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模范夫妻互穿后》 第1章 [古装迷情] 《京城模范夫妻互穿后》作者:青草糕【完结】 本书简介: 京城两大名门,卫家和崔家联姻了。 联姻的是文采风流、十八岁就被点为探花的卫家三郎,与蕙质兰心、一手丹青千金难求的崔家四娘,谁人听了不说一句门当户对、良缘绝配。 他们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成婚前夜,卫三郎凝神写完了一首藏头诗,趁着夜色放飞了一只信鸽;崔四娘仔细封存了一幅路线图,压进了嫁妆的箱笼深处。 婚后夫妻生活和谐美满、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不料,某天两人游玩意外落水,醒来后发现互换了身体。 为了防止被当作中邪抓起来,二人约定好,在恢复正常之前,要好好扮演彼此。 【小剧场1】 卫三郎忧心忡忡:“四娘,小侄女非要看我作画,还偏偏要我把上次你没画完的那张狸奴扑蝶图补完,我实在无法,只能续作,你看看,可有毁了你的画?” 崔四娘:“……哈哈,夫君画工也甚好呢,这蝴蝶真是栩栩如生!” 该死,她在蝶翅纹路上描的地形图呢?! 【小剧场2】 崔四娘忐忑不安:“三郎,我去赴你上司的寿宴,结果不小心拿错了寿礼,将前朝大家的亲笔诗集拿成了你自己的抄本,这可如何是好……三郎?” 卫三郎已经夺门而出。 天哪,他花了两个月才整理好、以密写术誊在抄本里的情报啊! 【小剧场3】 终于成功换回了自己的身体。 趁着回家探亲的时机,崔四娘终于执行了拖延多时的计划。 月黑风高夜,她与敌人狭路相逢,杀得你死我活。 再醒来时,对面不远处的人正捂着血流不止的剑伤,端详着手里藏满毒针的毛笔,幽暗一笑:“夫人好本事,我送夫人的定情之礼,原来是这么用的。” 崔四娘抹了一把嘴边的毒血,轻弹掌上软剑,亦是冷冷一笑:“同床共枕这么久,我也不知,夫君原来有在腰封里藏剑的爱好。” “那还打吗?” “……先把身体还给我再说。” - 阅读指南: 1、非权谋文,史密斯夫妇梗,主要是写小夫妻琴(tong)瑟(chuáng)和(yi)鸣(mèng)的婚后日常。 2、角色皆不完美,阵营不同,互坑是基本操作,要的就是这个互相猜疑、相爱相杀的味儿。 3、#虽然对方一直想害我,但别人要是想害ta,那就等于害我!# 第001章 第 1 章 今日是崔令宜的大喜之日。 珠帘绣幕,金帐花烛,她安静地坐在喜床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盖头边缘的丝绦纹丝不动,俨然是一名教养严格的大家闺秀。 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朦胧的红色影子,她垂下眼,也只能看见自己白皙的手、鲜红的裙和其上簇金的花纹。 外面隐隐传来宾客们的喧嚣之声,而自拜完堂入洞房以来,她已经在这里枯坐了大半个时辰。 她终于忍无可忍。 “嬷嬷。”她轻声开口,说出了入洞房后的第一句话。 “哎!”一旁神游的喜婆瞬间回神,忙笑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郎君他……”盖头丝绦微微晃动起来,她的头终于往下低了一点,看上去很羞于启齿的样子,“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喜婆是见多了新婚之夜的小夫妻的,新郎官在外面接待宾客,新娘子孤零零地坐在房中,难免会心生忐忑。她还想着,卫家三郎娶的这名新妇,真不愧是出身书香大家,竟然如此有耐心,不仅坐得端端正正,甚至连一口茶也没喝,委实令人敬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新娘子从天不亮便要忙着梳妆打扮,一天也吃不了什么东西,只要不是夫家刻意为难,新娘子在新房等候郎君从前厅回来的这段时间,是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的,只要不揭了盖头、失了仪容就行。 喜婆见过许多新娘子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会忍不住无意识地捏手,缓解紧张,但这名崔四娘子,却始终没有这样的小动作。 她还以为,面前这位不动如山的崔四娘子,会一直安安静静等到卫三郎回来呢,没想到也不能免俗,还是问出了这个新婚之夜新娘子最容易问的问题。 到底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人生头一回,哪能真的这么沉得住气。 “夫人放心,三郎君很快就回来了。”喜婆很擅长安慰新娘子,“这卫家是什么人家,请的宾客,自然都是有头有脸、知情知趣之人,哪有缠住新郎官不放人的道理。再者说,谁不知道三郎君的人品呢,他断然不会让夫人等太久的。夫人不必紧张,不如先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垫一垫?” 盖头下传来崔令宜婉转柔和的声音:“多谢嬷嬷,我并不饿,也并不渴,若是不慎弄脏了衣裳,反倒不美。只是能不能劳烦嬷嬷,去屋外守着,若是提前看见郎君来了,给我出个声,提醒我,免得我失了礼数。” 喜婆笑道:“夫人这般谨慎,若是连夫人都算失礼,这天下怕是也没几个守规矩的人了。” 崔令宜羞赧道:“嬷嬷。” 新婚之夜,自然是该以新人为先,况且看这成婚的架势,十里红妆,管弦丝竹,排场十足,卫家显然很重视这次的联姻。加上这位崔四娘子对自己又如此客气,喜婆当然也不会再拒绝,便道:“那老身先去外头瞧瞧,若是三郎君来了,夫人就赶紧准备准备。” 第2章 “多谢嬷嬷。” 喜婆出了门,屋中终于只剩下崔令宜一个人。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把盖头往上一掀,迅速站起了身。 她一边扶着脑袋上沉重的发髻,一边揉了揉自己的后臀,心里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到底是哪个鬼才想出来的本朝陋习,会在新婚之夜的喜床上铺满干果催生,铺就铺吧,还铺这么多,真是硌死她了! 她把床单掀开,把那些花生、龙眼、莲子之类的东西,统统扫离她的位置,为了防止被人看出,又把旁边凸起的地方抹平了些,这才重新把床单铺好。 铺完床单,又忍不住多摸了两把,触手丝滑柔爽,搞不好是御赐贡品。崔令宜心想,卫家当真是重视这桩联姻啊。 要说这卫家,在前朝起便已赫赫有名,祖上不知出过多少高官,后来前朝式微,高祖起兵,卫家本来还在审时度势作壁上观,结果被前朝末帝一番猜忌,抓了许多卫家族人入狱,甚至连有官职的都未能幸免。卫家元气大伤,盛怒之下,便直接转投了高祖麾下。 如今的卫家掌权人,正是她崔令宜的公公,官拜尚书左仆射的卫昌卫大人,时人尊称一声“卫相”。而她的郎君,卫家三郎卫云章,则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子,三岁能诵,七岁成诗,十八岁时以一篇《长明赋》惊艳朝野,被皇帝钦点为探花。 据崔令宜她爹分析,以卫三郎的才华,其实被点为状元也不为过,只是卫三郎的父亲已经身居高位,卫家再出个状元未免太过招摇,加上人还年轻,压一压更好,便点了个老百姓们也认可的探花——毕竟,大家都默认长得最好看的考生就应该是探花。 崔令宜曾远远见过卫三郎一面,那时候他与卫家的人来崔家纳采,她在丫鬟的怂恿下,在院墙后偷偷看了一会儿,对他的长相十分满意——就算这注定是一桩不会长久的婚姻,她也不希望每天晚上跟一个丑八怪睡觉。还好,卫三郎的美誉不是虚的,他确实长了一张好脸。 成婚前,她那个便宜老爹曾语重心长地嘱咐她:“四娘,卫家虽诚心求娶,但毕竟世代簪缨,咱们崔家,在京中虽有几分薄名,但论势力终究不能与卫家相抗,说白了,此番是我们高攀,你心里得有数。” 崔令宜当时便笑了:“爹爹说的,女儿都明白。女儿不是不识大体之人,请爹爹放心。只是爹爹也不必如此自谦,咱们崔家,虽然不入仕途,但在京官堆里随便扔个石头,砸中的不是祖父的门生,就是大伯的门生,再年轻些的,也该是爹爹的门生。半壁文臣皆出自瑶林书院,哪个敢轻视咱们崔家?若咱们崔家真的只是有几分‘薄’名,卫家恐怕也不会放着那么多高门贵女不娶,娶我这一个书院院长之女了。” 她鲜少说这样直白的话,崔父愣了一会儿,方点了点头,低声道:“你明白就好……卫家是个好归宿,卫三郎也是可靠之人,你嫁过去,不会吃苦的。” 崔令宜低眉顺眼,一如既往地温和微笑。 崔家不似卫家历史悠久,崔家其实是靠高祖发迹的。据说她那名义上的曾祖父,以前曾是高祖身边的谋士,最大的贡献就是设计坑了当年的卫家一把,让前朝末帝对卫家起了疑心,把卫家逼反。后来卫家回过味儿来了,但已经上了贼船,也不好中途下去,便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高祖。 再后来,前朝覆灭,末帝自杀,高祖登基,给许多人加官进爵,唯有这位谋士,急流勇退,只收了金银珠宝之类的钱财赏赐,没有接受任何官位或爵位。高祖还特意找到他,表示自己从未有过卸磨杀驴的想法,但他却十分固执,不愿冒险,只想在京中置办一间书院,只教书,不谈其他。 最后高祖也没办法,只好在京郊专门划了块地皮给他,还为书院亲题了匾额,以示重视。至今,那块御笔亲题的“瑶林书院”匾额,还挂在书院的大门口,每天都有专人擦拭打理。 几十年过去,书院名声愈隆,出了不少有名的诗人和官员,甚至一度赶上国子监的热度,尤其是普通人家,皆以家中子弟能被选入瑶林书院读书为荣。 虽然书院学生大多都入了仕途,但崔家本家,却始终秉承着那位曾祖父的遗志,从不亲自踏足官场。学生虽多,但学生与学生之间,政见却未必相合,朝堂上再怎么斗法,也怪不到书院头上来。是以这么多年来,崔家的人际关系虽错综复杂,但始终能明哲保身、岿然不动。 与卫家联姻,其实已经有点违背了那位曾祖的意思。但这事是卫家主动派人来问的,不是崔家自己去攀的,哪怕知道卫家的意思,可能是想替皇权拉拢自己这支“清流”,崔父也难以说出拒绝的话来。 实在是因为,这世上不会有比卫家更好的亲事了。他亏欠女儿良多,卫家不曾找来也就罢了,卫家已经找来,他却要为了所谓的清名,把女儿的终生幸福拒之门外,他自己也觉得不齿。 想起崔父一脸“爹对不起你,但爹希望你好”的表情,崔令宜叉着腰,站在桌前,忍不住摇了摇头,啧了一声。 喊了他三年爹,又占了那位下落不明的崔四娘的便宜,还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谁让她没有良心,是个坏人呢。再不好意思,该干的活,还是得干啊。 崔令宜找到茶壶,摸了摸,已经有点冷了,她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总算缓解了一点干渴,又从桌上拿起一盘糕点,一边吃,一边在屋子里踱起步来。 第3章 屋子很大,分成好几个隔间,布置得十分典雅精致。不过,她的注意力可不在那些花花绿绿的装饰上,她时不时伸出指节,轻轻敲击一下周围的墙壁或地面,判断是否有暗格或奇怪的地方存在——虽然理论上应该没有,但保险起见,还是先摸清楚为好。 她正转悠着熟悉环境,冷不丁听见外面喜婆高亢的声音:“哎哟,新郎官回来了!” 崔令宜连忙赶回卧房,把糕点盘子放下,稍微整理了一下摆盘,又对着镜子抹了抹嘴,确认没有碎屑且口脂完好,这才把盖头放了下去,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床边。 第002章 第 2 章 门开了。 属于男人的脚步声越靠越近,崔令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地上出现了一双黑面描金的靴子,停留片刻后,身边床面缓缓下陷,是卫三郎坐在了她的身边。 卫家三郎,名云章,字度闲,刚过弱冠,在翰林院任编修一职。 喜婆充满激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秤杆金,秤杆亮,秤杆一抬挑吉祥!福禄寿喜聚今宵,挑开红锦见娇娘……”* 崔令宜看着盖头下慢慢伸进来的喜秤,不由握紧了双手。 眼前笼罩的红色影子一点一点地抬了上去,温暖明亮的喜烛光芒再一次照亮了她的视野。 但她牢记,身为一个闺秀,是不可以眼珠子乱转的,所以她仍旧保持着低头的姿态,等着卫云章开口。 卫云章迟迟没有开口。 她等得有些疑惑了,正在纠结自己要不要主动抬头,便听喜婆一拍掌,笑道:“哎呀,良辰美景,如此佳人,瞧把新郎官看的,都入了迷!” 卫云章这才如梦方醒一般,轻咳一声,道了句:“夫人。” 崔令宜先是微微偏头,抬起眼睫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又低了回去,含羞带怯地低低应了一声:“郎君。” 她其实压根没看清今夜的卫三郎长什么样,只依稀感觉这大红的新郎袍一穿,似乎比上次惊鸿一窥时更加耀眼了些。虽然外面人都说卫云章脾气极好,但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却始终没有个定论。 崔令宜还不是很了解他,不敢冒险盯着他直视,只能先用最稳妥的办法来试探——毕竟应该也没有哪个男人,会讨厌一个温柔害羞的美貌少女。 喜婆满面笑容,为杯中斟上美酒,一人一个分到手中,口中还不忘念着:“诗题同心句,酒饮合卺杯。鸳鸯飞比翼,鸾凤宿同林*。郎君,夫人,喝了这杯合卺酒,从此以后,你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崔令宜接过酒杯,终于有机会正眼再看卫云章一回。 她的感觉是对的。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盛的打扮,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纳采的时候更加俊秀不凡。眼头微尖,眼尾圆润,下庭柔和饱满,眉目间自带一段风流和煦,仿佛天生含情似的。尤其像他现在这样面含微笑的时候,温润翩然,应该没有哪个女子能够狠心拒绝。 崔令宜抿出一点赧然的笑意,抬起手臂,与他的手臂相绕在一起,共饮合卺。 正值秋天,衣裳还不算特别厚,布料摩擦间,她感觉到了层层衣袍之下,他有力的臂膀。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的笑容显得太奇怪——目前为止,她对自己的这桩差事还算满意,毕竟能天天吃山珍海味,住雕梁画栋,睡这等男人,她实在是不亏的。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夫妇同敬饮,恩爱共百年。 百年是别想了,她只希望办事的这段时间里,她这位便宜郎君,别给她弄出什么岔子来。 喜婆似乎又说了什么吉祥话,最后喜气洋洋地告退,屋里只剩下崔令宜和卫云章二人。 崔令宜还沉浸在功成身退的美好愿景之中,直到卫云章忍不住开口说了句:“夫人。” 崔令宜忙道:“郎君。” 卫云章迟疑了一下,还是道:“你坐着……不难受吗?” 崔令宜愣了一下,下意识往他身下看了一眼,陡然反应过来,面色一红,道:“哎呀,郎君……” 坏了,她把之前放在她这儿的那堆干果,全都推到他那里去了!卫云章忍了这么久,一定如坐针毡吧! 但一想到这看上去人模人样的年轻郎君,正在饱受臀下折磨,她又险些憋不住笑来。 看她满面通红,应该是害羞得紧了,卫云章想起这“百子多福”的寓意,也能理解新娘子的心情,便道:“累了一天了,咱们先梳洗一番,让下人们把床铺收拾了,可好?” 崔令宜巴不得这样,连连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 她朝外面喊了一声,进来的便是她的两个陪嫁丫鬟,一个叫碧螺,一个叫玉钟。 为了防止一掀开床单,被卫云章发现她这里空空如也,自己那里却密密麻麻,她迅速带着卫云章起了身,走到一旁道:“我替郎君更衣。” 说着,一边暗暗注意着碧螺和玉钟的动作,一边伸出手,要解卫云章的衣扣。 卫云章看她一副眼神飘忽的样子,猜测她还是害羞,却依着规矩,不得不做。他不想逼迫她,便道:“无妨,我自己来。” 玉钟一掀开床单,看到泾渭分明的干果布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碧螺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装作没看见,赶紧卷了床单走人。 第4章 卫云章听到背后传来的笑声,还以为是妻子的丫鬟在偷笑他们这对新婚夫妻的做派,不由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若无其事地解开外袍的衣扣。 碧螺和玉钟换完床单就跑了,崔令宜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假惺惺地说:“郎君今夜饮了酒,还是我来吧。” “喝得并不多。”卫云章认真地道,“若是醉醺醺地进来,叫你误会是我怠慢了你,那就不妥了。” 崔令宜一怔,对上他坦然的目光,不由有点心虚起来:“郎君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既然嫁了你,便不会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冲他粲然一笑。 卫云章微微晃了神,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快要解到他的下裳了。他赶紧退后一步,道:“不必了,我自去浴房收拾。你让你的丫鬟进来,替你把钗环卸了吧。” 说罢,便不敢久留似的,匆匆出了卧房。 崔令宜握着手里的男人腰带,挑了挑眉。 - 卫云章泡在浴桶中,氤氲水汽蒸腾而起,他不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忙碌了一天,他也确实累了。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揭开盖头后,新婚妻子小鹿般的羞涩一瞥。 在今夜之前,他并未见过她。他对崔家四娘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京城中的议论。 崔家虽非官宦之家,但开设的瑶林书院,却是高才辈出,鸿儒常临。他虽就读于国子监,但对瑶林书院,却也是如雷贯耳。 书院至今共有三位院长,如今这位名叫崔伦,正是他的岳父。上任院长是崔伦的父亲,本来接任的该是崔伦的兄长崔保,但崔保壮年因病去世,接任的便成了老二崔伦。崔家家风清正,为专心研学,避免后宅生祸,家规规定,族中男子只可娶一名妻子,不得置办小妾与外室。但崔伦是个例外,他虽没有小妾与外室,却娶过两名妻子。 他的第一任妻子陈氏,是有名无权的闲散候爷老淳安侯的幼女,小有才名,因仰慕崔伦的学识嫁他为妻。夫妻琴瑟和鸣,婚后育有一女,便是崔令宜。崔家兄弟并未分家,因此崔令宜上面还有三个大伯家的儿女,排辈行四。但据说这位崔家四娘,出生后身体便不好,崔伦与妻子听了风水先生的话,带年仅三岁的女儿去江南乡下住了一段时间。过了两年,陈氏病逝,崔伦孤身一人回到了京城。 当时京中便有流言说,大约是崔家四娘早早便夭了,陈氏伤心之下没挺住,否则,为什么不见崔伦把女儿带回来?但对于这些流言,崔家和淳安侯府都未作回应,又过了两年,在兄长崔保的主持下,崔伦娶了父亲学生的妹妹为继室,后来育有一子一女。再后来,崔保病逝,崔父晚年丧子,精神不济,崔伦便当了院长。 至于崔家四娘,是三年前才回到京城的。她初到京城的时候,许多老人还诧异,没想到她竟然没死。但明明活着,为什么那么多年却没有出现,关于这个问题,淳安侯府都未说什么,旁人当然也不好多嘴——或许是当时年纪小,身体又不好,经不起舟车劳顿吧。 但无论如何,她身为瑶林书院现任院长的长女,回到京城后,确实颇受关注。大家都很好奇,一个从小养在江南乡下的丫头,未经家族诗礼熏陶,会给崔家丢人吗? 从现在的结果看,显然是没有丢人。 她虽没有像她的母亲一样,得到一个“才女”的美名,但却习得一手丹青妙笔,流传到外界的几幅闺中之作,都已被炒到了将近千金的高价。连宫中御用的画师好奇之下亲自登门,旁观了一回她作画后,也不由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回去还笑言,幸亏自己生得早,否则被一闺中少女夺了风头,该是多么尴尬之事。 她一经及笄,求亲的人便踏破了崔家门槛。 但或许是念着父女亲情,想多留几年,崔伦并没有急着将她嫁人。 直到今年,卫家的媒人上门。 与崔家结亲,是卫家深思熟虑的结果。以卫家的地位和卫三郎的名声,京中贵女可谓是随意挑选,但正是因为可选择的范围太广,所以这个人选,才得慎之又慎。 最后卫相看中了崔令宜。 尽管卫家与崔家,因为开国时期的一点小小纠葛,两家几乎没什么来往,但那又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后人为了利益,结个亲家,也无可厚非。 卫云章没有什么心仪的女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将来的亲事由不得自己做主,所以也无所谓娶谁。当从父亲那里得知他的未婚妻人选时,他有一点惊讶,惊讶于父亲竟然挑了个平民之女,但这个平民却不是普通人,而是声名远扬、德高望重的瑶林书院院长之女。卫家虽然家大业大,但论“德才名望”这种东西,却是比不上崔家的。某种程度上,他与崔四娘也算是门当户对。 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卫云章心下便有了数。 他知道崔家四娘蕙质兰心、丹青妙笔,也知道崔家四娘美貌动人、温婉贤淑,但当真正见到她这个活生生的人时,他还是有短暂的愣怔。 她比他想象得更加明媚生光、娇妍可亲。 他对这桩婚事本没有什么太大的期待,只是想着能好好过日子,两个人同心同德、相敬如宾便已是不错。但现在,他想起方才她为自己宽衣的紧张样子,对自己的婚后生活,似乎有点期待起来了。 他揉了揉额角,从水里站起了身。 第5章 第003章 第 3 章 卫云章回到卧房的时候,崔令宜已经拆完了发髻,穿着里衣,披着头发,规规矩矩地坐在床上等他。少了五颜六色的点缀,反而增添了几分真实的烟火气。 见他回来了,她连忙起身迎道:“我替郎君绞发。” “不必,我自己来。”卫云章摆了摆手,“你也快去沐浴吧。” 他刚从浴房回来,发尾还沾着水珠,大红的寝衣掩盖不住身上冒出的热气,她一靠近,便似乎能感受到他清晰的身体轮廓。 崔令宜故作羞涩地掩面而去,实则心里乐开了花。 她的这位丈夫,虽以才学闻名,但还真不是个文弱书生呢。 直到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中,卫云章才终于收回了视线。 他没有把小厮喊进来,而是自己拿了块布巾,一边绞着发,一边在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几盘点心,一看就是给小夫妻准备的。卫云章方才在席间敬酒时已经吃了点东西,现在并不饿,但他想起他的妻子大约一天都未进食,便不由摇了摇头,想着自己方才应该提醒她吃点东西再去沐浴的,否则看她那娇小的身板,真怕她饿晕在浴房里。 女孩子大约喜欢吃甜食,卫云章随手把一盘如意糕拨近了些,然而当他看清这上面的数量时,动作却不由一顿。 按照常理,这盘子里应该有八块如意糕,不仅是为了摆盘好看,也是为了取个吉利的数字。但是现在,却只剩下了五块,四块在下面,一块在上面,乍一看,这众星捧月的造型还不错,但事实上,卫家的厨房绝不可能犯这样低级的错误,新婚之夜,居然放单数的糕点在婚房里。 卫云章翘了翘唇角。看来是他多虑了,他聪明的小妻子,可不会把自己饿死。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偷吃的,但他情不自禁地想象了一下她穿着婚服,躲在盖头底下偷偷往嘴里塞糕点的场景。人小小的,吃得倒不少,约莫像只松鼠一样,塞得两个腮帮子都鼓鼓的,真是可爱。 “咳。”卫云章忍不住虚虚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实在不该这样想她。她是书香名门出身,一天下来,直到现在,也未曾做过什么失礼的举动,即使是饿了吃些糕点,想必也是细嚼慢咽,斯文至极,应该干不出把腮帮子塞满这种事情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挺愿意这么想象的。 他绞完了发,把布巾放到一边。 女人沐浴一定是很慢的,又是新婚之夜,想必是慢上加慢。卫云章抄着手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百无聊赖地开始研究梳妆台上崔令宜卸下来的饰物。 他拿起满是珠翠的花冠在手里掂了掂,不由咋舌。这么重的东西,她那么细的脖子竟然能承受得住,委实是厉害。想起她的脖子,想起那抹暖融烛光中的莹白,他不由眯了眯眼。 他又把玩了一会儿台上的饰物,直到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才起身,笑盈盈地朝门口望去。 这一望,眼睛便又转不动了。 她卸了妆,眉如淡墨,唇如薄丹,宛如一株出水芙蓉,在大红寝衣的包裹下,反而显得格外清透纯洁。 似乎是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了,她低下头,拧着自己的双手,低低道:“郎君。” “过来。”他朝她招了招手,“我帮你擦擦头发。” “这,这怎么好。”崔令宜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来就行了。” “不必紧张。你我之前虽素昧平生,但缘分至此,今日之后便是夫妻,夫妻一体,不必计较那么多。”他柔声道,“我不是什么苛刻之人,你也不必太过拘谨。” 崔令宜轻轻地“嗯”了一声。 长睫垂掩,看不清她的心思。 不过卫云章也不着急,一边替她擦着头发,一边问道:“你可有乳名?” 崔令宜道:“没有。家中有时候喊我令宜,有时候喊我四娘。” “那我也喊你四娘可好?”卫云章含笑道,“正好我们府中也没有行四的姑娘,满府上下,就你这么一个四娘。” “郎君顺口就好。”崔令宜抿着唇笑了笑,抬起头,望向卫云章,“那我也喊郎君三郎,可以吗?” 她微微仰着头,朱唇轻启,额头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淡淡的水痕,呼吸之间,她方才沐浴时用到的花露清香,都仿佛钻入了鼻尖。 卫云章顿了顿,伸出手指,擦去她额头上的那点水痕:“当然可以。”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就近了。 崔令宜没有动,卫云章也没有动。 两个人注视着彼此,烛火哔啵,浅浅的呼吸,在安静的夜里交错。 卫云章的手指,缓缓从她的额角滑落。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终于低声开口:“……可以吗?” 崔令宜没有回答,只是肉眼可见地红了耳根,而后低下头,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卫云章躬身,双臂一抄,将她打横抱起,朝床榻走去。 她陷进了柔软的被褥中,有点局促地屈起双腿,试图把身下的被子扯到上面来。 他靠了过来,覆在她上方,一下子就遮去了一大半的光亮。 他以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并没有急着动手动脚,只是认真地说道:“四娘,也许你嫁进来之前,崔公叮嘱了你许多,但说到底,家和万事兴,我确实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你若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直说便是,我们卫家并不会为难媳妇。我听说你喜欢作画,我就让人把隔壁的一间挟屋改成了画室,等明天天亮了,我带你去瞧瞧。” 第6章 崔令宜惊讶地看着他。 还真是想好好过日子啊,竟然对她这么好。 可惜马屁拍到马腿上,她实际上一点儿也不喜欢画画。 但她努力做出感动的样子,道了一声:“多谢三郎。” 他笑了笑,低下头,试探着亲了一下她的眼角,蜻蜓点水似的。见她没有推拒,他便又大着胆子,继续往下亲去。 崔令宜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被面。 饶是已经熟读了书册,但真要干这件事的时候,她还是免不了有点紧张。按照她的性格,她其实应该主动些的,不会老老实实地躺在这里任人鱼肉。但……唉,谁让她现在是个闺秀呢,哪有闺秀会在第一夜就主动的。若是让卫三郎起了疑心,那就大大不妙了。 唇上一热,是他贴了过来。 崔令宜本能地瞪大了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他轻笑一声,抬起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别怕。”他说。 热气在她唇间流窜,激起她轻微的战栗。 崔令宜:“……” 她倒不是害怕,实在是现在又被他遮住了眼睛,又被他压住了身体,她需要不断提醒自己,现在是在进行夫妻义务,而不是进行危险训练,可不能下意识反抗,一手刀把他给劈晕了。 崔令宜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卫云章的掌心,令他心里泛起一阵痒意。 他低下头,正欲与她深入交流一番,门口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砰砰砰砰,宛如催命一般。 卫云章眉头一皱,朝外望去。 崔令宜拨开他的手,也疑惑地看了过去。 是出了什么事吗?否则谁会在这个时候,敲响一对新婚夫妻的大门? “你等我一下。”卫云章丢下一句,匆匆起身。房间里暂时只有婚服,他抓起外袍往身上随便一披,而后走到了外厅。 崔令宜从床上坐了起来,竖起耳朵偷听。 卫云章打开门,门外是他贴身服侍的小厮,名唤瑞白。瑞白先是瞟了一眼卫云章的打扮,而后红着脸道:“郎君,小的没打扰您吧?” 卫云章:“……你觉得呢?” 瑞白硬着头皮道:“小的也没办法,实在是这事耽误不得。”他贴在卫云章耳边说了几句,卫云章不由脸色微变。 “父亲和大哥呢?”他问。 瑞白道:“已经走了,他们让小的赶紧跟您说一声。” 卫云章:“还不快去拿衣裳。” 瑞白:“是!” 卫云章快步回了卧房,看见崔令宜还一脸迷茫地坐在床上,不由歉疚地握住她的手,道:“四娘,对不住,我得先进宫一趟了。” “进宫?”崔令宜登时一愣,“为什么进宫?” 卫云章语气沉重:“方才皇宫里传来消息,太皇太后崩了。” 第004章 第 4 章 太皇太后是高祖的发妻,是开国皇后,她这一去,可不是小事。 “太皇太后崩了?”崔令宜赶紧道,“这么大的事情,你快进宫去吧,不必管我。” 卫云章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道:“新婚之夜留你一人,是我对不住你。” “太皇太后的事,谁能提前知道?又怎么会是你的错?当然万事以她为先。”崔令宜催促他,“没人会怪你的,你快去吧,正事要紧。” 卫云章点了点头。 外面瑞白已经取来了新的衣裳,卫云章迅速整理完仪容,便匆匆离开了卧房。 崔令宜坐在床上,摸着下巴琢磨,太皇太后崩逝这么大的事情,明天全城就都知道了,显然用不着她去禀报,那她现在干点什么好呢?继续睡觉? 正想着,碧螺和玉钟已经推了门进来。 “娘子……不,现在该叫夫人了。”玉钟的眼珠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挤眉弄眼地问,“您和郎君……” 为了维持人设,崔令宜拧了一把玉钟的脸,害羞嗔道:“多话的丫头,今晚吃了那么多好吃的,都没塞住你的嘴?” 玉钟咕哝道:“奴婢这不是关心夫人吗……” 崔令宜:“你们进来做什么?难道是要陪我?” 碧螺轻叹一声:“太皇太后崩逝,府中装饰全都得换掉。夫人,恐怕您现在还不能睡。” 崔令宜这才想起来,是哦,太皇太后都没了,府上还张灯结彩的,实在不像话。 碧螺与玉钟服侍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而后请她在游廊下暂歇,等下人们把喜房重新收拾干净,才能再住进去。 若是普通新娘,新婚之夜遇到了这样的 殪崋 事情,恐怕只能在心里默默委屈。但崔令宜无所谓,她坐在游廊下,见下人们都在忙活,根本无人注意到她,便伸出手,偷偷扯了根边上栽种的花草下来。 草茎上结了不知名的小果,她把它们搓下来放在手心,然后眯了眯眼,另一只手的拇指和中指屈起,嗖嗖嗖几下弹飞了掌心里的草果,直接把花圃里开的几朵小花击断了脑袋。 她玩了一会儿,没了意思,便开始在院子里转悠。 她进来的时候盖着盖头,也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长什么样,现在仔细一看,发现还挺大,反正比她在崔家住的地方气派多了。 院门外栽种了几棵矮矮的桂树,月夜之下,香气甜幽。墙上爬了一些她不认得的藤蔓,四周游廊相接,中间点缀几块山石盆景,附近还摆了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想来天气好的时候,就可以在院中喝茶聊天。 第7章 她和卫云章住的正堂边上,还有几间挟屋,崔令宜想起来卫云章说的画室,便提起裙子,朝那边走去。 左右现在无事,卫云章也暂时回不来,她不如自己先去瞧瞧。 “夫人可是想进画室?”瑞白没跟着卫云章进宫,正站在梯子上,把大红囍字灯笼换成普通的灯笼,瞧见崔令宜站在画室门口张望,便主动开口问道。 崔令宜点了点头。 瑞白手脚麻利地下来,推开门,帮崔令宜点亮了烛台,介绍道:“这间屋子是郎君小时候读书的地方,后来郎君长大了,有了专门的书房,这屋子便闲置下来,放点杂物。与夫人定亲后,郎君听说夫人喜好画画,便命小的找来工匠,把屋子重新装潢了一遍。夫人看看,可还满意?” 崔令宜环顾四周,发现布局和她在崔家的画室有点相似,不由问道:“这布置,是你们问过了我父亲吗?” 瑞白笑道:“郎君自然是先跟崔公打听过,才让人按照夫人的习惯布置的。等明儿天亮了,夫人就会发现,这屋子采光极好,就适合读书写字画画儿。夫人那些画具,明日也都可以让人摆进来了。” 虽然不是真心爱画,但在不得不画的情况下,拥有一个令人舒适的环境,还是挺让人高兴的。崔令宜对卫云章这个便宜郎君愈发满意,瞧着这个小厮也甚是顺眼:“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瑞白,从小跟在郎君身边伺候的。” “你可知郎君他这一趟出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瑞白为难道:“小的不知。”他以为崔令宜是新婚之夜独守空房,心里难受,便安慰道,“夫人宽心,郎君他并不是故意不管夫人的,只要前朝事一了,他必是要回来陪夫人的。” 崔令宜道:“你误会了,我并没有怪他。我只是想着,他劳累了一天,这一趟出去恐怕又是一夜不能睡,我在家中待着倒也没什么,只是担心他的身子。” 瑞白大为感动:“夫人放心,我们郎君身体还是很好的!而且官舍内有休息的地方,郎君他不会饿着冻着的!” 崔令宜:“你先去忙吧,我一个人再看看。” “好,夫人有什么事,再喊小的便是。”瑞白行了一礼,躬身退出去了。 他人一出去,崔令宜便火速开始检查画室里的东西。柜子是新打的,没有可疑的夹层,桌子也是实心的,没有特殊的机关,墙壁、地面,也都正常,没有什么隐蔽的暗道。 她略略放了心,而后便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这嫁进卫家,最大的不方便,就是很多东西都得用卫家的,而且还不好更换。不像她在崔家时,她在床底下嵌个暗格,在妆台里安个机关,都没人会注意到。如今她和卫云章同住一屋,同睡一床,夫妻间很难有什么秘密,就算夫妻暂时见不着面,那也有卫家那么多仆人在旁边看着呢,做事颇受拘束。 不过,她也不是全无准备。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当好卫家的媳妇,获得全府上下所有人的信任。等新鲜劲过了,大家都不再关注她了,自然就是她该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正思忖着,碧螺来报,说房里收拾完了。 卧室里所有颜色鲜艳的摆设全部被换掉了,崔令宜抱着天青色的被子坐在床上,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 “这家大业大,府里下人多就是好,干起活来也快得很。”玉钟小声道,“奴婢特意替夫人看过了,郎君身边没有贴身的丫鬟,那些打杂的丫鬟看上去也都挺老实本分的,没哪个妖妖艳艳不着腔调。” 崔令宜:“……谁让你看这个了?” 玉钟:“那奴婢可不得看着嘛。都说这卫家是钟鸣鼎食、世代簪缨之家,这样的家里,最容易出刁奴,夫人脾气好,但奴婢可不能惯着他们。” 碧螺道:“不过奴婢听说,之前郎君一个人住的时候,嫌人多麻烦,本没有这么多人,那几个丫鬟是郎君与夫人定亲后,才安排过来的。夫人放心好了。” 崔令宜微微一笑:“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玉钟嘻嘻道:“看来郎君虽走得急,但把夫人的心给留住了呀!” 崔令宜作势要打她:“睡你的觉去吧!” 玉钟和碧螺总算是退下了,走之前,还帮崔令宜熄了灯。 崔令宜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滚来滚去。 虽然今夜由于突发情况,没能和她的好郎君来一场深入交流,但问题不大,以后有的是机会。这床这么大,被褥又如此丝滑,她一个人睡,简直不要太爽。 劳累了一天,崔令宜美美地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 第二天,崔令宜准时准点地醒了过来。 多年训练,令她保持了极其规律的生活作息,碧螺和玉钟也早已习惯了她这一点,根本不用叫她起床,直接端来洗漱用具便是。 按照规矩,今晨她该给公婆敬茶,但公公不在家,她只能给卫夫人一个人敬茶。她收拾妥当,按着下人引的路,来到了卫夫人的院子里。 这间院子比卫云章的更大,过了两道垂花门,才终于见到了坐在正厅中央的卫夫人。 拜高堂的时候,隔着个盖头,崔令宜也不知道卫夫人长什么样。如今见了面,才发现或许是保养得当的原因,对方比实际年纪看上去年轻不少。她一身褐灰色锦缎衣袍,髻上简单插了几根白玉簪,面容和善,气度大方,一看就颇有阅历。 第8章 崔令宜提起裙角,在卫夫人跟前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令宜问母亲安。” 旁边的丫鬟递来托盘,崔令宜接过上面的茶盏,高举过头顶,温婉道:“请母亲用茶。” 第005章 第 5 章 崔令宜能感觉到卫夫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很快,卫夫人从她手中接过了那盏茶,轻啜一口,道:“起来吧。” 崔令宜起身,对上卫夫人微笑的脸庞。 正如卫云章所说,卫家是真心要结这门亲,并没有为难新妇的想法。卫夫人伸出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握在掌中,安抚似的拍了拍,温声说:“好漂亮的孩子。只是昨夜事发突然,三郎他官职在身,不能不去。你昨夜休息得如何,可有哪里不适应?” 崔令宜乖巧垂首:“谢母亲关心,令宜休息得很好,院子里的大家也都很好,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正说着,丫鬟就从后面抱出来一个细长的红木盒子。 卫夫人道:“早就听说,你对丹青一道颇有研究,今日你我初次见面,也不知道我挑的礼物,合不合你的心意。” 崔令宜忙双手接过,回答道:“母亲客气了,母亲对令宜的关怀,令宜都记在心里。” 她打开盒子,只见里面端端正正摆着一个长筒状的丝绸袋子,她解开袋口,果然是一个绑好的画卷。她收到的类似礼物其实不少,都是父亲以为能投她所好,给她送过来的各大名家的画作。 但等她把画卷展开,看清上面的内容和落款时,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只因为,这是著名丹青大师幽居山人的画作。幽居山人是两百年前的人物,以瑰丽奇诡的画风扬名,流传下来的画作至今不超过十幅,属于有市无价的存在。没想到,就有这么珍贵的一幅在卫家手里。 崔令宜心里一个咯噔:这么知名的画,将来跑路的时候都不好脱手变卖,还 yh 不如送点金银首饰实在。但想是这么想,说却不能这么说。 她捧着画卷,作出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来:“原来传言竟是真的!幽居山人的《叩天图》还有真迹在世!我一直想亲眼看看山人的大作,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卫夫人笑道:“喜欢便好。” “如此宝贵的东西,母亲怎好给我,还是母亲好好收着吧。放在我这里,若是弄坏了,可就是大大的罪过了。” 看崔令宜爱不释手,却又忍痛推脱的样子,卫夫人笑容愈深:“再好的东西,也得有人欣赏,才能发挥出它的价值来。我们虽也看得出这幽居山人大作的妙处,但毕竟不曾深耕其中,想来这画在你手中,才能得到真正的品鉴。若是你能从中得到启发,成为第二个幽居山人,倒也是我们卫家的功德一件。” 崔令宜不好意思道:“母亲谬赞了,令宜不过是因着大家的宽容与客气,得了几分薄名,岂敢与幽居山人比肩。” 她仔细将画收好,嘱咐碧螺拿下去好生存放。 婆媳正其乐融融之时,丫鬟来报,大少夫人来了。 卫云章在家中行三,上面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姐姐,兄长与嫂嫂住在府上另一边院子中,姐姐则早已嫁了出去。如今,这最小的儿子也成了亲,总算了结了卫夫人的一桩心事。 卫大郎昨夜也入宫去了,这会儿只有大少夫人陆从兰一人,牵着孩子来给卫夫人请安。 “祖母。”年仅四岁的小女孩软软地喊了一声,继而好奇地看向崔令宜。 陆从兰先向卫夫人行了一礼,随即看着崔令宜微笑道:“这便是弟妹吧?早就听闻,崔公之女,花容月貌,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嫂嫂客气了,令宜愧不敢当。”说着,崔令宜半蹲下/身子,取出一枚玉连环,交到孩子手中,“你叫襄儿对不对?第一次见面,婶婶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准备了这个玉连环。无事的时候,就拿在手里玩玩,很有意思的。” 陆从兰揽着女儿的肩膀,道:“还不快谢谢婶婶。” 小名唤作襄儿的小女孩便甜甜道:“谢谢婶婶。” 卫夫人笑道:“既然都到了,那便一起用膳吧。” 因为太皇太后去世,卫家今天的早膳十分清淡。大家秉持着食不言的礼节,安安静静地用着饭。等到早膳结束,陆从兰便带着襄儿回房去了,卫夫人则说带着崔令宜在府上逛逛,认认路。 一路上,卫夫人一边同她聊着天,零零碎碎问了些崔家的事,一边带她把各处都走了一遍,并让她认了每一处的下人领事,以后若有什么事,直接找对应的领事便是。 走了半日,终于把府上的结构摸了个清楚。 她又与卫夫人一同用了午膳,饭后卫夫人还要午歇,她便主动告辞了。 临走前,卫夫人交给她一把钥匙,说是她的嫁妆全都锁在这个库房里,钥匙只有这一把,让她好好保管。 崔令宜带着碧螺和玉钟去了她的嫁妆库房。崔家只是没卫家财大气粗,但祖上有高祖赏赐,逢年过年又有学生送礼,其实并不缺钱花,所以,崔令宜的嫁妆数目还是相当可观的。 崔令宜吩咐道:“把那些与我作画有关的箱子都找出来,让人搬去画室里。” 玉钟:“好嘞!” 崔令宜看着丫鬟们喊来附近的小厮,帮忙把一个又一个箱子抬去她和卫云章的院子里,直到都搬得差不多了,她才重新锁上门,施施然回去了。 第9章 瑞白本躺在廊下躲懒晒太阳,见一群人在画室里进进出出,下意识坐了起来,问碧螺道:“夫人是在布置画室吗?可需要小的帮忙?” 碧螺道:“不用,只要把箱子搬进去就行。至于画室里面的东西,夫人她不喜别人插手的。” 瑞白哦了一声。大概就和郎君写文章一样,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待着,磨墨也不行,说是会干扰思路。 东西都搬好后,崔令宜走进画室,关上门,开始一个人整理起来。她用惯了的颜料、砚台、笔具、镇纸,乃至于成摞成摞的上等宣纸,她都是亲力亲为,按自己的习惯一一放好。 到最后,还剩一个箱子没动。打开机关扣,里面是一个又一个用丝绢袋子包好的卷轴,都是她旧日的画作,她挑了一部分最好的从崔家带过来,以充门面——嫁给卫云章,以后免不了要社交,说不准就有谁想看看她的画,她总不可能藏着掖着不让人看。 但现在,她越过了那些上层的卷轴,将手伸到了最底层,摸出了一个最不起眼的绢袋。然后,她拔下头上的簪子,挑开绢袋的缝线,并着双指,从夹层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来。 纸上画的是一座宅邸的地形图,若是卫家的人在旁边,定会吃惊地发现,这图上画的宅邸,正是卫府。 不过,图上画的虽是卫府,但却和现在的卫府,不是完全一样。 这幅图,崔令宜早就烂熟于心,之所以再看一眼,只不过是为了进行最后的确认。听说这张地图,是由之前在卫府做工的下人凭记忆口述,专业的画师在旁聆听绘制而成。时间过去了好几年,少数布局已经有了修改,但画面上空出来的地方,下人口中所说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反正从不让我们进去”的地方,崔令宜今天也看见了。 本来卫夫人是不打算走那条路的,但崔令宜仗着新妇身份,抢先几步夸了路上的花草好看,卫夫人便也只能带着她走。这么一走,便看到路的尽头是一座带小楼的小院,但院门却紧紧关着,还上了一把大大的铜锁。 崔令宜故作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地方?” 卫夫人道:“一个没人住的地方,索性荒在那儿了。” 崔令宜:“以前是住人的吗?” 卫夫人道:“差不多吧。不过这儿背阴,还是不适合住人。走吧,我们去花园看看,花园的风景,可比这儿好看得多。” 再问下去,可就要引人怀疑了,崔令宜回头看了那荒废的院落一眼,若有所思地跟上了卫夫人的脚步。 此时此刻,崔令宜把图纸折了起来,放在烛台上点燃。等到终于烧完,她把灰烬收拾了一下,统统塞进墙角的花盆里,又把表面的土翻盖回去,这才拍拍手,起了身。 她有意重新画一张地图,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一是她还没有搞清楚那个荒废院落是什么情况,二是这院子里的下人还不熟悉她的习惯,万一冒失闯入画室,那便不妙了。因此,她没有继续待在画室,而是让碧螺将下人们都召集了起来,仔细立规矩。 立规矩的手段都是她的“外祖母”——淳安侯府的老夫人教的,果然十分管用。 瑞白虽不在被立规矩的对象里,但他在旁边看着,也不由在心里暗暗惊奇。这位崔娘子年纪轻,性格又偏温婉,没想到真要干起事来的时候,还挺恩威并施、雷厉风行的。 安排完了下人,崔令宜又侍弄了一会儿花草。 瑞白凑过来问:“夫人有什么喜欢的花草吗?可以安排人种上。” 崔令宜摇了摇头:“不必了,现在也不是适合下种的时候。”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有人匆匆来报:“三郎君回来了!” 第006章 第 6 章 卫云章回来了?崔令宜有点吃惊地直起了身子。 瑞白当即跑了出去,险些与从院门外进来的卫云章撞个满怀。 “郎君您回来啦?”瑞白道,“这是一夜没合眼?小的去打点水给您洗洗脸。” 卫云章点了下头,随即望向树荫下的崔令宜。 正值黄昏,暮色四合,她的脸被树影挡住,有点模糊不清。但很快她便迈着细碎的步子走来,在他身前站定,扬起脸望着他:“你回来了。” 她微微地笑着,乌黑的瞳仁中,倒映出他风尘仆仆的脸。 那一刻,卫云章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许多人都执著地想成个亲。现在,他好像有点理解这种有个人在家等自己的感觉了。 “宫中议事,陛下见到了父亲,便想起我的婚事来,特让人传话,恩准我不必上值,照常放假即可。”卫云章柔声道,“然而我也不好真的立刻就走,便又与诸位同僚待了半日,这才回家来。” 本朝规定,官员有九日婚假,这么算来,她将会与卫云章日夜共处好几 忆樺 天。 两人进了屋,卫云章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得了空,终于能够踏踏实实地坐下休息。 崔令宜吩咐下人去厨房传菜,转头又给卫云章倒了杯茶,问道:“你回来后去见过母亲了吗?” “见过了。母亲用饭用得早,让我赶紧回来陪你。”卫云章道,“我听说母亲给了你一幅幽居山人的《叩天图》,你可还喜欢?” 崔令宜抿唇笑道:“自然是喜欢。” “喜欢便好。”说着,卫云章又想起来,“隔壁的画室……” 第10章 “我已去看过了,很宽敞,我也很喜欢。”崔令宜道,“瑞白同我说,是你跟我爹打听了我的习惯,按着我在崔家的习惯布置的。” “你的画室,自然是按你的习惯来。” “三郎……”她捧着茶杯,低着头,耳根泛红。 见她害羞,卫云章便含笑带过,转而问起她白日里都做了些什么来。二人闲聊了一会儿,晚膳便端了上来。 用过了晚膳,崔令宜便催着卫云章去洗漱休息:“你一夜未眠,可得好好补回来。” 洗漱过后的卫云章坐在床上,看着屏风上映出妻子单薄娇小的背影,忽然有点疑惑起来:他是见过崔伦的,虽然是个文人,但体型并不瘦弱,甚至比许多同龄人都要高一些,怎么他的女儿会这样娇小?是随他的亡妻吗? 但这个问题只是从他心头简单拂过,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因为崔令宜已经熄了烛台,上了榻来。 屋中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灯笼与月光的微芒。 她穿着丝质的寝衣,长长的头发擦过他的手背,令他不得不想起昨晚被迫中断的一些事情来。 朦胧的影子在他身旁躺下了,两个人虽盖着同一床被子,但中间却还留了些空隙。卫云章伸出手,揽过她的肩膀,想让她往里面靠一靠。 她明显有一瞬的瑟缩,卫云章顿了一下,才开玩笑道:“我怕你晚上一翻身,就掉到床底下去了。” 她忍不住小声反驳:“我睡相很好的。” “行,那是我多虑了。”卫云章又把被子往下按了按,“两人离得太远,被子中间就会漏风,明早起来,肩膀就会僵掉的。”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卫云章又道:“太皇太后去世,宫中规定百姓一个月不得酒肉荤食、宴饮游乐,我们卫家又惯常被人盯着,这一个月,就得先委屈委屈你了。” 新妇嫁进来当天便独守空房,后面一个月又没法放松,连逛街都不方便,往往容易郁结于心。 “我明白的。”崔令宜乖巧道,“太皇太后去世,举国哀悼,我等就更应该做出表率。”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在暗暗叫苦。一个月吃不了肉、享不了乐,多难受啊! 而且……她转了转眼珠,看卫云章今晚这个意思,是打算暂时修身养性,先不与她圆房了? 好吧,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卫云章又不知道她压根没打算给他生孩子,在他的视角里,万一两个人不小心搞出个孩子来,日后一推算,是在太皇太后丧期怀上的,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卫云章叹息一声:“太皇太后今年八十有九,人本就有些糊涂,又多眠。据说是午睡的时候一睡未起,直到晚膳时点快过了,宫人才敢去喊她,结果发现已经去了。” “八十九?真是高寿。”崔令宜有点羡慕。 还有一句话她没敢直言,若是无病无痛,就在梦中长眠,已经远胜这世上大多数人了,像她这样刀尖舔血、悬索走绳的人,都不敢想象这么好的结局。 她一个人神游天外了一会儿,再回神时,却发现卫云章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睡着了?崔令宜伸出指尖,借着窗外的微光,试探着碰了一下他的鼻尖。 他果然没有反应,看来确实累得狠了。崔令宜收起手,以一种小鸟依人的姿态,抵着他的怀抱合上了眼。 长夜漫漫,明月如霜。 卫云章睁开眼,看了一眼怀中的妻子,微微翘起唇角,又安然睡去了。 次日清晨,崔令宜准时醒来。她动了动身子,发现卫云章还没醒,便继续心安理得地躺着。头一次睡觉旁边多了个男人,还蛮新鲜的,她睁着眼睛,歪头看向卫云章。 这个男人,闭着眼睛也这么好看。崔令宜往他怀里又拱了拱,从他的眉眼看到下巴,最后又看到他的脖子。哦,好完美的脖子,筋骨分明,甚至还能隐约看到青色的血管,这要是一刀下去…… 咳,不对,不应该这么想。人家待她一片赤诚,她可不能想这些,至少现在不能。 “在干什么?”卫云章的眼睛明明还闭着,嘴却突然说话了。 崔令宜仰起脸,却被他伸过来的手盖住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心里一个咯噔。这么近的距离,她怎么会没有发现? “你刚才往我怀里钻的时候。”他揶揄道。 崔令宜闷声:“……你欺负我,看我笑话。” “没有的事。”他将她又往怀里抱了些,隔着一层丝绸,触碰到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于是他又想起了昨夜的疑惑,便问道:“怎么这么瘦,是你在崔家吃不饱饭,还是现在京中流行这般的身材?” 崔令宜:“我天生便这样。” 卫云章道:“以后多吃些,免得外人还以为我们卫家亏待了你。” 崔令宜心道,那你倒是有本事让我这个月开开荤啊,别替太皇太后守戒。 “要起床吗?”她问。 “不急,我又不用去上值,可以再睡会儿。”卫云章道。 崔令宜:“再过半个时辰,该和母亲用早膳了。” “没事,也不是一定要去。”卫云章道,“你我刚成婚,母亲都理解的。” 崔令宜:“……” 既然当儿子的都这么说了,她也懒得再去讨好婆婆,索性闭上眼睛,真的开始睡起回笼觉来。 第11章 她有一个优点,就是该睡觉的时候能快速入睡养精蓄锐,不该睡觉的时候,连熬几天也能扛住。她再一次放心大胆地在卫云章怀里睡去,就是想不断试探这个男人的底线——他似乎还蛮好说话的,他对她的纵容度能有多少,决定了她将来在卫家能干到什么程度。 她这一觉又睡了快一个时辰,是被卫云章玩头发玩醒的。她睁开眼,刚好把他逮个正着。 卫云章讪讪地放下手里的头发:“……弄疼你了?” “没有。”她摇了摇头,道,“你既然都醒了,怎么不叫我。” 卫云章奇道:“为什么要叫你?又没什么事做,想睡便睡好了。” 崔令宜讷讷道:“我本来不会睡这么久的,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你昨天都没睡觉,今日怎么还睡得比我少……” 卫云章明白了,原来是她怕自己嫌她懒。于是他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无妨的,自己过得舒服最重要。” 崔令宜便抿唇笑了。 两个人起了身,各自洗漱换好了衣裳。早膳依旧清淡,用过后,卫云章问她:“昨日母亲带你游园,可有哪里遗漏的,或者想再去逛一逛的?” “没有了,我都走过了。”崔令宜很聪明地没有提那处荒废的院落,而是转移话题道,“三郎休沐的时候,一般都做什么呢?” “有时候出去与朋友游玩,有时候则在家中看书。” “那间就是三郎的书房吧。”崔令宜指着院子里自己唯一没有进去过的一个屋子问道。 卫云章点了点头。看得出他有片刻的迟疑,但他还是说道:“走吧,我带你进去看看。” 在一些规矩严苛的人家里,即使是女主人,没有男主人的允许,也不能轻易进男主人的书房。所以直到现在,崔令宜也没有踏足过卫云章的书房一步。 她跟在卫云章身后,看着他推开门,不由微微地笑了起来:今日是他带着她进来,往后,说不定就是她一个人进来了。挥一挥衣袖,不留下一个脚印。 书房是很常见的布局,一张长案,几把客座,墙边立着几排书架,又设一道屏风,隔出一个小小的半开放的茶室来。茶案边上摆一只小炭炉,堆几把干果,窗沿下种点菖蒲与文竹,显得生机可爱。 崔令宜在书房里转了一圈,随手拿起架子上一本书来,是本历代圣贤文 依誮 章合集,旁边还有些卫云章多年前的批注。她又随手拿起一本,还没看清封面,卫云章便把书从她手里抽了出去,一边塞回去,一边云淡风轻道:“也没什么好看的。” 崔令宜顿时来了劲:难道是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她表面上点头应着,等卫云章一转身,她又立刻把手伸向书架。卫云章似有所觉,突然回头,恰与她对上视线。 崔令宜眨了眨眼。 卫云章走过来,再一次把书拿走,无奈道:“就非要看?” 崔令宜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红着耳根嗫嚅道:“对不住,三郎,是我逾矩了。我只是……有点好奇……” 她还在试探他。 假如他发现他的妻子,并不是一个完美的贤妻,甚至会在背后不听他的话,那他的容忍度,还剩多少呢? 趁着新婚期,他心情好,她先犯点小错,摸清这个男人的底线,才能避免以后犯下大错。 卫云章端详着她尴尬忐忑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并不是故意为难她,只是她现在这副样子,反倒让他生出一种自己在做恶人的感觉来。 她刚嫁进来,身边都没几个认识的人,实在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影响她对自己、对卫府的观感。 于是他便道:“你若实在想看,也不是不可以。” 崔令宜抬起头,愣愣地看向他。 她眼睛睁得圆圆,一动不动地仰望着他,令他不禁想起一些山林间的小动物来。 这样好的一双眼睛,如果只是一直看着地上,被睫毛遮盖着,多可惜啊。 他有意缓解她的紧张,便故意高举起手臂,游戏般道:“你若是能自己从我手里抢走这本书,便可拿去随意翻看。” 崔令宜:“……啊?” 看她似乎没有理解,卫云章又招猫逗狗似的晃了晃手里的书,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来,试试看。” 崔令宜:“……” 大哥,你这真是太难为我了,我怕我一个不小心,就蹦到你房梁上去了。 “这……这不好吧。”崔令宜羞怯道,“实在是……有失体统。” “就你我两个人,何来体统?”卫云章笑道,“看来你也并不是真的想看,既不是真的想看,却还要翻我的书,却是为何?” “你……”崔令宜说不过他,咬着嘴唇,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才鼓起勇气,踮起脚,一蹦一蹦地去够他手里的书。 果然够不着。 偏偏他的手臂还越伸越后,令她不得不前倾身子,几乎要跳到他身上去。 身为一个闺秀,断然不能容忍此举。 “我不理你了!”她粉面飞霞,气恼地跺脚,佯装生气地离开。 卫云章不料弄巧成拙,赶紧放手追了上去:“四娘……” 话音未落,便见她突然转身,直接从他手里抢走了书,得意洋洋道:“我赢了!” 卫云章一愣,继而失笑。 第12章 是他聪明反被聪明误,竟被她摆了一道。 但看她一副耀武扬威、神采奕奕的样子,心情应是彻底好了。 她凑到他面前,故意把书页也挥得哗哗作响:“三郎,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能反悔。” 卫云章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伸出手,将她鬓边摇摇欲坠的簪子扶正,嗯了一声:“我不反悔。” 然后低下头,飞快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崔令宜:“……” 她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好可爱。”卫云章感叹道。 崔令宜还僵着没动:“……什、什么?” 卫云章便又忍不住亲了一下她,含笑道:“我说,四娘这个样子,真真是可爱极了。” 崔令宜一时语塞。 ……什么?原来你其实喜欢这一款的? 早说啊,害她装那么久! 第007章 第 7 章 看小妻子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样子,卫云章终于不再逗她,清清嗓子,道:“我早就说过,你我夫妻之间,不必太过拘谨。” 崔令宜勉强嗯了一声。 乍然摸清他的喜好,她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合适,最后还是假装无事发生,翻书去了。 她努力看了几页,才终于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道:“不就是一本诗集吗?谁写的,怎么就不能看了?” 卫云章咳了一声:“都是我五六年前的闲作,当时订了个合集以作纪念,如今回头看去,颇为青涩。你若是感兴趣,不如看我这两年的近作。” 崔令宜:“……” 虽然她于吟诗作对上无甚建树,但为了当好崔伦的女儿,她可是费尽心思读了不少书,肚里也算有几分墨水。卫云章这话在她听来,颇有点贱贱的,谦虚得有点虚伪了,令她觉得自己的文学造诣也受到了嘲讽。 于是她合上书,淡然道:“好像是有一点。那在哪里能看到你的近作呢?” “今年的手稿都收在这里,尚未整理,你且随便看看。”卫云章迈步,打开一个盒子,里面都是一叠一叠尚未装订的纸张,还有些涂抹修改的痕迹。 崔令宜拿起看了,然后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 ……怪不得说自己五六年前的那些诗作青涩,和现在这些手稿比起来,确实有点儿不如。无论是叙事、写景,还是咏怀,现在这些,文风可谓是成熟了许多,虽然少了几分轻狂与莽撞,但并未褪去蓬勃与锐气,大开大合的气势,幽微入骨的观察,让人忍不住灵魂发问:这种句子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同样是人,他的脑子为什么就能长成这样? 崔令宜不禁怀疑,她爹舍不得她出嫁的样子是不是都是装出来的,毕竟有这么个天生诗才主动来给自己当女婿,她爹应该暗地里嘴都要笑歪了吧? 看崔令宜一脸震惊,一旁的卫云章忍不住挠了挠自己的鼻尖,试图挡住嘴角的笑意。 咳……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妻子这副表情,他突然就有了虚荣心,并且还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明明他从小就是在赞誉声中长大,身边根本不缺吹捧之人,他也时刻警醒自己,不可迷失自我,骄傲自满。但如今妻子一句话也没说,只靠一个表情,就让他重拾了久违的虚荣快感,实在是……爽。 崔令宜翻了十几张,愈翻愈不爽,开口问他:“为什么你写的这些,我以前从未见过?” 卫云章:“哦?你的意思是,你看我其他诗作?” “……是看过一些。”她像是羞恼了,气鼓鼓地把手稿往他怀里一塞,道,“我又不是傻子,你都知道跟我爹打听我画室的布局,我自然也会想要看看你的作品。” 卫云章笑着把手稿整理好,重新放回盒子里:“你看到的那些,除了我考试所作之外,大多是我与朋友聚会时所作,或者受人所托所作。但这里收着的,都是我在家独处时所写,你自然没见过。” 崔令宜:“写得很好啊,为什么不公开呢?” 卫云章戏答:“怕以后江郎才尽,现在多囤点攒着。” 崔令宜瞪了他一眼。 卫云章这才正色道:“不是所有东西写出来,都一定要被人看到。” 崔令宜道:“是怕有人故意从中挑错,罗织罪名?” “倒也不一定。”卫云章说,“你看到的这些,不少都折射了我当时心境,虽然也没什么要紧的,但被人了解得太透彻,总归不是好事。” “那你还给我看?” 卫云章低头看着她,笑了笑:“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朝夕相处,就算你不看这些,难道你还不能了解我?” 崔令宜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礼尚往来,她主动问他:“我已经把我的画室布置好了,你想去看看吗?” 卫云章欣然同意:“好啊。” 两人往外走去,崔令宜状似无意地说:“其实我也并不是一定要在画室作画,你若是在书房待着无聊,以后我常来陪你可好?你在案前看书,我就在窗边作画。” 卫云章脚步一顿,继而笑道:“那画室不是白白浪费了?况且你若是要画一些长卷,我书房里还没有合适的桌子。” 崔令宜勾了勾唇角:“也是。” 遂不再提。 二人进了画室,卫云章转了一圈,频频点头。又抽了张崔令宜的旧作出来,愈看愈喜欢,问她:“这幅画,我能挂书房里吗?” 第13章 崔令宜嗔道:“喜欢 依譁 的话自己收着便是了,挂书房做什么。你的同僚来了,与你在书房议事,瞧见旁边挂着我的画,说出去叫人笑话。” “有什么可笑话的,我听闻你的画在京中价值千金,普通人想要还没有呢。”卫云章瞅了一眼她的箱子,“这么多画,你要是偷偷拿出去卖掉,能赚不少钱呢。” “物以稀为贵,卖得多了,就不值钱了。”崔令宜悠悠道,“况且,既然能从诗作中读出人心,未必不能从画作中读出人心。你说是吗,三郎?” 卫云章忍俊不禁。 他今日算是明白了,就像传闻中的他并不是真正的他一样,他的这个小妻子,也与传闻不尽相同,面上温柔贤淑,但其实牙尖嘴利的,颇为狡黠。 不过,他喜欢。这说明他在她心中,不是外人。 阳光正好,从窗纸中透过,照得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微微发亮。 她正在把一张空白的宣纸放在桌上压好,卫云章在一旁看着,问道:“要开始画画了?” “还在构思,想画一张狸奴扑蝶图。”崔令宜回答,“昨日跟母亲逛了家里的园子,觉得到了春日,一定很美。” “那是自然,我们家最不缺漂亮的花花草草。”说着,卫云章忽然想起来,“明日回门,你说我给岳父大人备什么礼好?” 崔令宜:“你都上门提过亲了,难道还不知我爹的喜好?” 卫云章:“我娶的是你,又不是你爹,哪能专门投其所好。我知道崔公喜欢那些文人墨客的东西,但又怕落了俗套,你可有什么建议?” 崔令宜:“把你今日那些手稿带过去,我觉得他一定比收到什么都开心。” 卫云章若有所思:“倒也不是不行。” “不是方才还说怕被外人了解得太透彻吗?” “岳父大人又不是外人。”卫云章忍不住轻轻捏了一把她的脸。 她体态虽娇小,但脸颊却丰盈饱满,像一颗成熟多汁的蜜桃,总让人有种上手的欲望。 今天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就一直在讨论回门到底带些什么东西。崔令宜多次强调她爹的要求并不会很高,但卫云章看着礼单,总觉得不满意,修修改改,直到傍晚前才彻底敲定。 夜里,卫云章屡次翻身,终于逼得崔令宜开口:“你怎么还不睡?” 她已经忍了很久了。他不睡,她也安不下心。 卫云章道:“你不会悄悄跟你爹说我的坏话吧?” 崔令宜道:“怎么会?就算我想说,那也得言之有物才行。可你又没干什么坏事。” “之前与你爹交谈时,只想着他会不会同意我娶你,倒是并未想过你愿不愿意嫁我。”卫云章诚实道,“你嫁给我之前,可有想过心仪的郎君该是什么样的?” 崔令宜:“这个么——我喜欢骁勇善战的。” 卫云章愣住:“你喜欢武将?” “骗你的。”崔令宜笑道,“我还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呢。爹爹一直想把我多留几年,如果不是你们卫家主动来议亲,我大概再过两年也不会考虑这个问题。” 卫云章:“那你到底是喜欢文人,还是喜欢武将?” 崔令宜思索片刻,突然捧起他的脸,迎着他愣怔的目光,快速而准确地啄了一下他的嘴唇:“我喜欢你,三郎。” 卫云章:“……” 他眼睁睁看着她亲完,又一骨碌钻回了被子里,背对着他,假装睡觉去了。 崔令宜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果然,他把她的脸扳了过来:“你方才说什么?” 崔令宜闭着眼装睡。 “你再说一遍,给我听一听。”他捏着她的下巴哄道。 崔令宜不吭声。 卫云章便俯身亲了过来。 崔令宜不得不睁开眼,一边微弱地挣扎着,一边娇嗔道:“你讨厌。