细长睫毛,说“我知道”。手上却还是没用太大力气。 没扯得开。 “哎呀——” 池不渝说,“崔木火你力气好小哦。” 然后就忍不住自己上手了。 接过纸袋,用力一扯就扯开了,再还给她的时候像猫咪优雅地伸出爪子, “连这种纸袋都扯不开。” 崔栖烬觉得她好笑,接过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纸袋。 那句花里胡哨的“生日快乐”被毫不留情地撕开,揉成一团,变成一种鼻青脸肿的花里胡哨。 里面是一条柔软厚绒围巾,浆果红色。她捏了捏,材质很舒服。 便又放进破破烂烂的纸袋,张了张唇,吐出“谢谢”两个字。 又想往卧室里走,刚侧一下身,结果又被扯回来。大概是出于对生日礼物的尊重,她此时此刻还维持着最大的耐心,问,“又怎么了?” 池不渝攥紧她的袖口,很含糊地问,“你不试戴一下哇?” “这有什么好试戴的?”崔栖烬觉得她莫名其妙。 第41章 “怎么会没有呢?” 池不渝自顾自地将围巾从纸袋里拿出来,拿在手里,眨巴着眼看她, “低一点头嘛,我看看你适不适合这个颜色。” 围巾已经被池不渝拿在手里。 崔栖烬盯她攥自己袖口的手指。上次的指甲已经卸掉,现在是干干净净的月牙白。 又抬眼,池不渝一双眼睛将她盯得紧紧的。视线好像某种粘着的非牛顿流体。 再看自己手中破破烂烂的纸袋,上面手绘的生日快乐字样还是那样花里胡哨。 她勉强答应, “好吧,那我自己来。” 池不渝松了口气,把拿在手里的围巾递还给她。 崔栖烬心思不在试围巾上,只想着卧室里的东西,只想着今天办生日宴最主要的目的,敷衍地在脖颈上绕了两圈,就问, “可以了吧?” “挺好看的。”池不渝说,“但可以再多一圈。” 崔栖烬绕多了一圈,“怎么样?” 池不渝摸着下巴,用手势给她形容,“这样再绕个圈圈打结呢?” 崔栖烬嫌她麻烦,但还是配合地试了一下,没试成功,围巾乱糟糟的,留出来的一截有些短。 池不渝不太满意,“应该是这样——” 话落,绕在脖颈上的围巾被一股力道扯住。崔栖烬没反应过来。 蓦地低眼,对上池不渝的眼。 一时之间似是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地烧起来。崔栖烬动了动唇,感觉那些东西要烧到她的嘴巴上来,那里曾经有一个结了痂的伤口,是被一个人咬的。 在她开口之前。 咬过她的这个人似乎也发觉不太对劲,猛然顿住,松开手,磕磕绊绊地讲, “我就是,想给你示范一下。” 喉咙被围巾裹得有些痒。 崔栖烬转了转脖颈,没什么语气地“哦”了一声,半晌,没有人讲话。 就好像隔在中间的这条围巾缠住了她们的鼻嘴,谁先讲话谁就会被捆得更紧更无法呼吸。 这个视角,围巾上的细小绒毛无限放大,虚化,崔栖烬还能透过其中看到池不渝的睫毛。好像是池不渝的绒碎睫毛在发颤,又好像是那些细小绒毛在呼吸下飘摇。 崔栖烬应该说这有什么好示范的,可是她却鬼使神差地说, “你不是要示范?” “啊?” 池不渝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似的。 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看她一眼,又连忙垂下眼睫,理了理自己脑门上的微卷刘海儿,小着声音说, “要示范的。” 凑过来,埋头不太敢看她,轻轻拽起围巾两端,绕了一圈又恍惚着绕回来。 像不敢用力,怕勒到她。又像忽然不记得围巾的结到底要怎么打。 一条围巾折腾来折腾去。 始终围在崔栖烬的脖颈上,她能感觉到这种触感与自己系围巾时的不同—— 绒毛很轻地擦过皮肤,类似渗进骨头缝隙里的蒲公英,无休无止地散落开来。 以至于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拉开距离。 可颈下围巾绒绒触感裹得很紧,甚至有些痒,不属于她的柏林少女气息也在鼻尖一圈一圈地打转,甜到有些腻。 池不渝动作好慢,打个围巾结怎么会这么慢? 崔栖烬走神地想。 然后看到池不渝双马尾上的丝带结,又想恐怕这个结比围巾的结要复杂许多。 “好了。” 东想西想间,池不渝的声音再次出现。 脖颈处的拉扯感变轻。 是池不渝慢慢腾腾地松开手,是骨头缝里的蒲公英终于飞走了。 崔栖烬有些不适应,低头看了看,是个很普通的四手结,那怎么这个结会像是那么久那么复杂? 池不渝很负责任。 还在她面前打转,左看看右看看,“怎么样?是不是这样比较好看?” 崔栖烬不紧不慢地答,“还可以。” “你说还可以,那就是很好看的意思。” 这是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崔栖烬无言地看向池不渝。池不渝笑得眼睛眯成倒月牙,有点傻。 崔栖烬不习惯戴别人给她系的围巾,动了动脖颈,刻意强调, “还可以就只是还可以。” 话落,看一眼厨房里已经在放着音乐备菜的两人。又看向池不渝,想起自己刚刚要做的事,清了清嗓子, “你现在这里坐一会——” 说着想往卧室走。 电光火石间,她瞄到过道上的冰箱,又看到池不渝突然瞪大双眼,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池不渝这么着急。视野中看到池不渝双马尾上的丝带跳跃—— 骤然间脖颈下的围巾被倏地扯住。 整个人被僵硬地扭回来,头因为力的作用低下去。 一时之间。 她和抿紧唇角略显慌张的池不渝面面相觑,额头和额头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五公分。 头顶吊灯光直射下来,像被聚焦的舞台光束。崔栖烬总算意识到池不渝的不对劲,张了张唇, “你是不是——” 刚说了四个字,厨房里刚好切歌,旋律传出来有些熟悉。 与此同时冉烟打开门走出来,女歌手开始唱“问我可以不呼吸几多秒”。 霎那间记忆翻涌。 她和池不渝同时扭头去看,额间那五公分被十分诡异地消弭。隔着绒绒碎发,抵在一起的光滑皮肤,发酵得越来越浓郁的柏林少女,不小心擦过耳际的鼻尖…… 第42章 兵荒马乱间,她僵硬地扯着她的围巾,闭紧嘴巴。她僵硬地被这么扯着围巾,张了张唇。 ——冉烟端着一盘千层肚哼着歌走出来,看到的就是一幅如此诡异的画面。她犹豫地回到厨房里,然后重新打开门走出来,再次诧异地发出惊呼, “你们……这是在打架还是……?” 准备亲第四下嘴啊——冉烟还是没直接把这句说出来。 于是她们头碰着头同时看向她。 池不渝整张脸红得像颗火晶柿子。 而崔栖烬像被一颗火晶柿子挤着脸,表情有些凉地说, “换首歌吧。” 第16章 「真心话」 q:为什么要离崔木火远一点? a:这是一个真正不能说的秘密。 - “你们两个怎么会不爱薛凯琪。” 此时音响已经切到容祖儿,桥头火锅底料倒入锅底,锅铲翻炒煸出底料香味。崔栖烬看到陈文燃往里头加了两粒冰糖和大半锅开水,盖上翻涌出来的水汽,嘴里还没忘记问这件事。 “我没有。”崔栖烬按照严格的顺序,往自己的小料碗里加上小米辣香菜香油生抽白糖,有条不紊。 “我也没有。”池不渝忙着倒醋。 “是吗?”陈文燃拿一瓶大唯怡,倒到第三杯,贱兮兮地讲一句,“那我把歌切回来?” “不要。” “不要。” 又是异口同声。 陈文燃拿着空了一半的唯怡乐得不行,然后看到这两人对视一眼。 嗯,很不自然。 接着又同时移开视线,一人端走一杯她刚倒好的,头也不抬。 这两人现在这么古怪,刚刚肯定不是在打架就是在亲嘴。 就在她和冉烟对视,挤眉弄眼试图探出事发真相时。崔栖烬掀开眼皮,“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听歌?” “吃个火锅都要放音乐才能咽得下?” 说完,又随意地在桌上扫一眼。 看到池不渝已经往自己的小料碗里加了半碗醋,还不满意,还要另外拿一只碗过来,嘭地一声往桌上一放,特别豪情壮志地催促着冉烟给她往里头倒,嘴里不停地说加嘛,再加嘛,再加一点嘛,最后半个碗里只有醋。 崔栖烬怀疑池不渝是在醋缸里泡着长大的,光是看着,她就觉得自己的眼睛已经在这半碗醋里涮了一圈。 “你不懂,不来点音乐算什么情人节。”隔着火锅沸腾的声音,陈文燃讲。 崔栖烬没抬头,敷衍地“嗯”了一声。 还没上筷子。 就注意到池不渝瞄了她一眼,却很快又移开视线,看着火锅有些沸腾的红汤。咸祝府 手指谨慎地握着那杯唯怡。样子有些为难,鬼鬼祟祟。 崔栖烬半撑着脸看过去。 池不渝不讲话。 不讲算了。崔栖烬悠悠收回视线。 拿起筷子正要往锅里伸,结果一杯满满当当的唯怡就被一根手指很缓慢地被推过来。手指戳一下,唯怡就近一点。 “崔木火。”说得是她的半吊子成都话。 “皮筋你有没得哦,我怕把我的头发弄上油了。” 问个皮筋这么鬼鬼祟祟的?崔栖烬望过去,池不渝冲她眨巴一下眼。 又低头,望被推到自己面前的唯怡。她是连借个皮筋出去还要被用唯怡讨好的人吗? 这么想着。可是她却说,“陈文燃倒的唯怡被你用来借皮筋?” 陈文燃茫然间红着嘴巴问一句什么。 崔栖烬说没什么。 手上很自然地把那杯鬼鬼祟祟的唯怡推回去,从自己手腕上摘下一个黑色皮筋,随意地扔给池不渝, “一个够吗?” “要两个。” …… 崔栖烬看过去。 池不渝扯扯自己两边的马尾,清清嗓子说,“我要把两边都绑起来。” “绑在一起不就好了?” “绑在一起还能好看吗?” 池不渝皱着鼻尖,“而且解开之后头发会变形……” 一字一句地强调,“那就会更不好看。” “……”崔栖烬把自己左手手腕的皮筋也摘了扔给她。 “谢谢哦。”池不渝这时候很有礼貌。 然后很利落地把两边双马尾绑成两个丸子,和软趴趴的丝带一起垂在耳后,长短不一的发梢微微从耳后出来伸出来,像垂耳兔没修剪好的绒毛。 崔栖烬看着她这么半天还没吃上一口,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干脆用你的丝带绑?” “那我就要先把我这个头发散开。”池不渝很认真也很啰嗦地回答她的问题,“绑了这么久现在散开会很丑,你知道我发量多……” “知道了。”崔栖烬精准概括,“像狮子王。” “bingo~”池不渝学着狮子王动画片的配音语气。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bingo的。 崔栖烬在心里想,然后又看到对面的冉烟和陈文燃,有些没由来地想——池不渝和冉烟同宿舍这么多年,难道这个女人都没有在冉烟面前散过头发? 还没接着想下去。衣角又被扯了扯。她往右看,又是池不渝,双丸子头后面有几捋杂毛冒出来的池不渝。 让人想要伸手,把那几捋头发按得平平整整。 于是她盯着那几捋冒出来的杂毛,心不在焉地问,“又怎么了狮子王?” 第43章 “你才狮子王!” 池不渝不服气,像金鱼生闷气鼓起腮帮子,别别扭扭地问她,“就是想问你有没有围裙,我怕把那个,衣服弄脏。” 池不渝好啰嗦,池不渝好爱漂亮,和池不渝吃一顿饭真麻烦。 “没有就算——” “你等一下。” 两句话撞到一起。 崔栖烬率先站起来,在冉烟和陈文燃有些诧异的目光下,走到沙发茶几底下拿出一条新围裙,扔给池不渝。 再落座的时候没忍住,很随意地抬手,拂了拂那几捋毛绒绒的杂毛,池不渝像只金鱼摇头摆尾一般地看过来。 “崔木火你好烦嘛!” 池不渝又这样讲,那几捋毛绒绒的杂毛也跟着她摇头摆尾,像鱼鳍在奇怪地游动。 以至于崔栖烬笑得若无其事,又补一句, “快吃吧狮子王。” - 这场火锅吃到了容祖儿歌单结束,吃到了池不渝用完那半碗醋,吃到了冉烟咬着火晶柿子解辣,最后陈文燃又开始放网易云千禧年港台歌单。 并且提议,玩uno版本真心话大冒险。简而言之,就是先玩uno,谁最后手里卡牌最多,谁就要在卡牌里挑一个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听起来好复杂。 其实也就是uno加上真心话大冒险,崔栖烬觉得池不渝都有可能听不懂。 因为这个女人上次玩就输得一败涂地,怎么玩得过老手冉烟和陈文燃? 于是,第一盘到三个人都出完牌,手里所有卡牌最多的还是池不渝。她撑着腮帮子,很不情愿地从其中抽出一张真心话—— “谈过几次恋爱?”冉烟给陈文燃剥着砂糖橘,把问题念了出来。 陈文燃“切”一声,咬着砂糖橘讲,“这个我们不都知道吗?这盒牌选得不好。” 嚼了几下,又凑过去问池不渝,“怎么样?说法应该没变哈?就那一次?在网上认识的?” 池不渝一只手都拿不完那些纸牌,撑着下巴想了半天,说, “对,那应该也能算一次哇?” “怎么不算?当然算。”陈文燃把抽出来的卡牌放进去,快速连着洗了几下,说下次不能抽到这么无聊的问题,又转头问崔栖烬吃不吃砂糖橘,好甜的。县竹副 却发现崔栖烬正盯着面前空了的水杯,像是在发呆。过了半晌,说不吃,又移开椅子捞起水杯去倒水。 再回来的时候,水只倒了一点。她没什么语气地说, “开始下一轮吧。” 之后冉烟和陈文燃各选择了一个打电话给前任/喝酒的大冒险。第不知道多少轮,又是池不渝输。池不渝捏着手里的纸牌唉声叹气好一会,认赌服输地抽出一张真心话—— “初恋对方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次念出来的是陈文燃,后面还自带评价,“嘿,这上哪知道去,算来算去不都八九年前的事了。” 冉烟瞥她一眼,“你让水水说呗,都让你说了算什么?” 然后看到池不渝皱巴巴的表情,狐疑地问, “你后来应该没跟你初恋联系过吧?” “没有。” 池不渝表情皱巴巴地摇头。头摇到一半,发现桌上的人都在看她,除了崔栖烬。 崔栖烬没有看她,甚至拿出了手机,对着微亮的屏幕敲着字,好像是一点也不好奇这个问题。 只有崔栖烬不好奇。 池不渝用指甲划一划硬硬的纸牌。 又低头看一看自己抽到的卡牌,盯了那行字,规规矩矩地答, “我不知道,没联系过。不过她应该过得不错吧,毕竟她这么聪明。” “人家都把你抛弃了还觉得聪明呢?”冉烟撇撇嘴,对那位初恋曾经的行径非常不满。 池不渝看一眼冉烟,大概是觉得冉烟说得很有道理,很没有主见地改变主意, “好吧,那她是个笨蛋。” 陈文燃看一眼神色平静的崔栖烬,突然想觉得有点怪,嘀咕了一下,“不对啊,崔栖烬你怎么不跟着骂几句?” 冉烟和池不渝同时抬头望过来。 崔栖烬抬起眼,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放下,锁了屏,语气淡淡地讲, “智者一入爱河,淹不死也骨折。”仙逐复 更何况…… 她喝了口水,看一眼手里一堆牌的池不渝,没什么语气地加一句, “笨蛋加双倍。” 在这个游戏上崔栖烬很少输。她也不是很明白,明明四个人的游戏,输的那一个为什么一直是池不渝。 更不明白为什么那一盒真心话大冒险的卡牌里,这么多问题都是跟初恋有关——仿佛这是一盒初恋牌。 更更不明白…… 为什么池不渝每次都不耍赖。大家都已经认识这么多年,还这么真诚做什么? 又一轮,冉烟和陈文燃先撒手。崔栖烬瞥一眼池不渝的一手牌,一时之间没注意少出一张功能牌,于是她输给了池不渝。 然后她在那盒真心话大冒险里,抽到了一张重复的—— “谈过几次恋爱?” 陈文燃把卡牌念出来,才十分惊恐地发现一件事,“我靠崔栖烬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讲过这种事?” 因为她在这种游戏里从来不输。 因为她向来不喜欢自我倾诉。因为她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她不像别人交朋友,真诚地要把自己一箩筐的秘密全往外倒。 第44章 因为,今天是失误。 室内微微发蓝的水波纹氛围灯在墙壁流淌,像水族箱里的水在哗啦啦地倒灌,陶喆在哗啦啦的水声不停地唱普通朋友。 一时之间崔栖烬浸沉在蓝色的水里,听到一道她此时此刻最不想要听到的声音,在其中尤其清晰地问她, “对哦崔木火,你怎么从来都不讲这种事的?” 再抬眼,她看到那些蓝色水流疯狂涌进今夜,不要命地奔进她和她之间,像一场无声无息的暴雨,要把那些佯装的遗忘全都掀翻。 她看到这场蓝色暴雨,缓慢淌过池不渝面朝她的脸,脸上的表情令她倍感迷失,像想要听又不太想要听。 看到不远处缸里的巴西龟,在玻璃壁爬像要越狱,看到她记忆中的热带鱼,鱼鳍滑过池不渝纯澈的眼,像一场恶意的提醒。 而她对此仍旧无能为力。 只能选择闭眼不去看,捻紧卡牌背后的“真心话”字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一次。” 她想今夜既然已经有人讲过真心话,那么那次除了被定义为爱情,已经别无出路。 第17章 「大冒险」 wkeinauadqtqb【个签】:这家伙很懒, 什么都?没有留下。 怕水的海绵宝宝【个签】:人一天需要四个拥抱才能生存0.0. - 2月14日情人节当夜,崔栖烬点?开手机屏幕,成都当天的天气预报显示——白天多云夜晚阴。 根据气象学分类,多云是位于晴阴之间的一种定义, 指天空中的云量占比四成至八成。多于这个比例的云量, 就会被定义为阴天。[1] 崔栖烬二十六岁生日。好像白天的云移开了, 却?又?在这个夜晚汇聚成更充沛更错乱的云。 这个夜晚是阴天。 截止到这个阴天, 她和冉烟陈文燃相?识八年, 和池不渝相?识十一年。 这是她第一次,对这三个人提及她的恋爱史。第一次,移开这片云。 她突然想看?一眼珊迪的朋友圈。 不知道那个爱情天气预报酒馆灯箱上,会怎样摘写今日的天气预报? 不过她还是没能看?成。 《普通朋友》再一次唱到结尾,蓝牙音响里轮到twins在唱她没听过的一首歌;在玻璃壁试图越狱的巴西龟,摔了个大马趴一时之间没办法翻身;陈文燃咽下最后一个砂糖橘, 和冉烟对视好一会,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我靠你?竟然还谈过恋爱!” 崔栖烬缓缓掀开眼皮。 眼前仍旧是晃动丰饶的蓝色水波纹,以及坐在她对面的池不渝。 她说不准池不渝到底是怎样的表情。 只?看?到池不渝今夜偏浅偏绵的瞳仁,此时此刻却?格外迷茫的眼, 以及在看?到她看?过去之后, 瞬间垂下微颤睫毛, 拿起自?己右边水杯给?自?己猛灌了一口的行为。 看?样子应该也是不可?置信的。 甚至在喝完之后又?喝了一口,嘴巴上沾了点?水光, 抿直着唇角。直到冉烟一把拦住她举水杯的动作, 友情提醒, “哎水水你?拿错杯子了,这是我刚兑的百利甜。” “啊?” 池不渝有些茫然地放下杯子。低头看?到里面的奶白色液体, 愣了半晌,指腹磨了磨杯壁,抿了抿唇,讲一句, “哦哦那是我不小?心看?错了。” 准备把杯子还给?冉烟,却?又?砸了砸嘴,“不过怪好喝的,甜甜的,口感像奶茶。” “我加了点?乌龙茶,你?想喝这杯就给?你?,我正好还没喝过。” 冉烟说,又?不太放心地拿起杯子看?了一眼里面的量,看?样子不多,又?往里头添多一点?乌龙茶,才放心地给?了池不渝,补了一句, “不过你?酒量不好,还是少喝点?。” 何止是酒量不好。 崔栖烬想,不过百利甜这款利口酒通常用来?兑饮料,添多一点?乌龙茶酒精浓度降低,想来?也不至于像那天夜里的爱尔兰之雾,是传说中的一杯倒。 池不渝点?头,像一只?机灵的豚鼠,应得很好。希望不会变成一只?喝醉的豚鼠。 “啪——” 是陈文燃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崔栖烬看?向陈文燃,听到这人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你?真的谈过恋爱?你?诶,你?崔栖烬诶,你?标榜独身主义者多久了?你?真的谈过恋爱?”弦注敷 话题又?回到了崔栖烬身上。 崔栖烬站起身来?,从桌上绕出去,背对着三个人,先是把蓝色氛围灯关了,换成一盏不那么刺眼却?也不那么昏暗的暖黄吊灯。 然后又?走到玻璃缸面前,把翻了个个的巴西龟翻过来?,再重新坐到桌前。 全程不疾不徐,最后轻描淡写, “这很稀奇吗?” 她没有看?池不渝,但知道池不渝在看?着她,也许是和冉烟陈文燃如出一辙的惊诧,又?或许是一种夜盲症在重新适应灯光时的迷茫,亦或者是池不渝的常态—— 反应迟钝,简单直接,喜欢在别人讲话的时候盯着眼睛看?。 “当然稀奇啊!” 陈文燃说,“咱好歹也说认识七八年了吧,以前我们讨论这种事?你?硬是一声不吭,要不是今天我们三个都?uno了,你?是不是准备一辈子都?不开这个口光听我们三个在爱情里伤春感秋啊?” 第45章 “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这三个人里面就陈文燃最吃惊。冉烟过了半晌倒没那么惊讶,只顾着叮嘱池不渝喝慢点,间隙才有空讲陈文燃一句, “你那么好奇难不成你以前暗恋崔栖烬啊?” 陈文燃呲牙咧嘴地“呸”一声,“不一样好吧,好歹我和崔栖烬也算是大学四年朝夕相处,毕业后这么久又算是共患难过来的,这件事她一句都没跟我提这合理吗?” 冉烟还想再说什么。结果陈文燃顺着这句话,语速飞快地堵回去,“假如现在水水才跟你说她那段网恋之后还有别的故事你怎么说?” “怎么可能呢!” 池不渝突然插嘴,大喊一句,脸蛋红扑扑的,“你们吵架归吵架,啥子嘛,就扯到我这儿来咯。” 冉烟没话再讲,“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文燃抱抱拳,给池不渝道歉,“就是打个比方嘛。” 转而问崔栖烬,“所以你那个恋爱到底怎么回事?” 崔栖烬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看一眼池不渝,很自然地看一眼。于是她看了一眼,发现池不渝也正好在看着她,脸颊鼻梁上连着漂亮的微醺腮红。 蓝色氛围灯已经关闭。 但她的视线还是像一条滑溜溜的热带鱼,抓不住,避不开。 直到她们同时避开。 崔栖烬才仰仰下巴,把刚刚抽出来的真心话卡牌洗进去,“赢过我再说吧。” 陈文燃撸起袖子,仿佛三人特务的小组长一般宣誓, “你等着吧!今天一定让你输得干干净净!” 一般来说,这种话一般到最后都无法实现。今夜也是如此,崔栖烬没有再输过一次。反倒是陈文燃输红了眼,在那盒真心话大冒险里,把自己罗曼史接吻史说了个干干净净,还当场用夹子音唱完整首好汉歌。 不知玩了多少盘,输主终于换了人,陈文燃发出反派般的大笑,咬紧牙关给崔栖烬对面的池不渝支招。 池不渝皱紧鼻尖,时不时抿一口百利甜,大概是她认为这样能够让自己冷静。她当自己是热血漫里的女神探,靠喝酒来释放大招。 于是她脸蛋上的微醺腮红妆,变成了真正的微醺。崔栖烬出完最后一张,池不渝对自己手里的一堆牌不太满意,往桌上一扔,纸牌散落一堆,她抿一口百利甜,从惩罚卡牌中抽出一张大冒险—— “打一通电话给初恋,跟她说——古娜拉黑暗之神——呜呼啦呼——黑魔变身!” 冉烟念了出来,撇一下嘴,“幸好不是那种恶心吧啦的玩意儿。” 陈文燃一晚上没等到崔栖烬再开口,兴致缺缺,捻起纸牌看一眼,“这还不够恶心啊?” “丢脸比再续前缘好。”冉烟说,又看向池不渝,“你应该没有你初恋的电话吧?” 池不渝抱着所剩无几的百利甜,脸上的微醺腮红似乎开始蔓延,眯着眼说,“没有。” “没有就算了。”崔栖烬适时加上一句,“反正也是最后一轮——” “但我有q/q!”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点百利甜喝嗨了,池不渝兴冲冲地截断她的话,然后歪歪扭扭地跑到吧台那边,埋头在自己拎过来的腕包里翻找一会,突然自带音效地发出一声“噔”,从其中掏出一部旧得很可以的手机。 黄澄澄的灯光像融化的果汁淌在周围,崔栖烬看清那是一台款式很旧的iphone。她突然想把池不渝那杯百利甜抢过来灌给自己。 冉烟问一句“这是什么”,陈文燃“哇塞”一声。 池不渝还站在吧台那里没有过来。晃了晃手上的手机,自己也晃晃悠悠地站着,有些不稳地说, “我以前的旧手机,前几天被表姐翻出来,今天正好要拿去处理掉……” 一边说,又一边按紧侧边的开机键。按了一会,在微弱的手机光线里,眼睫毛眨了眨,语速缓慢地说, “开机了。” 陈文燃看热闹似的凑过去,“十年前的手机还能开机?” 冉烟一反常态,竟然也跟过去问,“这么多年q/q还登录着吗?” 一瞬之间这边就只剩崔栖烬一个人。 她发觉自己已经维持双手抱臂的姿势许久,下意识松开手,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确认是她常用的静音状态。 再很自然地挺直背脊,背部皮肤隔着毛衣,贴紧在椅背上,好像这样,就不会有一点风声漏出来。 “你这时候打过去人家也不一定还用这个q/q。”她不露声色地讲。 吧台光线比这里更昏暗,她看到池不渝盯着屏碎掉的手机,像是很费力地在找什么。她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池不渝对着一个这样的碎屏手机没有什么耐心。 结果池不渝冷不丁冒出一句,“找到了!” 陈文燃煽风点火,“那快打过去!” 冉烟给出合理方案,“既然是q/q,那就发条消息就好吧,这样也有可能被当成盗号,看见了之后也不会以为你找她再续前缘。” 池不渝点点头,手指在碎了的屏幕上滑来滑去。看上去这个惩罚对她来讲,完全不值得扭捏。 过了半分钟。 第46章 崔栖烬继续双手环臂,看?这三人鬼头鬼脑凑在一起的头,心平气和。她不打?算参与这种无聊游戏,也不知道池不渝到底有没有发完这条q/q消息。 就在这时候,陈文燃突然看?过来?,提醒一句,“崔栖烬你?的手机一直在亮,好像是有人打?电话给?你?。” 崔栖烬贴紧椅背的背脊松了松。 微微点?头,说“我知道了”,一时之间没有看?屏幕上的电话到底是谁,拿起手机走到阳台落地窗边,发现是一串陌生电话。 情人节的夜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天上的云更多,能遮蔽住的东西也就更多。她坦然自?若地按下接听键。听到那边忽而传来?尤其鲜亮的一句, “巴啦啦能量——” 恍惚间她听见楼下有人在这个情人节很应景地大喊“宝贝再给?我一次机会吧!”,然后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哒”地一声,与此同时电波信号和现实空间连通双重奏。在那一秒钟她下意识回头—— “生日快乐!!” 陡然间有三张热气腾腾的笑脸拥挤着从木质吧台底下冒出来?,吵吵嚷嚷地整齐大喊。 此时视野黢黑,她先看?到的是2和6两根蜡烛,再看?到两根蜡烛背后的池不渝狡黠地笑,看?到池不渝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loopy形状的奶油粉蛋糕; 冉烟顿了半拍,忽然又?蹲下去掏出一个生日帽; 陈文燃拿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火机,看?到她之后忽然背过了手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蓝牙音响忽然切到twins的《happy birthday》,以及三道不算太整齐的伴唱声音……县诸负 其中有一道声音在耳边贴得最紧,嗓门最大最亮,不像是小?时候在台湾待过,反而像是在哈尔滨待过一段时间。 楼下那个喊“再给?我一次机会”的人没了声音,不知道今晚到底能不能得到皆大欢喜的结局。 崔栖烬缓慢松开贴紧耳廓的手机,手垂落到腰侧,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白光。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happy birthday~ ” 三个人护着蛋糕缓缓绕过吧台,朝她走过来?,年轻脸庞被摇晃烛火映得轮廓模糊,光线笼统,她们好像在一幅色调统一的印象派油画里,光影迷虚,笑得好开心。 崔栖烬慢半拍地挂断电话。 “happy birthday to you~” 貌似这首歌的意义就在于重复。三个人的歌声整齐而喧腾—— 很快就飘到她近前,冉烟显然不太熟悉业务,笑眯眯地给?她戴上生日帽,一下子又?掉落下来?,似乎正砸落在她脚边。 逗得池不渝扑哧扑哧笑出声来?,眼睛眯得快要看?不见,嘴里噗噜噗噜地,却?还是在坚持用瘪瘪音调给?她唱“happy birthday to you~”。 忽然间只?剩池不渝一个人在唱,于是陈文燃又?手忙脚乱地快速弯腰捡起生日帽,一边哼哼着,一边又?像个老管家似的重新给?她戴上,戴得牢牢的才满意地松开手。 “happy birthday to you~” 最后一句欢快而整齐地结尾,三张窜着热气的脸庞挤到她跟前。陈文燃呼出一口气,指一指正中间的池不渝, “是水水的主意,她说这是第一次给?你?过生日,总得来?点?惊喜,蛋糕是她订制的,可?爱吧,也是她今天跑到春熙路那家网红店去拿的,差点?迟到。” 猜到了。这么喜欢loopy的还能有谁? 冉烟不满陈文燃推卸责任的行为,“是我们三个共谋,一个也别想逃。” 然后又?给?崔栖烬解释,“知道你?不太喜欢惊喜,但想着买个蛋糕也不算什么大惊喜,本来?还想让陈文燃故意和你?吵一架然后再亮蛋糕的,后面水水说那种太老套了而且还容易惹你?生气,打?个电话应该没有吓到你?吧?” 确实不算什么大惊喜。 崔栖烬看?着loopy蛋糕上两根缓慢融化的蜡烛,尘埃落定地想—— 这就是陈文燃一定坚持在家吃火锅的原因??还从准备火锅开始就一直在用蓝牙音响放歌,称这为情人节的浪漫?这就是冉烟一反常态和她们两个凑热闹的原因??这就是池不渝…… 今天下午行为举止这么奇怪,一直不让她接近吧台和冰箱,刚刚又?很爽快接受那些惩罚的原因?? 她们铺垫了整整一个春节,就为了这样给?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过生日。 阳台落地窗开了半扇,今夜风大。 崔栖烬看?到面前的池不渝微微抿着唇,护着被吹动着的烛火,隔着暗黄火苗谨慎地望她,有些不太自?信地强调, “我看?你?上次还挺喜欢loopy的。这个蛋糕手稿是我自?己画的,你?就算嫌我画得丑,也不要在我面前说出来?。” 其实不丑。 她们高中都?学的美术,毕业后池不渝又?走的服装设计这一块,平常手稿一张张的画,画一个已经形象非常饱满的loopy,怎么会丑。 而且…… “这家蛋糕店手艺还不错。” 在一整首重复单调的生日快乐歌之后,崔栖烬终于讲出第一句话,看?到池不渝不服气地瘪瘪嘴,便不经意地问?, “所以你?们今晚玩这么久的真心话大冒险,都?只?是为了铺垫这个蛋糕?” “诶我先说明啊——”陈文燃接了话, 第47章 “刚刚那张卡牌我们可?不是设定好的,完全就是随机的,本来?想着随便抽一抽最后就想个办法把蛋糕亮出来?的,结果?这张卡牌抽得还算挺妙的,适合我们见机行事?,水水刚刚突然来?这么一下,还是我和冉烟眉毛都?挤掉了才来?的默契。” 原来?“巴啦啦小?魔仙”完全是现场发挥。 “好了嘛,快别说咯。” 大概是今晚提及那段狼狈往事?的次数太多,池不渝到现在才露出一点?对提及初恋的抵触情绪,低声催促着, “要吹蜡烛了,等下都?要融掉了。” “还要吹蜡烛?” 崔栖烬不太习惯这个流程,挪了挪步子。 “对哇!”池不渝把她拦得紧紧的,一双眼睛眨呀眨,“你?过生日不吹蜡烛不闭眼许愿算什么过生日?” “这可?是你?二十六岁大寿。”陈文燃添油加醋。 “许一个吧,说不定真的能实现。”冉烟也附和。 池不渝对她做了个鬼脸,强调,“就是就是。” 貌似配合一下也没有什么坏处。崔栖烬没有再挪动步子,只?是在三人直勾勾地注视下,不太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许愿。 ——一个对她来?说极其陌生的词语。 她从来?不信生日愿望真的能实现,也几?乎从来?不过生日。这种对别人来?讲是家常便饭的事?,不知为何对她而言反而有些茫然无措。 人在茫然的时候思绪就会乱飘。 她轻而易举地想起上次这样类似的场景——是在她十八岁生日之后的三天。 她很突然地讲自?己坚持不婚主义。 余忱星当时还很小?,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顶着混身发亮的钉子。 刚放学回来?换鞋,听到她这句话,平淡地看?了一眼崔禾和余宏东,书包扔到房间,又?出来?叼着棒棒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开始摆弄吊着亮晶晶吊坠的手机。 崔禾坐在她对面,始终面带微笑。半晌,从拉到下巴处的冲锋衣外套里掏出手帕,搓了搓手心——她的手非常容易出汗,印象中这一点?一直没有变过。 她那时十分和蔼,没有问?她为什么,只?对她讲一句讲过很多遍的话,“这没什么不好的崔栖烬。” 盖住她的手背,汗液很黏,以至于她以为她要在她十八岁生日过后的三天很亲热地拥抱她。但是崔禾没有,她只?是在对面注视着她,像往常一样,讲, “只?有一点?你?需要稍加注意。” 说完这句,像是特意给?她留了个提问?的话口,才说, “你?就是太渴望认可?了,好像做什么事?都?要经过别人的同意,才会更有动力去做,但我一向认为你?是独立的,我们都?讲自?己的声音要大过其他人的,才不会总是渴望从别人那里得到一切。” 崔栖烬低头,接住崔禾的视线,也接住崔禾的话,“我不应该这样。” 崔禾柔和地笑,“我并没有讲你?是错的。你?是成年人了,对一切都?应该有自?己的判断,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崔栖烬点?头,“您说得对,对不起。” 崔禾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把手收了回去,没有再讲话。 余宏东也坐在她对面,和崔禾隔了一个位置。他扶了扶眼镜,他的眼镜框好像也一直都?是变形的,不知道为什么不去换。 他平和地盯着她,和崔禾放在桌上的手隔了好像有一米远,和她的手好像有两米远,记忆中家里那张餐桌实在是尺寸太大了。险祝副 然后他蹭了蹭拖鞋鞋底,抿了一口酒,突然问?,“崔栖烬你?今年是不是十八岁了?” 她有些紧张地说是。 他又?笑,“原来?你?已经这么大了,那完全可?以自?己决定这种小?事?。” 看?了看?手表, “我今晚的航班飞上海,如果?你?还想和我聊一聊的话,可?以给?我微信电话,我这周日下午有时间。” 崔栖烬说,好的,然后心平气和地看?他们从门口接过外卖蛋糕。 蛋糕上面有一圈草莓,很酸的草莓。崔栖烬一个都?没有吃。迫于时间安排,他们询问?是否可?以省去吹蜡烛环节,崔栖烬善解人意地表示可?以。 于是切完蛋糕。 崔禾就裹着那套不太御寒的冲锋衣,和她的学生开始视频会议交流论文的事?情。余宏东踩着点?去实行自?己的今日日程计划——这个时间点?他有一节在成都?还未上完的健身课。 在沙发上坐了半晌的余忱星,对着他们的背影很不礼貌地嗤一声,轻快地走到蛋糕面前,挖了一大口吞进去,耸着肩和她讲, “可?能我哪天犯病在外面死了,你?们三个也会用这种等边三角形状态来?讨论我的葬礼吧。” 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 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崔栖烬找不出这个结构的缺点?。某种程度上,她无法反驳当时的余忱星,因?为她自?己可?能也是这么认为的。 顿了半晌,发现自?己已经把蛋糕捣烂,奶油黏哒哒地和蛋糕胚混在一起,像某种泥状物体。 而那块双层蛋糕缺了两块三角体,也还是那样完整无缺。 她盯了半晌,最后将勺子一扔,不耐烦地说,“吃蛋糕吧余忱星。” 第48章 而余忱星舔舔鼻尖的奶油,没所谓地说,“好的崔栖烬。” 这三个人都?向来?只?喊她的全名,也从来?不因?为任何事?问?她为什么。她们是一家人,有一个名为“全家人”的四人微信群,记忆里有家连锁便利店与这个群名异曲同工,连广告语都?说“全家就是你?家”。她们是一家人,很整齐很圆满。时至今日,她也时常用这句话提醒自?己—— 这没什么不好的,崔栖烬。 “崔木火?你?许完愿了吗?” 耳边倏地传来?这道声音——音量不大,还伴着一点?甜甜的奶油味道。以至于她这一刻突然想,怎么会有人的声音是能被闻到的? 下一秒,奶油甜腻味道离她更近。不是草莓,很酸的草莓。她很不喜欢草莓。 微微睁开眼,烛火跳跃。 loopy的粉脸笑得很傻,池不渝今天特意化的微醺腮红妆此时此刻看?起来?也有点?傻,红扑扑的。 夜盲症要怎么过生日呢? 是不是在她没有任何原因?地注视她的时候…… 池不渝只?看?得清两根蜡烛,看?不清她的表情到底是恶劣还是可?悲,看?不清她到底是谁,也完全不知道今夜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云量背后到底是什么。 但或许,看?不清对她来?讲才最好。阴天总归不是一个好天气。 “嗯?”大概是没等到她反应,池不渝歪了歪头。 “没有。” 崔栖烬重新闭上眼睛,这是她成年之后第一次过生日。 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形状。 她需要最稳固的形状,她需要任何人都?无法打?破这个结构,包括她自?己。 于是她许: 我希望,今夜的云永不散开,我的三角形永不坍塌,我的世界永远一成不变。 - loopy蛋糕没做得太大,六寸,一人一块刚刚好。 争争抢抢地吃完被崔栖烬四等份平均分配的蛋糕,冉烟和陈文燃换好衣服准备回家,陈文燃的第六次分手之旅终于到了尽头,被冉烟牵着手用一行李箱的甜食接了回去。 而池不渝吃完蛋糕后,对自?己一整天的表现十分满意,又?大概是觉得自?己实在是辛苦需要加倍奖励,于是又?趁她们不注意抱了一杯百利甜兑乌龙茶,悄悄咪咪地喝起来?。 等她们发现的时候。 她已经顶着红通通的脸,双手抱着膝盖在沙发上窝着,美滋滋地抿一口又?一口,两边的丸子头还没有解下来?,像一只?在偷乐露着门牙笑的垂耳兔。 今晚的池不渝好像很开心。 是开心吗?崔栖烬觉得是。 临走之前,冉烟本来?想把池不渝也带走送回去。陈文燃在那里和崔栖烬挤眉弄眼,“让崔栖烬送吧,反正她近。我们还要回南边呢,等下没有地铁了。” 她们是酒鬼情侣,从来?不开车出门。 崔栖烬对上陈文燃的视线,很迟钝地想起——这场生日宴的初衷,是为了还东西给?池不渝,是为了跟池不渝划清界限。 结果?被突如其来?的生日惊喜打?破。现在是陈文燃提醒了她。 她揉揉眉心,看?一眼在沙发上眯着眼东倒西歪的池不渝,点?头同意。 她这次没有喝酒,应该不会出什么其他意外,还可?以趁池不渝喝醉,直接把东西还给?池不渝,省去一份尴尬。 二十点?三十四分。 崔栖烬懒洋洋地在阳台上撑着头吹风,看?陈文燃和冉烟给?自?己带上门,又?在阳台上低头往下看?。 小?区绿化多,陈文燃推着行李箱顺着花坛边边走,路过一棵挂满灯笼的树时,忽然坐在行李箱上转了个圈,欢快地朝她挥手,朝她这边大喊一句“崔栖烬生日快乐!”。 冉烟慢半拍,推着另一个行李箱跟在后面走,却?也还是跟着陈文燃一块抬头,似乎是分不清是哪个方向,朝她邻居那边挥了挥手,后头跟了一句“生日快乐”。 不知道小?区是不是还有其他闲着的人,反正成都?这座城市的本性就是爱凑热闹。 于是在她们两个之后,底下又?零散地传来?几?道陌生声音,吵吵嚷嚷地跟着用成都?话喊了一句—— “崔栖烬生日快乐哟!” 就好像,全世界都?在祝她生日快乐。二十六岁,二零二四年,她已经当了八年的成年人,已经不再当自?己的生日是一回重要的事?。 却?突然有人给?她精心准备惊喜,突然就有这么多人喊着祝她生日快乐。 喊声在仍未平静的夜显得有些模糊,很快就被路边的车流声掩盖。 但崔栖烬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双手撑在阳台栏杆边上,有些犹豫地往外伸了伸,看?到有人路过抬头看?她时下意识地又?收回来?,最后等路人走了,才又?慢慢伸出手,朝这两人的背影很不明显地挥了挥,很轻很轻地说一句, “希望你?们两个不会再有下一次分手了。” 这大概也能算她的生日愿望吧。毕竟今天还没有结束。她可?以一直许愿。至于实现不实现,也不算作是她的事?。 “生日快乐。” 身后传来?一句很微弱的梦语。 崔栖烬转头,背靠着阳台栏杆,看?到了在墨绿色皮质沙发上的池不渝—— 她抱着膝盖,坐得歪歪扭扭,或者说不是坐,是缩在沙发边边,抱着陈文燃今天送给?崔栖烬的生日礼物,一个长了绿色四肢的洋葱,细瘦手腕从衣袖里垂落,环住洋葱抱枕的四肢,拎着带把的loopy杯,那里面已经被崔栖烬刚刚换成了蜂蜜水。 第49章 总之很奇怪的姿势。像一个拥抱。和一个长了四肢的洋葱的拥抱。 也不像是刚刚在说话,或者自己刚刚说了一句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崔栖烬吹着风看了她一会,拿出自己的手机,微信里是陈文燃发来的已上地铁汇报,一些工作内容的交接,一些迟到的新年祝福,泰餐店老板对她这次选购绿植品种的认可…… 四个人的微信群里悄然无声,余忱星仍然没有消息,最新一条记录停留在余宏东的“祝你新的一岁前程似锦”,大年初一那天,他们就已经都给过她生日祝福。 他们没有忘记,他们都记得,只是崔教授和余教授做事向来讲究效率,觉得做过的事没有再做第二遍的必要。 “生日快乐~~” 又是一句醉语。 崔栖烬已经记不得这是今夜的第几次。怎么有人喝醉了就一直喜欢说重复的话?也许还是不能让池不渝喝酒。就算是百利甜也不行。 她没什么情绪地想。 又去看池不渝,就这么一会,池不渝就已经换了个边缩着,像个多动症儿童。 然后池不渝像是被自己不自觉说的这句话吓了一大跳,猛地惊醒,睁眼,睡眼惺忪,往周围看了一圈。 看到她之后,端着loopy杯抿了口甜水,咂巴咂巴嘴,头顺势一歪,又昏睡了过去。 崔栖烬在这一刻突然想到了一部动画片,假老练和风车车。池不渝不像假老练,也不像风车车。她像随时可以在这部动画片里拥有一个角色,也像这部动画片的总和。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崔栖烬低头看看手机。 手机里还有一个新到的快递信息,寄件人是王女士。王女士每年在这个时候都会给她寄一个快递,有时候是一颗眼睛,有时候是一颗牙齿,有时候是一个木乃伊头,都是糖果,她从看到的第一秒就知道是糖果,也在那个时候就知道——王女士就是余忱星。 不知道这次王女士又送她什么。 她叹了口气。 转眼听到一声砸嘴,然后是皮革摩擦声,她抬头,看到池不渝在墨绿色皮质沙发里滚了一圈,手里的粉色陶瓷loopy已经垂到边缘,快要掉下来。 幸好里面的甜水已经喝了个干净。 崔栖烬头痛地走过去,靠近沙发,伸手去拿池不渝手里的杯子。 拿到了。拿不出来。 反而是池不渝的手跟着她抬了起来。 她用了些力。池不渝的手抬得更高了。可能如果这是一部搞笑片,她能用一只loopy杯牵池不渝绕完整个地球,第二天醒来发现她们在非洲看大象;如果是爱情片,她会小心翼翼蹲下来,把池不渝的手指掰开,紧接着事故发生,池不渝摔进她怀里,她们亲密接触;如果是文艺片,她会看着池不渝缩在沙发里,点一根烟抚摸她的脸庞,不讲话,但此时一定有内心旁白在诉说如果…… 现实是崔栖烬犹豫不决地站着。 结果不知道哪一秒钟,池不渝忽然就松开了手,于是整个人往前倾,脸像是快要砸到地上去。 事故发生,电光火石间。 崔栖烬只看见她毛绒绒的后脑勺越来越往下,猛然间直直伸出手去,小臂直挺挺地截住了池不渝的颈。 一瞬之间小臂横在池不渝颈间,手肘贴在颈侧——这个动作异常熟悉,像她给了她一道肘击。 而此时池不渝微微仰起下巴,全身重量压在她手肘处,就这样也没有醒,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下巴。 崔栖烬站定几秒。 松开自己刚刚下意识握拳的手,一只手拿着杯子,另一只手小臂背部撑起池不渝的下巴,异常僵硬,将人这样送回到沙发边边。险主副 池不渝很配合,直接缩了回去,再没任何纠缠。 崔栖烬收起自己微微发麻的小臂,松了口气,顿时许多诸如此类的事故浮现脑海,她盯她歪七扭八的睡姿,古怪地想—— 她们大概,永远都是一部救人像肘击的无厘头动画片。 - 池不渝猛地清醒过来。 连忙去捂自己的嘴,没有发现口水的痕迹,她松了口气,手放下来,舒舒服服地抱着怀里的抱枕,迟来地发现下巴有点不适。 看来她又张嘴睡觉了。 她打了个哈欠,室内留了一盏睡眠灯,黄暗暗的,不算太黑,周围的家具摆设都看得清。 头往沙发边枕仰,她看到玻璃缸里的巴西龟好像也睡着了。往沙发背枕外悄悄伸,她看到崔栖烬—— 穿花灰色毛衣,黑色裤子,盘腿坐在角落,黑色长发随意盘起,只露了个侧脸在这边,下巴微微抬起,嘴巴红红的,看上去已经没有痂。 面前是一个行李箱,一只手放在膝盖,另一只手,手里……好像是一个手机。 但没有开机,崔栖烬只是愣愣看着。 那边光太弱,池不渝也看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手机,只看清是一个屏幕很小边框椭圆的,很有年代感。 她不知道崔栖烬这样盘腿坐了多久,盯这个手机盯了多久。但崔栖烬这时候严肃得像是在做法事。 池不渝不敢打断,只敢偷偷地想。没过多久,她就看到崔栖烬慢悠悠地拉开那个行李箱,把手机放了进去,拉紧行李箱,这个行李箱也很老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行的款式,很小一个,应该是三位数的密码锁,崔栖烬在上面随便摸了两下。 第50章 接着,她就看?到崔栖烬冷不丁回头,看?到了她。她两只?手还趴在沙发背枕上没有缩回去,酒劲还没又?全消,晕晕沉沉的,下巴在上面戳了戳, “你?在爪子哟?” 崔栖烬看?到她也没有太惊讶,“醒了?” 池不渝觉得没有,便回答,“还没有。” 崔栖烬听了这句。 从容不迫地将行李箱放到角落,站起身来?,非常优雅地拍了拍身上压根不存在的灰,不疾不徐地走到衣帽架旁,拿起外套扔到她头上, “那你?一边梦游着一边跟我回去吧。” 其实池不渝并没有睡太久。 崔栖烬裹着一件盖到小?腿的黑色大棉袄,到楼下的时候也不过才九点?二十三分,这里是爱情迷航街的街尾,走出小?区就是一条夜市,不算太晚,到处都?是小?吃摊,烧烤炒饭炒河粉烤苕皮烤淀粉肠王孃热卤曹氏鸭脖,一路飘香,一路都?是拎着小?吃的人。只?要不下雪,成都?的冬天不算太冷,但夜里的风总归有些凉。 崔栖烬一只?手拎着要还给?池不渝的纸袋,另一只?手插在衣兜里取暖,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听到池不渝问?一句, “这是啥子哟?” 风吹过来?,崔栖烬咳一声,把手里的纸袋伸过去,本想顺势就还给?池不渝。 一抬眼,瞥到池不渝笑眯眯地捧着loopy杯,里面是刚刚在树夏倒进去的生椰冻啵啵水牛乳。 店员说不能自?带杯,于是池不渝点?了一杯自?己倒进去,一定要用loopy杯喝,这个女人貌似真的很喜欢loopy。 “给?我的?” 池不渝的脸还是红扑扑的,双手捧着loopy杯,手腕上挂着一个芭比手腕包,嚼着啵啵讲,“除了loopy杯杯还有别的礼物哇?” “杯杯”不是故意撒娇。成都?话喜欢用叠词。 “不是礼物。”崔栖烬看?池不渝没有手拿,又?把手撤了回来?,“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等下到你?家我再拿给?你?吧。” 池不渝说“好哇”,然后又?开始嚼新的啵啵。 崔栖烬拿出手机。 看?一眼冉烟发过来?的地址,小?区就在这条街的隔壁,走过去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看?一眼池不渝,池不渝在眯着眼鼓着腮帮子嚼啵啵。她的啵啵好像永远也嚼不完,这家树夏的晚班店员大方得有些过分了。不知道崔栖烬下次去会不会也得到这样的大方。 又?看?一眼天,还是有很多云。 “你?在看?啥子哟?” 崔栖烬听到池不渝凑过来?,恶作剧式地压低声音装恶魔低语。往侧边看?一眼,是一个刚嚼完啵啵的酒鬼恶魔。 崔栖烬说,“看?天,看?天上的云。” 一般人听到这种话,一定会说——云有啥子好看?的嘛?成都?的云,多得很嘛,看?来?看?去都?是那些啦,你?真是无聊没事?干。 而池不渝给?自?己闷一口奶茶,仰头,和她一块看?了一会,气息甜甜地说,“今天天气不好。” 下一句却?是,“我生成都?的气。” 崔栖烬被她这一句逗得笑出声,“成都?才懒得管你?生不生气。” 池不渝皱鼻,“那我耍赖皮。” “你?耍赖皮成都?也不会过来?哄你?。” 池不渝叹口气,“爪子今天还要天气不好哟?” 崔栖烬不疾不徐地走,“不只?是今天,成都?阴天多。” 不经意地仰头,那些云还是阴沉沉地堆在天上,成都?阴雨天气一向多,云量也比其他城市更多。 “阴天?” 池不渝像抓住了什么关键词,突然扯着嗓子大唱,“阴天,在不开灯的房间——”[2] 她像一个自?动点?歌机器。 然后又?忘了词,一下卡了壳,闷着头喝一口奶茶,又?张嘴,跳了一句,“爱情究竟是精神鸦///片——”[2] 崔栖烬突然之间笑得肚子痛。这条街这么多人,只?有她一个人笑成这样。 池不渝唱完这句也不唱了。脸上笑嘻嘻的,凑到她跟前,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腮帮子, “你?的心情好了点?没?” 崔栖烬脸上的笑敛了一半,“为什么要这样讲?” 池不渝转了转眼珠子,喝一口奶茶,摇头晃脑地讲,“因?为今天天气不好啊。” 崔栖烬以为这个醉鬼又?要开始唱阴天,或者是晴天。 结果?池不渝并没有唱,也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很突然地嘴一瘪,说, “崔木火我走路走得好恼火哟,太远咯。” 像是在转移话题,很刻意。 “十几?分钟路哪里远了?”看?在阴天的面子上,崔栖烬维持着耐心,“你?大学的时候扬言减肥每天拿杯奶茶在操场怒走十几?圈这样长的路。” “加油,你?可?以的,你?还是当时的你?。” “我不是。”池不渝垂下头,认输得很快,“我长大了。” 不是来?真的吧? 崔栖烬狐疑地盯一会池不渝,发觉池不渝真的没有继续往前走的趋势,强调一句,“我可?不会背你?。” 池不渝嘴角往下,嘴巴瘪得很不好看?,看?起来?有点?像生气。 崔栖烬选择循循善诱,“再走十分钟就到了。” 第51章 池不渝委屈地捶捶腿,说,“我今天拿蛋糕在春熙路找了好久好久,那里人好多好多,我手表都?显示我消耗一千多卡了……” 崔栖烬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有些犹豫,“那我——” 话没说完,池不渝开始摇头晃脑,四处张望,然后突然跑向一个公交站牌下。 崔栖烬跟上去。 生怕她就这样趁着醉意跑到马路上去。结果?池不渝只?是凑到公交站牌研究了很久,最后喜滋滋地用手指戳着上面的塑料面板,冒着热气地讲, “我们来?坐公车!” 大半夜,坐公车。 崔栖烬看?了一眼,“就一站,坐完也还要走路,你?确定要坐?” 池不渝晕晕乎乎,头一晃一晃的,脑门快要碰到塑料面板,“坐嘛坐嘛坐嘛。” 崔栖烬眼疾手快,拎着她的芭比小?腕包,用了点?力把她拉得离冷冰冰的站牌远一点?,自?己又?凑到站牌面前看?, “末班车是九点?,现在可?能没有——” “来?咯!” 话没讲完,她就听到这句声音很亮的话。崔栖烬下意识转过头,直接对上近在咫尺的车灯,刺得她立马阖紧眼皮。 再睁眼,还没看?到到底是哪一辆车,就先感觉到了拦在自?己眼镜之前的掌心,软软凉凉的,间隙中透着一点?光。 她还没反应过来?。 捂住她的掌心就松开,抓住她的手腕,极其热情地将她直接拉上了车。 那一瞬间她脸色苍白地被空气呛到咳嗽,踉踉跄跄地跟着这个醉鬼上了车,差点?还以为她们在逃难,就像这次不上车就不会再有下次上车的机会。 不过,只?要和池不渝待在一块,就总有这种处于计划之外的意外。她都?已经不意外这种意外的发生。 反应过来?时,是车门呲啦一声关上,车辆往前开,她和她已经一前一后地落座。这种车型仍旧没有并排座位,仍旧是复古的木质车座和全木的车厢和内饰,仍旧是卡通化的外观,十几?年前的社区巴士,座位不多,功能落后,运行线路很短,如今还在运行。 成都?似乎就是一座如此恋旧的城市。 崔栖烬有些陌生地靠在椅背,恍惚地看?着窗外街景飞快掠过。 没看?几?眼,就看?到池不渝突然从椅背后探头出来?,晕沉沉地趴在她的椅背上。 先是往外看?了几?秒钟,用后脑勺对着她。过了一会,像是这边的风吹够了,脸又?换了一边压着,面对着她,眯着眼用后脑勺来?吹风。 两颗绑起来?的丸子还是没有松下来?,冒出来?的发岔被夜风吹得乱乱的。 这时她闻到了她的味道,是已经变得极淡的柏林少女。她想她看?到的风景她都?没有看?到。 “崔木火我头好晕哦。”池不渝迷迷糊糊地讲。 “忍着点?,马上到了。” 崔栖烬微微挺直背脊,侧眼,忽而看?到在池不渝脸上流淌的车灯,红的,蓝的,黄的,都?有,那些光在池不渝脸上像一个打?翻了的调料盘。 池不渝压着脸,蹙着眉,不太舒服的表情。 “谁让你?喝那么多酒的?” 虽然崔栖烬这么说,虽然只?有一站路,但她还是摸到了自?己随身带的蓝牙耳机。 拿出来?,连接手机。 瞥一眼倒在她椅背的池不渝,看?池不渝被压得瘪瘪的脸。 她叹一口气,想池不渝喝醉了可?真麻烦。她用两根手指抵住池不渝的脑门,将池不渝的头从硬梆梆的座位上移开,将耳机塞到池不渝的耳朵里。 接着在自?己身上找了找,想找到一点?东西给?池不渝垫一垫,可?翻来?覆去,却?只?找到自?己刚刚塞进衣兜里的纸袋。 思忖了一秒,看?在她掌心里贴着脸的池不渝,将纸袋垫在椅背上,再把池不渝的脸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反正里面的衣物也是池不渝自?己的,池不渝应该不会嫌弃。 池不渝果?然没有嫌弃,咂巴了一下嘴,脸上的表情看?样子舒适了一些。 车外的风吹进来?,崔栖烬打?开网易云,随意地滑了滑,点?开日推里的一首twins。过了几?秒,池不渝迟钝地摇头, “要普通朋友。” 醉成这样了还能挑? 崔栖烬看?池不渝皱紧的鼻尖,服输地点?开了《普通朋友》。 池不渝满意地舒展眉心,又?在风声里含含糊糊地问?她,“你?不听吗?” 崔栖烬握着还剩一只?耳机的耳机盒,“我不习惯和别人用一副耳机。” 这种在现代社会十分常见的亲密行为,在她看?来?却?十分尴尬。这种习惯大概沿袭于有线耳机时代,而两个人用同一副耳机,必然因?为一根线捆绑在一起,从而限制行动距离,互相?干涉一整首歌的时间,或者不只?一首歌的时间。 那时她就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直到如今已经是蓝牙耳机时代,她仍旧坚信用同一副耳机不是一个好的习惯,还是会将两个本来?是自?由来?去的人,束缚在10米左右的有效距离。 本来?是一件好的事?,结果?变成束缚。 池不渝“哦”一声,嘟囔着,“那你?为什么不把两只?耳机都?给?我?” 第52章 给?一只?还不够,还要两只?? “给?你?两只?怕你?携耳机潜逃。” “哇我有这么坏撒?” “那我怎么知道你?坏不坏。” “拜托,这么多年了诶,我是什么人你?还能不知道的哦?” 是啊,这么多年了。一不小?心,我们认识了十一年。但我还是不知道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有时候和我一点?也不合拍,有时候给?我带来?很多麻烦,总是自?以为是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说看?云的时候你?又?要说今天天气不好,说你?生成都?的气。然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也在生成都?的气。为什么成都?总是有这么多云呢?但我下一秒又?希望云更多一点?才好。我很矛盾,我知道我很矛盾。 每次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你?,你?身上就会出现一些令我困惑的新变化。 池不渝,你?真的一点?也不简单。 “不知道。” 崔栖烬如实作答,池不渝没有再继续抓着她不放。她们一起心静气地坐车。 平心而论,许久没有坐过公交车,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现代人坐惯了时速很快的地铁,习惯了窗外是黑黢黢的轨道和一闪而过的轨道灯,早已忘记了,公交车外是敞开的路,是这座城市或热情或啰嗦的生活边角料。 譬如现在,社区巴士路过一辆歪歪扭扭的电驴,是两个贴得紧紧的女人,戴着头盔,一个双手把住车头,一个双手环住前面的人,她们互相?取暖,车头贴着一道被淋湿的彩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崔栖烬看?了一会,她不知道这一会到底有多久,只?知道这一会自?己什么都?没有想。然后,她注意到池不渝也将脸换了一边,晕沉沉地看?着窗外,脸上还是有好多颜色的光,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和她一样,在看?那辆电驴,看?这两个女人。 等这辆电驴与她们分道扬镳,她收回视线,看?到池不渝突然转过头来?,脸朝向她,慢慢睁开眼。 车窗是开了一点?缝的,整座车只?有她们两个乘客,像是全世界都?只?有她们两个乘客。她不知道司机到底是谁,只?知道刮进来?的风很凉,有一道红色车灯泼进来?。 而她将下巴枕在她椅背旁边,右脸压出一道红印,就这样歪头看?了她一会,像好奇,像茫然。 最后碰了碰她被风吹得扬起来?的头发,缩手的时候冷不丁地说一句, “崔木火你?谈恋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啊?” 崔栖烬没想到池不渝忽然会问?这个问?题,一下子顿住。 她不打?算回答,可?池不渝盯着她,很执拗,像是要非要得到答案。 她们好像在比赛大眼瞪小?眼。 最后,池不渝先认输,将那一只?蓝牙耳机让给?她,凉凉手指塞到她的耳廓里。再继续用那双醉醺醺的眼盯着她看?。 她们像只?有一个耳机。 然后她让给?了她,让她能有随时去向十米之远的自?由。 “应该不怎么样。”良久,崔栖烬听到《普通朋友》唱到结尾又?重新开始唱,然后这样回答。 “应该不怎么样?”池不渝困惑地眨了眨眼,手指戳戳她的头发, “应该不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应该不怎么样就是不怎么样的意思。”崔栖烬耐心地讲,虽然这听起来?很像绕口令。 “那为什么会不怎么样?” 她们像是在这一站路不停地说绕口令,试图先把对方绕进去。 她问?她为什么。 崔栖烬不明白这一站路为何还没有到站,可?能是她也喝醉了,可?能是这是池不渝喝醉之后的梦境,她不小?心入了梦,于是这辆公车原本就不会到站。就像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真的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开到一个红灯,一直敞开的车窗外忽然有雨丝飘进来?,水雾在车窗外弥漫,潮湿朦胧,忽然之间阴天变为雨天。 然后她听见自?己特别漫不经心地说,“可?能是因?为我爱得太少了吧。” “那我谈起恋爱来?应该正好和你?相?反。” 那一瞬间,池不渝浅浅亮亮的眼也变得雾蒙蒙的,在她耳朵旁边咯咯笑,笑了好一会,才倒在椅背上,轻轻地讲, “我好像爱得太多了。” 第18章 「普通雨」 “我怀疑我就是个恋爱脑。” 成都的雨总是来得很浅, 安静冷清,不太有哗啦啦的?大雨,而且总是喜欢在夜晚落下,连天气预报都?摸不透。以至于人们吃不准它到底会在何时何分来, 来了之后会带来什么……又到底会不会来。 似乎耳机里在唱的普通朋友, 也?与之大同?小异。 崔栖烬没有将车窗全部关?闭, 而是选择维持那一点间隙, 细雨朦胧, 像绒绒毛边,将街景变得模糊。她看?变模糊的?街景,听变模糊的池不渝将下巴枕在她椅背上,睫毛晃来晃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讲, “恋爱脑是贬义吗?我不知道。但要是放在其?他人身?上我觉得不一定是, 但要是放在我自己身?上,我就觉得是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段话里?有一个?很大的?矛盾?兴许你需要给恋爱脑道歉。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上别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唉……你肯定嫌我不太聪明。但我那段时间确实?不太聪明, 整个?脑子都?被糖水粘住了似的?,每天想些有的?没的?的?东西。” 第53章 “我是不太聪明的?恋爱脑,这才是贬义。” 你不谈恋爱的?时候也?不太聪明。但这不是贬义。 “你刚刚说你谈恋爱的?时候不怎么样, 我不觉得。你是一个?那么独立又那么聪明的?人, 肯定不会像我这样, 肯定要很理智,估计都?不会随便乱生气?” 独立?聪明?理智? 这些特质在爱情这件事情上算是褒义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莫文蔚唱——爱情究竟是精神?鸦///片, 还是世纪末的?无聊消遣[1]。这两组宾语都?是贬义。 这样想来, 爱情这个?词语也?只是个?贬义。 “说出来你肯定要笑我, 你肯定一直都?觉得我隔着网络喜欢别人是一件很蠢的?事情,对不对?” “大家都?说网恋很不靠谱的?, 用大人的?话讲就是网线一扯就没得咯,哎,话好像也?不是这么说的?,我们高?中那会是不是已经在用wi-fi了?” 记得。然后你的?手机就被班主任收掉无数次,班上同?学手机被你借了个?遍。很不幸,我也?借给过你。有一次你还给我之后,我发现整个?班的?人都?在转发同?一条消息—— 【注意了!今天是海绵宝宝的?生日,腾讯老板女儿特别喜欢海绵宝宝,借此公布:只要将这条信息发给十五位q//q好友,账号就会多?出一个?太阳一个?月亮!不信的?话发完十五秒看?自己的?账号!】[2] 你言之凿凿地说你知道这肯定是假的?,但下一秒又气昂昂地吹吹刘海——跟我说这可是海绵宝宝,试试反正也?没差的?啦! “话又说回来,我也?是在那件事发生很久很久以后,才慢慢开始怀疑我是一个?恋爱脑的?。” “就比如说……就比如说,现在大家不都?强调恋爱关?系要正常健康,要独立有界限感也?要互相支撑才能走到最后吗?虽然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对的?……” “但起码我不是这样子的?。我一陷入爱情的?话,就会比现在更粘人,更烦人,讲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大家说的?作……屁大点的?小事,情绪就会上上下下,跌宕起伏,不听使唤……这样干说你可能不太理解,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池不渝说到这里?,鼻子红红的?,好像是被车窗外?裹挟着雨丝的?风吹的?。 “就是,就是……” 磕绊了几下后,语气变得有些沮丧, “就是有一次,我上体育课,在我们学校厕所里?来了姨妈没带卫生棉。其?实?按照平时来讲,我要么就是跟厕所里?其?他同?学借,要么就是联系班上同?学,比如……比如找你啊,或者是找我们的?蟹老板班长啊。对了,蟹老板班长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怎么突然不记得了哇?” 我只记得你和?她趣味相投,连那次海绵宝宝生日你们两个?都?是共谋。 “但是,但是我那个?时候没有这么做。我拿出手机,我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一个?网络上的?人,我们当时甚至还没有见过面,而我在我们自己学校里?发生了很小很小的?事,我都?要去找她哭。” “我不是说一定得让她来给我送,而是,而是好像一旦陷入爱情之后,我就期待对方来给我解决任何事,给我提供很满很满的?情绪价值。否则,我就觉得对方是不是不爱我,觉得天都?塌咯。你就说我有好怪嘛?” “我的?意思?你应该清楚哇,你这么聪明嘛,就知道我平时也?是挺多?麻烦的?,反正我就总是犯些这种毛病,总之不只是这件事啊,这只是一个?例子,还有很多?这样的?琐碎事情,我都?要第一时间去找她,然后在她当下没来得及回复我的?那一段时间里?我觉得好难过,等她在放学后才回复我之后又要一边说自己没事一边生闷气。” “当时也?不觉得这很怪嘛,当时就觉得好委屈,完全控制不住的?委屈。现在跳脱出那个?情境之后回过头去看?,就觉得明明大家都?在念书,而且那个?时候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带手机去学校,我却对人家有这么高?的?要求……” 显然,池不渝喝醉的?时候还有一个?毛病,就是话密,一股脑儿地把自己往外?倒,还要突然之间开始反思?一些有的?没的?。 社区巴士一扇窗占据车体的?一半,黑色边框,围着一圈棕木车架,像一台老式电视机一样框着一块玻璃。 水雾在上面弥漫,彩色车灯氤氲,粉的?黄的?,毛边混沌,风徐徐地刮着,时不时有雨飘进来,池不渝的?侧脸就在这部老式电视机里?,睫毛,眼皮,下巴,嘴巴,耳廓…… 都?映着这些发暗的?色块,变幻晃动,像一个?光影有些黯然的?特写,在回溯十年前的?往事。 她十分严肃地闭紧眼睛,像是豁出去,要把这些有的?没的?全都?说了, “但我一旦陷入爱情了,就总是控制不住这种行为,就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这一个?人了似的?,她不围着我转圈圈我就要生气,就要难过,而且每天都?差不多?。甚至都?想不起没有这一个?人,我自己的?生活是啥子样的?。” 说了这些,她“唉”了一声,像是总结陈词,而后又特意强调一句, “但我这是对事不对人,你不要误会。” 崔栖烬在这期间一直没有讲话。池不渝讲到这里?似乎发现了这一点,半掀开眼皮,摘了她的?耳机,往自己耳朵里?一戴, 第54章 “怎么突然不唱歌了哦?” 崔栖烬把她没戴好的?耳机拿过来,放进耳机盒里?,换了另一只,再塞到她耳朵里?,“这只耳机没电了。” 池不渝“哦”一声,等这只耳机重新连接上,歌自己开始放,又抠着手指问, “你刚刚怎么一直不讲话?” 崔栖烬看?车窗里?倒映的?池不渝,又瞥一眼歪头看?她的?池不渝。她的?两个?皮筋还在池不渝头上,池不渝还是顶着那两颗杂发冒出来的?丸子头,晃晃悠悠的?,像个?垂头丧气的?小狮子。 崔栖烬忍不住伸出手去,轻弹了一下池不渝的?脑门,语气淡淡地讲, “笨蛋。” 池不渝这次没跟她争自己不是笨蛋,捂住额头,皱巴着脸,有些颓丧地说,“可能我就是笨蛋吧……” 声音拖得老长。 一站路再长好像也?快要到了,崔栖烬透过车窗看?到了还没关?门的?真心话大芒果。叹一口气, “人家都?已经先把你抛弃了。你还在这里?反思?这么些有的?没的?,还要特意说一句‘对事不对人’,哪里?有你这么好骗的?笨蛋?” “也?不能这么说吧。” 池不渝有些困惑地蹭了蹭脸颊,脸上的?红印比刚刚更明显了,“我的?意思?是我只是在单纯和?你讨论我自己的?事,而不是在和?你讨论过去的?那个?人……虽然我的?确是有点恋爱脑就是了……” 说到这里?,悄咪咪地瞄了崔栖烬一眼,又很快将视线缩回去,嘟嘟囔囔地说了几个?字,“还总是*&#……” “什么?”崔栖烬没听清她后面说的?话。 池不渝闭紧嘴巴,头埋了下去,额头迷迷糊糊地撑在椅背上,没有再重复那句嘟嘟噜噜的?话。只说, “反正我这个?人一旦喜欢别个?,我人就傻了,事情就要被我整得遭透了,这不就是恋爱脑哇?” 崔栖烬看?她毛绒绒的?后脑勺,静静地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说你初恋的?坏话?她不是抛弃了你,又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池不渝撑住额头,闷声闷气, “你不也?是?提都?不提,不说坏话,也?不说好话,这么久了,连人家长什么样是个?什么人都?不要跟我们讲?” 崔栖烬张了张唇。 还没来得及开口,池不渝就又自顾自地说起来,“可是说坏话也?不是一个?好习惯吧,毕竟是无法双方对峙的?情况,这么多?年的?事又死?无对证,光是听我一个?人讲的?话,可能我说她是一个?满嘴脏话借钱去网吧玩劲舞团还不还我钱的?人,你们都?会信都?会跟我一起骂她,但这不是我想要的?呀,该说的?事实?都?已经说了,她确实?是在约好见面之后一整晚都?没有来,这是她的?错,我怪她,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天塌了,觉得我好恨她,觉得她是一个?好坏好坏好坏的?女人。但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就算编些这之外?乱七八糟的?坏话说她,我也?不会太开心……” 你好奇怪,你怪她,你好恨她,你觉得她是个?好坏好坏好坏的?女人,但你还是不会编坏话说她。崔栖烬没有情绪地在心里?重复。 可一般不都?是要在别人那里?疯狂说坏话,自己才会好受一点才会慢慢放下吗?但池不渝为什么不这样? 难道池不渝这么久了还对一段虚无缥缈的?初恋余情未了…… 崔栖烬神?色古怪,抿了抿唇,“为什么?” “这样显得我眼光多?差啊!”池不渝理直气壮地说, “还显得我跟个?真要上山挖野菜的?恋爱脑似的?,这样的?坏女人我还在十几岁的?时候爱得不得了还要死?要活的?,多?傻啊!” ……这就是池不渝。 说话的?时候喜欢盯着人的?眼睛看?,其?实?是因为想要看?对方眼睛里?的?自己漂不漂亮的?……池不渝。 原来不是余情未了。 崔栖烬一时没话讲,沉默一会,憋出四个?字,“你说得对。” 一晚上讲了这么多?,池不渝心情好像好了些,慢吞吞地抬头望她,“这次你的?观点应该和?我一样吧。” “我?” 崔栖烬不知道话题怎么又回到自己身?上来。她绷紧下巴,不知为何忽然找不到观点来支撑自己的?行为。 很小的?时候她说草莓是酸的?,崔教授跟她讲人要严谨,讲崔栖烬你在发表任何一个?观点之前,先仔细思?考一下背后有没有支撑材料,否则就是在撒谎。撒谎是很不好的?。 后来她知道食物类别里?讲草莓是中碱性食物,原来她在撒谎,于是她给草莓道歉。 可偏偏,池不渝又盯着她。可偏偏,池不渝又跟她说了这么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显得她回避的?话就会特别没良心。 她思?考须臾。车好像到了站,车速在不知不觉中变慢。所以她很干脆选择了没良心。反正她一直以来都?没什么良心。 于是她将池不渝耳朵里?的?耳机摘下,收起来。又将搭在椅背上的?纸袋拿出来,很随意地搭在池不渝脑门上,在窸窸窣窣的?声响里?,轻轻地讲, “我不是这样的?。” 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坏女人的?想法是没有你这么正大光明的?。 第55章 话落,车在那一刻刹车,惯性往前倾一下,呲啦一声,车门打开。她不知道池不渝有没有听见。 池不渝晕头转向地拿开自己脑门上的?纸袋,有一瞬间的?迷蒙,咬了咬唇, “那到底是怎么样?” 崔栖烬从?座椅上起身?,整个?人又缩在了大棉袄里?,微微别脸看?了一眼车窗外?的?雨,神?情模糊,低声催促,“下车了。” 落下话,也?不等她,就率先下了车。 一两步跨到公交站牌下,再回头看?她,整个?人泛着一种懒散孤傲的?白,唇抿得直直的?——像完全不想跟她提及从?前那段恋情的?样子。 池不渝瘪瘪嘴,还想说些什么。 这时前方的?司机喊了一句“到底下不下车嘛!” 她只能憋出一句“好吧”。 晕晕沉沉地拎着已经喝完的?loopy杯,纸袋,和?手腕上的?芭比腕包,摇摇晃晃地抓住车杠往外?走,脑子里?那个?想法也?跟着她一块晃悠,不停地往外?荡—— 这件事真难想象,崔栖烬究竟会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跟崔栖烬一样聪明?独立?骄傲?约法三章?两个?人整天凑在一块掐着点吃饭睡觉?吵架的?时候写个?ppt分别阐述对方错误?谁也?不服输但两个?人还是能一边生气一边和?对方一起生活? 不对,也?不知道崔栖烬是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兴许那个?时候还在上学都?不太用ppt,是高?中吗?还是大学?是同?一个?学院的?吗?还是其?他大学的??学艺还是学工科学文科学理科?还是毕业后那段时间?是同?事是客户还是邻居?可为什么连陈文燃同?学都?不知道?而且她也?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件事……难道这个?人…… 比她认识崔栖烬的?时间更早?? “呲啦——” 车门一下关?上,司机猛踩一脚油门,载着空车厢像是回家赶情人节晚饭,又像是要直接飞到外?太空去。 池不渝头昏眼花地下了车,尤其?惊恐地瞪大眼睛,忽然捂住嘴巴。 崔栖烬狐疑地看?她,“你怎么了?” 街边车辆一辆一辆地穿梭过去,雨丝朦胧。池不渝在这样的?背景里?,捂紧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是突然想到一件了不得的?事。 “池不渝?” 崔栖烬伸手过去,在池不渝视线范围内晃了晃手。 池不渝的?眼珠子跟她的?手晃了晃,似是终于回过神?来,目光总算落到她的?视线里?。恍惚地眨了眨眼。 崔栖烬松了口气,“走——” “崔木火。” 话还没说完,她听见她喊她,刚想问怎么了。池不渝仍旧盯着她,噗噜噗噜地憋出一句,“我好像……” “有一点想吐。” ? “你的?这个?好像,最好不是真的?。”崔栖烬表情有些凉地说。 池不渝不讲话,只是这么盯着她,可怜兮兮的?。紧接着突然看?到自己手里?的?纸袋,眼睛忽然间一亮。 崔栖烬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按住她马上要拆开纸袋的?手。池不渝眨眨眼,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拦住她。 崔栖烬咳一声,环顾四周,看?到一家开着门的?7-11,松了口气。再回头看?池不渝,扔下一句, “你先憋一会。” 接着就跑去了7-11,蹙着眉,视线在货架上快速扫过,最后拿了一瓶宝矿力一瓶葡萄味菊乐。结账的?时候有些心焦地在玻璃柜台扯了一个?塑料袋,结完账又火速地拎着这些往外?走。 玻璃门一开一关?。 她踏着楼梯急匆匆地往下走,走了没几步又顿住,街边车辆人群穿梭,7-11门口垃圾桶里?塞满被扔掉的?花束。 池不渝就坐在店门外?的?花坛边。 背影小小一个?,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崔栖烬走上去。 一只手拿着宝矿力和?菊乐,另一只手把塑料袋扔给池不渝,忍不住问, “你不会没忍住吐了吧?” 池不渝望她一眼,摇摇头。 然后又将塑料袋扯开,鼓着腮帮子,用力往里?头吹了一口气,扒拉着提手,挂在自己耳朵上,像是随时准备要吐的?样子。 白色塑料袋挡了大半张脸。那上面还有一串绿色小字,这个?距离崔栖烬看?不太清。 “我又不想吐了。” 池不渝耳边挂着塑料袋,抱着自己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说。 崔栖烬看?了她手里?的?东西一眼,又看?了一眼雨蒙蒙的?天。雨明明不大,但乌云却像是沉到了眼皮子上。 但池不渝没有站起来。 于是她踩着街边倒映的?霓虹,坐到她身?旁,双手插进衣兜,微微眯着眼,有些无聊,隔着镜片开始念7-11塑料袋上的?绿色小字, “持续发展,7许未来,1份力量,1份贡献……” 池不渝全程躲着她的?视线。等她念到最后一句,实?在躲不住了,紧了紧手上的?那一堆东西,慢慢地讲, “对不起哦,我刚刚太急了,没听你的?话,提前把那个?纸袋打开了。” 崔栖烬很冷静地说,“那你吐到里?面去了吗?” 池不渝被她这句话吓了一大跳,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吐,小心翼翼地翻出纸袋,摇头晃脑地查看?情况,过了好一会松一口气, 第56章 “幸好没有。”“这可是我最喜欢的……” 说到一半闭紧嘴巴,耳朵红红地垂下脑袋。 崔栖烬莫名想笑,“那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反正也是你的东西。” “但……但是……” 池不渝有些踌躇,“你让我回去再打开,意思应该是……” “我那天不小心带回来了。”崔栖烬直截了当地讲。 ……应该是想自动略过这件事的——池不渝可能是想说这句话,但她没有说完。 崔栖烬有些犹豫,缩在衣兜里的手指动了动,却还是讲了下去,“本来是想找个机会还给你,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她以为今天会是合适的机会,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但到底没有。不过思来想去也正常,这个世界上本来很多事情都没有合适的机会,都会差那么一点点。 池不渝点头,说“哦哦”,然后又吐出一口气。塑料袋跟着晃晃悠悠,声音隐在这些杂声里,听不清是什么语气, “那今天……” “今天?” “今天你邀请我来生日,只是为了还东西给我吗?”池不渝说这句话的时候晃了晃腿,跟个小孩似的,不让人看到她的表情。 崔栖烬沉默。 某种程度上,她没有办法反驳池不渝,这原本就是她的目的。可池不渝好像是不开心了。你为什么要不开心呢池不渝?是我过分了吗?我觉得我们在这件事情上应该要达成一致想法的。 “你可以这样理解。”片刻后,崔栖烬说,“也可以理解为——” 不太顺畅地说完, “我是为了还东西给你,才过的这次生日。” 池不渝猛然抬头,脸上挂着的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看了她好一会,视线又踉踉跄跄地缩回去,像只鹌鹑似的点点头,自顾自地说, “果然,你的阅读理解比我高那么多分不是没有理由。” 这像是在岔开话题,却又没有真正岔开话题。或者这件事,原本就是一件没有办法岔开的话题。 截止至今日,成都的初雪过去很久了,天气预报说成都这个冬天不会再下雪。这件事也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中间下了不止一次雨,将那些残余酒精冲刷得干干净净,还有一场农历新年,理应把过去一年的旧事全都忘掉。 原本在崔栖烬的计划里,也是这样的。她只要悄无声息地将纸袋还给池不渝,就可以稀里糊涂地回避掉这次谈话,和回避掉今夜的这场雨一样……一切都顺利,按照她的计划推行。 雨好像停了,又好像要变大了。 “你——” “你——” 又是异口同声。 崔栖烬张了张唇,池不渝闭紧嘴巴,头垂下去,两颗丸子头晃来晃去的。 崔栖烬绷紧的背脊忽然轻松起来。好像一个人觉得紧张觉得不好开口的事,遇到更紧张的另一个人,反而会好过一点。 于是她拂了拂她轻晃着的丸子头,极为慷慨地说, “那你先说吧。” 池不渝发现她的动作,不太满意地捂紧自己的头发,嘴里哼哼一句“崔木火你好烦嘛”,然后又将纸袋捏得霹雳吧啦响,咬紧下唇, “那我们现在是……” 她犹犹豫豫,哼哼唧唧,始终说不出后半句话。以至于崔栖烬的耐心在这期间消耗掉,她忍不住截断她的话,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吗?” “啊?” 池不渝被她打断之后有些茫然,但还是在塑料袋下出声回应,塑料袋被她说出的那些字吹得哗啦啦作响, “我记得我们亲了三下。”“哗啦啦~” 崔栖烬不太自然地咳嗽一声。某种程度上她羡慕池不渝,在这个时候还可以有个塑料袋可以吹一吹。 “我记得你说……你说要爱我一百个世纪。”“哗啦啦啦啦~” 崔栖烬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做吹塑料袋这么愚蠢的事情。显然池不渝可以吹,因为醉鬼本来就是不太聪明的。 而崔栖烬只能在没有遮挡之下强调,“这句话确实是你误会了。” “哦。”“那我还记得,还记得我们……”池不渝说不下去——还记得我们有一个亲亲,没有亲掉——池不渝没有说,池不渝选择继续吹塑料袋——“哗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崔栖烬一把攥住她哗啦啦的塑料袋。池不渝鼓着腮帮子望过来,脸颊还红红的。她好像把自己当成了鱼,有那么爱吐泡泡。 “既然你都记得……”崔栖烬清了清嗓子,收紧下巴,讲,“那应该也知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情了。” 在她的记忆里确实没有这回事,而且按照道理来讲,酒后乱//性约等于早有预谋。她肯定没有这个预谋,池不渝也想必没有。 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讲这句话时语速要这么慢。都是成年人,就算真的做了?局面应该也没有跟现在差很多吧。 池不渝像是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绕着手指,语速比她更慢,甚至还有点结巴, “好像,好像没有了。” 第57章 崔栖烬“嗯”一声。她确信自己此时此刻的?动作和?表情都?很正常。但一切也?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如释重负。 而池不渝眨了眨眼。还是脸蛋红扑扑地看?着她。 “事情说完了。”崔栖烬说。 “我晓得的?。”池不渝点头。 崔栖烬又“嗯”一声。池不渝还是盯着她看?。 “那你还看?着我?”崔栖烬直接问了。 “你还扯着我的?耳朵。”池不渝突然讲。 什么耳朵?崔栖烬觉得莫名其?妙,然后就看?到自己还攥着池不渝的?塑料袋。 有些生硬地松开。她极为平淡地解释,“忘了。” “嗯嗯,我知道。”池不渝没有怀疑。 崔栖烬清了清嗓子,看?到她微微发红的?脸蛋,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塞进兜里?的?饮料。于是左手掏出宝矿力,右手掏出葡萄味的?菊乐,问池不渝,“喝哪个??” 池不渝微微皱鼻,手指缓缓指向她左手边的?宝矿力。崔栖烬给出去。池不渝又指向右边,一字一顿, “点、兵、点、将、点、到、哪、个?、我、就、选、哪、个?——” 崔栖烬瞥着她一摇一摆的?手指。 在她点完之前,把菊乐拆了,吸管插进去递给她。 “哇——”池不渝吸了一口菊乐,笑起来像一个?葡萄味的?loopy,“你反应好快。” “小娃儿才用点兵点将。”崔栖烬说着,左右看?了看?,池不渝看?起来很忙。她将自己左手里?的?宝矿力也?塞到了池不渝的?衣兜里?。 池不渝很配合地揣着。 衣兜鼓鼓囊囊的?,吸了一大口菊乐,笑嘻嘻地说,“嗯嗯,我们大娃儿两个?都?要。” 小娃儿,大娃儿。她要开始演葫芦娃了。 崔栖烬没有接话。 果不其?然,下一句,池不渝疑惑地问,“大娃儿是会喷火吗?” 崔栖烬无言,过了几秒,给出回答,“大娃儿是力大无穷。” 面上波澜不惊,插在衣兜里?的?手指却懊悔地搓了搓。她怎么也?开始跟着用大娃儿了?明明是大娃。 池不渝浑然不觉,“哦哦,这样。” 过了一会,又问,“那会喷火的?是哪个??” 崔栖烬怀疑她要把七个?葫芦娃全都?问一遍,“四娃。” “那三娃儿呢?” “刀枪不入。” “二娃儿是千里?眼哇?” “嗯,它也?有顺风耳。” “那会隐身?的?是哪一个?哦?” “……六。” 还剩五和?七没有问。崔栖烬做好应答的?准备。池不渝却突然不问了,只像个?木鱼一样点点头,说一句,“我酸奶喝完了……” 崔栖烬“嗯”一声。 突然不知道该提“回去”,还是再提“葫芦娃”之前的?事。 一时之间她们再没话讲。 她不知道关?于那次醉酒的?事是不是真的?已经聊完了,也?不知道她们怎么突然就聊到了葫芦娃。不知为何崔栖烬觉得有些古怪,一般来讲任何谈话都?要有个?结尾的?标志,才会让她觉得安心。 譬如陈文燃在回家之前和?她说——生日快乐。她刚刚下车之际对池不渝说的?——下车了。池不渝常惯用的?那一句“因为金木水火土,我们要同?甘共苦。”……她是有点关?于细枝末节的?强迫症。 “嗯嗯我知道”——虽然是陈述句但听起来像有话没有说完,似乎后面还应该讲一句话当作结尾。但她们怎么就忽然聊起了葫芦娃这种没营养的?话题?果然池不渝这个?人好容易把别人带偏。 而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 池不渝已经又扭扭捏捏地捏紧纸袋,脚尖戳了戳地地,好一会,才慢吞吞地问一句,“那我们现在是……” “是什么?”对了,是这句话,这句话没有说完。 “要和?好了吗?”“哗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她又在吹塑料袋了。这句话既像结尾也?像展开。就像这场雨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停。 第19章 「持续发展」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和好了哟。” 印象中池不渝不止一次讲过这句话。 第?一次是在入学晚会的《trouble maker》之后, 池不渝在轮椅上也要这样讲,后来痛昏头过去自己又把这件事忘了,没有再提。崔栖烬当时很不理解——她和池不渝,难道是一种需要“和好”的关系吗?于是崔栖烬没有给出确定的应答。 第二次已经是在高三, 因?为余忱星。 至于第?三次…… 是在高考那次争吵之后。那次池不渝大概是真的气得厉害, 一直到她们班毕业聚餐都没再理她。 反而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恶狠狠地给自己灌一杯酒, 明明在盯着?她, 等她看过去,又飞速移开视线。 最后还把那杯喝空了的酒杯“嘭”地一声放桌上,自己闷头闷脑地走出去,不知道要去哪。 崔栖烬只在余光中看见?池不渝红红的脸,越飘越远的步子。大概人在走神的时候,不管别人给什么都是会接下的。 于是她很利落地接过蟹老?板班长递过来的杯子, 没有什么表情地喝了个?干净,也不看蟹老?板班长到底是什么表情, 就放下杯子跟了上去。 第58章 那天,池不渝发气在前面走,崔栖烬跟在她后面走, 想池不渝发起气连头发都要冲起来, 丸子头一晃一晃的。 不知道到底走到哪里, 记忆中好像是一条涌着蓝光红光的街,刚下过雨。 还有个看起来很穷的剧组在马路边上拍戏, 人员零零散散的, 很多道具都存着东拼西凑的痕迹。一个戴鸭舌帽穿小马甲的人, 跟灯具店老板红着脖子扯——“说咯把你店名打上去就打上去嘛!儿豁!”;另一个在马路边边蹲着抽烟,不停地拨打电话, 嘴里不停念叨——阿不然嘞,哇嘎哩共,你拉多点投资给我,我一定保证给你火遍全国啦! 当时剧组没有清场。 她们两个就这样在大街小巷穿梭,然后闯进人家剧组里,晃来晃去,一个闷头走,另一个闷头跟,也不知道被多少人看见。结果两个人都被当时的副导演抓住,莫名其妙地盯了半晌,笑眯眯地问一句, “你们两个……吵架了啊。” 池不渝下巴一扭,鼻子哼出一口气,“没有。” 崔栖烬喝了酒头痛得发昏,别别扭扭地讲,“我不跟她吵架。” 在大人眼里,这就是很明显的吵架,很显而易见的小孩闹脾气。最后的结果就是——副导演十分热烈地邀请她们当一个空镜头的背景板,饰演两个正在吵架的高中生。 池不渝喝了些酒兴奋不已,以为自己要当大明星,立马举手同意。崔栖烬喝了酒任人摆布,也跟着同意。 于是她们真的在那条街开始吵架。好荒诞,好离奇。崔栖烬这辈子没做过这种事,后来她还无数次想过,如果不是池不渝,她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离奇又诡异的黑历史?甚至还是影像化的。 而当时,她们竟然真的开始站在街边,给人家表演吵架。但她们两个似乎都没有什么吵架的天分。 于是池不渝讲来讲去就是,“崔木火你真的好烦嘛!” 崔木火看到导演在旁边急着拱火的手势,体内的酒精似乎跟着翻腾起来,头昏脑胀地放出一句,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才多恼火!不知道自己夜盲症吗?还要硬喝酒,喝酒也就算了,还要跟个瞎子似的在街上晃!” 似是被她的语气激到。池不渝怒冲冲地撸袖子,又发现自己压根没有袖子,于是双手摸了两把干巴巴地揣着胳膊,眼眶越气越红,顺势发泄了自己憋了那么久的气, “我不喝酒怎么知道我喝不了酒啊?” 崔栖烬一下卡住。 “那你喝了也不应该在大晚上乱跑!” “我生气就要乱跑!” “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这有逻辑吗?” “难道不是这个逻辑?” “不是……” “就是!” 池不渝越讲越激动,眼眶越来越红,泪水也跟着滚下来,宛如一条正在脱水的鱼。 “我还不是担心你考不了试,我不像你,那么聪明那么理智,我就是一个笨蛋,我就是如果准考证掉了会睡不着觉会吃不好饭,我就是一直担心睁着眼睛到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直接去熊猫基地和大熊猫一起考试算了,我就是还会联想到我要复读从此以后要比你低一级当你的学妹!” ……崔栖烬被这一长段话唬得一下愣住。听到最后一句,嘴角不太明显地抽动一下,气势有点快要松动的趋势。 然而下一秒瞥见导演摩拳擦掌的手势,又及时被她憋了回去。 她迟疑,但是试图冷静地问,“当学妹又怎么了?” 池不渝气冲冲地继续,“当学妹就——” 然后突然像一盘卡了壳的磁带,泪珠却还是滚滚落下来。她抹一抹脸,闭紧嘴巴也不说话,就是干巴巴地昂着下巴,像个怒发冲冠的小狮子。 崔栖烬终于憋不出笑。 抓住不该抓住的重点,莫名带歪了话题,又问一遍, “当学妹到底怎么了?” 池不渝瘪瘪嘴,吸吸鼻子,泪水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嘴巴里滚,大概是浸进嘴巴里。她觉得咸。于是乱七八糟地连“呸”几声,才又哼哼唧唧地说, “这样你不就高我一头了?你都成大学生了我还是高中生?以后同学聚会你穿大人衣服我还要背着双肩包穿起校服来?那我才不要,本来就没有你聪明了,下次和你吵架都不敢挺胸抬头!” 这是什么逻辑?崔栖烬如果是清醒的,就会说我才懒得跟你吵架。 但那个时候是崔栖烬第一次喝酒,她不知道自己喝醉了会笑得停不下来,也不知道自己甚至会因为这一句话捂着肚子笑。 而池不渝反而恼羞成怒,跺脚,凶巴巴地发出狠话, “崔木火你不许笑了!” 崔栖烬还要笑,像个小孩子。 池不渝大概也是喝多了,摇摇晃晃地晃着她的肩,大着声音喊,“你不要一边晃一边笑,我要头晕!” 崔栖烬便跟着她一块晃。 这大概就是后来赶来的蟹老板班长,会误认为她们打架的画面。 后来崔栖烬醒了酒,得知自己当晚喝的是蟹老板班长调配的葡萄酒兑可乐,因为嫌弃身上的酒味洗了三遍澡,三天没有出门,怕那天晚上路过那条街上的人认出她来。 第59章 再后来,崔栖烬看到了那部电影的完整版,大脑帮她记得——当时她和池不渝保守估计吵了有半个?小时。 而电影里只帮她留住一个?