明明听见了,还要我再说一遍。” “因为喜欢听四娘说这些。”他低声道,“再说一遍,就一遍。” 崔令宜气鼓鼓道:“我讨厌三郎,半夜不让人睡觉,非要逼我说话。” 卫云章笑道:“可是我喜欢四娘。” 他轻轻啄吻着她的唇瓣,像是品尝一滴新鲜的夜露,而后不满足似的,还要往更深处探寻。她的呜咽与喘息,柔滑得像糖浆一般,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吞进了喉间。 …… 次日起床,崔令宜坐在妆台前,一边往嘴上抹粉遮掩,一边在心里暗骂。卫云章这个衣冠禽兽,表面上茹素衣简、清心寡欲,结果到了半夜,把她按在床上亲来亲去不肯放人,让他真刀真枪地来一场,他又不干,真真是虚伪至极! 第008章 第 8 章 京城很大,即使是坐马车,从卫家到崔家也需要不少时间。不过,现在正在国丧期,街上行人不多,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崔令宜问卫云章:“我家里的人,你可都认识么?” 卫云章:“我只认识你爹与你的继母,其中你的继母也只是见过一次面,并未说过话。” 崔令宜点了点头:“我家里人不是很多,其实很好认。你也知道,我爹有一位已逝的兄长,兄弟二人并未分家,所以我家是与我大伯一家住在一块的,只是各占东西一方院子,与你和你的兄弟也差不多。” 卫云章:“那么今日也会见到你的堂兄姐了?” 第14章 崔令宜摇头。 她在同辈中行四,上面有两个堂兄一个堂姐。长兄在书院任职授课,二兄在外云游,三姐则已经嫁了人。由于书院在京郊地带,离城中本家颇远,所以大多数时候,长兄都是住在书院里。他膝下有一个孩子,已经到了能念书的年纪,干脆一家三口都住在书院里,只有书院放假的时候,才回来看看。 “所以我大伯一家,你最多也就只能见着我大伯母。”崔令宜道,“至于我家,你也就只剩我两个弟弟妹妹没有见过了,都是九岁,不会记不住的。” 卫云章:“九岁也该念书了,不与你爹一起待在书院吗?” 崔令宜笑笑:“若是他们都去了书院,那他们的母亲岂不是也要跟着去照顾?那届时是让我一个人待在京城家中,还是让我也在书院里待着,成日与一群男子打交道呢?” 卫云章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的弟弟妹妹,都是她的继母所出,想来与她并不太亲厚。崔伦是书院院长,平日里多数时候肯定也是待在书院,倘若为了教育儿女方便,接他们母子三人去书院里住着,就会显得长女被孤立,他一定不会这么做。但倘若把崔令宜一起接过去,书院里年纪相仿的少年郎那么多,她又貌美可亲,肯定是要出事的。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崔令宜与继母等人都住在家中,崔伦得了空,再从书院回家看看他们。 想到她从小一个人在江南长大,没有父母在身边,卫云章便起了怜意,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崔令宜斜睨他一眼:“你是在可怜我吗?”见卫云章不答,她又自顾自道,“我没什么可怜的,虽然打从我有记忆起,我就没见过父母亲,但我在江南,也是衣食无忧,有人照顾。后来长大了,回到京城,外祖母很疼爱我,爹爹也觉得亏欠于我,我要什么他给什么,我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 她的眼睛盈盈生光,唇角带笑,仿佛确实不把那些俗事挂在心上。 卫云章便道:“心境豁达者,才能活得长久,看来你将来一定会长命百岁。” 崔令宜扑哧乐道:“看不出,你原来还挺会溜须拍马的。” 卫云章:“都是当官的人了,溜须拍马自然是必备之技。但至于用不用,那得看我的心情。” 崔令宜:“我让你心情好?” 他没接茬,只是靠过来,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她的唇。 崔令宜顿时睁圆了眼睛,捂着嘴往后躲道:“你别乱来,我马上要去见爹爹的!” 卫云章笑道:“昨夜你明明大胆得很。” 崔令宜心道,你不就是好这一口么。 他装模作样地还要靠过去,被崔令宜用力瞪了一眼,他才忍着笑作罢:“不逗你了。” 马车抵达崔宅大门口,卫云章先下车,继而伸出手,搀着崔令宜下了车。 宅门关上,遮去了外面行人的目光,崔令宜望着院门口明显已经等候多时的崔伦,露出了一 璍 个灿烂的笑容:“爹爹。” 崔伦便也笑了。 这几日,他一直放心不下女儿。尽管卫三郎声名在外,但许多人在外人面前,和在家人面前,是两副面孔,他不敢打包票说,卫三郎当丈夫也很可靠。好在今日女儿回门,见到她脸上由衷的笑容,以及卫三郎望向她时满怀柔情的目光,崔伦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郎才女貌,比肩而立,站在阳光里,宛如画上的神仙眷侣。 “好一对璧人。”大伯母平时都一个人住,这时候自然是要来凑热闹。 继母赵氏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崔伦身边,柔声道:“都在外面站着做什么,快进来坐吧。” 崔令宜笑吟吟的,与大家一一打了招呼,就往里走,卫云章则指挥瑞白等人,往厅里运送回门礼。 崔伦道:“度闲啊,你这些东西,都太贵重了。” 卫云章却道:“再贵重,也都是些有价之物,不似四娘,是崔公将这无价之宝,嫁给了小婿。” 崔令宜在前面走着,听到这话,被恶心得鸡皮疙瘩都冒了一身。 这等油腻的吹捧之词,本入不得崔伦的耳,但时机特殊,崔伦听了这话,也只是哈哈一笑,知道是卫云章有意玩笑。 大多数女儿家回门,都是赶紧去找母亲分享这几日的经历,聊些女人间的事情,至于女婿干什么,那是父亲要管的事。崔令宜瞧见卫云章已经把手放进了袖中,准备把那些重新誊抄过的手稿拿出来了,便道:“我想回我的房间看看。” 继母忙把两个孩子交给下人看着,对崔令宜道:“我陪你去。” 大伯母也很识眼色地道:“我也陪陪四娘。” 崔令宜不想留在厅里,是因为懒得听他们翁婿畅聊诗词歌赋,想图个清静。但她也知道,继母和大伯母跟过来,是有任务在身,毕竟崔伦是个男人,有些问题也不方便开口,还得女人来问。 回到房间,一切摆设如旧。 赵氏道:“你爹说了,这房间一直给你留着,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崔令宜道:“那今晚我郎君住哪儿呢?” 按照规矩,回门当天,新婚夫妻俩是不能同房的。 赵氏道:“东南那边有客房,你也是知道的,我已经安排人去打扫过了。卫三郎就先住那儿。” 崔令宜点了点头说好。 第15章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其实说到底,崔令宜和继母没有仇,这三年来,住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个人相处时也没闹过什么不愉快,只是单纯的不亲近而已。崔令宜不跟她走得太近,是因为要秉承这个身份的人设,毕竟崔四娘一个人在江南孤零零地长大,父亲却在京中娶妻生子,她根本不可能与赵氏亲热得起来嘛。 至于赵氏,与父亲成婚多年,孩子都好几岁了,突然冒出一个回家的前妻女儿,而且肉眼可见地受父亲疼惜,她心里肯定也很不是滋味。但就算如此,她待自己也还是很客气,从没有动过什么阴暗的手脚。 简而言之,给崔令宜省了很多事。她很满意这个状态。 大伯母是个开朗的人,见一时冷场,便笑道:“四娘,这几日你在卫家过得如何?不如与我们讲讲,也让我们开开眼呗!” 崔令宜道:“我在卫家过得挺好的,婆婆很和善,下人也都听我的话……” 另一边,崔伦看了卫云章的手稿,大为赞赏,直呼痛快。在崔伦看来,此子不仅文采斐然,而且胸有丘壑,对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都十分清晰,待人接物,谦虚有礼,偶尔还能幽默风趣一把,将来必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二人在厅中相谈甚欢,对于崔伦提出的文稿看法,卫云章都一一作了回应。只是聊了将近半个时辰,崔伦却发现卫云章的注意力开始游离,时不时就瞟向门外,似乎在等待什么的样子。 “度闲为何一直在看外面?可是有什么要事在身?若是有公务,自然是要以公务为先。” 卫云章忙道:“崔公见笑了。陛下允了我九日婚假,眼下并无公务。之所以往外看,并非是有意怠慢,只是情不自禁地想知道,四娘她在做什么。” 原来是想媳妇了。小夫妻蜜里调油,崔伦很是满意,道:“以后我们翁婿二人,有的是机会坐谈,也不急于这一时。眼下也快到晌午了,你便随我在家中走走,顺便去喊四娘她们来用膳吧。” 卫云章道是。 他来过崔家,但只在前厅待过,从未踏足过后院。他一路看着,觉得很是新鲜。崔家不比卫家富贵,但设计精巧奇趣,一看就是主人家用了心思的。 “那便是四娘住的地方了。”崔伦咦了一声,捋须道,“看来我们来得正巧,她们几人也聊得差不多了。” 卫云章抬眸望去,只见崔令宜三人正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快步上前,正好听到崔令宜问赵氏:“我记得原先墙根这儿有盆兰草的,怎么没了?” 赵氏道:“六娘她喜欢那盆兰草,我想着现在你院子里通常也没人,便拿去给她养了。”她已经瞧见了走过来的崔伦与卫云章,有点尴尬道,“你若是介意,我再让人给你搬回来。” 崔令宜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才道:“噢,无妨,既然她喜欢,给她养着便是。” 赵氏抿了抿唇。 崔伦走过来,道:“时辰差不多了,一起用午膳吧。” 大伯母笑道:“我去厨房瞧瞧,催催他们。” 赵氏与崔伦并行而去,崔伦低声与她说着什么,大约是在跟她打听,方才在屋里女儿与她们聊了些什么。 卫云章与崔令宜落后他们几步,慢慢地走在后面。见崔令宜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卫云章不由轻轻问道:“你很喜欢那盆兰草吗?” “嗯?”崔令宜抬起头,“也……也还好吧。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若是喜欢兰草,在我们院子里也可以多养几盆。” 崔令宜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以为她在介意自己的东西被妹妹拿走,便莞尔笑道:“你误会了。那盆兰草是别人送给我爹,我爹再顺手送给我的。我也并不是多么喜欢,只是见惯了它放在那里,今日没见到,所以有点奇怪罢了。反正那兰草现在都没了主人,既然有人想养,不是正好吗?” 卫云章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只是在心里暗暗叹息一声,倘若她真的愿意将那盆兰草拱手赠人,一开始听到赵氏的回答时,又怎么会皱眉? 他不作声,再望向崔令宜时,便见她脸上的笑容果然消失了,又变成了那副怀着心事的样子。 他不由地揽住了她单薄的肩。 然而他却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崔令宜并不是在为自己的东西被妹妹占去而郁闷,而是她突然想起来,那盆兰草的泥土里,以前被她偷偷倒过一些毒药化作的药水,为的就是测试会不会对植物产生影响,免得日后要用时,不慎留下破绽。 测试结果是不会,那她便没再管这事。 但现在花盆被六娘要走了,她既然喜欢兰草,又只有七岁,难保哪天摸了泥巴的手又去摸吃的,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崔令宜可不敢保证药效还在不在,一想到六娘哪天可能会突然暴毙,然后顺藤摸瓜查出有人在花盆里下毒,她就觉得眼前一黑。 不行,得赶紧想个办法解决才是。 第009章 第 9 章 卫云章作为一个公认的好女婿,在崔家度过了和谐的一天。 到了夜里,夫妻分房而睡。卫云章躺在床上,手臂一伸,只摸到平坦坦空荡荡的床板。他望着床顶,忽然觉得有点寂寞。 明明之前也是一个人睡的,但只是与她同塌而眠了两夜,现在便觉得一个人的夜晚格外寡淡起来。 第16章 卫云章叹了口气,忍不住抓了下头发。 头有点痒,感觉恋爱脑要长出来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皎洁月光落了满怀。 古人对月思乡,他却在这里对月思妻。明明是住在同一间宅子里,他却不能去找她。 一阵秋风过,树影婆娑,惊动了鸟雀,从屋檐上低低闪过。 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呢?想必是已经睡着了吧。卫云章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十分好笑。 璍 月光如练,“已经睡着”的崔令宜,正一身黑衣,在京城的屋檐上穿梭疾行。这条路线她已经走过几百次,甚至对夜间巡逻的士兵布防都了如指掌,绝无出错的可能。 夜风贴面而过,她悄无声息地翻上酒楼的窗户。脚下是几丈远的地面,她一手攀着窗台,一手撑开窗户,像一只轻盈的野猫,又像一片倒流的乌水,倏地钻进了窗子里。 窗户又安静地合上了。夜色中,打烊的酒楼静静矗立,仿佛无事发生。 崔令宜穿过暗室,推开门,灯火通明的房间里,一个绛色衣袍的男人正坐在桌边,自斟自饮。见她来了,放下酒杯,淡淡道:“你总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新婚燕尔,不能自拔呢。” 崔令宜哼笑一声,在他对面坐下:“卫家是什么地方,你都混不进去人手,还指望我一个人人瞩目的新娘能干什么?” 男人道:“若是干不了,就去跟楼主说一声,这任务你别接了。” 崔令宜:“你急什么?是怕事成之后,我把你取而代之?” 男人道:“我听人说,你今日回门,与卫三郎郎情妾意,好不恩爱。我是怕你昏了头,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崔令宜嗤了一声:“我才嫁进去三天,要是这么容易就昏了头,那卫三郎就该是妖精变的了。” “女人的心思可说不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女暗桩接近猎物,最后背叛拂衣楼的前车之鉴。” “所以她们都死得很惨。”崔令宜笑吟吟道,“与此同时,死得很惨的还有自以为是的男杀手,被同伴的表象所欺骗,掉以轻心,最后却被反杀,成了他人竞争上位的跳板。纪门主,你说是不是呢?” 她拿起酒壶,给自己面前的空酒杯满上,刚送到嘴边,脸色就变了。 “你敢毒我?!” 瞬息之间,原本在她手里的酒杯,已经凌空而起,出现在了纪空明的颊侧。 冰冷的杯壁与他的肌肤一触即离,纪空明拍案而退,酒液尽数翻倒于他的衣袍之上,空杯则被他稳稳钳于指间。 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刺痛,他看向手指,只见一枚银针紧紧贴着杯壁,半根已没入他的指腹。 他眉头一挑,松开手,把银针拔了出来。 几滴血沁出,被他随手抹去。 “看来你不曾退步,倒是我掉以轻心了。”纪空明说。 崔令宜哼道:“你该庆幸我与你不同,我可没有下毒。” 纪空明捋袖,重新给她倒了一杯酒:“说说看,在卫家都有什么收获?” 崔令宜饮了一口酒,道:“我最近会抽空把卫府的新地图画好。至于所谓的一般人不能进去的地方,是一座荒废的庭院,我还没来得及进去。” “那什么时候去?” “白日里人多眼杂,夜里卫三郎又在,我还在等机会。” “卫三郎一介书生,对付他,很难吗?” “说得轻巧,你行你上。” 纪空明:“行,我不催你,你自己有数就好。对了,你来看看,这张纸上可是卫三郎的笔迹?” 他推来一张细窄的纸卷,崔令宜将它抻平,端详半晌,道:“确实是他的笔迹。这是什么?” “你与他成婚前夜,我们的人,从卫宅外截获了一只信鸽。”纪空明转着酒杯,幽幽道,“这上面写的,其实是一首藏头诗,你看开头四个字,合并起来,就是‘明日故地’——你觉得,他要去见谁?” 崔令宜皱起眉来:“他能见谁?成婚当日,他不可能有单独行动的时间。”顿了一下,她眼神一凛,“不对,他那天夜里,并不在卫府。” 纪空明轻轻敲着桌子:“太皇太后崩逝,他进宫去了。但这也不能代表所谓故地就是在宫里,除非他能提前预知太皇太后的事。所以,我更倾向于你们成婚那天,他在卫府里悄悄见了什么人。你说,他一个当官的,有很多独自外出的机会,有什么事是需要这么着急见人的呢?” 崔令宜神色凝重:“我会想办法查出来。” 临走之时,她补充了一句:“国丧期间,规矩颇多,这一个月里,我都不会再出门了。” 纪空明微笑道:“那么一个月后,静候佳音。” 崔令宜离开了酒楼。 她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崔宅,谁也没有惊动。她站在自己的闺房里,一边把夜行衣换下,一边思索着方才纪空明说的话。 成婚前夜,卫三郎放飞了一只信鸽,与人约好次日见面……成婚当天的事情有多么繁冗不必多说,能让他连一天都等不了的,想必是什么极重要的大事。 崔令宜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人真是深不可测。 不过,她也不是很担心。一个月的时间,她相信以自己的本事,能够从卫三郎身上挖到拂衣楼想要的线索。 拂衣楼,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秘密组织,说它有名,是因为它内部豢养了不少顶级杀手与细作,号称只要收了钱,就没有杀不掉的人,查不到的情报。说它秘密,是因为除了对外负责接单的几个渠道,没有外人知道它内部的具体架构是什么,就连楼主是谁,也无从知晓。 第17章 拂衣楼从不接收外界投靠的人,它所有的杀手和细作,都是从小秘密培养起来的,生来就是为了拂衣楼做事。 背叛拂衣楼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崔令宜就是这样一个从小在拂衣楼中长大的人。 七岁,她就能和其他同龄人一起,将一个手脚筋被挑断、丢入天井的拂衣楼叛徒合力剿杀。 八岁,她亲手杀死了与她争抢口粮、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 十一岁,她独自把一个两百斤的壮汉正面割喉。 十三岁,可以自己调配出见血封喉的毒药。 她是在新一代中杀出重围的佼佼者,她记得楼主第一次见到她,得知她的事迹的时候,十分惊讶,后来打量了她半晌,把她从平辈中提拔了出去。 当别人还在为接一个单争得头破血流,以提升自己在拂衣楼中的地位待遇时,她已经能够单独执行楼主指定的任务,并且完成得十分漂亮了。大家都说,她会是下一任门主。 拂衣楼内,设有四分门,青阳门司总务,朱明门司暗杀,白藏门司情报,玄英门司监察。像她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将来不是接任朱明门,就是白藏门。 崔令宜对自己的未来很有信心,不过,她不着急,也没有脑子坏到要和其他门主交恶。她与各门主都很清楚,之所以会有她要接任的传言出现,都是因为有楼主的默许。这既是给她甜头,激励她更好做事,也是为了制衡四门主,敲打他们别身居高位,得意忘形。 所以,她与白藏门主纪空明也只是随便过过手,心照不宣地试探一下,并无更深的意思。 “真是麻烦啊。”崔令宜揉了揉额角。 拂衣楼是江湖组织,本来是只处理江湖事,不问朝政的。但也不知道是幕后单主给的实在太多了,还是楼主突然转了性子,有了别的考虑,他竟然决定让她假扮崔四娘,潜入崔宅,靠瑶林书院的关系,收集各大家族的情报。而后又想办法促成了卫家与崔家的联姻,让她来查一查卫家的秘密——至于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崔令宜也不知道。 卫家实在太特殊了,崔令宜很怀疑这个秘密说不定牵扯到什么要掉脑袋的事情,但她更确定,如果自己不上,比别人先掉脑袋的一定是自己。 哎,罢了,她看得很开的,反正干他们这行的,能活多久,全靠运气。运气好的话,她功成身退,将来稳稳当门主,就不用亲自干那么多事了;运气不好的话……那就不好呗,还能咋的。 反正她生来就是个孤儿,如果不是拂衣楼收留她,她大概还活不到现在呢。 崔令宜换完衣服,想起还有被崔六娘要走的那盆兰草没处理,不由啧了一声,推开了房门。 碧螺和玉钟两个丫鬟吸了迷香,现在还在隔壁睡得很沉。 寂静夜色中,崔令宜快步往崔六娘住的小院走去。 她背影匆匆,重重暗影之后,露出了卫云章一双微眯的眼。 第010章 第 10 章 卫云章是夜里实在睡不着,才打算出来走走的。 离崔令宜闺房不远的地方,有一处紫藤花架。在 弋 崔家老宅长了几十年,长得几乎快要垂到地上。现在不是花季,没有花,只有密密麻麻的藤蔓,爬满了一整个木架。卫云章驻足在架下,想起崔令宜的旧作中,就有一幅紫藤花开图,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他正想着卫府里是不是也可以试着种一种紫藤,忽然余光瞥见似乎有什么影子从藤叶缝隙中一闪而过,他心想,京城里不睡觉的鸟还挺多。 卫云章本没有细究,然而很快,一个人影从崔令宜的院子里走了出来。 他一愣,电光石火间,他想起方才从半空中掠过的那道影子。 莫非是有贼人?! 他一凛,正欲出去,却在看清那人的身形后,顿住了脚步。 ——是他方才还在想着的妻子,崔令宜。 她既没有梳着白日里那般复杂的发型,也没有像睡下了一样披散长发,而是在脑后简简单单盘了个圆髻。衣裳穿得也不甚讲究,夜里比白天更冷,她穿得却比白天更少,风一吹过,衣袖鼓得满满当当。 卫云章安静地站在重重藤蔓之后,一动也未动。 这么晚了,她还没睡?出来做什么? 他紧紧地盯着她,看见她手里似乎拎了什么包袱,正快步往她弟弟妹妹所住的地方走去。 她进了院门,不见了踪迹。 卫云章环顾四周,见再无他人,便从藤蔓下走出,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墙头,然后又藏进一棵老树的枝桠中。站在树枝上,刚好能看见她在院中的动作。 她没有进屋,只是停在门边,蹲在地上,背对着他捣鼓什么东西。 卫云章诧异不已,还没想明白她鬼鬼祟祟地是在干什么,就见她突然停止了动作,转过身来。 一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明明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不知为何,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如鹰隼般停在了他的身上。 他今日穿的是件玄色衣裳,现在又紧紧地贴着树干,加上树叶遮挡,本来卫云章很确定她不可能发现自己,但她凝视这个方向的时间实在太过长久,令他头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好在她大概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情况来,还是转过身去继续捣鼓了。不过这次,她加快了动作,不消一刻钟,便拎着包袱离开了。 第18章 卫云章眯了眯眼,看见她原来蹲着的那个地方,似乎是个花盆。 崔令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再也没有出来。卫云章又耐心地等了片刻,才跳下了树,缓步往两个小孩的院子走去。 他身为姐夫,半夜三更擅闯弟弟妹妹的院落,若是被人发现,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但崔令宜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古怪,他无法坐视不理,非得搞个清楚才行。 他走进庭院,在花盆前停下了脚步。 是盆兰草。 他伸出手指捻了捻泥土,松的,微微湿润,应该是刚被人修整过。 想起白日里崔令宜与赵氏的对话,他顿悟了。 她竟然……她竟然这么喜欢这盆兰草。明明嘴上都答应送给妹妹了,却还不放心,非要半夜偷偷过来,给兰草换上新的花泥。 卫云章很难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作为家里最耀眼的孩子,他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之所以没变成纨绔,不过是因为家教严格罢了。但他其实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明明是自己的东西,却不得不忍痛割爱的事情。 她为什么不能拒绝?为什么不能直说自己的想法?是觉得这样显得不大度,还是觉得没必要引起家里的口舌之争? 说实话,他作为一个旁观者,觉得崔伦待她还不错,看赵氏对她的态度,也不像是那种嚣张跋扈的继母,那么能让她如此小心翼翼的原因,想必是出在多年来缺失的亲情上面。 崔伦把她接回家时,她已经十四岁了,与这个家几乎没有什么感情,卫云章猜测,也许在她心里,自己始终都像是这个家的外人吧。 卫云章轻轻叹了口气,负手离开了。 崔令宜回到房间,把换下来的泥土往边上一扔,寻思着白天找个机会丢了。她躺在床上,闭上眼,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来,方才在背后隐隐感觉到的那股目光。 是她的错觉?还是真的有人在暗中窥探?若是后者,对方目的是什么?是她刚刚从酒楼回来,暴露了行踪? 崔令宜躺在床上,只觉得一阵心惊。她在崔家待了三年,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她自认为水平尚可,对方能趁她不备盯上她,想必不是平庸之辈。但既然能被她察觉,对方应该也不是很擅长盯梢这种事情。 ——那就更古怪了,为什么要让一个不擅长盯梢的人来盯她? 但不管怎么说,她的崔氏女身份,也许已经引起了怀疑。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她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这真是要命。看来,她如今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崔家速战速决,赶在对方确认前结束一切,要么查出对方背后的势力,将其扼杀于萌芽之中。 崔令宜磨了磨牙。 - 次日一早,崔令宜与卫云章在花厅前相遇。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绣花的披袄,鬓边绾一个斜髻,卫云章伸出手,替她将一缕碎发捻到耳后,问:“你昨夜睡得可好?” “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崔令宜抿唇笑道,“我瞧你眼里都有些血丝,是不是睡不惯我家的床?” “那倒不是。”卫云章靠近她,低声道,“是总觉得少了个人。” 崔令宜娇嗔着推了他胸膛一把:“说什么胡话呢,当心被人听见。” 卫云章轻笑:“走吧,咱们去用早膳,别让你爹他们久等了。” 用早膳的时候,崔五郎和崔六娘吃得快,就先跑出去玩,由于心急,崔六娘被门槛绊了一跤,赵氏连忙去扶,崔伦搁下筷子,低斥道:“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如此冒失,既有失仪态,还容易伤着自己。” 崔六娘瘪着嘴不吭气。 崔伦又对崔五郎道:“你身为兄长,怎么能让妹妹一个人跑在后面?既做了兄长,便要担起兄长的责任。” 崔五郎低着头道:“儿子知错了。” 崔伦叹了口气,道:“罢了,去玩吧。等会儿记得来送送姐姐。” 卫云章不动声色地看向崔令宜,见她正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五郎六娘兄妹俩,不由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崔令宜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怎么了?” 卫云章:“没什么。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崔令宜红着脸把他的手拂下去,小声道:“干什么呀,这是我自己家,我想吃会自己夹的。” 卫云章也不强求,只嗯了一声。 用完早膳,崔伦又是一番叮嘱,才依依不舍地放崔令宜上了回卫家的马车。 马车里,卫云章道:“你困吗?困的话,就先睡一会儿吧。” 崔令宜很奇怪:“我不困呀。”她确实大半个夜晚都没有睡觉,但她以前也经常过这种有时睡得多有时睡得少的日子,所以并不怎么难受。倒是卫云章,今天一直都怪怪的,看自己的眼神格外温柔,温柔得令她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马上就要迎来生命最后的时光了一样。 崔令宜抖了一下。 “冷了吧,多穿点衣裳。”卫云章放下了车厢窗户的帘子。 崔令宜凑近他,盯着他瞧。 卫云章笑道:“怎么了?” 崔令宜嘟囔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今天对我这么好。” “这话说得,仿佛我之前对你很差似的。” 崔令宜搂住他的腰,唤道:“三郎。” 第19章 “嗯。” “三郎。” “嗯?” “三郎。” 卫云章有点无奈地看着她,她也不说喊他做什么,只是望着他,不住地笑。 卫云章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尖,道:“我竟不知,四娘原来是这么爱撒娇的人。” 崔令宜:“我本来就不爱撒娇,不信你去问我爹。” 卫云章的笑容淡了淡。她既然能这么说,定是从未对崔伦撒过娇。 也是,女孩儿家承欢膝下、最爱撒娇的年纪,父母都不在她身边,就算想撒娇,又能对谁撒呢。 他将她抱到膝上,抚摸着她笑盈盈的眉眼,吻了下去。 她仰着头,双臂柔弱无骨地搭着他的肩,嘴唇如花瓣一样鲜艳莹润 yh ,因为早晨饮了些花茶,所以品尝起来格外清甜。她有些急促地呼吸着,情不自禁地发出低低的呜声,又像是怕被外面听到似的,猛地绷直了背,偏过头去,避开了他的唇舌。 “啊呀。”卫云章抬起手,点了点她的脸颊,“蹭花了。” 崔令宜想找镜子,可身上没带镜子,只能急道:“都怪你,我待会怎么见人?” 卫云章笑眯眯地用指腹揩去她唇畔糊掉的胭脂,道:“怕什么,这不就没了?” 崔令宜瞪着他:“你确定?” 卫云章:“当然。” “你昨天什么时辰睡的,我看你精神好得很。” 卫云章思索了一下:“记不清了。” “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谁没事注意这个,我还能睡着睡着起来看刻漏吗。”卫云章捏了捏她的脸,“问这个做什么?” 莫非她真的发现了是自己在偷窥?这可不妙,他该怎么解释他在树上? “随口问问罢了。”崔令宜勾着他的脖子,道,“三郎,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崔令宜轻哼:“谁知道你在外面有没有红颜知己呢。” “那你尽管来查好了。”卫云章笑道,“你大概不晓得,我父亲怕是比你还担心我在外面有红颜知己。我们卫家享尽荣华,多少人都盼着我们家出事,外面那些女人,谁知道是什么来历?还是谨慎些好。” 崔令宜眨了眨眼。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在点她?还是她多心了? 看着他眼角的血丝,想起纪空明说的那封藏头诗,又想起夜里那道若有似无的窥探目光,她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我就知道,三郎和其他男人不一样。” 第011章 第 11 章 接下来几日,两个人每天都腻在一处,偶有不在一起的时候,便是卫云章在他的书房里看书,崔令宜在她的画室里画画。 那处荒废的院子虽然还没有去查探,但卫家其他地方她都已经走过,她需要重新画一份地图出来。她左思右想,画一幅完整地图太危险,其实只需要把改动的地方修正即可。因此,她画了好几幅不同的狸奴扑蝶图,每张图,都给狸奴和蝴蝶换个地点,以水墨勾出大致的环境布局,再在落款处,以密语点明具体方位。 有时卫云章会来观摩她作画,她气定神闲,丝毫不慌——毕竟她画的又不是完整地图,只是截取了某个特定视角下的地点,加上她刻意修改了一些颜色与装饰,卫云章能认出来这是他家一角就有鬼了。 卫云章只有一个问题:“为何只画狸奴扑蝶?” 崔令宜笑道:“你没发现我以前都是画花鸟居多吗?似狸奴这般灵活柔软又憨态可掬之物,甚是难画,但我最近想着,人不能停滞不前,总得多练多试才行。等狸奴练好了,我还会练别的。” 如果不画一些会四处乱跑的动物,如何解释她如此热衷于画建筑背景的行为? 卫云章夸道:“你有心了。” 九日婚假过后,卫云章又去翰林院上值了。崔令宜白日空闲了许多,有时画厌倦了不想动笔,就去找卫夫人喝喝茶、聊聊天、下下棋。陆从兰与襄儿有时也会来卫夫人这里坐坐,几个女人并一个小孩,倒也融洽和睦。 晚上卫云章与父兄陆续到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晚饭,吃完后各自回院,卫云章牵着崔令宜的手,慢悠悠地走了。 卫夫人望着小夫妻的背影,跟丈夫感叹:“你觉不觉得,三郎近来心情很好?” 卫相:“他刚娶了个温柔聪慧的新妇,心情哪有不好的道理?这崔家四娘,虽然小时候不在崔公身边长大,但如今观之,也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可见崔公教女有方。” “谁同你说崔公教女有没有方了,我是让你看看你儿子。”卫夫人道,“以前你我替他相看婚事,他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如今娶了崔家四娘,我看倒像是正中了他下怀,他欢喜她欢喜得紧。” “不欢喜,你又该操心了。”卫相思索了一下,道,“等国丧期过,也该去与崔公那里走动走动了。” 卫夫人眄了他一眼:“你净想着你那些汲汲营营的俗事。我同你说这些,是在告诉你,我瞧他们这样子,比当年大郎成婚后感情更盛,想必你我又快要抱上孙子了。” 卫相一顿:“他们圆房了?” “那应该还没有。”卫夫人道,“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四娘,她的反应不像是圆过房的。” 卫相:“那便好。现在不是好时候,三郎他还是有分寸的。” 第20章 卫夫人哼了一声。 深夜,崔令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旁的人却纹丝不动,呼吸平稳,显然已经睡熟。 她推了推卫云章,见他没有反应,又用力地推了一把,直接把他从侧卧推成了平躺,却依旧没有反应。 “三郎……”她趴在他耳边,带着哭腔道,“我难受……” 卫云章跟聋了一样。 她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道:“我这里痛,你替我揉一揉……” 卫云章跟死了一样。 崔令宜观察片刻,见他确实不是装的,便放开了他,独自披衣下床,把隔壁值夜的碧螺喊了起来,让她给自己灌个汤婆。 碧螺:“夫人是癸水来了腹痛吗?我再给夫人泡点红糖姜茶吧。” 崔令宜点了点头,抱着汤婆子坐在桌边。 碧螺一边泡茶一边道:“郎君呢?夫人腹痛起夜,他怎么不陪着夫人?” 崔令宜委屈道:“我喊他了,可他大约是白日里太累了,睡得极沉,根本喊不醒,我只好来找你了。” “好吧。”碧螺也只能安慰她,“夫人喝了这杯热茶,等下再回去睡吧。” 崔令宜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啜着,等喝得差不多了,汤婆子也不那么热了。 “我再给夫人灌一个,夫人带回去接着捂吧。” “不用啦,我现在好多了。”崔令宜笑眯眯地放下茶杯和汤婆,“我回去了,你也继续睡吧。” 等回到了卧房,卫云章仍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睡得沉沉。 崔令宜路过案边,停下脚步,俯身将博山炉里的香熄了,这才重新回到了床上。 次日一早,卫云章如常起床。之前崔令宜都会一同起来,与他共用早膳的,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她赖在床上,背对着他,一动也不动。 “这是怎么了?”卫云章洗漱齐整,见她还不动身,很是奇怪,“你不舒服吗?”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额头,却被她躲了过去。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显然是在生气。 卫云章摸不着头脑:“你为何生气?我哪里做错了吗?”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昨夜睡前明明还好好的,他还抱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怎么一觉睡醒,她就不高兴了? 崔令宜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来:“我没胃口,你自己吃吧。” 卫云章弯下腰,贴着被子,好声好气地问:“四娘,你到底是怎么了?若是我的错,你直说便是,这样让我猜来猜去,我若是猜不中,你岂不是要更生气?” 崔令宜:“当然不是你的错,若是你的错,我早就直说了。” 卫云章:“那是什么?” 但崔令宜不愿再回答他了。 卫云章无可奈何,本想再问个清楚,但还得上值,不好迟到,他只能匆匆用完早膳,然后一边往外走,一边问瑞白:“夫人一大早不高兴,似是对我有意见,你可知是为何?” 瑞白懵道:“小的不知啊。”他转了转眼珠,又道,“昨夜是碧螺值夜,郎君不妨问问她?” “你把她叫来。” 碧螺提着裙子,匆匆跑到卫云章身边,得知卫云章的问题后,不由愣了一下,随即尴尬道:“回郎君,夫人她……她昨夜身子不舒服,说是喊了郎君,但郎君没醒,夫人就找奴婢给她灌了汤婆,喝了热茶,后来身子好些了,便又回去睡了。” 卫云章猛地停住脚步:“她身子不舒服?是哪里病了?” 碧螺赶紧摇头,红着脸嗫嚅道:“不是病了,是女子……女子每个月都有的那个……” 卫云章明白了。 他有些局促起来,轻咳一声,道:“她夜里喊我,我竟然 yh 没醒吗?难怪她今日对我那般生气。你且回去,好好照顾她,替我哄着她些,等晚上我回来了,再好好赔罪。” 碧螺道是。 卫云章上了一天的值,心里记挂着崔令宜,都有些心不在焉。临下值的时候,太子殿下大驾光临,翰林院所有人都不得不前去迎接。 太子是故皇后的长子,从小便被封为太子,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二十多年,却没有一丝骄矜气息,哪怕是对着下臣,也是温和耐心。 “诸位大人平身,本宫此来并非有什么大事,只是父皇因皇祖奶奶丧仪等事脱不开身,有些事便交给了本宫来督办。”太子道,“几个月前父皇曾下旨,令翰林院修订《文宗经注》,现在已经过去许久,不知进度如何了?” 卫云章出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启禀殿下,此事由臣负责,如今已修订过半,大约过年前就能修完。” 太子点了点头:“那便把已修好的部分拿来瞧瞧,本宫回去后也好向父皇回话。” 卫云章:“卷宗颇多,尚未装订,不便搬运,还请殿下请随臣入室一观。” “也好。”太子说,“也是本宫今日事多,这个时间才有空来翰林院问问情况。若是到了下值时间,其他大人无事便先回去吧,不必顾忌本宫。只是要劳烦卫大人多留片刻了。” 卫云章道:“殿下说的这是哪里话,为臣者,自当为君分忧。” 由于《文宗经注》涉及资料太多,常规的案牍堆积不下,是以卫云章拥有一个单独的隔间办公。 把门关上,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案上卷宗堆积,手稿成山,卫云章却并不急着跟太子说《文宗经注》的事,只是望着他,长长一揖:“殿下节哀。” 第21章 太子穿着素麻孝衣,眼下微微泛黑,略带倦容,一看便知是忙了许多天。 他在桌边坐下,轻轻叹了一声:“我还记得小的时候,去探望皇祖奶奶,她还认得清我与每个兄弟,给我们大家分糖吃。后来她糊涂了,认不清人了,别说是我了,连父皇也不大认得了。” 卫云章道:“殿下不妨想开些,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虽然忘记了许多人,但也一定忘记了许多烦心事。” “你说得对,所以皇祖奶奶她走的时候,十分平静安详。”太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八十有九的高寿,也算是喜丧吧。根据皇祖奶奶还清醒时的要求,宫中不会操办得太盛,民间也只是禁娱戏一月罢了。但即便如此,要忙的事情还是很多。” 他看向卫云章:“不说这个了。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你成婚次日,曾派人传过消息,只是当时皇祖奶奶刚去世,我实在分不开身,便没能见你。现在终于得了空,说吧,有什么事?” 卫云章正色道:“敢问殿下,臣成婚前夜,东宫可有收到臣的信鸽?” 太子一愣:“什么信鸽?” 卫云章道:“臣就知道没有。若是殿下收到了,肯定早早就要来问臣是什么意思了。” 太子顿时拧眉:“你信上写了什么?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坐实了臣的一个猜测罢了。”卫云章抄着袖子道,“殿下可还记得臣备婚那段时间,总觉得有人在卫府附近徘徊么?” “你同我讲过。怎么,查出来是谁了?” “那倒没有。”卫云章说,“只是臣为了试探,在成婚前夜放飞了一只携带密信的信鸽,密信上写了一首藏头诗,首字连起来是‘明日故地’。” 太子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所以现在信鸽没了,就说明中途被人截下了?” “正是。” “那可真是怪了。”太子忍不住抵着拳头,咳起嗽来,“虽然很多人都盼着你们卫家出事,但也不至于派人专门值守,而且还是在你成婚前后。这是图什么呢?” “尚不知晓,或许与臣的婚事有关。”顿了一下,卫云章又道,“殿下还是好好歇息,勿要操劳太过。” “无妨。”太子摇了摇头,“对方截获了信鸽,拿到一封虚假的密信,恐怕现在正在研究你要见的是谁、要办什么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敌在暗,我在明,唯有按兵不动,等对方自乱阵脚。”卫云章淡淡道,“现在是他们有求于我,等不下去了,他们自然就会动手了。” 第012章 第 12 章 卫云章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问瑞白:“夫人现在心情如何了?” 瑞白挠了挠头:“看起来还好啊。郎君,你惹着夫人什么了?” 他今天一直想问碧螺发生了什么事,奈何碧螺一句话也不肯告诉他。 卫云章摆了摆手,大步流星走进房中,见崔令宜正坐在案前看书,便试探着靠近,柔声道:“我早上走得急,没能多关心你,是我不对。还有昨夜的事我也已经听碧螺说了,我是真的没有听到,并不是故意要冷落你。” 他蹲下/身,把她的双手笼在自己的手心里,微微仰着头,诚恳道:“你现在身子如何了?可还难受?” 崔令宜板着脸道:“我难受得很,连晚膳都没吃。” “啊?”卫云章愣住,“这么严重?那得赶紧去叫个大夫来瞧瞧。” 他正欲动身,却被崔令宜一把拉住。回过头,就见她扑哧一笑:“逗你的。我确实还没吃晚膳,不过是为了等你回来。今日翰林院很忙吗?” “是有些忙。”卫云章道,“陛下想知道《文宗经注》的修订进度,耽搁了些时间。” 他仔细瞧着崔令宜的脸色:“当真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崔令宜抿唇笑道,“你白日里公务繁忙,夜里睡得沉,又不是你的错。而且女人在这种日子里,情绪总是容易激动一些,事情过了就好了。” 卫云章这家伙,脾气可真够好的。早上她甩那么一张脸他都不恼,到夜里了还惦记着这事,真是不错。 “不生气了就好。”卫云章松了一口气,“你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下值,何必等我这么晚。” 崔令宜:“反正你回来也是要吃饭的,一个人吃难免寂寞,我便跟母亲说了一声,不同他们吃了。我们让厨房开小灶。” 夜里,两个人躺在被子里,卫云章从背后搂着崔令宜,一边缓慢地揉着她的小腹,一边小声道:“你今夜还会疼吗?” 崔令宜道:“应该不会了,我也就刚开始的时候疼一些。” 卫云章:“那就好,我听说有些女人会疼好久。若你也是这样,总得找大夫看看。” 崔令宜转了个身,缩在他怀里娇声道:“哪有三郎你这样的,天天把女人家的事放在嘴边。” “我倒是不想提,但谁让你生气了,遭殃的是我呢?为着我自己考虑,我也得提。”卫云章道,“倘若你今夜还有事,你便狠狠叫我,我总不可能真的醒不过来。定是你昨夜疼得厉害,力气不够,才没把我叫醒的。” 他以往都是一个人睡,加上住在府中,环境安静,即使后来多了一个崔令宜,因为她睡相很好,并不影响他,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原来睡得这么沉。 第22章 “睡得沉是好事。”崔令宜道,“有些人睡得轻,稍有动静就要醒,那才叫折磨呢。” …… 月上中天,身后人早已呼吸沉沉,崔令宜睁开了眼。 她给卫云章下迷香,是为了防止他半夜醒过来,发现自己不在。假装腹痛,则是为了让他相信,他天生睡得沉,哪怕有事发生,可能也听不到,如此一来,即使之后她失误,引发什么动静叫旁人听到了,也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她下了床,悄无声息地走到衣架旁,拿起上面搁着的墨色窄袖旧衣——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大家都已知道,她作画前有个习惯,那就是会换上这件旧衣,免得让墨汁颜料弄脏了其他漂亮衣裳。卫府不比崔宅方便,她暂时没办法在卫云章的屋子里,私藏一件真正的夜行衣,只能先这么凑活着。 她换好衣裳,推开了屋门——前几日,她特意吩咐了下人,让他们用油把院子里所有房间的门窗都润滑一遍,否则开开关关吱吱呀呀会吵得她无心作画。 崔令宜如同一阵轻风,从卫家的屋檐上飞快掠过。卫家其实是有专门的护院值夜和巡逻的,但一来值夜的人数不多,巡逻次数也不频繁,二来崔令宜身为三少夫人 依譁 ,有资格知道他们的安排,避开他们,实在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她伏在屋脊之后,等护院的火把光亮远去了,便又一个闪身,隐没在了卫家偌大的府邸里。 她还是站在了这块荒废院落的墙头。 俯首望去,杂草丛生,枯萎的藤蔓爬了半墙也无人打理,不知道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木板歪七扭八地散落在地上,无声腐朽。 崔令宜跃下墙头,足尖在草叶上点过,飘然停在了小楼阶前。 屋檐下结着厚厚的蜘蛛网,她轻轻碰了碰门锁,粗糙的锈迹摩擦过她的皮肤,落下几星灰尘。 崔令宜放弃了正门,围着小楼绕了一圈,却发现背面的门亦是落了锁,而且同样锈迹斑斑。她正欲上二楼再看,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石砖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下轻轻反光。 她快步上前,弯腰捡起,发现是一枚极小的金箔。 这样的金箔,不是用来交易的,而是用来当衣帽鞋履等物品上的装饰的,一个不经意,很容易就掉了。她又仔细摸了摸,这金箔上面并没有什么浮灰,显然是近期才遗落的。 有意思。她挑了挑眉,又把金箔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下人肯定是用不上金箔的,那么来过这里的,定是卫府的主子了。 她的目光,转向了近在咫尺的侧门。通常来说,屋子既然有正门,那侧门一般就不会开着,尤其是背面的侧门,多半只起个装饰作用,是以她一开始也并未留意。但如今仔细一看,才发现,离金箔掉落处最近的这道侧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锁孔,一摸表面,竟是干净的。 她拔下头上的簪子,把簪尾一掰,倒出一根弯曲的铁针来,一阵窸窸窣窣后,她成功撬开了锁。 崔令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侧门。 没有任何吱呀声,也没有任何灰尘的气息。她缓步走进小楼,点燃了一枚火折子。火折子的光不算很亮,不足以透过门窗被外人窥见,但是足够她看清楼内的布置。 但遗憾的是,她没有看到任何她想看到的东西。她本以为这里面可能是什么密室,堆满了案卷或器具,但事实上,除了一对上了年纪的桌子和椅子,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她搜寻未果,又上了二楼。二楼也是一样,甚至连桌椅都没有。 崔令宜第一反应是中计了。但她进来这么久,既没有碰到任何机关,也没有任何人来捉拿她,难道这座楼里真的本身就没东西? 但这座楼又确实在使用中。且不说楼里干干净净,没有浮尘,单说一楼的地板和柱子上,二楼的楼梯和扶手上,就有许多被尖锐物体划过的痕迹,便已足够证明,这座楼有特别的用处。 那些划痕,有新有旧,崔令宜研究半晌,觉得……怎么看都是剑痕。 剑……痕…… 出现在卫府,这合理吗?总不能是那些护院,一起在这个地方练武吧?若是他们,那金箔又是谁掉的?是恰好得了赏赐的某个人,还是检查他们练武效果的主子? 若是护院所掉,护院练武,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躲躲藏藏的,不能光明正大在外面练? 倘若不是护院所掉,那这府中,又是谁在练习这些?意欲何为? 一时间,脑海中闪过很多人的脸。 卫府风平浪静,连护院都没在她面前动过手,她无从判断到底是谁。 但是……她心里,当真没有任何怀疑的对象吗? 崔令宜抿紧了唇,沉默着快步下楼。 她重新锁上侧门,在夜色中离开了这座神秘的荒院。 她回到卧房,把衣服换掉,把混合着迷香的熏香熄了,待到手脚都暖和后,才重新钻入被窝。 卫云章对此一无所知。 崔令宜依偎在他的身前,望着他安静俊朗的眉眼,缓缓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一双典型的文人手,只在指节侧面有微微的硬块,是常年握笔疾书留下的老茧。而在他的手掌处,却并没有常年练剑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第013章 第 13 章 “听说最近小襄儿老是黏着你?”休沐日,卫云章倚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瞧着崔令宜梳妆。 第23章 “也算不上吧。主要是她对画画感兴趣,所以常往我这儿跑罢了。”崔令宜在妆镜前描眉,回答道,“怎么,是母亲还是嫂嫂与你说了什么?若是她们觉得我耽误了襄儿背书,往后我就不陪她玩儿了。” “你误会了,是我与母亲闲聊时说起你,母亲说你挺会讨小孩儿喜欢。” 崔令宜抿唇淡笑:“我的弟弟妹妹比襄儿也大不了几岁,看多了便也会了。我常与母亲和嫂嫂在一起喝茶聊天,襄儿就在旁边玩。有一回她听说我会画画,便想看我画画,我便索性带她去画室了。这孩子看我画画,竟也不觉得无聊,后来就常来了。” 卫云章挑眉:“你喜欢孩子?” 崔令宜脸上一红:“说什么呢。我只是觉得襄儿乖巧伶俐,身边多她一个不多。画累了,逗她玩玩,也挺开心的。” 尤其是当襄儿随口说出一些卫府私隐的时候,她就更开心了。 荒院小楼里的剑痕实在可疑,但卫云章手上没有剑茧,她便想,大约是她在卫家接触的人还是太少了,竟头一个怀疑他。 他有一些不为她知的秘密,未必就一定是与那座院落有关。他太过显眼,若是有什么问题,很容易被人发觉。或许,反而应该把目光放在那些最不可能与剑有关的人身上才对。 是以这些时日,崔令宜有意吸引襄儿的兴趣,把襄儿哄高兴了,三天两头往她这跑。陆从兰一开始还陪着孩子来,觉得打扰了崔令宜作画颇不好意思,但后来看崔令宜和襄儿相处融洽,她便也生出了一点偷懒的心思——毕竟亲自带孩子真的很累。崔令宜看出了这一点,正中下怀,三言两语说服了陆从兰,让她放心地把襄儿交过来,不必客气。 照顾襄儿的丫鬟都守在画室外面,崔令宜和襄儿在里头说些什么,她们压根不知道。 襄儿是卫家唯一的孙辈,小孩子心思干净,嘴上也没个把门儿,问什么答什么。虽然她也不可能真的知道什么密辛,但她能说出不少崔令宜不知道的日常琐事,增强崔令宜对卫府诸人的了解,便已是足够。 梳完妆,早膳端了上来,看着面前煨好的山菌鸡丝汤,崔令宜不由一愣。 她掐指一算,这才惊觉,原来今日已经出了国丧期了。这一个月的时间,竟这么快就过去了。 “怎么不吃?”卫云章看她迟迟不动筷,不由问道。 “没什么,只是看到这些菜,我才想起来,原来现在已经不必斋戒了。”崔令宜道,“所以,我们如今也可以出门了是吗?” “是啊。”卫云章说,“你想出门吗?” 崔令宜笑了笑:“近日常常作画,我打算过几天上街买点新的颜料。”顺便和纪空明碰个头,和他讨论一下那座小楼的事情。 谁知卫云章却道:“何必过几天?今日正好休沐,我陪你去买便是。” 崔令宜:“啊……我逛街很慢的,三郎恐怕没有这个耐心。” 卫云章啧了一声:“我又没陪你逛过,你怎知我没这个耐心?” 见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崔令宜只好莞然一笑:“既然三郎主动请缨,我又怎会拂了三郎的好意?那等咱们吃完,就买颜料去。” 反正现在自由了,来日定能找到别的理由出门,届时卫云章上值去了,还不是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今日便先算了,就当和卫云章培养培养感情吧。 用完早膳,二人步行出门,瑞白跟在后面,充当提包角色。 晨风微寒,崔令宜穿了件滚毛的披风,倒不觉得冷。她偏过头,瞅着卫云章笑。 “你笑什么?”他问。 “头一次和男人逛街,觉得新鲜。” “男人逛街和女人逛街有什么不同?” 崔令宜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也没和女人逛过街。” 拂衣楼的人,除非是有任务需要,否则大家都是习惯单独行动。 “你与你的继母,没有逛过吗?” “没有啊。”崔令宜摇了摇头,“她没邀请过我,我也不想和她一起逛。” 和赵氏有什么好逛的 铱驊 ?赵氏出门,多半是去给她两个孩子添置东西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卫云章默了默,牵住了崔令宜的手。 崔令宜有点惊讶,四下看了看,小声道:“这是在外面。” “怕什么,你我是夫妻,又不是无媒苟合。”卫云章说,“那你一般是带着碧螺和玉钟逛吗?” “也不带她们。”崔令宜道,“我还是喜欢一个人逛,很安静,很省事。” 开什么玩笑,她要是去找纪空明议事,难不成把碧螺和玉钟两个人丢在大街上?虽然她并不是每次都有事,但总不能有时带丫鬟有时不带丫鬟,那也太奇怪了,索性一次都不带好了。 卫云章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以后有我陪你。” 崔令宜看着他突如其来的深情目光,一时间有点愣怔。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不会是觉得自己人缘很差吧?不会以后她出门他都想跟着吧?这还得了! “呃……”崔令宜正思考着如何弥补一下,就听身后的瑞白道:“夫人,你说经常来买的店家,就是这家吗?” 卫云章抬头看了看门匾,“绘月轩”,一间窄窄的门面,都有点脱漆了,看上去普普通通,并无什么出挑之处。 第24章 他有些疑惑:“这儿的颜料很好吗?” 他习惯在京中的老字号大店订购笔墨纸砚,很怀疑这种小店的质量。 崔令宜笑道:“这你就不懂了,若论原料和工艺,这家店的货自然是比不得其他家的。但唯有一个优点,就是他家卖的颜色,都是自己调出来的,有许多别处没有的特殊颜色,正好方便我拿来直接用,省了不少事。” “原来如此。”卫云章点点头,“那便进去瞧瞧吧。” 进门是个木质柜台,两侧架子上摆了许多文房用具,卫云章闲庭信步,在一只石雕的笔架前停下,拿在手里把玩起来。 柜台后的掌柜抬起头,看见是崔令宜,连忙堆起笑容:“娘子,您终于来了!两个月前到了一批新的青绿颜料,我想着您肯定喜欢,还特意给您留了几盒,结果好久都没见着您的人影,我还以为您不在京城了呢!” 崔令宜害羞一笑:“我前段时间成亲了。” 掌柜一愣,看向卫云章,不由笑得愈发灿烂:“原来是这样!夫人与郎君可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恭喜,恭喜!” 崔令宜:“你刚才说的青绿颜料在哪,拿来我瞧瞧。” “一楼地方有限,我放在楼上了,夫人请随我来。”掌柜拱了拱手,便转身往二楼走去。 崔令宜朝卫云章道:“那我上去啦?你要不要也上去?” 卫云章看了看那窄窄的、咯吱作响的楼梯一眼,摇了摇头:“罢了,你上去就是。我在下面等你。” “好,我试完色就下来。” 卫云章又拉住她,悄声道:“你是他的老顾客了,他竟不知你是崔家娘子吗?” 崔家与卫家结亲,那声势浩大的,京城谁人不知? 崔令宜伸出一根手指,“嘘”了一声:“我故意不告诉他的。倘若被他知道我是崔家娘子,他看我有钱,坐地起价怎么办?又万一打着我的旗号做生意,出了事,我的名声怎么办?” 卫云章点点头,赞赏道:“你想得倒是周全。” “那是自然。”崔令宜朝他眨了眨眼,提着裙子,快步上了楼梯。 卫云章把手里的笔架放回架子上,又开始背着手,在楼下继续游逛。 崔令宜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随即进了掌柜的房间。 掌柜一边把颜料从柜子里拿出来,一边轻声道:“姑娘今日怎么来了这里?” “卫三郎今日休沐,非要跟着我出来,我不方便直接去见纪门主。”崔令宜皱着眉道,“过几日等他不在家了,我再出一趟门,你让纪门主不要着急。” 掌柜笑了一声:“今日才是解禁第一日,门主他倒也没有急到这个程度。” 崔令宜:“身为卫家妇,我也不能老是往外跑,次数多了遭人怀疑。我已有些发现,等找到时机了,我自会去找他。” 掌柜:“好。” 过了一会儿,崔令宜拿着打包好的颜料下楼。 理所当然是卫云章付钱。 等出了店门,崔令宜说:“我还以为你也会买点什么呢。” 卫云章摇了摇头:“没什么看中的。” 这家店应该是面向普通百姓开的,文房用品用料不是上乘,入不了他的法眼。不过崔令宜买的是作画用的颜料,只要颜色好看耐用就行,管它是什么做的呢。 卫云章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他负手而立,故作矜持地道:“我方才在门口听见路过的人聊天,说是普华寺的菊花开了,你想去看看吗?” 第014章 第 14 章 要说这普华寺的菊花,可算是每年深秋京城里的一大盛景。因是在城中,寺庙占地不大,但位置却极好,三面环湖,香客需得从岸边的长桥上通行,才能抵达建在湖中的寺庙。每到秋天,湖上白鸟依依,岸边金菊摇曳,间或夹杂着寺庙的晨钟暮鼓之声,是文人雅客们最爱的聚会之地。 崔令宜是个大俗人,虽然很擅长附庸风雅,但心里对这种事情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她正欲回绝,便听瑞白在一旁道:“郎君说得对呀,这个时节,正该赏菊!说不定夫人逛了一圈,还能多些作画的灵感呢!届时夫人作画,郎君题诗,岂不美哉?” 崔令宜:“……” 我真是谢谢你啊。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只好道:“那便去看看吧。” 离普华寺越近,路上的行人便越多。官府虽下了通知,一个月内不许民间娱戏,但也没有不许百姓正常出行,像卫夫人、崔令宜她们这些大家妇不出门,只不过是为了避免多生事端而已,并不是真的被禁了足。 许是受了太皇太后去世的影响,加上菊花盛开,普华寺近来的香火都很旺盛,放眼望去,长桥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 崔令宜与卫云章随着人流,缓慢地穿行而过。次第从菊,尽入眼帘。佛门香气萦绕鼻尖,似乎真的能令人静心。 过了长桥,便是寺门。崔令宜探头望了望,只见寺里摩肩接踵,全是求着上香的香客,便有些不想进去了。 卫云章摸了摸鼻子:“不想上香便不上了。咱们去求个签,问问运势,再看花也不迟。” 崔令宜瞥了他一眼:“你还信这个呢?” 卫云章搬出经典一句:“来都来了。” 崔令宜又叹了口气:“行吧。” 她自是不信这个,觉得都是和尚赚钱的把戏,但既然卫云章在兴头上,也没必要扫他的兴。 第25章 求签的队伍排得很长,卫云章直接选了最贵的没人的一档,带着崔令宜,单独进了一个小房间。瑞白站在他们身后,朝解签的大和尚眨了眨眼,大和尚当即会意地颔首。 崔令宜正在抱着签筒研究里面的签文,卫云章笑道:“以前求过吗?” 崔令宜摇了摇头。 “那今日便多求几个签,把什么都问一问。”卫云章低声道,“我花了最贵的钱,他们不敢怠慢的。” 崔令宜抿唇一笑:“好。” 大和尚上前,行了一礼:“阿弥陀佛。不知卫郎君与夫人,想求什么签?” 崔令宜奇道:“你们认识?” 大和尚笑道:“卫郎君以前常与朋友来寺中聚会,贫僧又岂会不认识?” 怪不得卫云章非拉着她来普华寺,原来是有关系。 崔令宜连求了几签,分别问了崔家与卫家的家宅、财运、健康等,俱是上签,她不禁有些狐疑:“怎么手气这么好?是不是你们故意串通好的?” “阿弥陀佛,这签筒夫人是看过的,根根不一样,签子也是夫人自己摇的,何来串通一说?”大和尚道,“想来是郎君与夫人本来运势就好,这才会摇出上签。” 卫云章心情很好:“再问问你我的婚姻如何。” 崔令宜把签筒塞他手里,红着脸道:“要问你自己问,我才不要问这个。” 卫云章干笑一声,只好自己上阵。他摇了半天,摇出一根“红霞映碧波”,他捡起来看了半天,不解其意,问大和尚:“大师,此作何解?” 大和尚接过,顿了一下,才笑道:“此也为上签。‘人若自知天理合,何须着意问天神。*’——恭 依譁 喜郎君,恭喜夫人,你二人是天配良缘,该是情投意合,白首偕老!” 卫云章听得很是满意,崔令宜在一旁低头含羞,绞着手指不吭声。 大和尚道:“二位既然来了,不如去隔壁茶室稍坐片刻,贫僧让小沙弥来为二位奉茶。” “也好,我们走了一上午的路,是该歇歇了。”卫云章朝崔令宜招了招手,“四娘,来。” 大和尚带他们进了茶室,小沙弥端来茶水和素糕,崔令宜刚坐下喝了两口茶,便听大和尚道:“卫郎君,前段时间你留在寺后林亭上的墨宝,住持命人抄了下来,只是有些字的墨迹模糊了,不知是否抄对,郎君可方便前去一观?” 卫云章轻咳一声:“戏作罢了,何至于专门抄录。罢了,四娘,你且在此坐会儿,让瑞白陪你,我去去就来。” 崔令宜刚想说她也想去看看是什么诗,不料已经被卫云章安排得妥妥当当,只能坐下。 她托着腮,望着卫云章和大和尚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屋外林下,大和尚与卫云章站定。 卫云章:“怎么了?我昨日不是让瑞白给过你钱了吗?” 大和尚忙道:“卫郎君,不是钱的事情。” “那是什么?你今日办得很好,虽然四娘她起了疑心,但毕竟都是上签,又没有证据,看得出她还是挺高兴的。”卫云章道,“你们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保证摇出来是上签的?” 大和尚苦着脸道:“早就听闻,卫夫人乃是崔公之女,蕙质兰心,不敢在她面前动手脚,是以贫僧什么也没干,能摇出来什么签,都是贫僧一张嘴说的罢了。” 卫云章愣住:“那方才……” “方才夫人问的家宅等事,有些确是上签,有些实际虽是中签,但也问题不大,无非是多注意些罢了。”大和尚深吸一口气,“唯有郎君你摇出来的那支姻缘签,乃是下签啊!” 卫云章愕然:“怎么可能?你也看到了,我与夫人感情明明就很好!” “这与感情无关,郎君,摇出来什么就是什么,贫僧也只是按着签文上的字解签罢了。你摇出来的那根‘红霞映碧波’,于姻缘里乃是下签,意为‘立志强成非好事,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你什么意思?”卫云章都气笑了,“我们二人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字相合,你情我愿,如何就成了‘强成’?什么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是说我有问题,还是她有问题?” 大和尚额头上都渗出汗来:“郎君,贫僧哪里知道这些……只是你先前说了要哄夫人开心,贫僧便按着郎君的心意办事,但这签文上的实际内容,贫僧却不能不告诉郎君啊!至于信不信,那是郎君的事情。” 卫云章撇过头去。半晌,他才道:“你当真没有记错?或许是你解签解错了呢?” “贫僧解签都解了多少年了,如何能错?” “……罢了。”卫云章皱眉道,“你且忙去吧,今日之事,休要对第三个人提起。” “贫僧明白。”大和尚连忙退去了,只留卫云章一个人站在原地,心事重重。 什么叫强成?这桩婚事乃是他卫家提出,难道本不该成?难道他们卫家与崔家联姻,是个错误的选择? 至于知人知面不知心……四娘一个女儿家,能有什么心?但他自己,却是真的有事瞒着她……他的隐瞒,不是恶意为之,而是现在不是时候,不便对外言明。莫非,这以后会成为他们夫妻关系的隐患? 卫云章在树下徘徊。 崔令宜则一个闪身,回到了茶室中,面色阴沉。 要不然还是先把那和尚杀了灭口吧。她暗暗地想。 第26章 如今还不确定回门那夜的目光究竟来自何处,是不是卫云章,但即使不是,他现下听了签文,难保不会起疑。 不对,他既然起了疑,那和尚要是死了,岂不是更是坐实了此事? 她气得捶了一下桌子,杯子里溅出几滴茶水来。 早知道就不来了。这普华寺的签,当真如此灵验? 瑞白推门进来:“夫人,小的在寺里沿路找了两遍,都没看见您的帕子啊。会不会丢在外面桥上,或者来时的路上了?” 崔令宜悄悄抹去桌上的水渍:“有劳你了,快坐下歇歇吧,你走后我才想起来,今日出门似乎没带帕子。真是对不住。” “嗐,没丢就好。小的跑跑腿,就当锻炼身体了。” 二人在茶室中坐了一会儿,卫云章才回来。 崔令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他倒是会变脸,现在又换上了一副轻松愉悦的表情,吃了块糕点,喝了杯茶,问她:“休息得如何了?咱们去赏花吧?” “好。” 几人往寺外走去,湖岸边栽满了盛放的菊花,千万重蕊,满目金黄,美不胜收。只是岸边的人实在太多,挤不进去,无法近距离欣赏。 卫云章有点无奈:“我没想到这几日人这么多。” “无妨的。”崔令宜柔声道,“咱们就在桥上这样看看,也很好。” “这普华寺的菊花,虽然比不得那些栽在盆里的品种名贵,但扎根于天地之间,才是真正的有风骨。”卫云章道,“凋谢枯萎之后,化为花肥,来年又会在冷风中催生出新的生命。” 崔令宜:“正是。” 正说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人因为琐事起了争执,一言不合打了起来,吓得附近人群连连后退,而离得远的人则伸长了脖子想看热闹,不仅不避,反而还想往里挤,一来二去,不远也不近的崔令宜等人就被夹在了中间,动弹不得。 眼看崔令宜被挤得都快脚尖点地了,卫云章赶紧把她护在怀里,大声喊道:“让让!让让!别挤了!” 可惜并没有人听他的。或者说,听到了也没有办法。卫云章左支右绌,被困在里面不得出去,只能叫道:“瑞白,瑞白!” “郎君……”被挤散了的瑞白艰难地从人堆里伸出一支胳膊挥了两下,又不见了影子。 崔令宜:“……” 她的腰紧紧贴在围栏上,若不是还有卫云章挡着,她简直就要被压扁了。她好想一拳一个打爆这些人的脑袋,但她不能,她只能躲在卫云章怀里,惊慌失措地问:“没人管管他们吗,三郎?” 卫云章试图安慰:“马上就该来人了,你别害怕。”他护在她身前,双臂紧紧抓着围栏,撑在她两侧,给她支起一个小小的独立的空间。 然而就在这一刻,两年未曾加固的木质围栏,在众人的挤压下,咔的一声断了。 腰后一空,无所依傍的崔令宜,尖叫着坠入了湖中。 被湖水淹没的一瞬间,她忍不住思考,在这种情况下,这个水,她到底该不该会游呢? 第015章 第 15 章 冰冷的湖水没过崔令宜的身躯,她象征性地扑腾了几下,周围也有许多跌进湖里的男女老少,正在惊恐地挣扎高喊救命。 