一晃而过的镜头—— 大概三四秒钟,还是从主演家?鱼店的视角拍摄,在一个?发着?红光的鱼缸里取的远景。她们站在店外,一个?哭哭啼啼,一个?隐隐发笑。两个?人的头各自被一条热带鱼挡住。 镜头里只看见?两个?顶着?热带鱼的人,一个?穿new balance的黑色短袖,细瘦手腕系红色发圈,头上是一条很宽的黄色热带鱼;另一个?穿白色短袖,身前一个?做旧印花,头上是一条红色热带鱼,鱼鳍像有八只脚。 黄色热带鱼哭兮兮地说,“巴拉巴拉。” 红色热带鱼笑嘻嘻地说,“噗噜噗噜。” 最后黄色热带鱼一把鼻涕一把泪,晃着?红色热带鱼的肩膀,在咕噜咕噜的气泡声里,委委屈屈地讲,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和好了哟” 从那个?镜头开始,崔栖烬又多了一个?不愿意回顾的黑历史。大概始作俑者?……又只能算是池不渝。 这部电影就叫作《爱情迷航》。 ——一部导演来自台湾,联结成都和台湾两座城市,不知道讲些什么奇奇怪怪东西的文?艺电影。后来真的被导演拉到投资,在成都拍出了热带风味的成片。 如今崔栖烬偶尔注意到这部电影的消息,都要飞快叉掉页面,她觉得那个?三秒半的镜头实在是滑稽,难怪没什么人看。 “我?们是不是和好了哟?” 这句话始终被记在一部独立电影的某个?镜头里。 但记忆中,她在这之后并没有来得及给出回答,就陷入不省人事。 她总是讲这句话,而她总是忘记回答,或者?是因?为各种因?缘巧合没有回答。即便如此,她们却还是能在时间慢慢过去之后,恢复成一种稳定而奇特的关系。 说来奇怪,崔栖烬对一切事物都会划分一条清晰的界限,对关系分类的定义尤其严格。但这么多年,她的确无法将她和池不渝的关系,准确划分到进行某个?范畴。 她们既不是蟹老?板班长以为的死对头——不是见?面就会打架,不是一山不容二虎,不是你落难我?幸灾乐祸,更不是头破血流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也不是痞老?板同学以为的好朋友——尽管大部分人对朋友关系的定义很宽泛,但她们似乎连宽泛意义下的朋友都算不上……不会常年频繁联系,不会有事没事就约着?见?面,很少互送礼物,十?多年来,无论是喜悦或悲伤,都不是彼此倾诉对象里的第?一顺位。 这两种关系,一种坏一种好,却都有着?极为强烈的情感冲突。而她们两个?不好不坏,也没有处在这两者?中间。 有时候崔栖烬觉得,也许她们两个?之间也有一个?三角形。既不会因?为距离太近而将彼此伤害得遍体鳞伤,也不会有朝一日互相?渗透互相?干涉到闹掰之后老?死不相?往来。 既和普通同学不一样,也和普通朋友有差别。 如果?不是陈文?燃和冉烟,不是这么些年一直都没有拆的爱情迷航街,不是蟹老?板班长时常恋旧那么爱组的同学聚会,不是这十?多年间的各种麻烦事,也许她们之间除了逢年过节的新年祝福之外,不会有任何联系。 可?她又想,她们也不是普通同学,就是因?为有陈文?燃和冉烟,有爱情迷航街,有蟹老?板爱组的同学聚会,有这么多年的各种麻烦事……这些事情都存在,并且一直存在。 如今,她们又新增了一件棘手的麻烦事。甚至她们都知道—— 这件事的麻烦程度要远远超过以往的任何事。她还是像以往一样讲“和好”,而她这次却没遇到“只差一点点”的因?缘巧合。 “崔木火?” 一声带着?疑惑的呼唤飘过来,崔栖烬感觉自己睫毛上落满了黏腻雨丝,也闻到了冬日雨水的气息。 她从回忆里抽出思?绪。 听到耳机里还在唱《普通朋友》,看到7-11塑料袋上的“持续发展”。 “你在想什么?” 池不渝凑得近了些,这下轮到她来晃她的视线。 崔栖烬看着?已经快要过二十?六岁生日的池不渝——有时候她不敢相?信这个?女人已经二十?六岁了,甚至也不相?信自己也二十?六岁。 她时常怀疑时间是否在一种神秘磁场下偷偷变快,或者?是那个?像素变得愈来愈模糊的电影镜头偷偷留住了时间…… 总之池不渝还是和高中那时一样好笑幼稚,说话很急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拉大嗓门,喝醉的时候还是要做一些特别滑稽特别孩子气的事,还是好容易因?为各种小事麻烦她,还是总让她留一些莫须有的黑历史,还是好傻。 她们也一直是她以为的那种关系。 于是她恍惚间伸出手,又恶作剧式地拂了拂池不渝的丸子头,等池不渝不满意地皱起鼻尖时,又漫不经心地给出不知道是哪一次的答复, “那就和好吧。” 池不渝在这句话之后忽然?愣住,应该是没有反应过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们竟然?真的会“和好”,干巴巴地张了张唇,脸上的塑料袋跟着?动了动,几个?呼吸之后,到底是没说出些什么来。 第60章 她没再吹塑料袋了。而崔栖烬却突然?开始没理由地庆幸一件事—— 两天前在泰国?,快递单填完之后,她又犹豫着?删掉重填,最后将那株彩叶芋的地址改给了自己。 她庆幸自己那时没有任何犹豫。 也庆幸,暂时没有任何小事,可?以改变这种关系。 - 最后池不渝把一直挂在脸上的塑料袋取了,揉得瘪瘪的,把喝完的菊乐盒子扔掉,慢慢吞吞地进了小区。过了这么久,酒倒是醒了,人也正常了不少,没再闹出其他麻烦事。 但不知为何。 崔栖烬看过去的时候,总觉得她的背影还是摇摇晃晃,像一只在摇头摆尾还装着?一脑袋事的热带鱼。 盯了半晌。 等池不渝走进小区里,再也看不见?。崔栖烬双手插兜,慢慢踱步往回走。雨又在下了,马路上还是湿湿的。 成都的天气好奇怪,雨天和阴天之间的边界模糊得让她无法分类。 崔栖烬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全家?人”微信群里没有新微信,恰好这时候路旁的一家?便利店发出一声“丁零”迎客声,她侧头,还没看清便利店到底是哪一家?。 忽而身后传来一阵呼啸,雨丝变快,伴着?哗啦啦的溅水声,侧身传来一阵猛烈而快速的力道,衣角被掀开,一时之间天旋地转,脚上一滑,她一个?踉跄,失控地往前冲了几步,扶住一个?电线杆才勉强站稳—— 下了雨的街道视野异常不清晰。 她狼狈抬头,隐约间望见?一辆电驴轮胎因?为雨天打滑猛地往侧边倾斜一下,惊险之中又脸盲控住车滑到正轨,最后猛然?停住。 开着?车的人戴着?头盔,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朝她投来询问?且急切的眼?神。她脸色苍白地摇头,这时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电驴车主人这才放心地点头,头也不回地开得更远。 崔栖烬扶着?电线杆站稳,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雨比刚刚还大。 她很嫌弃地将自己的手从电线杆上松开,上面果?然?是一些碎泥沙和脏水,这时一阵微弱的痛意传来,她收收下巴,就这样摊着?手,什么也没想地往前走一步,结果?就只是这么一下,腰上马上传来一阵剧痛。 猛烈的刺痛感被这一步引发,她脸色愈发苍白。又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立刻就痛得呲牙咧嘴,只能停留在原地。 她扶着?电线杆,紧咬着?苍白的唇。缓了一会,茫然?地在街头晃了晃丝线,思?考着?自己在这一场雨里淋下去不生病的可?能性…… 最后还是自暴自弃地滑开自己刚刚攥得紧紧的手机——余忱星这时候在香港,就算一个?电话打过去她们吵一架她想必也赶不过来;陈文?燃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南边,再过来又要一个?小时的地铁,或者?是打车,她不至于在这个?时候麻烦陈文?燃折返回来…… 至于崔禾和余宏东,她压根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想都不用想,他们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后才会接到她的电话。而那个?时候她恐怕已经被这场雨淋得劈天盖地。 犹豫着?,雨似乎有变得更大的趋势。 一个?不应该在此时出现的名字,却很突兀地浮现了。 手指在微信对话框滑了滑,崔栖烬思?忖了一会,正好看见?这时业主群顶了上来,屏幕太湿,她不小心点进去,看到里面在谈论二手物品的事,没再犹豫,直接从群里翻出辖区民警的电话,雨丝淋在手机屏幕上,没一会手机屏幕上就全是雨,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滑得有些握不住。 而她也已经有些站不住,只能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握手机在自己棉袄内侧擦了擦水,忍痛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脸上也全是雨水,不停地往下淌。 雨水耷拉下来,淅淅沥沥的,模糊了视线。她勉强将辖区民警电话打出去,漫长的嘟嘟声里,有急匆匆的行人和车辆从她身旁经过,无数个?踏着?雨水的脚步声越来越响,离她越来越近,又离她越来越远。隐约间有一道是不一样的,特别远,却又像是径直地,急切地,不安地…… 朝她跑过来似的。 这时耳边的嘟嘟声还在持续,街头传来一阵汽笛,她下意识往左侧退一步。结果?不知道是不是扯到了扭伤处,腰痛得几乎都直不起来,汗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不要命地从下颌流进衣领,湿答答地贴在颈下,滋味很不好受。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好像快要到她面前,又好像快要从她身旁路过。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仿佛一瞬间变成一幅只有色块的油画。 还没完全聚焦起来,隐约间她只看到一双踏过来的鞋—— 是一双今天下午被冉烟夸过很漂亮的黑色雪地靴,鞋面上印着?白色蝴蝶结。鞋的主人在被冉烟夸的时候,还微微翘起了小腿,昂着?下巴说那当然?,好看的东西我?才要买。 而此时忙乱间,这双鞋停在她面前,上面溅了好脏好脏的泥水,现在一点也不漂亮了。忽而头顶的雨水停了,噼里啪啦的响声更刺耳,像是雨水砸在伞面上。 崔栖烬脸色惨白地撑着?腰,听到头顶传来尤其无措尤其着?急的一道哭腔, “完了完了,崔木火你怎么了啊?” 而崔栖烬盯着?黑色雪地靴上的蝴蝶结,莫名其妙觉得好笑,她想这么多年类似的事情竟然?再次发生,而这个?女人还是没有变,以前袜子上有棕色小狗耳朵,现在鞋子上有白色蝴蝶结。而且还是一样吵,一遇见?事第?一句话还是要先说“完了完了”。 第61章 她忽然?笑出声,反而腰上又更痛,于是忍着?痛,张开自己被雨水濡湿的唇,十?分无厘头地说了一句话, “你的蝴蝶结都弄脏了,没关系吗?” 之后她趴在病床上不由自主地反思?,觉得这句话甚至比那句“你军训时候还随身带个?芒果?”更突兀,更奇怪。 而此刻,她发觉头顶的伞摇摇晃晃的,她看到鞋的主人手足无措地弯下腰来,这时女人的瞳仁有一只变黑了,好像是美瞳掉出来了一只,里面甚至有透明液体不停地滚落下来,豆大一颗,顺着?饱满脸颊滑落。 女人抹一把自己脸上的泪,伸出手来想要扶她,伸了半截,但又停在空中,缩回去,又往另一边伸,慌手慌脚的,应该是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扶。 最后,只能蜷缩着?手指,勉强支撑着?她们头顶的雨伞,泪眼?涟涟,哭丧着?脸问?她, “你痛不痛啊?” 十?五岁的崔栖烬绝对不会想到,有一天世界上会多一条古怪的爱情迷航街,而她会在二十?六岁生日当天,路过这条街的隔壁,因?为一场小事故腰病犯了痛得无以复加,失魂落魄只剩下民警和120两个?保守选择之际,第?一个?来到她身边的…… 竟然?还是池不渝。 就像二十?六岁的她,也完全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的池不渝,已经会因?为她的痛楚哭得满眼?通红…… 和十?五岁相?比,到底是不一样的。 第20章 「乌云吊瓶」 “我还没有死掉。” 崔栖烬冒着冷汗, 轻咬着唇,有气无力地说。雨声滴沥,雨刮片“唰”地?一下,敞出窗外湿润霓虹, 救护车内气息潮湿。 出诊医生抹一把脸上的水, 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一顿, 语气狐疑, “安?” 不太满意地?扯扯口罩, “我就坐到这儿,妹儿你这是说的啥子话嘛?” 正好这时救护车一个踉跄,像是碾过一个减速带。狭窄简易担架床跟着踉跄,崔栖烬腰一晃,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床脚立马传来一道发着颤的慌乱女声, “崔木火你?怎么样了啊?” 说完这句话, 女人又抽抽嗒嗒地?吸了一下鼻子?。 崔栖烬疼得?厉害没来得?及应,只咬着牙呼出一口气。 “她说她还?没有死掉。”出诊医生大?咧咧地?帮她接话, 又隔着衣服轻按了她腰际一下,“这里?痛不痛?” 崔栖烬强忍着其他部位的痛意,很勉强地?摇摇头。 而那边女人也跟着她呼了几口气, 气息泄漏, 不自觉地?呜出来一声, 呼吸之间?的鼻音比刚刚还?重,紧张兮兮地?跟医生说, “她说她这里?不痛。” “那这里?呢?”医生又换了个地?方。 “医生问你?那这里?呢?”池不渝跟着重复。 “……这里?。”崔栖烬张了张干涩的唇, “有一点吧。” “她说这里?有一点。”池不渝接得?很快。 “嗯嗯。”医生点头, “看上去应该是急性腰扭伤,你?以前腰上有旧伤吗?有旧伤的话可能是触发了。” “医生问你?以前腰上有旧伤吗?”池不渝突然变成了一个传话机器。就好像是, 如?果不在?她们之间?传话,她就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该做些什么。 而明?明?她现在?才是离病人最远的一个。 以前?崔栖烬忽然想不起以前。以前池不渝也有变成传话机器吗? “以前……” 在?她回答之前,池不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率先抢答了,“对了,她以前有腰伤,大?学的时候也因为体育课打排球腰扭伤卧床休息过一个礼拜,我记得?那时候还?是陈文?燃同学一直给你?带饭上课……” 说完之后,又像是不太确定,于是来征求她的意见,“是吧?” “你?连这都记得??” 崔栖烬精疲力尽地?掀开眼皮,尽量往床脚那边那个身影看。 救护车空间?狭小,一名医生一名护士是标配,并且两位医护人员要就近处理询问细节,腰伤又只能趴卧,于是池不渝只能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 眼镜镜片也已经被雨水淋湿,以崔栖烬的视角望过去,一切都雾蒙蒙的,隐隐约约地?能看见一个黑色轮廓—— 池不渝抱着包包和雨伞,在?床脚缩成一小团,两颗丸子?头在?忙乱之中耷拉下去,上面冒出来几捋发也湿漉漉的,她头发上是水珠,脸好模糊,好像是妆花了,鼻子?这块是红红的,眼睛这块有红红的也有黑黑的,混成不同颜色的色块,像一个…… 被淋得?很湿也很不漂亮的雪人。 “我记性一直蛮好。” 池不渝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色块,右脸就像是融了一块似的,这样跟她说,然后又继续跟医生说, “那情况就是我说的这样,她有旧伤,而且她之前那次也很严重,一个礼拜都只能卧床,那现在?又扭一下以后会不会留到什么很严重的后遗症哦……” “这还?得?去医院拍个片子?看哈,妹儿,你?莫急。” 池不渝点点下巴,“嗯嗯我不急。” 停顿了两秒,又眼巴巴地?凑到护士旁边去问, “那我们现在?去医院不是只能看急诊哇?急诊可以拍骨科的片子?哇?还?有哇,她没有带身份证可以挂号不哇?还?是我现在?下车回去拿哇?还?需不需要其他的东西哇?” 第62章 她像个哇哇青蛙,一张嘴就是哇哇问题气泡。 护士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还?算耐心?。崔栖烬汗涔涔地?低了头,救护车上没办法给她急救止痛,腰上疼痛仍旧没有停止,她疼得?脑子?嗡嗡的。 模糊间?听见,出诊医生在?旁边笑着说一句,“这个女娃儿蛮有意思的。刚刚打电话的时候哭得?凄凄惨惨的,就两公里?路,打了四五个电话来催,边哭边催,还?问我们来不了的话要不要先报警。” “说句不好听的,我还?以为再来慢一点就有人要死掉了,火急火燎地?闯了好几个红灯,幸好你?没事。不然你?朋友有得?哭咯。” 印象中池不渝情绪向来饱满,爱笑,爱生气,也爱哭。她哭起来的时候很难止住。有时候嘴巴一瘪,睫毛一耷拉,就会有好多眼泪跑出来。她的眼泪也有很多种表现形式,有时候伴着一喘一喘的呼吸,有时候是呜呜咽咽,有时候是痛哭流涕,有时候又是号啕大?哭。而大?多数时候,她第?二天照镜子?看到自己眼睛肿了又会很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眼泪,懊悔自己为什么连眼泪忍不住。 崔栖烬向来都不喜欢爱哭的人。在?她看来哭永远都是一种无能的表现。 不知是挑衅还?是造化弄人。 偏偏,池不渝就一定要在?她面前哭,很多次,疼痛的哭,伤心?的哭,软弱的哭,生气的哭,心?疼的哭,有时候甚至因为一场雪一场雨而哭。 崔栖烬搞不懂,一个人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多眼泪? ——不太漂亮的眼泪。 但…… “她不是故意的。” 崔栖烬说,“她只是……不太擅长处理这些事情。” 恰好有滴汗水从眉骨滑落,慢悠悠地?滴到唇边。于是她不得?不尝到咸味。她好嫌弃地?抿了一下唇角。 “什么?” 坐在?她旁边的医生没听清她的话,凑过来问她。 崔栖烬不讲话了。 医生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蹙起了眉,小声嘀咕着,“妹妹你?怕是有点低烧哦。”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那边池不渝还?模模糊糊地?追问着些什么,譬如?还?有多远才到哟,可不可以先给她止了痛的嘛…… 护士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 救护车拐过一个路口,崔栖烬忽然掀开眼皮,冷汗淋漓,“你?这里?有纸巾吗医生?” 她几乎已经没什么力气,话说得?很轻,靠得?最近的医生都才勉强听到,“纸巾?” 确认了一遍之后。 医生在?车上翻找了一会,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递到她面前, “是出了很多汗撒?要帮你?擦不嘛?” “麻烦你?……” 脸上全?是汗,崔栖烬没有睁开眼,隐约能感觉到救护车快要开到医院,车外一片嘈杂,大?年?初五,医院急诊还?是乌泱泱的一片人。于是她在?医生要给她擦之前,晕晕沉沉地?讲, “给她吧,谢谢。” 池不渝还?是有那么多眼泪可以掉,那么多不太漂亮的眼泪。 但是,但是…… 崔栖烬不想让别人也这么觉得?。 - 似乎这个情人节大?多数人过得?并不平凡。夜晚的急诊室遍布羸弱贫瘠的爱情。崔栖烬被抬着进了医院,在?急诊里?用一张可推动的病床被移来移去,昏昏沉沉,看到一个脑袋被开了瓢的女人大?吼“是我们先认识的”,一个男人在?用头捶墙低吼“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偶尔瞥见蓝色排椅上还?放着捧娇嫩鲜花…… 乱七八糟,众生百态。她被推进一个白光很刺眼的诊室,一道乱糟糟慌乱又无措的脚步跟着她,绕来绕去,绕走了,出去了,又绕回来,还?夹杂着说话声…… “挂号了吗?” “挂上了的,你?们能先给她止痛不?” “那先推去急诊ct照个片子?,看看骨头有没有损伤。你?拿着单子?先去缴费。” “好好好,缴费完能先给她止痛不?” 紧接着就是很凌乱的脚步声,一道紧张到绷紧的呼吸悬停在?她身前,她被推了出去,闹哄哄的一片。 那道呼吸慌乱乱地?走远了,没过多久,又跑了回来。 于是她又快要推进一个诊室,几个人把她抬起来,她吃痛地?倒吸一口冷气,那道绷紧的呼吸瞬间?滞住,忙乱出声, “医生你?们慢一点,能不能先给她止痛再去检查哇。” “好了你?在?这等着,别进去了。” 那道慌乱的脚步不见了。她被推了进去,又被推了出来,这次是往急诊病房那边推,有人在?其中说, “半小时之后出结果。她有点低烧,我先给她开点药水把烧退了,你?拿了单子?缴费之后去一楼药房拿药,拿完药回来,急诊病房直走走廊那边有热水,让她喝点热水,时间?差不多你?就回来拿结果,在?那个急诊ct自助打印机那里?查看,记住了,不是大?厅的报告打印机,是急诊这边专用的……” 听起来好复杂。池不渝能处理得?来吗? 崔栖烬费力地?掀开眼皮,还?没能看到池不渝的人,她就被打了个转推着走,只隐约间?听到一个人在?远远地?着急地?喊,“那医生,你?们能不能先给她止痛啊?” 第63章 几个医生推着她走,其中有一个回过头去,很大?声喊一句,“刚开的退烧药镇痛的!” 有点像吼。 崔栖烬蹙了蹙眉,恍惚间?扭头去看池不渝,视野仍旧不太清晰—— 世界兵荒马乱,人影憧憧,池不渝站在?人群中间?,紧紧抿着唇,听了这话像是反应过来,立马转头,发丝飘摇,类似某种丛林中尤其勇敢的鸟类。 她和汹涌人群逆行,像女侠,像冲锋陷阵,只留一个急匆匆的严肃的背影给她。 一不留心?,她似乎就已经是大?人了。 之后崔栖烬没来得?及继续琢磨,又被推进了一个急诊病房,被抬上一张消毒水很重的病床上。 几个医生零零散散地?走开,着急忙乱地?去接其他病人。急诊病房里?人不多,转进病房的都不是什么重症,有个女生捂着肚子?在?呕,旁边女生头发凌乱地?拍着她的背;有个小孩在?神色恹恹地?打吊针,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喂小孩喝八宝粥…… 崔栖烬晃了两眼,眼皮越来越沉,像有什么又湿又黏的东西压在?上面。 她不得?不阖上眼皮。就在?她被这个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那道乱乱的脚步声在?病房里?出现了,伴着紧促的呼吸声,停在?她面前,然后小心?翼翼地?喊, “崔木火?” 崔栖烬睁不开眼,只勉强答了一句,“嗯?” 池不渝呼出一口气,“医生马上就要给你?来打针了。” 她整个人都好像是湿的。 湿答答的一团气体,悬停在?她面前,尤其小心?,特别朦胧。 崔栖烬没有力气讲话。 “你?怕不?” “……”崔栖烬很吃力地?抬起眼皮,一滴汗从眼皮上滑落,“嗯?” 池不渝就站在?她面前,手将床杆攥得?紧紧的,手背青色血管隐隐透出。 “我不怕。”崔栖烬说。 “哦哦那就好。” 池不渝在?窸窸窣窣的声响里?松一口气。有人要给崔栖烬来打针了。 “我还?以为你?要怕。” 有人拿起了崔栖烬的胳膊,在?上面擦了擦,拍了拍。 “我最害怕打针了,小时候医生给我打我都要别过头去,不敢看得?很,而且一打针就要做噩梦,还?要做同一个噩梦,就是梦到我在?奶奶老?家?的田埂上被一头野猪追……” 池不渝话真的蛮多。有人在?崔栖烬胳膊上涂了一些很凉的药水。 “要不你?也别看,我帮你?捂一下眼睛哦,万一也做噩梦呢?还?有哦,我刚刚看了一下,你?的那个ct结果还?没出来,怎么还?不出来哟,是不是刚刚没有拍对哟……” 针扎了进去,有人往她手背上贴了胶布。 她睁开眼,看到吊针架上挂了三瓶水,液体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而池不渝就站在?她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手背上的伤口, “医生说退烧药有镇痛成分,你?还?痛不痛哇?” 旁边收拾残局的护士动作一顿,“那肯定是没得?那么快哈。” 池不渝老?老?实实地?给护士让出位置,“对的对的我知道。” 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崔栖烬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面去,看她,嘱咐, “你?别急,没得?这么快的。” “……”崔栖烬沉默一会,“我没有很急。” 池不渝点点头,又把自己刚刚接过来的一杯水端过来,喂给她喝,“那还?有没有刚刚那么痛?” 崔栖烬喝了一口,水温恰恰好,入喉很温润。她抬头,看见池不渝的嘴巴也干干的。 “没有这么快的。”崔栖烬盯着自己喝过的这杯水,低声重复。 池不渝动作小心?地?给她喂水, “哦哦对的对的,但是都过去一分钟了哇,怎么还?没起作用?” “……比刚刚稍微好一点吧。” “这么快就起作用哇?” 你?听听你?自己的话,这里?面有什么能让人听下去的逻辑吗?崔栖烬几乎要这么说。可上次这么说的时候,她们在?吵架。 她们现在?不是吵架,是池不渝冒雨救了她。崔栖烬打量池不渝的现状——妆花掉,头发乱掉,鼻头眼尾红掉,衣服也全?都湿掉。总之很狼狈,也过了很慌乱的一个雨夜。 全?都是因为她。 “你?也喝点水吧。”崔栖烬简洁地?说,“忙上忙下,不渴吗?” “啊?”池不渝眨眨眼,“好像是有一点。” “那就——” “那我等下再喝吧。” 然后池不渝又把水喂了过来,“对了,你?的手机刚刚差点摔了,我帮你?拿着了。” 池不渝从自己全?是雨水的衣服兜兜里?掏出一个手机,用衣袖擦了擦屏幕,“要不要帮你?联系一下爸爸妈妈哇?他们得?不得?担心?哟?” 把手机递到崔栖烬面前,结果不小心?按亮了手机屏幕。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崔栖烬摇头,说不用。 “那忱星呢?” “她在?香港。”崔栖烬抿了口热水。 池不渝抿紧干干的唇,不讲话了,只是盯着她。急诊病房光线恍恍惚惚的,她摸不准她的眼神里?到底有什么。鲜住府 或许是同情?或许又是猜测? 第64章 “你?要不要先回去?” 崔栖烬不太习惯面对这样的眼神,她不知道池不渝从这简单的两句话中猜测到了什么。 “说什么胡话呢?” 池不渝伸手过来,摸摸她的额头,手掌心?凉凉的,软软的。崔栖烬咳嗽一声,听到池不渝语重心?长地?讲, “确实是烧没有退掉,还?得?再等一会。” “等会打了针止了痛烧退掉就好了。”崔栖烬坚持这样说,“时间?太晚了。” 池不渝总算明?白她是认真在?说,“我回去了你?自己一个人要怎么办哇?” “我可以自己来……” “你?不能自己来。”池不渝打断了她的话,然后又凑到她耳朵边上,用气音跟她讲,“我上次还?看到一个新闻来着,说有一个女生吊水的时候没人照看,结果药物过敏中途死掉了……” 崔栖烬蹙紧眉心?,“你?自己编的吧?” 池不渝瞪大?眼睛,“真的啊!” “不信我找给你?看。” 说着,就要掏出手机给她看,可动作实在?含糊,甚至算是心?虚,在?她眼皮子?底下转了转眼珠子?,像恍然大?悟地?说,“啊我得?去给你?打印报告了,你?在?这等着哈。” “时间?还?没到吧?” “到了到了,你?一直没看手机怎么知道时间??” “人对时间?是有体感的。” “那完蛋,你?的体感今天不准,肯定趁你?不注意bug咯。” 池不渝说着就要往外走,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还?拿着水杯,于是又折返回来,把剩下的热水喂给她。 趁她喝水,一边看了一眼刚开始打的吊水,嘱咐, “我拿完报告得?去医生那里?问问情况,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去喝点热水,然后稍微清理一下我自己再回来哈,你?要是有事情就按铃,或者立马打我电话……” 啰里?八嗦的。 崔栖烬喝完这几口热水,说知道了。池不渝这才把水杯放下。 走了几步,又顿住,很狐疑地?问她,“你?一个人没事撒?” 能有什么事?又不是没有一个人生过病。药水打进去十多分钟,崔栖烬懒洋洋地?趴着,吐出两个字,“没事。” “你?该不会……” 池不渝一步三回头,“等我走了就突然开始害怕我不回来了吧?” 崔栖烬耐心?地?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这么想?” “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池不渝兴冲冲地?讲,“然后等你?失望透顶的时候,我再隆重登场,然后你?感激涕零,像个小娃儿一样窝在?被窝里?头哭兮兮——” “我不会这么想。” 崔栖烬及时打断了她,“我是二十七岁不是七岁。” “好吧。”池不渝有些失望地?瘪瘪嘴,然后又指了指吊瓶,走之前特意给她强调, “等你?这瓶水吊到一半的时候我肯定能回来。” 谁要这样的保证了?崔栖烬不太习惯地?皱皱鼻子?。 池不渝落下话,晃着两颗丸子?头,终于走了出去。崔栖烬绷在?胸口的那口气松了,结果还?没松完,这人又从门?口探头探脑,像做特工似的,手扒在?门?框上,鬼灵灵地?讲, “我是一定会回来的哦。” 却又还?没等崔栖烬回应,就说了一句“拜拜”,两颗丸子?头在?空中一晃,“咻”地?一下消失了。 这次好像是真的走了。 崔栖烬那口气忽然就松不下去了。她盯着病房门?口好一会,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气球正在?被慢慢吹起来,吹到一半,却又怎么也吹不进新的气体,以至于飞不起来,也落不下去。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病房里?安静了起来,还?是那几个人。那个刚刚在?干呕的女生没再呕了,虚弱地?缩在?被子?里?,另一个女生守在?床前抚摸着她的背脊;小孩的八宝粥吃了一半,就耍赖地?不想吃,老?人哄了几句不耐烦了,开始瞪起眼——“老?子?数到三!”…… 崔栖烬浑浑沌沌地?阖起眼皮,听着病房里?的这些琐碎话,突然又想起池不渝的那句——我是一定会回来的哦。 她别扭地?移了移下巴。 液体滴得?很慢,手机被池不渝留了下来,她挪到自己枕头下,没有再亮过。 病房消毒水气味很浓,还?混杂着那女生呕吐的残留气息,那小孩喝了一半的八宝粥,黏在?她自己身上的雨水腥气…… 她有点想吐。 意识愈来愈沉,她半掀开眼皮,看到吊瓶里?的水吊完五分之一的程度。 抿了抿唇。她忽然闻到一阵芒果的气息。 一转眼,是刚刚在?干呕的女生的朋友,从背包里?掏出一袋芒果,匆匆忙忙地?挑一个,剥了皮,喂给躺在?病床上的女生。 委委屈屈吃八宝粥的小孩开始嚷嚷,“婆婆我也想吃芒果~” 老?人瞪一下眼。小孩缩了一下。那个女生连忙从包里?掏出一个,给了小孩。小孩喜滋滋地?接过,被老?人打了一下手,便吐了吐手,讲“谢谢姐姐”。 女生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不谢。 然后又似乎要往崔栖烬这边望过来。崔栖烬迅速反应,抬起头,紧抿着唇看自己的吊瓶。 第65章 她没有再往那边看。 隔了一会,女生都没有再讲话。而是躺在?病床的女生突然又开始干呕起来。 崔栖烬绷紧下巴,有些费劲地?低头,头疼欲裂,只好将下巴枕在?枕头上。 这样趴着并不是太舒服,但条件实在?困难,她脸上全?是干掉的雨渍不说,急诊室的枕头也未必有太干净。两者一接触,想必气味更难闻。 于是她只能这样艰难地?撑着下巴。 她是在?嗅着芒果气息的情况下睡着的——大?概人在?被病毒侵入的时候,心?灵也会被病毒挖出漏洞。 这个漏洞按理来说不应该再出现,应该已经被她埋在?记忆很深很深处。可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地?出现了,她身上黏腻的雨水,忽然变成更加粘腻的汗水。她浑身湿透,裹在?被子?里?,忽然变成了很小的自己,腿短到踢被子?要踢好几下才能掀开透气。 一脚把被子?踢开,迷迷糊糊地?睁眼,是在?打电话的崔禾,是还?没因为项目长期驻守在?哈尔滨的崔禾。 崔禾压低声音,语气很不好,“嗯,高烧总不退。药吃了一片,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那边还?有……” 话说到一半,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朝她望过来。崔栖烬立马紧张地?闭上眼睛,手指攥紧被汗濡湿的被单。 房间?里?静了一会。崔禾走了出去,声音变得?更低,但她大?概想不到,这张房门?的隔音并没有这样好。于是崔栖烬昏昏沉沉地?听到她讲, “开会?什么会?你?能不能负点责?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吗?哪次崔栖烬生病不是我扔下一大?堆学生回来?是,我当妈的应该,你?当爸的就不应该了……” 崔栖烬发着呆,听着崔禾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的,听不见了。然后过了五六分钟,门?被打开。崔禾走过来,轻轻拍她的脸,喊她崔栖烬。 她佯装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怎么了吗妈妈?” 崔禾笑着摸摸她的脸,柔和地?说,“妈妈有点事,你?爸爸等会就回来,你?乖一点,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等一会他好吗?” 崔栖烬点点头,下巴上全?都是粘着的汗水,她头晕眼昏地?说,“好的妈妈。” 门?被关上了,房间?内黑漆漆的一片,像一大?块黑沉沉的云压在?胸口。 崔栖烬呼出一口气,浑浑噩噩地?意识下沉,隐约记得?那天余宏东没有回来。 “我是一定会回来的哦。” 一道鬼灵灵的声音突然出现。 崔栖烬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心?跳好快,周围还?是芒果的清香气味,脸上脖子?上后背上全?是汗水,黏黏腻腻的一片。那个不再涨大?的气球好像又出现了,飘在?胸腔里?,戳不破,也吐不出来。 她恶心?地?想吐。 却只是凭空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反而是腰上损伤被扯动,她没禁住倒吸一口冷气,精神恍惚地?抬眼—— 吊瓶只剩下一半了。 她揪紧被单,她是知道池不渝一定会回来的。就算没有强调这么多次,池不渝也不会是将她一个人扔在?这里?的性格。 但是吊瓶里?的水只剩下一半了。 但是的但是,要求一个人去遵守一个法则好像也很无理。 但是的但是的但是…… “你?要不要吐哇?” 崔栖烬僵住。 往右边看了一下,这才发现床边站着一个女人,似乎刚刚才洗过脸,眼睫毛上还?掉着水珠,眼珠子?又变成黑亮亮的了,脸蛋白嫩嫩的,有几捋头发湿湿的沾在?上面,手上很茫然地?拿着一个塑料袋。 她没来得?及讲话。 池不渝又鼓起腮帮子?,很利索地?把瘪瘪的塑料袋吹起来,很配合地?送到她面前,“还?吐不?” 崔栖烬闭紧眼睛,很不自然地?说,“不吐。” 池不渝很乖巧地?说“好吧”,没有追问她刚刚的反应有没有不对劲。 然后又在?窸窸窣窣的声音里?,把塑料袋放到她床边,耐心?地?跟她讲,“要是要吐的话随时喊我,你?不要不好意思。” 崔栖烬别了别脸,点头说“嗯”。 池不渝好像搬了条凳子?,坐到她床边来,然后又窸窸窣窣地?拿了些什么出来。 崔栖烬半掀开眼皮。看到她放了一颗芒果在?她床边。愣了半晌,忍不住发问, “这是什么?” “芒果啊。” 重复的对话又来了。 “你?刚刚这么一会时间?去买芒果了?” “正好医院门?口有。”池不渝很理所当然地?讲,“你?不是生病的时候一定要吃芒果哇?” 池不渝说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大?,可放在?夜深人静的病房里?,就显得?特别突兀。尤其是,在?一个病房里?的人刚分享过芒果的情况下。 崔栖烬感觉另外两床病人都望了过来。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又清清嗓子?,“没有……也不是必须——” 话没讲完。她感觉到自己脸上有湿湿的东西覆盖上来,还?夹杂着山茶花的香气,一下一下,覆过她脸部的皮肤。 她突然顿住,听到池不渝距离很近地?讲,“崔木火你?别动哦,你?脸上有点脏脏的,像只花猫儿,我给你?擦擦脸。” 第66章 崔栖烬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 她似乎能闻见她身上的气味,像雪又像雾,柔软,矛盾。 崔栖烬低着眼。 她知道池不渝一定会回来,也想过池不渝可能会给她买芒果回来。但是的但是,池不渝真的在?吊瓶的二分之一之前回来了,但是的但是,池不渝也真的给她带了芒果回来…… 就在?她还?没来得?及想出下一个但是的时候,池不渝擦着擦着,突然很严肃地?喊她一声, “崔木火?” “嗯?” “你?二十七岁了。” 崔栖烬怔怔睁开眼,原来已经过零点了。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室内湿气很重,她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也一觉醒来被汗水蒸腾得?全?是水雾。 浑身粘腻,腰背扭伤剧痛,发着低烧,深夜趴卧在?急诊室不知道多少人躺过的病床上……这就是她二十七岁的第?一天。 如?果人也有天气预报,那关于她二十七岁第?一天的天气预报,一定会写?——多云转阴转小雨转大?雨转暴雨,总之就是乌云密布。 “恭喜哦。” 崔栖烬听到池不渝轻轻地?讲,然后眼镜忽然被摘了下来。她近视严重,一摘眼镜就等于瞎了一半,只能看见池不渝模模糊糊的轮廓。 糊成一片,在?她面前不听使唤地?摇晃。 “恭喜什么?” 崔栖烬看不清池不渝的脸,只能一边眯着眼,一边去看池不渝在?做什么。 急诊室内光线朦胧,潮湿,又明?亮,拢着走廊的哀嚎和哭天抢地?声,拢着悬浊的灰尘,拢着空气中令人喘不过气的闷人气味,拢着冬夜深邃的蓝,拢着枕头下始终没有亮过的手机,拢着她颈下粘腻的汗水和衣料。 她隐约间?看到池不渝头上的丸子?头晃了晃,看到池不渝在?自己手上哈了下气,眯着眼昂起下巴看了她一眼,轮廓灰扑扑的,像只自信满满甚至有点臭屁在?摇尾巴的黑色猫咪。 看不清的感觉让人格外没有安全?感,像整个世界都被浸在?一块浓密厚重又可怖的乌云里?。崔栖烬有些别扭地?收紧下巴,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又忍不住说一句, “恭喜我的二十七岁乌云密布?” “不准这么想!” 池不渝的声音飘过来,有点严肃,像警告。 “难道不是?” “当然不能够是!” 崔栖烬刚想反驳,下一秒鼻梁却传来轻轻触感,她睁开眼,被擦拭过的眼镜重新架到鼻梁上。世界在?这一瞬间?恢复清明?,与此同时她感觉脑门?被轻轻弹了一下—— 她听到池不渝昂着一口气,扯着大?白嗓在?她面前唱, “乌云乌云快走开~” 第21章 「昕蓝雨伞」 “乌云乌云别找我麻烦~” 池不?渝唱歌不?记词, 一首歌唱来唱去就总是这几句。不?仅如此,她还总是?不?认真唱,唱第一句时是一个音调,算是?尊重原唱。 再唱一句, 又会自己擅自篡改, 低音改高音, 高音改低音, 低音高音都有, 就自己改个转音。 她总是?要用自己的大?白嗓,将一首好端端的歌,改编成专属于池不渝的调调。 没有人可以跟得上。 “你可知道我不?常带把伞~” 她不?是?带了伞吗? 崔栖烬懒懒抬头,看一眼被池不?渝放置在病床旁的长柄伞——很不?常见的昕蓝色。池不?渝的各种物品里,都有些很亮很扎眼的颜色。很容易被人一眼就看到。 “带把伞~”这不?是?池不?渝的声音。 竟然有人跟上了? 崔栖烬古怪地转头,发现是?另外一床的两个女生之一。 是?刚刚那个在干呕的女生, 这会像是?做起来中场休息,病兮兮地跟了一句。 “哦喔~”池不?渝像是?找到了知己。 这个女人就是?有这么厉害, 就算是?在急诊室病房,都可以随随便便找到自己的钟子期。 “乌云乌云快走开~” 池不?渝眼睛都亮了,一边接下去, 一边去望那床接歌的病人。与?此同时, 她还在继续给崔栖烬擦脸上干掉的雨水。 她竟然同时在做三件事, 她真是?厉害。 明明四个小时之前这个女人在问她大?娃儿?会不?会喷火,而三个小时之前, 这个女人打救护车前, 还撑着?晃晃悠悠的伞, 咬着?红红的唇,十分慌乱地问她120的号码是?好多她不?记得了…… “感觉你在挑战我的乐观~” 这次接的是?那位刚刚在病房里分发芒果的陪床女生, 大?概是?没有那位干呕的女生那么大?胆,接的时候还在不?好意思地笑。 她们怎么全都会唱? 崔栖烬微微皱眉,不?知怎么,下意识就去望那对吃八宝粥的老人小孩,小孩大?概已经把八宝粥喝完了,接不?上歌,只傻乎乎地用打着?吊针的手拍了一下掌。 老人横眉冷对,将小孩的手摁住,自己又没忍住,跟着?哼哼了一句,又瞥过来,“爪子不?唱了嗦,继续唱撒~” 崔栖烬不?自然地收回视线。 却?看到池不?渝正一只手撑着?腮帮子,笑嘻嘻地望她。 这是?什么意思? 崔栖烬很理智地避开池不?渝的视线。她绝对不?会加入这群人。 第67章 她怎么可能去做这么神戳戳的事情? “的乐观~” 池不?渝见她不?说话,也不?恼,自己乐呵呵地接了下去。 崔栖烬松了口气?,又看见池不?渝把手上的湿纸巾扔了,很认真地重新卷了一个纸筒。 她缩了缩手指。 下一秒就见到这纸筒伸到她的下巴面?前,而池不?渝正在用一双又大?又亮的漂亮眼珠看着?她。 “我才不?——”崔栖烬说。 “的乐观~”那女生呕了一下,然后又接了一句重复的。池不?渝用纸筒拍了两下掌,闹腾腾的。 “我真的——”崔栖烬强调。 “的乐观~”小孩也咿咿呀呀地跑着?调接了。池不?渝笑眯眯地撑脸看她。 “这不?行?——”崔栖烬不?认输。 “的乐观~”老人也哼着?接了,还说一句“快点嘛,就差你个人咯。” “的乐观~”另一个比较害羞的女生也接了。咸逐负 “的乐观~”池不?渝把调子带了回来,声音软软的,像是?在哄她。 崔栖烬难以置信自己真的要加入,可最后还是?自暴自弃地阖眼,抬抬下巴, “的乐观。” “这才对咯!”“好嘛!”“good!”“你看撒,人还是?要整齐才得行?嘛!” 话落,周围响起热闹嘈杂的回应,是?一阵友好且特别骄傲的笑声,还伴着?几下稀稀拉拉的掌声。 仿佛她接了这一句。 她们这一个小团伙就可以直接前往格莱美?拿奖。 崔栖烬怀疑地睁开眼。似乎没有人发现她的动?作?。 干呕的女生虚弱地躺回到了被子里,喂芒果的女生给她掖了掖被角,小声地说“肚子还痛吗”;小孩迷迷糊糊地在老人怀里戳戳下巴,哼“婆婆我头晕得人都要没得咯”,老人骂道“说些锤子”,却?还是?抱着?小孩摇了摇…… 实际上她们是?病友,有效期只有一个夜晚。但?刚刚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这是?一个急诊科病房,有人发烧,有人肚子痛,有人腰扭伤,有人烦恼孙女不?吃八宝粥还要调皮,有人害羞担心自己的朋友肚子痛得难不?难受…… 却?极为有默契地接唱一首《别找我麻烦》,好幼稚,好怪,好傻,好滑稽……也许有一天回过来记起这段,崔栖烬会不?忍直视地认为——这又是?自己的黑历史。 但?此时此刻,她意外地没有这样觉得,只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在努力地赶跑乌云。像动?画片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下颌突兀地传来湿滑柔软触感。崔栖烬再次嗅到了山茶花的气?息,她恍惚间回过神来,隔着?镜片,看向近在咫尺的罪魁祸首—— 池不?渝正在很认真地给她擦着?脸,一边很小着?声音哼着?歌,一边打了个哈欠。 这会池不?渝头上丸子头已经散了一大?半,一些杂发乱乱的散在颈下,脸上的妆应该也只是?匆忙卸了洗了一下,是?完全素颜,唇红红的,睫毛没有翘到根根分明,下巴边边好像还新冒了一颗痘出来,不?大?,但?是?也红红的…… 恐怕池不?渝得知之后要气?炸。 崔栖烬盯了好一会,忽然想到那个画面?,不?由得笑出声。 池不?渝动?作?一顿,十分怀疑地看向她,“你突然笑什么?” 崔栖烬懒懒地枕着?下巴,“不?是?你让我要乐观吗?” “是?哦。”池不?渝大?概是?真的信了,笑眯眯地拍拍她的头,讲,“你看,大?家都说要乐观一点嘛~” “我没有不?乐观。”崔栖烬强调。 她只是?不?像池不?渝,每天有那么热情有那么乐观来面?对人类。 她不?像池不?渝,不?会因?为每天的天气?状况而感到烦躁。她不?像池不?渝,就算闹出一些莫须有的麻烦,会觉得不?解决也ok。 她不?像池不?渝,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状况,慌乱之后也会想要重振旗鼓。 池不?渝从记不?起“120”的号码,到能在整个急诊科跑来跑去,挂号拿报告给她买芒果连轴转,最后一句牢骚都没有,还能将整个病房里的一场阴天变成“乌云乌云快走开”。 但?崔栖烬不?知道——原来“的乐观”后面?还可以继续接“的乐观”,一首歌一直唱同一句词,也不?会有人来捂嘴巴。 某种程度上,池不?渝也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崔木火,你的腰今天也和你一起过生日。”池不?渝的声音突然跑到了她脑子里来,甚至有点严肃。 “什么?”