这什么破质量,看来负责修筑桥梁的官员要倒霉咯。她幸灾乐祸地想道。 “四娘——”听见名字,崔令宜一转头,就看见了奋力朝她游来的卫云章。 他居然跳下来救她了?他也会游水?崔令宜一愣,立刻放弃了扑腾,柔弱无骨地沉了下去。 她屏着气,闭着眼,正等着卫云章来救她,冷不丁一股力量从背后袭来,她被人勒住了腰身,掐住了两颊,往水底深处拖去。 她猝不及防,一串气泡从口中泄出。电光石火间,她拔下头上的簪子,想也不想地就往身后人身上扎去。 ——此人动作快、力气大,目标明确,绝无可能是不小心抓住她的普通百姓。 这一扎又快又准,趁对方吃痛的瞬间,她扭过身子,反手一拳打在对方脸上。 水波浮动,消解了她的一部分力道,但这足够令对方与她拉开距离。 阳光自天空倾泻而下,穿过流动的湖水,在她眼中折射出雾线般的光影。 隔着深绿色的粼粼湖水与一丛丛细密上升的气泡,她看清了对方的脸。 细细的血丝从他肩头渗出,融化在水波中。他不顾扎在肩上的簪子,一个蹬腿,翻转似鹰,手背青筋迭起,再一次朝她攻来。 她已经知道了对方是谁,不 铱驊 由在心里冷笑一声。奈何水里不比地上,所有力量都大大削减,加上她气息不足,不宜恋战,挣开对方后,便往卫云章的方向游去。 谁知对方却一把拽住了她繁复摇曳的衣角。 她穿的与普通贵妇并没有什么不同,宽袍大袖,本就不适合打斗,甚至今天还多穿了一件带毛的披风,面料厚重昂贵,一吸水,简直重逾千斤。 精心盘制的秀发在混战中被扯散,飘摇的长发如同团团水草,遮蔽了她的视线。 她凭着本能与对方缠斗,手与臂相撞,肩与背相抵,腿与脚相绞,没有其他武器辅助,纯粹是肉与肉的搏击,骨与骨的冲杀。这样的角斗,放在陆地上定是霍然生风,烟尘四起,而此时此刻,耳道被湖水漫灌充盈,天地内所有喧嚣,都只余下细微的咕噜水音。 第27章 她从一开始就失了先机,又被层层掣肘,逐渐落入下风。 别人都是挣扎着往水上浮,唯有她,越坠越深。水底的压力令她愈发难以呼吸,她不过是伸手想尝试解开身上累赘的披风,就被对方抓住了机会,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的脑袋往水底桥柱上狠狠一撞。 崔令宜只觉脑后嗡地一声,水流倒灌进她的肺腑,沉冷如铁。 她憋着最后一丝气,拨开银雕手镯上的暗扣。飞射而出的银针刺入对方的脖子,血色弥散在幽暗的水底,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对方的。 朦胧间,水里似乎又多了许多人影,崔令宜眯着眼勉强往上看了一眼,看穿着打扮,像是附近的官兵。 也许是惊讶于纠缠了这么久,她竟然还没被溺死,也许是顾忌于正在到处寻找她的卫云章以及刚赶到的官兵,对方咬了咬牙,终于捂着伤口,选择了撤退。 崔令宜被对方狠狠一踩,空了的手镯坠在她腕间,她也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混沌之中,她似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朝她游来。 她倚着桥柱,沉了下去。 - 崔令宜是在模糊的人声中被吵醒的。 她闭着眼,依稀分辨出外面是瑞白和卫夫人在说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她听不真切。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这至少说明,她现在安全了。 她躺在床上,并不急着起身。落水后的遭遇迅速浮上心头,她在心里仔细复盘了一遍又一遍,愈想愈恼,愈想愈恨。 该死的东西,竟趁着她陪卫云章出行,看准了她处于劣势,就对她下死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内心的火气。要不是现在在卫家,她真恨不得直接从床上起来,去将那人杀之而后快。 外面的人似乎说完了话,推开了门。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边停下,她听见卫夫人充满担忧的声音:“为什么三郎他还不醒呢?大夫不是说了,他都没受什么伤吗?” 啊?卫云章出事了? 崔令宜睁开眼睛,看见床边的卫夫人,哑着嗓子道:“母亲……” 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 “三郎?”卫夫人大喜,连忙握住她的手,“你终于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崔令宜呆呆地看着卫夫人。 她……喊她什么?喊她三郎?是她听错了,还是卫夫人脑子坏了? 见崔令宜不回答,卫夫人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道:“没烧啊。”转头吩咐瑞白,“还愣着做什么,先去把药煎了,免得三郎受寒!” 瑞白赶紧应是,掉头就跑。 崔令宜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用力清了清嗓子,再一次试图开口:“母亲,我……” 不对,不是她的错觉,而是她真的发出了男人的声音!而且这个音色,甚是耳熟!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见自己平坦的胸膛,以及被卫夫人紧紧握住的,一双男人的手。 她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于是男人的手也抖了一下。 崔令宜:“……” 她可能还没睡醒,要不再回去睡会儿吧。 卫夫人还在一脸后怕地念叨:“瑞白都同我说了,你啊你,趁着休沐,想与四娘出去逛街也就罢了,何必非要去普华寺凑那个热闹?四娘不会水,你会水,怎么不仅没把四娘救上来,反而差点自己淹死在湖里?要不是官兵及时赶到,恐怕今日你们二人就都要葬身鱼腹了!你要是没了,你让我怎么活?” 崔令宜张口,却不知如何作答。 见她一副呆愣愣的模样,卫夫人的脸色不由僵硬起来,颤颤悠悠地问道:“三、三郎,你怎么了……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崔令宜闭上眼,又睁开。闭上眼,又睁开。如是反复多次,才确认自己不是眼花了。 她慢慢地把手从卫夫人手里抽了出来,顿了顿,对着自己的耳朵就是一巴掌。 卫夫人大惊失色:“三郎!你干什么!” 不是幻听,卫夫人真的在对着自己喊三郎。 “你到底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说句话啊!”卫夫人急得脸都红了。 崔令宜望着她,憋了半天,才终于又憋出一句话:“母亲……能不能……拿面镜子给我?” “要镜子干什么?” 崔令宜:“就看看……” 虽然奇怪,但卫夫人还是起身,去把妆台上的镜子取了过来。 看清镜子里景象的那一霎,崔令宜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现在长着一张和卫云章一模一样的脸?还有着一个和卫云章一模一样的躯体? 她举起镜子,朝自己脑袋咣地敲了一下。 “三郎!”卫夫人尖叫起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镜子,“你疯了?” 崔令宜摸着自己的脸,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只是落了个水,睁开眼就变成卫云章了?这是什么很厉害的梦境吗,都这样了,还不能清醒? 还是说,其实崔令宜才是她做的一场梦,她在现实里就是卫云章本人?正所谓庄生晓梦迷蝴蝶,也许自己只是睡懵了,再缓一缓,她就会意识到崔令宜这个身份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她就是卫云章,一个男人。 平生头一次,崔令宜冷汗涔涔,开始强烈怀疑起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来。 第28章 卫夫人伸出手,担忧地在她面前晃了晃:“三郎,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我去喊大夫好不好?” 正说着,屋门再一次被人推开,伴随着玉钟急急的叫声:“夫人,夫人!大夫说了你不能下床,得静养!” 哐的一声,门撞到墙上又被弹开,来回晃荡之间,崔令宜看见“自己”正赤脚站在门口,头上包着白纱,长发披散,像个女鬼一样,直勾勾地与她对视。 一瞬间,崔令宜毛骨悚然。 “四娘?你也醒了?”卫夫人吃惊起身,当看到她并未穿鞋时,登时呵斥玉钟,“怎么回事?快快给她把鞋穿上!这样的天气,刚落了水,可不能再冻着了!” 玉钟着急忙慌地蹲下/身,想把手里的鞋子给自家夫人穿上,奈何人家根本不搭理她,只盯着床上的崔令宜,踉踉跄跄地朝她走来。 崔令宜人都傻了。 她自认为见识过许多离奇的场面,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大多数时候都能做到沉着冷静、从容应对,但眼下这个场面……她实在是做不到啊! 看着自己日日使用的那个熟悉身体,带着自己不熟悉的表情,朝自己不断靠近,这是何等骇人的一件事! “你……” “你……”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开口,看着彼此的反应,又双双沉默下去。 第016章 第 16 章 还有什么可问的呢?虽然十分离谱,虽然难以置信,但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世界是真实的,没有谁在做梦,也没有谁疯了,唯一的解释就是,崔令宜和卫云章,因为一场落水,互换了身体里的灵魂。 崔令宜只觉得心都凉了,人都冷了。 这算怎么回事?如果她成了卫云章,卫云章成了她,那她的任务怎么办? 卫夫人看看崔令宜,又看看卫云章,小心翼翼道:“你们……” “母亲。”披着崔令宜外壳的卫云章有气无力地开口,“能否让我们二人,单独待一会儿?我有些话,想同……三、三郎说说。” 显然他还很不适应新的身体, yh 每一句话都像是挤出来的一样。 崔令宜也只好道:“是、是啊,母亲,知道您也有许多问题想问,但现在,能不能先让我和四娘说说话?” 卫夫人一脸不赞同:“可你方才明明……” “方才只是我做了个噩梦,有点没睡醒,吓着母亲了,实在抱歉。”崔令宜揉了揉额头,“现在没事了。” 卫夫人:“……” 她左看右看,见自己儿子现在好像正常了许多,两个人现在又似乎都没有大碍,犹豫再三,还是勉为其难地给他们留下了独处的空间:“那你们先说着话,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她和玉钟一离开,崔令宜就默默往床榻里面挪了挪,给卫云章腾出位置来。 卫云章默默地上了床,和她并排坐在一起。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简直凝重得可怕。 还是崔令宜硬着头皮,率先开口:“三郎……是、是你吗?” “……是我。” 窗外风声簌簌,屋内却再次陷入了寂静,仿佛大家还都没有缓过神来。 良久之后,崔令宜又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我一睁眼,我就……变成了你?” 卫云章面露痛苦:“我也不知。” 他一醒来,就感觉后脑勺一阵钝痛,睁开眼就听到碧螺和玉钟欣喜的“夫人你醒了”,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崔令宜攥紧了被面,低着头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呢?” 她一向不信鬼神,但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造孽太多,杀业缠身,才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是不是应该再去普华寺一趟,好好拜一拜? 她习惯性害怕地往卫云章怀里钻,钻了一半,发现好像体型不太合适,又默默地坐直了回去。 卫云章也摇了摇头:“此等怪事,闻所未闻。四娘,你好好想想,你落水后,都遇到了什么?” 崔令宜楚楚可怜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三郎,你的头……不是,我的头……” 卫云章本想安慰她一句没事,但看到自己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一句话又咽回了肚子里,扭过头道:“玉钟说,瑞白告诉她,是官兵们把我们救上来的,而你可能是撞到了桥柱或者什么石头,脑后受了点伤。” 崔令宜在心里已经把下手的那人大卸八块,但面上却只能关心道:“啊,那三郎,你现在很疼吗?” “有一些,但也还好。”卫云章苦中作乐道,“想开点,现在疼的变成我了,你就不疼了——你应该不疼吧?” “一点也不疼。”崔令宜道,“我没……你没受伤,母亲还问我,怎么明明会水,却还是被别人救了。三郎,你原来是会游水的吗?” 卫云章只好点了点头:“当时事态紧急,我想救你,却找不到你在哪,后来好不容易似乎看见你的人影了,游着游着,不知怎的,突然就没了意识。” 现在想来,他那时既没有受伤,气也足,没道理突然昏厥,想来是崔令宜出了事,才导致他们在那时互换了灵魂。 崔令宜抠着被面上的芍药花纹,心里却在琢磨着,卫云章竟然会游水,她此前可从不知道,也没听人说过。但会游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没办法证明什么。 第29章 当务之急,还是先想办法把身体换回来要紧。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向卫云章求助,“我们总不能……就一直这样吧?” 卫云章默然片刻,才道:“你我是在水下互换的身体,要不……等到了晚上,沐浴的时候再试试?” 崔令宜:“……” 听起来是个很烂的办法,但她也想不出别的招来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卫云章叹了口气,道:“我醒来的时候,是在隔壁玉钟她们的屋子,她们说是为了方便大夫诊治,才暂时把我俩分开的。但如今你我这个样子,显然是不好再分开。” “没错!”崔令宜不住地点头,“这等怪力乱神之事,说出去有谁会信?就算家里人信了,风声走漏出去,外面的人只会当我们都疯了!三郎,在咱们换回来之前,可不能被人发现了!” 倘若被拂衣楼知晓她与卫云章互换过身体一事,哪怕卫云章什么也没察觉,为了根除后患,拂衣楼也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不安,卫云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只是自己这双柔荑摸到她的大手的时候,有短暂的停顿,但最终,他还是克服了心理障碍,紧握着她的手,鼓励她:“没事的,咱们一定很快就能恢复正常的!” 崔令宜感动不已,依偎着他道:“嗯,只要有三郎在,我就不害怕了。” “叔叔,婶婶!”连门都不敲一下就跑进来的,正是卫云章大哥的女儿,襄儿。 陆从兰在后面急急追道:“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都说了不要闹!” 襄儿跑进内室,看到小鸟依人倚在婶婶肩膀上的叔叔,顿时愣住了。 崔令宜赶紧直起身子,学着卫云章的样子,轻咳一声:“襄儿怎么来了?” 陆从兰落后一步进来,没瞧见他们之前的模样,解释道:“襄儿听说你们落水,很是担心,但大夫说要静养,我便没让她来打扰。这会儿闻见了厨房里的药味,一问才知道你们都醒了。小家伙一听就跑过来了,真是拉也拉不住。” 襄儿站在床边,仰头望着他们:“叔叔,你受伤了吗?” 崔令宜摸了摸他的头:“叔叔没受伤,倒是婶婶受伤了。” 襄儿见着卫云章头上的白纱,不由害怕道:“一定伤得很重吧?” “不用担心。”卫云章露出一个微笑,“养几天就好了,你看,婶……婶婶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在跟你说话吗?” 陆从兰道:“此次普华寺桥栏倾塌,导致几十名百姓落水,伤亡情况我倒是不知,总之现在已经惊动了朝廷,如今工部尚书就在府上,父亲与大郎正在同他说话呢。他来的时候,你们还没醒,父亲可是没给他好脸色看。” 卫云章轻轻碰了一下崔令宜。 崔令宜被迫接话:“呃……父亲可是还在生气?我与四娘并无大碍,不必为了此事,与尚书大人过不去……” 卫云章听不下去了,打断她:“桥栏久未维护,当是下属部门管辖不力,徐尚书平日诸事繁杂,也管不到此等小事上去。然如今既然出了事,又不止是我与……三郎,更牵涉许多百姓性命,往大了说便是工部管理疏忽,下级部门渎职,徐尚书此来,想必也是想找父亲说情。只是父亲正在气头上,我与三郎又还未醒,就算想卖他一个面子,也无从卖起。” 陆从兰道:“正是呢。” 卫云章:“嫂嫂不如趁现在去趟前厅,将大哥喊出去,悄悄递几句话。就说我与三郎都醒了,并无大碍,让父亲不必忧心,也不必为此事与徐尚书生了芥蒂。只是事关百姓民生,不可轻拿轻放,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方才三郎还同我说呢,若今日落水的只是普通百姓,没有我等,那想来下面那些人也不会像现在这般重视,还会做出欺上瞒下之事。若是徐尚书聪明,就该趁此机会,好好整治一下工部风气,还能写份奏折上表天听,也算是功绩一件。你说是吧,三郎?” 崔令宜:“正是,正是。四娘你倒是嘴快,替我都说了。” 陆从兰笑道:“看来弟妹伤得确实不重,还能说这么多话呢。也好,那我现在就去找大郎。走,襄儿,看完叔叔婶婶,就让他们好好休息吧。” 陆从兰牵着襄儿离开了,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两个人坐在床上,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差点就露馅了。”崔令宜捂着胸口道,“我又没当过官,哪里知道该说什么话,幸亏三郎你反应快,否则嫂嫂就该起疑了。” 卫云章无奈道:“看来,我们先得想想等会儿怎么应付父亲母亲了。” 两人正对着落水前后的口供,瑞白就来敲门了:“郎君,药煎好了。” 崔令宜:“我又没事,喝什么药?” 瑞白:“正是因为没事,所以才喝的是驱寒强体的补药呀。像少夫人这样受了伤的,药熬得久,碧螺现在还在灶上看着呢。” 崔令宜只好把碗接了过来。 药不好喝,她喝得直皱眉,勉强喝了一半,动作便磨 依誮 蹭起来。 瑞白:“郎君快些喝吧,过一会儿,淳安候府的老夫人就该过来了。” 崔令宜一口药险些呛在喉咙里:“什么!” “普华寺桥栏倾塌,闹得那么大,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了。淳安侯府的老夫人听说少夫人落了水,还受了伤,这不,就赶紧过来了吗?” 第30章 崔令宜猛地把药灌了下去,噌地起了身:“她现在到哪了?” “大概已经进后院了吧。”瑞白说,“夫人去迎的。” 崔令宜一边仓促地找着衣服,一边道:“瑞白,你去门口稍微拖一拖,我这副仪容见了老夫人实在不妥,给我点时间收拾一下。” “行,那郎君你快些啊。”瑞白收了药碗,便往外面走去。 崔令宜真是焦头烂额:“怎么这时候的人一拨接着一拨来!” 卫云章担忧道:“四娘,我从未见过侯府老夫人……” 崔令宜扶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放心,她是我外祖母,待我一向很好。待会儿她来了,你就装难受,装病,尽量别说话,由我在旁边说就好。” “这能行吗?”卫云章道,“她若是见我病重,以后常来探望怎么办?” “还管以后?先把眼前对付过去再说!”崔令宜匆匆给自己扎好腰带,又对着镜子梳了一下头发,用簪子简单束了个髻。 卫云章坐在床上看着,忽然生起一丝疑惑:她怎么穿男装穿得这么熟练? 第017章 第 17 章 还没等他深想,门就再一次被推开,一个满头华发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过来。 “令宜!”她看也不看“卫云章”一眼,径直坐在了“崔令宜”床边,看着“她”头上的白纱,红了眼眶。 卫云章不敢吭声。 “好孩子,让你受苦了。”老夫人哽咽道,“不过是去上个香、赏个花,如何会遇上这种祸事?定是他工部偷工减料、尸位素餐!就算我们侯府没有实权,我也定要让你舅舅好好参上一本!” 卫云章:“……”幸亏老夫人直接来了后院,没去前厅,否则若是发现工部尚书就在卫府,岂不是要出大事? 卫夫人跟了进来,道:“老夫人还请息怒,别伤了身子。大夫已经看过,四娘她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其他并无大碍,静养半个月就好了。” “幸亏官兵来得及时,若是我这外孙女出了什么事,岂不是又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想到早逝的女儿,老夫人又是悲从中来。 崔令宜默默递了块手帕出去。 老夫人接过,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打量他:“你就是卫三郎?” 崔令宜学着那些男人的样子一揖:“正是晚辈。今日携四娘出游,未能照顾好她,还请老夫人恕罪。” “长得确实一表人才,听闻你学识也高,崔伦才会把令宜嫁给你。可惜你空负一身才名,到了这人命攸关的时刻,却不顶用!你若是会游水,又怎会害得我们令宜卧病在床?”老夫人盯着毫发无伤的她,气闷不已。 床上的卫云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低下了头。 卫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实在没有必要和一个爱孙心切的老人计较,便对崔令宜道:“三郎,今日之事就当长了个教训,以后找时间,再好好去学习如何游水。” 崔令宜:“……是。” 她微微蹙眉,看了卫夫人一眼。她怎么不提卫云章会水一事?是怕老夫人得知后,更加生气? “老夫人,四娘她受了惊吓,现在还需静养。不如让晚辈陪您去花厅喝喝茶,也好多听些您的教诲。” 崔令宜有心把老夫人从卫云章身边带走,奈何老夫人却一点不给面子:“我与令宜,也是好些日子没见了,成婚后更是再未见过。今日就借贵府宝地,让我们祖孙两个,好好说说话吧。” 崔令宜:“但四娘她……” 卫夫人连忙拉住崔令宜:“也好,也好。那我们就不打扰老夫人了。” 她走出去两步,见崔令宜还没动,不由轻轻拍了她一下,示意她赶紧走。 崔令宜:“……” 她眼睁睁看着老夫人伸手去摸卫云章的脸,却无能为力。卫云章向她投来求救的目光,她也只能用力地抿紧了唇,一步三回头,艰难地往外走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屋里的老夫人问:“令宜,在卫家,你过得开心吗?” 崔令宜站在院中,望着萧萧落叶,心情无比沉重。 瑞白给她系上披风,卫夫人摸了摸她的手,见不是很冷,这才放了心。 “这淳安候府的老夫人,倒是真真心疼四娘,竟然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直接找上门来。”卫夫人感叹道,“崔公在京郊书院教书,大抵还未收到消息,就算收到了,赶来也没这么快。不过话说回来,崔公的那位继室,定也已经知道了此事,却不派人来问一声,实在是没有风度。” 崔令宜没有接话。 卫夫人又道:“她们祖孙估计有许多话要说,外面风大,你还是别在这里站着了,去书房待着吧。我也去前面看看,徐尚书走了没有,别让他与老夫人撞上了。” 崔令宜:“好,那母亲慢走。” 崔令宜进了书房,坐在了平时卫云章读书写字惯常坐着的位置。她瞥了一眼在旁边给她烘暖炉的瑞白,垂下眼去。 在此之前,她一直想着,倘若能有个安全的机会潜入卫云章的书房,她一定要把他的所有书籍翻找一遍,把所有柜具检查一遍。 现在终于有了一个绝对安全的机会,可她却提不起兴致来,更没心思把瑞白打发出去。 透过窗棂,她望着卧房的方向,愁肠百结地想,老夫人会与卫云章,说些什么呢? 第31章 “令宜,在卫家,你过得开心吗?”老夫人抚摸着卫云章苍白的脸颊,心疼问道。 卫云章犹豫了一下,点头。 然而这个犹豫却被老夫人解读为了他在顾忌,登时紧张起来:“怎么,卫家待你不好?” “不是的,外祖母。”卫云章不得不开口,“大家都对我很好,您不必担心。” “可是却护不住你。”老夫人道,“那卫三郎带你出去,身边竟只带一个小厮,像什么样子?他家又不是没有护院,若是今日带着护院上街,也不至于让你受伤。” 卫云章在心里大呼冤枉。他就是为了和崔令宜享受自在游逛的二人世界,才会带她出门的。如果不是让瑞白去提前买通了普华寺的大和尚,给他们的二人世界增添一点情趣,他今日连瑞白也不想带的。 “三郎他……很看重我的。不是您想的那样。”卫云章弱弱地为自己辩解。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罢了,我瞧你也是喜欢他,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但你还是得记得出嫁前我叮嘱你的那些话,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有时候身不由己,未必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即使现在卫三郎他是真心待你,也难保以后如何。你还是要早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才是。” 卫云章:“……” 这老夫人怎么回事,能不能盼着他们点好?他们家是龙潭虎穴不成,四娘在嫁进来前,到底听了多少这样的话? “不过,嫁进卫家,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至少他们有权有势,你还能享享福。”老夫人摩挲着她的手道,“可怜的孩子,许是前半生遭难太多,才会叫你爹也觉得亏欠,违背了祖宗的规矩,将你嫁到了卫家来。” 卫云章一愣。遭难太多?四娘虽从小丧母,父亲不在身边,一个人在江南长大,但崔家又不可能放任她不管,如何就成了遭难? “我当初把碧螺和玉钟指给了你,让你带回崔家,是想着碧螺年纪大些,成熟稳重,能把你照顾得精细,玉钟年纪小些,活泼好动,能陪你解闷。如今她们又陪着你从崔家到了卫家,年岁渐长,倘若将来你觉得不够用了,记得再来同我要人。我们侯府的下人,总比你爹家里的下人仔细得多。” 卫云章又是一愣。他以为碧螺和玉钟只是四娘从娘家带出来的陪嫁丫鬟,没想到,她们其实是侯府的人?这可真是奇怪,这老夫人是有多嫌弃崔家,才会连下人都要亲自指定?莫非是对女儿早逝、崔伦续弦一事耿耿于怀? “外祖母……”卫云章试探道,“您都来看我了,那我 殪崋 爹呢?” 老夫人轻哼一声:“谁知道,就当他是书院路远,还来不及知道此事吧。他成日在京郊待着,你若有事,找他还不如找我。当初若不是我把你从江南带回来,你爹他恐怕早就忘了还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卫云章怔住。 “我且问你,卫三郎平日里都有哪些爱好?下值了以后,可会与同僚出去吃酒?休沐的时候,可会出去宴饮游乐?” 卫云章不由摸了摸鼻子:“外祖母,我们成亲第一天,太皇太后就崩了,京中一月不得娱戏,他如何能去做这些事?至于以前……” 宴饮游乐是肯定有过的,与同僚吃酒,有时也是难以避免的。但哪里算得上什么爱好,不过是一种交际与放松的手段罢了。哪个官员不会与人相交?是嫌自己官路太畅不成?更何况他出身显贵,若自恃清高,反而会惹来闲话。 老夫人道:“你看你,说不下去了吧。他那些诗文,我都有看过,写得确实好,但有多少是从酒席聚会上流传出来的,你算过吗?他现在才二十岁,就已是如此,将来还会升官,需要应酬交际的场合只会更多。你在伎坊里的时候,想必也是见多了各种各样的男人。男人情意靠不住,你唯有在卫家好好经营,站稳这个三少夫人的脚跟才是。” 卫云章猛地抬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伎坊?什么伎坊? 见他目露错愕,老夫人连忙将他搂进怀中,拍着他的肩,道:“别怕,别怕,那些都过去了,现在京城里除了我们几个,便没人知道那些旧事了。我同你说这些,也只是警醒你罢了。” 卫云章一阵恍惚。怎么老夫人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楚,可连在一起,却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了呢? 老夫人又道:“都说女人善变,男人又何尝不是?只要是人,就难以抵御时间的洪流。我当年把你娘嫁给你爹,我相信你爹那时候是真心欢喜。你走丢之后,你爹顶着家中的压力,陪着你娘,在江南找了你整整两年。后来你娘病逝,实在没有你的音讯,你爹才又回到了京城,听从家里安排又娶了个妻子。我能理解他的选择,可我却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如今他们一家四口圆圆满满,你又算什么?你爹他是个温吞性子,又一心扑在教书育人上面,尚且如此,卫三郎这样名满京城、前途无量的年轻俊才,将来只会面临更多的诱惑与更多的不得已。你自然可以喜欢他,但心里得有杆秤,否则将来吃苦头的是你自己。”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然而卫云章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第018章 第 18 章 “郎君,淳安侯府的老夫人出来了。”瑞白站在书房窗边,跟崔令宜汇报。 崔令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身躯站了起来:“我去送送她。” 第32章 她走到院中,向老夫人行了一礼:“老夫人来得仓促,府上不曾招待,要不留下来,在府上与晚辈和四娘用顿晚膳?” 老夫人摇了摇头:“看到令宜受的伤不重,我也就放心了。至于晚膳就不叨扰了,我瞧令宜也累了,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也好。那晚辈送老夫人出府。” 走到中途,迎面遇上了回来的卫相、卫夫人与卫大郎三人。崔令宜眉头一跳,心想,看来是工部尚书前脚刚走,幸好幸好,没有叫他们当面碰上。 于是便成了四个人送老夫人出府。 跨过卫府的门槛,路旁的下人掀起马车帘子,等老夫人上车。老夫人回过身,先同卫相道了声留步,又看着崔令宜道:“今日我有些关心则乱,在府上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令宜是个好姑娘,望你好好疼惜她、照顾她。” 崔令宜忙道:“老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晚辈定不会辜负四娘的。” 老夫人点点头,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在下人的搀扶下,慢慢地上了马车。 侯府马车辘辘远去,夕阳西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吧。”卫相道。 “三弟,你身子现在感觉如何了?”没了外人,卫大郎终于有机会开口了。 “没什么事了,多谢大哥关心。” 卫大郎,本名定鸿,比卫云章大了五岁,如今在著作局任著作佐郎一职。以前碍着男女之防,崔令宜离他最近的距离也是隔着一张饭桌,没与他说过几句话。现在走得近了,崔令宜才发现,他长相虽然不比卫云章英俊,但仔细一看,却是踏实沉稳的面相,嗓音又偏厚重,听起来令人如沐春风。 卫相道:“我让人去翰林院替你告了假,这几日正是混乱之时,你不要掺和进去。等风头过了,再去上值。” 崔令宜:“是。” 卫相不由地多看了她两眼,似乎在奇怪这个三儿子今日怎么这么乖巧。 “你对桥栏倾塌一事,有何想法?”他问道。 崔令宜:“……” 她能有什么想法,她简直怀疑桥栏是被那个想要暗杀她的家伙偷偷锯断的。但这种事情操作起来颇有难度,得算好有那么多人,还得算好她正好在那个位置。最关键的是,会牵扯到很多无关人员,那就会把事情闹大,不是拂衣楼一贯低调、深藏功与名的作风。 但不管是不是真的倒霉,她被人正好钻了空子却是货真价实的。如果对方不是一直暗中跟踪她,又怎么会发现她落水这么好的机会?杀手嘛,最擅长的就是伺机而动。 “三郎?”卫相又问了一遍。 崔令宜回过神来,忙道:“父亲,此次当真只是桥栏年久失修的缘故吗?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隐情?” 卫相道:“我已派人去查。不过话说回来,你明明会水,为何官兵把你捞上来的时候,你却意识全无?” 崔令宜已同卫云章对过口供,直接答道:“天气寒凉,下水时猝不及防,许是抽了筋,在水下游不动了。” 卫相深深叹了口气,用手指指了指他,说不出话来。 卫夫人连忙安慰道:“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三郎遭此一难,想来以后定会顺顺利利的。” “三弟还是回去歇着吧,弟妹受了伤,也正需要人陪。”卫定鸿道。 卫相于是也摆了摆手:“去吧。” “是。”崔令宜行了一礼,转身离开,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她不由一凛,将脊背挺直,步伐加大,模仿着卫云章的姿态,往自己院子中走去。 暮色沉沉,她回到卧房,看到碧螺和玉钟正围着卫云章不知道在做什么,卫云章一副被劫掠的小媳妇模样,一直往床里缩。 她奇怪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郎君。”碧螺和玉钟回过头来,朝她行了一礼。 “夫人方才喝药的时候洒了点药汁在身上,奴婢们要给夫人换衣裳,夫人不肯呢。”玉钟有点疑惑地挠了挠头,她家夫人一贯和气,今儿个脾气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大。 崔令宜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干净的衣裳:“我来吧,你们去跟厨房说一声,今天我和四娘单独吃,让他们做清淡一些。” 打发走了两个丫鬟,崔令宜在床边坐下,柔声道:“是身子不舒服吗?怎么喝个药还能泼了?” 卫云章抿唇看着她,然而并不能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怪异之色来——也或许那本是他的脸,他看她做出什么表情,都很不适应,于是便失去了察言观色的能力。 卫云章垂眼:“那我换衣裳了。” 崔令宜:“……嗯。” 其实他穿了两层衣裳,弄脏的只是外面一层,但两个人同时的沉默,却令气氛忽然有种诡异的暧昧。 崔令宜眨了一下眼睛,试探道:“外祖母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叮嘱我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身体,顺便教育了一下我,如何在卫家站稳脚跟。”卫云章道。 崔令宜低声道:“外祖母她也并不是很了解你们家,老人家并无恶意……” “我知道。”卫云章说,“她还让我少画点画,免得伤了眼睛。话说回来,四娘,你是如何画这么好的?是师从何处,为何从未听说?” 崔令宜怔怔地望着他,半晌,她忽然从床沿滑了下去,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第33章 卫云章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崔令宜低着头,哀声道:“三郎不会 璍 无缘无故突然问我这些,定是外祖母她说了什么,叫三郎起了疑心。事到如今,我也不敢再欺瞒三郎,三郎有什么想问的,我都知无不言。” 窗外的太阳彻底落了山,就连晚霞也即将暗淡消散。碧螺和玉钟走的时候,屋中尚未点灯,此刻也无人去点,唯有两个身影,在昏昧的床帐边静止。 卫云章默了一会儿,方道:“你外祖母对我说,‘你在伎坊里的时候,想必也是见多了各种各样的男人’……四娘,这句话,我听不明白。” 他静静看着她,看着她颤抖得越发厉害的身子。 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原来还能害怕得抖成这个样子,看上去窝囊极了。可是一想到这么高大的身躯之内,却包裹着一个小小的娇柔的灵魂,他便又不忍苛责起来。 初初听到侯府老夫人这句话的时候,他如遭雷劈,险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妻子和伎坊联系在一起过。哪怕伎坊与青楼并不相同,伎坊里只不过是些卖艺不卖身的女子,为了生存,学一门手艺,混一口饭吃罢了。但也正因如此,有些私底下的污糟事,甚至不如青楼来得光明磊落。 他以为他的妻子是个大家闺秀。即使这个女子因为一些原因,没能像其他贵女一样,一直在京中长大,但这也不影响她是个实打实的大家闺秀。她甚至比其他贵女做得更好。 他以为她是天赋异禀,后来又因为父亲的关系,与一些书画名家有所交流,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她的绘画技艺,可能是自伎坊习得。 是啊,京城是官场,是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心,而江南却是桃源,是风雅缱绻之地,最不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有些歌姬乐工写的词、谱的曲,说不定在京城也是一绝,只不过人家没有门路进来罢了。而那些在京中仕途不顺被外放的文人墨客,说不定在路上一个高兴,就随手指点了哪个伎坊女子。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匍匐在床边的身体。以往就算是她为了显示妻子对丈夫的体贴,略有一些柔弱,也没有到这个程度过。京中的贵女们最是傲气,谁还没有点关系在了,即使遇到事情,也不会在第一时间就这般畏缩卑微。 她大约是哽咽了,抽抽噎噎地道:“我不是想故意欺骗三郎的,实在是这种事情……我说不出口。三郎大约是听说过,我小时候身体不好,被送去江南养病,直到三年前才被接回的事情。可实际上,那段时间我确实是在江南,只是不在养病。我三岁的时候,母亲想去江南游玩,父亲便带着母亲与我去了。结果我走丢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沿着面庞簌簌而下,打湿了地上的绒毯。 卫云章看不见她的哭泣,但从她突然停止的声音中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不由愈发沉默。 他出身显赫,虽然可能由于家教严格,没那么多公子哥儿身上的纨绔之气,但他其实不是什么圣人,也只是个普通的男人。对于自己的妻子曾出身伎坊这件事,震惊之余,他当然会心怀芥蒂。 侯府老夫人在他旁边喋喋不休、嘱咐她如何拿捏住男人的时候,他脑海中反复出现的,却是在普华寺里求来的那支姻缘下签:“立志强成非好事,知人知面不知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被骗了。被德高望重的崔公和与世无争的侯府给联起手来骗了。他们堂堂卫家,选来选去,选了那么久才选定的最佳联姻人选,竟然是个出身伎坊的女子。 何其可笑。 在她进屋之前,他其实是有点恼怒的,甚至连等都不想等,定要现在就问个清楚才行。可如今看着她这般惊惧害怕的模样,他又开始有些懊悔,懊悔自己是否表现得太凶了一些。 毕竟,说到底,沦落伎坊,也不是她的错。她想隐瞒这种不光彩的过去,是情有可原。 他喉头微动,拳头微微攥紧,道:“你起来说话,跪在那里,成何体统。” 她大约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她用他的身体跪着,惹他不快了,因此又急急忙忙站了起来,往后退的时候,被柜子角绊了一跤,又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卫云章:“……” 第019章 第 19 章 崔令宜望着卫云章,咬紧了嘴唇,又默默地站了起来。 卫云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去:“你走丢了?怎么会走丢的?” 崔令宜摇了摇头,嗫嚅道:“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年纪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从我有印象开始,我就是在伎坊中长大的。这些……这些都是外祖母和爹后来告诉我的。” 卫云章又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床沿:“把灯点上,过来坐。” 崔令宜依言点燃了灯烛,又慢慢地挪到他身边坐下了。只是这中间隔着的距离,几乎可以再坐一个人。 屋内终于再一次亮堂起来,卫云章偏头看过去,发现她眼睛通红,显然方才哭得比他想象得汹涌许多。再低头看向床边那块绒毯,唯余一小块洇湿的深色。 说实话,卫云章现在的心情很是复杂。一方面,他看她这样,有些不忍与可怜;另一方面,他看着自己那么大个男人,哭得一抽一抽的模样,居然觉得有点荒谬与搞笑,令他那一点儿仅存的怒气,都不知道怎么发出来了;最后一方面,他为自己在这个情境下,竟然还有心思觉得好笑,而感到些许惭愧。 第34章 “你……”他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崔令宜声如蚊蚋,带着一丝惶恐与期盼:“三郎,我虽是在伎坊中长大,但那座伎坊,真的是做正经生意的,不是那种下三滥的地方。我被外祖母带回京城的时候,只有十四岁,我真的是清白的!你相信我!” 她手指动了动,似乎是想来抓他的衣袖,却又不敢。 见他不语,她只好又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小的时候,给娘子们当丫鬟,做些杂务,后来坊主觉得我长相不错,当丫鬟可惜,便让我试着学了几样才艺。最后发现我于丹青一道略有天赋,便让我去跟着一位坊里的画师当学徒。坊里的画师,有时候会给坊里的娘子们画像,但也会接一些外面的单子。比如有些贵妇娘子,不愿和外男相处太久,便会找这样的女画师画画。” 卫云章:“你就是这么遇到你外祖母的?” 崔令宜点了点头,小声地说:“有一回,有个老顾客找到坊主,说是有位京城来的贵人,想找画师给她的女儿画一幅画像。但她的女儿已经去世了,所以只能根据这位贵人的模样,加上描述,去揣摩她女儿的长相。坊主让我师父过去,我师父又带上了我拿画具,等到了游船上,我在一旁侍候笔墨,当时那位贵人就频频看我。中途我出去倒水,不慎跌了一跤……” 她十四岁那年,在拂衣楼的战绩已经远胜同龄人太多。楼主亲自接见她,交给了她一个任务。这个任务不是杀人,而是骗人,而且要骗上很久很久。从来没见过要花费这么多时间、这么多心思,并且还不一定能成功的单子,她疑心自己是不是遭到了楼主变相的“流放”。 楼主却说:“你与别人不一样,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孩子,成天把时间花费在思考如何杀一个人、如何杀下一个人上面,赚那三五个赏金,对你而言是一种浪费。你应该去做更有价值的事情。你要知道,我让你做的这件事,只有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才能去做,其他那些更成熟、更有经验的杀手与细作,反而不能做。你就是最好的、且唯一的选择,事成之后,门主之位,你可以挑个喜欢的,取而代之。” 于是她进了伎坊。拂衣楼在全国各处都有消息据点,伎坊便是其中之一。歌姬舞娘,略显风尘,不似琴棋书画看着高雅。她被摁着头恶补了一个月,每样都试了试,最后坊主决定让她去当画师学徒,主攻丹青。 带她的画师曾经惊叹于她的天赋:“若你将来打算金盆洗手,不如便靠卖画为生。你若是愿意潜心钻研,定然是能卖出名气的。” 她便笑:“姐姐说笑了。我们这样的人,如何能金盆洗手?” 画师也笑:“倒是我忘了。那便当个能赚外快的爱好,也很不错。” 璍 江南进了秋季,便绵绵多雨。 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崔令宜握着笔,托着腮,坐在画桌前打瞌睡,坊主掀开帘子进来说,她们一直在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那人是京城淳安侯府的老夫人,曾经有个女儿,在下江南游玩的时候丢了孩子,后来郁郁而终。听大夫说,老夫人年纪大了,等过了大寿,就不适合再出京了。老夫人犹豫再三,最终决定,趁着腿脚还能走动,便去一次江南,走一走当年女儿走过的路,怀念故去的女儿和不知所踪的外孙女。 崔令宜跟着画师上了老夫人的游船。老夫人满头银丝,慈眉善目,只是眉宇间有些淡淡的惆怅。她提着画箱,跟在画师身后,与画师一同行礼,感觉到老夫人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 她当然知道老夫人为什么看她。她不仅穿上了老夫人女儿喜欢的颜色,还特意把发髻扎得紧了些,眼睛微微眯起,令她的眼型看起来略显狭长。还把嘴唇边缘用白/粉盖了盖,令唇部看起来纤薄一些。 这些,都是在模仿老夫人早逝的女儿罢了。她是个冒牌货,当然不可能长得和那个去世的年轻夫人一样,但是能在第一面时,就沾染到原主两分神韵,便已是足够。 画师开始根据老夫人的要求作画。老夫人想要一张女儿游江南的画像,因为没有真人,全靠想象,所以画师画得很慢。崔令宜去给笔洗换水,路过老夫人身旁的时候,故意跌了一跤,脏兮兮的水流了一地,吓得老夫人赶紧抬脚。 崔令宜一边慌忙道歉,一边四下寻找抹布。抹布没找到,她只得脱下自己的外袍,跪在地上擦拭污水。她里面只穿了一件打底的轻纱上襦,与一条长长的齐胸裙,她伏在老夫人脚边,裙摆散开,脖颈低垂,薄透的上襦之下,隐隐映出她白皙的皮肤。 老夫人忽然摁住了她,用力拉开了她后颈的衣领。 “我的这里,有一块胎记。”崔令宜终于伸出手,鼓足勇气,点了点卫云章的后颈,“半圆形的,淡红色的胎记。” 卫云章下意识地摸了摸。 “外祖母认出了我的胎记,又问了我的年纪,听说我从小是在伎坊长大之后,她抱着我大哭了一场,然后带我回了京城。”崔令宜道,“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是有父母的。” 卫云章说不出话来。 “原来我是有父母的”,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又承载了多少年不为人知的酸涩。她三岁走丢,外面是心急如焚的父母,而她却被卖入伎坊,在院墙之内懵懂长大。她本该是京城里一颗被呵护娇养的明珠,最后却险些成了供人观赏的玩物。 第35章 有些话她没有说,但卫云章却清楚。她说自己待的伎坊是做正经生意的,此言或许不假,毕竟如果真是很不正经的地方,老夫人也不会找到那家的画师画像。但,她也说了,坊主是觉得以她的姿色,当丫鬟可惜,才去当的画师学徒。可见在这伎坊之中,画师并不是完全靠画功立足,也得有张好脸才是。女人喜欢找女画师画像,但男人,更喜欢找女画师画像。即使做不了什么,言语举止间狎戏几把,对方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倘若那年,侯府老夫人没有下江南,没有遇到她,没有认出她,那她如今,又该过着怎样的生活呢?伎坊出身的女子,即使歌唱得再好,舞跳得再美,琴棋书画无一不绝,往往也只有嫁给贵人当妾的结局。想当正妻?除非是嫁给一个平头百姓,而这样的平头百姓,一般护不住貌美的妻子。 卫云章闭了闭眼,努力平复自己涌动的情绪。 崔令宜偷偷觑着他的反应,道:“真的有个胎记,我不是外祖母随便从路上捡回来的。听说我出生的时候大伯母还抱过我呢,崔家人都知道这个胎记的,你若是不信,可以回去问问。” 似乎是怕他怀疑她身世不正,她拽着他的袖子,想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去妆台旁落地的大琉璃镜那里看一看。 卫云章其实没有往这上面想,他只是一开始有点介意她在伎坊里生活了那么久,可能经历过不少不正经的事情。但她哭也哭了,解释也解释了,一番功夫下来,他若是再纠结这个,恐怕就太不是人了。 他本想说,他没怀疑她,不用验证胎记。但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他又把话咽了回去。罢了,既然她想证明,那就证明好了,证明完了,也好让她的心落地。 崔令宜牵着卫云章来到琉璃镜前。这是一面全身镜,她示意他背过身去,然后拨开他背后的头发,将他的衣裳拉了下来。 “你……你转头看看。”她小声地说。 卫云章转过头去,看见镜子里的人影,呼吸不由一顿。 他至今都还没有见过她的身体。新婚那夜还未解衣便入了宫,落水醒来后,衣服更是早已被丫鬟换好。他们二人,婚后虽时有亲密之举,但从未坦诚相见过。 ……他倒是想,谁知道解禁第一天,就遇到了灵魂互换这么离奇的事情。 此时此刻,卫云章望着镜子里光衤果的半截后背,一股热意冲上耳根,令他别过眼去,不敢细观。 崔令宜似乎也很是害羞,红着脸道:“反正我们都、都这样了……就看看吧……” 卫云章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把目光转向镜子。白色的中衣之上,露出半条微微凹陷的背沟,两颊的蝴蝶骨突出,愈发显出这具身子的纤细娇柔。颈与肩的交汇处,有一块半圆形的胎记,浅浅的红色,约莫有半枚铜钱那么大。 “不太好看,但是……好在一般也看不见。”崔令宜小声地说。 她看着那块胎记,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上去。卫云章明显颤抖了一下,却因为不知所措,而僵在那里不敢动弹。 她没有理会他,只是长长地注视着那块胎记。 ——她身上原本是没有这块胎记的。 为了完成任务,楼主找到了当年给崔伦妻子接生的稳婆,稳婆记得崔伦妻子的长相,也记得孩子身上的胎记。 按着稳婆的描述,拂衣楼的人,在她背后画下了这块胎记。为了防止掉色,还用了特调的药水,涂抹在身上的时候,如针扎一般,经久不歇、细细密密地痛。 她以前用的都是一面巴掌大的普通小圆镜,根本照不到颈背,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看看自己的后面长什么样。那次画完胎记,她才第一次站到和人一样高的落地镜前,努力扭转脖子,才能勉强看到一点所谓的胎记颜色。 今天,更是她第一次,完完整整、正面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后背,以及这块胎记的模样。 好神奇的感觉。 第020章 第 20 章 “郎君,夫人,厨房的菜好了,要端上来吗?”玉钟在外面敲了敲门。 卫云章慌忙把衣服穿上了,应了一声:“端到外间就行,等下我们自己吃。” 门外的碧螺和玉钟对视了一眼,目露疑惑。 总觉得自从醒来之后,夫人就变得有哪里不对,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一旁的瑞白探头探脑:“你们两个愣着做什么呢?再不上菜,都要凉了。” 玉钟哼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瑞白看向碧螺:“她哼我做什么?我说错了?” 碧螺叹了口气,小声道:“总感觉夫人今日心情不好。” “这不是肯定的吗?谁落水心情会好啊!” 碧螺:“……算了,不跟你说了。” 等外间的菜布好,丫鬟们都退下后,卫云章和崔令宜才从卧房里走了出来。 崔令宜坐在碗筷前,低着头,默不作声。 卫云章叹了一口气:“罢了,先前是我着急,妄动了肝火,对你严厉了一些。但既然如今已解释清楚,我就当无事发生,你也不要再想了。” 崔令宜怯怯抬头:“三郎当真能当作无事发生吗?” 哼,先前看卫云章那副温柔小意的样子,还以为他是真心喜欢她这个人呢,没想到也那么在乎妻子的出身,一听说她出自伎坊,就这么有意见。唉,男人果然不可信,哪怕是只看皮囊,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皮囊。卫云章这种风流才子,肯定去伎坊寻过欢作过乐,现如今娶个伎坊女子,倒还不乐意了,真是可笑。 第36章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有这互 铱驊 换身体的飞来横祸,她今日也不必遭此波折。幸亏她脑子转得快,又是主动认错,又是百般示弱,这才博得了他的同情心,让他不再计较。但是夜长梦多,今日是侯府老夫人把卫云章当成她,把“崔令宜”的底细抖了个干净,明日又不知道会是哪里出问题,天知道会不会从天而降一个拂衣楼的人,找到“卫云章”接头。 可恶,得赶紧换回去才是! “我承认,一开始得知你曾在伎坊待过,我确实为你们隐瞒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而恼怒。但如今冷静下来想想,你那时走丢,想必是被拐子卖了进去,在伎坊里受了许多苦才能长大。事关女儿家的清白与名节,崔府与侯府秘而不宣,也在情理之中。”卫云章又是一声长叹。 他其实不是这么冒失的人,他完全可以假装无事发生,等身体换回来后,再慢慢探查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又实在难以置信,看起来那么明媚娇俏、毫无城府的妻子,竟然有这样的过去瞒着自己。 他并不是有多么看不起伎坊女子,他相信假如有一天自己真的和一个伎坊女子情投意合,他也定会珍之重之。只是世俗如此,他看不看得起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看不起,否则崔家与侯府,为何不敢把此事公开?他恼怒的是被欺骗,而且是整个卫家被欺骗。一旦事发,整个卫家都会沦为京城的笑柄。 他不想自己慢慢查了,他像是在滚油锅里煎熬,反复思索着,她对自己的亲密,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仅仅是想抓住自己,抓住这个对她一无所知的“冤大头”“金龟婿”。 所以他现在就要问她,当面问她,他要听她自己的解释,不想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一切,再去反复猜测。 但他还是操之过急了,把她给吓坏了。 他说:“你放心,此事我不会再对旁人提起,更不会对父亲母亲提起,你依旧是卫府的三少夫人,不必担忧。” 崔令宜哽咽道:“多谢三郎体谅。” 卫云章还想说点儿什么,比如“我之前也想过了,就算你真的不清白,我也不可能把你休掉”——卫崔联姻,声势那么浩大,岂是想结束就结束的?若从功利的角度看,抓住崔家这个把柄,反倒能更好地让崔家俯首帖耳,掌控朝政局势。 但这么功利的话,又不能用来安慰人。可他若说“就算你真的不清白,我也会一如既往地待你好,永远爱护着你”,这么肉麻深情的话,他自己都觉得,说出来要遭天打雷劈——他是喜欢她不假,但远没有到海枯石烂此生不渝的地步。更何况,他前面的表现也实在算不上深情,就算说出去了,她恐怕也不会信。 说什么都不对,一向伶牙俐齿的卫云章,似乎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抚面前惶恐不安的妻子了,只好拿起勺子,给她舀了一碗粥:“快吃饭吧,再不吃,都要凉了。” 崔令宜含泪点了点头。 卫云章看着她,突然别过头去,嘴角抽搐了一下。 崔令宜惴惴问道:“怎么了?三郎,我……” “没什么。”卫云章深吸一口气,抽出一张帕子,回过身来,在她眼角轻轻按了按,“你顶着我的脸和身子,这么大个男人缩在桌边,边哭边吃,我一时没忍住……” 如果是原本的崔令宜哭成这样,一定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但现在是“卫云章”在哭,这场面就变得……有碍观瞻起来。 崔令宜:“……” 该死,从来没研究过男人该怎么装柔弱,讨人怜惜。以后再也不这么干了。 她悻悻地止了眼泪,只埋头吃饭。 吃完了饭,卫云章又喝了一碗药,二人便打算歇息了。 只不过嘛,在歇息之前,定然是要好好“沐个浴”的。 瑞白道:“那还是跟之前一样,小的先去把郎君您的浴桶抬来,等您沐浴完了,碧螺她们再去伺候夫人沐浴。” 崔令宜道:“记得拿个大点的浴桶来。” “啊?”瑞白一愣。 “啊什么啊?”崔令宜故作镇定地看了他一眼,“我今日累了,想好好舒展舒展,不行吗?” 瑞白:“行,当然行,小的这就去安排。” 他摸着脑袋出了门,半路遇到了碧螺,碧螺问他:“你干什么去?” “郎君要沐浴。” “浴具不都在后厢里放着吗?你怎么还要出院子?” “郎君说今日累了,想舒展舒展,要换个大点的浴桶,我这不是还得去府上的库房取吗?”瑞白啧了一声,“还得让他们把新浴桶好好清洗一下才能用。” “哟,那可得花不少时间。能不能今日先让夫人沐浴了?夫人受了伤,得先歇着。” “那你去跟郎君说。”瑞白想了想,又道,“不过郎君今日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这不是肯定的吗?他落了水,心情自然不好。”说罢,碧螺总觉得这个对话似曾相识,但也没多想,只惦记着自家的夫人,道,“总得以病人为先,夫人用不着新浴桶,正好让她先沐浴了。等她沐浴完,郎君的新浴桶也清洗干净了。” 瑞白:“我是没意见,你去问郎君呗。”说完就跑了。 碧螺撇了撇嘴,想了想,还是敲响了正屋的大门。 卫云章和崔令宜听完碧螺的来意,不由对视一眼。 第37章 卫云章轻咳一声,道:“也行。” 碧螺很高兴:“那奴婢先去安排人烧水了,等下和玉钟就来伺候夫人沐浴。” “不,不不。”卫云章慌忙摆手,“不用你们伺候,不用你们伺候。我自己来,我又不是非要你们伺候不可。” “那怎么行?夫人头上有伤,不比以前。” “我是头上有伤,又不是手脚有伤。” “可大夫说了,夫人头上的伤不能沾水,若没有奴婢,万一伤口碰到水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 “好好好,不重要,不重要,碧螺,你先让人去烧水。”崔令宜赶紧打断她们,再吵下去,“崔令宜”就该崩人设了。 等碧螺一走,卫云章立刻道:“我怎么可能让她们伺候!” 崔令宜:“三郎不是说,我们是在水下互换的身体,所以要晚上沐浴的时候试试吗?本来我提出换一个大浴桶,已经有点奇怪了,你一个病人,若是再反抗丫鬟的照顾,岂不是更奇怪了?不如就让她们伺候好了,你沐浴完了,等我的大浴桶抬上来后,我们照样还是可以试的。” 卫云章:“可是,是我沐浴!她们要在旁边、在旁边……” 他涨红了脸。 他都还没有完整见过她的身子,又怎么能在两个丫鬟堂而皇之的注视下……这也太可怕了! 崔令宜:“可是,碧螺和玉钟,又不是没见过我的身子,今日落水起来后,不还是她们给你简单擦洗了一下,换的干净衣服吗?” “这、这怎么能一样……我那时候晕着……” 崔令宜在心里笑他装什么纯情,若是以前,还可调笑两句,但今日她刚刚暴露了伎坊中人身份,正该是讨好郎君、感激他不计前嫌的时候,她也只能咽下嘴边的话,改为道:“没事的,三郎,碧螺她们又不知道身体里头是你,你莫要给自己寻烦恼。更何况……”她抿了一下嘴唇,“她们是我的丫鬟,三郎是我的郎君,那么三郎也是她们的主子,丫鬟伺候主子沐浴,也没什么不对。” 卫云章诧异:“可她们是你的陪嫁丫鬟啊!” 女主人的陪嫁丫鬟伺候男主人沐浴,和普通丫鬟伺候男主人沐浴,性质可完全不同。 崔令宜:“我不介意的。”她又用力地抿了一下唇,“三郎也无需介意。就算三郎与她们不亲近,觉得尴尬,但她们二人看的是我的身子,又不是三郎的身子,三郎就权当自己是个女人,也就好受多了。” 卫云章定定地看着她。 这么多时日相处下来,她可不像是这么心胸大度的人。她喜欢趁他空闲的时候缠着他撒娇,喜欢在卫家待着,从来不说娘家的好。他还听瑞白告状说,碧螺和玉钟私下里曾打听过他以前有没有通房,院子里有几个丫鬟等等。 这些,都是她对他占有欲的表现。他很受用。 倘若今日没有侯府老夫人那一通话,倘若今日他不曾逼她揭穿她的过往,依照她的性子,现在定是要揶 铱驊 揄他两句的,比如“碧螺玉钟长得还不错,伺候你又不亏”,或者是“你不会是害羞了吧,难道是怕被女人看吗”云云。 可现在,她就像那些宽宏大量、温柔贤淑的世家妇一样,说着一样的话。 温柔贤淑。是了,她嫁进来之前,他确实是这么以为的。可他现在发现自己其实不喜欢这样的女人。 现在她变成了这样的女人。 只因为以前她仗着有他的宠爱,所以才敢不断试探他的底线。现在她害怕了,她生怕他嫌弃她了,不要她了,所以她再也不敢僭越了。 第021章 第 21 章 卫云章真的后悔了。他后悔自己太沉不住气,竟然就这么伤了她的心。 她从伎坊到崔府,一定是花费了很多努力,才让自己有了京城贵女该有的样子。侯府老夫人和崔伦一定也是给了她很多补偿,才终于让她养回了一点骄矜的底气。 现在这些全被他打碎了。 她以后或许再也不敢在他身上奢求更多了,他和她或许不会再有平等的交流,只余下他的宽容施舍与她的感激接受。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喉咙口胀胀的,酸酸的,有什么话呼之欲出,可又发不出半点声音。 见卫云章又不吭声了,崔令宜偷偷瞧了他一眼,只觉得他冷着一张脸,也看不出什么心思。 不过话说回来,她才发现,她这脸长得也太吃亏了吧,卫云章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就很高贵淡漠,可她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却依旧那么人畜无害。将来要是当了门主,岂不是容易镇不住下面的人?也不知道等年纪大点,脸颊凹下去会不会看起来比较有威严? 崔令宜心思正飘远,冷不丁听卫云章开口道:“不管怎样,我还是不会要她们伺候的。” 崔令宜回神,心道好一个贞洁烈夫,面上却道:“既然三郎不愿,那自然是按三郎的意思来。只是碧螺与玉钟一片好心,三郎要如何说服她们呢?” “何必说服?主子不愿的事情,她们难道还会强迫不成?”卫云章道。 “可三郎这么抗拒,她们会觉得奇怪呀。” “奇怪又如何?不过是心情不好,不想她们伺候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还能真想到是你我互换了身子吗?”卫云章说,“她们都是小事,当务之急是我们要各归各位。现在父亲替我告了假,倒还能拖延几日,但若是我们一直换不回来,你迟早要代我去上值,那才要出大事。” 第38章 她去上值?她倒是很乐于挑战。去翰林院待一天,不比在这后宅之中得到的消息多多了?前提是卫云章不要挑战用她的身子出去逛街,保不准逛着逛着就被拂衣楼的熟人撞见。 “三郎说的是,我要是进了翰林院,什么都不会,岂不是要惹出大/麻烦?” 卫云章捏了捏眉心。什么都不会也就罢了,反正他现在的工作主要就是修订《文宗经注》,一个人在一间堆满文稿的屋子里待着,呆坐一天别人也不知道。但就怕是太子殿下召见…… 思及此,他又忽然忆起那只不知所踪的信鸽,与成婚前夕徘徊在卫府附近的人影来。 他今日会带崔令宜出门,虽然除了瑞白与大和尚再无第四人知,但若是有心,在前一天跟踪瑞白的行迹,从而推测出他今日的动向,倒也不难。 普华寺桥栏的松动,会不会……与此有关呢? 细想下来,倘若对方就是为了让他们落水,那安排一些人故意闹事,趁乱把他们挤下去,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只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了让他死?他自认为还没有与谁结过生死仇怨,他到现在也只是个七品编修而已,没碍着谁的官路。难道又是父亲的哪位政敌在动手?可最近朝堂上好像也没什么大事发生,杀了他到底有什么好处呢?他死了,父亲固然会伤心难过,但父亲身体康健,应该也不至于一蹶不振,更何况他还有个大哥,卫府又不会绝后。 而且在一个热闹无比的地方落水,他被救的概率很大,如果是为了置他于死地,应该不会这么干。 难道对方不是冲着他来的?……不可能,总不会是冲着他那娇小玲珑的妻子来的。 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第一,事情确实是出于意外,他纯属倒霉——工部尚书已亲自登门致歉,承认确实是下级官员失职,桥栏已有两年未加固修缮。那些神秘人总不可能从两年前就开始布局,还买通工部尚书吧? 第二,做下这件事,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逼他。事实上,以他的本事,他完全可以不落水的,他之所以跳下去,只是为了救崔令宜罢了。尽管会游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京中甚至有专门的游水比赛,不少公子哥儿为了展现自己,都会去搏一个好名次。但他此前从未对外显露过任何自己会游水的迹象来,甚至还拒绝过别人的比赛邀请,如果今日暴露,传到有心人耳朵里,事情便会变得耐人寻味——为什么明明会游水却不承认?是不是还会点别的什么,也没有承认?一旦联想出去,情势便严峻起来。 卫云章在两个可能之间徘徊不决。 听崔令宜说父亲已经派人去查此事了,他得想办法问问父亲的意思才是。最好今夜就能换回来,明日一早便去找父亲。 两个人各怀心思,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崔令宜忽然一凛,眼神飘忽起来。 不好,她之前一直在掉眼泪,后来口干得厉害,喝了不少水,这会儿……有点想如厕了。 她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下巴,看卫云章一副岿然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心道他难道不想如厕吗?还是他其实也想,只是装得很好? 饶是她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问出这种话。只能盼着卫云章赶紧去沐浴,她好趁机溜出去。 在她的盼望下,碧螺终于回来了! “夫人,水烧好了,可以去沐浴了。”碧螺道,“玉钟去给夫人准备换洗的寝衣了,奴婢过来先替您扎头发。” 卫云章的脑袋上还包着纱布,不方便盘发,碧螺只能给他简单绑个发带,让长长的头发垂在背后。 “这样就可以了。”卫云章拢了拢衣襟,正色道,“我一个人沐浴就好,你们若实在担心,在门外守着也可。净房本就不大,人多了,我会觉得气闷。” “可……”碧螺仍是犹豫,“万一伤口沾了水……” “怎么会沾水?我又不会乱动,头发也定是放在浴桶外面的。”卫云章故作不耐道,“好了,好了,我今日乏了,不想多说,早点收拾完,你们也早点去歇着吧。” 碧螺见状,便不敢再说什么,只好道:“那夫人小心些,若有什么事,及时喊奴婢们。” 看两个人往浴房方向去了,崔令宜心中一喜,立刻出了门,直奔东圊。 然而等站到隔间里,她望着自己的下半身,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是要……站着上吗?那裤子……是要怎么弄?上完之后……又应该怎么清洁呢? 她以前为了行动方便,经常穿男装办事,但她又不是真的男人,哪里研究过这些。 她有点儿后悔了。早知道,就应该去问问卫云章的。 算了,凭直觉吧。 她把心一横,毅然决然地伸出了手…… 总而言之,崔令宜从隔间出来,在门口洗手洗了很久。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但这的的确确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男人的……嗯,反正心情很复杂。她也不好对此进行详细分享,毕竟落实成文字的话,可能会被官府封禁。 她把手擦干,然后走出了东圊。 然后和迎面走过来的卫云章面面相觑。 崔令宜:“……” 卫云章:“……” 夜风吹过,显得两个人影异常萧瑟。 崔令宜一边尴尬,一边忍不住又想,哦,原来你的云淡风轻,其实也是装的? 