崔栖烬回过神来,怀疑自己听错。 池不?渝叹了口气?,终于将她的脸擦干净,将湿纸巾一扔,双手在床前杆撑着?腮帮子看她,语重心长地说,“医生说你的腰像是?四十岁人的腰了已经,你知不?知道?” 崔栖烬轻咳一声,“没有那么严重……” “有!”池不?渝支起下巴,“我刚刚拿着?你的片子去,这是?医生的原话,你不?信等会让她自己来跟你说。” 崔栖烬下意识往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说曹操曹操到,穿白大?褂的医生踩着?步子进?来,手里还拿着?她的片子,微微蹙眉。 紧接着?,又弯下腰来,连着?在她腰上连按了几下,简单地给她查体,说, 第68章 “没有伤到骨头。就是?普通的肌肉扭伤,先吊完这些水,差不?多就明天早上可以回去,你等会,我再给你开点药,拿着?回去吃,记得啊,在家一定要卧床休息,至少这俩礼拜都不?能做剧烈运动?,家属最好是?准备一下轮椅……” “医生你再和她说一下那句话。”等医生说完这些,池不?渝又在旁边偷偷怂恿。 崔栖烬无言地抿抿唇。 “什么?”医生没反应过来。 “就那句,您刚刚和我说过的哇。”池不?渝有点着?急。 崔栖烬被她逗得突然笑出声,腰扯着?一动?,痛意袭来,她连忙滞住。 池不?渝赶紧凑过来,面?露担心,“怎么了怎么了?” 医生也皱紧眉心,给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看了看她们两个,“腰伤可不?是?小事,你们两个不?要太不?严肃。” 池不?渝瘪瘪嘴,老实巴交地点头,“知道的知道的,要准备轮椅。” 崔栖烬敛了一下唇,“轮椅就不?用了吧?” 医生眉心皱得更紧,“当?然要!” 池不?渝像条小尾巴似的附和,“当?然要!” 崔栖烬不?讲话了。 医生连着?嘱咐了几句,放心地转身。池不?渝看了一眼医生的动?向,便放心地朝崔栖烬这边,毫不?突兀地做了个鬼脸。 等医生走出去了,崔栖烬忍不?住说,“池不?渝,你像小学生。” 池不?渝不?服气?,“崔木火,你的腰四十岁。” 崔栖烬冷呵一声,“你撒谎,刚刚医生明明没有说。” 池不?渝突然卡住,腮帮子瘪了瘪,有点不?服气?,但?又再没话可说,只干巴巴地过来,给崔栖烬盖了盖刚刚医生掀开没盖回去的被子。 停战半天,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崔木火,你小娃儿?得很。” 崔栖烬还想再继续反驳,这时正好腰痛了一下,醒悟过来觉得好幼稚。 她怎么会和池不?渝争这种事? 她决定和她休战,“池不?渝。” “怎么了?”池不?渝有些茫然。 崔栖烬动?了动?唇,很突然地问了一句,“你刚刚……为什么要重新回来。” 池不?渝打了个哈欠,声音里沾了些困意,变得软乎乎的,“因?为我说了,我是?一定会回来的哦。” “我不?是?说的这个刚刚。” 崔栖烬耐心地说着?,“是?刚刚还没打120的时候,你怎么会突然又折返过来?是?不?是?在我家里忘了什么东西?” 池不?渝又打了个哈欠,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个刚刚哦……” “就这个刚刚。” 池不?渝犯困地眨了眨眼,“应该没有忘东西吧。” “困了?”崔栖烬问,“你要不?要睡会?” “那你呢?”池不?渝看着?她,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要来担忧她。 “我这瓶还要很久。”刚刚医生顺便给她换了一瓶吊水。这瓶容量更大?。崔栖烬催着?池不?渝去睡觉,“我也要睡一会。” “那我去睡一会哦。” 池不?渝说,不?太放心地往那排躺椅走,“刚刚我回家,看到外面?突然下好大?的雨,然后我放下loopy杯,脱了外套,看到里面?有一瓶宝矿力……” 大?概是?又想起她问的问题,这会还像是?在汇报行?程似的说,甚至还是?从回家的第一秒开始说。她就是?有这种话痨体质。 “宝矿力?”话题被扯开,崔栖烬已经不?在乎这件事,只漫不?经心地看着?池不?渝找躺椅。 “对,宝矿力。” “这瓶宝矿力怎么了?过期了?” 池不?渝很缓慢地摇摇头,整理了一下躺椅,缩了上去,躺椅是?蓝色的,很大?,想必是?用来给病人吊水的,此时一排都是?空的,反而显得池不?渝整个人小小的,声音也变小了许多, “宝矿力……” 池不?渝无意识地咂巴了一下嘴,不?讲话了,像是?直接睡着?了。这个人入睡速度是?真的好快,应该没什么会留到第二天的烦恼——崔栖烬理所当?然地想。 此时已经是?凌晨,急诊还不?算太安静,病房里又有一床被推了进?来。一大?群人,闹哄哄的,一个戴口罩的男生被扶着?从她们之间经过,崔栖烬听到男生哀嚎一声,鼻尖皱了皱,再去望池不?渝,却?不?停有人在她面?前穿梭,池不?渝变成小小一个影子,双手环着?手臂,缩在这些重影的另一边,和她像是?隔了一整条马路。 崔栖烬看到池不?渝身上连盖的东西都没有,不?太放心,先是?自己挣扎着?抬了下脚,结果立马呲牙咧嘴地回到原地。狼狈间视线晃了两圈,最后晃到隔壁床的老人那里。 微微抿了一下唇,纠结着?怎么开口。抱孙女的老人大?概注意到, “要帮哈忙撒?” 崔栖烬来不?及细想,摸了摸自己脱下来的大?棉袄,虽然淋了些雨,但?到救护车上就因?为要查体脱了下来,又在病房里吹了那么久,至少里面?是?干的。 她松了口气?,将棉袄递给老人,“请您帮她盖一下。” 等老人十分利落地接过,又察觉自己的语气?似乎不?太得体,补一句,“谢谢。” 第69章 “这有啥子好谢嘛。”老人一边说,一边去给池不?渝盖衣服。 新进?来的病人阵仗很大?。穿蓝色手术服和白大?褂的医生穿梭来穿梭去。隔着?这些不?断略过的人影,崔栖烬看着?老人将棉袄很严谨地给池不?渝盖上。 而池不?渝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很乖巧地缩在躺椅上,说一句“谢谢婆婆”,老人摆手说不?用谢,手指往崔栖烬这边指了过来。 池不?渝也跟着?看过来。 一时之间四目相对。崔栖烬垂了下眼,避开她的视线。 急诊病房忽然变得忙碌起来,脚步声纷至沓来,还混杂着?一些哀嚎声。等老人又回到她隔壁。崔栖烬才又慢腾腾地望过去。 池不?渝缩在她的大?棉袄里,脸白嫩嫩的,这会也不?睡了,正有些发愣地望着?她。 “快睡吧。”崔栖烬不?习惯这样的视线,只得低声催促起来。 她的声音很快被病房里的闹嚷嚷所掩盖,池不?渝好像没有听见,她们之间白色蓝色衣角四处飞舞,像无数只接踵而至而来的蝴蝶,飞过去,又飞过来。 她只就这样缩在一张座椅上。 隔着?不?断晃动?的蓝色白色衣角愣愣地看她,似乎是?在说些什么。 崔栖烬勉强听清, “然后,我发现,现在宝矿力的瓶盖轻轻一扭就扭开了。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宝矿力的瓶盖一直都很难扭开,所以我从来不?会自己买来喝。” “然后的然后,我就想到了……” 说到这里,池不?渝的下巴不?受控制地往下戳了戳,大?概是?困得狠了,声音极轻极轻。像在其中飞舞的、最让人抓不?住的一只小蝴蝶, “你……” 想到了……你……这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又像是?已经说完了。以至于崔栖烬忍不?住问, “想到我什么?” 她想她的逻辑如果是?可视化,大?概又开始四处飞跃,甚至也是?其中一只小蝴蝶。 “对……” 池不?渝大?概是?困懵了,又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就是?想到了你……” 崔栖烬紧了紧手指。 而这时池不?渝的下巴失了力,往下一栽,又忽然惊醒。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似的。 惊恐地抬眼,下半张脸都往她的大?棉袄里缩了进?去,一双黑亮亮的眼珠子明晃晃地转了转,有些磕绊地补了一句, “就是?雨太大?了想到你没有带伞!!” 此时急诊病房内脚步凌乱,洞洞鞋踩着?携带进?来的雨水,又多了几分黏腻。崔栖烬隔着?杂乱人影,和空气?中的水汽,望到了那把被搁置在床边的昕蓝色雨伞,还有池不?渝的眼。 她松开自己攥紧的手指。 过了半晌,犹豫着?开了口,“总之,今天的事……” 却?没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下一秒,池不?渝就喊她一声“崔木火”,将她的话打断,脸在她的大?棉袄上蹭了蹭,费力地抬了抬眼,嘟囔着?问, “你得不?得又要生我的气?哦,你肯定要说我明明有夜盲症,还喝了这么多酒,今天还下这么大?的雨,明明你已经把我送回去了,我却?又还要逞强跑出来找你。” 崔栖烬突兀地顿住。 而池不?渝的声音越说越小,有点瘪瘪的,好像是?那只抓不?住的小蝴蝶又来了。这次是?带着?警告来的,只不?过还是?困兮兮的, “你要是?真不?知好歹要这么说,我肯定是?会不?服气?要和你吵架的哈,但?我今天太累了,明天养足精神再来跟你吵,你千万不?要觉得我吵不?过你……” 深夜,雨已经停了很久。急诊室的人还是?来来去去,池不?渝嘟嘟囔囔地说着?,整个人又往黑色棉袄里缩了缩。 这会应该是?美?瞳掉了,因?为近视看不?太清,又犯困,只能虚着?眼来瞄她的表情。她看不?清她,她知道她看不?清她。 无数道身影从眼前忙乱穿梭,起起落落,像电影里的乱帧镜头。 不?知是?从哪一帧开始,她没有再看她,困得缩成一团。她还是?隔着?人影,看她很久。 “不?会。” 最终,蝴蝶还是?不?断在眼前飞过,模糊了崔栖烬的视线,她垂下眼眸,轻轻地说, “你今天很厉害了,池不?渝。” 我只庆幸你没有因?为我而再次受伤。更何况……她想到这里,摸了摸手指侧边的轻浅划痕—— 宝矿力的瓶盖本来就很难扭。 第22章 「热带雨林」 在急诊病房的睡眠想必也不会太顺利。 一晚上, 腹痛病人不停哀嚎,摔东西,酒精中毒病人止不住的呕吐,被推进病房又被着急忙慌推去抢救室口吐白?沫的老人…… 总之人生百态, 全都在这间小小病房里浓缩堆叠。 崔栖烬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尤其杂乱又尤其冗长的梦, 又觉得只是单纯的灵魂出窍—— 小?时候生病时被崔禾留了一道门缝的房间, 光从门缝里溜进来, 缝隙越变越大?,逐渐从一个三角扩散成为无法把控的范围。 始终没有人回?来。她坚持盯了很久,眼皮都?疲软地抬不起,最后也只能汗涔涔地从床上起来,嘭地一声把门关到最紧。 第70章 从此以后她睡觉,无法忍受任何光线。 然后是被推出去再也没被推回?来的老人, 被挖了两个三角体的蛋糕,总人数有103个的热带植物爱好者企鹅群, 纷飞杂乱闪着红光的垃圾桶…… 一切都?变成疯狂下坠的黑洞,像快要将她吞噬殆尽,无尽恐怖和巨压感?间, 忽然有道声音扯着嗓子唱——乌云乌云快走开! 就这一嗓子将黑雾击破, 心跳失常间, 崔栖烬疯狂奔逃,趁乱回?头?, 发现唱这句的人回?过头?来, 竟然是一条黄色热带鱼, 特别幽怨地追赶着她,在她身?后喊—— 我怪她, 我恨她,她让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天塌了! 她骤然睁开眼,惊魂未定?。 世界是黑的,手在枕头?下探到一个软软凉凉的物体,是一个芒果。 她用力握紧手中芒果,此时嘈杂声响也缓慢入耳,或匆忙或缓慢的脚步声,未知仪器的“滴滴”声,从走廊外传来的恸哭…… 掀开眼罩,忽而被大?亮光线刺得眯起眼,一道佝偻身?影从面前经过,带了一片阴影过去,再缓缓完全睁开眼,视野缓慢聚集,先是看到了池不渝身?上的粼粼金光—— 病房外墙开了一排顶窗,金光被切成一个斜斜的色块,落到池不渝身?上。她整个人侧缩在躺椅上,不太舒服的姿势,将怀里的大?棉袄揉得很皱,像个抱枕似的抱在怀里,戴着兜帽,看不清脸。 不停有人经过,将落到她身?上的金光切断,再移开,重新连接,光似乎又往上跳了一点,反反复复,最后落到她模糊而柔软的脸部轮廓,像一幅正在用饴糖上色的印象派油画。 这个过程,似乎比任何一场日出都?来得鲜明。 崔栖烬抓着手里的眼罩,察觉不到自?己的腰有没有好转,没有注意昨夜这么多吊瓶到底有没有吊完。她看那些光在池不渝脸上跳,在池不渝脸上融化,很久都?没有动。 她想眼罩应该也是昨天晚上池不渝出去的时候买的,不知什么时候塞到了她枕头?底下。 “今天这个天气,硬是巴适哈!”直到不知是谁在病房里感?叹了一句。 崔栖烬如梦初醒地跟着声源,去看顶窗外大?把大?把的金光,有些晃眼。 下意识再抬眼去看池不渝,看到的却是陈文燃打?着哈欠的脸。 陈文燃挤到她面前,拎着一大?堆牛奶面包漱口水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啥子呢这是?发这么久呆了?” 说着,还又凑近了些,来瞧她眼睛,“该不是腰扭了眼睛也跟着坏了吧?” 崔栖烬心累地阖一下眼,将陈文燃的脸推开,在枕下摸索着眼镜戴上去,言简意赅地说, “什么也没看。” 她说的是实话,没戴眼镜,她什么也看不清。 陈文燃“哦”了一声,无聊地退开,看了一眼那边的池不渝,池不渝睡得正沉,甚至对旁边床的呕吐声置若罔闻。 陈文燃乐了,“水水这睡眠也是蛮好的,这么吵都?能在这睡。” 这时有道脚步声踏到床边,声音混在各种嘈杂的脚步声轮椅声和推车声里,例行公事地说一句—— “崔栖烬是吧,该拔针了”。 “这里!” 一道困得厉害,但又嗓门放得特别开的声音响起。 崔栖烬望过去。 池不渝的手一下从大?棉袄里举起来,细瘦的手腕举得高高的,怕别人看不见?似的。头?发乱糟糟的,使劲揉一下眼睛,人还没完全清醒呢,就抱着棉袄,踉踉跄跄地往这边走过来。 走了一半,看到陈文燃在,说“陈文燃同学你来了哇”,又看到崔栖烬也已经醒了,睡眼惺忪地摸了摸崔栖烬的额头?,松了口气, “幸好没发烧了。” 昨夜崔栖烬睡得不安稳,也知道池不渝时不时就睡得一惊醒,然后过来给她掖掖被角,摸摸额头?,看看吊瓶里的水…… 她在这个时候像个很靠谱的大?人。 总之把自?己折腾得形容憔悴,再没昨天刚开始的精致漂亮。 连陈文燃看了,都?特别怜爱地拍拍池不渝的头?,“我们水水儿辛苦了。” 又瞥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一脸疲惫的崔栖烬,努了努嘴,“这次之后让崔栖烬请你吃饭请你吃好吃的,买漂亮小?裙子,或者你有什么其他要求都?尽管提,千万别客气,她这个人最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了,你趁这个机会跟她提什么她都?会接受的。” 光明正大?的说给崔栖烬听。但她也没有反对这话,只是懒洋洋地抬抬下巴,表示同意。 此时医生已经拔了针,吊针里剩余的水呲啦出来,留了个棉签在崔栖烬手背上,池不渝连忙来接棒按着。 医生一边收着东西一边说,“行了,回?去好好休养,这三礼拜都?俯卧休息,不要运动,你们来个人跟我开药拿药。” 陈文燃“哎哎”地应着去了,留下崔栖烬和池不渝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睡醒的关系,池不渝的眼睛有点肿。以往是很流畅很漂亮的双眼皮,这会肿成了有点睁不开的单眼皮。 崔栖烬盯着看了看,什么都?没说。 池不渝便单手把眼睛捂住,闷闷地说,“你别看我。” 崔栖烬很配合地扭头?,这时隔壁床小?孩的针也拔了,小?孩拔针的时候只敢趴在家长肩上,不敢扭头?,拔完之后哇哇哭,家长又一边哄一边帮那截藕一样的肉胳膊紧紧按着棉签,怕血回?流的模样很紧张。 第71章 她莫名和哭戚戚的小?孩对上视线,有些不自?然地低下眼, “我还是自?己来按吧。” “不行!”池不渝立马拒绝。 崔栖烬伸到一半的手停了。 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哭闹的小?孩,一时之间只能把手缩回?去。她头?一次这么麻烦一个人,头?一次有人连按棉签这样的小?事都?要帮她做,头?一次有人这么严肃认真地待她,把她照顾得像个小?孩子。陷竹傅 过了半晌,她听见?池不渝问她, “还痛不?” 她摇头?,看池不渝抿得紧紧的嘴巴,说,“不痛了。” 也是头?一次撒这样拙劣的谎,是出自?坦诚的真挚的目的,不想某个人为她担忧。 “好球痛!!!”旁边小?孩呜呜哇哇的声音挤上来,很快又被抱走,家长顺势把棉签扔到垃圾桶里。 崔栖烬看了一眼,说,“我应该也可以了。” 池不渝摇头?拒绝,说,“不行,再按一会。” 崔栖烬眯着眼看过去。 池不渝昂着下巴看过来。 崔栖烬选择妥协,叹一口气,“你不会真把我当小?孩了吧。” “不好吗?” 池不渝笑眯眯,得寸进尺地拍拍她的头?,“二?十七岁的小?娃儿?” 崔栖烬没说不好,也没说好。顿了一会,说,“医药费多少?我转给你。” “啊这个?” 池不渝打?了个哈欠,说,“不急撒,我回?去整理一下发给你。” 崔栖烬蹙了蹙眉。 她不喜欢欠人什么,不喜欢麻烦别人做任何事,从小?到大?没借过钱,没欠过钱,没让人垫付过,aa也宁愿是自?己先付钱而不是先让别人付。光是想到和别人有没有算清楚的账,已经会莫名焦急。 但池不渝不着急,她到底也不能因?为自?己着急,逼着池不渝现在整理那么多来来去去的单子。最后只强调,“那你千万别漏了。” “知道咯崔大?师。” 池不渝一边说着,一边将摁住的棉签提起看了看,没有血溢出来的痕迹,松了口气,将棉签扔了出去。 崔栖烬在这时得以看清池不渝略微肿胀的眼,有些迟疑,但还是问,“你眼睛怎么了?” “噢这个……” 池不渝慌乱把眼睛挡住,含含糊糊地说,“没睡好肿了呗。” 又补一句,“你别老是看我,我现在肯定?好丑。” 池不渝是一个好矛盾的人。 大?雨之下会哭到美瞳都?掉出来,脸上的妆花到乱七八糟的时候要追着护士问东问西,丸子头?摇来摆去的时候要唱“乌云乌云快走开”,病房里的人来来去去的时候她揉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乱衣服湿湿缩在一张躺椅里睡觉。她有时候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形象,有时候也是真的很在意自?己漂不漂亮,甚至是在意得过了头?。 崔栖烬有时候觉得自?己能看穿她,有时候又觉得看不穿。 按照道理来讲,她应该大?惊小?怪地说,池不渝你哪里丑了。然后池不渝很扭捏地问,真的不丑?她说真的不丑,骗你是狗。但仔细想,这种话她说不出口,太过嬉皮笑脸。 而且这种事情在池不渝这里也会有另一种可能—— 池不渝可能会一巴掌糊到她脸上,义正词严说,“崔木火你别以为你撒谎我看不出来!!” 她没有夸过池不渝漂亮。她吝啬夸奖,她回?避好话,她一旦认定?自?己的观点就绝对不改变,她的世界观里只会严格认定?一个原则——没有理由的好话等?同于撒谎。 于是,她很突然把眼镜摘了,在糊成色块的世界里很突兀地问了一句,“那我呢。” 池不渝很茫然,“你什么?” 崔栖烬耐心地继续问,“我现在是不是也很丑。” “我隐形眼镜掉了不是很能看得清……”池不渝摇摇头?,很认真地给她研究起来,“现在嘛,只能看清你皮肤很好,很白?,眼睛很大?,眼睛里头?还有个人呢,模模糊糊的……” 崔栖烬听她这样讲,笑了。 池不渝自?己这样说,但也跟着笑得东倒西歪的,然后影影绰绰地凑过来,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继续评价,“而且笑起来也蛮好看的,嘴巴红红的,眼睛弯弯的,乍一看是个大?美女……” 崔栖烬坦然地接受评价,坦然地接受“乍一看”。 等?池不渝说完,在所有色块里找准位置,在池不渝额头?上轻弹了一下,轻轻地说, “那我现在看你,也一样了。” ——她看池不渝,也和池不渝现在看她一样,嘴巴红红的,皮肤很好,很白?,眼睛很大?,眼睛里面还有一个人…… 笑起来蛮好看的。 她摘下眼镜,找到了支撑材料,那这就是一个事实。 - 陈文燃再拎着一大?堆药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好怪的眯眯眼—— 一个病里病气的,被腾到了她带来的轮椅上;另一个,正在给病着的这个喂咬得乱七八糟的芒果。 池不渝眯着眼,昂起下巴问,“你说是不是还是真心话大?芒果好吃?” 崔栖烬被她喂过来的芒果戳了一下嘴巴,但还是语气平和,“是吧。” 池不渝说,“我也觉得。” 第72章 然后又眯着眼,把手往前伸了伸,找准崔栖烬的嘴巴,手上的芒果贴上去,又很无厘头?地问了一句, “那你知不知道,真心话大?芒果为什么叫真心话大?芒果?” 嘿? 陈文燃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时之间摸着下巴想了想,刚要给出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答案—— 难道是因?为说真心话的芒果会比较甜? 那边崔栖烬就咬了一口芒果,然后率先眯着眼说了,“因?为真心话大?盲go。” 池不渝兴冲冲地扬起芒果,“bingo!” ?好怪的答案。 陈文燃没反应过来,仔细琢磨一会,恍然大?悟,终于得出一个等?式—— 大?芒果=大?盲go=大?冒险=崔栖烬+池不渝。 这个发现简直堪比爱迪生发明了电灯泡。她笑出了声,然后又忽然滞住,木着脸想自?己为何会联想到电灯泡? 陈文燃就这样眯起了眼,也不往里走了,就这么倚在门边看,看这两人什么时候能发现她来了。 看这两人一个喂,一个吃,像是在玩什么游戏,硬是不戴眼镜,非要眯着眼。 怪,但怪到了一起去。 连这样没头?没脑的问题都?一问一答非常精彩,仿佛没有第三个人能加入。 但她没想到,等?崔栖烬吃完一整个芒果在擦嘴了,池不渝眯着眼收拾了,两人还跟个瞎子似的没看见?她。 她只好哀怨地放弃等?待,走过去, “我看就算我不来,你们两个也能在这里玩一年。” 话落,轮椅一转,两个眯眯眼同时望向她,一个把着轮椅,另一个坐着轮椅,两个黑眼圈重得能马上拖去熊猫基地和三角饭团当好朋友。陈文燃被这个画面逗得想笑,一口气没撑住,摆了摆手, “怎么回?事啊?崔栖烬你怎么忽然把眼镜摘了又?你六百度不戴眼镜能看清啊?” 崔栖烬清了清嗓子,双手很平静地放在膝盖上,“没睡好,戴眼镜有点晕。” 陈文燃“哦”一声,看向池不渝。 池不渝火速低头?,耳朵红红,帮崔栖烬调了调轮椅上绑着的背枕,“这个轮椅是电动的哇?” 很明显的转移话题。 “是哇。”陈文燃故意学她的语气,又故意说一句,“现在都?流行电动了哇,就像你们现在关系好到能互喂芒果了一样哇。” 池不渝突然闭紧了嘴巴。崔栖烬坐在轮椅上半掀眼皮,“第一,这不叫互喂。” 等?陈文燃勉强认同这个观点。 崔栖烬又看一眼池不渝,波澜不惊地抛出第二?, “第二?,刚刚我本来打?算自?己吃,是池不渝一定?要拿来喂我,她怕我左眼六百度右眼五百七十五度就什么也看不见?。” 池不渝在一旁眯眯眼补一句,“她刚刚一口差点咬到自?己的手指。” 崔栖烬平和地眯着眼,“我没有。” “你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你也近视。” “怎么会?我近视三百多而已,不至于分?不清芒果和手指。” “……你在嘲讽我?” “你承认了哇!” “……” 这对话太幼稚。连陈文燃都?听不下去。 “好了好了。” 陈文燃看这两人隐约间有吵起来的趋势,又走过去按了按轮椅上的操控手柄, “怎么样?坐得舒服吧,冉烟她大?姨上次腿骨折买来用的,结果没用几次腿就好了回?眉山了,现在正好放在我们家里,腰上那靠枕也是家里的,腰伤不是最好那部位有支撑吗,拿来绑一下正好,你将就将就,也没买新的了。” 崔栖烬左右看了看,“挺好的。” 然后又漫不经心地试用着扶手上的电动操控按钮,说,“你把价格和刚刚买药的单子发给我,微信还是支付宝?” 轮椅蹭着往前动了一下。 “都?行。” 陈文燃知道她的性子,不多说,昂一昂下巴。池不渝接收到信号,不等?崔栖烬摇着上面摇杆转方向避人再慢悠悠地往前开了。 两人一起把着轮椅,在崔栖烬佯装处变不惊的表情下喊一句, “出院咯!” 轮椅被这两个人开成了赛车的架势。 崔栖烬面无表情地连人带椅被塞到了陈文燃的车里,当然轮椅在后备箱,她在后座,而池不渝一直爱晕车,只能坐前座。 刚上车那会,池不渝还一步三回?头?,特担心崔栖烬自?己一个人在后排搞不定?。 但车还没开一分?钟。 池不渝就已经睡得沉沉的,连周围的汽车鸣笛都?惊不醒。 崔栖烬坐在她身?后的位置,只看见?她脑袋仰着,头?发这时候也散开了,漂亮丝带的蝴蝶结乱乱的,散在头?发里面,被风吹得飘飘摇摇的。 日光大?亮,今天的风不算凉,成都?天气一直不算好,大?晴天不多,但今天算是一个,风里甚至有芒果的气息。 也许是因?为崔栖烬刚刚吃过芒果。 于是她吹芒果味的风,日光跳跃,眼前的米黄丝带也在风里飘浮,她没有睡意,忽然觉得丝带好像某种飘动的鱼饵,让她逐渐产生伸手去抓住的冲动。 手没伸出去,还放在膝盖上。这时候却听见?陈文燃压低声音说, 第73章 “看来昨天晚上水水真是吓得够呛。” 这句话是个提醒,崔栖烬忽然想起一件事,“是她联系你过来的?” 陈文燃叹一口气,看一眼副驾驶睡得很沉的池不渝,又透过后视镜来看她,“十一点多的时候吧,水水才来找我们。” 说着,又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了锁,滑了几下,正好遇见?个红灯,就用很别扭的手势反递给她。 “什么?” 崔栖烬接过,刚问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屏幕上面是一个“拯救崔木火”的三人小?群,刚开始什么动静都?没有,就老老实实地发了一条文字微信—— 【冉冉,陈文燃同学,你们睡了吗?】 陈文燃和冉烟当时都?没有回?。后面是好几条长语音。 “我们当时真睡了。” 陈文燃说,“不是在你家喝了点酒吗,回?来洗了澡就睡迷糊了,真没看到这么些事,要是晚上看到,我们肯定?当时就过来了,不至于等?到早上,对了,冉烟没过来是因?为一大?早公司有点事,你别多想啊。” “当然。”崔栖烬点点头?,把手机递还给她,低声说,“就一点小?事,又不是快死了,没必要所有人都?过来看一眼。” “那怎么行呢,你出这么大?事我们还在家里安安心心地睡着?那这还算什么朋友啊?” 陈文燃这话说得坦坦荡荡,仿佛“陪伴”是朋友之间的义务。说完后不接她递过去的手机,又努努嘴,“顺便听听这些语音吧。” 语音? 在陈文燃的注视下,崔栖烬把手机收了回?来,拿出耳机戴上,点开了,第一条就是带有哭腔的一句, “冉冉我该怎么办啊?”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陈文燃,陈文燃看一眼池不渝,摇了摇头?。崔栖烬仍然维持镇定?,然后点开了第二?条—— 池不渝那边环境很吵,应该就是在医院的哪个位置,不是在急诊病房外,因?为昨天崔栖烬没有发现,背景里还夹杂着一些撕心裂肺的哀嚎和哭声,理所当然的,深夜的医院总是弥漫着这些绝望而无助的气息。 这些气息像一团黑色汽油,冰冷阴郁地裹着池不渝的声音。 池不渝不知道到底是躲在里面哭,声音呜呜咽咽地,隐在嘈杂声响中,被电波信号传递过来时显得有些失真, “崔木火现在在医院里,我,我……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拿她的报告,刚刚医生跟我说过了,我就,就去她说的地方找嘛,然后我一直去查,那个报告都?一直不出来,我就去问,问那个急诊科的保安,保安就吼我了,也不是吼我吧,可能就是,就是他上夜班太累了就语气不是很好,他就和我说你报告在另一边你不知道啊,然后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又一下子跑去那边找,排队的时候前面那个姐姐抹了抹眼泪,然后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然后我给她找纸,找不到,她对我笑了一下,眼泪就掉出来了,我就也突然好想哭哦,然后,然后我又看到那边的机器也没有,没有报告,我不知道咋办了,现在就好想哭哦……” 第二?条在压抑着的哭腔里结束,崔栖烬在成都?的风里竟然闻到了咸湿的气味,类似眼泪的味道,很苦。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发苦的风瞬间窜入她的心肺之间,她想怪不得,怪不得池不渝在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么多水珠,原来是哭过之后才去洗的脸,不是因?为妆花了不漂亮。 池不渝肯定?很急,才只是匆匆洗过就跑回?来。但她还是在吊瓶吊完二?分?之一之前回?来了。但她还是在那个时候,给她唱“乌云乌云快走开”。 第三条是在五分?钟之后了,池不渝似乎是用这紧要的五分?钟敛了一下眼泪,或者是又去找了找报告,最后又没办法控制住,自?暴自?弃地放出声音, “而且崔木火,她看起来好疼啊,出了好多好多汗,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我怕她出什么问题我没反应过来没救到她。我怕我做错了什么就迟了一步让她更痛,我不知道怎么让她不痛,我悄悄摸她的手,冷冰冰的,我还以为她快死了。” “不是,我不是真的觉得她快死了,我知道她到了医院肯定?就会没事,但我就是害怕,我控制不住地害怕呜呜呜,我好害怕,因?为我和她说话,说好多话她都?听不见?没什么反应,我刚开始,刚开始让医生给她止痛,医生他们……他们都?不理我。可能是他们有什么流程吧我懂不起这些,但我当时就是觉得好委屈嘛,那个时候就忍不住想哭了,但我使劲儿憋着,就怕我的眼泪耽误事,好烦嘛,我咋动不动就想哭,我怎么这么不靠谱嘛,要是,要是是你们过来的话,肯定?会比我好的……” 是崔栖烬觉得她像女侠的时候,原来她当时也有那么多委屈。 第四?条接得很快,车外喇叭声此起彼伏,不知道经过什么地方,风变得更苦了。崔栖烬沉默地摸摸手指,听到池不渝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憋着哭腔,呼吸抽抽嗒嗒的, “冉冉你们睡了吗,睡了也没关系,我……我会处理好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现在就是,又觉得好丢人又好想哭,觉得我二?十六岁了……连这种事情都?处理不来……而且还要哭来哭去的……” 五,六,七,八……十三,到了后面,池不渝渐渐的没再哭,而是给二?人汇报着她的情况,讲崔木火的脸色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欣喜地讲找到报告了就是在保安吼她的那里,只是报告延误了几分?钟,拍她吊瓶的数量的照片,拍她乱糟糟的头?发,拍她汗津津的脸…… 第74章 冉烟在第十四?条时回?复,大?概是才醒,后面就是陈文燃出现,三个人一起商量了今天早上的出院,轮椅,和一些其他的事宜。 “怎么样?” 陈文燃时刻注意着崔栖烬的表情,她忽然想起,自?己没在崔栖烬脸上看到过“感?动”这种情绪的存在。似乎从认识开始,她认为可以算作感?动的事情,在崔栖烬眼里都?只能看到抗拒和肉麻。 例如某天夜里崔栖烬在寒风中裹着件薄棉袄,骑着共享电动车来接闹分?手的她,小?脸冻得煞白?,人都?抖成筛子,却二?话不说地拎起她就走,把那件薄棉袄让给闹脾气只穿毛衣就跑出来的她。她挤在后座的确为此红了眼眶。而崔栖烬下车看到,却不耐烦地推开她撅起的下巴,说早就说过恋爱脑没好报,不看好你为爱奔赴另一座城市,又说我对眼泪过敏,求你别哭。 如今事情的主角成了崔栖烬自?己,她会如何面对?陈文燃有些期待崔栖烬的反应,她不信有人听见?这十几条语音不会动容,就连她今天早上听到,都?狠狠揪心了一下。 崔栖烬垂着睫毛。 好一会,将耳机摘了,慢条斯理地收起来,将手机还给陈文燃。手继续倒扣在膝盖上,慢悠悠地看向副驾驶的池不渝,她这个角度只看得到池不渝的头?发,还有被风吹得飘起来的米黄丝带。 良久,她忽然笑了一下,低声问,“你知不知道,池不渝有四?个姨妈七个表姐?” “知道啊。” 陈文燃被她笑得一脸怪异,把手机放在支架上,看了一眼缩在副驾驶的池不渝,特别不服气,却又只能憋屈地压着声音抱怨, “水水都?为你哭成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你怎么这么冷血啊崔栖烬?” 崔栖烬的手动了动,似乎是被她说得有些错愕,措了措辞,开口, “我只是……” 说了三个字,又顿住。 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望住池不渝的后脑勺,停了半晌,拿出手机打?字发微信给陈文燃: 【她还没开始上学的时候,跟着一个姨妈去台湾生活了一段时间,那个姨妈教?她女孩子就要做自?己,全世界都?不重要,就自?己开心是全世界最重要。】 【后来她回?成都?,她们一大?家子人住在一个小?区,她七个表姐每天轮流送她去上学,她在学校受欺负了三个姨妈还有她爸妈一起找老师开大?会,从那以后她在学校昂首挺胸没人敢惹,表姐姨妈给她买其他小?孩都?没有的零食小?裙子小?玩具。】险驻敷 【她考大?学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开大?会给她分?析专业分?析学校,毕业之后她说她想当独立的服装设计师,她妈妈就偷偷伪装成一个什么也不懂人傻钱多的服装店老板娘给她下订单,她发现了就很生气觉得很挫败,她妈妈一边抱着她流眼泪一边给她道歉,她们两个抱着哭了一宿。】 【后来她真的成了很厉害的服装设计师,品牌主理人是自?己的表姐,表姐负责一切营运、宣传、拍摄和对接事宜,她负责出画稿打?版立裁做出漂亮衣服,前期最重要陪她历经风风雨雨的模特是好朋友冉烟……她的人生看起来像一艘体验版游轮,不能说是豪华,但的确拥有无数个掌舵手,尽心尽力为她保驾护航】 【而这个船长显然有一点点的任性,还有很多很多的迷糊笨拙,从小?吃虾只会吃别人剥好的,现在长大?了也还这样,不吃丑的食物觉得吃进去的话自?己会变丑,忍受不了任何欺骗背叛,世界里没有灰白?地带,永远像动画片里一样支持绝对正义,到现在还不想学骑自?行车,还会跟妈妈撒娇跟冉烟撒娇跟关系亲近的所有人撒娇……她身?边没有一个人不爱她】 “这家庭氛围的确蛮好的,水水从小?是小?公主这件事我也知道……”陈文燃看完了她的微信,纳闷地犯起嘀咕,“可是你现在突然跟我说这个干什么,而且……” 从后视镜里看过来的眼神十分?狐疑,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对水水小?时候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啊?这到底怎么个事啊?” 【但是……】 崔栖烬没有回?答,只回?了个但是。 车里一直在有风吹进来,那米黄丝带跟着摇摇晃晃的,像某种不受控的热带蝶类,扇动翅膀,缓缓从池不渝的发间往下滑。 前排的陈文燃问,“但是?” 崔栖烬盯着摇摇欲坠的丝带,轻轻地说,“对,但是昨天她单打?独斗,并且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 我以为是她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很靠谱的大?人,以为是去香港的半年她身?上发生了很多变化。 我甚至为此感?到过讶异,歉疚,欣慰,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有一点莫名的不安。我怀疑过,否认过,思考过,是因?为她在向前走而我还停留在原地打?转所产生的不安吗?是她喝醉了之后说过的我穿大?人衣服而她穿校服变成学妹的不安吗?我不知道。我是希望她变好变成熟的才对。 但听到这些我未曾听见?过的声音,我的确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的讶异,歉疚,欣慰和不安……也都?没有因?为这些被我遗漏掉的信息重见?光明而消失。 反而被这阵风吹得加了倍,甚至还有别的东西不听话地挤了进来。我看不清,对这些的来历毫无头?绪,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东西的挤压之下为什么要选择笑。 第75章 我在此刻像个失控的容器,知道并且仅仅知道一件事…… 崔栖烬到底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抿紧着唇,又在对话框里敲了一行字—— 【很久以前我一直以为,上面这些就是全部的她,今天才知道实际上不是。】 左思右想,她恍惚地盯着对话框里的字,最终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没有发给陈文燃看。而陈文燃却不知为何,竟然没有再追问,只忽然噤了声。 崔栖烬关了手机,也没再发新的微信过去,车内只剩池不渝的丝带在芒果味的风里荡漾,缓缓飘落,甚至翩飞着,终于停落到她的手背。 丝带与风缠绵,起起落落,不肯离去。忽然之间她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痒。恰好车开快开进爱情迷航街,不知是哪一家唱片店在放s.h.e的《热带雨林》,拐角之后太阳顿时像一张大?网劈天盖地而来,周围椰树在风里呼呼地刮着叶子,或许是因?为成都?的风在这个季节竟然有了烘热的气息,像热带,这辆车仿佛闯入热带雨林,遇见?无数只迷人而神秘的独特热带蝶,它们扇动翅膀,裹着她们奔涌前行…… 而前排的池不渝则在这场幻梦中咂巴了一下嘴,毛茸茸的后脑勺往后蹭了蹭,在睡梦中哼哼唧唧一会,在一片日光里很应景地跟唱一句“穿梭在热带雨林”,十分?含糊,应该是梦话。 陈文燃被她逗得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又生怕自?己把人吵醒,憋着声音噗嗤噗嗤笑,等?笑完了,又忍不住感?叹一句, “水水儿真是有好乖嘛。” 崔栖烬微动手指,米黄丝带缓缓从手背滑落,所有幻觉在顷刻之间收束。她还是觉得手背好痒,好像有一只热带蝶在其中停留过,便在她皮肤深处留下某种不可违背的印迹。以至于她捻着丝带眯着眼往外望,抬头?便是一片明亮慷慨的瓦蓝…… 忽而发现今天真的没有了乌云。 第23章 「阳光椰子」 在医院折腾了一整个晚上, 车先开到?了池不渝的住处,池不渝下车的时?候哈欠连连,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家。而崔栖烬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陈文燃试图在这件事上为她伸出援手, 被她婉拒之后?, 左思右想, 抓耳挠腮, 最后?试图劝解, “要不你还是别洗了?万一在浴室里不小心滑倒又送医院了呢?” 对于此人提出的疑问,崔栖烬只操控着轮椅,轻慢地在房间里打转,灵活地收拾衣物,并勒令陈文燃站立在界限之外,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不可能。” 陈文燃拿她没办法,站在界限之外冷呵一声, “犟种?!” 崔栖烬懒得和她争辩,在要洗澡之前将人赶了回去。 已经是大年初六,年假差不多结束, 建筑公司忙起来从来不看法定节假日, 陈文燃请了半天假过来, 下午的确有个会要开,没跟她继续耍嘴皮子, 只临走?前嘱咐, “我求你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不要不认输, 直接一个电话喊我,我和冉烟马上就能赶过来, 再不济也还有水水,对了,晚上饭怎么吃啊?这几天你还去不去工作室啊,要是去工作室怎么去啊,我劝你还是别去了,趁此?机会给自己放个病假……” 唠唠叨叨的,一堆问?题。崔栖烬一个没回答,很敷衍地答了一句“我知道了”,将人赶去开会。 腰伤病人要求自己独立洗澡的确困难。但?对崔栖烬来说,让第二个人参与自己的洗澡过程,或者是在这样一个夜晚过去,身上裹挟着濡湿雨水、消毒水、汗水和各种?陌生?气味的情况下,选择不洗澡……她宁愿忍痛。 她自诩自己的忍痛能力算强,可整个洗澡过程并不太顺利,她只能扶着墙勉强站立,用很短的时?间冲了下头发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背着身子给自己贴了张膏药。 再出来的时?候痛得姿态扭曲,脸色苍白,再小心翼翼地坐到?轮椅上,大喘了几口气,头发勉强擦干,实在是没精力再吹。 第二件事,是给手机充电,在微信里找到?陈文燃和池不渝,要求她们将医药费账单发给自己。两个人都没有马上回复,她蹙紧眉心,忽而找不到?第三件事可以做。 按照她的日程规划,这个时?间点她应该是在另一头的工作室完成工作。 她对一切都分类严格,包括工作空间和生?活空间。于是即便算是自由?职业,也不会将工作和生?活混为?一体,而是租了一个独立工作室,距离住处有一整条街的距离,以隔绝自己一不小心就产生?人类共通惰性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在一个项目时?间内,她规定自己的工作时?间是从早上九点到?中午十二点,中午十三点到?下午六点。其他事情都会暂且搁置在这个时?间段之外再进行处理。 因此?经常遭到?诟病——陈文燃讲她工作起来总是找不到?人,就跟死?了一样。 但?显然,她现在的腰部状况并不允许她久坐,医生?也建议她卧床休息。 崔栖烬看了看时?间。11:43,她刚吃过陈文燃买来的牛奶面包,暂时?不饿。靠枕支撑着腰部受力位置,不知是不是刚刚吃过止痛药又贴了膏药的关系,缓了一会,腰部好受不少,她控着轮椅往躺椅那?边走?。 到?了阳台门口,想起自己还没有喂龟食,控着轮椅转了回来,发现龟食被放在高处,而沙发上还扔着一大堆药物和食物,她蹙紧眉,实在是对没有按类整理的一切都无?法忍耐,操着心将这些都收整起来,然后?又瞥到?地毯似乎歪了一个角…… 第76章 于是莫名的,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开始是总觉得有哪里要收拾,后?面是特意控着轮椅在屋子里转圈,检查到?底有哪些东西还需要调整,有哪些事情还没有做。 这种?感?觉让她暂时?忘记自己是个腰伤病人,反而十分满意自己对轮椅的操控能力,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 想到?这个比喻,她十分不满地停住。 结果忽然之间一栽,她从轮椅上倾倒,摔到?了地毯上,腰被重力扯了一下—— 肩压到?地毯上,一时?之间天地掉了个个,她茫然地眨眨眼,还没完全吹干的头发落到?脸上,很痒,一时?之间都没能站起来。 门铃声就是在这种?时?候响起的。 难道是陈文燃又回来了? 她在原地抿了抿唇,维持着一种?类似孩童学步摔跤时?的姿势,缓了好一会,也没能撑坐起来。 下一秒门外响起按密码的声音。 不行。不能让陈文燃看到?。 于是她又竭力地撑了撑上半身,却还是在腰部刺痛下不敢贸然行动?,于是只能灰心丧气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密码按完了,门没有被打开。按错了?还是有人走?错了?直到?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咦”。 崔栖烬还没反应过来。 门外那?人又重按了一遍密码,这遍速度很快,“嘭”地一下,门打开了—— 她和门外的人四目相对。 崔栖烬栽卧在地毯上,侧躺着,头朝下,肩挤着脸,茫然地眨一眨眼。 池不渝穿一身新中式牛仔服,戴了副材质细净的框架眼镜,刚洗过的头发绑了个公主头,满脸错愕。 果然,她们一旦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内,就会上演一部特别滑稽的动?画片。 池不渝先反应过来,一脸严肃地退出门外,把门关上,重新按密码开了一遍,再进来的时?候发现崔栖烬还是这个姿势,大惊失色地关上门,像只企鹅似的奔过来,然后?—— 竟然顺势将头一歪,与头栽在地面上的她维持着平视,按常人来说这是很不可思议的角度,但?放在池不渝这里似乎又很正常。然后?池不渝就维持着这样的视角,一本?正经地问?她, “你摔了多久了?” “没多久。”崔栖烬刚刚尝试着撑坐起来,又失败。于是只能自暴自弃地用这种?姿势,跟池不渝讲话。 无?言地眨了一下眼,问?, “你怎么来了?” 池不渝也隔空跟她眨了眨眼,然后?特别小心地把她扶了起来,再放到?轮椅上,严肃地讲,“我刚刚洗完澡洗完头发,在床上眯了一会,怎么也睡不着,还老?是梦到?你摔得四仰八叉跟你家小乌龟一样的,就想着过来看看……” “结果你还真的摔了!” “……所以你刚刚以为?你还在做梦?” “就是。” “……”崔栖烬不太明显地扯扯嘴角,“那?你怎么知道我家密码?” 池不渝绕到?她身后?,手扶着她的轮椅,“陈文燃同学告诉我的,她说以备不时?之需,万一你没动?静,我就直接破门而入。” 大概是刚洗过澡,池不渝身上的味道很新鲜,有一点点椰香沐浴液味,还有一路走?来衣物晒过阳光的气息,她像是刚刚烤过的小小一片的烤椰子肉。 这种?味道伴着她微微晃动?着的发梢,疯狂窜入崔栖烬的皮肤。 她攥着电动?轮椅手柄,想要脱离池不渝的味道笼罩范围之外,可这时?又被池不渝特别轻巧地推走?,轮椅滚动?的声音响起,甚至这块小椰子还在她身后?问?一句, “不过,我刚刚还是按错了一遍,762813,什么意思哦?” 果然电动?轮椅在手动?面前还是只能认输。崔栖烬认命地放弃,任由?小椰子的气味窜入鼻尖,心不在焉地说, “没什么意思,随便按的。” “啊?这样不会不好记吗?” “不会。而且,任何一串字符一旦被赋予某种?意义的话,就很容易被破解,这很危险。” 池不渝似乎觉得不可思议,“那?你所有密码都是随便按的?” 崔栖烬“嗯”一声。 “每个都不一样?” “为?什么要一样?” 所有权限都设置一样的密码?这对崔栖烬而言极其危险,绝对不可能。 池不渝大惊,“那?你这些都还记得住?” 崔栖烬反而觉得她奇怪,“难道你记不住?” 池不渝抿抿唇,“当然记得住。” 崔栖烬有点诧异,但?还是点头。 结果池不渝又丧丧地叹一口气,“记得住才怪啦,一个人的一生?这么多密码,要是全都不用一个,我怎么记得住。” 崔栖烬被她逗笑。 池不渝被她笑,也不恼,只是“哼”了一声,讲你是怪胎才每个密码随便都乱按,然后?又无?所事事地在房子里晃了两圈,摸到?她的头发还是湿的,不太满意地说, “怎么还是湿的哦,头发洗了不吹干对脑袋不好。崔木火我来给你吹头发吧!” “不用……”崔栖烬第一反应是拒绝。 可话说到?一半,池不渝已经开始到?处在房子里晃,“你家吹风机在哪儿呢!” 今天日头正好,又是正午,这会太阳像是分了半个到?她的房子里,到?处都是。池不渝刚洗过的头发也在融融太阳下飘来飘去,细细软软的,发尾有点自然卷儿,和阳光一样,像烤椰子味道的蒲公英,走?一步,落下点什么,最后?在她房子里到?处留下烤椰子的气味,不容人拒绝。 第77章 崔栖烬动?了动?唇,觉得自己还是要拒绝。可池不渝这时?已经从浴室里踏出来,笑眯眯地拿了吹风机出来, “找到?咯。” 那?就吹吧。崔栖烬想——她总不可能在这时?候勒令池不渝再放回去。 而池不渝已然站在她身后?,热风轰轰吹起来,手指摆弄着她濡湿的发,发香飘来,那?股甜甜的烤椰子味反而变得更?浓。 崔栖烬忽然有些口渴。她把这种?口渴归类为?不习惯,不习惯有人与她距离如此?之近,不习惯有人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她。 这时?候她听见,池不渝在吹风机的声响里说, “你家吹风机都没有绑带诶,我刚刚去的时?候,它一条线挂在那?里,好孤单哦。” 甚至还过分地提出请求,“我下次来给它带一条好看的绑带吧?” “下次?”崔栖烬顿觉不妙,“什么下次?” “你没看哇?” 池不渝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她的头发,见吹得差不多,就将吹风机收起来,很没有归整习惯地放在桌上。 崔栖烬皱一下眉。 池不渝发现她的不满,吐了吐舌头,“我等下帮你放回去!” 崔栖烬迫使自己将视线收回来,“所以下一次是怎么回事?” 话落,手机就响了一下。 池不渝朝她眨了眨眼,“你看看群嘛。” 然后?很乖巧地将桌上的吹风机拿起来,往浴室里去了。 崔栖烬狐疑地打开手机,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拉进了一个“拯救崔木火”的群,最新一条图片消息,是池不渝发来的一张花里胡哨的排班表—— 上面详细地划分了三周时?间,每一天主要由?谁负责,其中池不渝的名字最多。 冉烟在后?面跟了个大拇指。 陈文燃也是一个大拇指,在之后?还发了一条文字: 【果然还得是水水儿】 什么意思? “她们两口子住得太远咯,我就给自己多排了一点。” 这时?候池不渝已经从浴室里跳了出来,笑嘻嘻地讲。 崔栖烬看这张密密麻麻的排班表,做得很精致,甚至考虑到?了每个人的工作时?间和住所距离,还在表格之外注解了一些小细节——例如腰伤病人不能做的事,不能吃的食物,还有崔栖烬的一些小习惯。 看着这些,她的表情不是太好,甚至第一时?间只想到?一个词——麻烦。 她还是成了一个麻烦。 或许在很多关系里,“麻烦”是维系这段关系的重要基石,甚至对推进关系的亲密程度有着重要作用。 但?对崔栖烬而言并不是这样,大部分时?候,她既不想别人麻烦到?自己,更?不想自己麻烦到?别人。她只做一切能够自己掌控的事情,有些事情做不到?宁愿不要做,也不愿意麻烦别人。一旦意识到?自己正在麻烦别人,她会立马陷入恐慌,并且丧失处理能力。于是第一时?间回避麻烦,是她惯常进行的选择。 拯救崔木火?她无?法认同这句话的成立。 某种?程度上,她也承认,她这种?人会在这种?事情里显得特别尖锐,不适合有朋友,也不适合被嵌入任何亲密关系之中。 但?…… “你今天就可以给我说一下你平时?的日程安排,我明天过来的时?候就可以安排好时?间,然后?也好提前跟冉冉,还有陈文燃同学她们说一下不。” 但?池不渝却这么说,她似乎觉得,在她腰伤之后?照顾她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池不渝,你听我说……” 面对第一时?间来到?她身边的池不渝,崔栖烬觉得自己应该对她保持友好,但?她对此?毫无?头绪。 该怎么说呢? 正常的崔栖烬在遇到?这种?情况时?,应该会很强硬地说——我不需要,请你不要自以为?是,请你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对,她应该要这么说。 可刚张了张唇,池不渝就“嗯?”了一声,而后?绕到?她身前来,蹲了下来,以和她平视的角度,很认真地直视着她,池不渝看着她,准备倾听她讲话,并且给出某种?未知的反应,池不渝身后?有一滩阳光,像水一样,晃晃荡荡的,逐渐漫到?细软的发,漫到?漂亮的眼底……以至于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很多碎片—— “你就是太渴望认可了”“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崔栖烬生?病我扔下一大堆学生?”“不要总是渴望从别人那?里得到?一切”“我们作为?局外人”“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吗”“你乖一点,自己一个人”“这没什么不好的崔栖烬”…… 永远稳定的等边三角形,扩散得越来越大的三角门缝,始终变形的眼镜框,捣成泥被扔掉蛋糕上发酸的草莓,“生?日快乐”,甜蜜可口的定制蛋糕,蜷缩在躺椅上的池不渝,从皱棉袄里举起手说这里的池不渝,在那?么多条语音里哭哒哒黏糊糊的池不渝,糊成色块像一个快要融化的雪人的池不渝…… 以及此?时?此?刻,正在注视着她的池不渝。 崔栖烬不安地动?了动?脖子,将左手覆盖到?右手上,一瞬间说出的话变得尤其苍白无?力, “我自己就可以。” 日光还是在蔓延,池不渝歪了歪头,瞳仁里的光像猫咪一样闪了闪,没有第一时?间提出反对,而是思考了一会,才说, 第78章 “那?刚刚那?种?情况呢?你要怎么办?” 崔栖烬坐在轮椅上沉默一会,“我可以缓一会再起来。” 她的辩解很无?力,就像是外星人开着宇宙飞船来攻打地球,世界动?荡不安,而她手里只有一把扫帚,甚至还是破的。 池不渝持续加码,“出门呢?你下了电梯之后?出单元楼还是有几节楼梯的哦,你不可能这几个周都不出门的嘛?” 崔栖烬保持沉默。 池不渝循循善诱,“吹头发呢?这几周洗了都一直不吹?哇嘎哩共,这样子是会有头痛病的喔……” 崔栖烬抿抿唇。她的确一直有偏头痛的毛病,睡得少,或者是睡得多,都会犯病。她确实不想让这个毛病加重。 池不渝装模作样地“唉”一声,“你的小乌龟呢?她在你生?病期间都没办法得到?精心照料了喔。你的快递呢?你要自己坐轮椅去拿哇?大一点的快递能拿得动?不哦,还是要送货上门,那?你就算一直在家里待着不出门,那?你难免有的时?候还是会不方便嘛……” 她讲话的时?候偏了一下头,于是阳光晃了一下她的眼,里头好像有着明晃晃的色彩。崔栖烬忽然想到?了那?盆还不知飘在哪个国家的彩叶芋。 这时?。 池不渝大概意识到?她还能憋得住,便干脆使出绝招,慢腾腾地站起来,把自己的手机扔到?地毯上,十分夸张地捂嘴“哎呀”一声,然后?对她做了个公主邀请的手势, “请帮我捡。” 崔栖烬回过神来,盯那?个砸落的手机,还是控着轮椅往前了一步,轮椅滚到?地毯上,压出印痕,池不渝始终注视着她。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崔栖烬抿着唇,十分不服输地撑了一下扶手,还没站起来,就已经气恼地放弃。 再看到?池不渝笑得眯起来的眼,忽然被气笑了, “池不渝,你这是无?理取闹!” “嗯哼~就当我是吧。”池不渝昂昂下巴,没有再跟她争论。 就像是无?理取闹的人是崔栖烬似的。 “你还很骄傲?” “崔木火。” “……突然喊我做什么?” 大概是她的气急败坏很好笑,以至于池不渝笑得弯腰,笑得肩上软趴趴的发梢都跳呀跳的。等笑完了,才又伸手过来拍了拍她的头,放软声音说一句, “哎呀你乖一点嘛。” 手掌落到?发顶的触感?很奇妙,带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让人特别不习惯,一下一下,力度格外轻。 跟哄小孩似的,又像是池不渝自己在跟她撒娇。 崔栖烬甚至快要被哄住,差那?么一点,就要点头同意。幸好一通打过来的视频电话,在这时?候将她的不冷静遏制在了摇篮。 出乎意料的,打电话过来的人竟然是余忱星。余忱星没事怎么会打电话给她? 崔栖烬松了口气,只能在池不渝的注视下接通,只听到?屏幕里“啪”地一声—— 一个充满屏幕的泡泡被吹破,余忱星在那?边撑着下巴,无?所事事地晃着脑袋,耳朵里塞着副黑色beat,见电话接通了,才掀开浓密的睫毛,第一句却惊讶地喊, “水水姐!” 仿佛她的水水姐是她上辈子的救命恩人。崔栖烬冷冷地想,不过算起来,池不渝也的确算余忱星这辈子的救命恩人。也正是因为?如此?,崔栖烬的生?命里的每一个缝隙,似乎都遍布池不渝的踪迹。某些时?候这个女?人的确算是蒲公英,只要有一点点风,就能到?处飘来飘去。 池不渝清了清嗓子,绕到?崔栖烬的轮椅后?,端起下巴,乐呵呵地,一副姐姐做派, “星星~” 余忱星似乎是坐在一个露天巴士上,那?边天气很蓝,她一直保持的甜酷齐刘海被吹得很乱,“你怎么在我姐这儿?” 崔栖烬“呵”一声,“你还知道你姐是哪一个?” 余忱星很冷静地吹了个泡泡,转去问?池不渝,“她怎么了?” 池不渝极为?小声地告状,“她不让我跟你说她那?个了。” 崔栖烬不咸不淡地把话题截断,“打电话有什么事?” 余忱星又吹一个泡泡,声音被风吹得特别懒散, “就是问?一下你快递到?了没呗。” 崔栖烬想起匿名王女?士的快递,“哦”一声,“到?了,没来得及拿。” 余忱星一偏头,眉钉在阳光下闪着亮,似乎这才注意到?她坐在轮椅上, “你怎么了?” 崔栖烬也不打算瞒了,懒洋洋地说,“腰扭了一下。” 余忱星也“哦”,“严不严重?” 崔栖烬皱起眉,“你什么时?候回来?” 余忱星说,“你去医院没?” 崔栖烬说,“你还在香港?” 余忱星说,“医生?怎么说的?” 崔栖烬说,“香港那?边空气怎么样?吹风有没有不舒服?” 余忱星说,“那?你自己生?活能自理吗?” …… 没有一个人在回答问?题。 最终,崔栖烬耐心耗尽,选择结束话题,“你要是没事说就把电话挂了,我还有事,没空闲聊。” 余忱星轻巧地“呵”一声,“那?你把电话给水水姐,我和她聊几句。” 崔栖烬蹙眉,她拒绝将自己的手机交给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你们两个自己没有加微信吗?” 第79章 余忱星翻一下白眼,把电话挂了。 崔栖烬把手机揣进衣兜里,看到?在一旁皱巴着脸的池不渝,似乎是这么多年了,理解起她们的交流方式来还是需要费很大的力气。 便清了清嗓子,“她应该会过来问?你我的事,你不要跟她说起排班表。” 不要说起排班表? 那?就是同意了?池不渝慢半拍反应过来,很吃惊崔栖烬竟然这么快就被她说服,来之前她还做好了要大费口舌的准备,甚至还想好了要硬来,没想到?…… 想到?这里,她谨慎地想要再确认一遍,结果崔栖烬已经慢悠悠地操控着轮椅,到?了巴西龟的玻璃缸那?边,仰头看了看龟粮放置的位置,白皙的下巴微微绷紧。 就这么顿了好一会,像犯了滔天大错的孩童,背对着她,犹豫着喊了一声, “池不渝。” 池不渝看着她坐在轮椅上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夜里—— 崔栖烬脸色郁白地趴卧在病床上,黑色长发濡湿地贴在脸侧,狼狈窘迫,框架眼镜掉落到?鼻梁,蹙紧着眉心,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似的猛地睁眼,眼底的情绪类似一种?难以名状的痛楚,又类似一种?无?助却倨傲的干涩。 可之后?一段时?间却始终很沉默。她沉默地消化着梦里的不安和惶然,沉默地干呕,沉默地去看悬挂在头顶的吊瓶…… 还有刚刚独自摔倒在地毯上被她看到?的那?一刻,头侧着,抵住地毯,望向她时?很茫然很无?措的模样……却只是心甘情愿地睁着眼,选择接受,同时?维持缄默。 很多次,崔栖烬在这种?时?候都是如此?。 就像是…… 就像是原本?可以寻求帮助,但?却无?数次被阻止过,于是她逐渐丧失了这种?能力。 也像是,此?时?此?刻。 “池不渝?” 池不渝一时?之间被这句呼唤整得慌了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啊?” 而这时?,崔栖烬又收了收下巴,掌心将轮椅扶手撑得紧紧的,手背青色血管隐隐透出。她回过头来望她,在镜片后?的眼在此?时?显得尤其迷惘,特别懊恼地加了一句, “请你帮帮忙,可以吗?” 第24章 「小乌龟」 “再讲一遍, 求你咯。”池不渝隔着荧蓝色玻璃缸,可?怜巴巴地讲。 玻璃缸里水质清澈,考虑到巴西龟的体型,如今水位已经不算浅, 一截灯管在缸顶照着, 水变成一种胶质的蓝, 很淡。 崔栖烬调整着灯照角度, 没有应答。 此时巴西龟吃饱喝足, 慢吞吞地推动水面波动,挡住池不渝隔着水面递过来的视线。崔栖烬松了口气。 结果?下一秒。 池不渝就昂起下巴,整张脸从巴西龟上方敞出来,说话的时候像是在吐泡泡, “讲一遍嘛~” ……这个人到底有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癖好?,还喜欢听别人讲重复的话? 想到刚刚池不渝没有理会她, 她情急之下不知道是脑子卡了壳还是嘴巴秃了皮,竟然说出一句“请你帮帮忙”, 以至于?被池不渝抓住她示弱的把柄……崔栖烬眼梢跳了跳,这种话让她说第?二遍? “不可?能。” 崔栖烬毫不留情。 巴西龟正慢悠悠地往露台上爬,懒洋洋地开始晒灯。池不渝“唉”一声, 收起费力昂起来的下巴, 声音瘪瘪地说一句, “好?吧。” 她听起来似乎很失望。 崔栖烬调整好?灯,隔着水面去看池不渝的眼, 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还未开口之际, 池不渝忽然隔着玻璃缸用手戳了戳巴西龟龟壳的位置,冒出一句, “你怎么会养一只小?乌龟呢?” 崔栖烬皱紧眉心,不明白刚刚自己?为什么要清嗓子。也不明白池不渝为什么一定要讲“小?乌龟”。 巴西龟就是巴西龟,不叫小?乌龟。 但她实在懒得?纠正池不渝的臭毛病,“因为养猫掉毛,养狗要遛,养鱼容易死掉,养蛇太阴森,养鼠晚上吵……” 简单地列举了几个其他选项,崔栖烬想自己?的确是一个极为挑剔的人。平常人爱养的宠物,基本都被她嫌弃了个遍。 她等着池不渝讲她挑剔。 而池不渝却只是点点头,而后又眨巴着眼问?,“可?是你在什么都不养和养龟龟之间,还是选择了养龟龟。” 她甚至要讲——养龟龟。 而她的龟龟,此时此刻正慵懒闲适地晒着背。崔栖烬漫不经心地盯了几眼, “因为龟龟……” ? 崔栖烬心累地阖眼,甚至开始自暴自弃地套用陈文燃无厘头的话,“养巴西龟和喜欢一个人一样,都是可?以没有理由的。” 池不渝感叹,“好?高级的话。” “哪里高级了?” “很有哲理,像大师。” “……” “崔大师。” “……” “崔大师。”她像是一定要喊到别人应为止,有那么不依不饶。 “怎么?”崔栖烬还是应下这个称呼。 “你的小?乌龟是男的女的哦?” “雌性?。” “她是比较调皮的还是比较懒的?” “这两?个词不是反义词。”准确来说,调皮对应正经,懒对应勤快。 第80章 “好?吧,那你初恋呢?” ? 崔栖烬诧异地看向池不渝。蓝色的灯打下来,池不渝撑着脸看着趴在露台上的乌龟,表情忽然被晃动水面变得?有些?模糊。 “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什么?” 池不渝低着头,十分认真地注视着水里的乌龟,框架眼镜后面的眼缓缓地眨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瞳仁猛地缩了一下,磕磕绊绊地说, “我问?岔了好?像,你当我没问?过。” 说完这一句闭紧嘴巴,不看崔栖烬,去看巴西龟。睫毛盖住眼睑,在上面投下晃晃悠悠的阴影。晃悠了好?一会,嘴巴瘪了起来,好?像是自己?把自己?憋委屈了,才又要小?声地问?, “那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嘛?” “她?” 崔栖烬眯起了眼,兴许是隔着两?层玻璃和足够多在她们之中晃荡的水,鬼使神差下,她与慢吞吞扭头的巴西龟对上视线。 再看向腮帮子鼓起来始终没有看向她的池不渝,没由来地笑一下,竟然真的轻飘飘地给?出回答, “她这个人有时候调皮,有时候犯懒,有时候正经得?不行,有时候又勤快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什么嘛……” 池不渝对她模棱两?可?的答案不太满意,甚至好?像有点生气。终于?抬起眼望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说了等于?没说。” “是吗?” “是啊!” 池不渝理直气壮,手抵着玻璃缸,比了个显微镜手势,透过圆圆的空隙来看她,一双眼睛眯起,佯装凶恶, “我劝你最好?老实交代!莫想豁我!” 前半句普通话,后半句换成十分老练的成都话。崔栖烬本来应该问?——为什么要和你老实交代?豁你又怎么了?难不成你打算打我? 可?她被池不渝逗得?笑得?腰好?痛,等笑完了,池不渝还瞪着眼睛看她,被镜片挡住的眼乌亮乌亮地发着光。 于?是她只能悠哉悠哉地憋出一句, “好?吧,她还蛮凶的。” - 崔栖烬竟然会喜欢凶的人?而且还要笑眯眯地讲——蛮凶的。 池不渝觉得?简直太不可?思议。 崔木火诶,笑眯眯诶,给?她换灯泡的时候都不耐烦都臭脸的崔木火诶,看海绵宝宝参加举重比赛这么好?笑的一集都不会笑一下的崔木火诶……竟然会因为想起一个蛮凶的人,用成都话讲就是一个歪婆娘,好?吧,这样讲一个不认识的人不太礼貌。 总之,崔木火现在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 池不渝很不服气。 还想再问?,可?崔栖烬已经慢悠悠地控着轮椅离开这片水缸。她火急火燎地追过去,又连续跟着崔栖烬的轮椅绕圈,接连问?了几个自认为极其容易回答的问?题—— “怎么个凶法?” “你喜欢凶的哇?” “她不会打你吧?” “你不会还喜欢她吧?”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还有联系吗?” …… 崔栖烬都没有再回答,只在她的追问?下耐心地看了一眼手机,讲, “医生让我卧床休息。” 池不渝不情不愿地“哦”一声,推着崔栖烬的轮椅开始往卧室那边走?。崔栖烬似乎很吃惊,“你还不回去?” “对哇。”池不渝这么说。 心里却偷偷地想——不知道那个……那个人,有没有来过崔栖烬的家。如果?来的话,崔栖烬会允许那个人做很多很多别人不可?以做的事?情吗? 比如说在她家沙发上吃会到处掉渣的饼干,在她看书的时候外放音量看海绵宝宝,还是要光脚踩在地毯上把自己?刚咬过一口的芒果?喂给?她…… 于?是在崔栖烬还没有开口之前。 池不渝突然抓紧崔栖烬的轮椅推手,很严肃地抬抬滑到鼻梁上的眼镜, “我必须留下来,我劝你不要劝我。” 崔栖烬没话说了。看了她一会,似乎很纠结,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好?吧,不过我不去卧室。” “医生让你卧床休息不去卧室去哪里哇?”池不渝很迷茫地停下动作?。 “卧室是用来睡觉的地方,非睡觉时间去卧室不奇怪吗?” “很多人宁愿一天二十五个小?时都待在床上。” “我又不是很多人。”崔栖烬觉得?池不渝奇怪,也知道池不渝觉得?自己?奇怪。 “好?吧,那你要去哪?” 池不渝推着崔栖烬的轮椅转了个圈。崔栖烬手指阳台上的躺椅, “今天天气好?,我打算晒太阳。” “晒一下午哇?”池不渝很配合地推着她往那边去了。 “晒太阳可?以增强免疫力,还可?以延缓衰老。” 崔栖烬简洁地说,路过沙发的时候随手捞起一本杂志,然后又问?池不渝, “你不需要工作??” “嗯?”池不渝很严肃地一惊一乍,“今天才大年初六,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中国的人类都是需要放年假的。” “……” 崔栖烬突然被她堵得?没话讲。池不渝笑眯了眼,哼着歌调整崔栖烬的躺椅角度。 她始终认为人不是机器,就得?劳逸结合,特?别是像她们这类设计工作?,一定得?走?出去,得?多出门,多感悟世界,多和新鲜的人类碰撞,才能拥有充足的灵感来源。就算是单纯给?自己?放假…… 第81章 她也闲不住,总想找点什么事?情来做一做,或者找个人来玩一玩。总之,一天之内除了睡觉,她不会一个人独自待到超过十个小?时。 崔栖烬的躺椅可?以完全?平放下来,硬木材质,池不渝不放心地摸了摸,又给?崔栖烬找了个靠枕过来,放到腰部的位置。 躺到躺椅上之后,崔栖烬十分安详地将双手交叉放到小?腹,又对她从香港回来之后的工作?进程表示关心。 她自信满满地表示“ok”。 去香港之前的确遇到了一些?问?题,有人说她去年的设计和之前的重复度很高,讲她刚开始很有自己?个人风格,如今走?商业化道路久了反而江郎才尽,又讲有些?元素如今这些?新中式品牌都用烂了她还在用。 她刚开始看到这些?言论觉得?好?委屈,躲在被子里悄悄抹眼泪,她自己?明明没有这样觉得?。游颖和冉烟也都轮番来劝她,摸摸她的头说—— 只是业内有些?不正当竞争的买了些?水军来影响口碑和她的心态,让她不要中招。陈文燃同学很生气地讲——你不要看,就是来害你的!妈妈和爸爸还偷偷注册几十个小?号去反驳,最后都被封掉了,妈妈气得?炒菜都多放三勺盐,爸爸不服气地又借牌友手机号申请了新的账号。 那段日子她神色恹恹。 躲到被窝里偷偷翻社交平台,翻后台,看到那些?言论总是要眼眶泛红,看不到又总是想要去看。 后来不知道哪一天。 她刷到一位业内大师在香港开设的服装设计课程,琢磨了一夜,第?二天眼睛都还是红的,却已经报了名,就这样拖着行李箱去了香港。 不是因为人家真的说得?是对的,以至于?她真的怀疑自己?觉得?自己?很不行,所以灰溜溜地跑了。 而是因为—— 想不通的时候就直接去做,做出东西来,就不会再想了。这是小?姨妈在台湾时教她的一句话。 她记到现在,很多事?也都照着这句话去做。大多数时候有好?的结果?,有时候也没有。但真到那个时候,好?像结果?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于?是她从香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信心满满,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 而且也昂起下巴带回了新的画稿,在年前定了春夏新款,年假后再去跑市场选面料辅料定版。今天不管,今天放假,而且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 “其实你可?以回去了。” 崔栖烬躺在躺椅上,轮椅放在旁边,是自己?可?以勉强撑坐起来坐上去的位置,她阖紧眼皮说,“我反正下午会一直在这里,一个人没什么问?题,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用哇。” 池不渝刚刚弯腰调整躺椅,不知不觉地把包包就放在了轮椅上,等再直起身,左看右看没什么事?要做了,才放心地走?到沙发那里,窝进去打了个滚,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觉得?这里蛮好?的,而且你今天才第?二天,医生也说了得?有人好?好?照看着,不然再出事?的话麻烦可?大咯。” 在崔栖烬听来,这句话就像是说——你现在不麻烦我,之后就会更?加麻烦我。我劝你好?好?想清楚。 以至于?她只能认了命,又看一眼池不渝留在轮椅上的包包。 拿起来,左看右看,似乎是放在哪里都不太满意。等池不渝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又在崔栖烬面前乱扔东西之后……崔栖烬已经把她的包包挂到了轮椅后面,背对着她说, “随便你。” 然后就躺在那里,脖颈挺得?很直,没有任何动作?,像是要睡觉,又像是只是纯粹地在那里晒太阳。 池不渝眨眨眼,“你一般晒太阳的时候要做些?什么呢?” 崔栖烬说,“晒太阳不就是晒太阳?” 池不渝很吃惊,“就光晒啊?” “偶尔也会看看书。” 池不渝“哦”一声。 她在客厅沙发里窝着,看到她灰粉色的包包在崔栖烬轮椅后边挂着,而崔栖烬常穿黑色和灰色,这会整个人平躺在躺椅上,在阳台的一片绿植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和灰粉包包的基调完全?不适配,像…… 像一本正经戴眼镜的黑色猫头鹰女士,在晒太阳的时候,背后长出一条粉色的短尾巴。 想到这个生动的比喻,池不渝觉得?自己?简直好?厉害。她撑着下巴乐呵呵地笑,然后又想下次要带那个孔雀绿色的来。 这时崔栖烬忽然说,“你饿不饿?” 而池不渝忽然想起自己?还有芭比粉的包包,一下子笑得?收不住,“有一点点。” 崔栖烬侧过头来看她。池不渝立马收起表情不笑了。 四目相对。 崔栖烬清了清嗓子,“你面前的那个小?茶几,抽屉里有一些?吃的。” 又转过头去,特?意强调,“但是你不可?以在我这里点很油或者是汤汤水水的外卖来吃。” 池不渝点头,过了一会又高高举起手,“那不汤汤水水不油的外卖呢!” “……” 崔栖烬的背影看起来很纠结,但过一会,她还是勉强点头,“但你要点什么外卖,先给?我看一下,我再决定可?不可?以。” 然后又强调一句,“而且你要自己?收拾。” 池不渝应下,却也没有嚣张到马上就点外卖,而是很乖巧地从小?茶几抽屉里,翻出一包椰片脆饼和一盒青梅味的奥利奥,还有一盒黄油饼干…… 第82章 “原来你家里还会准备这么多吃的。”池不渝很惊讶地咬一口奥利奥,咔嚓咔嚓地。 “有时候低血糖必须要补充这些?,而且陈文燃偶尔来这里也会买来很多,她怕我低血糖晕倒在家里没人救。” 崔栖烬说,然后又动了动脖颈,声音变轻了下去,“你吃吧,如果?想吃外卖也可?以点,只要收拾干净就可?以了。” 像是已经陷入十分安然地晒太阳姿态。 池不渝咔嚓一声,没有再讲话。 开始老老实实地吃椰片脆饼,但再老实也是容易掉渣的饼干,她还没咔嚓掉几块,就十分忧愁地发现沙发和地毯上都掉了很多渣。 于?是便一边咔嚓咔嚓地吃,一边忧心地试图收拾。最后又自暴自弃,决定等吃完再来一块收拾。这时手机响了一下,是刚刚才和崔栖烬挂断电话的余忱星: 【水水姐】 【崔栖烬到底是什么情况?摔了还是出车祸了?怎么忽然坐上轮椅了?】 【没有,就是腰扭了一下,医生说没有伤到骨头,让她好?好?休息两?个周,出行就最好?坐上轮椅】 池不渝回过去,然后仰起头,看了一眼的崔栖烬,偷偷咔嚓一下,拍了一张崔栖烬坐在躺椅上上认真晒太阳的背影过去。 然后又飞速收起手机,脸悄咪咪埋在衣领里,佯装根本没有看过那边。不过崔栖烬晒太阳的时候似乎什么都听不见,没有发现她的偷拍,也没有转头。或者是已经睡着了。 她抱着怀里的奥利奥椰片脆饼黄油饼干,松了口气,又看到余忱星发过来一个问?号,然后又连续发来几条: 【这个人有好?神嘛/翻白眼】 【大年初六,腰都伤到已经坐轮椅了,还要坚持躺到外头晒太阳???】 四川人沟通起来都喜欢用方言。余忱星和崔栖烬之间基本不说四川话,崔栖烬是基本不跟任何人讲四川话。 但余忱星会和池不渝说四川话,连打字的时候也会冒出一些?方言用语。 因为她们从见第?一面起就讲的四川话。那会池不渝十六岁,余忱星很小?一个,还戴着牙套,闷头闷脑地来她们高中校门口,昂起脖子往里看,见到门卫就躲,见到有人从里头出来又要紧张兮兮地攥紧书包带。 池不渝正好?无所事?事?,就等表姐下了班来接她去吃新开的dq,叼着棒棒糖观察了余忱星很久。最终走?上去,拎起余忱星的书包带,笑眯眯地讲, “你找崔木火是不?” “你怎么知道?” 余忱星吓了一大跳,又很快反应过来,疑惑地问?,“崔……木火?” “对嘛,你个人看看你们两?个长得?有好?像嘛!” 池不渝拍拍她的头,她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就是缩小?版的崔栖烬,一样的单眼皮,一样的装冷酷,但其实一点也不酷。 小?娃儿得?很。 但余忱星真的是小?娃儿,被她这么一说,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她是我姐,你是哪个?” “我?” 池不渝那会想了想该怎么说,最后拍着校服,“我是你姐姐的好?朋友。” 余忱星慢吞吞地“哦”一声,说“我不信”。池不渝瞪大眼睛,“为什么不信?” 余忱星没说话,只是仰头,又看了一眼校门口出来的人。 池不渝反倒觉得?奇怪,“你和崔木火不住在一起?” 余忱星摇头,“我们住一起的。” 池不渝不明白了,“那你怎么这么扭扭捏捏的,我还以为你离家出走?来找她的。” 余忱星头埋得?低低的,不肯说更?多。 池不渝觉得?这件事?好?像很严肃,她捋了捋自己?绑成小?辫子的头发,实在捋不清思路。但左思右想也没有先走?,而是等到崔栖烬出来了,兴冲冲地挥了挥手。 见到崔栖烬,余忱星反倒没这么像小?娃儿了,瞬间摆着一张和崔栖烬如出一辙的臭脸,头也不回地跑到了公交车上。 池不渝迷迷糊糊地晃晃脑袋,看一眼奔走?的公交车,又看一眼慢慢悠悠没什么动静的崔栖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害怕自己?说了反而惹两?姐妹不开心。便憋在心里,天知道她一直不说也不问?到底有多难受。 直到她第?二次遇到余忱星。 余忱星还是站在她们学校门口,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沉默许久,终于?在她买来菠萝冰冰之后,对她开了口—— 是学校有人欺负自己?,班上男同学说她牙套妹,还在语文课本上画她的肖像图,把她画成凸牙到处传播。难受的其实不是这件事?,而是他们在看向她时嬉笑的目光,各自递眼色,在她坐下时阴阳怪气地躲开时的模样…… 池不渝听了,没有问?余忱星为什么不跟家里说,不跟崔栖烬说。当即气得?咬牙切齿,连菠萝冰冰都吃不下去,自己?跑到余忱星学校,把校服换成表姐的t恤牛仔裙,叼着棒棒糖棍,努力维持着横眉冷对,对准几个欺软怕硬的小?男生狠狠威胁一番。 后来她又买来新的菠萝冰冰,纠结着对比很久,看起来多一些?的那个给?余忱星,少一些?的那个自己?挖一大口。 结果?冰到脑袋后缓了两?三分钟,才呲牙咧嘴地问?,那些?人还有没有欺负她。 余忱星小?口地吃着菠萝冰冰,小?声地说,“他们现在都说我有一个很歪的姐姐,不敢欺负我了。” 第83章 而很歪的姐姐本人崔栖烬,在得?知自己?的名声在一所小?学被毁得?彻底之后,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话要跟池不渝讲。 她以为崔栖烬要怪她多管闲事?,还怪她坏了她的名声,便乖乖脱了t恤牛仔裙,穿好?校服把棒棒糖咬碎,飞速认错道歉。 再后来…… 她看到崔栖烬,在某天中午放学之后跑到商场,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和她如出一辙的t恤牛仔裙,在午休时间坐很久很久的公交车,去到余忱星的学校门口守着,不讲话,也不找人,学着她的样子,就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个中午,就又回来。 很多次目睹之后,池不渝想破脑袋,有一天终于?在表姐的提醒之下,猜到崔栖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那些?爱耍聪明不长教训的小?男生在路过校门口时就会知道——余忱星那个很歪的姐姐,不会是一次限定,而是一直都在她身边。 【她只是,有时候也会比较笨】 池不渝在对话框里打下这行字,发出去之前,又去看崔栖烬—— 崔栖烬还是那样挺直着脖颈,好?像在看杂志了,长发很随意地用鲨鱼夹盘起来,下巴微微绷紧。 看到认真的时候,会很烦躁地把垂到下颌的发胡乱地捋到耳后,陷入深度思考的时候也会不知不觉地咬手指头。 眼睛累了之后会摘一会眼镜,眺望一会阳台上的绿植,就算是僵硬地平躺着也闲不下来,一会摸摸这盆叶子的状况,一会伸手仰头去摸另外一片…… 然后又从躺椅旁边挂袋里,很神奇地掏出一瓶眼药水,平躺着,高抬起手,然后缓缓往下降,给?自己?滴眼药水,一旦眼药水没滴准,她又会摸索着去找眼镜戴上,很神经质地对比一下刚刚的位置,再摘眼镜,再重新滴眼药水……如此反反复复,好?不嫌麻烦。 她甚至还要定闹钟来提醒自己?应该做眼保健操,然后就真的戴上耳机,很机械地点开手机,躺在那里开始按揉攒竹穴…… 池不渝小?时候就偷懒,从来不爱做眼保健操,甚至要在眼保健操时间偷偷看在报刊亭买到的最新一期《意林》,她不看故事?,只看那上面的笑话和童话。 但是她已经长到这么大了,竟然撑着脸看崔栖烬做完了一整套很无聊的眼保健操,甚至在这之后还看了她的后背很久很久。 原来崔栖烬有时候看起来也会笨笨。不是那种很不聪明的笨,而是一种…… 很乖很别扭的笨笨? 池不渝不知道到底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她一不留神,忽然又想到——那那个很凶的初恋,是不是会经常看到这样的崔栖烬? ——定闹钟提醒自己?做眼保健操,滴眼药水先戴眼镜比对位置,认真的时候也会咬手指头的…… 崔栖烬。 池不渝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心脏不是太舒服,很想要找到个东西来抱一抱。于?是她左右看看,找了个抱枕抱在怀里,软趴趴地枕着下巴。 之后再慢吞吞地收回目光,莫名其妙地也开始咬手指,然后把这句话删了,重新打下一行新的: 【星星,我很认真地问?你哦,你知道你姐谈过恋爱的事?情吗?】 - 时间跳到下午六点,崔栖烬又准时做完一遍眼保健操,手机屏幕上一片金色滑落,暗示此时已经是日落时刻。 成都位置偏西,天黑得?晚,这会日光顺着风,从落地窗外飘进来,还裹着被晒过的青草香,以及一股极为清淡的花香。 她往外看—— 小?区外落日熔金,两?三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踩着几辆青桔,经过建筑物中间像芒果?一样的悬日,嘻嘻闹闹,青桔轮胎踩着如同汁液一般的余晖,滚烫摇过马路边树木阴影…… 已经到春天了吗? 崔栖烬小?心翼翼地挪到轮椅上,揉了揉眉心,应该是她的错觉。 “池不渝?” 池不渝没有应答,好?安静。 崔栖烬觉得?奇怪,控着轮椅转了方向,看到了窝在沙发里的池不渝—— 这个女人这里也有很多暮色。 在她牛仔外套上,柔软的脸部轮廓上,浓密卷翘的睫毛上,摇摆晃动着,是金色的,但好?像又找不准真正的光源。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发尾打着卷儿的公主头这会被睡得?很潦草,一侧脸紧紧贴着沙发,在阴暗处;另一侧脸有些?模糊,像是被金色裹上一层湿润细沙。 这些?暮色是动态的,是转瞬即逝的,好?像一种成都春天来临之前特?有的幻觉。 崔栖烬控着轮椅,很慢很慢地过去。 先是看到被蹂躏得?乱七八糟的沙发,还有被揉在怀里抱得?很紧的靠枕——从来没有人会在她的沙发上面滚来滚去,每次陈文燃都严格地遵从她的分界线原则。她懊悔自己?今天没有跟池不渝讲到这个规则。 还有吃到三分之一程度被剩下的奥利奥,只吃了一片的椰片脆饼,吃了一口就放下的黄油饼干,被放在茶几上,堆成一个小?堆——她突然想到自己?没有给?池不渝准备喝的,想必这些?食物吃起来肯定很干。 再有放在小?茶几上的一张卫生纸,懒散散地敞开,里面是一些?被包起来的饼干渣,很碎了,像是从沙发上衣服上地毯上捡起来的,但显然没有捡干净,还有些?碎碎地躲在崔栖烬的轮椅边,它?们好?狡猾。 第84章 最后是池不渝垂在沙发边的手,直直地从袖口伸出来,细瘦手腕上是两?根圈在一起的皮筋,如果?没猜错的话…… 这原本是崔栖烬的所有物。 而池不渝的手掌正中心,是疑似快要从手中脱落的手机,这么久了手机还亮着屏,上面是一集正在播放的海绵宝宝,海绵宝宝正在练习举重,白白的牙齿正在疯狂打架,据她所知这一段海绵宝宝正在鬼哭狼嚎,不过手机里没有音量传出来。 崔栖烬静坐在轮椅上,看海绵宝宝终于?举起哑铃最后一头栽倒,而这时池不渝的手似乎也脱了力,手机滑落到地毯。 这个女人分明闭着眼。 却无意识地在空气中捞了一把,结果?什么也没捞到,于?是又将头往沙发里埋了埋,饱满的脸颊被挤得?瘪瘪的,睫毛耷拉下来,头发也压得?更?乱,额边绒绒碎发打着微卷儿,很不漂亮。 暮色顺着池不渝的睫毛跳呀跳,手机则以一个倾斜弧度滚落到崔栖烬的轮椅上,也要跳呀跳,一下砸到崔栖烬的拖鞋尖,最后不往下走?了,就要停在她的拖鞋上,安安稳稳的。 叮铃桄榔的,有点痛,动静也有点大。池不渝好?像没醒,而崔栖烬忽然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一眼望过去,整个家里都乱糟糟的,面前是没收拾干净的饼干渣,无聊的海绵宝宝,只吃了一半没有收整或扔掉的饼干,没有归还的皮筋,被蹂躏得?很惨的沙发和抱枕,砸到脚尖的手机……应该要有点生气的,但她没有,或许是因为—— 早上她在她这里看过日出,同一天下午又在她这里看到日落。 这件事?似乎有那么妙趣横生,足以让她原谅一切糟糕事?。 这个黄昏,崔栖烬控着轮椅在住处里奔走?,池不渝灰粉色的包包在她背后跟着晃呀晃,让她想起家里的巴西龟——这只巴西龟还小?的时候,崔栖烬比现在年轻,还没赚到足够的钱,没有将工作?室和家分开的经济能力,它?还总是致力于?从玻璃缸里爬出来,到她翻开的资料上伸短短的脚出来晒太阳。 那时候总是不知不觉,日暮西沉,她的手边,或者是拖鞋上,就会突然多一只绿油油的小?…… 好?吧,那个时候确只能算是…… 小?乌龟。 崔栖烬破罐破摔地想,接着僵硬着腿,扯过沙发边一条薄毯给?池不渝盖上。 后来直到这场日落彻底落幕,她始终坐在暮色里,很安然地双手交叉在腿上,很久很久都再没有任何动作?,就像是…… 很怕停留在她拖鞋尖上的手机,掉下去似的。 第25章 「暧昧文字」 【她总是心口不一, 让别人?很累】 余忱星在很晚的时候发来一句回复。彼时,池不渝已经从崔栖烬家离开,完成自?己今天的值班任务,将崔栖烬安然无恙地送到卧室床上, 在崔栖烬安然入睡之?前, 很生动形象地给她讲了海绵宝宝埋尸的恐怖故事?。 对?此, 崔栖烬只是淡淡掀开眼皮, 吐出?仅有两个?字的评价, “无聊。” 池不渝一惊一乍,“怎么会无聊?这是我小时候觉得最恐怖的一集,晚上睡觉之?前都不敢看的!” 崔栖烬“呵”一声,“那你胆子?蛮小。” 池不渝有点不服气。 但也没有和病人?崔栖烬争论,只是在临走之?前拍拍崔栖烬的额头, “那你快睡, 不要怕哦。” 崔栖烬皱皱眉,似乎对?她最近常用在自?己身上的拍头动作很不满, 在她离开之?前给出?警告,“你最好不要真?的把我当成小孩来?哄。” 别扭得很。 池不渝毫无悔改之?意,撑着脸笑嘻嘻地说, “晓得咯, 小娃儿崔木火。” 崔栖烬知道她是故意不听, 很平静地阖了一下眼皮,再抬眼看她, 轻“呵”一声, “你知不知道我比你大?” “知道啊~”池不渝说, “你水瓶我白羊嘛,同年的, 一共也大不了几天。” 崔栖烬又轻“呵”一声, “就算是大一个?小时,大一分钟,大一秒钟……” “不听不听!”池不渝选择捂住耳朵,不是很服气。 而崔栖烬当时被她的动作逗笑,等笑完了,又微微抬起下巴看她,明明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有一点执拗。 但好像是因为临睡之?前摘了框架眼镜,眉毛在灯光下看起来?绒绒的,有点乖。而后轻飘飘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那也还是比你大。” 【像个?小孩子?一样】 这是在她那个?问题发过去之?后,余忱星回过来?的第二句。 池不渝那个?时候已经准备睡觉,迷迷糊糊地摸出?连着振动两下的手?机。 半掀开眼罩,睁眼,看到这两句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跟火烧眉毛似的把草莓熊眼罩往头发上又掀了掀,抿紧唇,打字很快: 【你竟然知道这件事??】 余忱星似乎是现在才?有时间和她闲聊,回复得很快: 【水水姐你还没睡吗】 【知道啊】 池不渝就这么坐着,回过去:【还早得很,我睡不戳】 余忱星说:【哦哦我也还没,刚回酒店躺下】 池不渝忽略自?己连打的几个?哈欠,很严肃地将自?己床上的大型草莓熊拿过来?,紧紧抱着,下巴枕在草莓熊头顶,在对?话框里敲敲打打,几十秒钟之?后,发了一句过去: 第85章 【那你认识你姐的初恋不?】 余忱星说:【不认识】 果然。崔栖烬的初恋真?是神秘得够可以,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庐山真?面目。池不渝唉声叹气,扯一扯草莓熊的脸。然后余忱星下一句就发过来?: 【但我大概知道】 池不渝瞪大眼睛,盯着屏幕里的白色框框,大概知道什么? 余忱星打字喜欢断句:【能?猜出?来?她是怎么分的手?】 看到分手?两个?字,池不渝愣了半晌,仿佛她现在才?有实感—— 崔栖烬,她所认知的崔栖烬,的确跟某个?人?谈过一场恋爱,或许普普通通,或许轰轰烈烈,但总归在这段恋爱里有甜蜜,有爱,有像其他平常人?一样的酸甜苦辣,这一切都是因为某一个?人?,这个?人?跟崔栖烬产生过最为紧密的一种联结,这种联结或许改变过崔栖烬,或许又没有,最后崔栖烬还说自?己在这场爱情里爱得太少了,真?的是这样吗?她们甚至因为某种理由分手?…… 不知为何?,她盯这行字,越盯越久,感觉自?己莫名就变得沉甸甸起来?。 就像一个?吸满水的海绵,拧一下,会有很多水淌出?来?,她不知道这些被挤出?来?的水到底是何?滋味,但感觉自?己浑身都湿漉漉的。 她揪着草莓熊的耳朵,一下又一下,很提不起劲,看余忱星的消息一条一条地蹦出?来?: 【很难想象她这个?人?会跟别人?谈恋爱对?吧?】 【我也很难想象】 【所以她都分手?了我才?知道】 【我想你也大概知道我姐是什么样子?,说反话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总是嘴里说讨厌什么,反感什么,不可以做什么,但从来?不说喜欢什么,爱什么……】 【就算是心里已经喜欢到百分之?一万了,但嘴巴里头也只会承认百分之?零点零零一】 【比如她那么爱吃芒果,我们也都知道她爱吃芒果。但她小时候还硬是不承认芒果对?自?己来?说是特?殊的,甚至强迫自?己吃了一段时间的草莓,来?试图摆脱自?己对?一件事?物的“持续喜欢”,她大概很不喜欢自?己产生“喜欢”的感觉,对?她来?说,这大概算被危险事?物控制。】 似乎提起崔栖烬的事?,余忱星就有很多可以吐槽的话可以讲。 池不渝咬了咬唇。 在对?话框里打下“但是”,还没发出?去,那边余忱星就已经先发来?了一个?【但是】。 【但是,这在另一个?方面也意味着,她要是真?的愿意跟一个?人?谈恋爱,应该就是真?的喜欢吧。毕竟我一直觉得,她在全宇宙里只喜欢自?己一个?人?类,也不对?,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这件事?尚且也需要存疑】 就是,池不渝默默揪紧草莓熊的耳朵,被余忱星说得一愣一愣的,连消息都只能?勉强,几个?字几个?字回: 【是哦】 【也不知道有多喜欢】 她说了跟没说一样。但余忱星似乎有很多话可以说,没有注意到她在此时此刻的游离: 【综上所述,我姐这个?人?显然不太擅长谈恋爱。不过也可能?是那个?时候懵懵懂懂吧,才?会贸然坠入爱河】 池不渝下巴埋进草莓熊的脸里:【懵懵懂懂?】 【对?啊我记得大概是……十八岁?】 【好像又是高中的时候,记不太清了,但总之?她断了之?后,有一段时间很明显的烦躁不安,做什么都沉不下心】 池不渝愣住:【高中哇?】 不会是……她们学?校里的吧?刚冒出?这个?疑问,余忱星就发过来?新的消息:【应该不是你们学?校的】 原来?不是。 池不渝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不该。她攥了攥手?指: 【那她是怎么和别个?认识的哦】 余忱星那边又发过来?: 【说起来?,我也想知道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么多年一直没听她提过一句,名字年龄学?校城市特?征,甚至她们怎么认识的……这些细节,除她之?外身边应该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按理说我姐应该很难喜欢上别人?,而且就算喜欢一个?