第39章 她抬起手,刚想和卫云章打个招呼,卫云章便已经抬步,装作没看见她的样子,和她擦身过去了。 崔令宜:“……” 好吧,不为难他。她撇了撇嘴,回卧房去了。 而卫云章藏在东圊墙壁之后,悄悄探出一个脑袋,见她走了,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把额头往墙上一磕。 天啊,杀了他 璍 吧!他明明是趁着沐浴的机会,想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把生理问题解决一下的,怎么结果就是这么巧,她也来了!而且甚至已经结束了! 他都不敢去想象刚才她是怎么解决问题的,更不敢去猜她的心理活动。 他一边默念着清心经,努力驱散自己脑海中的繁杂思绪,一边直挺挺地往里面走去,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他红着一张脸出来了,游魂似的飘回了净房。 在等待卫云章出浴的这段时间,崔令宜有些坐立不安。被男人看光身子固然尴尬,但她嫁都嫁了,甚至早就做好和他圆房的准备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会不会对她的身体过于好奇,仔细研究。毕竟,她当初为了假扮“崔令宜”,泡了好久的药浴,抹了各种各样的膏药,才把身上那些旧日伤疤清除得差不多。虽然乍一眼看不出什么,但离得近了,仔细看看,还是能看出一点不同肤色的痕迹的。 崔令宜深深叹了口气。罢了,正常人应该也想不到那里去,如果他真的问起,就说是在伎坊里留下的。听到这么悲惨的童年,他应该就不会再问了。 不过……也可能是她多虑了。看卫云章刚才在东圊门口那副慌不择路的样子,应该也不会干出这么猥琐的事……吧。 第022章 第 22 章 卫云章确实没有干出这么猥琐的事。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下水! 他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还是没能把衣服脱光。虽然刚才去解决了一下生理问题,但他其实压根就没敢细看,匆匆忙忙便了事。现在还想让他脱衣服沐浴?实在是强人所难。 倒也不是说他有多么正人君子,不要脸地说一句,他当然很愿意和她在床上坦诚相见,但现下这个情况,是要他自个儿沐浴……这就完全是两码事了! 在床上,触碰她的身体,乃至于有点什么别的动作,都可以归为夫妻情趣,但如果让他进了浴桶,以一个男子的灵魂,去抚摸清洗一个女子的身体……咳,这实在是……实在是……太怪了,感觉像在自渎,但又比自渎猥琐多了。 算了,不洗了。反正待会也要下水,洗不洗都一样。等身体换回来了,让崔令宜自己洗去。 他往浴桶里揉了几下香胰,打出一点泡沫,做出自己洗了的样子来。 门外的碧螺问了一声:“夫人,要帮忙么?” “不用不用,我很快就好了。”卫云章又紧张地划拉了几下水面,弄出声音,生怕她们进来。 净房里热气氤氲,他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好不容易时间差不多了,他闭着眼摸索着把衣服给换了,又把浴巾打湿了一些,然后赶紧出门。 碧螺和玉钟见他头上的伤口确实没有沾水,这才放下心来,进去收拾浴具了。 卫云章回到卧房,一时间有点不敢直视崔令宜,默默坐到了一边。崔令宜瞧着他那张热气腾腾的脸,不知道是内里发出来的,还是在里面被熏的。不过,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说话。 直到瑞白来说:“郎君,东西都换好了,您现在可以去沐浴了。” 崔令宜点了下头:“你们都出去吧。” 等屋中只剩下她与卫云章二人后,他们对视一眼,双双起了身,往净房走去。新准备的浴桶果然很大,足够两个人坐进去。崔令宜关上门,看了卫云章一眼:“三郎……是你先进去,还是我先进去?” 卫云章深吸一口气,道:“我先吧。” 或许是有她在旁边的原因,避免了独处时不知道偷偷摸摸在干什么的嫌疑,卫云章终于可以摆脱心理负担,镇定下水——也可能是还穿着衣服的缘故。 他进了浴桶后,崔令宜也进来了。 水一下子就溢了出去,粼粼水光下,是二人摇曳摆动的衣角。 卫云章严肃得仿佛在商讨什么军国大事:“你我一同在水下闭气,能闭多久闭多久,看看能不能换回来。” “好。” 两人深吸一口气,埋头入水。可试了几次,每次都憋得脸色涨红,二人也没换回去。 面面相觑着,崔令宜忍不住抹了把脸,道:“会不会是……入水不够深呢?” 当时他们两个都快沉到水底了,深度绝非一只浴桶可比。然而他们现在是家中重点保护对象,肯定不可能再跳一次河。 卫云章迟疑了一下,道:“那我……再往下沉一点?” 他后脑勺有伤,所以刚才一直都是低着头,让水面堪堪没过面部,始终不曾像崔令宜那样,完全沉到水下。但事已至此,伤口沾水就沾水吧,无非是好得慢些,总比他们两个人继续保持这个荒唐的状态强。 于是这一次,他彻底沉了下去。 后脑果然传来隐隐的痛感,他自水中睁开眼,看见崔令宜紧紧闭着眼,双手抓着桶壁,双唇绷得几乎只剩下一线。 真是难为她了。她都是溺过一次水的人了,却还要三番五次地进行这种尝试,一定很不舒服。他想去握一握她的手,给她一点力量,但又想起当时在水下,他们之间并没有接触过,便还是把手缩了回去。 第40章 卫云章又闭上眼,努力忍住上去呼吸的冲动,甚至在心里想,倘若他一直不上去,在水下憋晕了,会不会他们就有机会换回来呢?但这个风险太高了,万一把握不好度,真出人命了,那就完了。谁知道到时候是他们成功换回,还是真的彻底死亡? 想到这里,他又忽然意识到,崔令宜也挺能憋气的,之前几次,他们都是差不多时间才出来呼吸。是因为她用了他的身子,有了个好底子吗?可若是如此,为什么他用着她的身子,也能坚持这么久呢? 他没想明白,但觉得自己可能也搞不明白了。毕竟这个问题是由灵魂互换衍生而来,不把根本性的问题解决,谈何其他? 终于,直到脑子要彻底转不动的那一霎,他猛地钻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崔令宜捂着胸口,连连咳嗽,表现也十分狼狈。 “怎么办?”她忧心忡忡地问道,“为什么还是换不回来?” 卫云章皱着眉,不发一言。 “会不会是还需要受伤这个条件?”崔令宜猜测,“若是……若是我现在也去撞一下头呢?” 苍天在上,她绝对没有挟私报复的意思,毕竟撞头的当下,痛的还是她。她真的只是想把身体换回来而已。 卫云章却道:“别乱来。你自己撞,掌握不了轻重,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崔令宜想想也是。毕竟当时那人在水下,是奔着把她搞死去的。现在撞得轻了,没有效果,撞得重了,真死了怎么办?也没有经验说明,灵魂互换的条件能不能对换呀。那到时候,是她的灵魂随着卫云章的身体一起湮灭呢,还是原主卫云章的灵魂湮灭,她重归女身呢?又或者……以后他们两个共用一身? 太恐怖了,这可不能乱试,试错了,那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两个人又徒劳无功地尝试了几遍,最后终于肯定,这个在水下憋气的方法,行不通。 水温渐渐地下去了,崔令宜感觉自己的心也渐渐凉了。 她沉默地坐在浴桶里,不得不开口问出那个最坏的问题:“三郎,如果我们真的一直换不回来了,怎么办?” 卫云章勉强笑了一下:“那就说明你我注定一对,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夫妻比我们的感情更加牢固了。” 崔令宜:“……” 他伸出纤细的手臂,把高大的她用力搂进怀里,安慰道:“别担心,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就怕……没有办法。”崔令宜低声道,“我以前看话本故事,说是天降异象,主角便得到了某种机缘。三郎,你说今日会不会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万一下一次这样的日子是十年后、百年后,我们就要一直过着这样阴阳颠倒的日子吗?” “民间多有高人异士,我尽力去查一查。” 崔令宜抓住他的袖子,道:“三郎,如果短期内换不回来,你会跟家中坦白吗?” 卫云章沉默片刻,道:“再说吧。” 崔令宜道:“你若是跟家中坦白,父亲会不会为了不被外人发现,而替你告个长久的病假?届时你也不好出去,我也不好出去,我们难道就天天 殪崋 在家里待着吗?或者,干脆被送到远离京城、没人认识我们的乡下?” 卫云章宽慰她:“怎么会呢,你冷静些,别自己吓自己。就算我们真换不回来了,父亲也不会这么做的。以父亲的个性……” 藏着掖着不让卫三郎见人,只会更加引起外界的猜测。而卫相为了维/稳,一定会让崔令宜继续扮演好卫云章的角色的,只不过,也会对她多加限制罢了。 崔令宜不想被限制。 刚才在水下久试无用,她其实想了很多。 如果真的换不回来,大不了她就用着卫云章的身体,当个有权有势的贵公子,享受着父母关爱,兄友弟恭,这不比她当个朝不保夕的杀手好多了?但问题就在于,就算卫云章愿意跟她交换身份,但拂衣楼发现披着“崔令宜”皮的卫云章迟迟不完成任务,也定会出手。 她的命如今和卫云章的命捆绑在了一起,所以摆在她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 一条,换不回身体,她就得跟卫云章坦白一切,寻求共生之法。但卫云章的反应不好预测,毕竟涉及整个卫家安危,他未必愿意与她合作。就算合作,也难保怀恨在心,要是以后悄悄知道了能互换回身体的方法,却故意不告诉她,等她措手不及发现换回来了,她岂不就成了俎上鱼肉? 另一条,走一步看一步,一边糊弄卫云章,一边糊弄拂衣楼,直到找到互换回身体的办法为止。能换回来是最好,一切按照老计划推进,要是实在换不回来,她也能趁着中间的工夫,以卫云章的名义在外行事,届时总能找到一些应对的筹码,让自己不至于被轻易杀死。 她暂时选择了第二条路。卫云章现在对她心怀愧疚,至少会全心全意地帮她,只要她不露出马脚,她就暂时不用考虑被背后插刀的隐患。 “先别告诉家里好不好?”她央求他,“这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我怕父母亲觉得,是我有问题……” 她嫁进来第一日太皇太后就崩了,好不容易出了国丧,卫云章带她出去玩,结果又被牵连落了水,还互换了身体。怎么想都感觉她命犯煞星,不是个宜室宜家的好媳妇。 卫云章忙道:“你别胡思乱想!” 第41章 崔令宜背过身去,道:“我知道我用着你的身体,你可能心里不大高兴。我若是用你的身体出去见人,可能也会丢你的脸。但是三郎,我们两个人再想想办法,别急着告诉别人好吗……家里人关心则乱,万一走漏了消息,世人该如何看我们……” “我没有不高兴,也没有觉得你丢脸。”卫云章试图把她的身子掰过来,“我答应你,先不告诉别人就是了。你躲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曾骂你。” 崔令宜道:“你不喜欢看我用你的身体哭,可是,可是我心里害怕……” 卫云章动作一顿。 良久,他才温声道:“你想哭便哭,我以后再也不说了。只是男人女人的习惯到底不同,一时半会改不掉,你也答应,倘若我之后用你的身子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不慎坏了你的名声,你也得原谅我,好不好?” 崔令宜这才破涕为笑,揉了揉眼睛,转过身来:“三郎怎么会坏了我的名声。我没有三郎那样的文采,也不懂为官之道,我才是那个容易出岔子的人。” 卫云章道:“那可不一定。比如今日我好几次忘了掩饰步伐,被碧螺和玉钟盯着看了好久,她们定是在心里疑惑,她们夫人怎么突然动作如此粗犷起来。只是不敢问罢了。” “我今日与父亲和大哥说话时,他们一盯着我看,我就害怕,唯恐哪里出了纰漏。” “慢慢来吧。”他环抱住她,“明天就适应些了。” 于是她也伸出手,抱住了他:“我都听三郎的。” 卫云章:“……” 他被她按在怀里,脸颊靠着她的宽肩,一时之间,竟有种……好安心、好可靠的错觉。他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又不敢吭声,便暗暗安慰自己,定是自己的身材太好了。又继续暗暗地想,他之前抱了她那么多回,她一定也是这种感觉吧,怪不得不愿意离开他。 崔令宜的拥抱,只不过是下意识迎合卫云章的举动,但此时此刻抱着小鸟依人的他,她却感觉浑身不得劲。怎么回事,明明安抚人的是他,故作柔弱的是她,她却莫名生出一种要保护他的冲动来? 她瞥了一眼他纤细的骨架,眉毛一抖。难怪之前卫云章对她那么纵容,原来她是这么契合他的身形,仿佛离开了他宽阔胸膛的遮风挡雨,外面的世界就会摧残她这朵娇花似的。 被这样的她依靠着、需要着,卫云章心里一定很受用吧? 她嘴角抽了抽。 第023章 第 23 章 最后的最后,两人一致决定,今天就先尝试到这里。再待下去,水就彻底凉了。 两人从浴桶里出来,匆匆收拾了一番。崔令宜悄悄打开门,确认外面没人,便朝卫云章招了招手,两个人做贼似的溜回了卧房。 “你头上的伤怎么样?” “有些疼。”卫云章蹙眉,“你帮我把绷带拆了,瞧瞧怎么回事。” 崔令宜让他在梳妆镜前坐下,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拨开他湿漉漉的长发,将那湿透了的绷带一圈一圈地拆下来。 伤口被水泡过,有些发浮发白,但不是很严重。崔令宜找来干巾,轻柔地吸去上面的水分,然后拿出之前大夫留下的药膏,抹了一点在指尖,轻轻地点涂在他的伤口上。 卫云章安静地坐着,抬眼看着镜子里的画面。之前每每见到她出浴的模样,都觉得心神一颤,今天倒好,心神是不颤了,可看着镜子里男人专注的神情,他的心情又有点复杂起来。 原来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到的景象是这样的。那之前他帮她梳发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样偷偷看过他很多次?这个角度望过去,无论男人在帮女人做什么,都显得很深情的样子。 “四娘。” “嗯?” “你不必如此谨小慎微,我已说过,你的过去,我就当不知道,也不会告诉别人。你我之间,还是像以前一样相处便可。” 崔令宜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又想起了这事:“是我上药方法不对吗?” 什么叫谨小慎微,伤在这种地方,本来就是轻柔为上,而且不能用太多药,免得淤堵在发根……不好,难道是他觉得她上药手法太娴熟了?也不对啊,他怎么知道她上药的手法娴不娴熟? 她握着装药的瓷瓶,皱眉眯了眯眼:“我……是应该多抹一点吗?我只是怕抹多了化不开……” “没事,你继续吧。”卫云章叹了口气。罢了,越提她越不自在,以后不提了。 上好了药,卫云章躲去一边烘头发了,崔令宜则冲外面喊了一声,让瑞白等人去浴房收拾残局。 瑞白一进浴房,便被满地的积水吓了一跳:什么情况?他家郎君在沐浴的时候玩水吗? 但疑惑归疑惑,他也没有多问,只让人赶紧收拾干净,好让主子们早点歇息。 浴房里的动静终于停了,卫云章也终于差不多烘干了头发,重新给自己包上了干净的绷带。崔令宜的头发还没烘完,她坐在一旁看着,若有所思地问:“三郎,你这样包得对吗?” 卫云章一顿,继而道:“不就是包一下嘛,差不多就行。就算不对,明日大夫还会再上门换药的。” 崔令宜便没再说话。 熄了灯,万籁俱寂,两个人躺在一处,各怀心思,都睡不着。但明明都知道对方也没有睡着,却谁也没有说话。要说也无非是把身体换回来那点事,都已经说尽了,实在是不知道再说点什么。 第42章 …… 次日早上,崔令宜从朦胧的不安中醒来。外面天光微白,她偏头看了一眼卫云章,见他双眼紧闭,皱着眉,一副好似在梦中也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禁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唉,还以为一觉醒来,两个人就能恢复正常呢,看来还是她在妄想。 她打算再睡一会儿,但总感觉怪怪的,努力感受了一下到底是哪里奇怪后,她猛地坐了起来。 骤然掀开的被子惊醒了浅眠的卫云章,他吃惊地睁开眼:“怎么了?” 崔令宜扭过头,看着卫云章,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璍 卫云章目露迷茫。 崔令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攥着被面,道:“我……我去趟浴房。” 浴房?浴具早就撤走了,现在浴房里除了储存的冷水,什么也没有啊。 卫云章刚想问她去浴房干什么,目光瞥见她下床后古怪的走姿,登时反应过来,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唰地一下红了。 “四、四娘……”他直起身子,磕磕巴巴地道,“那个、那个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代表什么……你不要误会……” 崔令宜没有应声,走得飞快,也不知道听到了没有。 卫云章面如死灰地倒回了床上,真想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过了一会儿,崔令宜回来了,卫云章背对着她,不知该以何面目面对。 “三郎。”他听见她犹犹豫豫的声音,“我想沐个浴。昨夜……昨夜那个样子,我想今早好好沐浴一回。” 卫云章道:“……可以。你去喊瑞白吧。” 崔令宜正要往外走,又被卫云章含糊叫住:“那什么……你让他们多烧点热水,你沐浴完了,我也去沐浴。” 崔令宜一愣:“你昨夜不是沐浴过了吗?” 卫云章不得不转过身,面向她承认:“我昨夜……骗碧螺她们的,我其实连水都没下。” 崔令宜睁大了眼。这倒确实是出乎她的意料,她很想问问为什么,但看他目光躲闪,又把话咽了回去。 还能为什么,一定是因为尴尬吧。没想到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低估他的道德了。 她有些讪讪:“好,那我去说一声。” 卫云章看她走了出去,不由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燥热得很。 他想解释说,昨日不洗,是因为他以为能换回来。今早改了主意,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看她似乎有些嫌弃没洗干净的身子,所以他便也想着,总不能一日不换回来,他就一日不洗澡吧。索性一鼓作气,洗了算了。反正他们是夫妻,这次彻底迈出这一步,往后也不必这么尴尬了。 但解释越多,越显得做贼心虚、欲盖弥彰。罢了,他不解释,她那么聪明,应该也能猜到一点吧? 唉,这才过去一天不到,他弯弯绕绕的心思,几乎能在肚里打个九曲回肠。在官场上混都没这么累的。 崔令宜出了屋,去喊耳房里的瑞白。 天色尚早,瑞白还未起身,被崔令宜喊起来的时候还十分惊讶,以为出了什么事。等发现他家郎君这么早起来只是为了沐浴的时候,他便更惊讶了。 “昨夜不是刚沐过吗?”他下意识问道。 崔令宜绷着脸道:“问那么多做什么,总之去灶房传话,让他们多烧些热水,等我沐浴完了,夫人还要沐浴。” 说罢,便留下一个飘然而去的背影。 瑞白呆了半晌,猛地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夫妻俩一大早叫水,这难道、这难道是……?! 他面色先是一喜,又是一凝。喜的是郎君终于与夫人圆房了,凝的是……郎君,你这是不是太禽兽了一点?夫人还有伤在身啊!用得着这么着急吗! 过了一会儿,下人们便开始在浴房里进进出出了。 等终于布置完,崔令宜故意无视了瑞白欲言又止的表情,镇定自若地往浴房走去。 她当然知道瑞白脑子里在想什么,可她能怎么办?那普华寺的湖水又不干净,被捞上来后只是简单擦洗了一下,她昨夜连头发都没好好洗,总感觉莫名地痒,今日起床,是再也忍不得了。 再说了,不能看的都已经看过了,区区沐浴,何惧之有? 崔令宜解下衣裳,迈进了浴桶里。 水温正好,她一个人享受着宽敞无比的浴桶,只觉得十分舒适。她躺在水里,举起一只胳膊,欣赏了一会儿水珠从男人臂膀上滚落的画面,很是满意。 卫云章这个人,虽是一介文臣,但身材练得倒是不错,腰腹也有力…… 且慢。 他这个身材,是不是练得过于好了? 这个“好”,并不是说他的肌肉有多么贲张,体型有多么健壮,而是说,他的身材,不像是普通人随便锻炼两下就能锻炼出来的——更何况,卫家都是文人,好像也没有日常锻炼的习惯。 崔令宜哗地从水里站了起来。 她想起了拂衣楼里的那些男杀手。天热的时候,他们又没有外出的任务,便会站在院子里,打了井水往头上浇,以此消暑。她对这些男人的光膀子行为早已习以为常。 要想拥有这样完美流畅的线条,只能是受过专业的训练。 被截获的信鸽、回门夜背后的目光、卫府中神秘的荒院、被刻意隐瞒过的游水技能……她来到卫家一个多月,还未能有所收获。她一直以为,是时机还未成熟,她还未能接触到什么密辛,可莫非……最大的密辛,就日日睡在她的枕畔? 第43章 第024章 第 24 章 崔令宜心事重重地出了浴, 回了屋,坐在暖盆边烘头发。卫云章则坐在一边,安静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碧螺来跟卫云章说:“夫人, 可以沐浴了。”她替卫云章把头发绑好, 扶他从崔令宜身边路过的时候, 似乎有些不满地瞥了她一眼。 崔令宜:“……” 碧螺的忠心她是清楚的, 什么也越不过自家娘子去。现在在她眼里, “卫云章”大约已经从一个“温和体贴的好姑爷”降级成了一个“只顾自己快活的禽兽”了吧。 真是对不住了, 卫三郎。 卫云章一进浴房, 崔令宜便立即起身,把尚未干透的头发在头顶扎了个髻, 披了衣服匆匆出门。端着茶水过来的瑞白不由咦了一声:“郎君去哪儿?” 崔令宜面不改色:“临时想起一事, 去趟书房。” “这么着急?小的给郎君先把头发擦干吧,这样容易受凉的。” “不必, 我只是去找个东西,很快就好。”崔令宜道,“开门去。” 书房没人的时候都上着锁, 钥匙在瑞白手里。瑞白把茶盘搁在一边, 给书房开了锁,又问:“那小的把茶水放这里头了?” “放回卧房吧, 我很快就回来,你在房里等我便好。” 瑞白不疑有他, 依言退下。 崔令宜立刻关上书房大门,开始搜查起来。她并没有一个特别准确的目标, 也不知道自己能搜到什么东西,但她如今既然占了卫云章的这个身份, 那便不能不利用起来。 她按照惯例检查了书案、书架、茶座等地,都没发现什么暗格;墙上挂的字画也都掀开看了,背后没有密道;摆在桌上的那些装饰,也都只是单纯的装饰,不是什么可以运作的机关。 她又抬头看向上方房梁。她深吸一口气,足尖用力一点,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蹲在房梁上了。 崔令宜:“……” 她的心情,难以言喻。 她用着卫云章的身体,却还能直接跃上房梁,难道是因为她脑子里熟练掌握轻功技巧吗?她不相信一个没有武功底子的身体就能做到如此。 可她明明之前检查过他的手。他只有一双文人手,没有剑茧,如若他明明练过武,却不曾练剑,那练的是什么?难不成是拳法? 想象了一下卫云章打拳的画面,崔令宜登时一个激灵。 如果不练剑,那他练的是什么?那座荒院老宅里的剑痕,又是怎么回事?莫非……崔令宜皱起眉来,莫非他和自己一样,又是泡药浴又是抹膏药,刻意去除过手上的武茧?而且卫云章的身上,也确实没有明显的疤痕。 但,这样就更奇怪了。总不能是卫云章早知她要来潜伏,所以特意给自己重新捯饬了一番吧?她值得他这么费心吗? 不,不对。这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个意外。他应该是早就有别的目的。 当初楼主安排她假扮崔四娘的时候,曾嘱咐她,崔家名义上虽是平民之家,但与朝中官员关系匪浅,她进去后,需得多多探听朝中事务,了解贵族内幕,摸清各家境况。当时她还很诧异,因为拂衣楼一向只管江湖事,不碰朝政。但楼主却说,并 銥誮 不是让她去杀人,只是去搜集情报,所以并不会造成什么直接的后果,叫她放心。那时她才十四岁,便也听从了。 后来,楼主又让她嫁进卫家。这个要求实在怪异,为了安抚她,楼主终于肯告诉她,是幕后之人给了拂衣楼一大笔钱,要求拂衣楼查一查卫府的秘密。卫府根深蒂固,可不是扮个丫鬟装个伙夫就能成功打入内部的,因此,才特意选中了她,嫁进卫家,去成为卫家的一份子。 她问到底要查什么秘密,楼主却再也不肯多说了,只说这已经不简简单单是钱的事情,让她不要多管。但凡查到什么可疑的线索,统统上报便是,有用与否,自另外有人裁夺。 拂衣楼终究还是蹚进了朝局的浑水里,崔令宜被迫卷入,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但她猜想,卫府肯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幕后之人就是想利用她,来找到卫府的罪证,好扳倒卫府,自己得利。毕竟,若是卫府清清白白,她的任务就不应该是“寻找线索”,而应该是“伺机陷害”了。 她进府后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要把完整的卫府地图画出来。她都快要画完,准备找个日子去交接了,却临时被卫云章横插一脚,不得不搁置了计划。不仅没能把地图传出去,还意外落了水,险些丧命。 她的眉眼陡然阴郁起来。 如果说一直以来,卫云章都把自己会武一事瞒得很成功,那是不是就说明,他跟她一样会演?她是不是早就着了他的道而不自知?他的那些情意,也都是装出来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很难再压制。她不得不开始怀疑,昨日卫云章带她出门的目的。如果回门那夜,背后的目光就来自卫云章,那她这么多日来的伪装,在他眼里岂不是和乐子一样?他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了她的身份,便故作深情,看似是带她出去玩,实则是早早买通了其他杀手,欲置自己于死地——溺死是最不惹人怀疑的。 可若真是如此,他又何必做那一出戏,买通大和尚表演求签给自己看呢?而且,如果卫云章真的发现她图谋不轨,起了杀心,肯定要先和家里人串通的。但她和卫云章互换之后,用着卫云章的身体,家里却没有一个人来问她,“崔令宜”怎么没死。 第44章 崔令宜晃了晃头,感觉脑袋都要爆炸了。好像什么事情都很可疑,但仔细一推敲,又不是那么站得住脚。 她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管怎么说,光靠猜没用,得掌握实质性的证据才行。急不得,急不得,愈急愈容易出错。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环顾四周。 书房的横梁上都是灰尘,不像是有人会来的样子。看来这里也没有她想要的东西了。 她略感失望,跳回了地面上。 书房里还剩下最重要的东西没有查,那就是这里面的各种文稿资料。几百本书,十几个大大小小的书箱,鬼知道哪里有问题?而且也不知道有没有进行特殊的设计,比如在书里夹根头发丝,下次翻开的时候发现头发丝没了,就说明被人动过了。 她暂时还没有这样的精力和时间去一个个排查——卫云章可能快出浴了。 她定了定神,打开书房门,负手阔步回了卧房。 “郎君回来啦。”瑞白捧着一块毛巾道,“小的专门烘热了毛巾,给您留着擦头发用!” “好。”崔令宜道,“碧螺和玉钟人呢?” “去伺候夫人沐浴了。” 崔令宜眉毛一挑:“进去伺候了?” 瑞白:“这……小的倒不是很清楚。小的现在去门口瞧瞧?” “不必了,我随便问问。”崔令宜道,“毛巾给我,我自己擦吧。你去把书房锁了,然后去让厨房准备早膳。” “好嘞!”瑞白应声去了。 崔令宜坐了下来,解了头发,继续慢慢地擦着。 浴房里。 卫云章坐在浴桶里,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其实头不疼,但是只要一想起门外面那两个丫鬟,就感觉一阵幻疼。 今天她们两个也想跟着自己进来,只不过这次的理由不是“怕伤口沾水”,而是“看看夫人有没有事”,卫云章不肯,她们还以为是他在害羞。他越是推拒,她们越是坚持。 玉钟年纪小点,还有心说笑:“夫人放心吧,我们面前,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夫人定是累了,这种时候,可不正需要我们吗!” 碧螺则想得多些,忧心忡忡地问他:“夫人头上还有伤,郎君怎么就做出这种事来?若是夫人你不舒服,就大胆告诉奴婢,奴婢向老夫人告状去!” 卫云章吓坏了:“我和她……我和三郎什么事都没有!你可别乱去找外祖母!我只是做了一夜的噩梦,夜里发了汗,身上难受,所以才早上沐浴的。”说罢,还不忘为自己正名,“三郎岂是那样不知分寸的人!” 她们这才放过了他。 此时此刻,卫云章坐在浴桶里,长叹一口气。 他已经在这里面待了不少时间,心情已经没有最初那般激荡,渐渐归于平静了。除了不能沾水的头皮,他已经把身上干干净净地洗了一遍。 多点东西,少点东西,也没什么本质区别,无非是一团血肉,大家都一样,这样想着,精神便松快了许多。 他抹了把脸,从水里站了起来。 原本以为她长了一副娇柔模样,落水后应该病个几日,不料她的身体倒是比他预想得好不少,能跑能跳,唯一不健康的就是后脑勺。 之前隔着衣服搂她的时候,总觉得她身上都没几两肉,需要好好补补,但今天仔细一看,发现不是她不长肉,而是那些肉并不是软肉,相反,都薄而坚实地贴着骨骼,稍一用力,便能看见微微的鼓起。 难道是她喜欢锻炼身体?平时没看出来啊。 他换好衣服,开门出去,碧螺和玉钟见她安然无恙,头上也没有沾水,总算是放下了心,进去收拾浴具了。 回到卧房,崔令宜已经烘完了头发,朝他微笑:“三郎饿了吗?早膳很快就好。” 卫云章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用完早膳,卫云章对崔令宜道:“四娘,我方才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怀疑是这件事,才让我们两个互换了灵魂。” 崔令宜顿时一凛:“什么?” 卫云章道:“我得向你承认一个错误,昨日带你去求签,求出来的全是上签,其实是我早就安排好的结果。” 这件事崔令宜早就知道,但她还是故作吃惊道:“什么?” 卫云章轻叹一声:“我是觉得,恰逢解禁,我又正好休沐,理当带你出去走走。都说普华寺求签很灵,我虽然不信这个,但我想,去讨个彩头也没什么,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崔令宜睁大眼睛:“所以我求出来的,其实不是上签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佛祖眼皮子底下买通和尚,行不诚之事,而后又因为嫌人多,明明都已经到了普华寺了,却不入大殿敬香。”卫云章道,“你说,是不是我惹怒了佛祖,才会招来这样的祸患?” 崔令宜:“……”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也不无辜。谁让她一个杀手大摇大摆进到佛寺,还妄图求个上签的?不过话说回来,他神色如此自如,莫非落水之事真的不是他设计? “肯定不是因为这个,佛祖既然是佛祖,就不会这么小肚鸡肠。更何况,佛祖若真要惩罚我们,为什么要连累其他百姓一起落水?这还是佛祖吗?” 卫云章小声问道:“你也不信佛?” 崔令宜也小声回答:“佛祖若是有用,就该让父母早些找回我才是。” 第45章 卫云章摸了摸她的头,又道:“我本也不信,可此等怪力乱神之事发生,已不是人为能做到的了。” “那怎么办?普华寺现在都禁止出入了,我们现在也不可能再去了。” 卫云章:“今日早朝必会议起这事,你去跟瑞白说,让他去宫门外守着,父亲一下朝,就去问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崔令宜道好。 卫云章便教她说了一遍,她 殪崋 有样学样地把瑞白叫了进来,嘱咐了下去。 瑞白刚走,卫夫人就带着大夫过来了。 “母亲。”二人连忙起身相迎。 卫夫人摆了摆手,道:“我听说,你们一大早就起来沐浴了?” 卫云章赶紧解释:“我昨夜没睡好,总是做噩梦,身上发了汗,也牵连三郎起身照顾了我几回,因此早上才沐浴的。” 大夫道:“秋冬换季,正是容易着凉的时候,夫人又有伤,更要多加注意。沐浴的时候,伤口不曾沾水吧?” 卫云章心虚道:“不曾。” 卫夫人:“大夫你再瞧瞧她的伤口如何了。” 大夫给卫云章拆了绷带,沉吟良久才道:“夫人这伤……” 卫云章和崔令宜顿时紧张起来。 “夫人这伤其实不重,只要不沾水,好得就快。不过后面结痂的时候,很容易痒,夫人可千万得忍住。”大夫道,“昨日缠着绷带,是防止再渗血,现在已凝固,倒不必继续闷着了。我给夫人再上些药便好。” 上完药,大夫又给二人搭了脉,确认二人身体都无碍,再开了一份凝神补气的方子,卫夫人这才放心。 等大夫走了,卫夫人才有心情坐下来喝杯茶。 “昨日出了事,好些亲戚想上门来探望,都被我婉拒了。”她对崔令宜说,“若是这几日有朋友想来看你,三郎,你也先别见了,等你父亲那里有了定论再说。” 崔令宜:“自然该是如此。” 让她见她还不想见呢,朋友见面,一张嘴不就全暴露了? 卫夫人又问卫云章:“四娘,昨日之事,你跟崔公说了没有?” 卫云章摇了摇头:“尚未。” 卫夫人便微微蹙了眉:“我不曾收到崔家的消息,还以为是你已经让丫鬟去传过话了。” “昨日外祖母来过,许是她那边已经跟父亲说过了。”卫云章只得道。 正说着,门口有人来报:“夫人,崔公来了。” 卫夫人这才笑了一下,道:“真是说来就来。我就说嘛,崔公就算再忙,也不至于问都不派人来问一声。还不快去请?” 崔令宜和卫云章对视一眼。 卫云章又开始冒冷汗。崔公来了,不会又像昨日侯府老夫人那样,要关上门和他说些体己话吧? 不一会儿,崔伦便进来了。 卫云章:“……爹。” 崔伦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有些焦虑道:“是伤到了哪里?” 卫云章:“后脑勺撞伤了一点,别的都没事。” 卫夫人道:“崔公放心,大夫刚刚来看过,说是很快就能好。” “让夫人见笑了。”崔伦朝她颔首,“我是昨日傍晚才从别人那里听说的消息,赶回家中时,已经很晚了,我便想着今日一早再来拜访。” 卫夫人笑道:“你我亲家,何来‘拜访’一说?又不是远嫁,崔公何时想女儿了,随时可以过来探望。若是四娘想崔公了,也自然可以回去找崔公。” 崔伦叹气:“好端端的,那桥栏怎么会突然断了呢?” “案件还在查,到时候自然会要给我们两家一个交代的。”卫夫人道,“崔公也多日未见四娘了,四娘说她昨夜做了噩梦,想来是受了惊吓,崔公多安慰安慰她,想来心情能好一些。” 崔伦又叹了口气。 “我想起府中还有些事务未处理,先走一步,崔公若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外头的下人便是。”卫夫人道。 崔伦:“多谢夫人了。” 崔令宜也起身:“那……崔公与四娘先聊,小婿让他们再去多泡些茶。” 卫云章:“……” 好嘛,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好在这是崔公,总比侯府老夫人熟悉得多。 他正思索着如何起个话头,便听崔伦道:“爹来晚了,四娘可是在心里怪爹?” 卫云章道:“爹爹这是说的哪里话,那桥栏又不是爹爹弄坏的,我怎么会怪爹爹。” “若不是听见别人议论,我都不晓得你竟然落了水!”崔伦皱眉道,“我昨夜问了月青,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不派个下人去书院传话,她却说昨日里五郎也在发烧,她照顾不暇,还以为卫府会派人过去。” 卫云章:“……” 他不太了解赵氏,便不接话。 崔伦以为女儿真在生气,想要说些什么安慰,却又觉得自己理亏,说什么都像是推卸责任,只好转而问道:“伤口还疼吗?” 卫云章摇了摇头:“不疼了。” “我看卫三郎也在,他没有去上值?” “他告假了。” “他也受了伤?” “并无。”卫云章说,“只是避避风头。” “也是。”崔伦想了想,“那么这几日你们便好生在家休养着,若有什么事,就让人传话,若我不在家中……也可传话到书院去的。” 第46章 卫云章:“好。” 见女儿不似从前那般爱笑了,崔伦有些黯然,道:“这么些年,是爹对不住你。爹知道你和月青不是很亲近,但爹也没想到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她竟然也不告诉爹一声。好在卫家靠谱,这么一大早,卫夫人就来你们房中看你,可见对你是上心的。若你在卫家过得比在我们家快活,那爹结这门亲事,就是对的。” 卫云章试探道:“爹爹一开始不愿意结亲?” “自然是不愿意的。”崔伦道,“以前不跟你提这事,是怕你多想,但现在嫁都嫁了,说说也无妨。我们崔家享祖上荣光,代代清流,书院学生虽多从仕,但我们不会去插手朝政和党争之事,只管教书育人,别无二心。是以这么多年来,哪怕有些从书院出去的学生都倒台了,我们还能安稳度日。卫家想要与我们结亲,是什么目的,爹清楚得很,若是一着不慎,很可能连命都没了。” 卫云章:“那爹爹又为什么改主意了呢?” “自古以来,花无百日红,没有哪个家族能长盛不衰的,所以爹一开始不想冒险。”崔伦摇首,“但是后来又想,如今的卫相,并不是激进之人,不太可能做出什么‘不成功便成仁’的事来,而且治家有方,膝下两个儿子,都不是纨绔之辈,这样的人家,至少家风不会差。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卫三郎前途无量,你若是嫁给她,将来挣个诰命也不是不可能。” 卫云章:“……” 压力突如其来。 “若你不曾走丢,一直在家中长大,那爹一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既为崔氏女,便当遵守崔氏的规矩。可你当初受了那么多苦,没沾到一点崔氏的光,爹又怎么忍心看你为了崔氏的清誉,将来嫁去一个小门小户?所以左思右想,爹还是同意了。”崔伦叹息,“其实爹也没有那么忙,并不是非得每日在书院待着不可,只是你知道,以前独来独往,还会被人说是高风亮节,不与俗世同流合污。如今和卫家结了姻亲,若再端着架子,旁人只会笑话咱们装模作样。所以……还不如一直在书院待着,至少离得远,别人除非真的有事才会上门。若老是在城中待着,就难免要交际应酬。你爹我实在不习惯这个。” 卫云章默了默,道:“爹爹不必为难自己,若在书院里待着高兴,在书院里待着也行。” 崔伦:“你可知卫相什么时候下朝?” “一般辰时末巳时初就下朝了,不知今日会不会因为工部议事而晚一些。”卫云章问,“爹爹要见卫相?” 崔伦颔首:“来都来了,若不见卫相一面,倒显得无礼了。” “卫相下完朝也不会马上回家,通常还要在官署内再办些事的。瑞白……哦,就是三郎身边的那个小厮,才出去没多久,就是要跟卫相去打听今日早朝结果的。早知爹爹要来,就该一起让他去传个话的。” “啊……倒是我唐突了,没考虑周全。” 卫云章笑道:“其实卫相也早就想找个机会见见爹爹。无妨的,再让人去跑个腿,让卫相下朝后先回家便是。” 崔伦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卫云章陡然反应过 依誮 来,自己这话可不像是崔令宜能说出口的,哪有儿媳妇言之凿凿地给公公安排日程的? 他咳了一声,找补:“当然了,也得卫相有空才行。若是卫相暂时没空,那等他回家后,我便再让三郎去帮爹爹问问,什么时间合适。” 崔伦道:“也好。三郎是不是在外面待着呢?” 卫云章立刻起身:“我去喊他。” 推开门,崔令宜果然站在外面廊下,抄着袖子,对着花坛发呆。卫云章上前,把崔伦想见卫相一事说了。崔令宜便又叫了个正在庭院中打扫的小厮过来,让他再去宫门口一趟。 吩咐完了,崔令宜堆起笑容,去见崔伦:“崔公!” 崔伦起身:“度闲身子还好吧?” “劳崔公挂念,小婿比四娘运气好些,一点事都没有。”崔令宜道,“小婿已让人去送话了,只是现在还未下朝,干等着也甚是无趣,崔公是第一次到卫府来,不如便由小婿带着崔公在府上转转?” 崔伦笑笑:“那便有劳度闲了。” 卫云章道:“我也陪爹爹一起。” “你就不必出门了,外面风大,你别又受凉了。”崔伦道,“度闲陪我走走就好。” 这是要单独跟崔令宜说话的意思?是对他这个女婿有什么意见吗?卫云章又开始紧张起来。 崔令宜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崔伦想跟她说什么,但还是笑道:“那小婿便先带崔公去花园里逛逛吧,花园里有处清潭,常有野禽飞来歇脚,景色还算不错。” 崔令宜领着崔伦一路闲逛,走到花园入口时,看见有下人正在打扫落叶,便道:“你们先下去吧,我与崔公在里面走走。” 下人们便都下去了。 崔令宜道:“崔公一路上欲言又止,可是有话想对小婿说?此处没有旁人,崔公但说无妨。” 崔伦笑了笑:“度闲不必紧张,我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今日见了四娘,发觉她似乎对我有气,因此才想着来与度闲说说。” “崔公定是误会了,四娘怎么会对您有气?八成是昨日受了惊吓,所以今日话才说得少了些。” 第47章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这个女儿……唉,她母亲早亡,种种原因,她小时候我也没陪在她旁边,一直觉得很是亏欠。她这次出事,我这个当爹的却没能第一时间赶过来,她肯定在心里怨我。” “那……崔公是想让小婿从中调和?” 崔伦摇了摇头:“非也。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四娘她从小……没受过太多关爱,长大后把她接回家中,她一开始还很黏我,后来许是发现家中还有继母与弟弟妹妹,就渐渐没那么亲热了。” 崔令宜暗道,一开始黏你,还不是为了赶紧唤起你的父爱,好让我在京中站稳脚跟嘛。后来没那么亲热,还不是因为我得留出一部分独立的空间,好方便行事嘛。不然父女之间感情好过了头,你门都不敲一下就进来,撞见我在练武怎么办? “我虽知道问题在哪,但我总不能去跟四娘说,让她与继母好好相处吧。”不知道这是崔伦今天叹的第几口气,“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我想,度闲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如今她嫁了过来,你是她的郎君,她又喜欢你,对她来说,你已经比我重要得多。” 崔令宜连忙摆手:“岂敢岂敢!” “我只希望度闲,往后能好好待她,给予她足够的关爱与体谅,千万莫要辜负于她。如此,我这个当爹的,也算是稍感慰藉了。” “崔公这是哪里的话,我心悦四娘,即使崔公不说,我也定会好好待她的。” 崔令宜嘴上说得郑重,心里却一阵发虚。唉,自己可真不是个人啊!白占了人家女儿的位置,白得了人家亲人的照顾,现在,连人家亲爹找女婿要个承诺,都是她来作答!这崔伦的目光是如此期待,可见他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卫家潜藏的风险。等将来任务了了,她肯定是要找个机会假死跑路的,届时不知道他又该是何感受? 崔令宜不愿细想,便也不去细想。人生在世,谁都不容易,若是在乎什么礼义廉耻,那就吃不了拂衣楼这碗饭,结局就是成为乱葬岗里的一具无名尸体。 “度闲是心有丘壑之人,既得度闲一诺,我便放心了。”崔伦笑道。 翁婿二人和谐相处,谈笑风生,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之前所说的清潭旁边。 “这一汪潭水倒是打理得好!”崔伦赞道,“水面干净,却又留了几株枯荷芦丛,不至于清澈见底,太过雕琢,反而失了自然的风味。我们书院中也有潭水,只不过人手有限,难以经常打理,常常积满落叶浮萍,又有些太过自然!” 崔令宜笑道:“在天地自然中读书,岂不比在四四方方的房子里读书来得更加深刻?如此,兴之所至,写景才不至于凭空想象。” “度闲这话说得倒不全对,若是人有灵气,纵使是没见过的景色,自然也能写得瑰丽万千。昔日谪仙人所作,上天入海无奇不有,总不能是他真的能腾云驾雾吧?”崔伦道,“我观度闲昔日诗作,也有几篇颇有意思,你那首《春分偶记》,不就写的是与梦入神山、路遇神鹿的景象么?” 崔令宜的冷汗噌一下就冒出来了。她唯恐崔伦让她背诗,或者当场再作一首,立刻道:“游戏之作,有谪仙人珠玉在前,小婿又岂敢妄自尊大。对了,家中还有些藏书,我听四娘说,崔公一直在寻完整的《宝珠集》,我屋中正好有一本,完不完整不知道,不过比市面上大多数抄本都厚是真的。我原本想着找个机会,送去给崔公的。” 崔伦喜道:“哦?你竟有《宝珠集》?《宝珠集》作者文风奇诡精悍,不为前朝绮丽文风所喜,本就流传不广,经过战火,更是散佚不少。我至今搜集到的最多的版本也只收录了十六篇,你那里有几篇?” 崔令宜笑:“这我倒没数过,但应当比十六篇多。” 之前在卫云章书房里看到过《宝珠集》,当时就想,嚯,怪不得崔伦对卫云章那么喜欢,原来这俩人看书还能看到一起去。她当时便想,这书看起来比崔伦家中的厚,改日可以找个机会,给他送过去,然后顺理成章在崔家住一晚,她又可以去自由行动了。 “多谢度闲,快带我去瞧瞧!”崔伦喜上眉梢,迫不及待。 崔令宜带崔伦回了院子。她刚想叫瑞白来开书房的门,随即想起,他去宫门口等卫相下朝了,现在根本找不到人。 哎呀,失策。她本来还想趁机检查卫云章的藏书的。 她只好道:“有劳崔公在此稍等,我去取钥匙来。” 崔伦现在满心期待着见到更完整的《宝珠集》,自然不会说什么。 崔令宜进了卧房,看见卫云章正坐在窗前无所事事地研究身上的女装花纹,见她来了,立刻坐正轻咳一声:“逛完回来了?你爹呢?” “方才我爹跟我聊天,聊起你的诗文,我生怕露馅,就赶紧换了个话题。因为我之前在你书房看到过一本《宝珠集》,而我爹一直又很想看一看这本书的全本,所以我便自作主张答应借给他看,三郎,你不会怪我吧?” 卫云章顿了一下:“现在你爹在书房门口?” “是啊。”崔令宜小心翼翼地说,“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就去跟他说,钥匙在瑞白那儿,瑞白还没回来,这次就先算了。” “……无妨,我这里还有一把。你早跟我说你爹喜欢《宝珠集》啊,我差人送去便是。” 他笑了一下,起身,似乎是有点犹豫,但又别无选择,慢慢地走到了卧房床边,然后弯下腰,拿起了他的枕头。 第48章 崔令宜:? 他面露一丝尴尬,随即打开褐绢枕套,将手伸进枕芯里,摸索摸索,摸出一把钥匙来。 崔令宜目瞪口呆。 之前她明明检查过房间,明明没找到有什么暗格之类的东西,她本来还想看看,卫云章又能从哪儿拿出钥匙来,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把 殪崋 它藏在枕头里! 有一种灯下黑的荒谬感。 许是她震惊得太过明显,卫云章轻咳一声,道:“你知道的,书房也算个重要之所,倒不是我在里面藏了什么,而是怕别人在里面藏什么。万一有什么不法之徒,偷偷在我的书房里塞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我们一家岂不是都要完蛋?” 崔令宜嘴角抽了抽:“三郎思虑得周全。” 拿了钥匙,崔令宜打开书房门,引崔伦进去。 卫云章也跟在后面。 《宝珠集》一到手,崔伦翻了几页,发现真的有自己没看过的篇目,不由乐得合不拢嘴:“还是度闲这儿好东西多啊!” “不急,有的是时间,崔公慢慢看便是。”崔令宜扶他在书案边坐下。 崔伦没有反应,已然沉浸在书中,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了。 崔令宜和卫云章在隔间的茶室坐下,开始弈棋。 其实她一点儿也不想弈棋,她想再去检查检查那些书,看看有没有猫腻,然而现在卫云章在这里,她总不能把人家从他自己的书房里赶出去。 一局棋,她下得心不在焉,大败于卫云章。 卫云章摇了摇头,小声道:“四娘棋艺委实不精。” 精什么精嘛,她又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能精通一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当初一个月速成,也只是把下棋规则记熟了,又背了几个常用的口诀套路罢了。 棋子于她,可不是什么风雅的东西,是暗器还差不多。 卫云章瞅着她的脸色,问:“是不是没怎么学过?” 崔令宜抿了抿嘴,点了一下头。 卫云章心里便有了数。小时候她在伎坊当丫鬟,后来又当画师学徒,当然不会去学弈棋。再后来认祖归宗,父亲常年在书院教书,继母又不可能与她下棋,那她肯定是不会的了。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卫云章道,“我先让你几子,你再多观察我是怎么走的。” 崔令宜:“……” 她硬着头皮跟卫云章又下了几局,因为怕声音吵到崔伦,所以卫云章干脆从她的对面搬来了她的旁边,这样也方便小声教授。 不知道过了多久,崔令宜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刚想说要不咱们起来走动走动吧,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崔伦站在不远处的屏风后面,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崔令宜一惊,立刻收手,挺直了腰身:“崔公!” 卫云章回头,也吃了一惊:“……爹!您在那儿站了多久了?” “不久。我也就是刚把《宝珠集》没看过的那几篇看完了,这才过来瞧瞧你们在做什么。”崔伦笑道,“是在下棋?” 卫云章不好意思道:“随便玩玩,正经下棋哪有坐在同一边的。” 崔令宜道:“崔公看完《宝珠集》,可有什么收获?” “收获颇多,有些文章意味深长,值得反复细品。度闲,你若是近日不看,可否将此书借给我一段时间,我好时常翻阅?”崔伦握着《宝珠集》,爱不释手地问道。 崔令宜看了卫云章一眼。 卫云章:“三郎,你瞧我爹这么喜欢,当初你就该拿它作聘礼的。” “诶,四娘,胡说什么呢。”崔伦笑嗔道。 崔令宜当即道:“既然崔公喜欢,那直接拿去便是,就当是小婿孝敬崔公的,也不必还了。” “当真?” “自然是真的,崔公同小婿客气什么。”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回去后,再多多品读。”崔伦高兴之余,还不忘问道,“卫相还没回来吗?” 崔令宜摇了摇头:“尚未。崔公若是无聊,不如便再看看其他的书?” 说着,就要走向书架。 却听身后卫云章突然插话:“爹爹,我之前画了不少新的画,您想看看吗?” 崔令宜:?! 第025章 第 25 章 “哦?画了什么?让我瞧瞧。”崔伦明显来了兴致。 崔令宜:“……” 报应来得这么快啊?她刚想在卫云章的书房里动手动脚, 自己的老底就被抄了。要不是看卫云章一脸正色,她简直都要怀疑他是发现了什么,故意在坑自己。 卫云章:“都放在我的画室里了,请爹爹随我来。” 画室不比书房, 崔令宜又是新妇, 担心上锁反而会引来闲话, 所以从不上锁, 只是下了令, 没有她的吩咐其他人不可乱进。因此, 卫云章带着崔伦, 很轻易地就推开了画室的门。 崔伦道:“这还真有点像之前你在家中的画室。” 卫云章快速地翘了一下唇角:“都是三郎让人比对着重新修整的。” 崔伦拿起桌上画了一半的画纸,赞道:“画得真好, 这是狸奴吧?以前似乎没见你画过。” “是。”卫云章答道, “最近想试试新的画法。” 崔伦:“虽未画完,但已能瞧出几分憨态可掬的模样。画完后, 可否给爹带回去观赏?” 崔令宜的眉头隐隐抽动。 第49章 之前暗藏卫府布局的狸奴扑蝶图都画完了,就差这一幅画着荒院小楼内部构造的新图了。小楼有两层,内部构造很清楚简洁, 画起来也不麻烦, 所以她将这个构造提炼为线条,画在了飞舞的蝶翅上。别说乍一看看不出来了, 就算是仔细一看,也只能觉得这个蝴蝶翅膀的纹路似乎有点儿奇怪, 正常人又怎么会想到,她画的是那座小楼呢! 她本来是想等最终成稿后再跟其他画一起交给纪空明的, 没想到……唉,人算不如天算, 之前只想着如果画个画还上锁,未免显得鬼鬼祟祟,加上“灯下黑”的道理,觉得自己越是坦荡,卫家人便越不会怀疑。但如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不如当初就把没画完的画都收起来呢。 “四娘受了伤,近期大约都不会再动笔了,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画完呢。”崔令宜勉强笑了一下,插话道。 “那也不急,下次爹来看你的时候,再带走也不迟。”崔公看着卫云章,感叹道,“爹那里留的几幅画,还都是你之前在家里画的,这是你出嫁后的画,爹也留一幅,权当纪念吧。” 卫云章看向崔令宜,本以为她会答应,谁知她却站在崔伦背后,冲他摇了摇头。他虽疑惑不解,但还是道:“是这样的,爹,这幅画……嗯,暂且不能给您,因为……因为我觉得画得还不好,等以后有了满意的,我再专门给您画一幅。” 崔伦看了看手里的画,似乎有点儿可惜,还想说什么,便听画室门口响起瑞白的声音:“郎君,老爷回来了!” 崔令宜像得了救星一样,连忙走出:“父亲下朝了?” 看见屋里的崔令宜与崔伦,瑞白行了一礼,道:“崔公,夫人,老爷下朝后本是要去官署处理事务的,不过听说崔公来了,便先回来了。” “卫相现在何处?”崔伦放下画纸,关切道。 “老爷还穿着朝服,现下更衣去了,小的先带崔公去会客厅坐会儿。” 卫云章道:“父亲快去吧,我先让碧螺她们把《宝珠集》包起来,方便您走的时候带上。” 崔伦离开后,崔令宜便跟着卫云章回到了卧房,把书房钥匙还给了他。 “方才你怎么忽然说起要带我爹去看画?我都没有准备。”崔令宜一边看他往枕头里塞钥匙,一边问道。 “我那不是怕你爹把我的诗稿翻出来,又要跟你论诗嘛。”卫云章泰然自若地回答。 ……说的也是。她又把这茬给忘了。 他这回答天衣无缝,她一时间也摸不准是出自真心,还是找的借口。 “不过你为什么不把那张画送给你爹?”卫云章果然问起。 崔令宜淡定回答:“如你所言,我不太满意这张画。本来还在考虑丢掉的——之前画得那些近来也不太顺眼,也在考虑一起丢掉。” 这下总严谨了吧,算是给这些画未来的“消失”做好了铺 铱驊 垫。 卫云章笑道:“你对自己要求真高。在我看来,其实已经画得很好了,更别说在你爹眼里,肯定画得更好。”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忽而一淡:“对了,你爹同我说,他之所以消息收到晚了,是因为你的弟弟昨日发烧,你的继母忙着照顾,无暇差人去书院报信。” “哦……这样。”崔令宜没什么反应。 崔家虽然没卫家这么有钱,养的下人没卫家这么多,但是跑腿的下人总是还有好几个的,崔五郎的病也没重到一大家子人围着团团转的地步,赵氏不去报信,无非就是不想罢了。 不过崔令宜才懒得管呢。反正事成之后她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肯定会把这个家还给赵氏的——前提是她和卫云章能换回来。 “你不生气?”卫云章问。 “不生气。”崔令宜道,“你知道之前在外面我爹跟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把我当成了你,跟我说,他知道我们家的问题在哪,却没法改变,只希望……只希望三郎往后能好好待我。”她轻声说道。 崔伦虽时常在书院待着,父女真正相处的时间远没有三年,但每次相处的时候,他确实在把她当亲女儿关爱,只不过这份关爱,又要顾及赵氏的感受,他做得十分小心翼翼,以期保持她们之间微妙的平衡。 但即使是这样一份不够热烈的亲情,也已经令崔令宜很是羡慕。从小到大,崔伦是第一个真心希望她过得好,还嘱托别人也要把她照顾好的人。只可惜,这是她偷来的。 卫云章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我会待你好的。” 她只是笑了笑。 会客厅外。 “哎呀,我还未来得及去请崔公,崔公怎么倒已经亲自过来了!”换回常服的卫相走出屋子,恰与崔伦碰了个照面,笑着拱了拱手,“反倒显得是我卫昌待客不周了!” “卫相客气!”崔伦也笑着回礼,“是崔某考虑不周,耽误了卫相的正事!” “与崔公见面,就是正事。请。” “请。” 二人寒暄着,入了厅去。 瑞白见没了自己的事情,便赶紧回了卫云章的院子,在门口探头探脑:“郎君。” 崔令宜抬起头:“回来了?父亲下朝后,可有与你说什么?” 瑞白摇了摇头:“老爷说,反正为了见崔公都已经提前回家了,等会儿再亲自与郎君说。” 第50章 “也好,那你下去吧。” 瑞白一走,崔令宜便连忙问卫云章:“父亲恐怕是要单独与我说早朝的事,我要怎么回答呢?” 卫云章:“别慌。看时间,等我父亲与你爹聊完,也差不多到正午了。届时他必会邀你爹留下用膳,那我们这么多人坐在一起,肯定又免不了说话,到时候再探口风也不迟。” 果然不出卫云章所料,过了大半个时辰,前院便来了人,说是让过去用膳。 卫云章现在头上有伤,披头散发的,按理来说不该出门,但亲爹在那,当女儿的总不能不过去。是以,他披了一件披风,便还是过去了。 到了膳厅,卫相、卫夫人以及崔伦都已围坐在了桌边,大嫂陆从兰牵着襄儿也刚刚跨进门槛。 襄儿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依着陆从兰的嘱咐,甜甜地喊了声“崔公好”,崔伦不由笑道:“好孩子。” 卫夫人道:“现在襄儿的字还认不全,等将来字认全了,还得让她多去崔公府上走动走动,沾沾学问的光。” 崔伦:“我有何光可沾,卫府家学深厚、人才济济,何必舍近求远。当年大郎名列进士,三郎更是一举夺得探花,可见这风水宝地,就生不出不聪明的人来。” 陆从兰笑道:“襄儿才四岁,聪不聪明尚看不出来,爱玩倒是真的,稍不留神盯着她,她就不知魂飞哪儿去了,非得我一句话一句话地教她,她才肯背点书。” 卫相道:“小孩子爱玩是天性,才四岁,也不必苛求什么。或许等长大了,再给她找个一起读书的伴儿会好些。” 卫夫人:“外面的同龄人不少,但又不住一起,凑对儿麻烦。倒不如你和大郎再努努力,再生一个,等襄儿当了姐姐,自然就知道该以身作则了。” 陆从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卫定鸿没有妾室,就她一个妻子,夫妻关系融洽,生活优渥自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她与卫定鸿成婚五年,只生了一个女孩儿,然后就再无所出。公婆虽然待她和气,但在子嗣一事上,到底还是希望能再有个男孩儿。 也就是现在她和卫定鸿尚还年轻,又叫大夫看过,两个人都没问题,是以公婆现在还没怎么催,但若再过几年,还只有襄儿这么一个独苗,那可就不好说了。 陆从兰道:“母亲说得是。不过这事也急不得,依我看呀,倒是三弟与三弟妹的喜讯说不定来得更快,很可能明年襄儿就能添个弟弟了。” 崔令宜:“……” 卫云章:“……” “哈哈。”卫云章干笑两声,“嫂嫂说笑了,哪有这么快。” 崔伦看着卫云章,感慨道:“唉,四娘在襁褓中的样子,仿佛犹在昨日,一转眼,都已出嫁,到了为人母的年纪了。” 卫云章:“……” 崔公,可否不用这种慈爱的目光看向他的肚子,他有点儿害怕。 崔令宜看卫云章耳朵红得要滴血了,心里简直要笑死,面上却不得不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不是说要吃饭?为何还不上菜?” 卫夫人笑道:“好好好,不催你们了,起菜!” 午膳很快端了上来。 席间,大家都在安静吃饭,忽然,卫相看着桌上的虾炙,说了一句:“我记得大郎是我们家最爱吃鱼虾的,可惜今日他还在官署,吃不到这等鲜物了。” 陆从兰笑笑:“大郎前几日还说自己好似比去年胖了些,该控制一下口腹之欲了。” 卫相搁了筷子,道:“所幸今日早朝结束得比我想象得早,我倒还来得及回家赶上这顿饭。” 卫云章在桌下轻轻踢了崔令宜一脚。 崔令宜立刻接话:“父亲,早朝可有提起普华寺之事?” “那是自然。”卫相道,“昨日落水百姓甚众,虽然无人死亡,但还是有二十来人受了轻重不等的伤。陛下大怒,工部下面那几个直接负责修桥的官员被革了职,徐尚书也被罚了六个月的俸。也幸好大郎昨日跟他说,老老实实同陛下认错,否则这会儿就不是罚俸这么简单的事了——从兰,我昨日瞧见你将大郎喊出去说了几句话,这是你想出来的?” 陆从兰忙道:“哪里是我想出来的,我是昨日去探望三弟与三弟妹的时候听来的,这都是三弟的主意。” 卫相点点头:“工部管理有疏漏,害得我儿与儿媳双双落水,我平日里虽与徐恪关系尚可,但若是在此事上顺了他的意思,将大事化小,以后此类事件只怕还会屡见不鲜。我昨日不便说话,有大郎在旁替我提醒他正合适,也难为三郎当时还惦记着这些。” “闹成这样,也难怪陛下生气。”卫夫人皱眉,“幸亏你没听那姓徐的话,左右孩子们并无大碍,我们原不原谅他倒是其次,只是你若是昨日卖了他这个人情,今日在早朝上替他开脱,恐怕陛下就该怀疑你是不是贪了工部的银子了。” 崔令宜想起自己昨日说了一半的“不必为了此事,与尚书大人过不去”,不由摸了摸鼻子。 “真的只是工部的问题?”她忍不住问,“没有别人做什么手脚?” 卫相道:“我亦担心另有隐情,不过,现在确实没查出什么可疑之处。” “那看来还真的是一场意外。意外就好,意外就好。就怕有哪个人又惦记上我们家。”卫夫人自言自语道。 崔令宜有些奇怪地看了卫夫人一眼。 第51章 听这话的意思,莫非 璍 谁以前被惦记过? 倘若这不是一场意外,那么策划意外的人,不是冲着她来就是冲着卫云章来的。但无论是哪个,其实都有更好的下手机会。尤其有那么多货真价实的百姓受伤,惊动了官兵触怒了皇帝,无论是拂衣楼还是卫家,都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一想到自己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怀疑,到头来很可能都是错的,崔令宜不由悻悻。 可是,卫云章身上的武功底子,又是怎么回事呢?尤其是回门夜那天的目光,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呢?如果他看见了自己的行踪,又为何装作不知道呢? 正百思不得其解间,坐在一旁的卫云章突然摔了筷子,捂住嘴,弯下腰干呕起来。 崔令宜愣住:“你怎么了?” 崔伦登时紧张地站了起来:“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事……”卫云章狼狈地拿了张帕子,把嘴里的胡荽吐了出来,“就是突然有点儿恶心……” “怎么会呢?”卫夫人吃惊道,“莫非是菜有什么问题吗?可我们吃着都好好的啊!是不是你吹了风受了凉,要不叫大夫来看看吧?” “不用叫大夫,我没生病,就是……”卫云章不知如何描述,好好地吃着菜,嘴里突然冒出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开始干呕了。现在把食物吐了,又用清水漱了口,感觉就好多了。 陆从兰小心翼翼地开口:“不会是……有了吧?”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第026章 第 26 章 卫云章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僵在原地没有动弹。 卫夫人和卫相不由对视一眼。 卫夫人:“……不会吧?” 按理来说,他们应该还没圆房啊? “当然不会!”崔令宜及时拯救卫云章于水火之中,“我和四娘才成婚一月,能有什么有?” 别说他俩还没圆房了, 就算圆了, 也没有这么快就害喜的! 陆从兰尴尬不已:“我只是瞧着像, 随口一说……我当年怀襄儿的时候, 就是闻到菜味就想吐……” 这句话点醒了崔令宜, 她连忙探头看了看那帕子里被卫云章吐出来的东西, 呀了一声:“你吃了胡荽?” 看卫云章一脸茫然, 她又努力朝他使眼色:“你不吃胡荽的啊,今天怎么突然吃了?你之前还跟我说, 它有一股怪味!” 卫云章张了张口, 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吃了胡荽才想吐的!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崔令宜有这种挑食的毛病? 真是怪了, 他以前吃到胡荽的时候,并不觉得味道有什么问题,可今天用崔令宜的口舌一尝, 才发现这味道好像还真是有点令人难以下咽, 和以前尝到的味道有点像,但又不太像。 “原来是吃到了胡荽。”崔伦松了一口气, 摇头笑道,“四娘这孩子和我一样, 我也不爱吃胡荽,倒是让大家见笑了。” 卫夫人惊讶:“四娘从未说过她不吃胡荽呀。我们家的人, 并无人介意这个。” 崔令宜心道,卫家家大业大, 她嫁进来一个月,吃到的菜色都很少重复,她还没在饭桌上见到过胡荽呢,哪里会想得起来说这个! “我此前只听说有些人不喜胡荽的味道,还以为只是不喜欢吃,没想到反应竟然如此之大,是真的不能吃。”卫相也颇为新奇地道,“既然如此,便去跟厨房说一声,以后若是有崔公和四娘在的场合,都不必拿胡荽做菜了。” 卫云章赶紧摆手:“不必不必,父亲言重了,胡荽还是可以照样做的。我吃胡荽旁的鳝丝就没有问题,想来只要不把胡荽吃进嘴里就行了。” 崔令宜道:“这样是最好的,各取所需,互不为难。” 说着,她便举起筷子,朝那盘胡荽炒鳝丝伸了过去。 如果不是卫云章这一番动静,她还没有意识到,原来自己方才一直避过了这道菜。如果卫云章本来是吃胡荽的,用了她的身体就突然不能吃了,那是不是也代表着,现在用着卫云章身体的她,可以吃胡荽了? 她小时候有一次无意中吃到了一口胡荽,从此坚定认为这就是世上最难吃的菜。所以当发现有人不仅不讨厌胡荽,甚至还挺喜欢的时候,她简直难以置信,心想莫非他们吃到的,和自己吃到的,不是一个味道吗? 现在看来,搞不好真的不是一个味道。 她试着夹了一片胡荽叶子,忍着内心的反感,将它放入了口中。 她含了一会儿,那种记忆深处的恶心感却没有出现,她又试着嚼了嚼,惊奇地发现……只是味道冲了一点儿,但完全可以接受,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难吃。 好神奇! 她又夹了一片,咀嚼起来。 卫云章盯着她瞧,见她一副小心试毒最后越试越兴奋的样子,不由扶住了额头。 这算什么? 换了个身子,让他承受后脑勺之痛也就罢了,现在他连饭菜也不能好好吃了是吗!为什么便宜都让她给占了? 卫云章很受伤,卫云章很难过。 一顿饭食不知味地吃完,崔伦便要告辞了。 卫家人相送到门口,崔伦又叮嘱了卫云章几句,这才上了回家的马车。 看马车离去,卫相点了点崔令宜:“三郎,你随我来。” 崔令宜看了卫云章一眼,抿了抿唇,随卫相走了。 第52章 卫云章看着他们的背影,很是担忧。虽然已经提前和崔令宜交代了一些对话的技巧,但他不在旁边,他还是无法真正放心。 “婶婶。”襄儿凑了过来,“你怎么不回去呀?” 卫云章笑笑:“这就回去。” “婶婶头上的伤还疼吗?” 卫云章忍不住伸出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有小襄儿关心,婶婶就不疼了。” 襄儿问:“婶婶,那你以后还画画吗?” “怎么了?”卫云章顿时警觉起来。 “婶婶你上次答应我要画的狸奴还没画完呀,你忘记了吗?” 还有这事?卫云章立刻打起哈哈:“没忘没忘,等婶婶养好病了再说。” “你这孩子,又缠着婶婶做什么?”陆从兰轻嗔一句,转向卫云章,“你别听她的,她呀,就是不想背书,想去你那儿躲懒呢。你好好养病就是,不必操心。” 陆从兰把襄儿交给丫鬟,又拉着卫云章走到一边,悄悄道:“方才饭桌上那一番话,我不是故意,我向你赔个不是,你别往心里去。” 卫云章一边笑道“无妨”,一边试图把袖子从陆从兰手里抽出来。 他通常只和大哥说话,并没有单独和陆从兰接触过,现下陆从兰离他离得这么近,真是吓得他额上都要冒汗了。 陆从兰松了手,轻叹一口气:“说来也不怕你笑话,这四年,我也不是没试过偏方,但那些不仅没用,反倒还吃了不舒服,吓得我再不敢乱试了。你若是与三弟有打算,可别乱吃东西,算是我过来人的告诫。” 卫云章尴尬不已:“多谢嫂嫂提醒。” 陆从兰左看右看,见下人们都离得远远的,这才又靠近了他,低声道:“但我也想多谢你,之前听你的话,大郎下值回家后,我不再与他说那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了。大郎喜欢音律,我便去买了一把琴,请他教我弹琴,他果然很受用。以前我总觉得,我与大郎之间虽没有什么矛盾,比这世上大多数夫妻都强了百倍,但似乎也欠缺了一点儿什么。如今得了弟妹的指点,才知道是少了点情趣。” 卫云章:“……” 不是,你们妯娌之间,平时到底在聊什么啊?大嫂你平时看上去正正经经的,怎么私底下搞这套啊?不对,四娘平日里都教了你什么啊? 陆从兰笑道:“弟妹你真是玲珑心窍,我只是不慎抱怨了一句,羡慕你似乎与三弟总有话聊,你便猜中了我的心事。还是你说得对,我与大郎都是老夫 忆樺 老妻了,早已没什么新鲜感可言。我家世也不差,又秉持着之前的作派,不肯主动讨好男人,那在男人看来,可不就是我越来越无趣了吗?也就是大郎品性好,不然换个男人,早就几房小妾抬回来了!” 卫云章:“……” 救命啊,他能不能走啊?他真的不想听大哥大嫂夫妻之间的事情了! “但我若一直怀不上男孩,那几房小妾进门,也是迟早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得了弟妹的指点,现在大郎明显对我越来越关心了!我请他教我弹琴,他果然乐在其中!以前我跟他说些家里的琐事,他只会回我几句‘知道了’‘那你看着办’之类的话,时常让我觉得没意思。而他跟我提起朝堂中的事,我又不太听得懂,久而久之,他也不为难我了。外人看着和睦,实际上我们也只能聊些襄儿的事情。但现在不一样了,我问他一个音律上的问题,他能兴致勃勃地说上好久,我若是在他的指点下有了什么进步,他看上去比我还高兴!”说到这里,陆从兰突然有些羞涩起来,“他还夸我在灯下抚琴别有一番韵味……” 唯恐大嫂说出什么不适合他这个小叔子再听的东西,卫云章吓得拔腿就走。 陆从兰愣了愣:“诶?弟妹,弟妹!” 卫云章扶额皱眉道:“头突然有点痛,不知道是不是吹了风……” “哎呀!怎么忘了把兜帽带上!”陆从兰这才反应过来,忙道,“要不要给你喊大夫?” “不用不用,我回去歇歇就行,别老是兴师动众的。”卫云章把披风兜帽一戴,迅速道,“那我先回去了,嫂嫂自便。” “好好好,怪我拉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你快回去歇着吧。” 在陆从兰关切的目光下,卫云章落荒而逃。 另一厢,崔令宜坐在卫相的书房中,颇为不自在。 “我听瑞白说,此次普华寺之行,是你主动计划?”卫相望着他,语气平缓。 崔令宜一时摸不准他什么意思,只得诚实道:“不敢欺瞒父亲,确实如此。” “你倒是对四娘颇为上心,都已是成了婚的人了,却还在玩这种哄小娘子的把戏。”卫相拧眉,“也亏得崔公不知道,还以为你们只是一时兴起过去。更亏得确实没查出什么猫腻来,否则我定要问问你,为讨媳妇欢心,擅自暴露行踪,惹贼人惦记,可还是我卫昌的儿子不成?” 崔令宜嘀咕道:“儿子又不是昏了头,那不是想着,与四娘培养好了感情,也方便父亲与崔公行事嘛。崔公有多看重这个女儿,父亲想必也发现了。” “你可想知道我与崔公都聊了些什么?” 崔令宜竖起耳朵:“愿闻父亲教诲。” “你与你大哥,都是在国子监读的书,素来与京中世家权贵更交好些。而瑶林书院里的,虽也有许多官宦子弟,但亦有不少普通人家的学生,因才情卓越通过了书院考校,特被收录读书。”卫相道,“当今陛下喜欢制衡之道,有意压制世家,扶持新秀,是以那些出身瑶林书院的考生,便是陛下最喜欢的那类考生。明年朝中又会有一批新进士出现,你提前与这些候选人熟悉熟悉,没什么不好。” 第53章 崔令宜:“敢问父亲,如何熟悉?” “有些经卷,尤其是涉及政务的经卷,只有国子监里有,瑶林书院里是没有的。我已与崔公说好,我会让国子监借一批经卷出去,供书院学生研读。但因为涉及政务,不可由民间先生随意解读,所以会特派几名官员,前去授几节课——其中就包括你。” 崔令宜登时一凛:“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具体时间再议,得先过了朝会才可落实。”卫相道。 下个月?那要是下个月她和卫云章还没换回来…… “若是朝会不同意呢?”崔令宜问。 卫相奇怪地看着她,仿佛在疑惑她怎么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将国子监的经卷借给瑶林书院,提升瑶林书院学生的策论成绩,是陛下乐见其成之事。既然陛下有心推动,朝会今日不同意,明日不同意,后日总会同意。” 崔令宜垂眼:“儿子明白了。” 明白个鬼啊!她一点也不明白啊! 什么叫陛下压制世家,扶持新秀?那你们老卫家这是在干什么?背叛世家阵营,主动拉拢新秀?她早知道卫相是个老滑头,没想到这也太滑了点吧!为了迎合皇帝,主动放弃已有的利益? 总感觉哪里不对,但现在又没法问清楚。 卫相与她又聊了一会儿,问了问她在翰林院的工作做得如何了。好在卫云章早有交代,崔令宜很顺利地答完了。 离开书房,崔令宜背着手,心事重重地往外走。 等候多时的瑞白靠过来:“少夫人与大少夫人说了几句话,已经先回去了。” 崔令宜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我自己走走,你不必跟着。” 瑞白知道这定是老爷又与郎君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郎君得一个人想想,便很识趣地退下了。 午后的风仍旧不减凉意,只是今日阳光还算好,便也不显得难捱。崔令宜一个人默默地走着,沿路遇到几个小厮丫鬟,他们停下来朝她行礼问安,她也没怎么听进去,满脑子都想着刚才的事。 她分明清楚地记得,自己能够嫁进卫家,是因为有楼主在背后推动促成。可如今听卫相一番话,她能够嫁进卫家,竟还有皇帝的默许?随着新朝的稳定,皇帝为了制衡,避免开国各世家日益顽固,所以允准了识时务的卫家与崔家联姻,利用卫家给新秀铺平一条大路……但就算他现在是为了扶持新秀,难道就不担心其他世家衰弱,只剩卫家一门独大? 崔令宜忽然站定了脚步。 一向只管江湖事、不碰朝政的拂衣楼突然碰起了朝政,而楼主让她查卫家的秘密,却又不说清楚是什么秘密,只让她查到什么可疑的,悉数上报便是,不要多管。 难道、难道说,这拂衣楼幕后的金主,不是什么卫家的政敌,而是……皇帝?! 正因为是受了皇帝密旨,所以拂衣楼才不得不违背规矩,把手伸向了朝堂? 天啊,她这是不小心撞破了什么密辛?崔令宜不禁捏了捏眉头。 好一个皇帝,果然没安好心!不仅早就给卫家安排好了后事,甚至还坑蒙起了无辜的老崔,可怜老崔原本只想当个老老实实的教书匠,如今却被一个假女儿逼上了不归路! 她摇了摇头,觉得卫家这种是非之地,还是干完这票就赶紧溜了吧。也不要再做什么干脆占着卫云章身子不还、当个富贵公子的春秋大梦了,那不就是当卫云章的替死鬼? 她仰头望天,正要长叹一口气,却在看到不远处的废旧楼阁时,忽然顿住。 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走到了这里。再过去一段路,竟然就要到那座神秘的荒院了。 崔令宜自认为没涉足过官场,心术有限,但她都能想到的事情,难道簪缨世族卫家会没有一个人想到? 纵然不知拂衣楼的存在、纵然不知皇帝的后手,浸淫官场多年的卫相,难道也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与崔家联姻后权柄过盛,被皇帝卸磨杀驴? 她虚虚地握了握拳,一双完美的文人手,像是握着一把无形的剑,定定地指向那座荒院。 …… 回到卧房,崔令宜将国子监要借经卷给瑶林书院之事告诉了卫云章。 “怎么办,三郎,若是到那时候我们还没换回来,我岂不是要替你去讲课?我哪里会讲课?”崔令宜忧心不已。 卫云章闭了闭眼,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那都是一个月后的事了,比起这个,难道不是应该想想,在那之前,我们还要面对更难的事吗?” 崔令宜:“……” 接下来的几日,两个人每天都窝在房里研究如何把身体换回来。然而无论怎么尝试,结果都很不乐观。 终于,某日晚上,吃饭的 依譁 时候,卫相对崔令宜道:“普华寺桥栏一案已经核实结案,确为年久失修所致。三郎,你明日便去销假上值吧。” 第027章 第 27 章 这一晚, 卫云章和崔令宜两个人都没睡着。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卫云章甚至已经别无选择地连续给她讲了几天的翰林院里的情况,但当这一日真的来临,还是放不下心。 而崔令宜之所以没睡着, 一是怕露馅, 二是莫名地兴奋。毕竟, 那可是翰林院哎!天下英才尽汇其间, 她进去溜达两圈, 说不定还能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早上起床, 两个人看着彼此眼底的青黑, 俱是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第54章 崔令宜规规矩矩地束好了发,穿上了官袍。卫云章虽在翰林院当值, 但品级不高, 官袍也简单。然而就是这么一件平平无奇的浅绿色官袍,却衬得他这个皮囊愈发面如冠玉, 身姿如苍松翠柏一般俊逸清直。 用完了膳,崔令宜正要出门,却被卫云章叫住:“我同你一起去。” 崔令宜一愣:“你同我一起去?” 上值还能带家眷的? 卫云章道:“我不进去, 我就陪你一程。” 一旁的瑞白眨了眨眼, 道:“小的先去看看马车备好了没有,时间还早, 不急呢。” 崔令宜看着卫云章,他微微蹙着眉头, 显然是在家坐不住,哪怕自己不能进去, 也非得亲自看着她进去才行。 崔令宜倒不介意他陪,她担心的是, 万一卫云章回家的时候心血来潮,突然要下马车自己走走,撞见拂衣楼的人了怎么办? 正在犹豫间,就听碧螺劝道:“今日风大,又是阴天,夫人要不别出去了吧。伤才好了没多久,别又复发了。” 卫云章道:“伤口早就结痂愈合了,这几日我也没有风寒发热,何来复发一说?成日里闷着也没意思,今日正好出门送三郎一程,权当透风。” 见他执意如此,崔令宜只好道:“那便一起吧。” 一路上,卫云章握着她的手,像个老妈子一样喋喋不休,唯恐漏了什么事情,叫旁人看出了破绽。崔令宜一直耐心地听着,等到了宫门前,她才不得不道:“三郎,到了,我得下车了。” 卫云章深吸一口气。 崔令宜笑道:“你放心吧,我都记着呢,装咳嗽,少说话,一进官署就进你那间屋子不出来。下值前,我会把你尚未完成的手稿和文卷带出来,让你晚上补写。” 卫云章:“你灵活应变些,实在不行的话,就装急病,直接回家,病假回头再补。” 崔令宜道:“好。” 眼见着崔令宜安安稳稳地入了宫门,彻底消失不见,卫云章才终于叹息一声,对瑞白道:“走吧。” 翰林院离宫门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路上还有些其他官员路过,但崔令宜一个也不认识,只得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闷头往前,按着卫云章提前说明过的路线走。 忽然间,只听后面传来一声:“度闲!” 崔令宜顿住脚步,回头一看,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正从后面兴冲冲地朝她快步走来。 “度闲,听说你落了水,告了好几日的假,怎么今日来上值了?是身体大好了吗?” 崔令宜的目光从他眉骨处一颗黑痣上掠过,掩袖咳了咳,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臂:“我还有些咳嗽,平谨兄离我远些。” 卫云章提过,他在翰林院内与一名姓张的同僚关系不错。此人名松字平谨,眉骨上长着一枚黑痣,十分好认,活跃奔放,素来话多。由于二人太熟,反倒更容易看出端倪,是以,卫云章特意叮嘱崔令宜,让她尽量少与他说话。 “咳嗽了怎么不在家歇着,等痊愈了再来上值嘛。”张松抄着袖子笑道。 崔令宜:“咳……咳咳!这不是还有《文宗经注》没修订完吗?之前夸下海口说过年前就能结束,不好耽搁。” 张松:“你……” “咳咳!”崔令宜愁眉苦脸道,“平谨兄,我今日实在不便多言,见谅见谅……咳咳!” “不好说话,那便不说了!”张松爽快道,“几日不见,你倒好像真是清减了一些!你看,早该听我的,学学游水,不就可以不受这罪了?” 崔令宜扯扯嘴角。 “怎么样,病好后,要不要我带你去学学?”张松热情地说,“我知道的嘛,你要面子,觉得游水有失仪态。可你瞧瞧,关键时刻,会游水的好处不就展现出来了?你可以不游,但不能不会呀!虽然初学者动作都比较滑稽,但你放心,我亲自教你,不会叫外人瞧见的!你还信不过兄弟我吗!” 崔令宜:“……” 卫云章,人家把你当兄弟,你倒好,没把人家当兄弟,自己会游水的事是一点儿也不肯说啊! 二人并肩往翰林院方向走去,一路上,张松的嘴就没闲着,一直在劝她学游水。直到 看到了翰林院的牌匾,张松才终于打住话头。 进了院中,青瓦朱檐,垂花彩绘,重门碑廊,文房厅堂,尽入眼帘,与卫云章讲给她听的一模一样。 崔令宜一边偷偷打量着翰林院内的布置,一边故意落后张松半步。张松跟谁打招呼,她就跟着跟谁打招呼。众人见了她,自然是一番嘘寒问暖,有好奇的想多问问那日的情况,崔令宜便开始咳嗽。 张松很自然地接话:“哎呀,度闲还咳着嗽呢,让他少说几句吧。” 崔令宜道:“我先走一步,免得留在此处,将病气传染给各位大人。” 张松:“度闲,要让人给你煮碗梨汤不?” “不必了,多谢!”崔令宜根据卫云章先前的描述,辨认了一下他平日里办公的那间屋子,飞快地推门躲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长长的桌案,上面堆满了书籍,还有一些已经写完的纸稿,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崔令宜翻了翻,找出卫云章所说的自己尚未写完的那一页,放在了桌子的正中央,而后又往砚台里加了水,端着砚台,一边磨墨,一边走到窗户边,偷偷听外面人在聊什么。 第55章 但很遗憾,她屋子外面是走廊,即使有人路过,说不完一句话,便已经从她门口消失了。加之到了整点,各人有各人的事要做,翰林院里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崔令宜甚是失望。 屋子很小,简直是把人泡在了书堆里。她把屋里头的东西都翻了一遍,除了《文宗经注》相关,其余什么也没有。她把墨砚放回桌上,又取了支笔,在手里转着玩。 她百无聊赖,又不能代替卫云章干活,便抽了张白纸,在上面画起了肖像。今日张松打过招呼的那些人她记住了,但还有一些做杂事的书吏她不认得,不如画下来,带回家问问卫云章吧。 而此时此刻,卫云章正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微微掀起一道帘子,十分惆怅地看着外面。 外面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在这一条又一条的长街阔巷中,贩夫走卒们,开始了一天的奔忙。 “瑞白。”他叫了一声,“改道去普华寺。” “普华寺?”瑞白顿时紧张起来,“普华寺还没解封呢,夫人去那儿做什么?” 卫云章:“在家里待了这么多日,难得出来一趟,不是说工部正在派人修桥吗?就当我是去看个热闹。” 看瑞白还在犹豫,他便继续道:“你放心,我又不会去跳河。再说了,咱们不是还带着护院吗?” 为了避免再发生上次因为没带护院,出了事也没人手救的情况,这次出门,他们还特意带了几个护院。 夫人吩咐,瑞白也只好听从。他转了方向,驾车往普华寺的方向驶去。 普华寺附近现在都没什么游人了,只有一些闲人,在官府竖起的栅栏外指指点点,点 殪崋 评着在桥上忙活的那些工匠。岸边的菊花仍旧鲜艳,在风中簌簌地颤动。 卫云章拧着眉头,看了半晌,终究叹了口气:“没事了,走吧。” 他抱着微茫的希望前来,想看看或许能在这里发现什么身体互换的线索,但很遗憾,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他也不是没想过亲自下车,去探探情况,但那样一来,势必会引起差役的注意,到时候自报家门,又是平添麻烦。 瑞白挠了挠头,驾车回府。 不成想,走到半路,车轮不知道怎么脱落了,瑞白下车和几个护院研究了一会儿,也没能把车轮装回去。 “小的去前面车行看看,有没有空车再租一辆。”瑞白道,“夫人先在此处待一会儿,让护院们陪着夫人。” 卫云章本想说不如走回去,后来想了想,万一在路上又遇到了什么崔令宜的熟人,还是算了。 “那我等你。”他点了点头。 马车是在路中央坏掉的,现在停在原地,阻塞交通,实在不像话。卫云章让护院们把车拉到路边去,自己则先下了车,抱着胳膊在一旁发呆。 冰凉的风突如其来。 在卫云章还没意识到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他的身子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一个旋身,堪堪避过了从后颈袭来的暗器。 他震惊地望着地上几枚散落的银针,猛地抬头,楼上窗台边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长眉一皱,正要飞身去追,突然想起此刻自己是“崔令宜”,当下一个犹豫,那人影便已经不见了。 卫云章回望四周,周围人群如常,谁也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将地上那几枚银针谨慎地捡了起来。 “夫人,请上车坐着吧。”几个护院把马车拉到了路边,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还在恭恭敬敬地请她休息。 卫云章注视了楼上窗台半晌,最终还是沉着脸上了车。 如果现在他还他自己,他定要上楼查个清楚,但他现在是“崔令宜”,他没有办法解释这是怎么回事,牵扯出的一系列后续,也容易被人发现他这个“崔令宜”的奇怪之处。 过了片刻,瑞白租了辆新车过来,接了卫云章回府。 没想到,刚进府里,卫云章就遇到了蹦蹦跳跳的襄儿。 “婶婶!”襄儿看见她,很高兴地打招呼。 卫云章收拾了一下心情,温声道:“小襄儿这是有什么好事,这么开心?” 襄儿脆生生地答道:“我昨日背书背得好,娘亲奖励我放假一天!” 卫云章四下张望:“你娘亲人呢?” 照看襄儿的丫鬟在一旁开口:“卢家夫人今日设了梅茶宴,大少夫人出门赴宴去了。” 卫云章在心里笑了一声。什么背书背得好,无非是嫂嫂要出门聚会,又无人能督促孩子背书,索性给孩子放个假罢了。 他摸了一下襄儿的脑袋,道:“这外面没什么好玩的,当心着了凉生病。要玩去屋里头玩。” 襄儿却说:“婶婶,你这是刚从外面回来呀,你的身体好了吗?” 卫云章一时没反应过来:“劳小襄儿记挂,婶婶现在确实差不多好了。” 襄儿兴高采烈地拉住他的手:“那太好了!婶婶,你之前答应我的,要教我画画的!我们去屋里画画吧!” 卫云章:!!! 第028章 第 28 章 卫云章感觉自己冷汗都冒了出来:“这个, 这个……要不我们先去找祖母玩一会儿吧?祖母那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襄儿:“不要嘛,我已经跟祖母问过安了。我就想跟婶婶画画。” 卫云章:“……” 第56章 他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丫鬟,可是丫鬟哪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能迷茫地回望着他。 “我们走吧!”襄儿兴冲冲地拽着卫云章往前走,人不大, 劲儿倒是不小。 卫云章虽然是看着她长大的, 但也只会偶尔逗一逗, 从来没有和她正儿八经地玩耍过。也不知道崔令宜是给这小孩灌了什么迷魂汤, 竟让她对这个婶婶如此念念不忘? “要不……我们改日吧?”卫云章试图劝说她, “今日婶婶手感不好, 恐怕画不出什么好画。” “没事呀, 婶婶再画不出来,也肯定比我画得好!”襄儿嘻嘻笑道。 卫云章:“……” 他没什么带小孩的经验, 生怕拒绝得太狠, 叫襄儿伤了心。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被迫跟着襄儿回了院子。 二人进了画室, 襄儿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画了一半的狸奴扑蝶图:“这张画,婶婶还没画完呀?” “是的呢,之前一直在休息, 便没有动笔。”卫云章一边回答着, 一边悄悄把手里的银针塞到了高高的架子上,免得待会不慎刺到了襄儿。 “那婶婶先把这张画画完吧!”襄儿一双眼睛露在桌子上面, 滴溜溜地转,“上次婶婶答应我的, 要给我画只长毛的花狸奴,这都还没有上色呢!” 她们还有这样的约定?卫云章只觉得脑袋有点疼:“不是让婶婶教你画画吗?我们另外拿张白纸, 婶婶教你画葡萄好不好?这张画婶婶暂时没有手感,想先放一放。” 他虽然更擅长诗文, 但并不是对丹青一窍不通,只是不如崔令宜精通罢了。要应付一下襄儿,教小孩子随手画点东西,应该还是可以的。 襄儿说:“我不想画葡萄,我就想画狸奴。” 卫云章:“……可是婶婶现在画狸奴的水平也不是很好,不能教你画狸奴。” 襄儿扁了扁嘴:“可是我觉得很好看啊,而且现在不就是只差个上色吗?婶婶就补一下嘛,好不好?待会儿我可以自己临摹婶婶这个的。” 她短短的手臂抱着卫云章的腰,楚楚可怜地眨巴着眼睛,圆圆的脸颊一鼓一鼓。 卫云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拿这个小侄女没办法。被她这么看着,仿佛自己不答应,就是干了什么坏事一样。 他再一次把目光投向桌上画了一半的画。 原本想着,这是四娘的画,没经过她同意,他不好擅自修改。但他又想起,上次崔公来的时候,四娘曾说,现在画的这些画,她并不是很满意,将来多半要丢掉。那如果是注定要被扔掉的废稿,他在上面补一下色,应该……也不是那么不可原谅吧? 唉……并不是他有意破坏,实在是这个小侄女之前被崔令宜宠惯了,热情太盛,不好打发。 卫云章摇了摇头,开始认命地找颜料。 “我喜欢深一点的黄色,婶婶画深点。”襄儿在旁边叽叽咕咕,“婶婶画的这个毛长,和我上次在家门口看到一只花狸奴一样,我当时想去摸摸它,但娘亲嫌脏,不许我过去。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它了,好可惜。” 卫云章一边给黑白的狸奴上色,一边顺口问道:“你想养狸奴?” 襄儿点了点头:“婶婶,你画了这么多狸奴,你是不是也很喜欢狸奴?你想不想养一只?” 卫云章哼笑一声:“想让我养,然后你自己抱去玩?小襄儿,你要知道,你祖母一接触圆毛的动物就要打喷嚏,咱们家是不可能养这个的。” “啊?这样啊……”襄儿遗憾地捧住了脸,“好吧,那就算了。” “嗯,真乖。”卫云章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他给狸奴仔细地上完了色,问襄儿:“怎么样?喜不喜欢?” 襄儿喜道:“喜欢!可爱!婶婶能把这张画送我吗?” “还没画完呢,送什么送。”卫云章把毛笔洗了一下,问她,“这上面的花,还有这上面的蝴蝶,想要什么颜色?” 襄儿歪头想了片刻,一捶手心,道:“我要大红色的花!还要蓝色的蝴蝶!” 黑白黄的花狸奴,配上大红的花,和蓝色的蝴蝶……卫云章想象了一下这个配色,狐疑道:“会好看吗?” 襄儿:“肯定 铱驊 好看啊!婶婶你没见过蓝色的蝴蝶吗?真的很好看的!” 卫云章扶额:“行吧,行吧,都听你的。” - 晌午时分,崔令宜被外头的敲门声惊醒。 “度闲,度闲啊,别用功了,咱们吃饭去。”张松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崔令宜本来正趴在桌上睡觉,闻言顿时直起身子。她看向被自己压在胳膊肘下的人物小像,想了想,把它们折了起来,塞进了怀里。 她理了理仪容,随后淡定地打开门,朝张松点了点头:“走吧。” 卫云章告诉过她,翰林院内有公厨,许多官员都会去那里吃午饭。除了吃饭,这也是少有的一大群人聚在一起聊天放松的机会,公务私事皆可以聊,也能增进官员之间的联络。 “飞山兄,季虎兄,此处有人否?”公厨廊下人声不歇,张松找了张空桌,笑眯眯地问道。 “无人,你与度闲坐下便是。”一人答道。 这二人也是早上打过招呼的,崔令宜也听卫云章提过,但都只是普通同僚关系,并不像张松这般亲近。她跟着张松坐下,先是朝二人笑笑,继而掩袖咳了几声,以示自己不便讲话。 第57章 官员共餐,难免聊起一些政事。崔令宜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大多是一些对于政令的看法,不过都是正常的闲谈,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崔令宜听得有些乏味,却又不得不听,毕竟她现在顶着卫云章的身份,总不能真的对政事一无所知。 不过,此处是翰林院,并不是政务的执行机构,能聊的东西有限,政事聊得差不多了,话题不知不觉又歪到了众人擅长的诗文上面。听着大家对于某处字词的争论,崔令宜头皮一麻,默默扒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没想到还是被提了问:“度闲,依你看,此处是用‘寒橘畏秋风’好呢,还是‘寒橘恐秋风’好呢?” 崔令宜:“……” 她咽下一口饭,犹豫片刻,才硬着头皮道:“我觉得还是‘恐’字更好。‘畏’字是体现出了秋日的萧条,但也太过肃杀无情,咳咳……还是‘恐’字情感更丰富一些,比‘畏’字多了些悲天悯人的愁思。” “还是度闲说得有理啊!那就定这个‘恐’了!” 崔令宜:“……”她这么随口乱说都有人信,卫云章说啥都有道理是吧。还是继续扒饭算了。 吃完饭,那两人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张松则对崔令宜道:“去散散步?” 崔令宜斟酌了一下,还是谨慎道:“我有些乏了,想回去休息会儿。”万一再遇到什么人,想和她切磋一下诗文,她真是脑袋都要大了。 张松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感慨道:“度闲啊,你今日总是焉头耷脑的,要不还是告假吧。” 崔令宜:“多谢平谨兄关心,只可惜《文宗经注》不等人。” “唉!”张松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再坚持坚持吧!” 崔令宜溜回了房间,把门关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在屋里又倒头睡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捱到了下值的时刻,一到点,立刻把卫云章指定的一部分文卷和手稿塞进宽大的袖筒里,然后大摇大摆出了门去。 “诶,度闲!”张松叫住他,“等等我,一起走!” 崔令宜只好站在原地等他。 “晚上跟我一起出去吃饭如何?”张松一把勾过她的肩膀,热情地问,“城南那边新开了家小饭馆,门面虽小,但手艺不错,跟我去尝尝鲜?” 崔令宜:“咳咳……不了吧,我这个样子,多扫大家的兴。平谨兄你也离我远些,别过了病气。” 她扭了一下肩膀,试图把他的手撇开,谁知张松勾得更紧了,还嬉皮笑脸地凑上来道:“这有什么关系,若我真被你过了病气,我正好有理由不来上值!” 崔令宜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又猜测卫云章以前和张松也经常这么勾肩搭背,遂不再管,只道:“我就真不去了。反正饭馆就开在那儿,也不会跑,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再同平谨兄一起去。” 张松:“你晚上有别的约了?” “哪里有。” “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随我一起去嘛!今年你我吃酒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真不了,咳咳咳,家中还有些事……” 两个人一路走到宫门口,门口已经停了许多辆来接各家官员的马车。 张松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坐在马车前的瑞白,立刻勾着崔令宜走过去,笑道:“瑞白啊,你回去吧,今晚我同你家郎君出去吃酒。” 瑞白还没开口,便见他身后的车帘猛地一动,一张如花似玉的美人面便露了出来。 张松顿时愣住。 美人皱着眉,看向张松搂在崔令宜肩上的手臂,又看向一脸无辜的崔令宜,道:“三郎,你要同他去吃酒?” 崔令宜:“……我没有。” 张松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松开了崔令宜,打着哈哈道:“原来是度闲夫人!失礼失礼!在下张松,字平谨,是度闲在翰林院的同僚。方才都是我胡说,叫弟妹看笑话了,度闲他并没有要和我去吃酒。” 卫云章:“……” 张松朝崔令宜挤眉弄眼,小声道:“原来是急着回家见夫人,早说嘛,这种事,兄弟我还会为难你不成!”他又后退一步,朗声道,“那我便先告辞了,再会,度闲!再会,弟妹!” 崔令宜:“……” 看着张松脚底抹油一溜烟没了影子,她在心里长叹一口气,上了马车。 她坐定,端详着卫云章的表情,小声道:“三郎,不是我主动的,我什么都没干,他非要自己凑过来。” 卫云章移开目光,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是我考虑不周了,倒忘了张松这个人就是这样没轻没重。以后他再勾着你,你把他的手打掉便是。” 崔令宜乖巧地点了点头,环视一圈,突然“咦”了一声:“怎么换马车了?” 第029章 第 29 章 卫云章心里一紧, 面上却不动声色:“之前那辆马车坏了,还没修好。” “坏了?”崔令宜奇道,“早上不还好好的吗?” “就是送完你回家的路上。”卫云章轻叹,“也怪我, 绕路去普华寺那边看了两眼, 许是路上剐蹭了什么东西, 把车轮弄坏了, 还是瑞白去租的新车。” 崔令宜的睫毛猛地一颤。 “普华寺那边又出事了?” “没有, 就是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换回去的线索罢了。”卫云章摇了摇头, “可惜干活的工匠太多了, 我就没过去细看。” 第58章 “那马车坏了,没伤着你吧?” 卫云章笑笑:“能伤着我什么, 我好得很。” “那便好。”崔令宜从袖子里取出一沓文稿, 问道,“对了, 三郎,我按照你说的,把这些最需要的东西带出来了, 你看看, 我带的可对?” 看着卫云章在一边翻文稿,崔令宜忍不住皱了皱眉。 卫家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马车都是要经常保养的,怎么会突然坏掉?联想到他说的“绕路去了一趟普华寺”, 崔令宜心里一个咯噔:不会是被拂衣楼察觉了行踪,纪空明那厮故意让人搞坏她的马车, 以此来催她快点办事吧? 这下可糟了。不是都跟纪空明打过招呼了,说会晚些时候再交吗?他急什么? “不错, 我上次正是整理到这个地方,晚上我来继续写。”卫云章合上文稿,说道。 崔令宜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她轻咳一声,又取出几张人像,道:“翰林院里还是有不少人我对不上号,我按记忆把他们画了下来,三郎你再替我看看。” “这好说,我再跟你讲讲,你且记着。” 卫云章教崔令宜认了人,她都一一记下。 该交接的都交接完了,回到府里,崔令宜换了常服,正准备出去与卫相卫夫人吃晚饭,见卫云章还站在房中不动,不由奇怪道:“你还站在那儿做什么?今日不跟父母亲用膳吗?” 卫云章摸了摸鼻子,开口:“四娘啊…… 依譁 说到画,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崔令宜心头升起:“什么?” 只见卫云章从案几上面摸出来一张纸,展开,抖了抖,轻声道:“小襄儿今日来找我,非要看我作画,还偏偏要我把上次你没画完的那张狸奴扑蝶图补完……” 话音未落,崔令宜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当她看到一张五颜六色的画时,顿时眼前一黑。 卫云章觑着她的反应,忧心忡忡:“我实在无法,只能续作,你看看……可有毁了你的画?” 崔令宜深吸一口气:“……” 该死,她在蝶翅纹路上描的荒院小楼内部图呢?!谁能跟她解释一下,她的白蝴蝶翅膀上,现在为什么盖满了蓝色?! 许是她的沉默过于长久,卫云章又小心翼翼地说:“小襄儿说,想要只花的狸奴,让我给补了点黄色。她还说喜欢大红的花和蓝色的蝴蝶,我为了哄她,也就照办了……咳,是不是画得不好?终究是我水平不行,如果是你,即使是一样的颜色,想必也比我处理得好许多。” “……哈哈,没有,三郎画工也甚好呢。”崔令宜勉强露出一个笑来,“这蝴蝶真是栩栩如生!这猫的毛色也是油光发亮,鲜活极了!还有这花,多娇艳,一看就是春日盛景!” 盛景个屁,她的心比三九天还要寒冷!她现在拿什么去跟纪空明交差?! 虽说这个东西不难画,但是她现在没有机会补救啊! 还有……她一边心梗着,一边向卫云章投以怀疑一瞥:“你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也不知道他在上色的时候,有没有察觉蝶翅纹路的不对劲? 卫云章:“确实还有一事。” 崔令宜一凛。 “小襄儿跟我说,她喜欢这只长毛花狸奴,想要你把画送给她。我猜,你连崔公都不愿意送,大约也不是很想送给她。所以我跟她说,先把画放在画室里晾干,晚点再给她答复。现在你怎么想呢?” 原来是为了这个。 “当然不能送她。”崔令宜握住卫云章的手,微笑道,“如今这幅画可不全是我的作品了,是我与三郎共同完成的作品,应当是你我夫妻共同的纪念,怎么能给她?” 卫云章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我倒是未想到这一层。我还怕四娘你觉得我狗尾续貂,更不想要了呢。” 崔令宜转了一下眼睛,柔声道:“这样吧,三郎,我想了个好主意。这幅画我们自己收着,但也不能让襄儿失望。你晚上要编修《文宗经注》,一个人太寂寞,我便也陪着你,另外给襄儿画一张一模一样的如何?反正她是肯定看不出区别的。” 卫云章:“来得及吗?这是否太辛苦了些?我挑灯夜战,是因为我白日可以补眠,但你……” “三郎怎知,我白日里就不补眠呢?”崔令宜赧然道,“我在翰林院里,一步都不敢出屋门,又没法替你分忧,除了睡觉,实在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再说了,我临摹起来还是挺快的,用不着一整夜。” 卫云章思索了一下:“那也行。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我们大半夜的还各自待在书房和画室,委实奇怪。好在屋里也不是没有桌子,你我各占一张,倒是正好。” 崔令宜计谋得逞,很是欣慰。 晚饭期间,又见到了襄儿,卫云章告诉她,等明天画彻底晾干了,便送给她。襄儿很高兴,引得卫定鸿也不由好奇,问陆从兰发生了何事。陆从兰不好意思道:“我今日出门去赴卢夫人的宴,倒是又累得弟妹陪襄儿玩耍了。” 卫定鸿瞧了一眼正在一旁跟襄儿说话的卫云章,伸出胳膊肘,碰了碰崔令宜:“怎么样,你跟弟妹也生一个?” 崔令宜:“……” 她干巴巴地笑了一下:“不着急吧,小孩子照顾起来也挺麻烦的。” 第59章 卫定鸿用手背挡着嘴唇,低声道:“趁着如今事少,早点生了,还能多陪陪孩子。等将来你升任了,天天早出晚归的,那错过的可就多了。” 崔令宜也低声道:“可是四娘她年纪还小呢。” 卫定鸿含笑看了他一眼:“原来是心疼媳妇。那便当我没说过。” 一只手搭上崔令宜的肩,不动声色地将凑近的俩人分开。卫云章不知何时站在了崔令宜身后,轻声道:“你们兄弟俩还聊什么呢?父亲刚进院子了,要准备起菜了。” …… 一餐用罢,便各回各屋。路上,卫云章问崔令宜:“你之前和大哥说什么呢?那么开心。” 崔令宜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小厮丫鬟,悄声道:“他……他看你和襄儿玩那么好,让我跟你早点生个孩子。” 卫云章一个趔趄,险些被平地绊一跤。 “哎哟,夫人,仔细着些!”玉钟赶紧扶道。 夜色中没人看得清卫云章耳根的红意,他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与三郎单独走走。” 崔令宜也对瑞白道:“你也下去吧。晚上没有我们的吩咐,也不必来屋里伺候了。” 终于可以随便说话了,卫云章叹了一口气:“我们现在男不男女不女的,生什么孩子。不知道你在开心什么。” 崔令宜诚恳道:“我没有开心,只是大哥毕竟出于好意,我总得配合着笑笑。”她话锋一转,“三郎,你和大哥感情真好。我以前看话本子,里面总是把高门大户写得像妖魔鬼怪一样,可如今看来,父亲都位极人臣了,家中依旧如此和睦,真是治家有方。” 想挑拨一下关系都不方便。 卫云章道:“若你说的是我们这个小家,自然还算和睦,但你若说的是整个卫氏,上上下下数百号人,是断然不可能和睦一心的。” 崔令宜挑眉:“怎么说?” 卫云章:“你别看父亲他现在官至尚书左仆射,但当年……”他忽然停住话头,不说了。 “当年怎么了?”崔令宜催促。 卫云章看着她,摇了摇头:“都过去了,不说了。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干正事吧。” 说罢,就往画室走去。 崔令宜在心里嘀咕一声,怎么开了个头就不说了?卫相当年怎么了?和哪个卫氏族人有仇不成?他要是不说,那只能改日从卫定鸿或者陆从兰那里打听了。 二人从画室里抱了些画具出来,回到正房中。房里有一张用来吃饭的圆桌,还有一张用来看书的长案,崔令宜瓶瓶罐罐的东西多,画纸又大,便占了那张长案,卫云章则去了隔间的圆桌,把书放下。 如此一来,两厢烛火辉映,都知道对方还在,却又看不见对方的动作,不会影响彼此。 崔令宜听着隔壁书页翻动的声音,翘了翘嘴角,开始在空白的画纸上,临摹五颜六色的狸奴扑蝶图。 而另一厢,卫云章翻着书页,却迟迟未能落笔。 秋冬之交,长夜寂静。他重新想起白日的那个刺客来——尤其是方才,他在提到父亲当年的事时,看着崔令宜的眼睛,突然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升起,令他本能地停住了话头。 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他们互换身体的事情。而在互换身体之前,她对外就是一个温柔贤淑的名门闺秀,怎么想,都很难觉得,她会和一个刺客产生联系。 那个人为什么要杀她?马车莫名损坏,显然是对方的手笔,就是为了骗他下车,好采取行动。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现在他的身体,也就是崔令宜原本的身体,恐怕已经成了一具冷尸——今天送走襄儿之后,他便取出刺客的一根银针,沾了蜜水,去后花园找了个蚂蚁窝放着,结果没过多久,搬运蜜水的蚂蚁便都死在路上了。 银针上没有任何花纹,除了比常见的绣花针硬 弋 了一点、长了一点,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最重要的是,就算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下杀人?这不是明摆着在跟卫家和崔家示威吗?难道就没有别的更稳妥的杀人方法了?卫云章百思不得其解。 他很想问问崔令宜,是不是无意中得罪过什么人,撞破过什么秘密,但旋即又有一个更为惊人的猜测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连日来的一系列古怪,从成婚前徘徊在卫府附近的可疑人影,到那只被人截获的信鸽,再到普华寺的意外……这一切,莫非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崔令宜来的? 当初跟太子说的,“唯有按兵不动,等对方自乱阵脚”,莫非就在今日一语成谶?如今想来,崔令宜自从嫁入卫家,一共就出过三次门,除了回门那日,每回都出事,很难用巧合解释。 卫云章拧紧眉头,心情沉重。 一滴墨从笔尖滴落,洇开在手稿上。他回过神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笔尖的墨撇了撇,打起精神,开始专心对付起眼前的公务来。 第030章 第 30 章 崔令宜画至中途, 装作久坐疲惫的样子,起身活动。路过隔门,瞧见卫云章还在奋笔疾书,便放下心, 回到座位, 掀开临摹了一半的画纸, 露出一张崭新的画纸来——她当时看卫云章忙着清点颜料, 便趁机多抽了一张白纸。 她提笔悬腕, 开始飞快地在上面画画。什么狸奴扑蝶图, 现在哪有时间画这么精细, 崔令宜刷刷几笔,直接铺了一幅水墨山水图, 然后在皴染的山石根部, 仔细勾描了一下荒楼小院的内部结构图,伪装成山石纹路的样子, 然后在落款处用暗语解释了一下,便大功告成。 第60章 她搁下笔,轻轻吹了吹这张画, 然后把它折好塞进袖子里。 “咦, 没水了。”她嘀咕了一句,再一次起身, 走向卫云章,看了看他的杯子, “三郎你的杯子也空了,我去外面加点水。” 卫云章“唔”了一声, 并未在意。 崔令宜提着空茶壶出门,正好瑞白听见动静, 从耳房里探出一个头来:“郎君?” 崔令宜晃了晃手里的空茶壶。 “小的这就去接热水。”瑞白出来道,“这么晚了,郎君还要喝茶吗?” 崔令宜点了点头:“之前没去上值,耽误的公务太多了。碧螺她们都睡了?” “睡了,今夜是小的当值。”瑞白道,“郎君怎么不去书房,这样也不会影响夫人。” 崔令宜老神在在地一抄袖子:“红袖添香,你懂什么!” 瑞白:“……小的懂了,小的这就去添茶。” 瑞白一走,崔令宜见四下无人,便迅速闪进了画室。她点了一盏油灯,翻出自己的画箱,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形态各异的狸奴扑蝶图。有些藏有卫府地图,有些则只是单纯的画卷。她把那些暗藏玄机的画统统折了起来,一起塞了袖子中。 随后,她吹灭油灯,出了画室。 月朗星疏,夜风寒面,崔令宜站在庭院中,望着天穹,心中只余戚戚悲号。拂衣楼催这么紧,她是没法再拖延了,只好能混一时是一时了。 瑞白灌了热茶回来,崔令宜问他:“听说今天早上,送夫人的马车坏了?” “是啊,坏得莫名其妙的,不过郎君你放心,没出什么事。” “真没事?” 瑞白不明所以地挠头:“能有什么事儿啊?” “你不是去租车了?你不在的时候,夫人在干什么?” “夫人在等着啊。”瑞白奇怪地问,“郎君你是怕夫人路上遇到什么事吗?可我们带了好几个护院呢,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崔令宜道:“行,明天去上值的时候,还是让这几个护院护送我。” “是。” 崔令宜摆摆手,让他下去了,自己则提着茶壶回了房间。 她给卫云章把茶满上,瞥了眼他的字,就她出去这会儿,他又写了一页,看来他确实是在认真工作。 “三郎别太劳累了,也不急这几个时辰。”她柔声关怀。 他抬起头,冲她笑笑:“没事,你累了就先睡吧。” “好,我画完了便睡。” 她回到座位,气定神闲地继续临摹。 子时将尽之时,崔令宜终于完工。她打了个哈欠,下意识想伸个懒腰,结果袖子里藏着的画纸一下子就滑到了胳肢窝处,她赶紧止住动作,重新理了一下衣服,这才起身走到卫云章身边,道:“三郎。” 卫云章停笔:“你画完了?那便去睡吧。” 崔令宜点了点头:“我把那边桌子收拾好了,那边光线更好些,你去那边吧。” “好。” 崔令宜看着他毫无所觉的样子,抱着文稿又转去了外间,继续打了个哈欠,往卧房里走去。 他今晚必然不会回来睡觉了,她一个人独占大床,挺好挺好。她吹了灯,躺倒在床上。 外面透出来些微暖黄的灯光,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 早晨,崔令宜按时醒来。 她穿好了衣,摸了摸厚厚的袖口中藏着的画纸,而后走出卧房,看见卫云章正伏案歇息。油灯不知是什么时候燃尽的,他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歇的,手里还握着毛笔,似乎只是想小憩一会儿,却不慎睡了过去。 “三郎,三郎。”她轻轻地推了推他。 卫云章惊醒过来,直起身子时却牵扯到了僵化麻木的脖颈,不由一阵皱眉。 “怎么睡过去了。”他有些懊恼地扶了一下额头,眼中还带有浓重的困倦,“第三卷还差半章就理完了……” “没理完就没理完吧,我把已经写好的带走。”崔令宜道。 二人简单交接了一下,许是听见了里面的动静,瑞白在外面喊道:“郎君,要洗漱了吗?” 崔令宜揉了揉卫云章的肩,道:“我去上值了,你也快回去睡吧,晚上还得接着忙呢。” 卫云章叹了口气,点点头,进卧房去了。 崔令宜打开门,从瑞白手里接过洗漱的铜盆,又看了一眼候立在另一边的碧螺,道:“夫人她还在睡,先不要打扰她了,也不必准备她的早膳。”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等她睡醒了,自然就会来喊你们,你们不要随便进屋。” 话音未落,碧螺的表情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奴婢就先退下了。”她行礼告退,临走前似乎还有点意见地瞥了崔令宜一眼。 崔令宜:“……?” 等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啊!我们晚上什么也没干啊! 等洗漱完,吃完早膳出门,崔令宜发现马车又换回了原先的那辆。 “车轮已经修好了,郎君放心坐!”瑞白笑道。 崔令宜看了一眼周围的护院,问道:“昨天夫人回家途中马车坏了,瑞白去租车的时候,可有发生什么别的事?” 几个护院面面相觑,皆道:“回郎君的话,没有什么事啊。” “没有什么人来跟夫人说话,或者是冲撞了夫人吧?” “没有啊。”几个护院神色愈发疑惑了,“夫人都没离开过我们身边,没跟人接触过。” 第61章 崔令宜终于放了心,轻呼一口气,上了马车:“那便好,我今日问你们的话,一个字也不许对别人说。” 到了翰林院,又是混日子的一天。崔令宜把卫云章的手稿端端正正收进箱子里,随后便瘫倒在椅子上,一直眯到中午才起。 中午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吃过饭,张松又想拉着她四处溜达找人聊天,奈何崔令宜另有要事,再次推辞道:“昨夜似乎受了凉,我得去趟茅房,还请平谨兄自便。” 张松无奈,只好道:“那你去吧。你真是身体越来越差,注意着点!” 崔令宜离开,却在去茅房的路上拐了个弯儿,出了翰林院,直奔宫外。宫门口虽有士兵守卫,但人家只管有没有可疑人物进出,又不会拦着官员进出,自然不会有人管崔令宜出去干什么。 崔令宜上了京城大街,挑了个人烟稀少的小巷子,左右看看,迅速拿起一个老百姓家搁置在墙边的竹筐,把自己的官帽装了进去,又把官服脱下,露出里面一身早上就穿好的常服来 依譁 。然后她背着竹筐,又走了几步,在另一户人家墙角捡了个破斗笠,往头上一戴,就这么出了巷子。 一身低调玄衣,一个常见斗笠,还背着一个满满的竹篓,成功隐没在了熙攘人群之中。 她脚程很快,不多时,便来到了老地方。但她没有靠近,只压着斗笠沿,在路边找了个小乞丐,问他:“认得对面那条街上的绘月轩吗?” 小乞丐点头。 她摸出一枚碎银,丢进小乞丐的破碗,又从袖中抽出一沓画卷,塞到了他空簌簌的棉衣里:“替我去跑个腿,把这个东西,交给绘月轩的掌柜。” 酒楼是纪空明的地盘,她怕离得太近,被纪空明的人察觉,便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卖颜料的绘月轩,这里除了掌柜,没什么盯梢的人,相对安全些。 小乞丐眼睛顿时亮了:“多谢大老爷赏!还需要小的带什么话吗?” “你就跟掌柜说,有人托你来买一盒青绿颜料。”崔令宜道,“你要是东西交得好,那掌柜还会赏,但你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她一把掐住小乞丐的两颊,往他嘴里丢了个小丸,又一拍他下巴,迫使他咽下,阴恻恻道:“这是我独门秘制的毒药,如果被我在外面听到什么风声,你就别想拿到解药!” 小乞丐惊恐不已:“大老爷放心,小的绝不敢告诉别人!” “暂且信你一回。”崔令宜哼了一声,“另外,如果掌柜问起你,是谁给你的这些东西,你怎么回?” 小乞丐犹犹豫豫地打量着她,可对方半张脸藏在破斗笠的阴影里,气场又颇为骇人,叫他不敢细看:“不知大老爷想让小的怎么回?” “还算聪明。听着,给你东西的,是一名这么高、这么瘦的女子。”她比划了一下,“如若问起长什么样,你就说长得漂亮,至于穿衣打扮,你就往你见过的有钱人模样上说,但不要说得太细致。她来去匆匆,把东西给了你就走了,其他的,你什么也不知道。记住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小乞丐猛猛点头,“大老爷放心,小的一定照样说!” “行了,去吧。” 小乞丐还有些踌躇,摸着胸口问她:“大老爷,那这解药什么时候能给……” “自然是等我确认你不曾胡说八道之后!”崔令宜哼了一声,“你放心,我若真想杀你,还会跟你废这么多话?” 小乞丐忙赔笑道:“也是也是,那小的这就去办事。” 他唯恐崔令宜再生气,赶紧捏着碎银、揣着画卷,往绘月轩的方向跑去了。 崔令宜看着他的背影,压了压斗笠,转身离开。希望纪空明在拿到画稿后,暂时先不要来纠缠她了。 回到小巷中,她把斗笠重新挂回人家墙角,又从竹篓里取出官服官帽,整理好仪容,这才再次出现在京城大街上。 路遇一只野狸奴,她嘬嘬两声,见那狸奴警惕看来,她笑了一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把早上吃剩的豌豆,丢在了地上。 她一回翰林院,张松便吃惊道:“度闲你去哪儿了?到处都找不到你人。” 崔令宜深沉道:“方才忽然有了些灵感,便一个人出去走了走,一时间竟忘了时间,倒是让平谨兄担心了。” “……”张松嘴角抽了抽,“还是你厉害,上个茅房都能上出灵感来——莫非你今年也打算给翰长写一篇祝寿文章?”【看小说 公 众 号:这本小 说也太好看了】 崔令宜愣住:“啊?什么文章?” 第031章 第 31 章 “夫人, 你总算是起来了,要再不起来,奴婢们就得进来看看是怎么个事儿了!”碧螺一边把洗漱的铜盆端进屋里,一边说道。 玉钟则在一旁布置碗筷:“夫人一定已经饿了吧, 这时间都该用午膳了, 但奴婢怕夫人刚起身, 吃不了太腻的东西, 便让厨房少做了些荤腥, 若夫人觉得不够, 奴婢再让他们加。” 卫云章洗了把脸, 感觉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不少。 “早上有人来找过我吗?” “没有呢。”碧螺答道,“夫人想去见谁?” 卫云章:“小襄儿早上没来?” 玉钟笑道:“没来, 似乎是被大少夫人督促着背书呢。” “你们把那画送过去吧。” “是。” 第62章 玉钟走过去, 把长案上的画收了起来,顺口说了一句:“这里怎么都是画具?夫人昨夜那么晚了还在画画吗?” 卫云章一顿, 这才想起来忘了收拾东西了。不过问题也不大,他云淡风轻地说:“感觉还可以再修改一下,反正昨夜三郎他也在忙公务, 便索性陪了他一会儿。” 碧螺道:“郎君忙公务, 那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夫人若是经常如此, 当心伤着眼睛。” 卫云章不由笑了:“你倒是管我管得严。” “老夫人这么疼夫人,她交代的, 奴婢不敢不放在心上。”碧螺道,“其实奴婢也不大明白, 夫人最近怎么画得这么勤?以前都没这么用功。” “倒也不是画得勤,只不过之前不便出门, 只能在家画画,打发时间罢了。” 碧螺:“奴婢听说昨日大少夫人出去赴宴了,夫人您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才是。若是郎君没空帮夫人引荐,奴婢可以去问问老夫人,让侯府没事的时候办个宴会,倒也是容易的。” 说到这个,卫云章思索片刻,道:“你说得对,今日下午,我便要出门一趟。” 碧螺:“夫人要去哪里?奴婢让人去准备。” 卫云章:“你们都不必跟着,我去办点私事。” “……私事?”碧螺愣了一下,想要劝说,可刚一开口,就被卫云章打断了。 “我知道你们担心,但是你们放心,我并不是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只是确实不便带着旁人。”卫云章道,“我很快就回来。” 碧螺还在迟疑:“但是……” “怎么了?是非得向你们汇报我去干什么吗?我不能有一点自己的事要办吗?”为求速战速决,卫云章不得不拉下脸来。 碧螺顿时不敢再多言。 用完了午膳,卫云章换了身衣裳,又让碧螺她们给翻箱倒柜找了个帷帽出来,便戴着帷帽出门了。 碧螺望着他的背影,满是忧色道:“不知夫人最近是怎么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玉钟挠脸:“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惹怒了夫人?” “夫人以前从不跟我们说重话的。”碧螺蹙眉,“而且,有什么事值得夫人亲自跑一趟,还不能让我们知道呢?” “算啦,我们当奴婢的,还是别管那么多了。”玉钟安慰道,“也许是什么和郎君的秘密,不便让我们知道。” “主要是夫人她一个人都不带,万一出了什么事……罢了。”碧螺自己呸了两声,“不说了,不说了。” 卫云章此次出门,很是慎重。他不知道那个刺客昨日失手后还会不会再来,但总不能因为这个,就因噎废食幽居在家吧。 他绕了远路,进了京城里最好的一家药铺。 药铺伙计一看他的打扮,便笑道:“这位娘子来抓什么药?可有药方?” 卫云章的脸隐在帷帽之后,刻意压低的嗓音从纱帘下传出:“我手里有一味药,想找人验验里面的成分。” 伙计在京城打工,也是见惯了世面,当即道:“请娘子入茶室稍候,我去请先生来。” …… 卫云章离开药铺的时候,脸色并不是很好。 药铺的老先生验过后告诉他,这针上的毒因为过于细微,所以很难分析出具体的成分,只能推测应该是自己调配的药物,不是某种单一现成的药材,或许得让 璍 更加精于此道的人来验才行。 这就相当于线索断了,卫云章很是烦躁。倘若他还是卫府三郎的身份,还可以调动人手,仔细去查,可眼下他只能靠自己一个人,能力大大削弱,尤其是这种歪门邪道,他用崔令宜的身份,简直不知从何查起。 他满腹心事地回到了卫府,徘徊片刻,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将此事暂时搁置,开始专心修起《文宗经注》来。 - “三郎,我听瑞白说你今日出门了?出去做什么?”崔令宜一下值回家,便有些紧张地问道。 院子里这么多下人,女主人不在,是瞒不住的。瑞白又一贯忠心,女主人有什么风吹草动,肯定要向“他”汇报的。 卫云章早有准备,只道:“你放心,我怕遇见熟人,特意戴了帷帽出去。我们身体迟迟换不回来,总不是办法。我去逛了几家书铺,想看看那些志怪传奇里有没有记录过我们这样的事情,但很可惜,没找到。” 崔令宜松了口气:“没关系,慢慢来,实在不行,再看看能不能私底下找找游方术士。” “嗯。” “今日需要的文稿我也带回来了。”崔令宜看到桌上已经完成的手稿,不由道,“昨夜没写完的,你下午也写完了?这样劳累,身体会不会吃不消?” 卫云章笑了一下:“你这身体,看着柔弱,没想到体质还不错,不至于吃不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崔令宜迅速转移话题:“对了,三郎,我有一事想要问你,今日张松张大人跟我说,月末就是你们翰林院王翰长的寿辰,你可还记得?” 卫云章一怔。 翰林院王翰长笔耕多年,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几个月前刚刚上书乞骸骨,皇帝也批准了。只是说马上便要六十,不如等过完六十大寿再彻底退下,也算是个风风光光的结束。是以,如今的王翰长虽名义上还在职,但实际已经不常来上值,诸事也在慢慢交接,只等着过完大寿,便可安度晚年。 第63章 “近来诸事烦乱,倒是真忘了。”卫云章不由按了按额角。 “张大人问我,是不是给王翰长准备了一篇祝寿文章,我什么也不知道,只能说是还没准备好。” “祝寿文章?”卫云章摇了摇头,“这不妥当。月末的宴会,既是翰长的寿宴,也是翰长的致仕宴,若是要写文章,便不能不提他几十年来的为官功绩。这至少得是他的平级才能撰写,我入翰林不过两年,岂有这个资格?若是只贺寿,却不提他的为官功绩,又显得他毫无建树,还是不写为好。” “原来如此,还是你懂得多。”崔令宜捧他,“那你到底打算送什么呢?” “且容我好好想想,我们先去用膳。” 得了卫云章的回复,崔令宜便也不再管此事。二人去前院用膳,刚一进门,卫云章便被襄儿扑住了腿:“谢谢婶婶送我的画!” 卫云章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喜欢就好,不客气。” 陆从兰笑道:“这小丫头,被我摁着读了一天的书,可算是见着你了。” 而崔令宜则被卫夫人叫到身边:“我听说,你昨夜一整夜没睡?” “哪里来的话,儿子是为了赶工熬了一些,但也不至于一整夜没睡。”崔令宜道,“母亲放心好了,儿子身体好着呢。” 卫夫人低声嗔怪道:“我看你身体确实好得很,今日早晨四娘也没来请安,是不是昨夜陪着你厮混了?” 崔令宜:? 卫夫人:“要么就好好修书,要么就好好歇息,别折腾自己也折腾媳妇,作息乱了,将来生的孩子也不健康。” 崔令宜:“……”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然而她只能喏喏应道:“是,是,儿子记住了。” 用过了膳,崔令宜与卫云章回房。崔令宜看书,卫云章干活。到了快睡觉的时辰,崔令宜便走过去,一边替卫云章捏着肩,一边道:“总是这么熬夜会让人生疑的,母亲今天还叮嘱我注意身体。我今日特意多带了些资料回来,就是好让你明天白天再写的。三郎,你今日下午和晚上写了这么多,也够我明日带去翰林院的了。我们还是去歇着吧。” 卫云章思索一番,终于叹了口气,搁笔道:“好吧。” 今天白日里一直犯困,确实不能一直这么干。 二人洗漱完,躺在床上,卫云章因为白日里睡眠不足,很快便睡了过去,崔令宜却因为白日里睡得太多,迟迟难以入眠。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却似乎听见屋檐上传来什么动静。 崔令宜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在夜色中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消失了。然而她并不觉得自己方才是幻听,只是愈发疑心,那屋顶上的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什么目的? 难道这世界上除了她,还有另外一个准备在卫府兴风作浪的人? 思及此,她猛地一震。 她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曾在水下试图将她杀死,伪造出她溺水而亡的样子。然而她因为身份原因,至今无法向拂衣楼言明此事,她今日将卫府的地图交给了绘月轩的掌柜,倘若掌柜转交给纪空明的时候,那人也在场…… 然而还没等她捋清楚,身旁的卫云章突然动了一下。 崔令宜下意识地闭上眼装睡,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身旁的人猛地坐了起来。 卫云章喘了几下,只觉得身上出了汗,热得慌。他转过头,瞥了一眼身旁的崔令宜,这才终于松了口气——方才做了个噩梦,又梦见了那日在街上的刺客,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对方,结果对方回头的一瞬间,竟露出一张崔令宜的脸! 他被惊醒,醒来后才觉得这梦真是荒诞不羁。对方就是因为误以为他是崔令宜本人,才对他痛下杀手的,又怎么可能会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他起身,正欲下床喝口冷茶润润嗓,却忽然听见似乎有什么声音,从屋檐上滑到了窗外。 卫云章一愣。 今夜没有月色,但是为了方便起夜,院子里走廊下却是会一直挂着灯笼的。卫云章掀开床帘,眯起眼,看见外面似乎有什么影子在晃动。 满身寒毛几乎是瞬时竖起:难道是那刺客又来了?他怎么知道这里是他们的卧房? 他赤足下地,刚离开床,手腕却被人一把握住。 第032章 第 32 章 “嗯……你去做什么?”床上的崔令宜揉着眼睛, 迷迷糊糊地开口。 想是不慎惊醒了她。卫云章打消了出去试探的念头,只道:“我去喝口水。” “哦,好。”崔令宜松开了他,“我也有点渴了。” “我给你也倒一杯。” 崔令宜看着卫云章的背影, 又看了一眼窗外, 按住自己激跳不止的胸口。 水流从壶口流出, 坠入杯中, 哗哗的水声, 似乎是这寂静的夜里唯一的声音。卫云章自己喝完了水, 又端着另一杯走到床前, 递给她。 看着崔令宜接过水,他下意识转头朝窗户那看了一眼, 崔令宜心里一个咯噔, 立刻开始咳嗽。 “怎么了?呛着了?”卫云章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弯下腰替她拍背。 “没事, 没事。”崔令宜刻意扬了点声音,“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卫云章以为崔令宜在和他开玩笑, 只笑了笑, 道:“快睡吧。” 崔令宜磨磨蹭蹭地喝完了水,拉着卫云章回到床上, 突然叹了一口气。 第64章 卫云章果然问道:“怎么了?” 崔令宜故作深沉:“我只是忽然想起,之 弋 前在花园中散步, 夜里冷,路上结了霜, 早上走过便容易打滑。” 虽然这个话头起得极其突兀,但崔令宜也没办法。外面的人似乎还没走, 崔令宜怕对方以为他们睡了,又闯进来,到时候不好收场,只能这么先尬聊着——不过对方是不是脑子有病,受了什么刺激,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过来? 卫云章明显愣了一下,显然也觉得她这个话题十分奇怪,但他还是接话道:“你滑倒过?” “没有,我去花园的时候都不早了,还有什么霜。”崔令宜摇了摇头,“只是想到那些下人每日都要打扫,他们起得最早,若是滑倒了,不太好。” 卫云章:“你说得有理,就算是下人,伤筋动骨了也是麻烦事,得想个法子防患于未然。”他思索了一下,开始与崔令宜讨论起“如何在路上铺设防滑的干草但又保持美观”一事来。 扪心自问,他养尊处优,不是慈悲到会关心这种小事的人,但倘若话题就以“那我改日想想办法”结束,外面的人以为他们睡了,摸黑潜进来了怎么办?不如还是继续说话算了。对方应该只是想对“崔令宜”下手,并不想对“卫云章”下手,如果两个人都没睡,想必不会轻举妄动。 虽然不知道崔令宜为什么突然说起花园路上结霜的问题,但卫云章有些吃惊于她的细心,于是便愈发觉得,定是因为她的过分细心,才会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招惹了什么不明势力,此事不宜声张,得想办法暗中解决才是。 而崔令宜则吃惊于卫云章居然对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这么感兴趣,能聊上这么久,还颇有见地,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为她解决了不少后顾之忧,实在令她感动不已。 为了不暴露身份,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都没称呼彼此,也不聊诗文或丹青,聊完了铺设干草的问题,便延伸聊起了“如何打理冬天的花园”。 两个人就这么硬聊了一刻钟,直到窗外的影子忽然晃了一下,消失了。 随即,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夫人,郎君?是有什么吩咐吗?” 原来是值夜的玉钟,迷迷糊糊地听见声音,起来问问情况了。 崔令宜大大松了一口气,道:“没事,你去睡吧。” 卫云章也终于如释重负地拉上了床帘,打了个呵欠,道:“都怪我,一不小心就聊了这么多,你也快睡吧,早上还得上值呢。” 崔令宜十分欣慰:“嗯!那我们睡吧!” 本来不怎么困的,结果卫云章在那里说得头头是道,直接把她给说困了。 这一夜便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崔令宜按部就班地上值,卫云章按部就班地在家里修书,而那夜的不速之客,再也没有光顾过。 又过了几日,卫云章挑好了一套雕版的书籍,让人包装好,作为给王翰长的寿礼。崔令宜道:“这书虽有名,但市面上常见,王翰长学富五车,难道他家里会没有吗?” 卫云章笑道:“这套书不是贵于作者,而是贵于雕者。此套雕版是由前朝著名工匠所制,当时就仅供达官贵人收藏,全天下只印了不到五十套,后来又在战火纷飞中丢失了雕版原件,如今是再无复刻的可能了。此物有些贵重但又不至于特别贵重,想来王翰长应当喜欢。” 崔令宜点头:“三郎有心了。” 交代完了寿礼,卫云章又与崔令宜对了许久的流程,包括贺寿的时候要注意什么,与哪些人可以多说点话,与哪些人得少说点话,能喝多少酒,都叮嘱了一遍。 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洗礼,崔令宜扮演卫云章已经很熟练,甚至还背了几首他未公开的诗作,以防不时之需。 寿宴当日,崔令宜携寿礼乘车。她一个人坐在车上,偷偷拆开了寿礼的包装。虽然卫云章说得有理有据,但她以己度人,觉得卫云章的行为很是可疑。就像她会在画上隐藏一些信息,焉知卫云章是不是也会在书里隐藏一些信息?不知道那个王翰长和卫云章有没有其他关系,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一直不来翰林院,卫云章会不会就想趁此机会,悄悄给他传话呢? 虽然,能传什么话崔令宜也不知道。但她现在清楚地确定卫云章有鬼,他以前那么长袖善舞,在官场上迎来送往,没道理现在就能老老实实待在后宅,还是查清楚为妙。 之前卫云章在旁边,她不便细看,现在终于有机会好好检查。她把书籍一页页翻过,用手指摩挲着书页的厚度以及平滑度,甚至还悄悄掀开了车帘一条缝,让书页对着阳光,想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特殊的痕迹。 但可惜的是,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也没查出什么可疑之处。正当她想从头再检查一遍时,马车却突然刹停,她一个踉跄,只听“嚓”的一声,半张书页永远地离开了它的同伴。 崔令宜看着手里的半张书页,呆住了。 车厢外响起瑞白的声音:“郎君你没事吧?有个小孩突然跑了出来。” 外面传来小孩的哭声和妇人不住的道歉声,崔令宜艰难地开口:“没……事。” “那郎君,我们接着走了啊。” “等等!”崔令宜一把掀开帘子,脸色难看道,“先回府。” “回府?”瑞白愣道,“都快要到王家了……” 第65章 崔令宜压低声音,道:“寿礼出了点岔子,得赶紧回去。” 瑞白瞥见她手里的半张书页,顿时头皮一麻,连忙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回府!” 马车调转,往卫府疾行而去。 崔令宜坐在车里,脑壳很痛。一本被撕坏的书,显然不能再当作寿礼送出去。她还得找个借口跟卫云章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马车上拆寿礼,实在令人头痛。 等到了卫府,她急匆匆跳下马车,也顾不上仪态了,一路狂奔,一进院子便叫道:“四娘,四娘呢!” 碧螺从屋中走了出来,吃惊道:“郎君你怎么回来了?夫人不在家。” 崔令宜瞪大了眼:“什么,不在?她干什么去了?” 碧螺:“前院把她叫走了。大夫人觉得今日天气好,心情不错,难得想出门,便叫上两位少夫人,出门逛街去了。刚出去一刻钟多吧。” 崔令宜眼前一黑。 卫云章这娘也真是的,平日里不愿出门走动,今日倒是起兴致了!怎么,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大家都这么喜欢搞活动? 她深吸一口气,道:“没你的事了,你回去吧。”又转向瑞白,“去把书房门打开。” 王翰长寿宴开席在即,显然没时间再去找卫云章。当务之急,是赶紧得找个新的寿礼顶上,而且要能刚好装在这现成的礼盒里。 那便只能再找一本书顶上了。 但是王翰长是什么人,是翰林院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卫云章想了好几天才想出,给他送个绝版的雕版书,崔令宜这会儿看着书房里一架子一架子的书,哪知道送什么好? 她头都大了,问瑞白:“你觉得,我书房中还有什么书能与我手上这本比肩?” 