人?,据我所知她应该也是会在心里憋到死甚至带到下辈子?都不会开口的人?/翻白眼,(我最讨厌的类型)】 【不过水水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 余忱星像是才?意识到这件事?。 池不渝将自?己的双马尾揪在一起,跟麻花似的,抱着草莓熊在床上滚了一圈,才?扭扭捏捏地回: 【就是那天她生日我听说了这件事?,挺好奇的】 这句解释发过去。 余忱星没有马上回复,应该是手?机没在身边了。 池不渝低头丧气地把手?机扔开,手?机弹了一下,床垫砰砰地弹起来?,像一个?小锤子?,在她心脏上一下一下地锤着。 她被锤得有些心慌,脑子?里东想西?想,像是被一根线拽过去,然后绕成了一团毛线。 而这时候又是连着几声振动。 于是她又老老实实地把手?机捡回来?,屏幕上有四?条微信提醒。 三条来?自?余忱星: 【原来?这样】 【不过我想应该是对?方主动的】 第86章 【毕竟她这个?人?完全被动,完全不会有跟另一个?人?类谈恋爱的想法,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暴露出?来?任何?一点端倪】 十分笃定的语气—— 【她再喜欢都不会主动】 一条,赫然显示来?自?崔木火—— 【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 崔栖烬猛然从黑暗中睁开眼。 从床头柜摸索到眼镜,戴上,谨慎检查自?己有没有将费用全部归还给陈文燃和池不渝。确认已经归还过后,她放下了心,感觉海绵宝宝还在用瘪瘪的声音,在自?己耳边恶魔低语—— “那你快睡,不要怕哦~” 甚至还是池不渝的腔调。 她甚至不能?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能?很生硬地睁着眼,看着黑漆漆没有一点光亮的房间,好一会,手?机响了一下。 她直直地举起两只手?,看到陈文燃发了微信过来?—— 【我觉得这件事?吧,你得好好感谢一下水水】 陈文燃说得对?。但崔栖烬并不擅长感谢池不渝。貌似在池不渝这里,她不擅长的事?情也会变多。 她皱着眉心,思考。 没来?得及回复,陈文燃又发来?一条:【我有一计】 崔栖烬回:【少来?,你上次的计我最后也没用上】 陈文燃很惊讶:【上次这么好的计谋你都没抓住机会?那你真?的不太行】 显然抓错了重点。 崔栖烬两只手?伸得直直的,打字有点困难:【快说你这次的计,我考虑一下】 陈文燃没跟她继续闹,说起了正?事?:【你好歹主动开口请人?家吃顿饭吧,别个?脸皮薄,你当真?的水水会主动对?你提感谢的要求哇?】 崔栖烬思忖了一会。 觉得陈文燃话糙理不糙,虽然她并不认可池不渝脸皮薄。但结束与陈文燃的对?话,她看了看时间,在心底捋了一遍这些天的安排,心想卧床休息也没办法去工作室。还不如真?的照陈文燃说的…… 如果池不渝有空,最好早点把这顿饭吃了,或者池不渝有其他要求,她也需要尽快替池不渝实现。 她实在是不喜欢欠人?情的感觉。 措了一分钟的词,她发过去问池不渝有没有时间。 而池不渝却没有马上回复。 房间漆黑,她直直地伸着手?,看到那边【正?在输入】,便没有放下手?。 就这么举着手?机,等池不渝回复过来?,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她不耐烦地阖住眼皮,下一秒手?机振动。 池不渝半天输入回了一个?表情包:【天天跺脚.gif】 然后又输入半天,再是一句:【怎么突然要请我吃饭哦】 崔栖烬很理所当然地回:【这次的事?,总归是要谢谢你的】 发过去之?后,她以为池不渝又要输入半天,怀疑这个?女人?打字真?的很慢。然后阖起了眼,把手?放了下来?。 结果不到一秒钟,池不渝就回复过来?: 【哦】 【好吧】 【原来?这样】 速度很快,手?机震得嗡嗡的。而且连着三条消息都没有一个?是表情包? 可能?是时间太晚了。 也许池不渝的睡眠和懒巴西?龟一样久,甚至还可能?会有起床气。 崔栖烬这样推断,然后打算问完了之?后就结束对?话:【那你明天有时间吗?】 这次池不渝恢复了正?常: 【我想想哦】 【靓女打枪.gif】 【明天不行,我下巴上长了一颗痘痘,好痛,不适合在外面吃】 【扁猫淋水.gif】 崔栖烬又问:【那后天呢?】 池不渝回: 【后天痘痘也不一定能?好】 【靓女打枪.gif】 崔栖烬很果决地打了一长串:【大后天?大大后天?下周二?下周三?】 池不渝也回了她一大串:【大后天要跟表姐逛布料市场,大大后天要回家和妈妈吃饭,下周二要和冉冉去吃她要探的一家店,下周三和星星约咯,她从香港回来?,说给我带了礼物,要不你和我们两个?一起呢】 她好像很忙,有很多时间都要分配给其他人?。甚至连余忱星都要见一下。 崔栖烬精疲力尽:【不了,你随便挑个?你可以的日期吧】 池不渝回: 【靓女打枪.gif】 【靓女打枪.gif】 【靓女打枪.gif】 【既然都已经问到周三咯,你就多往后头问一天撒】 崔栖烬犹豫:【那周四??】 池不渝: 【土狗对?手?指.jpg】 【就周四?】 崔栖烬无言:【那你怎么不直接说你周四?就有时间?】 池不渝: 【土狗对?手?指.jpg】 【是你约我吃饭的嘛,那我肯定是要稍稍矜持一下,不能?显得那么那个?】 那么哪个??原来?这算是矜持吗?而且平白无故,跟她矜持起来?做什么? 崔栖烬扶扶眼镜,忽然发现房间里只有手?机是亮的,刚想去开灯。 结果池不渝矜持完,下一秒又发过来?:【那我们要去吃什么!!】 崔栖烬缓缓收回去开灯的手?。 有些手?酸,但还是没放下手?机,这次吸取教训,一连发了几个?选项过去: 第87章 【泰餐?烤鱼?砂锅?烤肉?火锅?或者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但发过去之?后又觉得不太妥,她不知道别人?请吃饭到底是怎么样开口?但似乎就这样干巴巴地问,也不太好。 想了想,她又翻到美团,临时翻找了几家离得比较近的美蛙鱼头砂锅千层肚火锅豆花火锅,还有几家自?己常跟客户去觉得不错的私房菜、泰餐和东南亚菜…… 一条一条地发过去,然后又点开这些看了看,觉得不能?显得自?己很小气,追加几条: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或者每一家都吃,也可以】 这句话发过去,又觉得不太对?劲,好像有点歧义,感觉像是她在邀请她一起吃很多顿饭。文字聊天就是会有这种坏处,容易产生歧义,让人?不知不觉就误会。 一时之?间崔栖烬盯着【对?方正?在输入中】,手?慌脚乱地撤回了,最后又蹙紧眉,十分心惊肉跳地补一条过去: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一定和我去吃,你和别人?去吃,这些我都可以请客。毕竟这次的事?,多亏了你帮忙】 应该解释清楚了,而且不会引起误会,而且还能?显示她对?请吃饭这件事?的诚意。崔栖烬呼出?一口气。 手?机微弱光线投到眼镜镜片上,崔栖烬想到这两天的事?情,觉得自?己的确应该请池不渝吃很多顿饭,才?足够还清这份人?情。 或者……池不渝提一些更合理的要求,也可以。 这么想着,池不渝那边也回了过来?,先是一句【好的吧】,然后是【黑狗铲耳光.gif】,最后崔栖烬的手?心振动了一下,她眼睁睁看着一句话骤然跳到眼前—— 【不要,就要和你去吃】 特?别理直气壮,或者是天经地义,又或者是其他令人?捉摸不透的语气。 这大概就是崔栖烬特?别不喜欢用手?机聊天的原因。 文字永远是暧昧的,意义是模糊的,人?们总会在上面增添许多想象,于是给自?己徒添紧张、猜测和完全没由来?的多巴胺。 似乎每条神经都可以因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轻而易举地紧绷起来?。然后对?此产生误解,或许正?向,或许反向,或许都有。 而实际上,文字可以被反复篡改,可以轻易变换伪装。同样一行字,背后的语气可以是毫不在乎,也可以是隐性试探,还可以是半开玩笑半赌气,谁也不知道那边到底是清爽芒果还是发酸草莓…… 崔栖烬通常难以辨别其背后隐藏的真?实态度。也许她并不擅长阅读理解。 她总是浑浑噩噩,将一切弄得很糟糕。 而此时此刻,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池不渝发的这一句,不知过了多久,崔栖烬看到那句话被撤回,消失,留下一个?浅灰色印迹。 下一秒手?机屏幕黑了下来?。 整个?房间重新归于完完全全的漆黑,黯淡得像是这个?世界忽然变成了一部低像素的影像,黑暗被分成了一块一块的格子?。 崔栖烬双手?酸痛,却仍旧很别扭地伸直着手?,没有将手?机收起来?。 也没有任何?去开灯的想法,也不知道应该在这句话之?后给池不渝回复什么。 这时,黑暗之?中,手?机又亮了起来?,连着几条微信,振得手?心痒,于是喉咙也莫名跟着痒,她不由得咳嗽几声,再去点开微信,是池不渝发来?的回复—— 【那家砂锅排队太久咯,我不愿意排,然后烤鱼还有蛙蛙吃起来?都要吐骨头,特?别是蛙蛙,吃的时候呲牙咧嘴的/撇嘴,等下吃起来?太丑咯,我不愿意,火锅我们上次吃过嘛,烤肉的话,我初三才?和爸爸妈妈去吃过……】 【那就这家嘛,东南亚菜】 【好咯睡咯晚安咯】 【企鹅打企鹅.gif】 一连四?条,原来?池不渝打字有那么快,语气很正?常,结尾也带了她习惯的表情包。 崔栖烬在黑暗中盯着这些消息,抿着唇回了一句话,将那句【池不渝撤回了一条消息】顶了上去。 她说:【好,晚安,好好休息】 她想,至少在这个?晚上,有两句晚安是真?的。 第26章 「粉色病毒」 成都的春天彻底来临之前, 崔栖烬收到了两个快递。 一个来?自王女士,打开之后是《安娜贝儿》里的木偶娃娃,碰一下就几哇几哇乱叫,叫完了就开始很诡异地唱《生日快乐歌》, 甚至还是四川话版。 吓得?陈文燃当?场手舞足蹈, 一把扔到崔栖烬轮椅上。而崔栖烬很气定神闲地将木偶娃娃箍住, 抬抬下巴, “这?你也怕?” 陈文燃缩手缩脚, 但还是怏怏不服,“那你还怕海绵宝宝埋鱼尸呢?” 崔栖烬梳理着木偶娃娃的头发,眼皮一掀,“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怕?” 陈文燃理直气壮,“那?昨天晚上一点多了还不睡,突然?跑过来?问我有没?有看过海绵宝宝埋尸, 还问我怕不怕的人是鬼啊?” 崔栖烬头也不抬,果断将安娜贝儿扔了过去。陈文燃尖叫一声跑开, 然?后和安娜贝儿一起几哇几哇乱叫。 另一个来?自曼谷,是那?盆从几个国家飘曳过来?的彩叶芋。邮寄时?间极为漫长,到成都时?, 叶片根茎似乎都已经耷拉下来?, 崔栖烬花了不少时?间处理。 第88章 那?个时?候她已经差不多可以在轮椅上坐久一点, 于是在冉烟的帮助下,她成功地在一个下午, 给?新鲜的彩叶芋配好土, 调整好光照位置, 施了一次稀薄的液肥。 冉烟在这?之前从未见过这?种植物,也几乎很少和崔栖烬单独相处过, 看她一下午忙来?忙去,之后很感慨地发表评价, “我感觉,相比于人类,你大概更喜欢跟植物相处。” “很多人都这?么说?。” 崔栖烬对这?种说?法习以为常,甚至大部分?时?候,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有的时?候,她希望自己可以摒弃大部分?与生?存无关?的社会交往、拉扯黏糊的亲密关?系和多余繁复的情感,这?些像病菌一样的东西,她都不需要。 如果可以,她宁愿一辈子和植物以及一只巴西龟生?活在一起,这?就足够了。当?然?,大多数时?候,她也知?晓这?仅仅是一种处于真空状态的理想。 她一边这?么想,一边拿着小水壶,观察着彩叶芋的状况,叶片在阳光下微微卷曲,不同饱和度的粉在墨绿中飞溅,每一片叶子都像一幅泼染的画。 “你很喜欢这?株……对了,叫什么来?着?是叫彩叶芋吗?”冉烟又说?。 崔栖烬微微颔首。 大概是两个人相处完全不说?话也会有点奇怪,于是她主动解释,“其实彩叶芋是一种很特殊的植物。” “怎么个特殊法?” “它?每一株都不一样,甚至是每一片叶子,都会有不同的色彩纹理,千变万化,很容易受到光照水分?等条件影响。” “感觉是和人类很像的植物。” “我买它?的时?候,那?个小贩也这?么跟我说?,用的中文翻译器,问我看到它?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某一个人?” “还是怪会做生?意哦,”冉烟笑出声,“那?你到底想没?想嘛?” 崔栖烬顿住,将小水壶放下来?,摩挲着其中一片叶片—— 高浓度的粉色正在墨绿叶片上扩散,起先是一点点,后来?随着光照和水分?等条件的加入,叶片上的粉色飞溅会逐渐弥漫,斑斓迷幻,灿烂暴烈,甚至拥有入侵整片墨绿的可能。 “它?不像人。” “那?像什么?” 崔栖烬没?有讲话,只是又沉默地拿起小水壶。冉烟噤了声。她看那?透着光的叶片,看那?些自由散漫的粉色飞溅,忽然?产生?一个极为罗曼蒂克的联想——也许这?像爱情。 不知?不觉,无声无息,就不一发不可收拾,似病毒般蔓延,偏偏还身不由己,完全受制于某种外来?力量,在光照和水分?浇灌下茁壮成长。接着她伸手去摸了摸叶片,念头瞬间一转——她又觉得?自己好笑,真是恋爱谈久了,看什么都要联想到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冉烟暗道自己真是个恋爱脑。 她想崔栖烬至少不会像她这?样。 果不其然?。 过了半晌,崔栖烬否认了她的说?法, “它?什么也不像,就只是一株简单的彩叶芋,它?是它?自己。” 某种程度上,比起说?彩叶芋像人类,崔栖烬觉得?自己更像是一株植物。 而现在成长到稳定期之后,她鲜少有这?样被迫空档的时?间,像从旺盛期忽然?被迫进入休眠期,于是在不正常的规划安排下生?出了无限杂草。这?打乱了近两周内她的所有工作、休假和娱乐计划。 在躺椅上连晒了两天太阳之后,她感觉自己四肢已经无限趋向于退休的趋势,正在迫待复健。 最?无法忍受的是清洁时?刻的不便。 因为无法长时?间站立,移动困难,在这?种情况下,浴室成为一个极其危险的场所,于是她每次洗头洗澡都只能匆匆忙忙。 于是某一天,池不渝很认真地搬了一张折叠椅过来?,让她穿着睡衣仰躺在上面。 自己则穿牛仔背带裤和粉色卫衣,将袖子撸起来?,兜帽戴上,两根绳拉得?紧紧的,在下巴这?里绑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蝴蝶结。 她严阵以待的样子,很像一只爪子立起来?的南美洲栗鼠。她甚至每做一件事,都会为此准备一身新穿搭。这?次是扮演洗头栗鼠。 “你这?是要干什么?”崔栖烬感觉不太好,可她还是这?样问。 池不渝在空中弯了弯爪子,示意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美甲,“给?你洗头。” 崔栖烬果断控着轮椅转了个方向。 余忱星倚靠在吧台边上,懒散地伸出一条腿,笔直地拦在她面前,咬着个汁水很足的苹果,唇下的钉子闪呀闪, “或者你选我先帮你洗澡。” 崔栖烬皱着眉,控着轮椅换另外一个方向,“我谁也不选。” 然?后轮椅被把住,她动弹不得?。 抬头,是池不渝自信满满的脸,“放心,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的,我已经提前在emily身上试过了,手法很好,她一句坏话没?给?我说?。” “emily是谁?”崔栖烬以为是池不渝在香港新交的朋友。 “emily?”余忱星咬一口苹果,“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老友记?” 池不渝摇摇头,晃了晃下巴下的蝴蝶结,小声地说?, “妈妈送我的棉花娃娃,八岁生?日的时?候。” “……” 第89章 崔栖烬没?有话讲。 但鸡飞狗跳了一阵,她还是自愿躺上了那?条折叠椅,不知?是哪一步开始松动,兴许是池不渝为了给?她洗头提前在棉花娃娃头发上练习这?件事很好笑,兴许又是……池不渝又拍拍她的头,说?你乖一点嘛崔木火。 似乎这?句话已经成为池不渝的绝招。尽管崔栖烬不太认可。但她躺在折叠椅,水流滑过发间的时?候,听到池不渝小心翼翼地问一句“水温还可以吗”的时?候…… 不自觉地想起崔禾说?过的“你乖一点,自己一个人”,而池不渝每次讲这?句话,意思?似乎都与崔禾截然?相反——“你乖一点,让我帮帮你。” 余忱星吃完了苹果也没?有闲着,撸起袖子来?帮池不渝的忙。从这?个角度看,她身上那?些钉子看起来?越发怪异。 崔栖烬蹙了蹙眉心。 余忱星往她头发上洒洒水,“我劝你不要讲些我不爱听的。” 崔栖烬阖一下眼,“我才懒得?说?你。” 池不渝在崔栖烬头发上揉泡泡,似乎是觉得?这?种姐妹也很有趣,在她们两个中间插话,“为什么星星的名字不是木火呢?” 余忱星拿着花洒随时?准备给?池不渝洒水,听到这?话嗤笑了一声,说?,“谁知?道崔教授和余教授是怎么想的。” 崔栖烬双手很平和地交叉放在小腹上,没?有说?话。 池不渝很认真地揉泡泡。 余忱星又凑过来?,眯着眼从上方盯着崔栖烬。崔栖烬一睁开眼,就看到余忱星放大的脸堵在自己面前,于是又平静地盖住眼皮, “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余忱星“切”一声。 等池不渝说?好了,就开始往她头发上洒水,良久,慢悠悠地冒出一句,“真羡慕你啊,都快三十岁了还有人给?洗头,小时?候崔教授都没?给?我洗过头呢。” 崔栖烬眼都不抬一下,“你羡慕你等会就躺下,我喊emily给?你洗。” 余忱星大声质问,“凭什么我没?有水水姐帮洗?” 池不渝举起满是泡沫的手,“其实——” 泡沫掉到崔栖烬脸上,她闭了一下眼,截断池不渝的话,“你有手有脚的,好意思?叫人家帮你洗?” 池不渝连忙帮她来?抹泡泡,结果手上越抹越多。崔栖烬成了一个泡泡人。 余忱星用花洒帮她冲了眉毛上的泡泡,又帮池不渝紧了紧下巴上的蝴蝶结,说?,“难道收费也不可以?” 池不渝笑眯眯地说?谢谢星星。 崔栖烬面无表情地说?,“不可以。” 池不渝抹来?抹去满手泡泡,不知?为何忽然?在水声里咯咯地笑。莫名其妙的,崔栖烬满头泡泡,也跟着笑,嘴角弧度很不明显。只有余忱星一个人气急败坏,拿起花洒想把她们两个中间的泡泡全部冲掉。 洗完头,余忱星就拎起包回了学校,她好像就只是来?帮崔栖烬洗了一个头就离开,没?有任何一点可以姐妹寒暄或表达亲密的可能,当?然?也没?有可能真的给?她洗澡。就像上次余忱星在学校犯哮喘,崔栖烬也只是匆匆前去处理,确定余忱星好转之后就离开。 第三个人离开,池不渝坚持帮崔栖烬吹头。紧接着,崔栖烬眼睁睁看她从自己的浴室里,拿着一个绑着冰粉色丝带蝴蝶结的吹风机出来?,甚至在扯开丝带的时?候表情还很严肃,就像给?某位公主拆头纱。 “这?是什么?”崔栖烬觉得?好诡异。 “吹风机啊。”池不渝抓错重点。 “我的意思?是……”崔栖烬抚住自己跳动的眼梢,很难理解眼下的状况,“我家的吹风机,为什么会是……会是……” 一时?之间她难以找到准确的形容词,来?形容这?台大变样的吹风机。 “上次不是给?你说?咯!”风声呼呼,池不渝理直气壮, “要给?你家孤单单的吹风机找条绑带的吗?” 她给?没?有生?命的吹风机加了个定语,孤单单,也许人家根本不觉得?孤单。但池不渝甚至毫不心虚,“而且你还同意了的嘛!” 崔栖烬怀疑自己失忆,“你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池不渝讲,“刚刚。” ? 所以她是带着丝带去了浴室,绑好了之后带出来?,又很有仪式感地在她面前拆开? 尽管池不渝很严肃。 但崔栖烬盯那?条被绑下来?的丝带,还是无论怎样都看不太顺眼,“那?我也没?有同意让你用粉色的。” “粉色最?好看。”池不渝语重心长,“你不懂。只有小娃儿才讨厌粉色,长大了我们都喜欢。” 她又找到理由来?说?她小娃儿了。 崔栖烬懒得?跟她讲逻辑,心累地扶着轮椅,没?有再?讲话。但池不渝显然?没?有发现她的心累,还在给?她吹完头发之后,又拿起冰粉色丝带,十分?满意地给?吹风机系上了新的蝴蝶结。 放了回去,又问她,“你今天给?小蜗喂了饭饭不?” 崔栖烬掀了掀睫毛,“小蜗不是在比奇堡?我为什么要去喂?” 池不渝说?“哦哦”,诡异地停顿一会,又讲,“我忘了和你说?咯,我给?你家的小乌龟取了个名字。” 说?到这?里,她像是特意留了个白,让人来?填空。 第90章 崔栖烬心平气和,看了一眼正在水缸里畅游的巴西龟,和巴西龟的小眼睛诡异地对视几秒后,讲, “不出意外的话,你给?它?取的名字应该叫小蜗。” 池不渝打了个响指,“bingo!” 然?后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火急火燎地问,“还是它?之前已经有名字?” 崔栖烬瞥她一眼,“一只巴西龟需要什么名字?反正我喊它?也不会应。” 池不渝不管不顾,“那?它?从今以后就是小蜗了!” “它?不是蜗牛。” “我知?道,它?是小蜗。” “……” 二十六岁生?日以前。 崔栖烬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只名字叫小蜗的巴西龟,也没?想过自己的吹风机会被绑上粉色蝴蝶结。这?种行为在她看来?十分?无趣,甚至还会将她界限分?明的定义弄混淆。 叫小蜗的乌龟?到底是蜗牛还是乌龟? 绑上粉色蝴蝶结的吹风机?到底是电器还是装饰品? 除此之外,还有总是挂在轮椅上跟着她转悠的包包,每次都不一样,这?到底是包包还是她的挂饰?多出来?的一双小兔子拖鞋,到底是待客之用还是只有池不渝在来?到她家里的时?候会穿? 越来?越多的物品入侵她的世?界,然?后陷入她无法分?类的领域。以至于有一天午觉她做了噩梦,梦里有变成蜗牛的乌龟,变成蝴蝶结的吹风机,变成包包样式的轮椅…… 全都有嘴巴有牙齿,像动画片里的病毒形象,咬牙切齿地朝她奔过来?,声势浩荡的样子像是快要把她吞进去。 惊醒之后她心跳很快。 兴许,她需要尽快结束这?种离奇的遭遇,将自己的私人边界划分?得?更加清晰。她时?刻谨记自己在二十六岁生?日那?晚许的愿望——她希望她的世?界一成不变。 于是她睁着眼睛,听闹钟响了两遍。不知?道多少遍的时?候,她从床上下来?,决心将吹风机上的粉色丝带扔掉,可刚刚拆了一半,门铃声就响起。她不得?不放下,控着轮椅去开门。 是池不渝。 今天是她们约好要去吃饭的时?间,是崔栖烬可以将欠下人情归还给?池不渝的机会。 崔栖烬松了口气。 池不渝今天绑了垂耳兔公主头,耳朵两边是两个米白蝴蝶结。 但她穿得?很少,特别是身上这?件短裙,白色花苞样的褶皱,像小区那?棵树上最?新鲜的一颗玉兰花,一吹机会飘走。 ——在一个还不适合穿短裙的季节。 于是崔栖烬第一句话就讲,“你不冷吗?” 大概是穿了短裙,池不渝很矜持地拎着自己的小包包,理理自己微微卷的发,眨眨润润的眼, “不冷。” 崔栖烬闻到了她身上的柏林少女。她似乎很喜欢这?款香水。 崔栖烬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去管池不渝的穿着。这?种行为显然?很没?有边界感。 于是她控着轮椅转身,在沙发上多拿了一条薄毯盖在腿上。 池不渝踏进来?,换上那?双白色兔兔拖鞋,很自然?地把包包挂在崔栖烬轮椅上,看了崔栖烬好一会,微微皱着脸, “今天外面好冷哦,你就这?样出门哇?” 崔栖烬看一眼轮椅上的奶白色包包,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烟囱领深灰色大衣,再?看一眼池不渝的短裙,毫不客气地提出质疑, “你觉得?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池不渝已然?绕到她轮椅后面,她看不到池不渝的表情。只能感觉池不渝闻起来?像颗酸乌梅。 然?后酸乌梅清清嗓子,变成了腻到发甜的酸梅汁,扭扭捏捏地说?, “我觉得?……也许,或许,大概,你可以戴一条围巾,最?好呢,还是红色的。” 崔栖烬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条被池不渝当?作生?日礼物送过来?的围巾,她还没?有戴过,别人送的生?日礼物一次都不在人面前用是否太没?有礼貌?崔栖烬不太清楚,她很少过这?样的生?日。 而实际上,年后成都天气已经转暖,而且今天她已经穿了一件烟囱领的大衣,不太需要围巾。 可说?完这?句之后。 池不渝又在她轮椅后面晃呀晃的,也不说?话,没?有提出要帮她洗头时?的干脆,整个人跟个俄罗斯娃娃似的。 身上的香气摇呀晃呀的,像某种悬浮在空气里的事物,让给?崔栖烬连后脑勺都觉得?晕。 于是她把烟囱领的衣扣解开,敞着衣领,认输地讲,“要戴的,只是忘记了。” “我就说?嘛!” 池不渝笑嘻嘻地强调,“今天外面是真的很冷,你相信我!” 崔栖烬看了看她的短裙,无言地控着轮椅去了卧室,翻出多一条薄毯盖在腿上,出来?的时?候已经戴好了池不渝送她的浆果红围巾。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戴。 面对着池不渝直直的像是考察的视线,不太习惯地避了开来?,又有些生?硬地催促, “可以走了吧?” “不行。”池不渝很严肃,“你怎么没?有打上次那?个结呢?” 崔栖烬低头看了一眼,“是吗?” “就打上次那?个,好看!” 第91章 池不渝这?样说?,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表情特别认真。她忽然?想起池不渝是服装设计师,想必对这?些细节都有自己的考究。 于是也就放任池不渝伸了手过来?,解开她刚刚绑好的围巾,脖颈一时?之间受了凉,似乎有细细绒毛瞬间立了起来?。 崔栖烬抿紧着唇,有些紧促地别开脸。结果又瞥见池不渝藏在棕色卷发下的耳朵尖尖,似乎是在外面吹风太久,有点红红的。 围巾一圈一圈地,重新再?围上去,似乎就多了几分?不属于自己的体温,甚至还飘来?几缕不太明显的柏林少女气味。 崔栖烬咳嗽一声。 池不渝红红的耳朵尖尖动了动。 崔栖烬一不注意看到这?个情形,又瞥到池不渝耳朵前的那?颗红色小痣,在头发里隐隐约约的。以至于她竟然?在这?之后莫名其妙地蹦出一句,“池不渝你还会动耳朵?” 池不渝的耳朵尖尖往头发里缩了缩。 然?后她听到池不渝像是不服输似的,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 “崔栖烬你锁骨上有颗痣,红色的。” 她忽然?开始喊她的名字,而且后面似乎还特别模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话,有点奇怪。但崔栖烬没?能听到,也没?能反应过来?,下一秒就只感觉脖颈一紧。 一瞬之间她被围巾勒得?咳嗽起来?。 之后池不渝忽然?跳起来?,捂紧自己发红的耳朵,大声喊道, “怎么可能呢!” 崔栖烬被她惊得?连人带椅后退一步,“什么怎么可能?” 池不渝别扭地昂昂下巴,松开捂紧耳朵的手,又伸手过来?,替她松了松围巾,含糊地讲, “我不会动耳朵,你不要乱讲。” 崔栖烬看一眼被系好的围巾,突然?忘记了池不渝在跳起来?之前在说?什么,“哦”一声,“那?现在可以走了吧?” “还是不行。” 池不渝磨磨蹭蹭地松了手,然?后又从她轮椅上拎起包包,开始翻找起来?。 “又怎么了?”崔栖烬不明白为什么还是不行。 “我得?检查一下我的妆,不能随随便便就出门。” 池不渝很坦然?地讲。 然?后就从包里翻出气垫,对着小镜子拍了几下,左看右看,拍完了,又拿出口红,稍微涂一点,然?后闭紧嘴巴抿了抿,很生?动很不避开人的姿态。 和池不渝不一样,崔栖烬大部分?时?候懒得?化妆出门,随便涂个口红就可以走。今天她为了表示对池不渝的尊重,已经提前打好底涂好口红,甚至还化了眼线,没?有什么好检查的。 她坐在轮椅上看完她补妆的全程,很无聊地撑着脸,“你不戴眼镜能看得?清吗?” 池不渝动作一顿。 恍然?大悟,“我就说?我今天皮肤这?么好呢?” 又对着小镜子眯着眼睛瞅了瞅,观察了一会,自己实在没?办法看清了,便转过头来?,问崔栖烬,“你帮我看看呢?” 崔栖烬不耐烦地想——怪不得?池不渝总是迟到,原来?她要反复检查妆容,穿搭,要检查皮肤状态,甚至还要检查自己的同伴,真是够麻烦。 但崔栖烬说?,“那?你蹲下来?一点。” 池不渝扶着裙子,听话地蹲下来?一点,在她面前眨巴眨巴眼,“你皮肤看起来?倒是蛮好的。” “你也不差。” 柏林少女的气味裹过来?,崔栖烬不习惯与人对视,于是尽量不让自己的视线在池不渝脸上停留太久。避开直视自己的双眼,只在下半张脸短暂流离—— 微微抬起的下巴,抿得?紧紧的唇,唇珠被刻意突出,显得?尤其饱满,丘比特弓线条刚刚好,鼻梢上像是微醺的芭乐粉腮红…… “怎么样?”池不渝忽然?开口,下半张脸都绷得?紧紧的。 蛮漂亮的。 就在这?句话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一秒,崔栖烬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心惊胆战地,最?后视线上移,瞥到池不渝眼皮上的一根睫毛,飞速地恢复平静,波澜不惊地说?, “眼皮上有一根睫毛。” 完全客观,基于事实进行的判断。这?么说?才是对的。 “啊?” 池不渝拿出小镜子,眯着眼看了看,又不敢贸然?上手,“哪呢?我看不见?” 崔栖烬看她畏手畏脚,友善提醒,摸了摸自己眼皮的位置,示意, “这?里。” 池不渝抬起手,很迷茫地悬空在眼皮上停住,“这?里?” 崔栖烬往左移了一下手指,“这?里。” 池不渝抿抿唇,跟着她移了一点,“这?里?” 崔栖烬观察着这?根睫毛的位置,她想这?根睫毛掉得?可真刁钻,偏偏就在池不渝纤长的睫毛周围,一不留神,按下去,就会破坏掉池不渝今天精心准备的眼妆。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16:57,还有三分?钟到约好的五点出门。 “你介意等下重新化一下眼妆吗?” 她很迫切地想在定好的时?间点出门。但是,她又觉得?自己至少得?拿出请人吃饭的诚意,于是她多加了一句, “我可以等你。” 池不渝瞪大眼睛,显然?觉得?不太可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可是我这?个化了好久。” 第92章 “算了。” 崔栖烬松开自己纠结之下皱紧的眉心,微微抬起自己藏在薄毯下的手,手指微微伸出去,刚开始习惯性?用指节。 显然?笨重的指关?节无法处理这?类问题,一不小心,就容易将某位女士的漂亮眼妆弄花。 于是她不得?不换成指腹。 食指指腹轻轻碾过细腻皮肤,将那?根拦住她们准时?出门的罪魁祸首带走。 很快,似乎又很慢。 “好了。” 她说?,然?后将手放到薄毯之下,细细观察池不渝的眼妆,“应该没?什么问题。” 池不渝略显慌张地说?了一声“好”,然?后快速地拿起小镜子看了一眼,马上就“啪”地一下盖紧收到包包里,拎着包包像是只企鹅走路似的绕到她轮椅后面,过了好一会,才讲, “走了不?” 崔栖烬若无其事地捻捻手指,那?根睫毛跑走了,可指腹上似乎还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残留,稍微被风一吹,就觉得?痒。 “走吧。” 她这?么说?,等池不渝在身后含糊地应了一声,又低头瞥见自己颈下的红色围巾,想到池不渝说?她锁骨上有一颗红色小痣。 这?一刻喉咙不自然?地动了动,下一秒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以至于她模糊间忽然?想起一个自己不太确认的细节—— 池不渝肋骨的位置有一块胎记,似乎也是红色的? 第27章 「凤梨气泡」 池不?渝的饮食偏好如同她本人一样扑朔迷离, 就像她在暂未逝去?的冬寒天气穿短裙—— 在崔栖烬看来也同样难以理喻。 她从来不?吃动物的足,因为她觉得是真的长得丑,而且吃起?来还极其不?方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张牙舞爪地啃脚板?她皱着鼻子说, 不?要, 那好丑哦。 她吃米饭的时候总喜欢在中间挖个坑, 有时候只用筷子夹几粒米。她说冉烟经常说自己小鸡啄米, 但她不?这样觉得。崔栖烬也不这样觉得, 崔栖烬觉得她像只花栗鼠在刨坑,如果米饭堆得高?一点,也许她一顿饭就能刨一个隧道出来。某种程度上她很厉害。 她吃虾,但只吃剥了壳的,如果要自?己剥,她就会不?露痕迹地, 别扭地用餐叉戳一戳,皱一皱脸, 然后选择不?吃。 她饭量很小,总是吃一点之后就说自?己吃饱了,撑着?脸发呆, 或者眨巴着?眼看?着?你吃, 用一种类似于殷切的灼灼眼神?。 但大部分时候, 她都还能吃得下刚端上来的椰子冰淇淋黄油卷酸奶碗……等等在崔栖烬看?来十分腻人的事物。而且她还要神?秘兮兮地比着?三根手指,悄咪悄咪地讲——其实每个人都有三个胃, 一个装正餐, 一个装甜品, 还有一个装什么你知道?吗? 崔栖烬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时就怀疑她要搞怪,可琢磨许久, 仍旧还是摸不?透池不?渝的脑回路。终究是只能投降,不?太放心地戳戳叉子,狐疑地问她还有一个装什么? 然后,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叉走崔栖烬餐盘里的一块芒果,很匆忙地塞到嘴巴里,理直气壮地鼓着?腮帮子,说—— 还有一个用来装别人碗里的食物! 这就是池不?渝的三个胃说法。 还有,每次饭后路过奶茶店,或者是饮品店。她又会拎着?自?己每天换一个的包包,很轻快地踩着?高?跟鞋或者是帆布鞋跑进去?。她给人的印象也总是千变万化,有时候穿定制旗袍踩高?跟鞋像个成熟的大人,有时候又会穿自?己设计的新中式系列旗袍,很有活力?地踩着?小皮鞋,说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很年轻。 但其实,不?管她是十五岁还是二十六岁,不?管她穿什么衣服踩什么鞋,提什么样的包包绑什么样的头发…… 她看?起?来都依然是池不?渝的样子。 去?年崔栖烬在香港出差的时候,她们碰到面,于是崔栖烬不?得已跟池不?渝再同吃一顿饭,饭后,深夜路过一家兰芳园,华灯游离,池不?渝就很不?娇气地脱下断掉根的高?跟鞋,光脚直接踩在地上踏进去?,马路拥挤窄仄,她的黑裙角被风吹得飘起?来,好像一只夏日里的热情飞鸟。 接着?,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事似的回过头来,顶着?被哭得花兮兮的妆,很严谨地记着?自?己的三个胃理论,并且予以不?讲道?理的推翻,笑嘻嘻地说—— 错咯!其实每个人都有四个胃。 崔栖烬拎着?她断掉跟的高?跟鞋,跟在后面,说可能你是一头牛。 池不?渝吃甜粽甜豆花甜月饼甜汤圆,这一点倒是和崔栖烬完全一致。但她连西红柿炒鸡蛋都要吃甜口,在崔栖烬看?来,这跟吃咸粽咸豆花咸月饼咸汤圆没有任何分别,都是最差劲最无法令她接受的选择。 综上所述。 崔栖烬觉得自?己跟池不?渝天生气场不?太合,是有原因的。至少在饮食偏好层面,她们没有一点是合得来的。 崔栖烬只有一个胃,并且由于她这个器官比常人要脆弱得多,所以她必须细嚼慢咽,严格按照顺序进食——水或者汤、蔬菜、主食、肉类…… 并且为了避免过度进食,她拒绝食用饭后甜品。 她们的饮食习惯似乎完全相反,这就导致一种在过往反复发生过的情况,还是在今天这顿以感谢为名?的同餐期间发生了—— 第93章 当崔栖烬刚刚开始食用店里的椰香咖喱虾意面,池不?渝已经用栗鼠刨坑的方式吃完了半个拳头大小的菠萝炒饭,并且将咖喱虾配烤吐司里的咖喱虾晾在了一边。 因为这份里的咖喱虾不?是剥好的。 “崔木火。” 从咖喱虾意面端上来开始,池不?渝就一直撑着?腮帮子盯她,等餐厅里那首颇为吵闹的曲子快放完,才突然喊她。 崔栖烬早就被她盯得有些烦躁,却?还是很认真地嚼完自?己嘴里的食物,才去?看?池不?渝那碗剩下的菠萝炒饭,微蹙眉心, “你就吃完了?” 餐厅装修是典型的东南亚气息,室灯昏黄,大片黄木,大量庞大热植拥挤在咖喱酸辣气味之中,每张餐桌周围也都有威风凛凛的绿叶围堵。 池不?渝就在那些威风凛凛的绿叶中间,两?桌之外的落地窗敞开,风微微吹进来,有咖喱和雨水的气息,也有变淡了的柏林少女。她这时候闻起?来,像一朵被雨水打湿过又在热带风里烘干的涩甜玫瑰。 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配合着?池不?渝颇为直白的眼神?,像是快要把崔栖烬吞掉。 池不?渝突然答非所问,“你吃饭蛮好看?。” 崔栖烬尽量不?为所动,“你夸人蛮特别。” “哎呀我认真的!”池不?渝强调,然后又颇为严肃地给她讲述自?己的理论,“我一直觉得,吃饭要吃起?来好看?是很难的,吃得快容易不?优雅,吃得优雅容易吃得不?香……” 餐叉戳了一块切好的芒果,塞到嘴里,腮帮子嚼呀嚼的,说,“你在其中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平衡。” 崔栖烬看?着?她乱来,吃完芒果又换个小叉子,吃咔嚓咔嚓的烤吐司。又看?那盘被她晾着?的几个咖喱虾,毫不?客气地讲, “我不?会帮你剥虾。” 池不?渝继续干巴巴地嚼烤吐司,说,“知道?,你吃你的,我夸我的。” 她真的宁愿这么吃,也不?愿意动动自?己金贵的手指来剥虾。这是对一道?食物真谛的浪费,也极其匪夷所思。 可她又极为尊重自?己的同餐伙伴,没有将所有烤吐司一个人嚼完,然后将没有剥过壳的咖喱虾全都剩给她。而是……将一半的烤吐司划分给她,尊重这道?菜原本的吃法,也尊重自?己同餐伙伴的饮食习惯。 崔栖烬看?了一会便?拧紧眉心,挑起?自?己碗里的意大利面,心不?在焉地问,“那你们家从来都不?吃虾?” 池不?渝认真地跟着?餐厅里的音乐摇头晃脑好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吃,但家里的虾都不?用我剥的嘛。” 好一会后,又眼巴巴地望着?她,补一句,“我是不?是很娇气哦?” 也许崔栖烬不?太擅长用餐叉,还未吃上一口的意面在这个时候滑了下去?。她看?一眼池不?渝,说, “也还好。” 她知道?池不?渝和爸爸妈妈的关系维持得十分亲密。在东亚式家庭教育占据主流的时代,这的确十分难得。 尽管崔栖烬和父母的关系疏离,甚至因此?在成长过程中遇到一定困惑。但她始终认为,像崔禾和余宏东如此?能给予她相当大自?由度、并不?将她视作自?身?所有物的父母,同样也很少见。 同理。 她尊重池不?渝与自?己父母的相处方式。 但在她的认知范围里,用餐时给人剥虾处于亲密无间的范畴——耽误自?己的用餐进程,戴上手套,或者不?戴手套,一丝不?苟地为另一个人的食物所卖力?,期间这个人可能会眼巴巴地盯着?,可能又会十分不?留心地分散注意力?……这是完全不?对等的一种行为。 连崔禾和余宏东都没有为她做过一次,而迄今为止,她也没有为任何一个人做出过剥虾这种事。 甚至余忱星小时候有些娇气地提出要帮忙,崔禾和余宏东也会和颜悦色地跟她讲——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崔栖烬很执拗地认为这是正确的。大多数时候,从崔禾和余宏东嘴里讲出来的话,其实都是正确的。 况且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从来就是亘古不?变的教育真理。 “那你呢?你小时候就会自?己剥虾,噶?”池不?渝又开始咔嚓咔嚓。 崔栖烬被咔嚓咔嚓地有些心烦,她看?一眼自?己还未吃过一口的椰香咖喱虾意面。或许是意面里的咖喱虾要吸好汤汁才更?美味,此?时这份未动过的意面里,虾都已经被剥好壳,一个一个,摊在意面上,十分饱满的个头。 咖喱虾,咖喱虾,只差一点点。 “你怎么不?吃了呢?” 池不?渝像个监督员似的,很关心她的饮食状况。 崔栖烬选择投降。 认命地拿起?新的餐叉。 将意面里剥好壳的咖喱虾一一挑到新的餐盘里,淋上汤汁,然后又将那盘没剥好壳的虾分出来一半。 剥好的给池不?渝。 没剥好的,她放在一旁,严格待自?己吃完主食再来食用,没抬眼皮,没去?观察池不?渝的表情。只感觉池不?渝愣了半晌,才磕磕绊绊地问一句, “剥好的要给我哇?” 崔栖烬云淡风轻地“嗯”一声。 她还是没有做给人剥虾那么亲密无间的事,可如果池不?渝一定要有四个胃,甚至还有特定一个胃来装别人碗里的食物…… 第94章 那她也可以将剥好的虾让给她。 - 等崔栖烬给自?己剥到最后一个虾时,一个意外之人推开了这家餐厅的门,并在路过她们时,很惊喜地喊出她们的名?字, “崔栖烬?” “池不?渝?” 第三句话语气十分惊诧,“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吃饭?甚至还是单独的?” 是蟹老板班长。 自?从她们上次同学聚会之后,就没再见过面。显然,蟹老板班长的记忆还停留在上次初雪时的同学聚会。 池不?渝十分热情地和蟹老板班长打着?招呼,并且在蟹老板班长在她们旁边这桌落座时,有些骄傲地昂起?下巴给出解释, “今天是崔木火请我吃饭。” “是哦?”蟹老板班长显然还是很讶异,“你们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又看?着?池不?渝,“上次喊你同学聚会,你不?还说和她不?——” “没有!” 池不?渝飞速截断蟹老板班长的话,很是心虚地瞄一眼崔栖烬,又含糊地将话题带过,“你误会了,我们关系现在,现在……” 一句话里说了两?个现在。她似乎找不?准词语来概括她们之间的关系,有些为难。 “挺好的。” 这时崔栖烬开了口。等蟹老板班长有些懵地看?过来,又瞥池不?渝有些扭捏的眼,犹豫着?,却?还是将这句话完整说了下去?, “我们关系一直挺好的。” 其实仔细回忆,她们之间的关系从来也没有多差。很多事情都只是误会,她对池不?渝的误会,池不?渝对她的误会,以及别人对她们之间的误会。 实际上,她们都不?是很张扬很尖锐的人,再加上池不?渝一向不?记仇,所以她们很难彻彻底底地因为一些习惯不?和,以及偶尔一些拌嘴小冲突,就真的去?讨厌对方。 一句话落定。 卡带的池不?渝总算恢复运行,直直伸手,捞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没有水了,又干巴巴地放下。 对着?蟹老板班长眨了两?下眼,然后偷偷凑到崔栖烬耳边,很小声地向她求助, “蟹老板班长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咯?” 她的确很难想?起?来。因为她从高?中起?就喊人家蟹老板班长。因为蟹老板班长和她一样喜欢海绵宝宝,而且还很喜欢红色。于是蟹老板班长欣然接受这个外号。 崔栖烬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给池不?渝说,“她叫贺有珍。” 贺有珍看?着?这两?个人。 感觉她们在背着?自?己咬耳朵。怎么想?怎么觉得怪异,明明之前一个在电话里问“哪个崔栖烬?”,另一个确确实实地跟自?己说“她说得对”。现在…… 贺有珍坐在她们旁边的木桌上,喝了口凤梨气泡水。然后就看?到池不?渝望过来,特别不?好意思地问一句, “班长你这个是什么哦?看?起?来好好看?。” “凤梨气泡水。”崔栖烬先回答了。 “对对对,凤梨气泡水。”贺有珍说。 然后又看?到崔栖烬主动问池不?渝,“你要喝?” 虽然语气很淡。但像是只要池不?渝说一句要喝,就会马上下单。 池不?渝犹豫了一会,讲,“今天第四个胃还没有派上用场。” 第四个胃?什么意思? 贺有珍完全听不?懂,就像她不?知道?海绵宝宝一共有多少集,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真的会有答案。 而崔栖烬却?拿起?手机,快速在上面点了几下,说,“那第二个胃还要吃点吗?” ?那种感觉又来了。 贺有珍绞尽脑汁—— 就像那个雪夜,两?个人歪七扭八地站在白茫茫的雪地,像两?团毛线纠缠不?休,而她试图伸手帮忙解开,却?又无从下手,完全无法加入。 贺有珍又喝了一口凤梨气泡水,冷静下来,听到池不?渝摇头,说,“不?吃了,真的饱了,四个胃都饱了。” 这个对话一来一回,她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却?又瞥到崔栖烬坐着?轮椅,大惊失色地问一句, “这是怎么了?” 池不?渝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说“哦哦”,“她前几天腰扭到咯,可以站起?来,但坐轮椅出来比较方便?。” 崔栖烬没讲话,默默剥虾。 贺有珍松了口气,看?到崔栖烬的轮椅,想?到自?己上次没把两?个醉鬼安安稳稳地送回去?,又有些愧疚, “那上次同学聚会,你们后来没发生什么事吧?” 很正常的见面寒暄,说的是上次见面分开之后的事情。 然而崔栖烬却?在这句话之后突然呛到,连咳了几声,脸色苍白地喝了口水,勉强将嘴里的食物都咽完了,才说, “没事。” 她好像说的是现在没有事。贺有珍被她苍白的脸色吓到,“真的没事?” 这时池不?渝的凤梨气泡水端上来了,她低头,对服务员说声谢谢,睫毛盖下来,咬着?吸管,瓮声瓮气地说, “真的没事。” 她好像说的,又不?是现在。 贺有珍越来越糊涂,她感觉自?己虽然坐在这里,但却?完全听不?懂这两?个人讲话。而似乎这时候崔栖烬已经用完餐,慢条斯理地脱下一次性手套,很优雅地擦干净嘴。 第95章 放置在桌面的手机忽然亮了屏。 崔栖烬微微蹙眉,应该是崔禾抽空打过来的问候电话。 池不?渝咬着?吸管,问,“怎么了?” 崔栖烬说,“没事,我出去?接个电话。” “那我推你出去?嘛?” “不?用。”崔栖烬一边说,一边控着?轮椅往餐厅外走。 池不?渝不?放心,还是松了咬住的吸管,很不?听劝地把住崔栖烬的轮椅,把她推到餐厅外铺的一处石板路附近,是她回来坐到餐桌上,还能一抬眼就看?到的位置。 她时刻注意着?崔栖烬的状况。 这时贺有珍那桌的菜还没上,便?一边和同伴闲聊,一边查看?手机,大概是看?到池不?渝捐的款项,便?提起?今年校友会捐款的事。 池不?渝仰头看?着?崔栖烬坐在轮椅上的背影,有些不?走心地应了一句, “蛮好的。” 除了是她们班班长之外,贺有珍还是如今青鸽校友会的主要负责人。这大概也是贺有珍热衷同学聚会的缘由之一。 高?中毕业后就加入青鸽校友会的人不?多,崔栖烬和池不?渝就是其中之二。青鸽校友会刚成立不?久,与学校官方校友会不?同,关注的是一些学生的心理健康和其他方面的小问题,时常开一些讲座,或者是为学校捐赠一些设施。 平时校友会活动不?太多,主要就是一群已经毕业的年轻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成为青年之后,又念及旧情,为如今在重压之下的少年学子做出一些引导性的支撑。 “崔栖烬每年都会捐一笔不?少的钱。”直到贺有珍不?经意地感慨一句。 池不?渝听到这个名?字,才分了一点注意力?过去?,有些好奇地问, “她是最多的吗?” 问完之后又闭紧嘴巴,“还是这个不?可以问?” “也还好,近几年信息公开,大额捐基本都会在公众号上公布。”贺有珍这么说,但还是没有说具体数字,“她不?是最多的,但还是挺多。” “是撒。” 池不?渝昂了昂下巴,然后又撑着?下巴去?看?崔栖烬在日落下的后背,在心里悄悄打算今年自?己也要多捐一点。 停顿一会,又特意在贺有珍面前多加一句,“她人一直蛮好。” 针对这件事。 贺有珍也很诚挚地点头,顺着?池不?渝的视线望过去?,过一会,突然笑了一声,“但我也没有想?到……” “没想?到什么?” “你知道?我们一直有个女生厕所卫生棉急救箱的项目吧?” “什么意思?” 池不?渝有些迷糊地回头。 校友会捐赠项目每一年都会有详细的清单,以及每个项目费用数额。 她只知道?自?己加入的时候,校友会里已经有不?少类似的捐赠项目。而班长说的卫生棉急救箱,在她加入之前,也已经存在许久。 这时上了菜,贺有珍擦了擦手,继续说,“我记得也就上大学不?久吧,崔栖烬在那个时候就加入校友会了。我都还在她后面,但她懒得管这种事应该,所以每年捐了款就没其他动静了。” 池不?渝抿抿唇,“那?” 贺有珍笑了一下,“对,她每年都会在这个项目上捐很多钱。” “我还一直觉得奇怪呢,之前还偷偷揣测,想?是不?是她自?己之前在学校遇到过这种状况?类似那种自?己淋过雨想?为别人撑把伞的感觉?你懂哈?” “但到底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她对这个项目特别关注,也不?知道?当时是不?是她就是第一批申请者之一?” “不?过这事申请起?来也挺麻烦的,就比如这几年校友会人多了之后,每年也会新增几个新的捐赠项目,像设立心理咨询室啊,新生入住之后的基本床具啊,还有实验室的一些器材啊……” “反正什么都有,去?年还有个校友觉得自?己上学的时候没用过一张好桌子,提出要捐一批新桌椅,到现在还没通过……” “主要是新项目要申请特麻烦,要写一大堆材料,分析可行性和基本费用调度什么的,我反正是觉得挺难写的。” 说到这里,贺有珍的菜已经上完。她挑一口面,咬到嘴里,和对面的同伴说了几句别的,然后又注意到池不?渝没有动静,只愣愣地挺着?背脊,看?着?室外打电话的崔栖烬。 日暮时刻,天地混沌。她在室内,她在室外。她们中间隔着?一扇几近快要消失的玻璃。崔栖烬还是坐在轮椅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不?知是跟电话那边聊些什么,面色平静,但隐隐约约之间又压抑着?某种不?耐。 出门之前,她的腿上盖了两?条薄毯。出门之后,池不?渝呲牙咧嘴地被风吹得好冷,腿上冒出鸡皮疙瘩。 于是两?条薄毯都被盖在了她腿上。她揪揪两?条薄毯的边边,很别扭地折来折去?,然后问崔栖烬—— 是不?是自?己不?应该爱漂亮在大冬天穿短裙?好像这样就很耽误事,现在还把她盖腿的薄毯都抢走了。 崔栖烬抬起?下巴,无言地蹙了一下眉,不?是很平和地说她,“你怎么没事做老是爱反思自?己?” 然后又像往常一样,轻轻弹她的脑门,又轻又慢地吐出一个字, 第96章 “笨。” 她总是爱骂她笨。但也总是每一次……都基于她的笨,做出她本人完全想?不?出有这个可能存在的选择。 以至于她不?止一次地有觉得——是不?是她对崔栖烬而言,是不?太一样的…… 池不?渝有些恍惚地咬着?吸管,心慌意乱地吸着?咕噜咕噜的凤梨气泡水。耳边音乐声摇晃吵闹,男声在铺满热带树叶的气息里唱—— “你是唯一可以闻到我的人。”[1] 她不?懂这句歌词在唱什么,但她想?,崔栖烬闻起?来应该也很像某种植物,而且那一定是一种低饱和度的、低密度的山林草木,不?会浓烈,整个人很淡,有时候看?起?来没有那么柔软,甚至会带着?与生俱来的强硬。 关于这点,崔栖烬很难突破固有的土壤光照水分等限制条件,来做出令人满意的改变,于是大部分时候,没有人有耐心等她的柔软溢出枝桠。 但总之,崔栖烬如果真的是山林草木,那么存在感将完全不?可忽略,甚至会让人不?自?觉想?要挖掘更?多气息出来。 奇奇怪怪的想?法跟着?咕噜咕噜的气泡水冒出来,池不?渝感觉自?己的舌尖有些发涩。过了半晌,她听到贺有珍在她耳朵边上似乎嘀咕了一句, “你还别说,崔栖烬看?起?来真不?像这么热心肠的人……” 甚至以为她没听见,又说一句, “噶?” 第28章 「菠萝冰冰」 wkeinauadqtqb。 池不?渝一直认为, 这串字母应该有着某种独特的代表意义。譬如说,看起来是一串乱码,实?际上是某个句子的首字母缩写。 对此,她?甚至绞尽脑汁, 尝试破解过几个版本, 其中?最通顺的一个是——我可以(e)爱(i)你爱你(u)爱到全糖全冰。 一句话里有三个“爱”。 池不?渝觉得这应该不?太准确, 但至少也大差不?差。于是, 她?自作主张地将这个说法告知于mine, 当然,将对方称之为mine也是她?的自作主张。这是她?在这串字母里?拼拼凑凑,翻翻转转,捕捉到唯一一个可以当作代?称的词语。 mine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 然后十分耐心地跟她?解释:【这只是一串乱码,没有任何意义】 她?说好吧,然后又问, 为什么没有任何意义0.0。她?觉得这不?是很奇怪吗?用一串没有意义的字母充当自己?的昵称。 不?过mine向来神秘。 不?仅没有设置任何个签,甚至那些年大家最爱换来换去的企鹅头像, 在她?这里?似乎只有一张万年不?变的菠萝冰冰。 看起来像是随便拍的,或者是在被□□追杀途中?很随意地掏出手机拍的一张……总之拍摄的时候都没对准焦,模模糊糊的, 背景是被虚化了的城市, 各种细节被反复放大, 那个年代?相片整体像素还是不?够,看什么都灰蒙蒙的, 像裹了一层旧梦滤镜。 池不?渝趴在床里?抱着草莓熊睁着眼睛, 勉强能认出来这个城市里?种着叶片很大的椰树, 边缘虚化,于是这杯菠萝冰冰, 乍一看很像是海绵宝宝住的房子。 这个人?真奇怪。 没有个签,昵称是一串乱码,冷冷清清的。可是,她?的头像,却是像海绵宝宝房子的菠萝冰冰。令人?摸不?准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而mine本人?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隔了一会,才?问:【你要做的标本做好了吗】 池不?渝发一个企鹅转圈的表情?过去,说,还没有,不?急嘛。 mine没有讲话?了。应该是很忙——池不?渝这样觉得,毕竟mine连头像,都只能用一张拍得很模糊的菠萝冰冰。 如同这张头像给人?的印象异常模糊,mine也异常神秘,在她?们的热植爱好群里?,基本没有发言过。 可那个时候,池不?渝不?久之前收到远在台湾的姨妈寄来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一盆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植物,但是却很漂亮。 每片叶子都是心形的,叶片浅粉色,在阳光下像是透明的,上面的深色纹路很深,很像是通向一个人?心脏的血管。 池不?渝觉得好神奇。 姨妈告诉她?,这是彩叶芋,没有一片叶子的形状和色彩是相同的。她?在随寄的信件里?,用洇出蓝色墨水的纸张写,希望她?的十六岁,她?的每一岁,也都像彩叶芋一样,活得那般色彩独特,始终欢喜,始终不?渝。 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也是四个姨妈七个表姐,围着当时还虚弱的妈妈,将凑头凑脑的爸爸踢开,挖空心思想出来的。后来听?爸爸讲,台湾的小姨妈赶过来的时候还戴超级拉风的墨镜,大姨妈刚打完麻将过来手里?还握着一个幺鸡,二姨妈握着妈妈的手哭得眼睛第二天肿成核桃,四姨丈把最小的游颖表姐抬在肩上,四姨妈戴着玻璃瓶盖这么厚的眼镜,用口水舔一下手指再去翻那本厚厚的字典…… 池清澄?——全是水,读起来是顺口,但是不?是显起性子太软的哟?容易让别人?以为我们宝宝好欺负? 池瑾瑜?——瑾和瑜都是美玉,怀瑾握瑜,富贵大气,希望宝宝一直纯洁善良。不?过是不?是笔画太多了不?太好写,而且谐音金鱼,以后要是被取外号宝宝不?喜欢然后又讨厌自己?的名字怎么办? 第97章 …… 那池不?渝呢? ——至死?不?渝?矢志不?渝?怕不?是听?起来有点太辛苦的嘛? 不?得,我看一下哈,字典上不?渝的近义词全是好词。那我查查五行,对了,不?渝的五行正好是水水,加上姓池,三个水听?说很旺。最重要的是,我们这么多人?看到宝宝出生的,这么漂亮的宝宝,不?渝,不?渝,我们不?都希望她?一直不?渝吗?当然,也希望宝宝不?管到多少岁,都一直拥有一颗像此刻一般的赤忱之心。 于是她?从那一刻起叫池不?渝。 池不?渝十分郑重其事地给姨妈回?信,相比于失真的电波信号,怀旧的姨妈更乐意接受一封漂洋过海的信件。 于是她?在信件里?,用自己?当时还很幼稚的圆形字体写—— 我会好好照料,望姨妈珍重身体,一切都好。 这句话?显得她?特别像个大人?。 但她?显然不?是很有把握,面对这样一盆新鲜的、独一无二的热带植物。纵使她?在其中?倾注自己?一切的注意力和心血,找寻一切将其维持如初的方法,叶片开始枯萎时她?茶不?思饭不?想,每天皱着脸在电脑上查询拯救方法,遇到出太阳的天气就第一时间关注光照情?况,明明控制了晒太阳的时间,可折腾到了高一结束那年的夏天,叶片仍然开始变黄卷边……她?一筹莫展,不?知道?在亚热带环境下怎么养育一盆热带植物。这简直是她?十六年人?生中?最大的挑战之一。 于是她?加入了这个企鹅群。 用小号是因?为那段时间大家很流行养两个账号,她?也要给自己?的小号养太阳。 每天在里?面问很多很多问题,刚开始大家都很积极地回?答她?,给她?帮忙。后来,大概是觉得她?太笨,怎么弄都弄不?好,大概没机会救活这盆惨不?忍睹的彩叶芋,纷纷来劝她?放弃。只有一个人?信誓旦旦说一定可以救活,约她?线下见?面看看情?况。 mine就是这个时候出来的。 她?敲开小窗,跟她?说——你先拍几张照片给我看。 池不?渝看到她?的资料显示女,再看约她?线下见?面那个人?资料显示为男。很不?犹豫地选择了mine,发了彩叶芋的照片过去。 mine当时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才?发了一张图片过来,里?面用红色圈圈圈好了几个倒伏的杆子和叶片,她?告诉她?,这几片要怎么剪,不?要全剪。她?告诉她?,要换盆,换成不?闷的红色陶盆,土里?加珍珠岩透气。 然后还告诉她?,以后每次浇水都要溜边,大概就是沿花盆边边一厘米左右一圈往下浇。还有,在浇完水之后可以在土里?插一根筷子,等到筷子干了一半之后再浇水。 剪叶,浇水溜边,通风,水不?能闷浇……其他?人?也不?是没有跟她?说过这些。可池不?渝总是很难操作得当,也许她?并不?适合养护植物,她?在这个方面没有什么天赋。但mine跟她?说——哪几片叶子要剪,花盆边边一厘米,在土里?插一根一次性筷子…… 说完这些,mine的头像又黑了。群里?那个约她?线下见?面的人?又艾特她?。于是mine的菠萝冰冰头像又亮出来—— 【不?要去,他?不?是好人?】 池不?渝很感谢mine,并且决心再试试。不?管怎么样,这是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又是已经生重病的姨妈从台湾寄过来,无论如何她?不?想这么轻易放弃。 下狠心剪掉的叶片也还是觉得很可惜,看上去真的好像一个人?的心脏被剪掉了。于是mine又教她?做植物标本,那片单薄的、疲惫不?堪的心脏,便被她?用这样的方式保存下来。 彩叶芋逐渐有了好转的趋势,那段时间她?走在路上都兴冲冲的,甚至忽然发现路上有很多叶片也都很漂亮。 不?知道?是春还是夏,她?在住了十几年的成都,骤然间看到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它们生长起来悄无声息,却又不?知不?觉地撑起人?们对整个季节的认知。 每次这种时候,她?都会拍下照片,敲开企鹅小窗,问mine,这株植物叫什么,这个叶片做标本合不?合适,用什么密封方法更合适…… 刚开始一段时间她?们只是用还没加好友的临时窗口聊,mine几乎从来没有找过她?,都是她?去找mine,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后来她?去申请加好友,mine没有拒绝。偶尔mine也会来找她?,问她?的标本,问她?的彩叶芋…… mine似乎是一个和头像会用菠萝冰冰形象完全相反的人?。她?和她?之间也隔着完全陌生的互联网,不?知道?到底有多遥远的距离,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池不?渝总觉得,有时候比起就在身边的人?,很多话?更适合跟mine讲。 久而久之,夏天过去,冬天又来临,连成都都下过一次雪,池不?渝从高一结束那年的夏快要读到高三,她?知道?mine差不?多与她?同龄,也在成都,从来不?吃菠萝冰冰,用这个头像只是因?为随手从相册里?翻出来的,比起人?类更喜欢和植物相处。 池不?渝在这些季节里?经历了自己?的一整个青春期——回?家路上突如其来的蝉鸣和暴雨,新鲜冒出来的青春痘,今天的天气很适合吃菠萝冰冰,月考之后成绩变差或者是变好,纠结考大学到底要去北方还是南方,广播站放的一首很好听?但不?知道?名字的粤语歌,觉得妈妈更年期之后好像没有那么爱她?之后躲在被子里?偷偷委屈偷偷哭,看向黑板时忽然变近视她?担心没有以前水润会凹陷下去的眼,新看的一部很黏腻很潮湿的女同□□情?电影,生重病的姨妈回?成都后还是在她?止不?住的眼泪下去世…… 第98章 不?管发生什么,mine一直都在她?身边,也始终都有回?应—— 【我也看到了这场雨】【少吃糖,或者长点痘也没关系】【吃菠萝等于吞掉一千根针】【下次进步】【你很不?喜欢成都?】【twins的《死?性不?改》】【你不?要躲在被子里?哭,对眼睛更不?好】【近视没有那么可怕,戴上眼镜也不?会影响正常生活,而且林心如近视六百度,还是有那么多人?觉得紫薇格格的眼睛很漂亮】【……太长了,我没什么兴趣,可以不?看吗】【《寻梦环游记》分享链接,这里?面讲,只有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有时候她?甚至想过,也许mine就像一朵永远面向她?一个人?的电子云朵。 只要她?敲开那个隐藏着青春期迷茫和懵懂的聊天窗,即便不?一定准时,但mine一定会带着鲜润的菠萝冰冰出现。 她?们对彼此说的话?越来越多,也包括但已经不?局限于植物交流,多了更多别的东西?,在她?看来,这已经算是亲密无间。 后来她?甚至以为,双方都心知肚明地默认,她?们只差一点点。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的后来,不?知道?到底是多少个春夏秋冬,大家上线下线的时候头像不?会再变亮变灰,也记不?得到底是2016年还是2017年,企鹅推出好友火花功能—— 两个好友连续发消息就会擦出火花,互相成为彼此聊天最频繁好友,就会升级成为友谊的小船,最高级别是巨轮。 她?只记得在那个时候,mine已经彻底消失了。 - 池不?渝再次翻出屏碎了的旧iphone。 却没有开机,只是紧紧抿着唇,盯着黢黑的屏幕,发呆。 冉烟在拍摄间隙看到这一幕,走过来,举着一杯菠萝冰冰,在她?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这是?” 池不?渝眼珠子跟着菠萝冰冰晃了晃,心思却还沉甸甸的,提不?起劲。 直到冉烟把菠萝冰冰贴在她?额头上,冰得她?一激灵,于是瞬间如梦初醒般地抬头,有些迷糊地接过菠萝冰冰。 挖了一大口,却又马上冰得呲牙咧嘴。 吐着冷气含糊地说,“好冰!” 冉烟拍拍她?冰凉的额头,“不?冰一下怎么能清醒?” 瞥到她?攥在手里?的旧手机,很不?满意地“啧”一声,“上次不?是就说要处理?掉?怎么现在还拿在手里??你别告诉我是别人?不?收?” “不?是。” 池不?渝勉强缓过劲来,心绪不?宁地挖一勺菠萝冰冰,抿进嘴里?, “上次不?是晚上喝多了吗,后来崔……崔木火腰扭伤了嘛,我就不?记得这件事咯。” 这是真话?。看到旧手机的时候难免有些恍神,可后来也真的因?为崔栖烬出事,突然之间忘了这部旧手机的存在。 “那你现在拿在手里?这么恋恋不?舍的做什么?”冉烟颇带嫌弃地说,“要我说,一部这样的破手机就该直接扔掉。” “随便扔很破坏环境的嘛。” “嗯?” 冉烟眯着眼看了过来。 池不?渝瘪瘪腮帮子,牙齿咬破嘴里?的方块菠萝,酸甜的菠萝清香瞬间溢满整个口腔,她?嚼来嚼去,汁液逐渐浸透喉咙,她?决定还是不?要轻易将没有根据的想法宣之于口,毕竟冉烟的确对mine的印象不?太好,要是轻而易举将崔栖烬联系起来,造成误会,容易引起麻烦。 虽然她?也不?知不?觉地去怀疑—— 毕竟,比起跟人?相处更喜欢和植物相处,和她?同龄,在成都,喜欢说她?笨,总是为她?收拾烂摊子,甚至在mine消失之后的一段时间,崔栖烬出现在她?身边的频率反而增多。 这些巧合的确存在,但仔细想想,巧合可以解释,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的寒假她?腿摔到骨折。开学后崔栖烬也只是在班主任的授命下,对她?表示合理?关切,是她?总是不?知不?觉地想歪。而且这两个人?之间又的确有许多不?同,她?不?能仅仅因?为这些就生出无端联想,更何况后来不?也每一次都被证明了并非如此吗? 至于上次班长说的事——女生厕所卫生棉急救箱的捐款。 也许崔栖烬,只是真的自己?出现过这种状况,又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总之,也反正绝对不?会是因?为……自己?高中?时跟mine因?为这件事生过气。 池不?渝想到这里?,脑袋有点晕晕的,不?知道?是不?是冰吃多了。 她?叹一口气,手里?木勺将菠萝冰冰夺得碎碎的,也将这几天乱七八糟的各种想法都碾进去。 抿一口,她?如释重负地想—— 不?管怎样,mine都已经是过去式的过去式,再怎么也都是一个3g网时代?消逝的符号。不?至于逼得她?连菠萝冰冰都吃不?进去。 再抿一口,她?又愁眉苦脸地想—— 但崔栖烬,崔栖烬,让她?没办法忽略的崔栖烬——如果,当然只是万分之一的如果,如果…… 崔栖烬真的是mine呢?那她?要怎么办才?好?要难过?生气?还是要质问? 再再抿一口,她?什么也想不?出来,像一个卡了带的磁带,只能听?到咔滋咔滋地响,只觉得自己?脑瓜子都被菠萝冰冰融化了似的。 直到冉烟又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第99章 “怎么了你?自从上次跟崔栖烬吃完饭分开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啊?” 池不?渝再次清醒过来,很迷惘地看向冉烟。冉烟有点担心地凑过来,摸摸她?的额头,“还是生病了?” 池不?渝晃晃晕沉沉的头,“没有。” 拍摄现场人?来人?往,冉烟也只是休息个十来分钟,池不?渝本来也只是顺路过来买点水果看看冉烟,总不?可能还因?此耽误冉烟的正事。 冉烟还有点怀疑。 菠萝冰冰差不?多已经吃完,池不?渝看看时间,着急忙慌地拎起包包,将所有横七竖八的想法压到最底下,只扔下一句, “我要去找崔木火了!” - 冉烟的拍摄现场,池不?渝才?发现已经是夜,霓虹游离,下班时间,马路被人?流车流塞得满满的,她?走在其中?,觉得所有人?都好小一个,像在雨天赶着搬家的蚂蚁。 她?想她?应该也是其中?一只蚂蚁。 想到这个比喻,她?心情?轻松不?少。忽然从兜里?摸出一颗太妃糖,应该是上次她?们去吃那家东南亚菜,崔栖烬在打完那个不?太耐烦的电话?回?来之后,已经买完单,很随意地扔给她?两颗太妃糖,眼皮都没掀开,淡淡地说—— 老板送的,我不?吃,都给你吧。 池不?渝才?能在这时候无厘头地想——也许她?是这样拥挤忙碌的旅途中?,唯一一只,能在这时候同时能吃上两颗太妃糖的蚂蚁。 她?拆开包装袋,将两颗太妃糖都扔进嘴里?,一边在嘴里?抿着,还来不?及嚼软,只顾着在穿梭人?群中?避开人?流,捧着手机给崔栖烬发过去一条微信: 【我在路上咯】 崔栖烬照例,只发了一个“嗯”字过来,没有其他?的话?。 池不?渝却忽然觉得轻松。 也许是因?为甜食的确有着某种无法言状的神奇魅力,她?不?想再去想那个想不?出答案并且很怪很没有由来的问题,她?开始满脑袋都只想崔栖烬,想崔栖烬正在家里?等待着她?,想崔栖烬这个时候什么也不?知道?就被她?误解,好可怜,想崔栖烬的腰应该快好了她?得让妈妈炖个什么补汤给她?补一补。 又想是不?是吃哪里?补哪里?,所以最好还是让爸爸爆炒个腰片?但爆炒腰片是不?是又太不?适合大病初愈了? “嘭——” 巨大声响在身后出现,车灯在视野里?疯狂冲刺,紧接着是人?群的恐慌尖叫,像冰冷死?寂的汽油从背后冒到脖颈。 浓烈烟雾飘过池不?渝眼底,她?嚼着嘴里?甜腻的太妃糖,毫无防备地侧头去看—— 隔着几个摇晃的身影,她?看到鲜红的血在黑成油的柏油路弥漫,现场惨烈。她?呆怔地踩着帆布鞋,头发被巨大的风吹得飘起来,下意识后退一步,听?到很细微的声响,她?低头,发现自己?踩到一个鼓鼓囊囊沁着血的灰色腰包…… 却不?知道?从这天起,自己?再也无法体会到太妃糖的甜蜜。 - 【我在路上咯】 崔栖烬看着这条微信。 又隔着阳台飘摇的彩叶芋,去看已经像是沉到死?寂海底的天。 快要两周时间过去。 其实?她?的腰伤已经好转太多,基本上能站也能短时间独立行走,不?再需要始终趴卧休息,只是偶尔出门还是需要轮椅,但也不?至于需要人?再来看顾。可池不?渝坚持要等她?彻底好转,而不?知怎么陈文燃和冉烟也都站在池不?渝那边,【拯救崔木火】四人?小群的投票比率再次落入一比三的绝境。 崔栖烬自暴自弃,再也懒得发起投票。 终于,到了池不?渝排好班的最后一天。按理?来说,即使最后一天没有人?出现,崔栖烬也可以独立处理?所有事物。 可这个人?是池不?渝。 可池不?渝说了要过来。 池不?渝像是会出尔反尔的性格吗?崔栖烬觉得不?是。 也许是有事情?耽误了。 她?这么想,便又放下手机,而此时,陈文燃在群里?转发一条新闻链接—— 【成都一男子因?失恋主动撞向有轨电车,引发大型连环车祸】 崔栖烬皱了皱眉。 她?向来不?会因?为这种新闻产生无端联想,可兴许是今天天黑得太快,近几日又连续出现失眠现象,她?此时确实?有些没由来的心悸。 点开新闻看了看,里?面只有耸人?听?闻的喧嚷,没有受害者的信息,于是又叉掉。陈文燃在微信群里?发【好可怕】,冉烟问【水水到你那儿没@崔栖烬】。 崔栖烬说【还没到】,然后给池不?渝发去私聊微信:【你在哪儿】 过去一分钟,没有得到回?复。 冉烟在群里?说:【我给她?打个电话?】 崔栖烬没等冉烟再次回?复过来,下意识迈着步子往外走,一步走得太快,脚被绊了一下,肋骨瞬间被扯到,像是突然之间被从身体之中?抽走,冷汗和疼痛同时在那一瞬间冒出来。 她?不?得不?捂着自己?的腰部,再次坐回?到轮椅上,没缓气,而是控着轮椅十分笨重地出了门。 这些天她?很少出门,在家里?习惯不?穿外套,这会出了电梯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穿外套,也许久没有自己?准备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因?为只要池不?渝过来,总会提前看好天气预报,并且提醒她?这几天应该穿什么厚度的衣服。甚至有一天带她?出门,还自作主张,将她?搭配好要穿的外套颜色,甚至还有那条浆果红围巾。 第100章 一阵凉风吹过来。 崔栖烬感觉脖颈有些冷,她?没有戴围巾。她?有些笨拙地控着轮椅,磕磕绊绊地滚过单元楼的台阶滑坡,差点栽倒下去,不?过下一秒又勉强撑起,没有摔倒,鼻尖冒出薄汗。狼狈间她?又想起,每次池不?渝推自己?出门,路过这个台阶,都会大喊一句——火火要下坡咯! 她?要在这个时候喊她?火火,也只在这个时候喊她?火火。好像是一种特有的仪式。 崔栖烬觉得自己?不?喜欢这种仪式。 她?在忙乱之中?咳嗽两声,回?头看一眼那个台阶滑坡,微微蹙起了眉。 走出小区,不?知为何,只是这么几天而已,她?竟然就已经对这几年走过无数次的街道?感到陌生。 路灯在阴沉沉的天撕开一个又一个洞,她?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展开来,擦了擦鼻尖的汗,有些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最终还是控着轮椅往地铁站的方向去。 途中?要经过爱情?迷航街。 她?想是否,可以在池不?渝的工作室发现想要看到的踪影。 爱情?迷航街的夜晚照旧繁忙,携风而来的社区巴士,亮着尾灯的自行车,嘈杂飘香的夜市,摇摇曳曳的路灯…… 被崔栖烬的轮椅一一经过。马路湿漉漉的,应该是才?下过雨,于是她?的轮椅轮胎也沾上水渍,在某些地方留下她?找寻某个人?的踪影。 路过街头的夜市,她?以为池不?渝会躲在里?面偷偷买两串烤大鱿鱼,然后跳出来用蹩脚的粤语跟她?讲好好味,年初有一部tvb剧很火,池不?渝在这个时候彻底迷上,似乎还被唤起那半年的香港记忆,动不?动就要跟她?飙一句粤语,整天在她?的房子里?讲几多,但实?际上她?只有这句好好味讲得标准。 路过真心话?大芒果,她?以为池不?渝会穿那件牛角扣大衣在里?面窜来窜去,忙忙碌碌地假装自己?和大人?一样在挑芒果,但其实?老板跟她?讲多少钱一斤她?也没有概念,甚至最后买到的芒果也有可能是其中?最差的一个。 路过唱片店,她?以为池不?渝会将手撑在柜台上,晃晃悠悠地问唱片店老板,买什么唱片最适合一个intj来听?? 上次池不?渝心血来潮,询问她?的mbti,她?说自己?没有测过,却还是在池不?渝的啰嗦纠缠下测过那些很繁杂的题目,网站上讲她?是intj,一个很厌蠢的紫色小人?形象。崔栖烬觉得似乎有点准。有人?说intj是清高的疯子,又有人?说是无趣的刺猬。而池不?渝说她?是孤独的小娃儿。当然崔栖烬并不?认同。 …… 但在这些地方,她?都没有看见?池不?渝。 工作室也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应该是已经下了班。走了一段路,崔栖烬的轮椅没了电,她?迟钝地想起这些天都是池不?渝帮她?充的电,以至于她?竟然在这一细节上产生纰漏。于是她?只能切换成手摇。在这之前她?从未使用过这种模式,累到她?想直接站起来把轮椅扔在这里?,或者直接报警,让警察去找。 但她?并不?想走到要报警的这一步,宁愿自己?的手摇到断。渐渐的,汗水从额边淌下,把她?从耳边垂下来的发都浸透,而她?也差不?多失力,需要走一段路就停下来休息一两分钟,再继续。直到跨过爱情?迷航街的三分之二,她?终于发现池不?渝的踪影—— 路边一枚被灯照得透亮的公交站牌,车灯稀稀落落,池不?渝低着头,双手围住双臂,头发被风吹得很乱,衣角也鼓了起来。 她?的脸看起来很模糊,鞋不?是很干净,上面似乎溅到一些什么东西?。 因?为马路是湿的,所以她?整个人?都显得湿漉漉的。即使她?的头发衣服一切都是干净的,但崔栖烬看着她?,莫名想起了就在前面一点位置,融化许久的loopy雪人?。 “池——” 崔栖烬发出了一个音节。 池不?渝往前走了,还是闷着头,两只手都抱着手肘。风将崔栖烬发出的声音吞下去。她?不?知自己?为何再没开口,似乎是害怕自己?声音太大…… 会吓到池不?渝。 她?不?想吓到池不?渝。她?不?知道?自己?在历经狼狈后出现在池不?渝面前,到底会是清高的疯子,还是无趣的刺猬。 她?再次艰难地摇起轮椅,值得庆幸的是,池不?渝的步速并不?快,她?尚且可以跟得上。 池不?渝走在前面,将下半张脸埋进卫衣衣领,神思恍惚,在湿润的五颜六色的街道?游走。崔栖烬跟在后面,无声无息地摇着轮椅,在心里?想池不?渝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池不?渝踩过一滩倒映着霓虹的水洼,水溅起来,到她?的衣角,她?浑然不?觉,慢吞吞地往前走。崔栖烬小心翼翼地绕过这滩水洼,再继续往前走的时候,看到池不?渝已经走得更远,像是被什么可怖的东西?吓到。崔栖烬只好在第二个水洼时忍着不?耐直接滚过,水渍溅上她?的衣角,她?皱紧眉心,到后面一直没有舒展过。 天在不?知不?觉下起雨来,很小很细的雨雾,在空气中?氤氲出湿气,将池不?渝的背影整个拢进去,显得她?又瘦又薄,像一张纸的剪影,可轮廓却模糊。 崔栖烬是真的讨厌雨。她?上次就是在这样的一场雨里?扭到了腰。 第101章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池不?渝下雨了,不?要再走来走去,淋雨很容易生病,雨夜也很容易出事故,刚刚新闻里?还说发生了一起连环车祸,特别是池不?渝还患有夜盲症。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池不?渝走到街角一个牌子旁边,忽然蹲了下来,红色牌子写着出口/禁止驶入。一只流浪猫在草丛里?喵了一下,池不?渝抱着膝盖的手忽然紧紧捂住双耳。 路灯似乎变暗了许多。 崔栖烬在一团漆黑中?看向池不?渝,看她?被吹乱在肩背上乱飞的长发,看她?缩一缩在路牌下脏兮兮的鞋,看她?在看自己?脚边踩到的蚂蚁然后慌慌张张地移开,看她?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塞着些什么,看她?在灯柱下缩成小小一团。 许久,雨好像变大了,豆大一颗,像绿豆一样,滚落到崔栖烬脸上。她?理?智地想,这些雨滴也会砸到池不?渝脸上。池不?渝应该要觉得疼,池不?渝会因?为这些雨更加难过吗? 崔栖烬控着轮椅,慢慢过去。 在充溢的雨水气息中?,先闻到了一股特别浓的太妃糖气息。是池不?渝在吃糖?那是否可以说明并没有出什么严重的事故? 崔栖烬微微放松绷紧的背脊,犹豫着上了前。 将轮椅停到池不?渝面前,雨滴不?断砸落,她?始终维系冷静,决心不?管怎样先喊池不?渝去躲雨,也要给予提醒,但不?要吓到池不?渝,语气不?要像是责怪。她?要喊池不?渝的名字,说你既然患有夜盲症,就不?要在雨夜里?乱晃。或者……起码喊人?过来陪同。 雨水淅沥,崔栖烬尤其平静地喊池不?渝的名字,率先打破这份维持许久的缄默。可下一秒池不?渝猛然抖了抖,像是觉得不?可思议似的,略带迷惘地抬起头来望她?—— 脸色惨白,眼框边缘泛着潮湿的红。紧接着,松开死?死?咬住的唇,眼泪从饱满脸颊不?受控制地滑落。 此时的情?形与曾经很多次发生过的类似情?况相差无几……她?哭着喊她?一声, “崔木火。” 她?顿感砸到唇上的雨辛辣无比,而自己?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游刃有余。 第29章 「芒果伞」 今夜尤其朦胧, 夜街末尾,雨水霓虹,窜动的猫,浓稠的太妃糖……一切的一切, 都好像一场混乱的春夜幻觉。 以?至于池不?渝觉得——这个夜晚貌似有两双鞋停在自己面前。 一双来自春天已经开始时。 雨夜, 拖鞋, 棉布材质, 浅灰色, 有深一点颜色的竖条纹,轻轻搭在轮椅脚踏上。 照理来说,它应该被刷得干干净净,不?落一丝灰尘。可现?在,不?停有雨落下来,砸到鞋面上, 晕开,鞋面还被溅上某种已经洇开的泥渍。 还有一双, 来自夏天快要开始时。 夏夜,香港,切尔西靴, 黑色, 盖住三分之一程度的小腿, 鞋面很亮,似乎能映清街边湿润霓虹, 闪光从鞋面渐渐滑过, 池不?渝揉揉眼睛, 才发?现?这双鞋并没有她以?为得那么干净,原来上面落满黑色灰烬, 某种东西燃烧过的遗留物。 鞋的主人始终停在她面前,看她很久,不?发?一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成都还是香港,她感觉自己蹲在柏油路上,双手抱住膝盖,尤其迷茫地抬头,那一秒钟她像一个摇摇晃晃的水气球,悄无?声?息,在心底“嘭”地一声?—— 气球砸落到地上,她的视线落到一双低浓度的黑色眼睛里。 所?有水哗啦地流出来,不?受控制地往四周溢去,漫到她的心肺,她的喉咙,她的眼睛,里。她恍惚地,摇摇晃晃地喊, “崔木火?” “池不?渝。”崔栖烬喊她的名字,然后又查看她的现?状,好一会,才微微蹙眉, “你怎么了?” 池不?渝蹲在香港的街头,像一只没有脚的鸟。眼泪不?停从脸颊淌下,浸湿她的脖颈,弄脏她梳洗过的漂漂亮亮的羽毛,她没有由来地说, “我买不?起?鸡蛋仔狗仔粉炒蛋多士菠萝包和士多啤梨。” 崔栖烬显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框架眼镜下的眼有些模糊,但?池不?渝以?为,这其中一定充满茫然和错愕。 她以?为崔栖烬会很迷惘地问她一句“在说什?么”。但?崔栖烬没有。 崔栖烬只是很忽然地笑了起?来,笑声?特别轻,像个小孩子,笑得脸上淌满霓虹街灯,还在摇晃,又像一片叶子飘过她的耳朵。 等?笑完了,才又缓缓伸出手,在她头顶上悬停好一会,最后还是侧开,轻轻帮她摘下落在头发?中间的一片花叶,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地说, “那我带你去买不?就好了?” 于是那个对池不?渝而言朦胧不?清的夏夜,在香港,崔栖烬真的带她去买了鸡蛋仔狗仔粉炒蛋多士菠萝卜和士多啤梨。 即使池不?渝总是眼大肚皮小,而崔栖烬应该也知道她总是眼大肚皮小。 但?她还是给她买了以?上所?有。 池不?渝一旦不?开心就喜欢吃东西,而且还总在陷入情绪的时候以?为自己能吞得下一头牛,可实际上,她每一样都只能吃一点点,却?又遇到每一样的时候都想吃。 崔栖烬讲她浪费食物,讲她现?在是不?是又要啰里八嗦地讲自己有七八九个胃,讲她妆哭花了嘴巴里塞满东西特别丑,讲她再买下去她就要没手提而她绝对不?会帮她的忙…… 第102章 崔栖烬还是要给她买,买麦兜同款鱼丸粗面,她咯咯地笑,点单的时候说希望老板来跟她说没有粗面,可惜老板没有配合她。池不?渝微微瘪起?了嘴。崔栖烬看她一眼,说她无?聊,但?过一会,又用?手指戳戳菜单,用?钝钝冷冷的语气讲,那就来碗鱼丸河粉。 她笑得东倒西歪,撑着?下巴说没有鱼丸。崔栖烬没有抬头看她,用?很应付的语气说,那就牛肚粗面。 她嘴一瘪,突然之间哭得眼睛通红。崔栖烬被吓到,以?为是自己的语气很敷衍让她流眼泪,于是重新说了一遍“那就牛肚粗面”。 池不?渝红着?眼睛摇头,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 崔栖烬又犹豫,最后试探着?说“那就鱼丸油面吧”。 一时之间池不?渝又哭又笑,最后抽抽噎噎地问, “崔木火你怎么突然会来?” 彼时,是她初到香港上服装课程的第一天。 实际上长到二?十六岁,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出远门,还要一个人过来这么远的地方,她在这里听自己听不?懂的香港话。 人家话咩咩,她讲噶噶。 但?她觉得自己不?能被咩咩打败。似乎在父母无?限关爱下长大的小孩,都曾有过这种豪情壮志——渴望脱离,渴望在风雨中闯荡,渴望自己就算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姨妈表姐,也能成为一个很不?错的大人。 池不?渝承认自己可能就是这种小孩。幼儿园读到大学,一直没有离开过家,凡事都依赖家人。原本在大学时申请过交换生?后来又放弃,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大人,遇到一点小事还是忍不?住要掉眼泪,做不?好什?么事情的时候喜欢撒娇。 小学老师在期末评语上给她写——池不?渝同学热情开朗,有礼貌,热爱集体。但?有时集体劳动吃不?了苦,在同学交往中显得有些娇气。老师希望你能在以?后成长中争取改变。 她看到这个评语,伤心得哭了出来。妈妈晚上给她做油焖大虾,爸爸回?来的时候给她新买了一个草莓熊,吃完晚饭住在同一个小区的游颖牵她肉肉的手,带着?她去和很多姐姐在ktv唱歌,一个姐姐给她编好看的辫子,她在沙发?软座上蹦起?来,晃着?刚编完的辫子扯着?嗓子唱“命运就算颠沛流离”,这个模样被某个姐姐拍下相片,至今还存在游颖相册的收藏位置。当时姐姐们都笑眯眯地捏她的脸蛋,说,水水儿乖惨咯。 池不?渝,池不?渝。她真的一直不?渝。 长到二?十六岁。 她信心满满地订好机票,推着?两个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去香港,行李箱里有她认为最漂亮的小裙子,有她声?势浩荡的一颗野心。 用?袖口给泪流满面的妈妈擦擦眼泪,催从前天晚上就开始叹气的爸爸刮刮胡子,然后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排排队,给姨妈表姐爸爸妈妈每个人一个拥抱…… 她坐上飞机,看近在咫尺的白色云层,那一刻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初生?的鸟,勇敢地飞离了他们身边。 直到在香港落地。 她推着?两个笨重的行李箱,在一个语言和道路都完全陌生?的街道边边,从包包里翻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电话那边挤来挤去,很吵,她心很不?安地说妈妈我到咯。 下一秒,一个人从身边擦肩而过,撞到她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走。她看了一会,抿着?唇小声?地说,没关系。 电话里还是几?个人换来换去地听,问她怎么了怎么了。她抬头,瞬间看到像香港文艺电影里头一般的天,又眯眼笑起?来,很欢快地说这里的blue hour好靓! 到临时安置的酒店之后,她计划明天去找房子住,结果在行李箱里翻到一封信,妈妈在随信附加的纸条上写,是已经去世的小姨妈在回?成都的那一段时间内写好,让妈妈在类似这种时候一定交给她。 还是洇着?旧纸张的蓝色墨水,已经去世的小姨妈在里头一笔一画地写—— /不?渝: 展信佳,见字安。 记得你刚生?出来那会眼睛很黑,我们都说,你该是我们家里最漂亮的一个小孩。后来不?知怎么,你跟我的感情很好,我要回?台湾,你抓住我的衣角不?放,一双黑黑的眼睛就这么盯着?我看。我将?食指伸到你面前,你五根手指都抓我抓得紧紧的,力气很小,但?你实在太努力。 大概是我力气也不?大,忽然被你的五根手指抓住,后来在你父母的同意下,将?你带到台湾生?活两年。我一生?中没有子女,对我而言,你等?同于我亲生?。 不?渝,不?渝。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也是我所?取。我们当时坐在你妈妈的病房里,连还在上学的几?个表姐都在放学时赶来,那么些大人,还有小孩,将?字典翻来翻去,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最后给你取作不?渝,是希望你长大成人,无?畏年龄改变,始终像此刻般对世界充满欢喜,拥有一颗赤忱之心。除此之外,对你再无?任何要紧的期待,你可以?在任何时候长成一棵树,也可以?是一朵云,甚至是一片蒲公英……只要是你喜欢的事物。 如今我已确定自己看不?到你长大成人,这也始终是我的遗憾。我拜托你妈妈将?这封信,在你要紧时刻交予你,望你一生?没有辛苦的事,望你在这个时刻勇往直前,望你知晓我们给你取作这个名字的初衷,不?渝,要不?渝。/ 第103章 想家的手足无?措,在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蔓延到顶峰,完全压过对这座城市的新奇。 池不?渝看完信已经红了眼睛,眼泪顺着?流进枕头,她去洗脸,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抹了很多遍眼泪,想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可是又担心自己打电话过去,爸爸妈妈肯定会猜到不?对劲,说不?定在那边也会干着?急。 她不?能让他们干着?急。 她要像信里说的那般,勇往直前。她将?被泪水浸湿的信件抱在胸口,强迫自己在第一个晚上,安然无?恙地早早睡过去。 兴许是长途奔波下很累,又推着?两个行李箱跑上跑下流下太多汗水。她收拾完,就真的在泪水里睡了过去。 却?又不?知何时被一股浓烟呛醒,慌慌张张间门被大力敲响,警报响起?,这个城市似乎不?怎么欢迎她,住的酒店竟然在第一夜就发?生?火灾。 兵荒马乱,烟雾四起?。 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听见那一刻嘈杂喧嚣的火警音,呜哇呜哇地从窗外传过来,不?知从哪里来的火光舔舐着?门缝里的光。 跌跌撞撞地打开门,侍应生?的大背头散了下来,很凌乱很迅速地跟她讲了一句听不?懂的粤语,然后又走到另外一间房间匆匆拍门。 走廊上全是穿着?凌乱四处逃窜的人群,声?浪混乱,仍然还是她听不?懂的语言。 池不?渝在电光火石间回?到房间,地找临睡之前还在自己怀里的信,翻了很久的被子床单,外面浓烟渐渐滚进来,她逐渐意识模糊,不?敢再多留,用?毛巾沾着?水捂着?脸往外跑。 到了外面,她踉踉跄跄地抬眼望过去,有扇窗户里火舌疯狂跳跃,消防员爬在梯子上举着?大型水枪,冲着?那里面像是快要把人吞进去的火。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只知道好靓的blue hour已经完全过去,现?在是好可怕的夜。但?她初来乍到睡得早,应该不?是深夜,幸好不?是深夜,大部分人都逃了出来。 香港街头动荡,到处是奔跑和黑漆漆的人群,晚风闷热,陌生?的气息弥漫。 池不?渝被呛得眼泪花花,刚睡醒的头发?乱得没时间整理,只穿一条蹭了灰的裙子,为了这次香港之旅新买的高跟鞋在踩楼梯下来的时候断了跟。 她脸上,手上,全是灰。 除此之外手里什?么都没有。她想起?那封姨妈的信,惊慌失色间想要冲进去,却?又看到一个穿睡袍的男人撕心裂肺地喊我的孩子还在里面,还有一个被火舌舔到小腿的女人一边哀嚎一边被抬上救护车担架…… 她抿着?唇。 抱紧自己暴露在热浪下的双臂,小心翼翼地蹲在路边,仰头看火什?么时候会停下来,呆呆地看那扇窗户的火会不?会烧到自己的那扇。 好多人在哭,好多人在抱怨,好多人在她面前停留,又经过她。有陌生?男人在打量她,目光在她看起?来不?怀好意,她缩了缩脚。有好心人挡住那个人的视线,提醒她,小姐你不?可以?坐在这里哦。她懵懵懂懂地应下,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十分谨慎地跟着?人群走,没有落单。有人陆陆续续被亲人朋友接走。 她不?知道这场火的情况到底怎样,只知道火警一直在喷水,而逃出来聚集在一起?的人好像越来越少,有的被接走,有的当时还醒着?,第一时间收拾了东西出来,现?在已经去其他酒店。 只有她。 只有她心这么大,明明是一个陌生?客却?都能睡这么早,不?然怎么会现?在什?么东西都拿不?出来,连姨妈给她的信都留在里面,也没有钱去另外一个酒店,没有手机可以?打电话,虽然她不?想给爸爸妈妈打电话,这才是她出门的第一天,就发?生?这种事,也许妈妈会急得让她马上回?去,然后又是一大群人过来接她,姨妈和表姐们的工作也许都会被她耽误。然后……然后她就要变成一只飞了半天不?到就被收回?去的风筝。 但?她也没有钱,没有钱很多事都做不?了。她没办法去像以?前一样,不?开心的时候就吃菠萝冰冰或者朗姆冰淇淋,甚至来香港就去了酒店,看完信就逼着?自己睡觉,结果还没吃到鸡蛋仔狗仔粉炒蛋多士菠萝包和香港的士多啤梨,虽然她知道哪里的草莓都一样,但?讲士多啤梨好像比较有味…… 烟灰到处飘来飘去,狭窄马路车灯摇晃,有记者抬着?摄像机经过,她用?已经快要干掉的毛巾擦擦脸,她吸吸鼻子,想至少人家拍新闻的时候拍到自己,她的脸还能干净一点。 结果越擦,毛巾就越黑,眼睛也越来越热,像是沁了烟灰进去,所?