瑞白懵了:“小的……不知道啊。” “还有别的绝版书吗?”崔令宜换了个问法。 瑞白虽然很奇怪,这种问题郎君为什么要来问他,但他还是想了想,回答道:“雕版的没有了,但小的记得去年郎君从古玩市场上慧眼识珠,淘来一本槐安居士的亲笔手写的诗集,郎君很是喜爱,要不……郎君今天割个爱?” 崔令宜大喜:“放在哪了?” 她受崔伦熏陶多年,当然知道槐安居士的大名。此人是前朝著名大诗人,诗风雄健壮阔,在文人中备受推崇。卫云章手中竟有他的亲笔诗集,这么好的东西,此时不送,更待何时! 对不住了,三郎,就算你再喜欢,今日我也得把这礼给送了!毕竟现在我就是“卫云章”,出了事,都得我自己担啊! 谁知瑞白却跟她大眼瞪小眼:“小的……不知道放在哪啊。郎君 弋 的书房,不都是郎君自己整理的吗?” 崔令宜:“……” 崔令宜:“我也忘了放哪了,快一起找找!” 瑞白:“……是!” 两个人分头行动,开始忙碌地寻找起来。当然崔令宜也不傻,若是中途能找到别的好东西,那当然用别的好东西也行,只是她一眼扫过去,都是些装订精美的印书,显然不能把这么普通的东西给王翰长送去,只能接着翻找那本诗集。 崔令宜和瑞白连找了好几个书架,到底还是瑞白更熟悉书房一些,找了个板凳,在书架上层翻了许久,终于惊喜叫道:“找到了!” 他举着一本蓝皮册子下来,封面赫然写着《槐安集》。 崔令宜先是一喜,可拿到手里一看,又是一皱眉:“这么新?” 前朝流传下来的东西,就算保存得再好,封面也不至于如此平整吧?连个折痕都没有。 轮到瑞白一愣:“郎君当初淘来的时候,不是连封皮都没有吗?那古玩老板不识货,只当作是前朝哪个写字好看的抄本卖,还是郎君见多识广,认出那是槐安居士的真迹,赶紧买了回来。郎君还说改日要给它订个封皮的。” 啊这,崔令宜立刻闭嘴。 她翻开内页,里面确实是怀安居士的诗,字迹也是手写,书页虽然不是很旧,但也有一些使用过的褶皱。 算了,是《槐安集》就行,既然卫云章说这是真迹,那就是真迹。 眼看时间快要来不及,她把书往礼盒里一塞,便又带着瑞白迅速出了门。 碧螺和玉钟两个人站在廊下,看着二人风风火火的样子,俱是疑惑:“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把郎君急成这样。” “莫非是赴宴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不知道呢……头一次见郎君这个样子,真是稀奇。” …… 崔令宜是踩着点赶到王家的。 瑞白抱着礼盒,在一旁跟负责收礼的管事登记,崔令宜则大步流星地进了内院。 “度闲!度闲!你可算是来了!”张松朝她热情挥手,“快过来坐!” 崔令宜在他身边坐下,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路上人多,有点堵,便换了条道。”崔令宜胡扯。 张松:“原来如此,走走走,翰长在隔壁那桌,我们去给他敬个酒!” 一切如卫云章预想的那样,宴席虽不大,但很热闹,崔令宜有心理准备,也并不觉得不适。王翰长是个和善的老头,腿脚不便,走动起来有点费力,但是今日高兴,难得多喝了些酒,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瞧见崔令宜来了,王翰长笑道:“度闲啊,多日不见,你好似瘦了不少啊。” 第66章 “有劳翰长记挂。”崔令宜笑道,“前段时间养病,如今已是大好了,请翰长放心。” “休沐日陪夫人去礼佛,结果双双落水,你还真是第一人。”如今见人也好了,王翰长便开起玩笑来。 张松在一旁附和:“度闲抱得美人归,如今连同我吃酒都不愿意了。还是翰长您厉害,要不是您老,度闲今日恐怕还在家里陪他的夫人呢!” 王翰长:“度闲娶的是崔公的女儿,定是才情俱佳,才能与度闲志趣相投。” 崔令宜只能尬笑。 宴席上大多是翰林院的熟人,崔令宜与大家一起喝酒吃菜,随口聊几句天,倒也没别的什么事了。有人酒兴上来了,吟了几句诗,大家起哄,要开个小诗会,王翰长也乐见其成。崔令宜当然也被裹挟其中,但好在她早有准备,当即背了一首卫云章提前写好的诗,赢得满堂喝彩,顺利下场。 总之,抛开寿礼这个意外不谈,这场寿宴比她想象得轻松不少。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崔令宜瘫在软枕中,打了个呵欠。 卫云章这个身体酒量还行,就是酒意上来了,有点犯困。崔令宜拍了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保持清醒,等会儿还得跟卫云章认错呢。 她打了一会儿腹稿,已经做足了愧疚的姿态,结果一回到府里,却被告知,卫云章还在跟他娘和嫂嫂逛街没回来。 “什么?我都回来了她们还没回来?买什么东西要买这么久?” 碧螺道:“东西似乎是买完了,半个时辰前,各家货铺就派人把货送到前院了。但听说是大夫人在街上偶遇了哪家的夫人,便索性又带着两位少夫人一起去喝茶了。” 崔令宜:“……好吧。” 既然卫云章还没回来,那她还是先去收拾书房吧。之前翻东西翻得有点乱,得整理好,才有认错的态度。 她让瑞白开了门,却没有让他进来,而是自己一个人待在书房里——收拾整洁是真的,但趁机翻点别的东西,更是真的。 之前没有轻举妄动,一是因为时间不够,二是因为她怕不小心抹去了什么印记,被卫云章察觉了她的坏心。但现在没关系了,反正瑞白也能作证,当时他们翻东西翻得仓促,把书房里什么东西弄坏了弄乱了都是有可能的。 崔令宜盯上了墙角书架底层摆放的大锦盒——她之前就瞧见了这个一看就很神秘的玩意儿,只是上面有锁结,所以便没去动。 这个锁结可不是指常见的铜锁铁锁,而是用特殊绳结打成的“锁”,一般来说手法只有打结的人自己知道,解开并不难,难的是恢复成一模一样的状态,所以只要打开了这个锦盒,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崔令宜犹豫了一下,还是动手了。反正借口都想好了,就是“我想《槐安集》一定是被好好保存在某个地方,又看见这个盒子不难解开,便自作主张打开翻了翻”。 如她所料,锁结解得很顺利,盒子里也确实放着不少书,只不过,看起来都破破旧旧的。 崔令宜皱起眉来。 随后,她从这一堆破书里,发现了一本全新封皮的书——《槐安集》。 崔令宜:???!!! 她迅速翻开,赫然入目的,是与封皮完全相反的、泛黄卷旧的内页,其上墨字微有磨损,但与被她送出去的那本,有着一模一样的内容。 甚至连字迹都几乎一模一样。 脑子里嗡的一声。 理智告诉她,她手里封皮崭新、内页破烂、被妥善安置在锦盒里的这本,才是真正的《槐安集》。可倘若她手里的这本才是真迹,那她送出去的那本又是什么?! 崔令宜人都麻了。 她坐在书房里,缓了好久的情绪,直到听到外面传来玉钟清脆的声音:“夫人您终于回来啦!郎君都等您好久了!” 卫云章:“哦?她在哪儿?” “在书房呢。” 卫云章推开门,看到咬着嘴唇、眼眶微红的崔令宜,当即怔住:“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把门关上,迅速走近,担忧道:“他们灌你酒了?” 崔令宜摇了摇头,抓住卫云章的袖子,颤声道:“三郎,我犯了个大错,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卫云章心中一紧,面上却镇静道:“无妨,你且说来,咱们才好一起解决。” 崔令宜:“事情是这样的,我带着寿礼坐马车去赴宴,不慎把寿礼磕了一下,我怕里面的书被撞坏了,就想着打开来检查一下,结果、结果检查的时候,路上突然冲出来一个小孩,马车紧急刹停,我手一滑,就、就把书页一角给撕下来了……” 卫云章倒吸一口冷气:“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想着肯定不能再拿这本书送人,我就回来想找你商量一下……结果你也不在家,时间紧迫,我只好让瑞白开了书房门,自作主张地另找了一本书替补上去。” 卫云章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你找了什么书?” “瑞白说,你之前收藏了一本槐安居士的亲笔诗集,我想着,这本书的价值和之前要送的那本雕版书的价值相似,我就自作主张……把《槐安集》送了出去……”崔令宜咽了下喉咙,忐忑不安地说道。 卫云章努力维持着语气的镇定:“你从哪找到的?” 崔 銥誮 令宜指了指墙角被打开的大锦盒。 第67章 卫云章悄悄松了口气:“没事,《槐安集》也不怠慢翰长,送便送了。” 崔令宜绞着袖子,眼神闪烁:“所以……那个里面的才是真迹,对吗?” 卫云章一愣。 崔令宜端详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其实,我当时是和瑞白一起找的《槐安集》,我想《槐安集》一定是被好好保存在了什么地方,所以就打开了这个盒子。但是我刚打开,瑞白就在另一边喊找到了。”她指了一下瑞白找的书架上层,“时间紧迫,我没多想,拿着书就赶紧走了。是我赴宴回来后,收拾屋子,才发现这个盒子里竟然也有一本《槐安集》……我方才仔细想了一下,两本书虽然字迹相似,但盒子里的这一本,更加浑然天成一些,而书架上的那一本,却带了一些三郎你自己的用笔习惯。所以,我是不是……把你自己的抄本,当成了槐安居士的亲笔送了出去……三郎?” 话音未落,卫云章已然夺门而出。 “瑞白,瑞白!” 院子里的瑞白:“啊?” “备车!”卫云章脸色都变了,“我去一趟王家!” 瑞白不解地看向门后的崔令宜,崔令宜道:“看我干什么?赶紧去啊!” 卫云章等不及,迅速下了台阶,几乎是跑着向外赶去。 “三……四娘!”余光瞥见从屋里好奇探出头的碧螺等人,崔令宜一把拉住了卫云章,小声道,“你要去做什么?” 卫云章低声道:“自然是把东西换回来!要是被王翰长发现,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崔令宜:“此事因我而起,我也要去!” “别,不用!”卫云章一把按住她的手,“我一个人去即可,我可以解决。对了,真迹在哪里?” 崔令宜连忙把真迹取来交给他。 卫云章道:“你中午赴宴,喝多了要休息,记住了吗?好好在家待着,我没回来前,不要轻举妄动。” 崔令宜点头。 卫云章松开她,带着《槐安集》真迹,风一般地消失了。 崔令宜站在原地,眼风凉凉地扫过下人们,大家跟鹌鹑似的迅速缩了回去。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到书房,把存放了一堆古籍孤本的大锦盒收好,又叉着腰,转悠到了找出抄本的书架之下。 她仰起头,眯了眯眼。 ——太奇怪了。卫云章的反应,太奇怪了。 给错寿礼,把假货当真迹送了出去固然糟糕,所以崔令宜才装得那么可怜,想博得卫云章的谅解。结果,卫云章那样失态的反应,倒显得犯错的人是他,而不是她。而且,他似乎有点太着急了,仿佛送错礼的对象不是王翰长,而是皇帝似的,他晚到一点点,就要被砍头。 如果只是个普通的抄本,至于这么大反应吗?按他正常的性子,难道不应该是先叹一口气,再安抚她的情绪,然后叮嘱她下次慎重,最后想出个好办法解决吗? 莫非……那抄本里有古怪? 第033章 第 33 章 而卫云章一路疾驰赶到王家, 下了车,便对瑞白道:“你在外面等我。” 瑞白道是。 寿宴已经结束,卫云章敲开王家的大门,门房探出一个头来, 打量了他一番, 问:“阁下是?” 卫云章笑了一下:“我是翰林院卫云章卫编修的夫人, 郎君他中午饮多了酒, 我替他收拾衣服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枚玉佩, 便想来贵府打听一下, 可有见到什么丢失的玉佩?” 门房道:“原来是卫夫人, 还请稍等,小的去禀报一声。” 不一会儿, 王夫人便走了出来。 卫云章认得王夫人, 王夫人却不认得崔令宜,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崔氏女, 她显然有点惊讶,不住地笑道:“早听说度闲新娶的夫人品貌不凡,如今一见, 果真如此。” 卫云章行了一礼:“夫人谬赞了。” “不过是一枚玉佩, 度闲夫人怎如此客气,还亲自上门, 派个下人来问便是了。” 卫云章:“其实我也不知玉佩是不是在府上丢失,或许是郎君喝醉了, 掉在了路上也未可知。我只是怕下人嘴笨,若是叫贵府误解了我的意思, 以为是来讨要的,那便不好了。” 王夫人眼中露出几许赞赏之色:“度闲倒是娶了个心细的。只不过寿宴事务都是我在打理, 并未听说有什么玉佩。我已差人去各处问和找了,若是真有哪个不干净的东西私吞,必不轻饶。” 卫云章忙道:“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既然没有,那想来就是不在府上,我再让人去路上找找。” 王夫人:“不急,你且坐一会儿,等人回话也不迟。” 卫云章:“多谢夫人。不知今日郎君送的寿礼,翰长可还中意?” 王夫人笑道:“寿礼都收在了库房,还未动呢。我家老爷年纪大了,不胜酒力,这一觉恐怕是得睡到傍晚才醒。” 卫云章于是也跟着笑。二人闲聊了一会儿,婢女来报:“夫人,各处都问过了,没人见过什么玉佩。倒是有个小厮说,似乎瞧见卫大人出门的时候,腰上还有玉佩的。” “看来还真是掉在半路了,回去我可得好好说说他。”卫云章起身,又朝卫夫人行了一礼,“既然如此,我便不叨扰了。” 走了几步,又轻轻地哎哟了一声,捂着腹部,微拧着眉,欲言又止地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愣了一下,随即会意:“春玲,卫夫人身子不适,带她去更衣。” 第68章 婢女道是。 她领着卫云章到了东圊,道:“夫人请自便,我在外面等着夫人。” 卫云章面露难色:“不必等我,你去忙你的吧,出去的路,我都记得呢。” 春玲想了想,或许是这位夫人面皮薄,不好意思让人久等,便道:“也好,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看着春玲离开,卫云章轻轻呼了一口气。 既然寿礼还收在库房没有动过,那便好办多了。他来过王家几次,虽然没进过库房,但知道那个位置,王家又不比卫府显赫,只有一些普通的下人,连个护院都没有,管理远不如卫府细致,所以卫云章很轻松就溜到了库房门口。 虽无人值守,但门上落了锁,光天化日之下,卫云章不免有点紧张。 像开锁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他当然是不会的。 但他会干别的。 墙角有一些零散的砖垛,是之前修葺时剩下的,一直没人处理,卫云章轻手轻脚地把砖垛垒了垒,踩了上去。 他望着屋檐,深吸一口气,膝盖弯曲,双臂轻摆,然后足下猛地一个发力—— 就跃上了屋顶。 而他的手,甚至还举在头顶,仍旧保持着那个欲抓屋檐的姿势。 卫云章:??? 不是,他只是想跳一下,抓住屋檐的角,然后借力爬上屋檐,怎么一下子就飞上来了?难道轻功这种东西,也能从一个身体转移到另一个身体上?他本来还担心,以崔令宜这副小身板都抓不住屋檐,怎么一下子还远超他的预期了? “叫你扫的地怎么还没扫完?” “哎哟姐姐,我才刚去后厨帮完忙回来!你且让我歇一歇吧!” 卫云章低头一看,不远处的走廊旁正有两个婢女在说话,只要她们稍微抬一下头,就能看到高举双手的他。 卫云章赶紧趴了下去。 别的先不管了,把寿礼换了才是正经事。 他小心翼翼、尽力不发出声音,一层一层揭开了屋檐上的瓦片。库房里的景象渐渐展露在眼前,卫云章确认里面没人后,便从瓦片揭开的小洞里,像猫一样地钻了进去。 无声落地的那一刻,卫云章又有了新的迷惑:是因为这具身体瘦吗?怎么感觉落地比他之前还轻盈? 但他来不及多想,便已经看见了架子上来自卫府的礼盒。 他迅速上前,一把拆开,当看到里面光滑平整的《槐安集》时,他稍稍松了一口气。翻开书页,见里面亦是完好无损,一颗心才彻底落了地。 直至此刻,在这密闭的室内,他才终于感受到了后背上的凉意——早在卫府,听见崔令宜说她把他的抄本当成了寿礼送出去时,他的衣裳,便已被冷汗湿透。 她不小心把绝版的雕版书撕了不要紧,未经他同意,把槐安居士的亲笔诗集送了人也不要紧,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对他来说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没有也无妨。 唯有这本抄本,上面可是有他花了两个月时间才整理好、辛辛苦苦以密写术誊抄的情报啊!他原本打算等太皇太后的丧期结束,便找个机会送去东宫的,结果和崔令宜互换了身体,这事就这么搁置了。 因为是以密写术誊写,所以表面上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字迹。他把这本抄本与其他普通的书放在一起,也正是为了达到“大隐隐于市”的效果。虽然旁人并不知道他有这么一本情报,但倘若有谁潜入了书房,肯定会去翻查一些看起来就很神秘的上了锁的地方,像这种大大方方放在外面的抄本,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万万没想到,今天还会发生这样的乌龙! 他把抄本揣好,把真迹放进了礼盒中,物归原位之后,他仰起头看向屋顶上的小洞,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便又轻轻松松跃上了屋顶。 寒风吹过,令他原本紧张的精神渐渐平复下来。 而他看着自己的手和脚,忍不住皱了皱眉。 …… 卫云章把一切线索掩盖好,十分顺利地出了王家。 瑞白挑起车帘,等卫云章上车之后,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夫人,到底发生了何事啊?为什么还要来一趟王家?” 卫云章嘴角一抽:“你可知……” 你可知今日险些酿成一桩大祸!瞧你这张嘴,跟崔令宜提什么不好,非要提《槐安集》!他书房里难道没有别的好书了吗! 瑞白还一脸茫然:“知什么?” 卫云章叹气:“罢了,没法跟你解释。” 也不能都怪瑞白,毕竟他也没告诉过他,自己复刻了一本《槐安集》的抄本,还在抄本上密写了情报。 瑞白:? 真是莫名其妙,算了,还是回去后问问郎君到底怎么回事吧。 马车启程回府,而卫云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用力地捏着自己的眉心,为怀里揣着的抄本而头疼。 现在这东西像个烫手山芋一样,放哪都不安全。最好的方法是立刻派人送去东宫,但他现在这个身份,能使唤得动谁?……唉,唉! 眼下最合适的选择,就是把身体互换的事情告诉瑞白,让瑞白去替他跑腿——反正他和太子的事情,瑞白也是知道的。但他曾经答应过崔令宜,暂时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然而事情发展到现在,如果再隐瞒下去,只怕更棘手的情况还会屡屡发生。 卫云章捏眉心捏得更用力了。 第69章 与此同时,腹中仿佛也隐隐有些难受,也不知是之前跳屋顶跳的,还是现在这股郁气从上面转移到了下面。 等回了府,他深吸一口气,刚想找崔令宜好好聊一聊,便见碧螺迎上来道:“夫人,上午您和大夫人她们出去逛街买回来的新首饰,前院已经整理好送过来了,奴婢让她们放在里屋了。” 卫夫人许久没出门逛街,一出门便是大手笔,带着陆从兰和他买了许多首饰。卫云章也不清楚崔令宜喜欢什么风格,反正就当个木偶,卫夫人和陆从兰说他戴了好看的,便都同意买了。 卫云章点了下头:“好,我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进了房门,崔令宜正老老实实地坐在桌边,眉眼低垂,等着他训话。 卫云章瞥了一眼桌上的首饰盒,道:“你看过了吗?” 崔令宜摇了摇头。 卫云章坐下,轻叹口气:“看吧,反正都是母亲给你买的。” “我相信母亲和三郎的眼光。”崔令宜说,眉宇间还笼着几分忐忑与担忧,“还是说正事吧,三郎,寿礼换回去了吗?翰长他们有没有发现?” 卫云章:“你放心,翰长喝多了在休息,还没顾得上打开寿礼。我是借口你有东西落在了他家才进去的,后来又假装要去更衣,溜到了他们家的库房门口。当时有人正在搬东西,我趁他们中途离开的时候,赶紧把书对换了一下。也算是我运气好,没被人发现。” 五分真五分假,总不能跟崔令宜说他是掀了人家屋顶跳进去的吧,那也太破坏自己的形象了。 崔令宜松了口气:“那可真是太好了,我真怕翰长怪罪下来。” 卫云章:“若实在找不到偷偷对换的机会,大不了我就去向翰长认错就是了,此事虽办得不大体面,但翰长与我有交情,也不是个小肚鸡肠之人,只是丢脸,但也不至于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你放心便是。” 崔令宜:“那那本抄本呢?拿回来了吗?” 卫云章摇了摇头:“留着心里不踏实,我将它悄悄撕了,已经扔了。” 崔令宜:“……” 已经不是心里咯噔一声的程度了,而是一颗心咚的一声,直坠湖底。 天啊,这么看来,那抄本果然很有问题啊!不然卫云章为什么这么着急“毁尸灭迹”?而且还非要趁着她不在的时候“毁尸灭迹”,一定是故意说给她听,让她误会的,那抄本那么重要,说不定已经被他偷偷转移到哪里去了! 崔令宜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受到了严峻的挑战。她竟然、竟然把一本毫无问题的雕版书研究了半天,却把一本饱含秘密的抄本拱手让人! 看着崔令宜略显僵硬和黯然的表情,卫云章便知道,她一定是更加羞愧了。归根结底,要不是她不慎撕坏了雕版书,也不会有后面一串闹剧。 他虽然可以原谅她,但这一次,涉及政事,他却不能不严肃对待了。 “四娘。”他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书房里的东西太多,以后,还是不要自己进去了,好吗?” 崔令宜还能说什么?她只能点头:“这都怪我……” 卫云章摸了摸她的头:“瑞白那小子也是胡闹,什么都不清楚,还敢乱说。你去跟他说一声,把他那边的书房钥匙拿过来吧。” 以后,两把书房钥匙,都由他自己贴身保管。 听卫云章这么说,崔令宜愈发确定,今天差点被送人的那个抄本,里面一定藏着极其重要的秘密。只可恨自己一时不察,竟犯下如此失误。 一想到里面说不定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好东西,她的心都在滴血。 崔令宜恹恹地走到门外,喊了一声:“瑞白。” 瑞白立刻从廊下跑了过来:“来了郎君!有什么事?” 崔令宜:“你那儿的书房钥匙还给我吧。” 瑞白一愣:“为什么?” 有时候郎君人在外面,需要他跑腿回家取东西,不得是他掏钥匙吗? 崔令宜心情不好,板起脸来:“你日后就知道了,总之现在先给我。” “哦……好。”瑞白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地交出了钥匙。见崔令宜要回屋,他又忍不住问道:“郎君,你与夫人究竟在做什么啊?夫人一路上脸色都不好,是后来送的《槐安集》有问题吗?” “没什么……”崔令宜一顿,忽而眼珠一转,“怎么,你以为我在《槐安集》里夹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怎么可能。”瑞白笑道,“郎君做事一向仔细,哪里会犯这种错误。小的只不过好奇,王家有什么事是要夫人去,而不是郎君去的。” 崔令宜高深莫测:“以后你就知道了。” 从瑞白那里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她没有在外面待太久,便回了里屋。不错不错,这么试探了一次瑞白,便知道卫云章不是单打独斗,而是有人帮忙的。以后得想办法,看看怎么才能从瑞白嘴里套出更多线索来。 “三郎,钥匙。”崔令宜乖乖地把钥匙放进卫云章手里。 枕头里藏的钥匙也被卫云章收起来了,他摩挲着崔令宜的手,安慰道:“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怕以后再出意外,你明白吗?” 崔令宜:“我明白的。” 却看卫云章又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她不由道:“怎么了三郎,是还有哪里遗漏了吗?” 第70章 卫云章道:“没事,你把那些首饰都收起来吧,我去趟东圊。” 腹中一直有点隐隐的不适,而且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似乎总觉得下面有一些……莫名的湿润。 看着卫云章起身出门,崔令宜把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首饰盒。 里面是诸多亮闪闪的宝珠彩缀,好看虽好看,只可惜如今她是戴不得了。 她把首饰盒捧到了梳妆台上。 梳妆台一向是男人最不会去接触的地方,所以崔令宜把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藏在里面。互换身体之后,她一直对此坐立不安,但要是把那些东西贸然取走,妆奁至少得空一小半,极容易引起注意,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动手。 好在,换了身体的卫云章始终无法彻底适应女人家的那些繁复装饰,能简则简。碧螺和玉钟只当自家夫人是落了一回水,有心理阴影了,不愿戴那些累赘物事了,便也不强求他。所以那些首饰里的机关,一直都没被发现。 如今倒是有了送上门的机会。 崔令宜把旧的首饰挑出来,把新的首饰填进去,等卫云章一回来,她便道:“三郎,梳妆台位置有限,我打算把一些旧的收到库房去,留新的在外面,毕竟也是母亲买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望着卫云章古怪的脸色,迟疑道:“怎、怎么了?不行吗?” 她从来没见过卫云章如此纠结的面孔,忽红忽白,精彩纷呈。他的手攥着衣角,眼角青筋跳了跳,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像出血了。” “什么?”没头没脑的,崔令宜被这话弄得愣了一下,“哪里出血了?你受伤了?” 卫云章用力地闭了一下眼,才又咬牙道:“是……下面出血了。” 崔令宜:“……” 崔令宜:!!! 天哪,日子过得这么混乱,她完全忘了女子要来月事这回事!算算时间,也确实该是这几天的事情! 她挠了挠脸,有点尴尬,道:“呃……我明白了,三郎你随我来。” 卫云章木着脸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从柜子里取出月事带,仔仔细细地教他如何使用,久违的羞耻感再次涌上心头。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具身体,哪怕是沐浴都已经能面不改色,没想到还能有新的冲击出现。 当他解开裤带,看到血迹的那一刻,他的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甚至仔细回忆了一下是不是刚才翻屋顶的时候受了伤,最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好像女子是要每个月都流血的。 全新的知识被迫进入脑子,他拿着柔软的月事带,嘴角抽了又抽。 “我刚才说的,三郎你都记住了吧?这个很正常的,你不要紧张。”崔令宜柔声道,“等下把裤子换了,让人洗了便是。后面几天可能还会有点不舒服,你叫碧螺玉钟她们,多给你饮些红糖水,捂个汤婆子便是。” 卫云章:“……嗯。”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将月事带藏于手中,缓缓出门,结果被门槛绊了一个趔趄。 “当心。”崔令宜在屋里说了一句,忍不住转头笑了。 罪过罪过,她竟然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卫云章的痛苦之上。虽然卫云章很无辜很倒霉,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幸灾乐祸。原因无他,她被月事这玩意儿困扰很久了,现在自己不用受这罪,反而还看到有个男的也会受此困扰,一股缺德的喜悦真是油然而生。 卫云章来了月事,郁郁寡欢,自然更没有心情管那些首饰,随口就让碧螺把崔令宜换下来的旧首饰收去库房了。 夜里,卫云章辗转反侧,崔令宜问他:“怎么了?是肚子痛吗?” 卫云章:“……不是。只是不太适应。” 总有种会弄脏床褥的感觉。 崔令宜:“没事儿,放心睡吧,就算有一点难受,睡着了就好了。我这身体还算好的了,只是会在头两天有些不适而已,有些女人就比较不幸,能疼上好几天,走路都没力气。严重的,还得吃药呢。” 卫云章深深叹了口气。 次日,崔令宜去上值了,卫云章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刚坐起来,便感觉一股热流涌了下去。 卫云章:“……” 今天比昨天凶猛多了,卫云章都没敢出院门,总感觉走几步路都要漏。他愁肠百结地坐在案前,面前是还需整理的《文宗经注》,手里握着毛笔,却迟迟无法落下去。 身体不舒服,连带脑子都好像罢工了一样,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硬写不如不写,不然质量落了下乘,还得回头返工。 他站在窗边发呆,总觉得腹内像是有一股气在乱窜,引发绵绵的钝痛。他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但总觉得不能这么放任它下去,便深吸一口气,盘腿坐了下来。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他得想点办法,让自己舒服一点才行。 他闭上双眼,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缓缓吐纳调息。 然后……他就感觉到体内出现了一股新的力量,以温和却强硬的姿态,疏通了紊乱的内里,压住了大半的痛感。 卫云章猛地睁开眼。 不是,等等!他就这么随便一试,怎么还真的被他调出内力来了! 应该……是内力吧?不然能是什么? 他愕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因为动用了内力,就连原本有些冰凉的手脚都暖和了起来。 第71章 这东西哪儿来的?难不成是随着灵魂转移的? 外面传来玉钟和碧螺的闲聊。 “真羡慕夫人啊,她来月事好像都不怎么痛的。”玉钟道,“不像我,每个月那几天,都痛得不想下床。也亏得夫人和善,我不想干活,便也不叫我干了。” 碧螺:“我之前还怕夫人落水着凉,会留下后遗症呢。现在看来,倒是还好。我之前有个亲戚,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掉到了河里,后来没顾好身子,便落了寒症。本来月事一点儿不痛的,后来每个月都疼得不行,吃了好些药都没用。” “好惨啊。”玉钟说,“话说回来,普华寺的事情闹这么大,桥修好后,还会有这么多香客吗?” “怎么不会呢,那桥栏失修是官府失职,又怪不到佛祖头上。” “我看夫人还是别去了,京城里那么多寺庙,也不是非得这一家。”玉钟哼了一声,“说不定是跟它八字不合。” “我听说来月事的女子不能进寺庙。” “那可不,说是血光晦气,会冲撞佛祖。不过你说,那些话本故事里,受伤的主角都会躲进破庙里,难道这就不会血光冲撞了?” 碧螺想了想:“可能他们觉得女子的经血是不干净的东西,而那些普通的血不是吧。” 不干净的东西…… 卫云章本在对着自己莫名出现的内力发愣,听见这句话,忽地回过神来。 两个丫鬟的无心之言,却启发了他。他和崔令宜找了那么久的互换原因,会不会是因为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许是身上带了什么东西,才引发了混乱呢? 卫云章推开窗,道:“你们还记得我那日落水穿的什么衣服吗?” 碧螺和玉钟吓了一跳,没想到夫人居然在偷听。不过好在她们也没说她什么坏话,对视一眼,碧螺回答道:“记得是记得,不过,那衣服上沾了枯草淤泥,不好清理,早就扔掉了。夫人难道现在要?” 卫云章:“……无妨,不要了。你们还记得,那些衣服是哪儿来的吗?” 玉钟疑惑道:“不都是从娘家里带过来的吗?您要出嫁,老爷让裁缝铺给您新做了好些衣裳,都带过来了。” 碧螺:“夫人是想知道是哪家裁缝铺的?” 卫云章点点头。衣服没了,那就先把来源记下,等之后再查吧。 他又想起那日崔令宜身上的首饰,便起身去梳妆台那儿翻了翻。碧螺一进门,看见他埋头翻东西,问:“夫人这是要找什么呢?” 卫云章道:“你可记得,我落水那日戴了什么?” “夫人若是找那支您以前常戴的梅竹纹簪,那可就没有了。”碧螺说,“落水那日,夫人被送回府上时便没见着,兴许是掉在了水里。奴婢当时不是还跟夫人说过了吗?” 卫云章“哦”了一声。那时候刚换身体,还惊恐不已,谁会记得碧螺说了什么? “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还在,昨日夫人不都收起来了吗?” 卫云章这才想起昨日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库房钥匙只有一把,还在崔令宜手里,卫云章本想算了,还是等她回来后再说,然而心念一动,他又多问了一句:“只丢了那支梅竹纹簪?” 碧螺:“是呀。” 卫云章不禁多想,莫非这丢失的簪子,才是事件的核心? “簪子是从哪儿买的?” “夫人您问我们?我们哪里知道呀。”玉钟在后头接话,“您的很多首饰,不都是您自己上街买回来的吗?我们要跟您去,您还不愿意呢。” 卫云章一怔,想起崔令宜之前确实跟他说过,她喜欢一个人逛街,安静省事。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以前听来没什么问题的话,如今在耳朵里,似乎有了些别的意思。 一个人逛街买回来的首饰,不是在落水那日丢失,就是被收进了库房……难道,她其实有事在瞒着他? 第034章 第 34 章 见卫云章一脸凝重, 碧螺道:“夫人莫非是想不起来在哪买的了?奴婢瞧着做工与夫人常戴的其他首饰差不多,是不是出自同一家店?” 卫云章合上首饰盒,道:“我想起来母亲找我有事,我出去一趟, 你们就不必跟着了。” 碧螺和玉钟更是奇怪地互相看了一眼:怎么觉得, 夫人一整个上午都怪怪的? 卫云章紧紧抿着唇, 走路生风, 一路快步来到了卫夫人的院子里。卫夫人刚准备午歇, 见她来了, 有些惊讶:“四娘有事找我?” “有件事还得拜托母亲。”卫云章缓了口气, 笑道,“之前您给我的那把库房钥匙, 我找不到了, 能不能再给我一把?” 卫夫人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我不是早就叮嘱过你,钥匙只有一把, 要你好好看管吗?我手里也没有,上哪去给你再找一把?” 卫云章露出赧然之色:“我找过了,昨日还见着的, 不知怎么今日却不见了。我想找个东西, 现在却进不去。母亲能不能找锁匠来给我开个锁?” 当初只留了一把库房钥匙,本就是让儿媳放心, 表明卫府不图她的嫁妆的意思。如今儿媳亲自来说钥匙不见了,那卫夫人也没什么可说的, 只嘱咐身边丫鬟:“既如此,你便去找个锁匠来, 替三少夫人开个锁,再配把新钥匙。” “多谢母亲。”卫云章道, “母亲既然还要歇息,那我便不在此处耽搁了。” 第72章 没过多久,丫鬟便把锁匠找来了。 卫云章带锁匠去了放嫁妆的库房,锁匠刚要卸锁,卫云章却说:“不要留下拆卸的痕迹,过会儿还得装回去。” 锁匠诧异:“不是找不到钥匙了吗?夫人不换一把新锁?” 卫云章:“我还想再找找,也许过几日就冒出来了。” 既然主人家这么说了,锁匠当然也不多话。开了锁后,卫云章让丫鬟先带锁匠去旁边候着,自己则进了库房,掩上了门。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到这里,房间里摆满了崔令宜的嫁妆箱子,他环顾一圈,找到了昨日被碧螺放进来的首饰盒。 首饰盒打开,里面果然都是一些他眼熟的饰品,他拨了拨,看到了落水那日她戴的耳坠、珠钗、手镯等物。他想了想,把这些东西挑出来,放进怀里,而后走出库房,让锁匠把原锁重新安上。 锁匠把活干完,丫鬟便带着他离开了,而卫云章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却去了大哥的院子找陆从兰。 陆从兰正在监督襄儿写字,见到她来了,陆从兰还没说话,襄儿先把笔一甩,从椅子上溜了下去,跑到卫云章旁边,拉着他的衣角甜甜地叫道:“婶婶好!” 陆从兰摇头笑叹:“弟妹你这来得真不是时候,我好不容易押着她学习,全被你破坏了。” 襄儿朝她娘做了个鬼脸。 卫云章弯下腰,捏了捏襄儿的小脸:“早知小襄儿在学习,我便不这个时候来了。” “罢了,来坐吧,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确实是有。”卫云章从怀里摸出那几只首饰,放在桌上,“嫂嫂看看,可认识这些?” 陆从兰拿起瞧了瞧,道:“好像有点眼熟,是你以前戴过的吗?” 卫云章:“正是。不过,这些都是我从娘家中带过来的,都旧了。我还挺喜欢这家的做工和风格的,想去定做一些新的,只可惜这些都是以前别人送的,我也不知道是出自哪家,嫂嫂可能看得出来?” 陆从兰又仔细研究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看不出。这等繁复的工艺,京中有好几家能做,但似乎没这样的设计风格。你还记得是谁送的吗?要不去问问?” “也不记得是谁送的了。” “昨日逛街的时候,你就应该带上的,还能找店家打听一二呢。你这花样不常见,说不定他们同行内部知道。” “嫂嫂也觉得设计得很别致?”卫云章不动声色,“我只是觉得好看,却讲不出具体别致在哪儿。” 陆从兰指着珠钗上面的雕花:“你看这花瓣的走势,和普通的花不一样……” 这是女人家擅长的地方,卫云章认真地听着,试图听出这些首饰里的不同寻常之处,万一哪个就会和身体互换一事有关呢? 襄儿好奇地凑了过来,伸手摸过桌上的镯子,被陆从兰瞧见了,说了一句:“不要乱动,当心摔了。” “无妨。”卫云章道,“嫂嫂你继续说。” 陆从兰便继续说了。襄儿见她们两个不搭理自己,撇了撇嘴,接着抓起镯子,往自己手上套。 显然她娘还没给她戴过这么花哨的饰品,襄儿举起手腕,美滋滋地直乐。她独自欣赏了一会儿,又把手镯取了下来,开始研究起上面繁复的纹样来。 “……所以我觉得这样的设计虽然好看,但是想要批量做出来,太考验工匠的技艺,也太浪费时间。弟妹你要不去打听一下那些小店?有些不缺钱的店家就喜欢卖这种只售一次的孤品……” 话音刚落,旁边传出一声轻微的“嗒”,陆从兰与卫云章双双扭头,看向一脸无辜的襄儿。 襄儿眨了眨眼,默默地把手镯放了回去,然后犹豫了一下,又伸出手,把被她掰歪的花蕊小心拨了回去。 陆从兰:“……” 卫云章:“……” “卫襄!”陆从兰吃惊地呵斥道,“你干了什么!” 她拿起手镯,只见上面用金玉层层叠叠雕镂了许多花瓣,而其中一朵花的中央,几根花蕊像是被弄断了一样,虽仍直立着,但与花心的衔接处,却露出了一丝缝隙。 “这……”陆从兰尴尬地看向卫云章,“弟妹,你看这镯子多少钱,要不我赔给你?” 卫云章从她手里接过镯子,眉头微皱。 他不拦着襄儿玩手镯,是因为拦着显得小气。更何况襄儿虽然有时调皮了一些,但又不是真的顽劣,她明显很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饰品,不可能去故意破坏它们,所以他便没有太管。 没想到,她竟然下手这么重,还能把上面的装饰给掰坏。若是被崔令宜发现,他该如何解释? “不打紧的,都是旧物,有什么可赔的。”卫云章勉强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金色的花蕊,仿佛这样就能让它恢复原貌似的。 “要不去找工匠重新补一下,这花蕊是金子做的,应该不难补……”陆从兰又转头瞪了襄儿一眼,“还不跟婶婶道歉!” 襄儿委屈道:“婶婶对不起,可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怎么就把它给掰坏了……” 与小女孩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另一声依旧轻微的“嗒”。 陆从兰忙着教育孩子,未曾注意,而卫云章却蓦地垂眼,看向自己的指腹之下。 他慢慢挪开手指,只见原先还有一丝缝隙的花心,如今已变得严丝合缝,隔着正常的距离,几乎看不出有任何异常。所有的花蕊都笔直翘立,被柔润的花瓣团团围住,在掌中莹莹生光。 第73章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握住了手镯,将花朵深藏与掌心之中。 “真的不打紧,我也不差这么一只镯子。今日是我叨扰嫂嫂了,也多谢嫂嫂的建议,我会让人去再问问的。”卫云章起身,摸了摸襄儿的脑袋,“婶婶还是先走了,免得在这里打扰你学习。” 襄儿抠着手指,弱弱道:“婶婶……” “真的没事啦。”卫云章笑笑,把其他的首饰也收了起来,“要是你娘之后还怪你,就来找我。” 襄儿这才跟着笑了起来。 陆从兰摇着头笑叹:“你竟是比我还惯着她。” 卫云章:“小孩子嘛,知错就行了。” 他与陆从兰告别,一出院子,便凝了脸色。 他快步回到自己屋中,在桌前坐下,生怕天光还不够亮,又多点了一盏灯,将手镯放在灯下细细观摩。 不是他的错觉。 他在用力按压了一下那松动的花蕊之后,它竟然真的被按归了原位,就像是襄儿根本没有破坏过一样。 卫云章又按了一下,没再按动。 他拧起眉,用指甲尖将花蕊狠狠一拨,只听“嗒”的一声,花蕊终于再次被掀开,歪倒在一旁,只有一小部分,还联结在花心之中。 而掀开的花蕊之下,是一个小小的孔洞。 卫云章眯起眼,对着那孔洞看了又看,里面又细又深,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这么小的地方,才针尖点大,能藏什么? 他将手镯在指间摩挲片刻,忽地顿住。又豁然起身,走向了一旁的博古架。博古架上摆了许多形形色色的装饰品,他拿起其中一只青釉贯耳瓶,伸手摸向瓶底,最后从瓶底撕下一排黏好的银针来——正是那日刺客留下的银针,被他小心藏在了看不见的花瓶底座。 卫云章将银针塞进了手镯孔洞里。 不多不少,刚好一根,深浅合适,大小也合适。 卫云章额角猛地一跳,他一把将花蕊按了回去,花朵又恢复如初,任谁也看不出这样繁复华丽的手镯里头还藏了东西。 随后,他将手镯对准墙壁,再一次用力拨开了花蕊。 一道细小的白光从眼前直冲而起,带起一股极快却极微的风,又在转瞬消失不见。 卫云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步走上前,将那根扎入半寸有余的银针,从墙面上拔了下来。 “碧螺。”他推开窗,唤了一声。 碧螺从耳房里探出头来:“夫人?” “找点针线来。” “怎么了,是夫人衣服挂破了吗?拿给奴婢处理就好了。” “不必,拿过来就好,我另有用处。” 丫鬟房中的针线总是现成的,碧螺立刻就将一盒针线拿了过来。 卫云章挥挥手,让人退下,自己则拿起盒中的绣花针,放入了手镯的孔洞之内。 他盖上花蕊,贴在耳边轻轻摇了摇,能听见里面针壁碰撞的窸窣声——家用的绣花针没那么长,放在里面,会生出多余的空间来,从而发出响动。不像刚才的针,因为尺寸恰到好处,所以一直很安静。 他又拨开花蕊,果然,暗孔开启,飞针射出,只不过,这一次,由于绣花针自身太轻太柔,刚一碰到墙壁,便掉在了地上,远不及那暗器银针来得厉害。 卫云章闭了闭眼,忽然觉得有些头痛。 他嘴唇紧抿,扶着梳妆台的边沿,慢慢坐了下来。 他又掏出其他几样首饰,默默翻动了一会儿,然后将它们搁置在了台面上。 带有暗扣的珠钗,只需将中间的雕花往前一推,圆钝的钗头中心就会立刻冒出一个尖刺来;水滴形状的玉石耳坠,实则是假的玉石,不仅能旋扭拆卸,中间甚至还是镂空的,完全藏得下什么药丸或者粉末之类的东西…… 沉滞的思绪,仿佛在一刹那打通。以前被他刻意忽略的东西,此时此刻,都汇聚在一起,孤身逛街的习惯、藏匿暗器的首饰……还有这具身体会的轻功,有的内力……以前他觉得她可能是无意中招惹了什么人,才会引来追杀,但现在这么多异常加在一起,令他没办法再无视,或者说,没办法再自顾自地下定一个结论。 卫云章喉头微动,按着桌面的指节隐隐泛白。 他的心像是被人扔进了冬日的冰湖中,不仅冷到彻骨,甚至还有种无法逃脱的溺毙感,要将他淹没。 为什么呢?怎么会是这样呢?会赖在他臂弯里撒娇的那个名门闺秀,怎么可能会身怀武功、携带暗器呢?她这么娇小的身板…… 不,不是。 他其实早已发现,她虽然身形细瘦,但并不是那种皮包骨头的瘦。她天生骨架偏小,肉也不多,但那些不多的肉,捏起来却并不是松松软软的手感,而是有些偏硬,稍一用力,还能隐隐看见里面的筋。 他的心里不是没有疑惑过,因为以前和张松吃酒的时候,张松就曾问他怎么还不成亲,当时他道不着急,张松却笑言,他这是还不懂女人的妙处,所以不急,要知道,女人的皮肉,摸起来软软滑滑弹弹,比他们这些老爷们手感好多了。可是后来成了亲,又互换了身体,卫云章却发现崔令宜的身子既不软也不弹,只有皮肤,还能算得上是光滑。 但这种疑惑说出来未免过于猥琐,而且卫云章觉得人有高矮胖瘦,当然不可能每个女人都一样,定是张松在以偏概全夸大其词,所以他也从没有放在心上——管人家的肉软不软弹不弹做什么?喜欢的是人又不是肉,否则直接去厨房拿块肥肉捏着玩不就行了。 第74章 是他大意了。他甚至从来就没有往这个方向上想过——崔令宜的劲瘦,不是因为天生,而是因为习武。 ……就像他一样。 他一个人在屋子里呆了许久,直到灯烛燃尽,天色渐昏。 他将那些首饰都收了起来。 “碧螺。”他终于开口,把丫鬟叫了进来,“针线用完了,收走吧。” “好。” 碧螺刚要出门,又被卫云章叫住:“你过来。” 碧螺不明所以,走了过去,只听卫云章道:“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看着卫云章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小臂。 “夫人,这是干什么呀?”她奇怪地问。 “没什么,见你好像瘦了。” 碧螺笑道:“奴婢没瘦呀,天气冷了,动得少了,应该胖了才是。” 卫云章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原来这就是普通女子的手感。就算是经常干活的丫鬟,因为并没有规律性地练过功夫,所以就算再瘦,肉也是散的。 而崔令宜不同,她的皮肉,是紧实的,是充满韧性的,即使灵魂改变,身体的记忆也不曾改变,所以他才能轻轻松松地动用轻功,上了王翰长家的屋顶。 卫云章掀起眼皮,盯住了碧螺。 碧螺脸上的笑容渐渐没了,她有些不安地开口:“还有什么事吗,夫人?” “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年多了。” “你没发现我最近很奇怪吗?” 碧螺:“啊?” 卫云章不动声色地拿起茶杯,将杯中茶饮尽:“你没发现我最近都不怎么练功了吗?” 碧螺懵道:“练什么功?” “练什么功,你不知道?”卫云章搁下茶杯,顿了顿,忽而用力一拍桌子,只见那空了的茶杯直接被弹震了起来,而卫云章两指一探,甚至都没看杯子一眼,便已让它稳稳地停落在了指节之上。 碧螺吃惊地张大了嘴。 卫云章手指一翻,将茶杯放下,似笑非笑:“你不知道?” “这是什么功夫?好厉害!”碧螺惊叹不已,“夫人您是什么时候学的?为什么能把杯子拍这么高?是有什么技巧吗?” 她伸出手,也在桌子上拍了拍,可除了让茶杯晃了两下之外,并没有什么用。 卫云章仔细端详着她的表情:“你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学的?” 碧螺摇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啊!这是什么卖艺人的戏法吗?” 看她的反应,好像是真的不知道崔令宜会武一事。 卫云章朝她笑了一下:“之前跟三郎学的,没什么用的小把戏而已。他也是从酒桌上学的。” “原来如此,看上去很有意思呢。”碧螺道,“不过夫人,咱们关上门来玩玩就好了,到外头去聚会,可别显摆给其他人看,怪不成体统的。” 卫云章:“那是自然。对了,玉钟在做什么?” “玉钟?她在给院子里的树浇水呢。” “让她进来一趟。另外你去跟厨房说一声,我今日身体不舒服,让厨房多煮些温养滋补的汤。” “是。” 很快,玉钟便伸了个脑袋进来:“夫人您找奴婢?” “给我把屋里的灯都点上。” “好嘞。” “你今年多大了?” “过完年奴婢就十六啦。”玉钟笑道,“也跟了您三年多啦。” 卫云章:“你和碧螺,之前都是外祖母府上的人,你们是怎么进到侯府的?” “夫人这都忘了?奴婢和碧螺都是家生子,从小就在侯府长大的呀。”玉钟愣了一下。 卫云章敲了敲额头:“瞧我这记性。那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印象?” “那奴婢的印象可太深了。老夫人去了一趟江南,便认回来一个外孙女,真是稀奇!奴婢和碧螺她们被带到老夫人和您面前,老夫人让您挑奴婢,您还柔柔弱弱地挑不出来,还是奴婢好奇,大着胆子看了您两眼,老夫人觉得奴婢机灵,才把奴婢挑给您的。” 卫云章:“哦,原来你觉得我柔柔弱弱?” “那可不吗?虽然夫人身体康健,但看上去,确实挺柔弱的呀。”玉钟捂嘴笑道,“不过这样挺好,能激起郎君的保护欲。” 卫云章斜睨了她一眼:“你怎么就知道三郎一定会保护我?万一我和他吵架了,打起来了呢?” 玉钟登时瞪圆了眼睛:“夫妻之间吵架正常,但怎么还能打起来呢?郎君他不像是会打人的人呀,他要是打您,那他也太无耻了!这不是欺负女人吗?” 卫云章:“你怎么就觉得一定是他打我?万一是我打他呢?” 玉钟噗嗤一声乐了:“夫人,您是不是真的和郎君吵架啦?怎么没事还想着要打他呢?郎君虽是个读书人,可毕竟是男人,夫人您哪打得过他呀。这种事心里想想就好啦,可千万别动手呀,动动嘴就得了。” 看玉钟一脸天真,还带着几分探听八卦的好奇,卫云章便知道,她也压根不知道崔令宜会武的事情。 这令他的心情一沉再沉。 负责崔令宜饮食起居、与她生活最密切的两个人都对此丝毫不知,这是何等恐怖的一件事?再联想一下之前侯府老夫人过来探病时候说的那些话,明显也不知道崔令宜会武,否则也不会责怪他没有照顾好她。 第75章 还有崔伦……他对于这个女儿何等看重,卫云章心里清楚。那分明就是当名门闺秀娇惯着的,若是他安排她习的武,听到她落水后,又怎么会是那般愧疚的反应? 卫云章只觉遍体生寒。 最可怕的不是枕边人变得陌生,而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发现了她的陌生。其他人就像过去的他一样,对此一无所知,毫无察觉。 可是,如果不是侯府或者崔府的人安排她习武,她这一身武艺,又是从何而来?若是正经所得,有什么不敢告知亲人的?一个会武的女子,虽然听上去不像个淑女,但总比出身伎坊好多了,老夫人与崔伦,连后者都能接受,又怎么不可能接受前者? 除非…… 卫云章咬牙,用力掐住了掌心。 一个荒谬、但又是最合理的猜测浮现在了脑海中——也许,从一开始,他娶的就不是崔家四娘。 崔伦、侯府老夫人,以及丫鬟的话,互相可以映证,当年崔伦的确走失过一个小女儿,只因一次偶然邂逅,才叫侯府老夫人将失踪多时的崔家四娘带了回来。可是,时过境迁,根本没人见过长大后的崔四娘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性格,想要伪装并不难。至于所谓的胎记,连崔家和侯府一直对外隐瞒的孩子丢失一事都能知道,那知道胎记的样子也不奇怪,伪造一个,易如反掌。 到底是为什么,要有人冒充崔四娘,混入崔家?而且还偏偏是个习武之人?他卫家与崔家的联姻,又是否也在那幕后之人的算计中?还是说,他们卫家卷进来,单纯只是一个巧合? 卫云章又不禁想起了崔令宜那一系列反常举动。比如想方设法翻他的书、回门日半夜挖兰草花盆、莫名其妙把寿礼撕坏……之前未曾放在心上,如今回想起来,却是处处可疑。 尤其是回门那夜,他在紫藤花架下中曾窥见一道黑影从半空一闪而过,而后不久,便看见崔令宜从屋中走出。当时以为是鸟雀夜飞,现在想来,应当就是崔令宜本人。 她究竟想要做什么,卫云章不得而知,但卫云章知道,他面临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因为,她现在用的是他的身子。 这还得了!!! 一想到她在翰林院里,恐怕并不如她所描述得那般安分,甚至太子殿下说不定还会去找她,卫云章便惊出一身冷汗。 第035章 第 35 章 “瑞白, 怎么停车了?”下值的路上,马车突然停住不动了,崔令宜不由掀开帘子问道。 瑞白朝前面努了努嘴,道:“前面那位大爷方才摔了一跤, 这不, 有人扶他过路呢, 就是走得慢了点。” “原来如此, 不急。”崔令宜转了转眼珠, 趁着这个工夫打听, “你有没有发现, 我最近都不怎么使唤你做事了?” 瑞白迷茫:“什么?” 崔令宜拍了拍他的肩:“就是我以前会让你做的那些,比较隐秘的事, 你没发现好久都没消息了吗?” “是啊。”瑞白道, “不过难道不是郎君自有打算吗?郎君吩咐什么,小的便做什么, 绝不多问一句。” 崔令宜:“……” 崔令宜:“你还记得,我以前都让你带些什么东西、传什么话吗?” 瑞白紧张地环顾四周:“郎君,咱们非要在大街上说这些吗?” 崔令宜:“……我就随便说说。行了, 那大爷走远了, 我们也赶紧回府吧。” 唉,她也不想在大街上说这些, 这不是没有别的机会和瑞白单独聊天嘛!回府后得和卫云章待在一起,她没有理由找瑞白说小话呀! 回到卫府, 她正要回小院,突然计上心头, 脚步一拐,往那座荒院而去。 薄暮冥冥中, 她望着小楼,发出长长一声感慨。 瑞白:“郎君何故叹息?” 崔令宜:“枉我习武多年,妻子落了水,却没法相救,深以为恨。” 瑞白:“这也不怪郎君。当日那么多人,若是郎君展露出了武艺,少不得叫人猜忌。” 崔令宜深沉道:“你实话实说,你觉得我武艺如何?” “那自然是极好的!有前任金吾卫大将军亲自教授,岂有不好之理?”瑞白吹捧道,“小的当初也在旁边蹭了几节课,但这不是天赋有限,只能学些花把式,远比不得郎君嘛。” 崔令宜听得心里一惊。 什么,卫云章的师傅竟然是前任金吾卫大将军?来头这么大?干什么,卫家真的要造反啊? 心里再惊,面上也得保持镇定。崔令宜继续深沉道:“你可知我为何习武?” 瑞白:“小的愿洗耳恭听。” 崔令宜:“……” 谁要你洗耳恭听了?是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啊! 崔令宜拍了拍瑞白的肩:“自然是为了保护你。” 瑞白:“……哈哈哈,郎君今日看来心情很好呢,莫非是遇上了什么喜事?” 崔令宜:“你猜。” “那小的便猜,莫非是之前郎君的任务完成得很好,那位贵人夸您了?” “大胆一点,这儿又没别人,说出那位贵人的名字也无妨。”崔令宜鼓励他。 “那小的可不敢。”瑞白道,“郎君,您今日怎么说了这么多?您不是叫小的要谨言慎行,就算周围没有人,也要防止隔墙有耳吗?” 眼看瑞白起了疑,崔令宜立刻打住,道:“不错,把我说的都听进去了。我也就是有感而发一下,并无什么事情发生。走吧,再不回去,四娘就要念叨了。” 第76章 走进小院,推开门,满室灯火中,卫云章正执卷在案前看书。听到动静,抬眼看来,二人目光对上,无端端地,崔令宜心里打了个突。 “我回来了。”崔令宜朝他笑了笑。 卫云章:“……嗯。” 按照以往,他会习惯性地问一句今日翰林院里有没有事,可如今看着她,这句话,却再难问出口。 他望着她淡然而温柔的微笑,握卷的手指不由一紧,就连喉咙口也仿佛哽住了一样,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这样的表情,以前看在眼里,觉得温暖熨帖,如今却只剩下了虚伪。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呢?她到底把他当作是什么?把卫家当作是什么呢? 卫家与崔家,虽是政治联姻,可他从未亏待过她,他想好好地与她过日子,做一对世人眼中的佳偶。他家境殷实,性格平和,这个愿望不难实现,可她为什么偏偏要来打破这一切,在其中搅弄风云呢? 她是想从卫家这里得到什么,还是想对卫家做些什么? 他没法开口质问,只能沉默地望着她。 似乎是感觉到了不对,崔令宜走上前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三郎,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舒服吗?” 卫云章点了点头。 崔令宜摸了下茶杯,不由啧了一声:“水都凉了,那两个丫头哪儿去了,也不知道给你添热水。你也是,别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可不能再喝冷的了。” 她拎着茶壶,开门喊玉钟倒水,随后又进了屋更衣。 卫云章望着她的背影,看她熟练地脱下官服,换上常服,忽然觉得很是疲累。 他揉了揉眉心,道:“我今日没整理《文宗经注》,明日你恐怕得空手去上值了。” “没事儿,你身子不舒服,就不要辛苦了。”话虽这么说,崔令宜却忍不住腹诽,平时真没看出来啊,卫云章这么个大男人还能这么矫情,娇滴滴得跟个小娘子似的。 不过也是,来月事了嘛,确实提不起精神,他又想不到还能通过运功压制痛感。 “明日拿不出文稿,长官可会怪罪你?”卫云章问。 “哪会呢,他又不会日日来检查,就算真来了,我用昨日的糊弄一下也成。”崔令宜笑道,“而且近来我很好学的,将你以前的手稿和原本都通读了一遍,自己也颇有感悟,若是长官来问,我也不是一问三不知。” 放在以前,卫云章肯定要夸一夸她,但现在,她越是好学,他越是寒心。 他只能勉强一笑:“那便好,毕竟你是崔公的女儿,这点东西,不在话下。” 崔令宜得意:“那是自然!” 用过了饭,崔令宜去沐浴,卫云章将碧螺和玉钟支使开,将守在浴房门口的瑞白叫了过来。 “夫人找小的有事?” 卫云章凝视着他。 瑞白与自己一同长大,虽为主仆,但也算得上半个兄弟,他对自己的忠心毋庸置疑。只是如今他的主子变成了崔令宜,这忠心便也成了最大的隐患。以他的性格,和崔令宜的心机,不知道这些日子,被她套去了多少话,知道了多少事情。 “夫人?”见卫云章一直盯着自己看,又不吭声,瑞白不由惴惴。 卫云章在心里叹了口气,说:“明日送完三郎上值,你便回来在府门口等我,我也要出去一趟。” “好,没问题。”瑞白一口应下。 “对了,今晚和明日,你尽量不要跟三郎聊天,她若有什么吩咐,你简单应了便是,千万别顺着她的话头,跟她聊了起来。” 这可真是奇了,这是什么道理?瑞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想问话,又被卫云章打断:“我知道你不明白,但你现在不要多问。我也知道你凡事都喜欢向三郎报告,但听我的,至少我今夜嘱咐你的都不能说,等明日,你就知道了。” 瑞白忍不住挠了挠头。 “真的,听我的,明日你就知道了。”卫云章恳切地望着他,“就当是我有个惊喜要给三郎准备,你千万不要说漏嘴。” 原来是有惊喜啊。嗐,这夫妻情趣搞的,他还以为有什么事呢。 瑞白顿时释然了,笑呵呵道:“小的明白了,夫人就放心吧!” “好,那你千万记住。”算算时间,碧螺和玉钟也快回来了,卫云章匆匆道,“明日在门口等我!” “一定一定。” 卫云章回到屋里,刚坐下凳子都没焐热,碧螺和玉钟就带着厨房开小灶煮好的红枣枸杞茶回来了。 饮完一盅,他便洗漱净面,歇到了床上。 不多时,崔令宜沐浴回来,收拾完一通,也歇在了他的身畔。 熄了灯,偌大的寝屋内陷入安静。 崔令宜翻了个身,伸手捂住他的肚子:“还难受吗?” “厨房煮了红枣枸杞茶,喝完就不难受了。”卫云章回答。 崔令宜感叹:“你说,这样会不会让你诗兴大发?” 卫云章:“……啊?” 崔令宜:“古往今来,总有文人墨客喜欢写闺怨诗之类的诗歌,借女子境遇抒发自己内心的苦闷。但我读来,时常有种不快之感,这些文人笔下的女子可怜归可怜,但那些诗句,并不是女子自己说出口的话,都是由男人代为揣测并成文纸上,是不是有些冒犯了呢?但三郎,你不一样,现在你是真的能体验女子的感觉,你若是写类似的诗文,我一定支持你!” 第77章 卫云章:“……” 说实话,还挺好笑的,他也确实在黑暗中笑了出来。 只不过,笑完之后,便是一阵深深的难过。 “四娘。”他轻声道,“崔公那样正经的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和你在一起,总是让人很开心。” “你的意思是,和我父亲在一起,你不开心?” “别胡说,你明白我的意思。” 崔令宜抿唇笑起来:“说明我们两个般配,就该在一起。我和别人在一块,可说不了这么多话。” 他侧靠在枕头上,在黑夜里凝望她的眼睛。 在这一双小鹿一般的眼中,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他自诩聪明,洞察人心,却在她这里败了个彻彻底底。 如若不是意外互换了身体,说不定直到卫家毁于她手,他才能发现她的真面目。 ——这也是目前他唯一的慰藉了。至少让他及时发现了不对,一切尚有力挽狂澜的余地。 起初他也怀疑过,会不会连同互换身体都是她计划的一环,但很快就被推翻了。如果这真是她故意为之,那肯定早早安排好了后路,不至于这么快就露了马脚。更何况,若她真有这种通天的本事,何必跟他换?不如直接去跟皇帝换好了,以后想干什么干什么。 “睡吧。”他摸了摸崔令宜的头。 崔令宜在他掌心蹭了蹭:“三郎晚安。” “晚安。”他收回了手。 翌日,瑞白送完崔令宜回府,果然看见卫云章就在门口等着他。 “夫人请上车。”他搬出脚踏,问道,“夫人想去哪儿?” 卫云章:“去聚云楼。” 聚云楼是本地的一座茶楼,可供客人吃茶点、听曲艺,因为价钱略贵,所以往往也是有钱人的消遣之所。 卫云章先上了车,两个丫鬟跟在后面,也坐进了车厢。 马车启动,碧螺和玉钟都好奇:“夫人,您在聚云楼有约吗?” “无约就不能去?”卫云章说,“前几日听说他家上了一款新茶,今日去尝尝味道。” “原来如此。”碧螺点头,“若是好喝,可以直接买点回去。” 玉钟则笑道:“看来夫人是被卫家的人传染了,以前可没见夫人对茶这么感兴趣。” 两个丫鬟就这么随口聊起天来,卫云章也懒得管。他此次出门,只是为了有机会能与瑞白促膝长谈,将他与崔令宜互换身体一事坦白,商量个对策出来。因为事关重大,肯定要聊很久,在家中不方便,还是在外面比较好。但他现在是少夫人的身份,和男主人的小厮单独出去也不妥,所以带上两个丫鬟,也算是掩人耳目。 到了聚云楼,开了个雅间,点好了茶,卫云章便招呼三个人一起来坐。三个人沾了少夫人的光,也能喝喝新茶,吃吃糕点,自然是高兴的。只不过,比起毫无所觉的碧螺和玉钟,瑞白则有些小激动——他知道夫人此次出来是要给郎君准备惊喜,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去办? 不多时,茶博士过来沏茶了。卫云章耐心地等着,直到他表演完退下,又看着碧螺和玉钟喝了两杯茶,吃了几块糕点,方才开口:“我想起来,东巷街头有一家糖酥酪做得很不错,你俩去看看开门了没有,若是开门了,去买一屉回来。” 碧螺:“这个点,肯定开门了。只是那家生意旺着呢,恐怕不排上半个时辰的队,买不到呢。” 卫云章:“竟然要这么久?可是我忽然就想吃了。” 玉钟:“既然夫人想吃,那咱们就去买呗。不过奴婢一个人去就行了,买个糖酥酪而已,用不着两个人。” 卫云章:“不是说排队要很久么?一个人多无聊,你跟碧螺一起去,还有个搭话的伴。” 玉钟:“那这里就留瑞白一个人啊?” “嗯,留着,总得留个男人,以防不时之需。” 两个丫鬟想想也有道理,便拿了银钱,起身出去了。 她们一走,瑞白便兴冲冲地问道:“夫人有话要同小的说?” 卫云章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确实——” 话音未落,门口便响起敲门声:“客官,门口那辆挂风铎的马车是您的吗?” 瑞白去开门:“是我们的,怎么了?” 小二道:“劳您去瞧一下吧,您那拉车的马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发起了脾气,快要拴不住了,还踢了旁边客人的马一脚。” 瑞白诧异:“还有这事?”他扭头道,“夫人,小的去看看,您先等一下。” 既如此,卫云章便也不好拦着他,先让他去看马了。 外头的丝竹声传进雅间,卫云章立在门口,望着楼下散座的茶客,在心里琢磨着,万一等会儿瑞白听到了真相,回去后遮掩不住怎么办。他是毫不怀疑瑞白会相信他的,就算此等怪力乱神之事骇人听闻,但他拿出一些只有他和瑞白两个人知道的事情出来说,瑞白也肯定信了。唯一的问题就是,瑞白的演技有待商榷,万一他回去后对着崔令宜吹胡子瞪眼,那崔令宜肯定会意识到不对。 有没有什么更妥善的办法呢…… 正思索着,顺着楼梯又上来了一名小二,端着个托盘,对他道:“客官,您的水果。” 卫云章点了下头。他虽然没有点水果,但是聚云楼的惯例就是会给每个雅间的贵客赠送一份水果。他以前来过聚云楼多次,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第78章 小二放下果碟,退了出来,将托盘夹在腋下,揉了揉自己的胳膊,仿佛很酸的样子。 卫云章瞧见了,左右无事,顺口问了一句:“一大早就这么累吗?” “哎哟,客官,您误会了。”小二道,“是方才有位客官走得急,撞着小的了,幸亏小的手稳,要不然,就得去重新拿一份水果了。” 卫云章:“还不是因为人多才撞着,你们生意倒是好。” “是是是,那不都托了各位客官光临的福嘛。” 小二走了,卫云章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瑞白还没回来,估计他是在处理自家的马踢了别人家的马一脚这个纠纷,便又回屋坐下了。 真是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再这么耽搁下去,碧螺和玉钟都要买好了糖酥酪了。 他有些烦闷,喝了口茶,又剥了些橘子吃。 过了一会儿,瑞白满头大汗地回来了,刚一坐下,便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壶茶。 卫云章:“怎么回事?” 瑞白擦了擦汗,道:“真是奇了怪了,那马平时温温顺顺的,今日不知为何突然发起疯来。好在最后小的与店里的伙计总算是控住了,马也安分下来了。虽说是踢了别人的马,但对方的马没什么事,便也没有计较。” 卫云章皱了皱眉。腹内有些不适,他只当是月事的缘故,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道:“还是搞清楚那马怎么回事为好,否则我们回去的路上,万一突然发疯,那就不好了。” 瑞白:“看附近有许多小孩子在玩耍,或许是小孩子顽皮,让马受惊了。等回府后,再仔细检查一下吧。” 卫云章颔首。 瑞白:“对了夫人,您找小的,到底是有什么事儿?” 卫云章深吸一口气,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也说来离奇。等一会儿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先听着,先别急着问那么多,行吗?就算再震惊,也千万不可以叫出声来,务必要保持镇定。” 看他说得煞有介事,瑞白也不由严肃起来:“您且说。” “其实……”卫云章刚开了个口,腹中便升起一阵绞痛。他下意识按住肚子,拧着眉道,“其实我不是……” “夫人您没事儿吧?”瑞白关切地问。 卫云章摆了摆手,刚想说没事,腹中疼痛却愈演愈烈,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他肚子里乱搅一样,是他从未曾承受过的激烈程度。 他面色发白,额上渗出冷汗,几乎坐不直身子,顺着椅背滑了下去。 “夫人!夫人!”瑞白惊慌失措地来扶他,“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卫云章伏在地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死死地抓着瑞白,嘴唇张了又张,可吐出的,却只有沉重错乱的气息。 “来人!来人!喊大夫!”瑞白冲着门口大声叫道。 卫云章勉强抬起头,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想说点什么,却又最终无力地昏了过去。 …… 卫云章猛地睁开眼,犹如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浮木,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试图攫取四周的生机。 眼前的黑雾渐渐褪去,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一张榆木书案,一方窄小单间,前方是紧闭的门窗,跟前是堆叠的书卷,而他手里,甚至还握着一支笔。