以?两只眼睛都变得很痛,又像是身体里面不?停有水溢出来。 “我?我正好来出差。” 直到,直到崔栖烬坐在她对面,穿切尔西靴,请她吃鱼丸粗面,店里在有李克勤的声?音在唱“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她突然觉得这时候好适合接一句——“从何时有你有你伴我给我热烈地拍和”。 她咬一口鱼丸。 假装自己没有在等?这个节点,光着?脚偷偷打着?节拍。然后趁崔栖烬在没有表情地吃鱼丸的时候真的接了,但?是快了半拍。 崔栖烬被她吓了一大跳,连嘴里的鱼丸都差点忘了吞。 好一会反应过来,微微后退了一点,那些打包来的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第104章 崔栖烬抚着?额头,很没有脾气地讲——你到底还想要吃什?么? 池不?渝摸摸自己的肚子,看着?还剩下几?颗的鱼丸说不?吃了。 崔栖烬强调,我绝对不?会吃你剩下的食物。但?是你也不?可以?浪费,你得留到明天吃。 池不?渝点头,说好哦。 然后脱了断掉鞋跟的高跟鞋,很乖巧地踩在夏夜有些发?烫的柏油路上,在路过一家兰芳园的时候,朝崔栖烬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 崔栖烬明白她在眨什?么眼睛,最开始想要不?理她,警告性质地说再买你明天都吃不?完。池不?渝很颓唐地摸摸自己乱乱的头发?,说“好吧——” 崔栖烬盯她一会。 又过来弹她的额头,很不?耐烦地跟她说——这绝对绝对绝对是最后一次。 她说了三个绝对,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高高兴兴地踩进去,点一杯冻丝袜奶茶,还有一杯冻柠七,因为她觉得她应该会比较喜欢喝爽口一点的。然后她用?崔栖烬刚刚那些剩下的零钱付了这两杯冻饮。 又拎着?两杯饮料,光脚踩出来,地面是湿的。好像下雨了。她很迷茫地抬头去看—— 崔栖烬站在潮湿的马路,穿很酷的切尔西靴,穿短裤,腿显得好长,整个人身上拢着?一层水汽,像雾又像雨,眼尾有红调街灯游离,有车流人流游过,她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那里…… 一只手,拎她断掉跟的高跟鞋。 另一只手,拿一双还没拆掉吊牌的拖鞋。 - 池不?渝盯着?这双搭在轮椅上的拖鞋,眼睛一眨不?眨。 雨砸落下来,一颗一颗,像人鱼伤心才哭出来的透明珍珠,砸到那双灰色拖鞋鞋面,再缓慢洇开。 鞋的主人还是不?讲话。 在这个春夜再一次停在她面前,仍然是同一个人,仍然看她很久很久。 她觉得眼睛痛,也觉得眼睛热热的,松开死死咬住的唇,明明刚刚已经吐过很多遍,甚至还吐出很多水,可口腔里太妃糖甜腻的气息仍旧挥散不?去。 她没有办法,觉得自己真的被太妃糖打败。只能抬头,眼睛红红地喊“崔木火”。 雨还在下,崔栖烬坐在轮椅上看她,不?知是被冷风吹到还是怎么,脸色很白。 良久。 踩在轮椅踏板上的拖鞋动了动。 崔栖烬的睫毛上也落满了细密的雨雾,湿哒哒的,像是也在这场雨里等?了很久。 很平静地看一眼周围,再缓缓垂下眼盯她,睫毛上有水滴下来。 她顿了几?秒钟,像是刚刚想起?来什?么事似的,从轮椅边上的收纳兜兜里拿出一把伞,下一秒透明伞面“嘭”地一下撑开,像一个透明气球忽然涨大,完完全全地将?她们两个包裹在其中。 伞面上有一颗黄色大芒果。是池不?渝上次推崔栖烬出去散步,结果两个人都被突如其来的雨拦了路。于是她们在便利店买了一把透明伞,回?去之后池不?渝觉得完全透明的伞面好像太单调,用?颜料亲手画上这颗大芒果。 崔栖烬当时很嫌弃地说,一下雨你的大芒果就会掉色。 池不?渝当时转了转伞面,笑嘻嘻地说,那正好可以?下芒果色的雨给我们两个看。 崔栖烬说“你才无?聊”。 池不?渝故意凑过去,又鬼灵灵地讲——“而且只有我们两个能看得到哦……” 芒果色的雨。 “啪嗒啪嗒——” 雨砸在伞面上,崔栖烬看了一眼伞面上顿时变得花里胡哨的芒果,不?是很利落地转了个圈,将?往下落的黄色颜料水转到侧面。 于是整个伞面往她这边倾斜过来。 崔栖烬看她。 像那次在香港那样,她喊她“崔木火?”,她语气平淡地应一句,“池不?渝。” 又很冷静地问她,“你怎么了?” 池不?渝依旧抱着?双臂,蹲在路边。 雨雾在视野弥漫,车灯变成混沌的亮点,她觉得这个夜晚似乎太过朦胧,以?至于自己看不?清很多东西—— 她看不?清滴滴答答落下来的芒果色的雨,看不?清崔栖烬被雨打得湿湿的肩膀和手臂,看不?清崔栖烬看向?她的眼里到底有什?么…… 她觉得一切都光怪陆离,觉得她们周围肯定裹着?一个透明泡泡,泡泡里有五颜六色的2013,有暂时休战暂时陌生?过的2014和2015,有冲动迷茫的2016,有出奇转折的2017和2018,有只差一点点的2020,有混乱变幻的2023……有她认识崔栖烬之后的每一年。 然后是2024,她缩缩自己的鞋,看那些芒果黄色的雨滴答滴答地溅到水洼里,忽然想起?还有一双芒果黄色的vans,也曾经这样停在她的面前的时候,给她塞的耳机里面唱普通朋友。 有一瞬间她快要哭出来,却?又吸吸鼻子,很努力地憋住,尤其无?厘头地讲一句, “我可能以?后再也吃不?下太妃糖了,怎么办哦崔木火?” 崔栖烬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如此古怪,竟然寻了一个如此独特的宣泄口。又在雨声?里笑了一下,还是那样轻轻的。 然后一只手一直给她打着?伞,另一只手在身上翻找,好久,从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崔栖烬的手在自己面前摊开,是什?么黑团团的东西,池不?渝有些看不?太清。 第105章 反而是崔栖烬看到之后,不?露痕迹地皱了一下眉。然后又看她。 叹了口气,好像有点为难。 雨伞侧面是芒果色的雨,崔栖烬往前,递到她面前,应该是两颗糖果,被棕色糖纸包了起?来,糖纸还有些包得不?整齐。 她很随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糖,跟她讲, “那改吃椰子糖,要不?要?” 第30章 「春雨迷醉」 7-11便利店里一共有多少种漂亮的糖果? 池不渝看起来应该不知道。结账的时候崔栖烬的大脑自动辅助计数——算上糖果巧克力、润喉糖和?放在柜台的口香糖…… 一共有39种。 在成都生活这么多年, 崔栖烬头一次知道爱情迷航街末尾这家7-11的糖果种类有178种,而其中被池不渝认定漂亮的就有39种,就像她在忽然之间察觉到成都春夜有那么阴雨绵绵。 水汽在玻璃上氤氲,轮椅被卡在门?边, 雨伞被放置在门?口, 似乎还?淌着芒果色的雨。便利店的门时不时叮当一声打开又关?上, 所有买来的糖果在门边条桌上依次排开。 池不渝在她身边撑着腮帮子, 很费力地嚼一款包装上印着绿色苹果的苹果味糖果。 含含糊糊地问, “崔木火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这个春夜湿气很重。 有无数人从她们面?前穿梭而过,她坐在她身边……闻起来像一个新摘下来的青苹果。 崔栖烬发觉自己忽然喜欢上看雨。她靠坐在高?脚椅上,心不在焉地说,“我出来看雨。” “出来看雨?” 池不渝似乎对她的答案很费解,嚼了一会嘴里的糖,勉强咽进去, 讲,县祝付 “你什么时候喜欢下雨的天气了哦?” 崔栖烬盯外面?飘摇的雨丝, 又盯玻璃窗上倒映着的池不渝,轮廓朦胧,可一双眼睛还?是红通通的, 想必哭了很久。 “不知道。” 她撑着下巴说。 接着又突然问一句, “不过出来看下雨就一定是喜欢下雨吗?” 池不渝很迷惑地眨眨眼。 眼睫毛湿湿的, 像一颗被打湿的青苹果,想了半天, 吐出一句, “你好哲学哇崔大师。” 崔栖烬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实际上雨天会把她的轮椅弄脏,甚至在她的衣服上留下某场雨的气息, 还?在她的拖鞋鞋面?上砸了一颗又一颗酸涩的雨水进去…… 这样一讲,雨天貌似是一件很坏的事。也许她不该喜欢雨天。 这么想着,下一秒瞥到桌面?上的糖果,便将这个矛盾而混乱的问题带过去。 “找到了吗?能代替太妃糖的糖?” 池不渝摇头,然后又剥一颗椰子糖到嘴里,嘴巴抿了抿,说,“还?是椰子糖最好吃。” “椰子糖?” 崔栖烬看着桌上那堆花里胡哨的糖果,毫不客气地讲,“那我把这些退了?” 池不渝顿时眼睛瞪大。 将所有糖果乱糟糟地圈进怀里,好像被她惹生气的一只河豚,“都已经买给别个了怎么还?能退回?去!” 崔栖烬又被她紧张兮兮的模样逗笑。 伸手,很熟练地弹一下额头。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笨蛋。” 侧脸,盯池不渝护食的动作,“都说我请客了,怎么不知道挑贵一点的?” 偏偏挑一个最便宜的椰子糖。 网上批发十三?块四毛三?有八十颗。而这两颗还?是今日?崔栖烬点一份那不勒斯意面?所得的赠品,她不吃糖,但浪费食物终究不太好,于是她想起了某位连番茄炒鸡蛋都要?吃甜口的甜食爱好者。 她随手揣到了兜里,没想到就派上用场。 她以为这样说,池不渝会跳起来反驳,并?且和?她争辩椰子糖好吃和?价格无关?。 而池不渝却突然愣住。 然后动作特?别慢地将撑在桌面?的手肘滑落,直到脸完全贴到小?臂,眼眶周围泛出的红以一种无法阻挡的趋势弥漫。 又哭了? 崔栖烬自动回?想自己刚刚的语气是不是太凶,等池不渝就这么盯了她半晌,她怀疑自己是否不该反驳让池不渝挑贵一点的……池不渝是真的容易被惹哭。 崔栖烬抚了抚额头。 犹豫许久,很难以启齿地讲,“你要?是真的有那么喜欢椰子糖,我可以再给你买八百颗。” 池不渝听了也不讲话。只趴在桌上,下巴枕着小?臂,歪头,红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她。 “八千?” 池不渝的睫毛颤了颤,嘴巴瘪了一下。 “八万?” 池不渝嘴巴越来越瘪。 “八千万,不能再多了。”崔栖烬强调。 池不渝吸了吸鼻子,鼻梢也忽然之间变得红红的。 崔栖烬警告性质地说,“你不要?太贪心。” 池不渝还?是不讲话,一副快要?哭出来但使劲在忍的模样。 崔栖烬叹口气,“再多下去,你下辈子就要?变成一棵椰子树……” 说到一半瞥池不渝皱巴巴的脸,池不渝应该快要?哭了。然而她却一点也不嘴软,坚持将要?说的这句话说完, “来偿还?你这辈子的罪。” 于是池不渝终于发出声音,她像是总算憋哭了,又像是被她惹得笑了。总之又哭又笑,表情?很不漂亮,池不渝的脸就不适合哭,只适合笑,开心的、跳脱的、不管不顾的笑。 第106章 乱七八糟的表情?维持了好一会,池不渝昂昂下巴,第一句话,凶巴巴的撒娇语气,“崔木火你不要?总是在这种时候逗我笑!” 崔栖烬觉得池不渝对自己有误会,张了张唇,刚想说“我哪里有逗你笑”。结果池不渝先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突然来一句, “崔木火你人好好哦。” 崔栖烬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她不太习惯夸奖,特?别是池不渝特?别正经的一种夸奖。这简直让人在一瞬之间生起过敏反应。 她抿抿唇,突然站起来。 扶着腰走到货架拿了一包手帕纸,结了帐,扔到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池不渝那边, “擦擦眼泪。” 池不渝眼睛通红地讲瞎话,“我没有眼泪可以擦。” 崔栖烬不看她了,“想哭就哭,又不丢人。” 池不渝没有动静。 过一会把手帕纸拆了。 窸窸窣窣的,透过能映出人影的玻璃,崔栖烬看到她拿出一张纸,完完整整地盖住自己的脸,然后闷闷地说, “我怕你嫌我丢人。” 崔栖烬对心情?不好的人保持友好的态度,“我不会那么觉得。” 池不渝说“好哦”。 然后彻底没声了。 崔栖烬倒扣在桌面?上的手虚握成拳,过一会,她发现外面?已经没有在下雨,可是雨声似乎变大了,稀里哗啦的,就在她身边。 “好吓人哦刚刚。” 池不渝又哭了,池不渝的声音很像是断断续续的雨,一滴一滴,砸落到她的耳膜。 “那么多人,那么多车,我就,我就走在路上,忽然听到‘嘭’地一声,好大的声音,我就去,就去看嘛……” 她的哭腔像雨水漫出来,几乎要?漫到她的咽喉,淹过她整个呼吸系统, “我听到人家讲是车祸,但还?是不小?心回?了头,就看到地上全都是血,鲜红鲜红的,看起来还?粘粘的,一个……一个嬢嬢躺在,马路上,好像还?在动,太近了,太近了,我当时,当时还?在嚼你给我的太妃糖,然后我就听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好多好多人,我好害怕,我后来吐了好久,还?吐了好多水出来,但还?是觉得太妃糖好恶心,好恶心,崔木火我,我再也吃不了太妃糖了……” 一个人在近似于嚎啕大哭的时候,另一个人在她身边时应该说些什么?崔栖烬不知道。 她很不擅长面?对眼泪,这是一种她从来就没有过的东西。她不知道为什么在池不渝面?前,自己会突然多出那么多不擅长的事。 也许她应该说——池不渝你这完全是倒叙。先没头没尾地讲一句自己吃不了太妃糖,到现在才将事情?讲完整,别人会很难听明白。如果你是在讲故事,那么你的听众可能会在一开头就全部跑掉。 但她讲不出这种话。 今天晚上没有爱尔兰之雾,她滴酒未沾,还?是讲不出自己理应去讲的话。 她看到倒映在湿雾玻璃上的自己,渐渐松开了虚握成拳的手心,接着逐渐抬起,最终缓缓落到池不渝的背脊…… 那一刻的触感很奇妙。 像自己的掌心之下蜷缩着一只翅膀受伤的鸟,或者是一条鱼鳍受伤的鱼,被风吹落的叶,被雨打湿的花……总之很脆弱,很不可控。 她想到陈文燃在微信群里发来的那个车祸新闻,她看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上面?的广告从“关?爱自己”滑到某款特?调鸡尾酒,而掌心轻拍下的背脊正在微微颤抖。 于是她的掌心连同手指末梢似乎都跟着颤抖,犹豫着冒出一句, “你要?不要?喝点酒?” - 半个小?时后她开始后悔自己问出这一句话。 而实际上,当她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后悔。 即便在这时候。 酒精的确是某种镇定剂。但她一向?崇尚健康生活,反对酒精的入侵。 可池不渝似乎不这么觉得。 在她说完之后的一秒、两秒、三?秒……她试图将这句话撤回?,而池不渝却率先晃了晃头,将盖在脸上的手帕纸晃下来,敞出那双泛红的眼,抽抽嗒嗒地说, “是不是喝了酒我就会忘记今天晚上的事情?了?” 于是那一刻。 崔栖烬没办法说不可以。她看桌上琳琅满目的糖果,叹一口气,讲, “如果糖果不可以,那么酒精一定可以。” 接着她们在二十四小?时的7-11喝酒,池不渝似乎是哭够了,势必要?将糟糕的记忆从脑子里抹去,凶巴巴地抹一把眼泪。 她硬要?请崔栖烬来喝酒。 甚至还?当场研究调酒攻略,翻来七个冰杯在桌上排好队,伏特?加必富达金酒椰子朗姆酒野格全都买来,又抱来瓶瓶罐罐的饮料,一杯一杯按照比例来兑,一杯一杯试过去…… 崔栖烬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冰杯,看到池不渝的耳朵尖尖已经开始泛红。于是她有些心累地想—— 这个夜晚大概会很漫长。 却终究没有阻止。 她看池不渝颇为认真而忘却痛苦的侧脸,余光瞥到玻璃窗映着的自己好像在笑。 当时她没想到,再过半个小?时,她会极度后悔自己在这一刻没有阻止。 彼时已经是深夜。 雨已经彻底停了,但马路还?是湿的,轮椅压在马路上很粘,不像雨水像胶水。 第107章 喝到一半,池不渝从7-11兴冲冲地踏出来,像重振旗鼓,在湿哒哒的马路上很突然地展开双手感受风,很故意地踩着水洼过去。 回?头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眯着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昂着下巴对崔栖烬笑,很忽然地在街上喊一句, “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崔栖烬跟在她后面?,轻踏着沁过马路的雨,接冉烟打过来的电话。在听到这句话时,伸出手机去收声。 再递到耳边。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连轴转拍摄的冉烟松了一口气,总算放下心来调侃,“你这通电话要?是再晚一点,我和?陈文燃都已经开车来成华了。” 陈文燃吵吵嚷嚷地挤在电话旁边,很不满地说,“就是就是!怎么不早点打电话报平安?” 崔栖烬很简洁地讲,“忘了。” “忘了?” 陈文燃在那边提出质疑,“你什么记性啊崔栖烬!!” 那边传来“啪”地一声。 像是冉烟把陈文燃凑过来的脸很不客气地推回?去,紧接着窸窸窣窣一会,像两只老鼠在偷偷摸摸商量些什么。 很快,冉烟的声音再次恢复清晰,跟她讲,“既然水水没事,那我们就不用过来了?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崔栖烬看一眼前面?的池不渝。 她好像停在哪家店的门?口,手里捧着七杯酒中味道最甜的一杯,在装模作样地研究些什么。 “应该可以。” 崔栖烬这样说,挂了电话,往池不渝那边走过去。 在这个夜晚她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可以正常行走。好像在池不渝大喊这一句之前,她还?只能依托没了电的轮椅出来寻人,而在这之后……她跟在后面?,轮椅已经改用推的。 糖果堆在轮椅上,成都的风里开始有了某种清淡树木的气息。 短短的几步路,她想池不渝的确很容易哭,很容易在遇到某些事情?的时候陷入慌乱和?焦急,但池不渝又的确,总是能够很快从不好的情?绪中走出来。 某种程度上,这个醉鬼拥有着极为强大的自愈力。让人心生羡慕。 “你在这里做什么?” 崔栖烬走过去,池不渝嘴巴润润的,咬了一会吸管,脸蛋红扑扑的,眼巴巴地等旁边一个路人终于走过去,五米之外只有她们两个,又鬼灵灵地凑到她耳边,问, “你去过这种店不?” 什么店? 崔栖烬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很痒,像有一根喝了酒的羽毛拂过。 她不太习惯地缩了缩手指,下意识抬眼去看,还?没看清到底是什么店,就听到池不渝说“我是醉鬼,进去看看应该没事吧?” 还?有醉鬼知道自己是醉鬼的? 她好笑地想着。 下一秒池不渝呼出一口气,像是做下什么严肃的决定似的,用手里的冰杯冰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噔噔噔”地跑了进去。 崔栖烬这时才稀里糊涂地聚焦视线,总算看清店招牌上几个闪烁着霓虹的大字,那一刻大脑迅速分?析出结论——这是一家女女专用,成人--用品店。 ? “池不渝。” 没有人应。 “池不渝?” 崔栖烬阖一下眼,宁愿自己没有戴眼镜。 “池不渝!” 有个戴棒球帽的女生从她身边路过,眼神暧昧。崔栖烬逐渐失去耐心,犹豫着踏出一步,却又后退…… “池不渝……” 下一秒,池不渝噔噔噔从店里跑出来,脸蛋比刚刚进去的时候红了不止一倍,像一个下了锅的大闸蟹在紧要?关?头跑出来。 发丝飘摇,手心滚烫,抓住她的手腕。似乎是想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头也不回?地拽着她跑,来一场丢脸之后的大逃亡。 可那一秒大概是又想到她的腰不能跑,于是很慌乱地跺一跺脚,心一狠直接坐在了轮椅上,用装糖果的7-11塑料袋套住脑袋。 整个人僵住,缩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只有拽着她的手腕的手在催促,像拉老式电灯的开关?, “快走快走!我们快走!” 她的语气像是这家店里有女鬼马上要?追上来。 崔栖烬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眼见?店里一个烫着卷卷涂着口红打着唇钉的年轻女人掀开门?帘朝她们看过来。 池不渝又瞬间不动了,整颗头套在塑料袋里,缩在轮椅上像只胆小?的蜗牛。 “两个姐姐进来看看嘛!” ?怎么把她也算上了? 崔栖烬皱眉,看池不渝头上战战兢兢的塑料袋,叹一口气,十分?冷静地对疑似店老板的女人说, “不用。” 然后,处变不惊地扶一下眼镜,推着轮椅,滚过在脚尖流连的水洼,离开了年轻女人的目视范围之内。 身后还?能隐约听见?热情?似火的一句, “那下次再来哈!” 很长一段路都没有人再讲话,只听得到轮椅滚动的声响,和?一些稀里哗啦从树叶滴落的残余水声。 位置调转之后很奇妙。 崔栖烬推着轮椅,只看得到池不渝被白色塑料袋套住的头顶,像做贼心虚似的,一动不敢动。 到一棵玉兰树下等红绿灯的时候。 风刮过来有些凉,将池不渝头上的塑料袋吹得摇摇晃晃。 崔栖烬盯了一会没忍住,笑出声。 第108章 “笑什么哦!” 池不渝故意装凶的声音从塑料袋里传出来,有点闷,还?有点滑稽。 “没有啊。”崔栖烬懒洋洋地讲。 池不渝不服气地将套在头上的塑料袋拿下来,头发乱得像头狮子,耳朵尖尖还?是红得快要?炸掉,瓮声瓮气地跟她解释, “我那……我那是以为这里面?没有人,才进去的。最近这种店不都流行无人的嘛……” 崔栖烬瞥她,“你还?知道最近这种店流行无人?” 池不渝一下哽住。 腮帮子鼓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卡了壳,于是干脆又将塑料袋罩了回?去,将冰杯敷在自己脸上,然后开始耍赖皮, “我是醉鬼,醉鬼做什么都可以。” 崔栖烬笑,“嗯,对,你是醉鬼,醉鬼做什么都可以。” 似乎是她的不反驳,反而惹得池不渝更加恼火,攥了攥塑料袋,语速很快地跟她解释, “谁晓得我一进去,那个妹妹就很热情?地跑过来给我介绍,说这个那个好用,问我喜欢什么巴拉巴拉,还?说,还?说……” 说到一半语无伦次。 到后面?越说越不对劲,干脆闭紧了嘴巴。 崔栖烬笑得肚子痛。 然后发现等完红灯又一个绿灯过去。和?她们刚刚一起等马路的人已经走到一半。她捂着自己的腰,怕笑得腰要?断。 大概是她的笑声太过分?。 池不渝气得恼火,说一句“崔木火你好烦嘛”还?不够,最后咬牙切齿,像一只生了气的白色博美犬,抻着脖子破罐破摔地来了一句, “她还?问我是不是要?跟你一起用!” 一只乌鸦顺着这句话从脑海里飘过去。崔栖烬猛地被空气呛了一下,扶着腰连着咳嗽。 池不渝仰起下巴,鼻子哼出一口气,举着冰杯的手还?伸得高?高?的,很张扬地在空气中比了个剪刀。 咔嚓咔嚓—— 崔栖烬看不惯她的剪刀手,一把按下去,自己的手也沾上了冰杯的水汽,凉凉的。 她捻了捻手指,触感逐渐在风里消散。她慢条斯理地说“哦”,然后又挑衅式地问, “那你怎么说的?” 池不渝的剪刀手焉了下去。 池不渝不讲话了,闷在塑料袋里的头缩了下去,像是别别扭扭地服了输,在轮椅上动来动去,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憋出一句, “那我……那我不就跑出来了啊。” 崔栖烬又笑。 池不渝自暴自弃,“笑吧笑吧,你就使劲笑,笑到腰都扭断掉!” 像是嘲笑别人真的会有报应,崔栖烬真的笑到腰好痛,“嘶”地一声倒吸一口冷气。 池不渝一下掀开塑料袋,红扑扑的脸蛋上全是担忧,“还?是我来推你哟?” “不用。” 正好是绿灯,崔栖烬不等池不渝反应,就推着唧唧歪歪的池不渝过马路。她们起码在这个红灯下等了好几分?钟,不知为什么一直都没有过去。 池不渝特?别不听话。 坐在轮椅上还?要?返过头来看她,姿势歪七扭八,忧心忡忡,“你腰痛不痛哦!” 崔栖烬被一只迷离醉鬼直勾勾地盯着,很不习惯,恐吓性质地把她的脸推到另外一边, “你再扭头小?心要?把脸摔到破相?。” 池不渝听她这么讲,后脑勺挣扎了几秒,却还?是扭了过来,眼巴巴地在轮椅上戳着下巴,盯她一会, “你喊我一句笨蛋嘛。” ? 恰好这时到达马路对面?,有个和?她们并?行许久过马路的路人,奇怪地回?头看她们一样,然后赶快走了。 就好像她们是两个怪人。 “你的要?求蛮奇怪。” 崔栖烬慢悠悠地说。 但她又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想,可能也确实够奇怪的—— 大半夜在下过雨的街边乱逛,拎一袋7-11的糖果,从一家散着红光的女女用品店匆匆逃亡,一个人脑袋上套着写“持续发展”的塑料袋,另一个人穿着拖鞋推轮椅笑到捂腰…… 任谁看了都挺奇怪。像演一部儿童动画。 轮椅在柏油路上颠簸,时不时就有人超过她们,投来视线。崔栖烬视而不见?,而池不渝缩在轮椅上,手指扒在轮椅边边,唉声叹气好一会,才瘪着声音说, “我觉得我真是挺笨的。” 崔栖烬叹一口气,“你又开始反思了。” 池不渝发出一声“唉”,“在香港的时候也是一样。” 她们成了街上的两只叹气精。 “人喝多之后总是会有些感性。” “我刚刚还?在心里想哦,要?是在香港那次没有你,我可能真的第二天就打道回?府了。” “你想的事还?蛮多的。” “真的啊,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去香港这么远的地方?嘛,本来想着一定要?在那边大干一场的,结果后来发生这种事,要?不是你过来,那天晚上帮我处理火灾之后的事情?,第二天还?帮我找好房子给我联系人搬好家……” “还?有刚刚嘛,我本来是想着处理好心情?再去找你的,这样我就不会影响到你的心情?嘛,结果还?惹得你反而出来找我,还?把7-11所有漂亮的糖都买来哄我开心,还?陪着我喝酒,一句话也不讲,然后刚刚看我这么笨丢脸也没有骂我笨蛋……” 第109章 她的话好密,让崔栖烬听得头疼,直接截断她肉麻的话,“你喝醉了之后话还?蛮多的。” 池不渝话说到一半吞了下去,只能委屈地眨眨眼,“好吧。” 崔栖烬眼梢跳了跳,“其实……” 池不渝脸上表情?瞬间从委屈换成期待,“其实什么?” “……” 崔栖烬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没什么。” 她只是想起在香港的那个晚上—— 雨落下来,池不渝穿上拖鞋之后,她蹲着问合不合适,如果不合适不要?忍着,再去买一双就是,一双拖鞋也不是很贵。 当时池不渝却久久没有抬起脸,过了半晌,豆大的眼泪也像今天晚上那样砸下来。 原本她没有发现。 甚至想过池不渝突然之间睡着的可能性,手伸出去晃一晃,紧接着,一滴泪就那样砸到她的手背,烫的,热的,顺着雨水滑落下去的那一秒,她蜷缩了一下手指,听到池不渝用着哭腔讲, “我好没用啊崔木火。” 接着是,很多很多颗砸到她手背的泪,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擅长接住别人的眼泪。 手指僵直,热泪滑落,她听池不渝一句一句,抽抽噎噎地讲,“我真的不想这样的,可是……可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崔栖烬试图维持冷静,“没有人会在经历这种事情?时候不慌张。” “不是的,不是的。” 池不渝的泪还?是一样烫人,“你晓不晓得……我大二的时候本来想要?申请交换生的,但最后还?是没去。” “和?这件事有关??” 池不渝先是点头,然后又匆促地摇头,“那个时候我的确很害怕,但其实因为班上有个同学也要?去那个学校,我想着,想着两个人一起就不害怕了,所以那个时候真的只开开心心地想着可以出去……” 崔栖烬盯着她眼尾的泪珠。 想这香港的眼泪到底是什么滋味,为何会叫看的人也觉得心生不快,为何像是漫到了她的口腔,使她说话都有那么费力。 她伸出手了,又一颗,湿湿的,砸到她的指间,侵入纹路之间,将她动作中断。 她问,“然后呢?” 池不渝终于抬头看她,一双通红的眼, “然后临出去之前,我才知道妈妈生了一场病,她不让我知道,想让我安心出去读书。我听说了之后好难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次出国会比我的妈妈重要?……” “后来,我和?她吵架,反正就是一定要?留下来嘛,也没有去。再后来,妈妈的手术很顺利,也恢复得很好。” “这样不好吗?” “不太好。但我不是说我没有去这件事不好……” 崔栖烬记得池不渝那时的执拗,也记得池不渝那时的眼泪,像是某种高?浓度的液体,快要?在她手背上划出一个又一个的伤口。 还?记得最后—— 混沌迷离的香港街头,红色的士一辆又一辆穿梭,像刻意抽帧的电影镜头。池不渝穿一条黑裙,发间荧蓝丝带浮游,像一只误闯入城市的爱情?鸟蛱蝶,眼睫毛上落满陌生城市的霓虹,毫无头绪毫无条理地跟她讲, “我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想了,为什么我总是会让爱我的人特?别担心,为什么冉冉,为什么你,为什么陈文燃同学都不会被这么担心,只有我是这样的……” 最后蹲在路边,抱住被磕磕碰碰出淤青的膝盖,红着鼻梢,落定结论,“我想我大概是个特?别不靠谱的人。” 崔栖烬不记得自己当时到底讲的什么。 也许她讲——这样说明你被很多人在爱着,而你也恰好在爱着很多很多人。这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 又或许是和?池不渝一起蹲下来,笑着说——你怎么这么爱反思自己? 但她记得,至少在那一个晚上之前,她一直觉得池不渝是一个过分?易懂的人—— 池不渝脑子很白很直,可池不渝有时候也会拐弯抹角藏着点东西或者是坏心思。 池不渝尤其有爱心。看到路边摆摊写着“生完二胎从大山里逃出来求路费”的职业乞讨者,知道故事是编的也会走不动道,就算硬着心肠走过去了,也会再走回?来把自己所有的零钱掏给对方?,之后想出破绽她又会唉声叹气地说——其实仔细想一想,是假的也比是真的好。她希望全天下都没有人受这样的苦。 池不渝真的生气的时候是真的很会骂人,有时候很歪,有时候会有点作。池不渝吃虾要?人剥壳,池不渝从大学开始就一门?心思扑在新中式旗袍上,因为她要?为自己代言也希望每位漂亮姐姐妹妹都能发掘自己的美,池不渝其实不喜欢猫猫狗狗因为小?时候被狗追了几里路,但也不喜欢鱼因为觉得滑溜溜的所以很害怕…… 以至于崔栖烬一直以为自己很懂池不渝,可好像到头来又不是。 池不渝,池不渝。 这个名字,这个象征,这个人类身上,都混杂着很多未知并?且不可预料的事情?。 “池不渝。” 这句呼唤已经是在成都,是一个春风迷醉的夜,池不渝整个人缩在轮椅上,塑料袋不知何时被取了,敞着一张光洁白皙的脸,像一条没有鳍的漂亮热带鱼,被她慢吞吞地推着走。 她还?是那样盯着她,过了半晌,喊她崔木火,然后又无厘头地讲一句,“你还?是骂我一句笨蛋吧,我听起来舒服一些。” 第110章 崔栖烬笑。 她觉得她今天晚上未免笑得有些太多了。她觉得不要?总是笑。可她还?是忍不住笑。 等笑完了,又喊一声, “笨蛋。” 笨蛋池不渝昂起下巴应了一声,笨蛋池不渝今天做了很多不太聪明的事——出了事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报备,下了雨不知道去躲雨,把自己喝成醉鬼还?要?在街上乱晃,以为那家店是无人经营闷着头冲进去,在自己脑袋上套塑料袋…… 可其实,自诩比池不渝聪明的崔栖烬也在今夜做了很多不太聪明的事——找到了池不渝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报备,淋了雨不知道自己其实带了伞,眼看着池不渝喝成醉鬼却没有阻止,在那家店门?口一声又一声地喊池不渝的名字却迈不开腿一个人逃走,过马路的时候因为在笑池不渝而连续错过了好几个绿灯…… “你知道人类的大脑前额叶一直可以发育到二十五岁左右吗,前几天我还?看到有个博主说,在这之前做些什么笨一点的事都没关?系。” “可是我已经二十六岁了,还?这样也没关?系哇?” 还?有一件最笨的事—— “嗯,你没关?系。” 从店里逃出来的那一秒。 匆忙之下池不渝拽住崔栖烬的手腕,在这期间有无数个人经过她们,她们姿势古怪地推着轮椅,经过好几个闪烁着霓虹的路口,将这场已经消逝的夜雨踏过无数次,春风一次又一次地吹过她们的发,池不渝转了无数次头过来看崔栖烬…… 可直到现在—— 她攥住她手腕的手心都没有松开。而她好像也没有意识到她们一直没有分?开。 她甚至望着她一愣一愣的双眼,推着轮椅不停往前走,好一会,紧了紧自己莫名发烫却找不着缘由的手腕,不太聪明地补一句, “所有人类当中的没关?系。” 不是我的没关?系——她在脑中迟钝地给自己强调…… 也不知道今夜到底是谁比较笨。 第31章 「春日幻觉」 一个拄着拐杖的嬢嬢, 在这一段路第三次超过了崔栖烬。 在这之前,这个嬢嬢停下来歇了一次脚,精挑细选买了一盒路边大货车卖的草莓。期间还有一辆车身上贴着某品牌羊驼粉的电动三轮慢慢悠悠地停下,穿深蓝工装的叔叔从狭窄窗口探头出来, 呲着一口牙问她们——到哪儿? 那时崔栖烬已经坐在轮椅上, 换作池不渝来推她, 看到嬢嬢被那辆货车卖的草莓酸皱了脸, 看到这位来拉客的叔叔, 很有?礼貌地抬抬自?己的腿,表示自?己可?以站立,池不渝在一旁补充她们只是想散散步。 叔叔表情很怪地看了一眼轮椅,然后摇摇头开着三轮走了。而嬢嬢第三次超过她的时候,拐杖上还是?挂了一袋摇摇晃晃的草莓。 池不渝推着轮椅讲,“这个嬢嬢肯定很爱吃草莓。” 崔栖烬没有?耐心地讲, “你推得再慢一点,我们今天结束恐怕都走不出这段路。” 池不渝慢吞吞地“哦”一声, 又讲,“肯定也很爱散步。” …… 像是?不同星球上的两个人在聊天。 崔栖烬抚了抚额头。 偏偏那个嬢嬢像是?听?到她们的话,甚至还回头, 朝坐在轮椅上的崔栖烬努努嘴, 又用拐杖跺跺地面, “你们两个也不差的嘛~” 偏偏,池不渝醉成这样, 还跟一个路上偶遇的嬢嬢同了频, 笑嘻嘻地指着崔栖烬讲, “她出来看雨的,她喜欢雨。” 崔栖烬面带微笑, 对看过来的嬢嬢点头,认命地靠在了轮椅上,任由醉鬼池不渝摆布。 实际上,她的腰已经好得差不多。刚刚走了那么?一段路,除了稍微有?些酸之外,也没有?什么?大?碍。 可?送池不渝回家?的路走到一半,池不渝却突然想起自?己的职责,极为执拗地讲“要值好最后一班岗”,崔栖烬争不过一个醉鬼,只?好不太放心地重新坐回轮椅。 好在池不渝没再闹出什么?新鲜事?。 除了推得有?些慢以外。 并没有?给崔栖烬再一次新增一段无法回顾的黑历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的确是?崔栖烬最后一次被人推着行?走。 这种体验她的确不想再有?。 可?今夜,最后这一段路,虽然走得慢,但她似乎也没有?急到跳下去的心理。 糖果挂在轮椅把手,鼻尖萦绕着淡淡酒精气息,池不渝的步子有?些晃,气息也有?些迷糊,以至于?她忽然产生某种错觉——觉得眼前生着杂草的柏油路,像是?融化了的酒心糖果。 或许还是?春日初来乍到时的幻觉。 让人竟然生出某种荒诞念头——要是?这条路没有?尽头,她们究竟会?不会?走到北回归线以南,据说?人到了热带也会?变得很坦荡。 兴许高温天气不仅能让遮盖物变少,也能让再愚不可?及的秘密,都能凭空蒸发掉。 “到了。” 池不渝的声音从头顶再次响起,有?些钝,轻得很迷糊。 两个字轻飘飘的,就将崔栖烬的念头拽了回来。那一刻她似梦初觉,感觉这一段路做了一个短短的、没有?做完的梦。 梦做不完的感觉让人格外不适。 她不动声色,在池不渝摇摇晃晃地去按密码开门的时候,很理智地将这种感觉驱逐。不知是?不是?错觉,门打开的速度似乎也很慢,里?面漆黑一片,池不渝呆呆地站了一会?,没有?进去。 第111章 崔栖烬从轮椅上站起身来。 轮椅放在门外,自?己拎着那堆乱糟糟的、没有?吃完的糖果踏进了门,先开了灯,然后回头, “看得见吗?” 池不渝眨眨眼,慢半拍地点头。 然后踏了进来,迈着被酒精控制的步伐,恍恍荡荡地倒进沙发,像倒下去就将乖巧将翅膀收起来的蝴蝶。看样子是?那几杯调制酒的后劲渐渐弥漫,脸和脖子红成一片,反应迟钝,视线找不到焦点,像是?在看她,又像是?没有?。 崔栖烬不放心。 把门关上,又环顾四周,找到制水机,看到上次她送的loopy杯,就放在很近很显眼的位置,应该是?经常有?用。 她接一杯水。 反复调试温度,花了些时间。再回头,发现池不渝还在盯她。 这个女人喝醉之后就很喜欢盯人。 落定这个结论?。 崔栖烬将水端过去,等池不渝晃晃悠悠地伸一只?手过来接。她手一缩,很严谨地强调, “两只?手接。” 池不渝重重点头,两只?手接了,捧着,抿一口,鼓起腮帮子,一点一点咽下去,又盯她, “你是?哪个?” 崔栖烬庆幸自?己今天没有?碰酒精,也庆幸小区里?没有?会?在大?半夜放音乐的吵闹邻居。于?是?她不会?跟着池不渝瞎胡闹。 “我是?崔栖烬。” “哪个崔木火?” “你难道还认识其?他的我?” “认识。” 池不渝窝在沙发里?,反应很慢地眨眼睛,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一个崔木火好像讨厌我,一个崔木火好像喜欢我,还有?一个……” “那我是?第三个。” 崔栖烬怕她越说?越乱,只?想赶快让池不渝把热水喝了,稍稍缓过劲,然后自?己就离开。 “第三个?” 池不渝眯起眼,像只?狡黠的黑猫那样笑,“第三个崔木火说?……”线注富 “说?什么??” 崔栖烬应得很敷衍。 池不渝又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她瞧。 崔栖烬实在是?懒得应付醉鬼,又站起身,又在房子里?找了找,找来一个在另一边沙发上窝着的草莓熊。 再过来的时候—— 池不渝像是?醉过去了,蜷缩在沙发边边上,晕晕乎乎地抱着水杯,头一栽一栽的,像是?快要直接倒到地上。 可?等她走近,女人又稍稍掀开眼皮。 注视着她的眼尤其?迷离,看到她拿来的草莓熊之后,不用她递过去,就一把拿过来抱住,揉在怀里?,然后在上面蹭蹭下巴,笑眯了眼,声音很飘,轻轻喊她, “第三个崔木火。” 她还是?没有?讲第三个崔栖烬怎么?样她,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或者是?在这两者中间?尽管崔栖烬本人对此并不好奇。 然后池不渝突然伸出手,手腕从袖口探出来,有?黑色发圈若隐若现, “你好。” 表情有?点严肃,像是?要找来她的手握一下,表示对她的友好。 崔栖烬觉得她好笑。 有?些懒得理醉鬼的酒疯。 但想了想,看到池不渝一直悬空的手又觉得有?些可?怜,于?是?还是?伸出手去,轻轻握住, “你好。” 一瞬间掌心相贴,相似却陌生的皮温接触。握手这种行?为,不知道是?被哪个国度定义为社交礼仪。 明明指示生命线爱情线的纹路相互纠缠,超过一分钟,血液和脉搏就会?有?归于?一路的危险,对崔栖烬而言,已经算是?最要紧的一种亲昵亡间。 大?概醉酒的人手心都很热。崔栖烬在握上去的那一刻缩了缩手指。 原本想轻握一下就松开。 结果池不渝握住了就不放,握她就像握另一只?手里?的loopy杯那样紧。却也不说?话,只?用那双恍惚的眼那样盯着她。 像是?在竭力注视些什么?。 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在这一刻得了机会?,疯狂填入掌心沟壑。 崔栖烬呼出一口气。 感觉呼出的气息又不是?自?己的,里?面似乎也被偷藏要命的酒精。 “你怎么?了?” “你好了吗?” 又是?异口同声,撞在一起。一道声音干涩生硬,另一道声音粘稠柔软。 混在一起,像水和沙同时被灌进滞闷的玻璃鱼缸,一时之间只?剩一种流动的悬浊。 话落。 没有?人再讲话,一时之间只?剩下水和沙流动。崔栖烬动了动喉咙,感觉自?己手掌心粘湿得像是?陷入流沙,与此同时她听?到池不渝忽然咯咯地笑,这个女人似乎觉得这种默契很有?趣。 池不渝上下晃了晃她们交握的手,一边笑,一边忧心忡忡地讲,“崔木火同学,从明天开始,你就得自?己一个人了哦。” 崔栖烬被她的手晃,也被她歪歪倒倒的视线晃眼睛,“我知道,已经麻烦你们这么?多天了,现在不用麻烦你们也是?好事?。” 池不渝突然不晃了。只?盯着她,语气不太满意,“你一句话里?说?了两个麻烦,这点事?哪里?有?你说?的那么?麻烦?” 今夜的池不渝尤其?难缠。 崔栖烬决定不和她争,便轻轻地讲,“可?能也只?是?一种习惯。” 第112章 “习惯什么??” 池不渝好爱提问,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的关系。 “习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习惯自?己一个人待着,独自?生活,每一天从早到晚,按时准点,按照顺序完成自?己的所?有?计划,给所?有?的事?物做好分类,划分清晰可?见的界限,生活里?的所?有?一切都变成完全可?控的状态,维持我想要的常态化,我苦心经营的一成不变……” 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的池不渝没有?攻击性,更容易让人在那双黑亮的眼的注视下,毫无防备地倾吐心声。 崔栖烬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 说?完之后,还尤其?轻松地补充,“你可?能又要讲我活得很累了。” 而池不渝盯了她许久,像是?在很缓慢地消化她这一段话,困倦地眨了眨眼,只?语气很慢地问, “那你……” 一句话被分作两句,“之后会?不会?不习惯哦?” 崔栖烬顿了一秒,紧接着明白了池不渝的意思。 看样子池不渝实在是?个情感丰富的人,都能设身处地,先于?她之前想到——在这段突如其?来的路程结束以后,她会?不会?有?不习惯。 “这就是?理由。” “什么?理由?” 池不渝似乎搞不懂她。她也不是?很能搞得懂池不渝。 以至于?不止一个瞬间,崔栖烬都觉得池不渝的生命永远与自?己背道而驰。 “我一直习惯一个人的理由。” 崔栖烬没有?再去看池不渝的眼睛。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段话像一段绕口令。而醉酒的池不渝显然没有?消化过来,一愣一愣地,又晃了晃她的手,她的手掌心还是?那样热热的。 将人裹住就不放。 崔栖烬盯她们交握的手。 好一会?,很忽然地笑了。她想起今夜,池不渝从女女用品店出来拽住她的手腕,那一刻她竟然由此想到许多—— 放在电影里?下个场景必定是?夜色狂奔,放在小说?里?这写作春-夜私奔,不管在哪里?,想必这段情节都是?一段故事?中的精彩之处。 可?等到位置交换。 她和池不渝同时发现不小心纠缠在一起的手腕,干巴巴地松开之时。她又有?些恍惚地坐在轮椅上,想到如今踏着的一场春雨才是?现实——谁又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尾声?谁又知道现实到底会?在哪一刻杀青谢幕? 想到这里?。 崔栖烬觉得自?己未免想得太乱。她还深刻记得,她二十六岁的生日愿望,是?希望她的三角形永不坍塌。 而此时抬眼,池不渝眼皮有?点耷拉下来,睫毛下一层浓浓的阴影,好像已经不太清醒,手上已经失了力气。 崔栖烬便缓缓从池不渝手心中抽出手。 想必是?握得太久,松手之时竟然还产生一种粘连之感,分明是?极为不舒适的触感,却没教她多厌恶。 她将池不渝的水杯接过。端在手里?,摸了摸杯壁,还是?热的。又伸出手去,在池不渝的眼面前晃一晃,查看她是?否清醒。 “那我走了?” 是?询问的语气。 池不渝手里?忽然之间变得空空,她眯了眯眼,这句话听?起来模糊。 却平白无故将她被拽入一场模糊的梦,又或许是?现实,与梦叠在一起的现实—— 一个是?白天,香港的公寓,灰色装修,门微微敞开,旧烂光线推着灰尘涌进,崔栖烬穿那双切尔西靴,站在门口日光阴暗交界处,回头望她,有?些不放心地说?,“那我走了。” 另一个是?黑夜,成都的住宅,色彩很亮的装修,开着很亮的灯,崔栖烬穿一双拖鞋,端一个loopy杯,站在她面前,朝她晃一晃手,仍那么?不放心地说?,“那我走了?” 那时她眼巴巴地望着,忍不住问她,“崔木火,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啊?” 现在她也照样还是?眼巴巴地望着,忍不住问她,“崔木火,你今天怎么?又找到我了啊?” 两个崔栖烬似乎重叠在一起,似乎都在望她,却又摇摇晃晃,让人抓不住焦点。 在香港的那个,切尔西靴上全是?布满的黑色烟灰,站在门边朦胧光线里?,言简意赅地讲,“走到路上听?到有?人报新闻,来酒店找,人挺多的,不过你也很容易找,因为显眼。” 在成都的这个,拖鞋上全是?已经干掉的泥泞水渍,站在吊灯模糊黄灯下,轻声细语地讲,“走到路上看到陈文燃发新闻,随便走一走,就看到你蹲在路边,红色路牌,很显眼。” 池不渝越看越迷糊,越看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于?是?只?得是?都说?“哦”。 在香港的崔栖烬听?了这一句,“嗯”一声,而后将门拉得更开,站在笼统光线里?,很久,才很犹豫地回头,又讲一句好像电影台词的话给她听?,“池不渝,不要害怕,一直往前走就是?了,你会?一切顺利。” 在成都的崔栖烬则动作缓慢地放下水杯,也还是?那么?犹豫,但还是?一步一步踏过来,站了一会?,先是?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温暖,覆在她今夜发过汗的皮肤上,轻轻地讲,“池不渝,不要害怕,你今天晚上会?做个好梦。” 以至于?池不渝在这一刻莫名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