笔尖的墨汁浸透了白纸,蔓延的墨迹之侧,还能看见半只没画完的乌龟。 这里是……翰林院!!! 他愕然起身,将笔一掷,推开了门。 许是他发出的动静太大,廊下两名正在说话的同僚转头望了过来,问道:“有事吗,度闲?” 卫云章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官服,又看了一眼自己宽厚有力的双手,简直要泪洒当场。 他回来了!他竟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他抬起头,看向两位同僚,明明算不上亲近,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竟生出一种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的欣喜来,若不是还保持着理智,只怕要跟他们来个热情的拥抱。 “没什么,没什么。”卫云章露出一个老怀甚慰的笑容,“坐久了,起来活动活动。” 同僚不疑有他,继续说话去了。卫云章则像游子回乡似的,负着手,踱着步,左看看,右看看,将翰林院的办公之所绕了个遍。 人还是那些人,建筑还是那些建筑,草木还是那些草木,虽然正值寒日,场景有些萧瑟,人群有些萎靡,但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令人感动。 卫云章从未如此热爱过工作! “哟,难得啊,中午还没下值,你就出来了。”张松从案后抬起头,冲卫云章挑眉,“是不是碰到什么难处了?连我们度闲都不想干活了。” 卫云章长叹一声,弯下腰,用力地捶了一下张松的肩:“写你的文章去吧!” 好久没这么打过男人了,好舒爽。 张松:“唉,好累,写不动了,你帮我写。一百两一篇。” 卫云章哼笑一声:“帮你写可以,但年底考评,都得算我头上。” “那还是算了。”张松撇撇嘴,“岂有让你名利双收的道理。” 卫云章观察了一下张松,见他反应如常,应该是这几日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暂且松了一口气。 他回到单间,目光落向那张被浸了墨汁的白纸,上面的半只乌龟憨态可掬,正扭动着肥胖的身躯,仿佛要从墨池中游出,向他讨要一口吃的似的。 第79章 卫云章定了定神,坐回了案前。 昏迷前的记忆还在,他记得,自己正要告诉瑞白真相的时候,突然腹部剧痛,然后再睁眼,便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看样子,在他被换回来之前,崔令宜正在纸上画画。 那现在呢?她现在是不是也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上次互换,是在落水的情况下,而这一次互换,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究竟为什么会突然腹痛?而他腹痛的时候,她是否也遭遇了某些异常? 卫云章陷入了沉思。 第036章 第 36 章 “夫人, 夫人您终于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崔令宜拧着眉,缓缓睁开眼,与两张焦急的面孔对上视线。 “碧螺,玉钟……”她动了动嘴唇, 只觉得精疲力尽, 想再闭上眼睡一会儿…… 嗯?不对, 等等! 她惊醒过来, 猝然睁眼, 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又因为一阵酸软无力, 倒回了床上。 “夫人您这是干什么,可千万别乱动!”玉钟吓得赶紧给她掖好被子。 崔令宜伸出手, 慢慢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然后又用力捏了一下,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碧螺:“夫人, 您现在难受吗?” 崔令宜有气无力地答道:“发生了什么事,谁能跟我解释一下……” 她明明是在翰林院里待着,开开心心地画画玩, 怎么画了一半, 就突然回到自己身体里了!卫云章,你到底干了什么!这又是什么地方! “夫人您让奴婢和玉钟去买糖酥酪, 谁知道,奴婢和玉钟回到聚云楼, 却发现您和瑞白都不见了!一打听才知道,竟然是您莫名其妙吐血了, 还晕了过去!瑞白赶紧把您送到附近的医馆了!”碧螺后怕道,“好在奴婢和玉钟赶到医馆的时候, 瑞白已经将您安置妥当了。他现在正在外面跟大夫说话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卫云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还去聚云楼?他又什么时候爱吃糖酥酪了?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崔令宜又问:“你说我吐血了,还晕过去了,我晕了多久?” “大约不到半个时辰吧。”碧螺说,“已经去通知府里了,大夫人应该也快到了。” 正说着,瑞白推门进来,一脸凝重:“夫人醒了?” “是啊。”玉钟道,“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夫人这是中毒之象。但是他暂时无法判断是什么毒,所以开药还得再斟酌一下。” “竟然真的是中毒!”碧螺焦急,“我就知道,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吐血呢?” 崔令宜比她更震惊:“我怎么就中毒了?” “下毒?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给我卫府的媳妇下毒?”只听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卫夫人提着裙子,满面怒容地跨进了门槛。 平日里见卫夫人,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头一回见她发火,倒还真有几分架势,吓得医馆里的大夫和学徒俱是噤若寒蝉。 “瑞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卫夫人盯着瑞白。 “回夫人的话,听说聚云楼上了新茶,少夫人便想尝尝,今日便带着小的和碧螺玉钟一同出门品茶。期间碧螺和玉钟去替少夫人买糖酥酪了,而这时聚云楼的小二说,我们府上的马不安分,踢了别人的马,叫小的去看看。等小的处理完回来,没跟少夫人说几句话,少夫人便口吐鲜血晕倒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趁少夫人身边无人,给她下毒?”卫夫人脸色铁青。 “这……小的不敢笃定。”瑞白道,“当时碧螺和玉钟都不在,小的分身乏术,还没来得及查那么多。不过,聚云楼的掌柜认出了小的,知道小的是卫府的人,他发现出事的是少夫人后,不敢胡来,立刻就打了烊,如今正在外头等消息呢。” “让他给我滚进来!”顿了一下,卫夫人又道,“先等等,不喊他。哪个是方才诊治的大夫?” 一名华发老人走了出来:“回夫人的话,正是老朽。” “你查不出来是什么毒?” “……恕老朽无能,一时半会,确实无法判断是什么毒。”老大夫道,“根据少夫人的症状来看,这毒毒发迅猛,且极为霸道。老朽在聚云楼掌柜带来的剩余食物中,在橘皮上发现了类似的毒药,猜测是凶手将毒下在橘子表面,少夫人在吃橘子的时候,毒药便从手上进入了口中。” 崔令宜:“……” 听到这里,她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毕竟“崔令宜”这个身份没有仇家,卫云章也没有招人恨到会连累媳妇的程度,那么只剩下了一个可能。 ——那个阴魂不散的、一直想置她于死地的人。趁着卫云章出门,对他下了死手。 卫夫人冷笑一声:“既然都已经找到了毒药,为何还无法判断?” “夫人息怒,此毒并不是常见的单一毒药,更似是用多种毒源调配制成,分析起来很是麻烦。但是……嗯……好在少夫人吉人天相,如今未服解药,竟能自行苏醒,实在是菩萨保佑!” 老大夫暗暗抹了一把汗,没敢说那橘子皮上的毒分明是剧毒,人吃了,非死即残。但这卫府三少夫人真是根骨清奇,送过来的时候面色惨白,几乎没了脉象,把他愁得不行,正在思考如何跟卫府解释的时候,她竟又慢慢恢复了脉搏,反倒让他开始怀疑自己,莫非她吃的毒药,其实没有那么毒? 第80章 卫夫人握住崔令宜的手,道:“四娘,现在感觉如何?” “浑身乏力,提不起精神。”正说着,她突然一颤,死死地抓住卫夫人道,“疼……” “这是怎么回事!”卫夫人大惊,对老大夫道,“快看看她这又是怎么了!” 老大夫连忙上前把脉,又问崔令宜:“少夫人疼在何处?又有多疼?” 崔令宜额上渗出冷汗:“就是……突然哪哪都疼……虽能忍,但还是疼……” 这不是假话,方才忽地一阵疼痛,四肢百骸均如针扎一般,如若不是她忍受力强,只怕当场就要打起滚来。 老大夫紧张道:“应是余毒未清的缘故,老朽这就让人去开药,先缓解一下少夫人的疼痛。至于这毒究竟如何解,老朽不敢托大,还请夫人多请些大夫来,我们也好共同商议。” 卫夫人脸色难看,对丫鬟道:“还不快去!” “母亲不必焦急……”崔令宜喘了口气,勉强笑了笑,“既然我醒了,说明这毒也不致命。母亲留在这儿也是徒增烦恼,就让碧螺她们留下来照顾我吧,母亲去办别的事便好。” 卫夫人痛心不已,抚摸着崔令宜的脸道:“你这孩子,真是懂事得可怜,当是我卫家对不住你。你先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我去审一审那聚云楼的掌柜,说不定能审出什么线索来。” 事不宜迟,她叮嘱了碧螺和玉钟几句,便匆匆出了门去。毕竟她不懂医术,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还不如去做更重要的事。 卫夫人身边的丫鬟果然也是雷厉风行,很快便把各大医馆里的坐镇大夫请了过来。各位大人被请走的时候只以为是要给某位贵人看急病,到了这里才知,原来是卫府的三少夫人中了毒。 老大夫开的镇痛药已经煎好,碧螺服侍崔令宜服下,玉钟则出去看看大夫们讨论的情况。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汇报:“夫人你放心,这么多名医都来了,很快就能找到解毒的方子的。” 崔令宜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便知那帮大夫还没有头绪。 没有头绪才是正常,这毒是什么来头,她最清楚不过,若是能这么轻易就被破解,那他们拂衣楼也不必混了。 她作势要起身,碧螺连忙拦住她:“夫人要拿什么,奴婢去拿便是。” 崔令宜摇了摇头,道:“我不拿东西,你扶我坐起来就好。玉钟,你去将那些大夫请进来,让他们瞧瞧我,说不定对解毒有帮助。” 碧螺:“可是……” “别可是了,好不容易现在疼痛有所缓解,趁着我方便说话,快让大夫们进来吧。”崔令宜抿了抿苍白的嘴唇,“他们围着一堆橘子皮能看出什么名堂来?俗话说望闻问切,哪有不让大夫看病人的道理?” 玉钟觉得她说的确实有理,便把几位大夫都请进来了。 除了最开始的老大夫,几位大夫见了她,都是一惊。那毒的厉害他们是知道的,方才还逮了只耗子试了一下,咬了橘子皮后没两下就死了,这卫府的少夫人还真是福大命大,竟然不仅捡回了一条命,现在还有力气与他们说话! 老大夫问:“少夫人现在感觉如何了?” “不那么痛了。”崔令宜略微笑了笑,露出一副强撑精力的样子来,“听说我此次中的毒甚是凶险,几位到现在还没找到解药?” 几人俱是尴尬,有一人捋着长须道:“不瞒少夫人,我等确实没见过此毒,要想找到解药,首先要探明它的成分,但这么短的时间,加上那橘皮上的余毒又有限,实在是难以提取……” 崔令宜道:“我明白的,所以我此次请各位入内,也是想看看各位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或许对分析毒药成分、寻找解药有用呢?” 之前不问病人情况,自然是因为听说病人在休息,如今病人主动愿意说明病情,当大夫的自然是欣然配合。 一人问:“那在下便直言了,敢问夫人刚中毒时,是何感受?” 那是卫云章的经历,崔令宜自然不知道。但过程对她而言并不重要,只要她给出的回答,能启发这些人找到答案即可。 “刚中毒时并无感觉,大约半杯茶的工夫,便始觉腹痛,很快便难以忍受,短短几句话的时间,我便没了意识。”崔令宜道,“同时口舌变得干燥,按理说,我刚吃了橘子,又喝了茶,并不会有这种感觉,是否这也是受了毒药的影响?” 那大夫若有所思:“有几味含毒的药材,确实会有这种效果。” 又一人问道:“听说夫人方才身上还处处疼痛,请问夫人可否说得再详细些?” 以前被下过这种药的人都死得透透的了,不会再有人和崔令宜一样,还有机会感受余毒的厉害。说自己究竟哪儿痛,并无什么参考性,因此崔令宜道:“手上脚上哪里都痛,一时也说不清楚。不过我又忽然想起,吃橘子的时候,似乎隐隐看到橘子皮上有些泛青,当时只当是这橘子还没熟透,现在想想,会不会是那毒药里有什么青绿色的原料?” 她转移话题转移得十分成功,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小声互问:“那橘子皮上有青色吗?” 根本没看到啊。 崔令宜咳了两声:“也许是被我蹭掉了?或者是我眼花了?” 大夫们道:“既然少夫人看见了,我们便也会仔细考虑。青绿色的草药有许多,我们抓紧排查便是。” 第81章 崔令宜点了点头,继续提醒他们:“我以前看话本,常看见里面的角色以毒虫为原料制毒,不知在现实中,是否可取?” “自然是有可取之处的。”大夫们答道,“许多毒虫的汁液都会损伤人体,有的毒性强的,甚至蛰一下就会死人。” 崔令宜:“呀,那不会有人用绿色的毒虫来害我吧!” “绿色的毒虫……倒也是有,我们会尽快查明。” …… 与他们说了一会儿话,把能提点的东西都提点得差不多了,崔令宜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疲态,让玉钟送他们出去。 新得了不少线索,大夫们看起来都充满了希望与干劲。 房门关上,崔令宜一桩心事暂时放下,那股子痛意又涌上来了。 她卧在被子里,紧紧攥着床沿,脖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着。碧螺心疼地替她擦着汗,嘴里喃喃道:“这可怎么办,不是才吃过药吗……” “无妨……忍一忍便好……”崔令宜安慰她,“死不了的……” 既然一开始没死,那之后便也没有死掉的道理。 崔令宜知道这味毒药的所有成分,却不知道解药。因为它一开始就是奔着短时间内迅速取人性命的效果去的,别说没配备解药了,就算有所谓的解药,也不会给解药留下发挥作用的时间。 只能说,幸好她现在捡回了一条命,现在全京城除御医外最厉害的大夫都聚在这里了,她已经把原成分尽可能缩小范围透露给他们了,也给了他们病人生还的足够时间,他们要是再研究不出来解毒的方法,那他们可以一起打包滚蛋了。 ——难道这就是报应???她研制出来的必死毒药,最后用在了自己身上??? 真他仙人板板的痛啊。卫云章是解脱得快了,这剩下的罪她还得自己熬。 “三郎……” “已经派人去翰林院传话了。”碧螺替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头发,难过道,“夫人您先睡一觉吧,睡醒了,郎君定然已经赶过来了。” 崔令宜这才闭上了眼睛。 丫鬟们以为她是睡觉了,动作都轻柔起来。但其实崔令宜清醒得很,她只是在思考一件事。 上一次她与卫云章互换,两个人都是在水里,他们便以为可能是因为什么共同的特征,所以才发生了互换。但这一次,他们二人各居一方,干着毫不相干的事情,却也能突然互换。这么一联想,两次唯一的相同之处,都是“她”经历了某种伤害,并且有可能是致命伤害。 推测出这个结论,崔令宜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老天爷,这么好的事情,为什么现在才发生?小时候在拂衣楼里杀人上位,她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时候,怎么就不能直接让她变成卫云章享福? 她在床上躺了许久,也终于不那么痛了。兴许是药劲儿上来了,她渐渐昏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回家的马车里。 她被毯子裹着,平躺在宽敞的车厢里,旁边坐着一个人,琼林玉树一般的身姿,望着车帘,不知在想什么。 “三郎……”她哑声开口。 “醒了?”卫云章低头望来,摸了摸她的脸,“还有些发烧。难受吗?” 崔令宜:“……” 怎么还发烧,她研制的毒药副作用也忒多了!以后可不能下手这么狠了! “好暗……”她说。 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到医馆的时候,天色尚早,只是见你睡着,便没吵你。”卫云章道,“后来天便暗了,总不能一直在医馆里待着。大夫们说你现在情况稳定了,他们也初步锁定了一些疑似成分,你可以先回家养病。” “我们……总算是换回来了。”崔令宜望着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 “是啊。” “三郎,你怎么会突然中毒呢?”她委屈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我也不知。”卫云章道,“我在聚云楼里喝茶,忽然一阵腹痛,醒来后便到了翰林院。我也不知你那边怎么了,只能在翰林院里干着急。好在后来家里人来报信,说是你出事了,我这才有理由向长官告假。” 正说着,马车停下,卫云章将早已备好的披风往她身上一裹,低声道:“我们回去细说。” 外面天色昏沉,卫府门口灯笼大亮。他长臂一展,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抱着她下了马车。 他垂眸望向崔令宜,恰好她也抬头望来,风吹过披风上的绒毛,将她的小脸包裹其中,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这张脸,果然还是由她自己来操控才最为灵动。放在以前,她这般娇柔又坚强的模样,定会惹得他心疼,让他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呵护。 他闭了闭眼,想象了一下她一拳打十个的样子,这才止住了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大步流星地迈进了门槛。 “父亲,大哥,嫂嫂。”面对立在面前的几个人,卫云章打了声招呼,道,“我先去安顿一下四娘。” 卫相道:“你去,不急。” 陆从兰的目光追随着卫云章,忧心忡忡地道:“弟妹看上去很是虚弱。” 卫夫人也入了里来,关上大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就这,还是大夫说运气好,捡回一条命的样子呢!” 卫相皱着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与大郎回家,才听说四娘在聚云楼出了事。竟真的是下毒?” 第82章 卫夫人拉着三人进屋,仔细说去了。 而另一头,卫云章将崔令宜抱到床上躺好,从碧螺手里接过冷巾,给她敷上。一系列杂务忙完之后,他方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崔令宜无辜地和他对视,平整的缎被面在她手里皱成一团。她嗫嚅道:“其实我还好……” 卫云章:“在我面前,不必逞强。” 于是崔令宜就坡下驴,簌簌地落下泪来,半是埋怨半是娇嗔道:“我一点也不好,你知道毒素发作的时候有多痛吗?我明明什么也没干,在翰林院里好好地待着……”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自己晕倒前好像是在画王八来着…… 她顿觉心虚,但又不能问卫云章是不是看到了她画的半只王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你说你没事去聚云楼喝什么茶?害得我变成这样!” 当看到她落泪的时候,卫云章的眉立即蹙了起来。但听到她反过来质问自己的时候,卫云章心头一哂,眉头又松了,只觉得荒谬好笑。 她倒是反应快,一下子就发现了自己今日行动的异常。可如今的他,再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你身上有月事,我昨日难受了一整日,今日想想,或许越是不动,便对身体的变化越敏感,如果出门去给自己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或许就不那么难受了。”卫云章解释。 “……月事期间,能不动就不要动。” “我也是第一次来月事,哪里知道这些。” 他说得有道理,崔令宜只能抹着眼泪道:“罢了。那你喝茶便喝茶,又为什么让碧螺和玉钟去买糖酥酪?你何时喜欢吃糖酥酪了?” 卫云章叹了口气:“我自是不爱吃。只不过,我既然出门,总不能只带小厮,不带丫鬟吧?可这两个丫鬟,总跟我聊些女人家的话题,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把她们打发出去。” 崔令宜:“……” 好吧,这也可以理解。她与两个丫鬟还挺亲近的,有时候说话也没个顾忌,卫云章一个男人听了,自是会坐立不安。 她无话可说,便轮到卫云章控场了。 “我本在奇怪,好端端的我怎么会腹痛,但听母亲说毒下在橘子上,我便想通了。”他皱着眉道,“给我上果盘的是店里的小二,曾跟我说他中途被一个客人撞到过,所幸没把果盘打翻。依我看来,如果不是这个小二自己下的毒,那便是那个所谓的客人下的毒。如今回想起来,碧螺和玉钟刚走,我们家的马便踢了别人家的马,迫使瑞白下楼查看。这是否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就是想要留我一人,方便下手?” 崔令宜避重就轻:“此人真是歹毒,竟想得出这样的法子。三郎,是不是你们家的什么政敌,故意报复?” 卫云章:“……” 以前觉得她狡黠可爱,现在觉得她狡诈可恶。怎么能甩锅甩得这么轻易?那分明是她的私仇,她竟还企图误导他,让他对她心生愧疚! “应该不是。且不说杀人是最下等的法子,能称得上是我家政敌的,都不屑于冒这种风险,就算确实是别人想报复,那杀你有何用处呢?你一介女流,又才刚嫁进来,什么也不知道呀。”卫云章又把锅甩了回去,“你想,今日去聚云楼,是我临时起意,这都能被人钻到空子,那就说明此人定是埋伏在府邸附近,时刻关注着‘你’的动向。只等你出门,便立刻动手。” 崔令宜当即反驳:“可你前日不是跟母亲她们去逛街了吗?不是毫发无伤吗?” “这更说明了对方是冲着你来的啊!否则若是政敌下手,我母亲不比你有用多了?” 崔令宜:“……” 啧,该死,一不小心被绕进去了。 他怎么不上她的当?还在这里跟她杠什么,不是应该好好安抚一下受惊的她吗? “四娘,别害怕,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之前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或者撞破了什么秘密。”卫云章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安慰道,“你放心,有任何可疑之处,你都大胆说来,我们一起解决。” 崔令宜呜咽:“我……我没得罪过人呀,我甚至都没和人吵过架。也根本没有撞破过什么秘密。” “那可真是太奇怪了。”卫云章重重地叹了口气,“此事不容小觑,我还得去跟父母亲商议一番。等会儿粥熬好了,你就吃一点,没胃口也要吃,否则肚里空空,喝药难受。” 见他起身,崔令宜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眼泪汪汪地说:“三郎,你就不能陪陪我吗?我们好不容易换回来……” “正是因为好不容易才换回来,所以更要珍惜时间。”卫云章用哄小孩的语气哄她,“你在屋里好好养病,我们去替你查清幕后黑手。此事耽误不得,否则大家都睡不好觉。” “可是我害怕。” “乖,听话。没什么可怕的,府里的守卫都加强了,又有碧螺和玉钟贴身陪你。”卫云章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一次能换回来,说不定就是有这中毒的缘故。会不会我们上一次互换,也是因为不经意间中了毒呢?只是恰好落水,才让我们猜错了方向。必须得尽快查清,否则下毒这种事情,实在是难以防备。万一哪一天我们又不幸互换了,那可怎么办?” 崔令宜:“……” 他倒是挺能联想的,只是她又不能说上一次压根没中毒。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要撒娇蛮缠,贤妻人设就崩了,她只好含泪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快去快回,我等你。” 第83章 “你好好休息。”他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寝屋。 卫云章脚下生风,一出院门,眼中柔情尽褪。 她愈是表演得和以前一样,他愈是心冷。往日种种恩爱回忆,到头来,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但,还好,趁着他对她还没到情根深重的地步,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第037章 第 37 章 因为今日这一出事, 晚饭的氛围都有点冷淡。 襄儿左看右看,疑惑地问:“婶婶呢?” 没人跟她说崔令宜中毒的事。 陆从兰道:“婶婶身体不舒服,在屋里休息呢。你也别去打扰她了,老实一点, 否则婶婶病情加重, 都是你的错。” 襄儿吐了吐舌头, 安安静静地埋头吃饭。 吃完了饭, 陆从兰带襄儿先走, 只留卫家四人关起门来说话。 “三郎, 说说你的想法。”卫相面色沉凝。 卫云章:“儿子认为, 还是得从毒上入手。” “怎么说?” “那些大夫一开始都不知道是什么毒,直到现在也只是有个大概头绪, 还没有完全确定成分。由此可见, 此毒来历不小。” 卫相:“纵然知道了这毒的来历,但制毒的和用毒的, 却不一定是同一群人。” “但如今下毒之人不知所踪,我们也无从判断那人选择四娘的目的,便只能从最实在的毒入手。” “也就是说, 你其实心里并没有怀疑对象?”卫相问, “就算不一定准确,但你也找不到可疑之人?” “是。”卫云章坦然道, “儿子想不通,为什么要给四娘下毒。除了引起我们的警觉, 对对方没有任何好处。”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幕后之人不给你我父子三人下毒,不给伴我多年的夫人下毒, 也不给嫁入府中多年的大郎媳妇下毒,更不给最易得手的襄儿下毒, 偏偏给刚嫁进府的崔家四娘下毒,委实说不通。”卫相沉吟,“莫非对方的目标,就是四娘本人?只是她恰好是我卫府的儿媳?” 卫夫人诧异:“四娘那么个安分守己的女子,能招谁惹谁啊?” “有时候,被人盯上,自己是不知道的。”卫相道,“会不会是崔家遇到了什么事?” 卫定鸿也猜测:“崔家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已经出嫁的女儿?会不会也和淳安侯府有关?” 卫云章不动声色地把方向拉回来:“如今我们的人只在查那下毒之人的下落,但据那被撞的小二所言,并未看清那人的长相,找到他如同大海捞针。” “还是应该查查崔家和侯府。”卫相下了决断。 “儿子又想到一点。”卫云章道,“四娘是三年前才回京的,会不会是以前在江南养病的时候,出过什么事?” 卫夫人:“那也查得太远了吧!而且是在江南啊!” 卫云章:“母亲可还记得,那些大夫说,今日的毒验出来乃是剧毒,寻常人沾一点就会暴毙?” 卫夫人:“自然是记得!只是不知为何,四娘却还活着。” “这便是奇怪的地方,若是毒性不强,那那些大夫又怎会验出是剧毒?而且大家都知道,四娘小时候身体并不好,是后来才慢慢养好的,不知这会不会……”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卫夫人眉毛纠起,满脸狐疑:“难道你是说,这四娘在江南养病的时候,养成了什么金刚不坏之身?” 卫定鸿差点一口茶喷出来:“母亲,这也太离谱了。” 卫夫人:“我自然也觉得离谱!那三郎你是什么意思?” 卫云章:“我不通医理,只是猜想,会不会以前四娘服过什么药,恰好是这毒药的解药呢?” “就算是,那和下毒之人有什么关系呢?下毒之人若是知道她有解药,肯定不会给她下毒了啊!”卫定鸿不禁问道。 卫云章:“说不定这就是对方的一个试探呢?我们现在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来有什么契机,值得对方向四娘下手。那么很可能事情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复杂,对方也只是因为某个目的,恰好在这个时候查线索查到了四娘身上,遂下手验证。” 卫定鸿眨了眨眼睛,显然有些不敢苟同,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卫夫人看了看卫相,卫相皱着眉,也不说话。 卫云章自然是知道方才的话都是在胡说八道。但只要能引得父亲派人去查一查崔令宜在江南那段时间究竟在干什么,胡说八道就胡说八道吧。 “罢了,查便查吧。就算与下毒之人无关,查查四娘这身体是怎么回事,也不是坏事。”卫相道。 说到这里,卫定鸿忽又想起一事:“今日中毒,动静闹得不小,明日侯府老夫人不会又上门吧?” 虽然侯府老夫人跟他没什么关系,但崔令宜短短两个月内连续在卫家出事,他身为卫家人,也会莫名心虚。 卫夫人道:“这倒是可以放心,事情虽闹得有些大,但好在消息封锁及时,对外只说是有人突发急症,聚云楼和医馆的人都封了口,绝不会提四娘的身份。” 这倒不是防着崔家和侯府上门,而是卫府的新妇先落水再中毒,话传出去,难免会引起一些风言风语,若被有心之人操控,说不定还会影响政事。卫夫人当了这么多年的主母,也不是吃白饭的。卫相在外头与人论政,她自然要在后面解决一切后顾之忧。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卫相见卫云章频频往外看,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回去看看四娘吧。只不过明日还要照常上值,若是同僚问起,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第84章 卫云章:“他们只知道我家中有事,但并不知是什么事。只要我说是私事,便也没人会自讨没趣问个究竟,父亲且放心吧。” 卫相:“无论幕后之人是什么目的,只要我们不对外泄露四娘的一点动向,那他们必然会按捺不住。引蛇出洞,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 卫云章走出院子,看见了夜色中的瑞白。 瑞白小声道:“郎君,事情都办妥了。” 卫云章点了一下头:“好,今日辛苦你了。” 瑞白:“郎君你现在去做什么呢?” 卫云章:“我?我自然是回去继续去陪夫人,不然还能做什么?” 瑞白:“……” 他觑着卫云章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恼怒或不情愿,不禁在心里暗暗咋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郎君还能面不改色,真是干大事的人呐! ——他大约是在两个时辰前得知的真相。 那时卫云章刚赶到医馆,与卫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后,便单独把他叫到了一个房间里。瑞白本以为他是要询问早上的情况,谁知卫云章一开口就是:“今天出门,其实是四娘约的你,对吧。” 瑞白当时就愣住了。 “是……郎君是怎么知道的?”他睁大了眼,“少夫人特意叮嘱小的,说是有个惊喜要准备给郎君,让小的不要多说……”说到这里,他脸色骤然一变,“郎君,小的是照看不周,但那下毒之事,真的和小的没关系啊!小的处理完马车的事,回雅间刚和夫人说了没几句,她就晕倒了!” “我知道。”卫云章淡淡地说,“因为晕倒的人是我。” 瑞白:“……?” 他明显没有反应过来,一脸迷茫地看着卫云章。 卫云章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还记得我当时跟你说了什么?我说,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也说来离奇。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要插嘴,就算再震惊,也不可以叫出声来。现在你依旧答应我,好吗?” 瑞白傻傻地道:“这不是少夫人跟小的说的话吗?郎君您……” “我就知道你听不明白。没关系,正常人一开始都不会明白的,我再解释一遍。”卫云章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当时找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那时候在你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三少夫人,根本不是什么崔令宜,而是我,你家郎君我。自从上次落水之后,我和崔令宜两个人就互换了身体,平日里你看见的她其实是我,你看见的我其实是她,你能理解吗?” 瑞白表情空白,呆滞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反应过来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张大了嘴,惊愕得词不成句:“不是……郎君,小的可能理解错了……你……她……什么叫做……” “你没理解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卫云章按住他的肩膀,严肃道,“你难道没有发现,自从落水之后,我和她都有点不一样了?此事过于惊世骇俗,我和她都不敢告诉别人,但是过了这么多日,都没发现解决办法,直到今日我中了毒,才又把身体换了回来!” 瑞白还处在混乱当中,震惊与怀疑在脸上反复交错,精彩纷呈。 卫云章:“我且问你,刚开始上值,她在门口遇见了其他大人,是不是从来都不会主动问好?那是因为她根本不认识他们!而我在家的这段时间,除了送给小襄儿的那幅,是不是再也没有画过新画?那是因为我在忙着替她整理《文宗经注》,也根本画不出她的风格!”顿了顿,他又深吸一口气,“还有沐浴的时候,她是不是再也没喊你进去过?” 瑞白瞪大眼睛:“……啊!” 若真是如此,那他岂不是一直在服侍少夫人,而郎君又在用少夫人的身体……这这这,那那那…… 卫云章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叫!你若还不信,我们便说说这些日子还有哪些事……” “不用了,不用了!”瑞白连忙道,“小的信了!不,不是,小的其实还不太敢相信,但是小的不得不信……” 不敢相信,是因为没料到世上真会有如此离奇之事;不得不信,是因为除了卫云章说的那些证据以外,他回忆起最近和郎君的相处,确实总有点说不上的奇怪,但他也没多想,直到现在被卫云章点醒,他才明白过来,究竟为何奇怪! “这么大的事情,郎君你怎么不早说啊!你要早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啊!”瑞白急道。 “想办法?此事闻所未闻,能有什么办法?”卫云章道,“上次是落水,这次是中毒,我合理怀疑,这身体互换想要发生,应该得先置于死地才行。纵然之前猜到这种可能,谁又敢轻易尝试?” “那,郎君,你为什么又忽然改了主意,要告诉小的了呢?” “因为我发现崔令宜有问题。”卫云章沉声道。 他言简意赅地将之前发现的问题说了出来,什么暗器、什么武功,听得瑞白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呢?”瑞白伸出手,扶了扶自己的下巴,“少夫人看起来那么柔弱……” 卫云章气道:“我都上了她的身了,她柔不柔弱,我不比你清楚?!” “那,那她若真的会武,那日又怎么会溺水……” “我都能装不会游水,她为何不能装?” “那也不对啊,若她会游水,当日便不会有性命之忧,按照郎君您的猜测,那你们也不会互换身体了呀?” 第85章 卫云章道:“你说得对。不过,碧螺说那日她掉了根簪子,而且是她常用的簪子,那便很有可能也是某种凶器。凶器丢失,说不定是因为在水下与人发生了缠斗。当时你不在,我却记得,明明一开始她离我并不远,但沉下去之后,我却花了好半天才找到她。当时以为是被水流冲走,现在想想,很有可能是她另有行动。” 瑞白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的工夫,他便听到了两个似乎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精神世界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昨日终于想明白,认为此事不能再瞒着了,就算我与她换不回来,我也得安排个人在她身边监视她。但府里人多眼杂,我当时顶着崔令宜的身份,不便与你独处,所以才约了你今日说话。”卫云章道,“正常人都不会想到皮囊下面换了个人,你对她肯定不会设防,所以我还特意叮嘱了你,让你不要把此事告诉她,免得打草惊蛇。” “……!”瑞白突然一拍脑门,刚要惨叫,又想起来不能叫,只能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卫云章呼吸一屏:“怎么了?” 瑞白目露惊惶:“昨日、昨日您,不是,是少夫人她……她故意带我走到您以前练武的那地方,变着法儿地跟我打听您是怎么习武的,又在给谁办事……” 卫云章面色一沉:“你都说了?” “小的没想那么多啊,小的下意识就说您以前是跟着前金吾卫大将军习的武。至于是给谁办事,那光天化日的,小的觉得说出来不安,所以没说……”瑞白嗫嚅道,“这可怎么办,郎君,小的闯大祸了……” “罢了,这也不是你的错。”卫云章抿了抿唇,“毕竟用着我的身子,她能发现这些,也不奇怪。我会武一事终究瞒不住,但好在你还没把最关键的东西说出去。” “郎君,您要把这事告诉老爷和夫人吗?” 卫云章摇了摇头。 “为什么?出这么大的事,放这么个隐患在府里,大家不应该一起想办法解决吗?莫非您觉得他们不会相信?” “不,他们肯定是信我的。但怕就怕,因为知道了真相,所以再也做不到相处自然。”卫云章说,“如今敌暗我明,对方对我们,几乎是了如指掌,我们却对那个女人一无所知,更别提她身后的势力了。现在她还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这一切,对我没什么防备,我说不定还可以观察观察她想干什么。如今她还是我们家的媳妇,尤其是母亲,与她常常见面,如果不经意间表现出对她的敌意,那便不好了。至于父亲,虽与她见面少些,但倘若他知道了我与崔令宜的性命绑在一起,那便会有所忌惮,我不想让他束手束脚。要查,就要大胆地查,不应该顾忌我。” “那郎君您觉得我演技好靠得住?” “……也一般。”卫云章嘴角抽了一下,“但我平日里要上值,不是你,还能是谁替我在家中盯着?” 院子是他从小住到大的院子,里面的小厮也是他一直用着的小厮,只不过,其他人都是打下手的,只有瑞白,是他最贴身的心腹。 这么大的任务落下来,瑞白顿觉压力倍增。 “放松些。”卫云章拍了拍他的肩,“如今我和她换回来了,你也不会经常和她接触,就算有点不自在,也不会那么明显的。” 瑞白苦着一张脸。 “好了,先别想这个了,等会儿回家途中,去把另一件事办了。”卫云章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塞进了瑞白手里。 瑞白低头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槐安集》三个大字。 瑞白:???!!! …… 从医馆回家的路上,瑞白假借内急解手之名,临时下车离开了。 他拐了几个弯,跑进小巷子里,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确认没人跟着,这才身形一闪,窜进了旁边的一家杂货铺里。 “好久不见啊老板,最近有没有新货?”瑞白大摇大摆地溜达到柜面前,看向老板。 老板是个细瘦的小胡子,见了瑞白,不由一笑:“许久不见了,客人请随我来。” 他挑起里屋的帘子,瑞白先进去,他往后看了一眼,才跟了进去。 “殿下一直在等你们的消息。”一进屋,小胡子便说道,“这次为何这么久都不与殿下联络?殿下本想亲自去找卫编修问一问,但上个月才去过翰林院,这次再去,恐过于频繁,便又按捺住了。” 瑞白额头微汗,心想幸亏太子殿下没有去翰林院,否则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他连忙从怀中取出《槐安集》来,交给小胡子:“最近家中有一些私事要处理,是以郎君耽搁了一些时日。不过好在现在都整理完了,请您转告殿下,我家郎君将查到的东西都记在上面了。” 小胡子:“好。若殿下有回复,我会在门口支起一根竹竿,你记得来看。” “是。” 交接完毕,瑞白这才松了一口气,离开杂货铺,一路小跑回了马车上。 马车重新启动,卫云章看着不停喘气的瑞白,道:“怎么紧张成这样?以前叫你去传话,也没见你这样。” 瑞白道:“这不是后怕嘛!” 一看到《槐安集》三个大字,他人都麻了。他知道郎君在帮太子查东西,但不知道郎君采用的是“大隐隐于市”的计策,竟然把东西写在了这玩意儿里面,还把这玩意儿夹在一堆看似无用的书里,他竟然还把它找了出来送给崔令宜!若不是郎君力挽狂澜,这本书就得待在王翰长家里了!也多亏了郎君有先见之明,以矾书密写,不浸水便看不出密字,这才在崔令宜手中躲过一劫。 第86章 郎君也真是随机应变,一换回身体,就先从翰林院回了一趟家,将藏好的《淮安集》抄本带了出来,让他去转交给太子的人。 现在终于办完了事,他的一颗心也终于落了地。 “绘月轩那边,也让人去查了,应该明天就能有消息。” 卫云章颔首:“好。” 他在复盘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家崔令宜去过的卖颜料的店,当时她和掌柜两个人上楼拿货,他在下面等着。现在回想起来,那掌柜似乎也很可疑。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多心了。但不管怎样,查查才能放心。 回到院子里,卫云章看见玉钟在打水,问道:“四娘如何了?” “夫人又喝了一副药,出了一次汗,现在又睡着了。”玉钟道,“碧螺在里面守着呢。” 卫云章点点头。 瑞白在一旁道:“夫人要养病,郎君今夜要不歇在书房?” 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后背毛毛的,总感觉崔令宜像是能半夜起来行凶杀人的样子。 等一下,书房钥匙—— 卫云章看了他一眼:“谁说我要歇在书房了?以前歇在哪儿,现在也依旧歇在哪儿,若是她半夜醒来有事,还能叫我。” 玉钟:“奴婢和碧螺都可以守夜的,不必累着郎君。” 卫云章:“没关系,我也不累。她现在莫名中毒,正是心里忧惧的时候,若是发现我也没陪着,只怕要多想。” 玉钟大为感动。 旁边的瑞白:“……” 为了盯梢,郎君真是太牺牲了。 玉钟进去整理床铺了,而瑞白则悄声问卫云章:“郎君,书房钥匙……” 卫云章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放到瑞白手中:“依旧是你一把,我一把。这次可要清醒一点了。” 瑞白惊讶:“郎君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卫云章气定神闲:“当然是趁她昏迷的时候。” 瑞白:“……” - 因为心里装着事,卫云章夜里睡得很浅。枕边的人多翻了几个身,多吸了几下鼻子,他便转过头来,轻声问道:“醒了?” “唔……三郎。”崔令宜睁开眼,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你还没睡着吗?” “怕你有事。”卫云章柔声说道。他伸出手,摸了摸崔令宜的额头,欣慰道:“不烧了。” 崔令宜低低地嗯了一声:“我想喝水。” 卫云章起身,点了灯,去给她倒水,又扶她起来喝。 崔令宜靠在他臂弯里,喝得有点急了,不慎呛了一下,卫云章轻拍她的背,道:“不要急,又没人跟你抢。” 她喝了两杯水,这才觉得滋润了。 她躺回床上,看着卫云章熄了灯,忍不住道:“那下毒之人,有下落了吗?” “还没有。”卫云章回答,“不过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让他逍遥法外的。大夫们也在抓紧研制解药了,说不定你一觉醒来,就有了呢。” 崔令宜:“万一研制不出来怎么办?我会不会死?” 卫云章心想,你还能死啊?那些大夫研制不出来,你难道还没有手段吗? 这次的毒,让他想起了之前的毒针,如果两次下手的确实为同一人,那用的也应该是相同的毒。可他上一次去药铺询问,药铺说短时间内分析不出来,而这一次的毒却很快就有了头绪,他不禁奇怪,多问了那些大夫几句,这才知道原来是有崔令宜在其中指点。 这可就耐人寻味了。 崔令宜都没有亲眼见到那些毒,怎么会知道是什么毒?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光凭身体上的感觉就已经猜到了是什么毒,所以才能想办法让那些大夫救自己。如此看来,她也一定知道是什么人在给她下毒。 下毒之人看起来只想杀她,不想动卫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卫云章打算静观其变,看看能不能从崔令宜这里发现对方的线索。 “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卫云章道,“身上还疼吗?” 崔令宜点了点头。点完头意识到他可能看不见,便又可怜巴巴地说道:“疼着呢,只不过已经习惯了。” 这也确实是实话。 卫云章:“那怎么办?再吃药吗?会不会吃得太频繁了?” 崔令宜撒娇:“你替我揉揉吧,揉揉就不疼了。” 卫云章:“……” 以前的他很吃这套,但现在的他…… 见他不动,崔令宜有点疑惑,还以为他是太困了睡着了,刚想再试一下,便觉得被子里忽然起了一点风,原来是他钻进来了——他们以前一直是共盖一床被,今日她生病才分了两床,现在他钻进了她的被窝,微凉的身体紧紧挨着她的肌肤,缓解了一丝她因病而生的燥热。 “揉哪里?”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 崔令宜头皮一麻。可能是当习惯了男人,现在她都有点不适应以这样的姿态待在卫云章怀里了。但她也深知,应该趁着他刚拿回男人身体的新鲜劲儿,以及趁着他现在对她的怜惜,让他迅速重拾起对她的兴趣,巩固他们作为正常夫妻的感情。 “揉揉我的关节就可以,一直疼呢。”她娇声道。 “好。”卫云章抬起手,掌心包住她的两肘,开始缓慢均匀地揉压起来。 她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也放松了下来。不得不说,这招虽然不治本,但的确能暂缓她的痛感,令她身心得到暂时的休息。 第87章 卫云章暗暗观察,见她反应不似作伪,不由在心里想,看来是这余毒是真的让她受了点罪,不是她故意装可怜。 呵呵,活该。 揉完了肘,卫云章又揉她的膝盖和脚腕。 那一双文人手上的笔茧摩擦过她的皮肤,有些痒痒的。崔令宜难得生出一丝良心,小声问他:“你困吗?明日还要上值吗?” “要上值,不过还好,不是很困。”卫云章忍辱负重地回答,“玉钟本来说她和碧螺来守夜,让我另外歇着,我说没必要。你看,若是没有我,那两个丫头有力气给你按摩吗?” 崔令宜抿唇笑了笑,悄悄凑近他,看准了位置,在他唇上飞快亲了一下:“我就知道三郎最好了。” 卫云章揉捏的手顿时一僵。 崔令宜眨了眨眼,观察着他的反应——怎么没有反应啊?总不能是因为他已经当惯了女人,所以不适应女人来亲他吧!放到以前,她主动出手,他肯定会禁不住上钩的啊! “别闹。”卫云章缓了口气,继续给她揉捏,“闹精神了,等会儿又睡不着。” 第038章 第 38 章 崔令宜有些丧气, 但也只把这个归结于他今天累了。 等到终于揉完,卫云章要回他自己的被子里,崔令宜拉住他的袖口,问:“不跟我一起睡吗?” 卫云章笑道:“说什么呢, 我不是跟你睡在一起吗?” “你那被子里现在都冷了。” “谁说冷了?还温着呢。”卫云章道, “你的病情还不稳定, 我明日起床, 万一叫你受了凉怎么办?还是分被吧。” 崔令宜撇撇嘴。好吧, 是她操之过急了, 本来也是, 生病就够累的了,哪有病人还有心情风花雪月的?像她这么敬业的人可不多见。 见她不吭声, 卫云章犹豫再三, 还是捧着她的脸,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好了, 快睡吧。” 崔令宜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才对嘛,他还是那个他。 次日,崔令宜从朦胧中醒来, 卫云章早已去上值了。 “夫人, 郎君让我把这个给您。”碧螺将库房钥匙交给她,“郎君说昨日从您身上掉下来的, 他捡着了,后来忘了还给你。” 崔令宜一惊, 下意识摸了一下身上,随即想到, 他既然把自己身上的库房钥匙还给了她,那也肯定已经把她身上的书房钥匙拿回去了。 “三郎有去过库房吗?” “没有呀, 他去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这男人真是……怎么这种事情还记得呢!她磨了磨牙,把库房钥匙收了起来。 卫夫人听说崔令宜醒了,便带着陆从兰来看她。 “那些大夫都被我锁在别院里,不研制出解药不许回家。”卫夫人说道,“他们早上来传话,说是已经推断出几种配方的可能。配方不同,解药自然也不同,有一些解毒的药材京中不常见,我已让人加急去收购了。等一会儿你再吃一剂新药,看看有没有用。” “好。” 卫夫人瞧着她小脸苍白的模样,忍不住心疼:“哎唷,好好的小娘子,怎么折腾成这样。” 陆从兰在一旁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说明弟妹的福气足足的,以后定会有大造化的。” 崔令宜笑道:“我本就是个有福气的,否则怎么会嫁进卫家来呢?这世上还有很多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呢,我现在锦衣玉食的,不敢再贪心了。” 卫夫人:“你这样想,倒是心胸开阔得很。最怕的就是那种多思多虑、还闷在心里不说的人,生生把自己怄出病来。” 二人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又看着她把药喝了,等到大夫来把过了脉,说并无恶化情况之后,她们看上去才放心了些。 病中人要静养,她们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崔令宜坐在床上,无所事事地发呆。 唉……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她身上有月事,本就不大爽利,现在又中了毒,更是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之前总想着,如果有朝一日换回了身子,她定要去找那人好好清算,杀他个片甲不留,现在?现在只能想想咯。说不定等她能跑跳的时候,他人都不在京城了,真叫人恼恨。 - 卫云章在翰林院度过了平静的一天。没有人察觉这个人中途换了个灵魂,也没有人来打听他家里出了什么事——除了张松。 “感觉你心情不太好。”临下值的时候,张松无心工作,来找他闲聊,正好卫云章当时也不在整理《文宗经注》,而是在廊下吹风,便同他搭了几句话。 “只是在思考人生罢了。” “哦?怎么突然思考起人生来了?莫非你昨天临时告假,是遇到了什么状况?” “跟那个无关。”卫云章摇了摇头,“只是近来对夫妻生活有了一点新的感悟。” 张松顿时露出隐晦的笑容,勾住他的肩膀,道:“看来是和弟妹吵架了呀。怎么样,要不要今夜跟我出去喝酒,放放风?我之前看你新婚燕尔,黏夫人黏得那么紧,我就知道早晚要出事。” 卫云章凉飕飕地瞟了他一眼:“哦?怎么知道的?” “婚姻,是要靠新鲜感保持的。新鲜感懂不懂?成天形影不离,过了最开始的那个阶段,由于彼此的关系太过紧密,很容易就会发生摩擦的。”张松说得头头是道,“所以我建议你和弟妹也给彼此留下一点空间,把彼此当成合作对象,有需要就出现,没需要就她干她的,你干你的,各得其乐。要不然什么叫‘小别胜新婚’呢?距离产生美,小别之后,才能产生新鲜感。” 第88章 卫云章:“……” 新鲜感,那可太新鲜了,新鲜得就像是换了个夫人。这么一想,嚯,他还有了两个夫人,一文一武,一动一静,真是坐享齐人之福呢! “怎么样?上次我说的酒馆,这次跟我去喝一点儿?”张松挑眉。 卫云章抬手,掰开他的脸:“不去。我回家还有别的事。” “哼,真没意思。”张松悻悻,“我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 下值时间到,卫云章上了瑞白的马车,待到驶出去一段距离后,瑞白才挑起帘子,喊了一声:“郎君。” 卫云章靠过去:“怎么,是崔令宜今天有什么事吗?” “那倒没有,少夫、呃……” “以前怎么喊现在还是怎么喊,省得说漏嘴。” “好嘞。少夫人今日很安分,就在屋里休息,哪也没去。下午的时候那些大夫研制出了一种可能的解药,让少夫人喝了,不过没什么变化。病情既没有加重,也没有减轻。” “那看来解药配方不对。” “是呢,那些大夫又赶紧去研制新的了。”瑞白道,“郎君你说,是药三分毒,要是一直试不出来,少夫人会不会反而生出别的病来啊?” 卫云章轻哼一声:“她惜命得很,可不会坐以待毙。若是一直配不出解药,她肯定还有后招。” 瑞白“噢”了一声,又道:“郎君,绘月轩的情况也查了。那家店面之前就在,最早能查到的记录是十二年前,是个卖瓷器的店面,后来每隔几年就会转手,先后卖过糕点、布匹、书籍等,老板也都不一样。现在卖文房用具的这家是五年前开的,生意不好不坏,有一些固定客人。老板也住得不远,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一直做生意,周围都有邻里的。” “五年前……那崔令宜还没来京城。”卫云章思索,“那些固定客人是什么人?” “还没来得及查那么仔细。” “得查。那些客人是做什么营生的,人际关系如何,有没有固定住所等,都要查。” “是。”绘月轩的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瑞白继续道,“郎君,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 “来接您的路上,小的去杂货铺看了一眼,见外头支起了一根竹竿,这说明太子殿下有回应了!”瑞白道,“您看,我们一会儿过去吗?” 卫云章沉吟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去了。” “为什么呀?那店老板都看见小的路过了,您若不去,这不好吧?” “那下毒之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因为消息封锁,所以他也不知道崔令宜现在是死是活,但他一定很想确认。卫府现在加强了守卫,他进不去,便极有可能盯着我,从我身上找到线索。”卫云章道,“也许他并不知道我与太子的事情,但若被他察觉那杂货铺的不寻常,总归不是好事。” “说得也是,可是郎君,难道我们就一直不去理会了吗?” 卫云章:“既然店老板已经看见了你路过,而我又未来,想必也能猜到我们是有隐情。待晚上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宫里和殿下见一面。” …… 回到家里,卫云章先是跟崔令宜嘘寒问暖了一会儿,然后换了常服,去前厅跟父母用膳。用完膳,他单独找了父亲说话。说完话,夜已深,他回到屋里,崔令宜正躺在床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 卫云章笑道:“怎么了?” 崔令宜:“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 “与父亲聊了会儿政事。”他说,“之前总在家里待着,外头的事什么也不知道,赶紧与父亲说说话,了解一下发生了什么。” “我在家里待着也很无聊呢。之前还能画画,与母亲、嫂嫂聊天,逗逗襄儿玩,现在只能像个废人一样待在床上。”崔令宜沮丧地说。 卫云章:“你若有精力,喊碧螺和玉钟陪你解解闷。” “她们也只会聊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偶尔聊一聊还行,一直聊就没意思了。”崔令宜道,“我让她们给我找了点书来看,看久了眼睛又酸。” “那就让她们念给你听,她们又不是不认字。” 崔令宜:“她们念着没意思。”就是纯念书,也没有什么感情起伏,偶尔还会断错句,听着让人犯困。 “哦——”卫云章拉长了语调,“原来是跟我撒娇来了。”说完他自己先哽了一下,才继续微笑道,“我先去洗漱,等我回来亲自念给你听。” 崔令宜目送他离开,然后在床上叹了口气。她哪里是想听书?她分明是想让卫云章主动跟她分享今天干了什么、查了什么,也好让她心里有个底。他是怎么以为她想听书的?罢了,他要念就念吧,等他疲倦不设防的时候,再探探他的口风。 卫云章洗漱完回来,拿了桌上的书坐到崔令宜身边。他先是翻了翻,发现不是自己以为的风月话本后,还有点惊讶。就算是放在他不知情的时候,他也不觉得崔令宜会在病中看什么圣贤书,毕竟那太累了。现在知道崔令宜是个冒牌货后,就更不觉得她会看什么正经东西了,毕竟崔公的风范又不会遗传到她身上。她虽然可能为了身份恶补了很多知识,学习了很多礼仪,但他也早已看出来她其实更爱玩一些,人的爱好是改不掉的,现在生病了,肯定是在看什么不用动脑子的东西。 没想到她看的东西还真的挺正经的,某种程度上,还是广大学子们学习的范本之一。作者姓徐,是一位家道中落的贵族子弟,在县乡里当一个小官,但是文采极好,为人又乐观豁达,文章内容多围绕家庭生活展开,善于把枯燥之事写得生动趣味、情真意切。许多学子在学习写文章时,往往会犯堆砌辞藻、华而不实的毛病,先生们就总会让学生再多去看看这位作者的书。 第89章 “你这是什么表情?”崔令宜纳闷。 “没什么,只是有点惊讶。”卫云章笑道,“我还以为你为了打发时间,看的是一些故事话本呢。” 崔令宜:“嗯?莫非你以为我看的是那些情情爱爱不入流的东西?我从来不看的,不信你问我爹。”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看那些话本不好。”在卫云章眼里,她这就是在急于撇清关系,“偶尔看看也挺有意思的,放松身心,无伤大雅。” “可我确实不爱看啊!”崔令宜拧眉,“有什么好看的?” 她做这行做久了,什么离奇的事都听过,现实比话本精彩多了,何必去话本里寻求刺激。 “更何况,我让她们直接从家里找的书,又不是去外面买的。”她目光一转,“莫非家里有什么你爱看的故事话本?” 卫云章轻咳一声:“好了,不是没力气吗,少说点话。你之前看到哪里,我接着给你念就是了。” 崔令宜:“看到第三卷,《道路闲记》。” 卫云章便念:“乙巳冬末,予携家眷赴岭西任职。天气莫测,大雪覆野,不见其路……” 他语速适中,不疾不徐,声音又好听,果然像极了哄睡的感觉。她靠着他的身体,闭着眼睛,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卫云章念着念着,不见她的动静,还以为她是睡着了,孰料他刚停下,她便闭着眼睛道:“我没睡着呢,接着念嘛。” 卫云章:“这一卷很长,你不会越听越精神了吧?” 崔令宜:“我喜欢他们一家五口人在一起煮雪水堆雪人那段,你念完那段我们就睡吧。” “你原来看过这本书?”卫云章挑眉。 崔令宜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我看过很奇怪吗?这难道是什么禁书吗?” 她可是堂堂瑶林书院院长的女儿,怎么可能没读过这些经典之作!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卫云章:“咳,没有。我不知道你喜欢看这种类型的,明明已经知道内容了,还要听人念。” 崔令宜:“人家写得好,读来温馨熨帖,我听着也觉得高兴。” 卫云章接着念,念到大雪封山,一家五口被困在路边的山洞里出不去,作者却还能苦中作乐,带着老母和妻子煮雪水啃干粮,又带着孩子堆雪人玩。细细想来,他们一家人在山中被困了三天,应是很害怕和焦虑的,可在作者笔下,却是一家人共聚一堂其乐融融,仿佛是来进行冬日郊游的一般。 卫云章其实也读过这书,却还是忍不住赞了一句:“徐公真旷达也。若我易地而处,恐怕做不到。” 崔令宜接话:“看前文,因为妻子觉得赶路累,所以他们在山里歇了一晚,第二天才接着赶路,谁知就遇到了大雪。若是没有听妻子的话,他们早就出山了。你说,其他人有没有怪过她呢?” 卫云章:“徐公未写,我们这些人又怎会知?但从字里行间看,并未有人因此事而责怪其妻,便是徐公老母,还会与她讲上几句笑话。她还能和徐公一起去陪孩子去堆雪人,想来也不是自怨的性格。” 崔令宜感慨:“真羡慕啊。” 卫云章看了崔令宜一眼。她并未看他,而是低着头,脸颊埋在柔软的被面里,眼神虚无地对着前方的纱帘。 若是以前,他定会心疼地抚摸她的脑袋,说:“不必羡慕别人,以后我们也一定会有一个快乐完整的家。” 但现在……崔令宜不来破坏他们这个完整的卫家就不错了!她还在这里装腔作势! 但她都说了羡慕,他不接话也不好,于是他说:“也不必羡慕,徐公家里没什么钱,否则何至于徒步翻山?你我如今享有富贵,当知足常乐。” 崔令宜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母亲与父亲陪你堆过雪人吗?” “当然。” 崔令宜:“还挺难想象你父亲堆雪人的样子的。” “我小时候,父亲还只是户部一个普通的官员,也没现在那么严肃。”卫云章说,“你喜欢堆雪人?” 崔令宜摇了摇头:“我就随口问问。” 崔令宜不喜欢下雪天,因为那意味着严寒和麻痹,会影响她行事的速度。更何况在未成年之前,大家都住在一块,互相之间都是竞争关系,鲜少有人有那个闲情逸致去堆雪人。崔令宜记得曾有一个少年,办事办得不错,提早回来了,心情很好,就在院里堆了个雪人。结果就他吃个饭的工夫,那雪人就不知被谁给毁了,气得他提刀大骂,最后也没找出来是谁干的。 而她也不是没有过失手的时候。那时候才十岁不到,扮乞丐跟踪目标,结果跟丢了,她急得都出汗了,可还是没找到目标的影子。天气冷,风一吹,她微潮的衣服很快就像冰一样贴在了身上。她不敢回拂衣楼,又无能狂怒,最后一脚把路边的雪人踹翻了,犹不解气,还把上面装饰用的树枝踩断,碎布扯烂。 旁边人家的小孩出门一看自己堆的雪人被破坏了,还没开口,就被崔令宜狠狠一瞪,当即吓得大哭起来。那户人家的母亲跑出来,看见这样一幅情景,赶紧把小孩牵回家,边走边哄:“不就是一个雪人嘛,再堆就是了。我们回家,等下有肉吃。” 崔令宜看着他们进了家门,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她转过头,踢了一脚雪,闷闷不乐地往拂衣楼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喊“那小孩儿”,她回过头,发现竟然是刚才那个小孩的母亲,她以为她是来兴师问罪的,便也没有走,想着如果她打自己的话,她就挨几下,带点伤痕回拂衣楼,也算有个交代。 第90章 但是没想到,那个母亲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柔声问她:“你冷不冷?要不要进屋里坐会儿?” 她懵了,没有回答。对方伸手摸了摸她乱七八糟的头发,然后牵起了她的手。 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因为她的手上有茧有疤,怕被女人发现。可也许是她为了扮作乞丐,穿得单薄了些,以致于她有点贪恋女人掌上的温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女人带回了家里。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了炉灶旁边,手里捧了一只盛着黄米饭的碗,带点锅巴,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儿。她对面坐着刚刚被她吓哭的小孩,正瘪着嘴扒拉着碗里的菜。女主人一边往自己的碗里添饭,一边看她:“你吃嘛,没事的。” 这户人家不算很贫困,但也绝对算不上富裕,只是刚过温饱罢了。菜里会放一些荤油,但肉并不是经常能吃到。女主人给小孩夹了一块腊肉,那小孩眼睛立刻亮了,把腊肉放嘴里吮了好几下,才珍惜地咬了一口。 崔令宜有点心虚地抠了抠碗沿。说实话,拂衣楼不差钱,虽然在训练上苛待他们这些新人,但在伙食上并没有克扣——但前提条件是表现得好。如果表现不好,可能就吃不饱肚子,但如果表现好,每日吃肉都不无可能。她也就是今日倒霉失了手,但其实这个月还是吃了好几次肉的。 男主人挑着柴火回来了,看见灰头土脸的崔令宜,不由一愣:“这是……” “小姑娘看着可怜,没地方去,让她来吃顿饭算了。”女主人说。 男主人:“哦……”没多说什么,把肩上的柴火卸了下来,拿了一点塞进灶膛里,随后便在旁边坐下来,大口大口地扒起了饭。 女主人给他也夹了一块肉:“你干力气活,多吃点。” 男主人含糊地点着头:“你也吃你也吃。” 他脸上沾了黑灰,女主人将筷子咬在嘴里,腾出手拿帕子给他擦脸。男主人瞥见她袖口的开线,道:“明天把家里那块剩下的布拿出来,给你和娃儿再裁件衣服吧。” “哪里剩了那么多。”女主人说,“我这衣服缝两下就好了,那块布得留着给娃儿过年做新衣裳呢。” “娘,吃肉。”趁着母亲不注意,小孩也夹了一块腊肉放在了女主人的碗里,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女主人不由笑了,拍了拍孩子的脑袋,把肉夹回到孩子的碗里:“你才要吃,快快长身体。” 崔令宜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女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她碗里:“你也吃点吧。” 顿时,对面的小孩抬起了头,紧紧地盯住了崔令宜。男主人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吭声。 崔令宜如坐针毡,把碗一搁,丢下一句“我不饿”,便落荒而逃。 女主人放下碗来追,当然没追上。她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还是把大门关上了,嘀咕道:“这么吓人家干什么,天色晚了,又这么冷,小姑娘讨不到饭怎么捱过去……” 男主人道:“我什么也没说啊。” 小孩则端起崔令宜的碗,夹起上面的肉片,伸到母亲碗里:“娘,该你吃!” 崔令宜趴在他们家的墙头上,摸了摸鼻子。 她只是这个家庭的一个小插曲,她看着房间里透出来的暖色火光,看着男主人吃完了一碗饭,又把她没吃的那碗拿过来吃了,再看着小孩吃饭吃一半撒娇,要母亲抱,最后男主人不知说了句什么,把小孩逗急了,气得小孩要伸腿来踢他。男主人举起筷子作势要打,女主人忙把孩子护在怀里,小孩也缩到一边老实了。 吃完饭,男主人带小孩在院子里堆雪人,女主人洗完碗出来,顺手拔了一截枯草藤,编了个环,给雪人戴上,惹得小孩拍手叫好。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发现墙头上趴了一个她。 天色彻底暗了,崔令宜默默回到了拂衣楼。回去后才知道,今日她虽跟丢了人,但有别人跟住了,所以任务没出岔子,只是她表现不好而已。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饭堂都收工了。”与她同期的一个小男孩说道,“不过,我留了一个馒头给你。” 崔令宜有点惊讶:“我没让你留。” “我知道,是我自己想给你留的。”他把馒头塞到她手里,笑眯眯的,“你就在这里吃吧,不要回舍吃,不然别人会来抢的。” 她看着男孩跑走,咬了一口馒头。 有点硬,但并不冷,不知道是出锅时的余温,还是他的体温。 第039章 第 39 章 念完了睡前故事, 崔令宜与卫云章双双歇下。 夜里,崔令宜被疼醒过来。她抓着枕巾,呼吸急促,脚趾蜷曲, 反复蹬着被子。卫云章被吵醒, 伸手一摸, 摸到了她一颈的汗。 “又疼了?”他立刻坐了起来。 崔令宜断断续续道:“没事……忍过这一时就好了……” 卫云章起身, 点了灯, 找出止疼的药丸, 给她含下。她咬着牙, 侧身对着他,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 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 卫云章垂眼, 轻轻地拍了拍她青筋凸起的手背。 明知道她是自作自受,可看到她这样真切的疼痛, 他还是有点可怜她。 明明有容貌、有才华,为何偏偏要来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正所谓因果报应,还没把他们卫家怎么样呢, 自己倒是先倒下了。 第91章 大约过了一刻钟, 疼痛劲儿过去,崔令宜喘着气, 望着卫云章,眼眶都是红的。 卫云章给她擦了汗, 喂了水,问她:“现在好点了吗?” 崔令宜的声音有点虚弱:“好多了, 你快睡吧。” 卫云章嗯了一声,吹熄了灯。 黑暗中, 崔令宜看着卫云章回到自己的被窝里,背对着自己睡下,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忐忑:为什么她觉得今日的卫云章有点怪怪的?明明他对她的照顾依旧妥帖周到,挑不出错,但她总觉得他像是在例行公事一样地对她,少了几分自然流露的亲昵感。 她忍不住偷偷闻了闻自己身上,难道是这几天因为生病不好洗澡,所以有味儿了? “怎么还不睡?还难受吗?”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卫云章突然开口问道。 崔令宜回过神,低声道:“三郎,我若是死了怎么办?” “瞎想什么呢,快睡。”卫云章翻过身,在黑夜中伸出手来,盖住她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他的掌心:“你会续弦吗?” 卫云章:“……” 什么续弦不续弦的,他现在都有点恐婚了!更何况,妻子死了才能续弦,他现在想知道,到底谁才算是他的妻子?是崔伦真正的女儿,还是眼前这个冒牌货?要是前者,那如果她早就死了怎么办?要是后者,她像是死得了的人吗?怎么感觉要死也一定会有他垫背呢? “会。”卫云章悠悠答道。 崔令宜一把拉下他的手,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卫云章:“是你非要问,我答了你又不高兴。” 崔令宜气鼓鼓:“你认真的还是故意的?” 卫云章:“很认真在故意。” 崔令宜一拍枕头:“卫云章!” 瞧她这样,看来已经恢复了不少。卫云章又翻过身去:“别闹了,睡吧。看你这样子,就算是死了,看到我续弦,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崔令宜磨了磨牙,气咻咻地也转过身去,背对着卫云章睡觉。 许是折腾累了,她不一会儿便睡着了,反倒是卫云章,久久难以入眠。 第二天,他去翰林院上值。 临近中午的时候,来了个小黄门传旨,说是陛下召见卫云章。卫云章连忙起身随行,一路来到了兴泰殿前。 兴泰殿是皇帝下朝后日常处理政务的宫殿,卫云章官位低,上一次来,可能还是高中探花的时候。他恭恭谨谨地立在阶下,等着小黄门去通禀。 一个人影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卫云章微微抬头,与父亲对上视线。 卫相一身朱紫官服,拾阶而下,应该是刚与皇帝议完事。见到了卫云章,也并未露出旁的神色,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与他擦身而过。 卫云章依着规矩,朝他拱手行了一礼。再直起身时,卫相已经走远了。 恰逢小黄门回来,说陛下让他入内,卫云章便收回目光,正了正衣冠,提摆迈上台阶。 进入兴泰殿,左右两边皆是随侍的宫人,皇帝高居御座,正拿着一卷书在看。而太子,正站在案前一侧,玉冠锦袍,垂首聆训。 皇帝栽培太子,允其随行辅政,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臣卫云章,参见陛下,参见殿下。”卫云章俯首行礼。 “刚才看见你父亲了?”皇帝放下书,微笑着看向他。 皇帝正值壮年,身体康健,鬓边虽有星星点点的白发,却掩不住他精悍的目光。本朝经过了高祖与太宗时期的休养生息、与民更始,到他手里,已经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之景,正是该励精图治、大展宏图的时候。他也确实不负众望,即位之初便展现出了惊人的魄力,耗时四年,便彻底平息了长期困扰西南百姓的羌蛮之乱。随后又陆续出兵,打击边境威胁,严控边防守卫。不过,他并不是一位征伐之主,并无开疆拓土的雄心壮志,平定四方后,重心便由外转内,开始进行一系列为政改革。 卫相就是在这个阶段从一名普通的户部官员逐渐升上来的。 “回陛下的话,臣看见了。”卫云章答道。 “方才朕与他闲话家常,想起来他还有个探花儿子,朕倒是许久没见了。”皇帝温和道,“你整理的《文宗经注》,朕看过了,旁征博引,思辨缜密,很是不错。朕当初把这项繁重的任务交给你,就是想看看你能做到几分,没想到,你倒比朕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谢陛下夸奖,臣万不敢当。” “前段时间太皇太后崩逝,朕心中悲痛,将一些事务分给了太子处理,这其中便包括翰林院的一些事情。后来太子向朕回禀时,提到你整理的《文宗经注》,言语间颇多赞赏。当时朕忙得很,无暇细看。总算今日想了起来,细细读之,果然当得起当年朕给你的这个探花之名。” 太子在一旁笑道:“卫编修之才能,翰林院里无人不服。便是在朝野间,也是公认的青年才俊。” 皇帝看向太子:“你与他年纪相仿,依你看,若论才学,你与卫云章,谁更胜一筹?” 太子:“儿臣有自知之明,不敢与卫编修抢这才子之名。” 卫云章忙道:“殿下说笑了。殿下掌握的,乃是治国之才、安民之学,臣不过是舞文弄墨、附庸风雅罢了。” 皇帝抚案大笑:“卫云章,在翰林院这两年,你倒是变得滑头了不少!朕不爱听这些虚言,你父亲也不是靠谄媚逢迎得的官职,以后在朕面前,不必来这套。不过有一点倒是对的,若堂堂太子,只能靠才名扬名,那这太子,想必当得也不怎么样。” 第92章 “父皇所言极是,儿臣受教。”太子说道。 “年轻人嘛,还有的是时间,总得慢慢成长起来。只不过,有时候朕愿意给耐心,可情势却不等人啊。身居高位,行差踏错一步,便影响的是千千万万人,更当慎思笃行才是。”皇帝仍旧是笑着,看上去亲切和煦,“卫云章,你年少成名,如今虽只是个小小编修,做的却亦是利于千秋万代之事,好好修书,才能让更多学子有机会博览经典。” 卫云章面露惶恐:“承蒙陛下厚爱,陛下所言,臣定当谨记在心。” “听太子说,《文宗经注》年前便能修好?” “……是。”卫云章答道。正常来说,确实年前就可以完成,但中间因为和崔令宜换过身体,耽误了一段时间。 “瞧你这为难的样子。”皇帝笑着摇了摇头,“前些日子,朝会议定,为广开学路,特允国子监出借一批经卷给予以瑶林书院为首的民间学堂学子研读。由于经卷多涉政务,会拨去专人讲学,其中便有你,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臣已知晓。” 这件事情,早在崔令宜与他刚互换身体不久时便已提上了日程,当时还是父亲告诉的崔令宜,崔令宜再转告的他。这件事情本身没有问题,他可以趁着讲课的机会,多与崔公接触,再多了解了解瑶林书院学子们的情况。 但现在他很忧虑。既然崔令宜不是真的崔令宜,那他们的这项计划,是否会生出意外来呢?幕后之人既然指派了她来,肯定就是希望她动什么手脚吧? “修书是大事,讲学亦不容懈怠。既然如此,朕也不逼着你要在年前修完书。”皇帝说道,“总而言之,你须得记住,朕想要的是一个好的结果,而不是一个快的结果。” 卫云章叩首:“谢陛下恩典。” 皇帝又鼓励了他几句,随后道:“朕召你来,本也没有旁的事情,就是问问这些琐事。主要是你父亲关心你,生怕你忙起来,耽误了修书,特意明里暗里地请求朕,宽限你一段时间。可怜天下父母心,又不是什么大事,朕便给你父亲这个面子吧。” 卫云章:“臣能力有限,竟需父亲出面说情,臣惭愧。所幸陛下宽宏大量,臣定不负圣恩,好好修书,好好讲学。” 皇帝点了点头,又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且回去吧。太子也是,在这儿站了一早上,也该累了,回去歇一歇吧。” 太子退后几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那儿臣告退。” 太子走后,卫云章也告退了。 “陛下,已到膳点,可要传膳?”大太监上前问道。 皇帝颔首:“传吧。” 自有小黄门跑去传膳,大太监看皇帝放松了姿态,斜靠在御座上,便挥了挥手,让随侍的宫人们退下了。 皇帝抻了抻筋骨,眯着眼,问:“你觉得卫昌这个小儿子如何?” 大太监想了想,答道:“诗词歌赋那些,奴婢也看不懂。只记得当年高中探花时,确实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在翰林院待了两年,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朕说他滑头,你倒说他成熟。”皇帝斜睨着他。 大太监笑了一下:“陛下说他滑头,自是因为听惯了奉承,不喜欢。但他面见天子的机会不多,陛下又拿他与太子殿下作比,他自谦一些、惶恐一些,也是应该的。那话虽然是套话,但不出错,不出错便是最好的了,怎敢指望他一个年轻人像老人一样知晓陛下的脾性,直言不讳呢?” 皇帝也笑:“他惶恐?他若是真惶恐,更当深藏心底,岂能被你我看出来?” 大太监:“这……” 皇帝拿起桌上的茶盏,悠悠地抿了一口:“这孩子比卫昌有意思多了。你瞧他和太子刚才一唱一和的,可不有趣吗。你说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儿,竟让他们放弃了在宫外联络,胆大包天跑朕眼皮子底下说小话来了?” - 卫云章下了台阶,略略加快脚步,跟上了太子。 “多谢殿下在陛下面前替臣美言,今日得陛下召见,臣受宠若惊。”卫云章道。 太子笑道:“以你卫度闲的才名,何须本宫美言?既然父皇夸赞了你,那你往后更得勤勉修书才是。” 卫云章:“臣必不辜负陛下与殿下厚望。” 偌大宫道,太子的随行宫人落在后面,只留他们二人在前面并肩同行。 太子面上依旧保持笑容不变,声音却低了不少:“你昨日有事?” “是。”卫云章微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似乎在听太子的指教,“臣近来恐怕被人盯着,不敢在外与殿下联系。” 太子略一思索:“可是与你之前说的,截获了你放飞的信鸽的那群人有关?” 卫云章:“应该是。” “有线索了?” “有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臣暂时还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目的是什么。为了殿下的安全,近来还请殿下不要主动联系臣,若臣有事,自会想办法告诉殿下。” 太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也要注意安全。” “臣暂时安全。”卫云章道,“不知殿下急着找臣是有何事?” “我看了你递过来的密报,旁的人也就罢了,你说国子监吕司业近来与康王走得很近,可是当真?” 翰林院是朝廷养才储望之所,官职虽低,但身份清贵,是许多重臣的起步之地。因此,集结了天下士子精英的翰林院,也往往备受关注。贵族子弟自不必说,他们本就引人注目,并不会因为一个翰林身份而更上一层楼;真正会被人在意的,其实是那些寒门布衣。只不过,这些注意并不会像前者一样醒目,只会在暗地里进行。 第93章 世事变化无常,千百年的历史让大家都明白“花无百日红”和“莫欺少年穷”的道理,焉知今日还在藏书阁里扫地的新人,明日会不会就变成了炙手可热的权臣呢?如何押宝,如何将宝贝收归麾下,是每个大小势力都在暗暗思考的事情。 但大概没有人想到过,卫云章,这个翰林院里最醒目、二代身份最显赫的新人,其实就是太子的人。 是的,卫云章交游广泛,许多人与他攀附关系,卫云章也并没有全部拒绝。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与他都只是泛泛之交,只是想借助他的关系办一些事,所以他也很谨慎地与他们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既不会让别人觉得他不好接触,又不会让别人觉得可以对外打着卫府的名号做事。 一个人,若是太过清高,就容易被孤立,难以行走官场;但若是太随波逐流,就容易被牵连,莫名其妙蹚进了浑水里。 所以他到现在,其实也没什么至交好友。张松算是他比较好的朋友,但别看张松平时吊儿郎当的,其实聪明得很,认识卫云章这么久,基本就只是喊他喝酒吃肉,在翰林院,都是两个人各干各的,绝不负责同一项任务。 卫云章也没有告诉过他,自己每天在翰林院,除了干本职工作以外,还会默默观察其他同僚的举动。有时候出去参加宴会,也是为了探听更多的消息。 “臣怎会欺瞒殿下。”卫云章飞快道,“吕司业与康王表面上虽无交集,但翰林院与国子监往来颇多,只要臣留心,总会探听到一些蛛丝马迹。尤其是有一回,臣瞧见吕司业的无意间露出的内衬衣袖乃是上等蜀锦所制,便留了心。虽说有钱也能买到蜀锦,但像那样的光泽,可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的。后来臣查了一下,去岁蜀地上供了五千匹用新工艺织造的蜀锦,其色鲜艳亮丽,拂动间宛如云霞流淌,陛下大悦,赐名‘曙霞’。宫中留存两千匹,东宫五百匹,其他亲王公主各一百匹,还剩下的,则被陛下赏赐给了一些当年有功的大臣,而吕司业并不在其中。” 太子:“又岂知不是别人送给吕司业的呢?可还有更切实的证据?” 卫云章:“……臣的妻子,曾因缘际会与吕司业夫人吃过茶,席上发现吕夫人佩戴的香囊香气甚幽,遂问材料,不料,吕夫人说漏嘴,说是康王妃送的。” 就在王翰长寿宴那天,他和嫂嫂被母亲带出去逛街,路上遇到了吕夫人和另一位夫人。母亲与另一位夫人相熟,便索性也叫上了吕夫人一起去喝茶。席间一直有一股香气萦绕,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嫂嫂便说,这应该是吕夫人身上香囊的味道。说罢,便夸了吕夫人几句。 吕夫人被夸得飘飘然,嫂嫂又问吕夫人这香料是如何调配的,吕夫人下意识回答:“不是我调的,是康王妃……啊,有一回在香囊店里偶遇康王妃,我闻着她身上好闻,便趁她走了,让店家也帮我配了一个。” 京城虽大,但贵夫人们常去的店铺其实也就那些。吕夫人糊弄得极快,但可惜,听到的人不是崔令宜,而是他卫云章。 “看来皇弟还是意在国子监。”太子幽幽地说。 卫云章:“明年朝廷又要进一批新人,国子监里的学生不在少数。” 一个亲王,却要在科举之前,和国子监的人勾勾搭搭,目的不言而喻。 太子终究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就这么想要我的位子。他以为当太子是什么很舒服的事情吗。” “殿下慎言。”卫云章抬眼,轻声道,“殿下天性仁厚,生来便是太子,本无需去争,可既然有人想争,那殿下,不争便是错。” 顿了一下,见太子不说话,卫云章又道:“臣以为殿下会说,还好我与崔氏结了亲,手里有瑶林书院相抗。” 太子苦笑了一下:“那我岂不是太利欲熏心了些?你与崔氏结亲,乃是父母之命,又非我所迫。卫相一路走来不容易,身后又无族人可靠,只能寻求联姻之机。我却在此时横插一脚,坐享其成,那也太不把你当兄弟了。” “这便是殿下最大的问题,殿下总是害怕麻烦他人、欠人人情。可殿下是太子啊。”卫云章道,“为君者,把感情放在首位,把利益放在次位,恐怕会陷入危险。” “所以你帮我,也只是出于好心和道义罢了。”太子长吁一声,“你心里也觉得,我不适合当太子。” “殿下错了。”卫云章微笑着说。 正说着,远远过来了一个身着盔甲的高大人影。 太子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唇角扬起笑意,看着那人影走到跟前,深吸一口气,朝自己行了一礼:“皇兄。” “皇弟怎么这个时候进宫?”太子抄着手,含笑望着康王。 “京畿边防巡视结束,回来向父皇复命。”康王直起身子,比太子还高了小半个头,微垂着眼看他。许是身上挂着一个军衔虚职,又时常去军营里晃悠,他语速偏快,声音也洪亮有力,与太子的温润平缓完全是两个风格。 “这都快晌午了,你现在过去,恐怕会打扰父皇用膳和午歇。”太子温和地说。 康王笑了一下,身上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无妨,我正好可以陪父皇用膳。而且我复命很快,不会耽误太久,不影响父皇午歇。” 他看向太子身边的卫云章:“卫编修今日怎么也在宫中?” “回殿下的话,臣奉命修撰《文宗经注》,今日陛下召臣前来,就是为了问问修书的进度。”卫云章恭敬回答。 第94章 “原来如此,你可要好好替父皇分忧才是。”康王点了点头,“方才见皇兄与你有说有笑,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趣事呢。” “殿下说笑了。陛下上午理政结束,臣正好与太子殿下一同出来,太子殿下因为对《文宗经注》感兴趣,我们便聊了些文章典故上的事。” 宫道这么长,两个人一起从大殿出来,只要不是死敌,那说上几句话,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更何况以卫云章的身份,若是从大殿出来,冷着一张脸不去跟太子问好,那才会引起无端猜测。 毕竟,在外人看来,他二人根本从未有过私交。 康王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转了几圈,最终也没说什么,只道:“原来如此。我还要去向父皇复命,便先走一步了。皇兄,告辞。” 他礼节上倒是挑不出错,拱手之后便大步流星地朝兴泰宫走去。 太子回望着他的背影,并未说话。 但卫云章知道他想说什么。 “臣方才的话还未说完。”卫云章轻声开口,“臣从未觉得殿下不适合当太子。臣既然愿意帮殿下,自然是臣觉得值得。殿下只是天性善良仁和,并不是优柔寡断昏庸之徒,若放在民间,当得一句君子之赞。只不过,身为太子,这条路可能会走得有些困难。但是,殿下一直在努力地走,不是吗。” 太子回过身来,注视着卫云章。 卫云章笑容愈深,退后几步,躬身朗声道:“臣多谢殿下指点,回去后必定仔细考据,不出差错。” 太子抿了下唇,笑了笑,道:“那本宫便期待卫编修的成稿了。” 立在长长宫道尽头,他浅浅拂袖,双手背在身后,步过宫门,转入拐角不见了。 “恭送殿下。”卫云章俯身长揖,直到地面上一排随行宫人的影子渐渐远去,他才直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转去了。 一个去东宫,一个去翰林院。 第040章 第 40 章 下值回家第一件事, 自然是要看看崔令宜的情况。 真正的解药依旧还没做好,崔令宜恹恹地躺着,见卫云章回来了,眼神短暂地亮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今日发热了吗?” “没有。但还是偶尔会疼。”崔令宜把脸靠在他的手心, 蹭了蹭, “今天也想听你念书, 等会儿早点回来陪我好不好?” 卫云章托着她的脸, 柔声道:“那是自然。” 崔令宜又蹭了两下, 恋恋不舍地抬起来, 这才发现卫云章衣服上有水痕:“下雨了?” “小雨, 看样子晚上应该会下大。” “让他们把灯点得亮些,你走路也慢些, 当心滑跤。”崔令宜嘱咐道, “快去换衣服吧。” 卫云章换了衣服,去跟父母吃饭。看见卫定鸿也在席, 正在逗襄儿玩,不由关心道:“外面湿气重,大哥怎的不待在房间里。” 卫定鸿不由失笑:“瞧你说的, 这只是下点儿小雨, 我难不成连走路都不会了吗?” 卫云章道:“正是换季的时候,大哥还是多仔细着些, 免得受寒腿疼。” 陆从兰在一旁笑道:“三弟放心,多亏我坚持让他药敷, 现在他的毛病比前两年好多了,就算是风雨阴天, 也不那么容易疼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 吃过饭之后,大哥一家还是没有久留,很快回屋去了——每到冬日,大哥屋中总是最快生起暖盆的,不像他和父亲母亲,这个天气,其实还不觉得太冷。 “陛下今日与你都说了什么?”散席后,卫相问卫云章。 卫云章道:“陛下允许儿子可以晚些时候再交稿,不要因为忙着讲学,而降低了编书的质量。还又鼓励了儿子几句。” 卫相“嗯”了一声:“你昨日不肯告诉我,非要让我在陛下面前替你说话,召你进宫,也不愿告诉我理由。好在陛下近来心情不错,又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才会破例召见你。现在,你总算可以说理由了吧?” “父亲恕罪,儿子只不过是有个猜想,今日尝试了一下。” “哦?” “那幕后之人从四娘下手,想必是看中了四娘身上的特殊之处。比起母亲、比起大嫂,四娘有何特别之处?那只能是她的娘家了。崔公为人友善,崔家也无仇人,四娘若是死于非命,那定是受我卫家连累。而崔公又疼爱他这个女儿,如此一来,我们两家这桩联姻,便算是到头了。” “所以你觉得是谁?” “儿子不敢断言。”卫云章说,“今日人人皆知儿子被陛下召见,还得了陛下赞赏,加上儿子已经在翰林院里待了两年,那大家自然会以为,儿子受陛下重视,很快便要升迁。如此一来,即使四娘真的出了事,崔家与我们决裂,那影响也就不那么大了。幕后之人看到自己一番计划难以得逞,肯定坐不住。一旦坐不住,便容易露出马脚。” 闻言,卫相不由好气又好笑:“你倒是真的长大了,竟敢把陛下也算计在内。” 卫云章挑眉:“此事天知地知我知,父亲知母亲知,只要父亲母亲不说出去,陛下自然不会怪罪。” “行了,真是胆子肥了,也就是仗着有你老子撑腰,才敢如此妄为!”卫相嘴上虽说着责备的话,神色却并不严厉,继续道,“此事我已知晓,你就不要多操心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是。” “对了,今日收到线报,说是发现有个人这两日都有在府外出现,身形符合聚云楼小二描述,但看上去只像个普通货郎,暂未发现其他异常。我已让人继续去盯着了。你可以把这消息告诉四娘,省得她病中多思多虑,影响身体。” 第95章 “多谢父亲,我这就回去告诉她。” 卫夫人在一旁叹了口气:“今日调配的新解药也不是很好用,我看着这孩子嘴唇都白了,也不喊疼,真是叫人心疼。” 卫云章:“之前说的在外地的药材,什么时候才能运来?” “大约还得一两日。”卫夫人摇摇头,“只能叫她再忍忍了。” 又与父母亲说了几句话后,卫云章便离开了。 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卫夫人不由道:“你就这么惯着三郎?宫里的事,也敢由他胡来?” 卫相抬手,轻啜口茶,目光渐深。 “陛下曾说,‘这天下,将来总会是年轻人的天下’。”他幽幽地说,“凡事按部就班地替他计划好,固然稳妥,却也会磨灭人的灵光。咱们家三郎,心思比他大哥活络多了。就算行事再稚嫩,也得给他试错的机会。” 卫夫人蹙眉:“我总担心……” “不必担心,有我盯着,一切有数。”卫相伸出手,轻轻抚过夫人的肩头,“相信我们的儿子,也要相信我。” 卫夫人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与他相望。 乌云沉坠,风雨已来。 回去的路上,瑞白撑着伞跟卫云章汇报:“绘月轩的那几个常客查过了,有些是土生土长的住在附近的读书人,有些则是做生意的生意人,男女都有。” “生意人?”卫云章挑眉,“这么多生意人喜欢舞文弄墨?” “小的也觉得奇怪。”瑞白道,“但是那几个生意人的产业也查过了,有的产业大,有的产业小,看上去都没什么特别之处。另一个就是,因为是做生意的,所以常常不在家中。” 卫云章冷笑一声:“果然是有问题。那绘月轩掌柜平日做什么?” “看上去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每天都是正常开门打烊。有时候上街买菜,偶尔出去吃饭喝酒,但也没看到有什么朋友。” “没有家室?” 瑞白愣了一下:“没有。” “他看上去也有三四十岁了,又不穷,竟然没有家室,去打听打听原因。”卫云章说,“最主要的,是要弄清楚他平时是跟什么人联络。这联络未必就是见面说话,也可能是有什么暗语记号之类的,你让人再多查查。” “是!” 雨渐渐大了,顺着伞面淅淅沥沥地流下来,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晶花。 卫云章回了自己院子,想了想,叫人拿了个暖盆过来。 崔令宜从床上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你冷吗?我觉得还好啊。” “不冷,但是我刚从雨里回来,身上总是有一些寒气。”卫云章坐在暖盆旁伸着手笑,“我先把身上烤烤干,去去寒,再过来陪你,免得把你病情加重了。” 崔令宜笑起来,眉眼弯弯:“我就知道,三郎最体贴了。” “对了,父亲让我转告你,疑似那日下毒的人,出现了。”卫云章一边烘着暖盆,一边故作轻松地道。 “什么?在哪?”崔令宜明显精神一振。 卫云章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笑道:“只是身形有点像,疑似罢了。是个货郎,连着两日出现在府邸附近,以前都没出现过。不过目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调查过他了吗?他住哪儿?”她连声音都尖了几分。 卫云章笑而不语。 崔令宜一顿,暗暗后悔自己一时忘情,表现得太急切了。果然,下一瞬,卫云章就问:“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你还想亲自登门报仇不成?” “我……我自然是想你们快点抓到他!”崔令宜气鼓鼓道,“既然觉得他可疑,就堵在他家里,把他抓起来拷问一番嘛!最重要的是,得从他嘴里问出解药啊!” 卫云章:“动用私刑是触犯律法的,眼下我们并无实证,若是冤枉了好人,被他反告,那就不妙了。不过你放心,母亲说外地的药材还有一两日就能到京城了,新的解药说不定很快就能配出来。” 崔令宜又哼哼唧唧起来。 卫云章:“但你也提醒了我,应该让人去他家暗中搜查一番的,说不定会有解药的下落。” 崔令宜不住地点头:“对对对!” 身上烘得差不多了,卫云章让人把暖盆撤走,坐到崔令宜身边:“今日念什么?接着昨日的念吗?” 崔令宜:“嗯!” 于是卫云章便开始念徐公一家化雪后下山的故事。期间也发生了颇多波折,却被徐公写得妙趣横生,让人不禁赞叹起他们同甘共苦、积极乐观的家庭氛围来。 一卷读罢,卫云章喝了杯茶润润嗓子,看向身边半阖眼睛打瞌睡的崔令宜,柔声道:“想睡了吗?” 崔令宜扭了扭身子:“不用,你继续念。” 卫云章:“让我歇歇吧。一直都是我说,不如换你来说。我还不知道你在江南时候的生活呢,能不能跟我讲讲?” 崔令宜登时清醒了,抠着被子,避开卫云章的视线,嘟囔道:“有什么好讲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段时间我在伎坊……” “我是知道,可我却不知道具体情况。”卫云章搂着她的肩,试图与她对视,“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所以我才更想要知道那段时间你经历了什么,以后才能加倍地对你好。四娘,你别害怕,我是你的丈夫,我们荣辱与共,有什么事是不能与我分担的呢?” 第96章 崔令宜:“……” 卫云章:“四娘,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一个特别不值得信任和托付的人吗?” 话音未落,便看见她的手指蓦地抓紧了被面,肩颈绷起,嘴唇用力地抿着,呼吸急促。 “又发作了?”卫云章皱眉。 崔令宜从鼻子里痛苦地发出一个音节。 卫云章立刻下了床,去给她取止疼药。 折腾完一番,她重归平静,缩在床边缓慢地呼吸。卫云章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道:“没事了,睡吧,睡吧。” 崔令宜没有回答。 卫云章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见她似乎就这样睡过去了,才终于起身,自己去了外面洗漱。洗漱完,吹灯上床睡觉。 卧房陷入黑暗。 被窝里的崔令宜悄悄松了口气。 妈呀,还好她急中生智,要不然,卫云章那么道德绑架她,她还不知道该怎么编自己的童年呢。 而在她的背后,卫云章睁着眼,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就知道,她压根答不上她的问题。 但他明明知道她这次的痛是装的,却偏偏得装不知道,还得鞍前马后地替她跑腿、照顾她,真是令人郁闷。 唉,这好男人不当也罢! - 许是受睡前读的书影响,卫云章夜里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小时候,跟随一家人出去参加春猎。春猎每年是君臣同游、放松助兴的一大乐事,若是表现得好,甚至还有可能一战扬名。皇帝会携带重视的后妃及子女参与春猎,一些高官也有资格携带家眷入场,剩下的,便是品级低一些的官员。当然,更多的是根本没有入场资格的官员。 那时候,他的父亲卫昌,刚从度支司郎中升任户部侍郎,皇帝有心提拔,破格允许他也携带家眷进山。官员的家眷只能在外围活动,除非也报名参加了狩猎,否则并不能深入山林,更不可能接触到天颜。 不过,这对年仅八岁的卫云章来说,都不算什么。一家人受皇恩,有幸前来皇家猎场游玩,本来就很高兴了。再加上卫昌是文官,实际并不参与狩猎,只牵了一匹小马驹过来,陪着子女们一起玩耍,就更有意思了。 卫云章在梦中,看见父亲一边扶着大哥上马,一边对眼巴巴守在一旁的二姐和自己说:“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来,都可以坐。” 母亲在旁边掩唇而笑,吓唬他们:“都让开些,当心被马踢了!” 卫云章记得,那一天风轻草香,骑在马上,能看见更为广阔的山林,是非常美好的一天。 第二天,卫昌和其他一些官员被皇帝叫去议事了,便只剩下卫夫人看着三个孩子。三个孩子轮流骑小马,玩得不亦乐乎。卫云章毕竟年纪最小,上马上得最费劲,所以骑了几圈后,便去一旁歇着了。 他坐在帐子边,远远地看着大哥把二姐推上马背,牵着马缰,带着马慢慢地溜达。二姐坐在马背上,发出清脆的笑声。卫云章吃饱喝足,伸了个懒腰,四仰八叉地躺在了草地上。 目光所及,只余一片苍蓝的天空。 他打了个哈欠,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突然发现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人头。 那人站在他身边,正低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 卫云章愣了一下,随即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面前的男孩,比他高半个头,身着暗红色锦袍,腰间佩一枚白玉坠,清秀但面生——能有幸来参加春猎的官员家眷并不多,并且只能在附近活动,卫云章昨日全都见过了,却对眼前这个人毫无印象。 他还在寻思如何称呼,对面的男孩已经率先发问:“你躺在地上干什么?” 卫云章很奇怪:“不干什么啊,躺着舒服。” 男孩问:“躺在地上能看见什么?” 卫云章:“……看见天。” “可是天上什么也没有。”男孩抬头看了看。 卫云章无语:“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才好看啊。躺着看到的天空,比站着看到的天空更大。” 男孩:“当真?” 卫云章:“……你没躺过?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男孩犹豫了一下,环顾四周,家眷们有的在帐子里休息,有的聚在帐子外三三两两地说话,并无人注意到他们两个小孩儿。 男孩抿了抿嘴,撩袍坐了下来,摸了摸身边的草皮,最后深吸一口气,平躺了下去。 卫云章在旁边看得十分惊讶。 “你说得对。”男孩怔怔地望着一望无垠的碧空,道,“躺着看的风景确实不一样。” “你家里管得这么严?都不能往地上躺的?”卫云章一下子就发现了端倪。 他们卫家虽然也算是官宦人家,有家教约束,但小孩子总会顽皮,他和大哥偶尔打架打到地上去,也只是被母亲随口斥责两句而已,下次还敢。 但眼前这个男孩,好像往草地上躺一会儿放松都不敢。 男孩并没有回答卫云章的问题,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坐了起来,转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卫云章。” “卫云章?”男孩瞪大了眼睛。 卫云章也瞪大了眼睛:“怎么,你认识我?” 男孩:“呃……听说过。你是户部卫侍郎家的三郎,是吗?” “是啊。”卫云章点头。 第97章 男孩看他的目光都变了,忍不住上下打量他。 卫云章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刚想问他什么意思,就见他又问:“你现在能当场作诗一首吗?” 卫云章:??? 男孩纠结了一下,还是诚实地说:“我听说你是个神童,三岁能诵,七岁成诗,很想见识一下。” 卫云章:“……” 卫云章:“请问你是哪位大人府上的郎君?” 根据他的经验,这恐怕又是一个来找他碴的小郎君。唉,谁让他这么聪明,小小年纪就有了神童之名,老是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久而久之,被迫对比,自然容易引发同龄人的怒火。 不过,他还没等到男孩的回答,就先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马嘶之声。 供家眷们玩耍的马都是驯养温顺的马,一般不会轻易嘶鸣,卫云章扭头望去,便看见自家二姐骑在马上,正与另一个骑着马的小少年对峙。 他立刻把面前的男孩抛之脑后,朝二姐奔去。 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不见了,只有大哥牵着马缰,冷着脸站在旁边。那对面的少年鲜衣怒马,卫云章也认得,正是卫家家主的长孙。 都说卫家是钟鸣鼎食之家,从前朝屹立到如今,荣耀无比。但实际上,从前朝累积到现在,卫家家族上下加起来有数百口人,已经相当冗杂,卫昌这一支,只是旁支的旁支,从前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去主家那一支走动— 璍 —虽然走动也没什么用,毕竟旁支实在是太多了,若是人人都见,主家的人一天就算有二十四个时辰都不够用的。 在主家看来,这些都是没必要放在心上的亲戚。卫昌小时候也没沾过主家什么光,虽然过得也不差,但只能说是平民,远比不得主家那些人风光。但好在他天资聪颖、勤奋刻苦,最后考中了一甲进士。本来这是好事,毕竟都是姓卫的,族人说出去面上也有光,但坏就坏在家主长子那一年也考科举,平时听惯了奉承的人,这次连殿试都未能入,无异于打了家主的脸。 而且之前有卫昌这号人物,他们竟然不知道?明明是一甲进士,关系却淡薄,甚至还夺了家主长子的风头,这就有点尴尬了。有些不清楚内情的人,看见进士名单上有个姓卫的,还以为是家主长子,跑去给卫家家主贺喜,更令事态雪上加霜。 那时候别说卫云章了,连卫定鸿都没出生,这些都是他后来听来的。随着他的长大,他也渐渐知道,父亲和主家相处得不是特别愉快——谁逢年过节不去主家走亲戚啊?关系竟已僵化到了这个地步。 此时此刻,家主的长孙骑着小马驹,正盯着卫云章的二姐瞧:“你不认路?这里是我骑马的地方!” 卫岚潇皱着眉头,说:“这里是皇家猎场,何时成了你的地方?” 长孙面色一变:“你!” “你什么你?”卫岚潇毫不示弱,翘着小嘴讥笑他,“我昨日就在这儿骑马了,怎么没看见你?哦,我知道了,定是因为课业没完成好,挨骂了吧?补了一夜终于补好了,今天终于能出来放风了?” 长孙本来就因为觉得撞上了他们一家而觉得晦气,听见自己被这么嘲讽,更是恼羞成怒:“卫昌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好没教养!” 卫岚潇捂着嘴,翻了个白眼:“哎哟,想不到卫郎中家竟过得如此清贫,连青盐和齿木都买不起,倒叫儿子有了这么大的口气!” 卫家家主时任礼部尚书,后来家主长子又考了一回,终于考中了进士,在亲爹的帮扶下,现在在礼部混个膳部郎中的差事当。 卫岚潇不说他是尚书的孙子,却说他是郎中的儿子,这是故意气他。长孙果然更加生气,举起马鞭骂道:“你简直目无——” 他还没说完,就见卫岚潇身子一歪,从马上滚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笑话,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惊呼:“二娘!” 卫夫人提着裙子匆匆跑来,她身后,是正皱着眉头走过来的郎中夫人以及家主夫人。原来,她中途离开,是因为被她们叫过去说话。虽然两家冷战多年,但毕竟还有一层亲戚关系在,尚书又官大一级,在皇家的地盘上,卫夫人总不能不听话。 没想到,听到外面的动静,她心里不安,出来一看,竟看见自家女儿从马上摔了下去。 小孩子吵吵闹闹本也是常有的事,附近的官员家眷起初也没注意,直到现在感觉不对,这才慢慢聚拢了过来。 卫岚潇坐在地上,豆大的眼泪从面颊滚落。卫夫人心疼地抱着她,问她:“二娘,哪里受伤了吗?” 卫岚潇摇摇头,只一个劲地哭泣。 明明是玉雪可爱的粉团子一样的小姑娘,如今却裙摆皱叠、珠花歪斜,狼狈地跌坐在草地上,窝在母亲怀里,哭得好不可怜。周围人不禁问道:“这是怎么了?” 长孙惊呆了:“她自己滚下去的!我没动手!” 卫岚潇抽抽噎噎地看了他一眼,抱着母亲的脖子呜咽:“他不让我在这里骑马!” 卫夫人冷冷地看向长孙:“小郎君,这是公家的地,你若想用,我们有商有量便是了,何必要如此惊吓我的女儿?” 长孙像蒙受了天大的冤屈一样:“谁惊吓她了?她先骂我的!” “她何时骂你了?谁听见了?骂的什么?”牵着马缰的卫定鸿终于开口,面无表情地说,“而且你到现在还举着鞭子,你什么意思?看我妹妹年纪小,好欺负吗?” 第98章 “我……她……”长孙目瞪口呆。 有人窃窃私语:“我当时好似听见了小郎君骂小娘子没教养,可这地儿我看是小娘子先来的呀……不过都是他们卫家的事,我们旁人能说什么。” 方才他们两个争执,长孙嗓门大,卫岚潇嗓门小,别人离得远,自然只能听见长孙的声音,看见长孙怒气冲冲地提起鞭子,将小娘子吓落了马。 众目睽睽之下,长孙憋得脸都红了:“她、她都是装的!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现在装什么柔弱?” 卫岚潇:“呜呜呜呜……” “你、你还哭!你就是故意的!”长孙气得指了指旁边的卫定鸿和卫云章,“你们都是串通好的!” 围观的卫云章:? 看他一脸无辜,长孙更是怒火中烧,忍不住挥动马鞭,抽了一下身下的小马。由于力度失控,没抽到马臀上,反而抽到了马腿上,小马痛得嘶了一声,扬起蹄子奔了出去。 卫云章差点被一蹄踢飞,多亏卫定鸿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卫云章摔倒在草地上,系在腰间的零嘴袋子散开,洒落一地的豆干。 不远处,郎中夫人惊慌失措地喊人去追马,长孙拽着缰绳慌乱尖叫。而这边,卫云章从地上爬起来,蹲在草丛里,边捡豆干边喃喃吟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旁人:“……” 眼见局面越来越难看,家主夫人终于深吸一口气,看着卫夫人,勉强打圆场道:“小孩子骑马就是容易出事,以后还是得有人在旁边看着才行。你家二娘没事吧?” 卫岚潇哭道:“娘,我要回去!” 卫夫人哄道:“好好好,我们这就回去,娘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又对家主夫人点了一下头,“谢夫人关心,给夫人添麻烦了,我先带着二娘走了。夫人快去看看小郎君有没有事吧。” 家主夫人碰了个钉子,脸色愈发难看。 卫夫人看向卫定鸿:“还有你,你带着三郎,去把小马还了,别再闹了。” 卫云章捡完了豆干,亦步亦趋地跟在卫定鸿身后,去马厩还马。路过帐子,看见那让他作诗的男孩还在,不由纳闷:“你怎么还站在这儿?” 男孩把他们刚才的表演尽收眼底,此刻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嗯,马上就走。” 卫云章:“你到底是哪家的?我不曾见过你。” “三弟!”卫定鸿回头喊他,“干什么呢!” “……不说算了。”卫云章撇撇嘴,转头应卫定鸿,“来了!” 他追上卫定鸿,卫定鸿问他:“方才和你说话的是谁?” “不认识,他也不肯说。” “少跟奇怪的人来往。”卫定鸿叮嘱他,“父亲近来在朝中颇受重视,我们不要给他添乱。” “嗯!”卫云章再回过头,却已经不见了那男孩的身影。 第041章 第 41 章 直到很久之后, 卫云章才知道,那天的男孩,原来就是当朝太子。 在他们官员家眷在外围玩耍的时候,皇室子弟也在专属的马场里围猎——只不过猎的都是小山鸡小兔子之类的东西。而太子宅心仁厚, 不忍亲自下手, 每每举弓, 都被弟弟抢了先。最后两手空空, 无功而返, 皇帝没有说什么, 眼里却露出明显的失望。 太子自己也郁闷, 便不让人跟着,要自己去散心。这一散, 便散到了官员家眷休息的地方, 看到了呈一个“大”字型躺在地上的卫云章。 “你知道那时候,我听到你说自己叫卫云章的时候, 我在想什么吗?”后来,已经长大的太子笑着对卫云章说,“我在想, 原来这就是经常给我挑刺的那个神童。为什么他还能看起来那么轻松高兴?实在是讨厌。” 昏暗的密室里, 卫云章深深俯首。 原来在春猎之前,他便已经认识了太子。 只不过, 是从一张张写满文字的纸笺上。 因为和家主关系不好,卫云章兄妹三人并不在家 殪崋 族的族学读书, 而那时候又年纪太小,还不能进国子监, 所以卫昌便托关系,请了一位早已致仕的老翰林来给孩子们上课。 老翰林其实并不是什么大儒, 但他有个很争气的弟子,当时在兼任太子太傅。一来二去的,太傅也听闻了卫侍郎家中有个神童,便要来了卫云章的作业仔细研读。读完之后,又一时兴起,拿去给了太子看。臣子尚且如此,为君者又岂可落后?以此激励太子。 太子自然不甘,拿着卫云章的小诗,翻来覆去琢磨了很久,终于被他发现卫云章有个字用得不够漂亮,还可以用更好的字代替。 太傅觉得有意思,传话给了老翰林,老翰林又传话给了卫云章,卫云章被他指出缺憾,心里有点不爽,可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憋了半天,问老翰林:“到底是谁说的?” 他从小被夸,是傲视同龄人的存在,被先生批评也就算了,如今被一个不知是哪里来的小郎君指出问题,他自然有些不适应。 老翰林自然不能说是太子说的,便含糊过去:“你要知道是谁作甚?想打架不成?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为师夸奖你,是因为觉得你小小年纪便能有此才学,很是难得。但这不代表你完美无缺,只是为师觉得,这点小问题,等你再长大些,会自然而然改正罢了。如今被其他人指出,那便要虚心接受才是。” 卫云章悻悻:“我承认他用的这个字更好,可我的诗,乃是从无到有,他在我的基础之上修改,自然容易得多。先生不告诉我他是谁也行,但总得让我瞧瞧他写的诗如何。” 第99章 太子得知了这话,有些尴尬。 他是太子,学的是经世济民之道,那些雕琢精致的文字,能掌握最好,掌握不了也不强求。就算是太傅,拿卫云章的诗给他看,也只是半开玩笑地激励他而已,并不苛求他一定要达到这个水准,毕竟太子又不是靠写诗治国。 也许是看出了太子的踌躇,太傅说小儿之间戏言,不必理会,反正老翰林也没答应卫云章。 但太子想了想,最后还是让太傅转交了两份纸笺。 卫云章打开第一份,是一首写景咏怀诗。看完,他笑了一下:“那位小郎君挑了半天我的刺,只挑出一处来。可我现在只看了一遍,便能挑出他的三五处刺来。” 他把诗笺搁下,打开第二份。 看完一遍后,又看了一遍。 卫云章笑不出来了。 那是一篇关于史论的文章,主题是为什么某皇帝独断专行能一统天下,而某皇帝独断专行却会亡国。文章虽简短,但观点已初具犀利之色。虽然由于年纪原因,在大人看起来还略显幼稚,但对于卫云章来说,那却是他没有深入思考过的东西。 卫云章放下纸笺,不禁发问:“别人家的小孩,还会学这个吗?先生,我也要学!” 老翰林:“……”大意了! - “我常常觉得,父皇是疼爱我的。父皇登基的时候,母亲已经去世,可他还追封了她为皇后,立了我为太子,给我请了太傅,悉心教学。”太子立在暗室桌边,伸手缓缓抚摸过其上的案卷,“可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让他很失望。父皇那样的人,百年之后定会彪炳史书,可我却不像他。相比之下,反而是二弟更像一些。父皇将我留在身边理政,却外派二弟在军中挂职,他难道不知道贵妃和二弟的心思吗?却依旧这么做了。他立我为太子,不过是念着母后的旧情,倘若有一天他想要废太子……” “殿下慎言。”卫云章提醒他。 太子收回手,笼着袖子淡笑一声:“此处只有你我,又有何顾忌?身在这个位置,凡事便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太子这条路,明明一切都是规划好的,可我走着,却常常觉得前路晦暗。”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殿下只是从小无母族撑腰,所以失了几分底气罢了。既然殿下也说,当今陛下功绩彪炳史书,那这样的陛下,又如何会糊涂到,选一个德不配位的人当太子呢?”卫云章道,“古往今来,帝皇数百,既有英主雄主,亦有昏君暴君。何人能够评判?既非本人,亦非子孙,更非臣子,而是千千万万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百姓耳。” 太子怔住。 幽幽暗室中,卫云章俯首叩拜:“臣卫云章,愿为太子殿下掌灯。” 时间倒转回那一年的春猎。 春猎最后一日,比赛都已结束,大家陆陆续续开始收拾行装。因为放进去的猛兽都已猎完,只余下一些灵活的小动物,没有什么危险,所以原本只开放给报名者的猎场,现在已经彻底开放,可以让一些文官或家眷也进大场子过过瘾。 卫昌已经得知了前一日的风波,本来并不想让几个孩子进去玩,但卫岚潇和卫云章很想去,卫夫人便去打听了一下,听说家主长孙还在帐子里罚抄课业,便作主,还是带着几个孩子进了猎场。 没有那么多马可以骑,一家人便坐着来时的小马车进了猎场。毕竟这是皇家的地盘,不是真正的野地,这块地方连猎物都是专门放进来的,自然也会有为方便打理而开辟的山道。 马车缓缓行驶在树林间,三个孩子把脑袋探出窗外,看着泥土上留下的猛兽脚印,纷纷发出感叹。偶尔有兔子窜过,卫云章兴奋地举起手里的弹弓,却往往只射了个空。 “父亲,父亲!停车!”卫云章说,“都怪车太颠了!” 卫夫人嗔道:“自己学艺不精,还怪这怪那。” 卫昌笑了笑,让车夫停了车。卫云章率先跳下车,接着便是卫岚潇和卫定鸿。 “哪里有兔子?你眼花了吧!”卫岚潇说。 卫云章:“哼,你等着!” 卫定鸿:“你们若是再这么吵,一百年也不会有兔子过来的。” 三个孩子在外面叽叽喳喳,卫夫人叹了口气,说:“我下去看着他们。” 车厢里便只剩下了卫昌。他临窗而坐,含笑看着围在一起研究弹弓的三个小脑袋。 研究了一会儿,卫云章举着弹弓过来:“父亲,弦松了。” 卫昌接过,给他紧了紧弦。 卫云章又道:“父亲,我想坐在这里。”他指着车厢的窗户。 卫昌皱眉:“哪有坐这儿的。” “这儿高,看得清楚,还能打得远。”卫云章认真地说。 卫岚潇:“哈哈,不就是因为长得矮吗。” 卫云章瞪了她一眼:“你好像也没高到哪里去吧。” “真是没有规矩。”卫昌低斥一句,却还是伸出了手,抓住了卫云章举起的胳膊,又有卫夫人在下面托着,把他提溜了起来,坐在了窗沿上。 卫云章有父亲的手臂护着,坐得稳稳当当。他眯起眼睛,拉紧了弹弓。 不远处的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之后,弹珠嗖地弹射了出去。 卫岚潇立刻奔了过去,拨开草丛,低下身子一看,挑眉道:“哇,三弟,你真厉害!” 卫云章得意:“打中了吧!” 第100章 卫岚潇扑哧笑道:“打中了一只老鼠!” “什么!”卫云章一呆,屁股一滑,差点仰面摔进车厢里。所幸有卫昌护着,把他安稳放了下去。 卫云章一落地,便急着掀开车帘往外跑。 就在他刚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卫定鸿却突然眼瞳一缩,几乎是扑上了车辕,把他用力一推:“别出来!” 只听咚的一声响,卫定鸿重重磕在了车辕之上,一支长长的羽箭,贯穿了他的左腿。 春光温柔,微风细细,灿烂的阳光从树影间斑驳漏下,溅着血点的车帘被轻柔吹起,拂过卫云章僵硬的脸庞。 他跌坐在车厢里,大脑几乎停止了运作,只呆呆地看着母亲惨叫一声,扑在了卫定鸿的身上。 父亲宽阔的身影 yh 从眼前一闪而过,是他跳下车,追了出去。 “大、大哥……”卫岚潇吓坏了,站在旁边,甚至不敢靠近。 车夫上前,把卫定鸿小心翼翼地翻了过来,卫夫人看着他撞得淤青的脑门和满是鲜血的左腿,痛哭失声:“大郎……” 卫定鸿睁开眼睛,勉强笑了一下:“母亲,我……不要紧……就是……有点疼……” 卫云章手脚并用地爬到卫定鸿身边,哽咽道:“大哥……” 卫昌很快便折了回来,脸色晦暗:“没找到是谁。” 卫夫人手背青筋暴起,指挥车夫:“现在就回去!我要面见陛下,给大郎讨个说法!” 卫定鸿受伤一事,很快就传遍了猎场。 卫定鸿被带下去给太医诊治,卫夫人伏在地上,哭得哀哀戚戚。 皇帝脸色很差:“查出来那羽箭是哪来的了没?” 随行护卫的金吾卫为难道:“回陛下的话,这羽箭乃是猎场统一配制,专供贵人们游乐所用,并查不到是谁所射。” 这羽箭不是专门用来打猎的利箭,至多只能猎点野鸡野兔,根本猎不着狼熊豹之类的猛兽,所以只是给不善打猎的人玩玩的,属于公用器具。而树林里经过这几日的围猎,痕迹早就乱七八糟,哪里看得出来射箭者行踪。 “陛下!”卫夫人悲号,“臣妇的孩子,年仅十三岁,素来沉稳乖巧,也不知是得罪了谁,竟要对这么小的孩子下狠手!此人胆大包天,竟敢在皇家猎场动手,分明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臣妇斗胆,恳请陛下为臣妇的孩子作主!” 皇帝揉了揉额角:“卫昌。” 卫昌立在下方,春风吹动他沾了血点的衣袍。 春猎三日,共猎得黑熊两头,豹一只,虎一只,狼两只,鹿六只,还有獾鸡狐兔若干。这么多野兽,这么多人,他十三岁的长子,却成了唯一受伤的那个。 “此事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你夫人爱子心切,一时激动,当心坏了身子,还是先让她下去歇息吧。” “是。”卫昌低头行了一礼,随后把卫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在宫人的搀扶下,她踉踉跄跄地往太医帐子走去。 帐子里传来卫定鸿的痛吼,是太医在给他拔箭。 “不是说用了麻沸散了吗,为什么还这么痛……”卫岚潇无助地看向卫云章。 卫云章无法回答她。 两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帐子边,谁也不敢进去。 许久之后,卫昌从皇帝身边回来了。他一回来,卫云章便立刻迎了上去:“父亲,查到是谁了吗?” 卫昌看着他,并不说话。 卫岚潇红着眼睛:“这还用问,肯定是……”说了一半,顾忌左右的人,又不说话了。 卫云章心里一寒,拽住父亲的袖子,道:“这不难查!猎场里备箭的数量是固定的,谁家借了多少支,都有登记,最后都要还回来的!直接查谁家剩的数量不对,不就知道了吗!” 卫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金吾卫查过了,都是对的。” 卫云章愣住。 “你们就不要再想这件事情了,陛下已经派人去查了,你们总不会比陛下的人更厉害吧?”卫昌低声道,“接下来多陪陪你们大哥吧。” 说完,他便掀帘进了帐子。 卫岚潇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跟了进去。 卫云章站在原地,垂头立了半晌,然后拔足往外走去。 他走了很久,走到了猎场外围,卫家家主的帐前。他实在太显眼了,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卫郎中阴沉着脸走出来,叫他进帐,隔绝了外面其他人好奇的视线。 “你父亲呢?你一个人来干什么?”卫郎中质问他。 卫云章盯着一旁的长孙看。 长孙被他看得毛骨悚然,钻到郎中夫人身后,叫道:“你看我干什么!难道你觉得是我害你大哥不成?我都没进过猎场好吧!” 卫云章收回目光,朝卫尚书和卫郎中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父亲眼下在照顾我家大哥,脱不开身,让我过来传话。” 卫尚书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眯着眼睛瞧他:“什么话?” “父亲说,今日之事,显然是被人刻意暗算。昨日两家刚有了龃龉,今日我大哥便遭此横祸,任谁都会怀疑到您家头上来。然,我两家并无实质仇怨,何至于此?这定是外人的离间之计。” 卫尚书不置可否:“哦?” 卫云章:“还请家主放心,既然有陛下在查,相信真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只是无论如何,家主此行,名声受损无可挽回,还请家主仔细甄别,究竟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第101章 卫尚书脸色沉了沉。 “我话已传完,便先走一步了。”卫云章又行了一礼,在众人各色目光中,冷着脸出了帐子。 就在他即将走回太医帐子的时候,却被一个紫衣男孩拦了下来。 “你就是卫云章?”他挑眉,“方才你去见卫尚书了?” 卫云章皱了一下眉。这里不是外围,不可能有官员的家眷——除了他们家,是因为特殊原因,才被皇帝允许留下的。如此说来,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的孩子—— “见过殿下。”虽不知道是哪个殿下,但先喊了总没错。 “算你有眼色,我乃二皇子是也。”彼时还不是康王的二皇子高兴道,“你刚才去见卫尚书做什么?因为昨天你们和他们家为了骑马抢地盘,所以觉得是他们干的吗?” 卫云章:“……并没有。只是卫尚书毕竟是家主,得知道案子查得怎么样了。父亲抽不开身,便让我代为转达。” 二皇子:“哎呀,放心啦,你大哥只是伤在腿上,问题不大!” 只是。 卫云章抿了抿唇:“殿下找我有什么事吗?” 二皇子:“我听说你是个神童,今天特意来看看你,你倒是长得也挺不错的,不如来当我的伴读吧!” 卫云章:“……?” 二皇子:“怎么?这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卫云章:“殿下乃皇嗣,殿下读的那些书,我恐怕读不懂。我也没进过宫,恐怕并不能胜任殿下的伴读之位。” 二皇子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你竟然不愿当我的伴读?” “殿下误会了,不是我不愿,是我素来顽劣,到了宫中恐怕会犯忌讳。”卫云章说,“况且如今我大哥伤重,我不能离家,还请殿下谅解。” 二皇子抱着胳膊:“我知道你很想知道是谁伤了你大哥,这样吧,只要你来当我的伴读,我就帮你报仇!” 卫云章:“……殿下说笑了,有人在陛下的猎场蓄意伤人,这是对陛下大不敬,自有陛下处置公道。而且我现在自己做不了主,即使答应了殿下,也不能作数。” 他又行了一礼:“我还要去探望大哥,不能久留,请殿下恕罪。” 说罢,也不顾二皇子的表情,便匆匆离开了。 回到帐子里,箭已经拔好,伤口也上了药。卫定鸿已经睡着,卫夫人坐在一旁,垂首擦泪。 “你刚才去哪儿了?”卫昌问卫云章。 卫云章左右看看,见帐子里除了他们一家人,眼下并没有别人,便靠在父亲耳边,大胆问道:“父亲,金吾卫至今不曾审问家主他们,是因为没有证据,还是因为别的?” 卫昌骤然变色,一把捂住他的嘴:“胡说什么东西!” “父亲!”卫云章扯开他的手,小声道,“人人都知道我们两家有矛盾,就算没有他们动手的证据,就算是为了还他们一个清白,现在也该传他们问话啊!” 卫昌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卫云章咽了一下喉咙,“我方才仔细想了一下,大哥中的那一箭,本是替我挡的,难道是有人要杀我?这不太可能。可若不是我,又会是谁呢?” 床边的卫岚潇,看见他们两个说话,似乎想走过来,却被卫夫人一把拉住。 “母亲,他们在说什么?”卫岚潇问。 銥誮 卫夫人摇了摇头:“不重要,母亲都知道。” 她的眼角仍挂着泪珠,可望向卫昌和卫云章的眼神,却平静异常。 “……如果不是我,就只能是您了,父亲。”卫云章缓缓道,“那一箭,是从马车的右后方射来,当时我才刚刚掀起帘子,按理说,并不能看到我是谁。如果不能判断我是谁,却射出了那一箭,就说明对方很笃定车厢里只会有一个人,那就是父亲您。” 当时他们三个小孩,连同母亲和车夫,都在马车外面,只有父亲没有下车。而他后来是爬到左车窗上射的弹弓,从偷袭者的视角来看,应当不知道车厢里还有一个从车窗上掉进去的他。所以看到帘子一掀,才会以为是父亲出去了。 “你觉得有人要杀我?”卫昌看着他,忽地古怪一笑,“这里可是皇家猎场,故意杀人,是在藐视天威,挑衅天颜,与行刺皇家无异。” 卫云章摇了摇头:“他们不想杀您,只想伤您。” 如果那一箭是冲着成年人的心脏或脑袋去的,那以卫定鸿的身高,说不定还能避开。可它偏偏是冲着下肢去的,卫定鸿为了保护弟弟,自己挡了那一箭。 如果中箭的是父亲,那他极有可能因腿伤而落下残疾,就算皇帝体恤,依旧任用他,可如此行为受限、仪态有失的官员,仕途很难再更进一步了。 而只是伤人的话,咬死说是打猎的时候误射,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每朝每代的春猎,都是事故多发之期。 “够了。”卫昌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卫云章低头。 “大郎的伤势已经稳定,太医说了,他年纪还小,虽然伤得比较重,但养伤会比较快。你和二娘,先回我们的帐子收拾一下东西,晚些时候就该走了。”卫昌道,“我和你母亲在这里说一会儿话。” 卫岚潇拉起卫云章的袖子,示意他先跟自己出去。 卫云章忽然道:“我刚才不在,是去找家主他们了。父亲放心,我不是去寻仇的,我只是跟他们说,父亲让我来传话,说此事定然不是他们做的,让他们注意其他人。” 第102章 卫昌:“你……” 卫云章:“还有,我刚才在路上碰到了二皇子,他想让我当他的伴读,我没答应,如果他后期去跟陛下提了,父亲帮我看看能不能拒绝吧。” 卫昌:“……” 卫云章说完,拉着卫岚潇出去了。 回到他们原先的帐子里,卫岚潇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责备他:“你怎么自己招惹那么多事出来,也不跟父母亲说一声?” 卫云章:“金吾卫说羽箭数量是对的,但是这怎么可能呢?那大哥腿上那一支,难不成是假的?” 仿造假箭,那罪名更大,这是要造反啊。 卫岚潇冲着他脑袋就来了一巴掌:“所以都让你不要自己招惹那么多事了,觉得自己比父亲母亲还有能耐是不是?” 卫云章醒了过来。 窗外是淅淅沥沥绵延不绝的雨声,落在耳朵里,总觉得连身上盖的被子都多了几分潮气。他睁开眼睛,外面走廊上的风灯许是被吹熄了,一切都陷在黑暗的雨夜里。 他伸出手,把崔令宜的手从他脸上拿了下去。 原来方才,不是二姐在梦中打了他一巴掌,而是崔令宜不知梦到了什么,把手搭在了他的脸上。 ……真是服了。 崔令宜睡得很熟,就算被卫云章换了姿势,也没有醒过来。这大抵是中毒喝药的后遗症。 卫云章有点怅惘地盯着床帐顶看。 二姐出嫁也有两年了,姐夫去年调任了乾州司马,二姐跟了过去,如今也有一年多没见面了,在这个雨夜梦到小时候,难免有些思念。 还有大哥,小时候腿上中了一箭,虽然恢复得还可以,没有残疾,但还是落了些病根,比如不能长时间剧烈跑跳,一到换季就容易关节疼等等。 想到这里,卫云章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件事查到后来,金吾卫给出的答复是,有刺客仿制了羽箭,企图射杀大臣制造混乱,结果误判了形势,才会射中稚子。 如此漏洞百出的答复,卫云章自然不能接受。刺客为什么放着皇帝会参加的正式狩猎不动手,非要在皇帝不在的家眷游乐时间动手?又为什么非得选择官职不上不下的卫昌,而不是其他大臣? 但这种事情,“涉及皇室机密”,就不能告知外人了。 他很是恼怒不忿了一段时间,甚至跑去质问父亲:“我都去向家主表忠心了,他们难道不是应该放松警惕吗?这时候不是父亲您寻找线索、反击他们的最好时候吗?为什么还要让陛下包庇他们?他们到底有什么值得包庇的?” 卫昌深深地看着他:“以后你就懂了。” 卫云章想,父亲说得对。当时他无法理解,但现在他理解了。 他那时自作聪明,以为跑去跟家主说那些话,便可以让家主放松警惕,留下线索,甚至把目标对准其他人,然后给父亲查明真相的机会。 但他不知道,机会之所以是机会,有时候不是看的天,而是看的人。 这个人,是唯一掌握生杀大权的人。他想给的机会,那才算是机会。 他是雄主,是英主,是凌驾于所有臣属之上的绝对权威。他想保下的人,哪怕是在他眼前杀了人,他也会保;他不想保下的人,就算有一万个不在场的理由,也会因第一万零一个莫须有的理由而被放弃。 皇帝难道不知道是家主那边的人动的手吗?不,他知道。他明明知道,却还是没有治他们的罪。 卫家从前朝到如今,已经在京城盘踞了太久,他难以容忍,决心拔除。可卫家根基太深,牵连太广,若是要根除,只怕整个京城的地界都会抖三抖。 所以他扶了卫昌上位。让卫昌和卫家慢慢地斗,他作壁上观。 但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他要让卫家以为,自己还器重他们,扶卫昌上位,只不过是为了敲打他们一下而已;同时,他也要让卫昌明白,要想摆脱卫家的牵制,只能牢牢依靠他。 父亲明知这是帝王心术,却也只能接受。所以,即使明知道卫家是幕后黑手,他也只能隐忍不发。 卫家果然以为,皇帝是在有意保他们。他们之所以敢在皇家猎场动手,一是为了给卫昌一点颜色看看,二是为了试探君心。君心果然是在他们这里的。即使是误射他人,皇帝也该主持大局,调解一二才是,可他连调解都不曾调解,就让卫昌吃了这个哑巴亏,便说明他其实不怎么在乎卫昌。 这个认知,才是真正让卫家放松警惕的根源。八岁的卫云章办的那些事儿,都几乎不叫事儿。 然而,随着年月的推进,卫老尚书因一桩旧案,提前致仕,那些他麾下的卫家人,也渐渐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被褫夺官职的褫夺官职,被贬去他乡的贬去他乡,朝堂之上,卫姓之人零零落落,再也难见往日盛景。 ——但在别人眼中,卫家却始终屹立不倒,甚至比以前站得更高。 因为彼时的卫昌,已官拜尚书左仆射。 往事如烟,如今的卫云章再想起这些,内心已经难起波澜。 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复仇故事,也没有什么酣畅淋漓的雪耻细节,他们的这位皇帝,在边疆军事上雷厉风行,却不喜欢在朝堂上大动干戈。权力在他的掌控之下,悄无声息中完成了交接。 卫云章揭榜中探花那日,他们父子三人在庭院中喝了一场酒。 第103章 他问卫昌:“人人喊您一声‘卫相’,这个卫相,您当得痛快吗?” 卫昌:“为人臣者,何来痛快一说。既为人臣,要么为民所用,要么为君所用,二者兼得是最好,但能完成其一,也属成功。最怕的是二者皆不需要,那这官路,也就到头了。” 他又问卫定鸿:“大哥,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怨过我?” 卫定鸿笑了一下:“能让你问出这种问题,看来我这个大哥,当得还不够好。” …… 卫云章转过头,凝视着黑暗里的崔令宜。 不管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倘若她要对他的家人下手,那他绝不会放过她 璍 。 话又说回来,她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卫云章想起白日里见到的康王。自从当年让他当伴读被拒后,此事就不了了之了。连父亲也说,皇帝并未跟他提过此事。 但卫云章知道,自从他进了翰林院后,康王其实一直有在间接地、若有若无地试探他的态度。只不过是因为现在明面上他两边都不沾,一心只向着皇帝,所以康王才不着急罢了。 幕后之人能知道崔家女儿失踪的事情,又能暗中推动卫家与崔家的联姻,绝非等闲之辈。 会不会是他一直以来……小看了康王呢? 第042章 第 42 章 两天之后, 从外地星夜兼程运来的宝贵药材,终于送到了卫府里头。几个大夫又是好一通忙活,才慎之又慎地制出了一味新药。 崔令宜服下,睡了一觉, 发了汗, 只觉得整个身体都轻松了不少。 卧床太久, 突然拥有了久违的轻盈感, 她握着碧螺和玉钟的手, 简直要喜极而泣。 新药效果立竿见影, 几天之后, 她虽然尚未能恢复之前的状态,但已经不会莫名疼痛, 也能走能跳, 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了。 只不过,大夫仍旧叮嘱她, 还是要静养为宜,毕竟病去如抽丝,内里的亏空, 得慢慢补上。 崔令宜每天心情都很好, 晚上还会守在院子门口等卫云章下值。 “在门口站着做什么,又想被吹生病不成?”卫云章撇开瑞白, 快步走来,替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崔令宜眉开眼笑, 微微踮起脚,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卫云章一愣。 身后的瑞白紧急刹住脚步,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院子里碧螺等人则悄悄转过脸去, 假装没看见。 卫云章尴尬道:“你胡闹什么。” 崔令宜挽起他的胳膊,笑眯眯的:“喜欢你,不行吗。” 卫云章:“……” 瑞白:“…………” 受不了了,他好想报官,把这个女人抓进大牢。 卫云章深吸一口气,也笑道:“好了,我们先回屋去。” 他回屋换衣裳,崔令宜在一旁打听:“三郎,我什么时候能出门啊?” 卫云章:“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出门呢?也不怕再出事。” 崔令宜:“倒也不是我非要出门,只是你说的,因为我至今没露面,家里又增加了那么多守卫,那凶手到现在都不确定我是不是还活着,才容易狗急跳墙,露出马脚。那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抓住他呀?总不能他一直抓不住,我就一直不出门吧?上次你说去他家里找解药,最后也没找到。” 卫云章故作愧疚:“是我不好。” “也不是你的错啦,他既然胆敢与我们为敌,肯定是有万全之策。”崔令宜说,“不过,都这么久了,还不能找到那货郎是凶手的证据吗?” 卫云章叹了一口气:“他始终一个人独来独往,找不到什么端倪。” 崔令宜:“他卖什么的?” 卫云章:“卖陶土娃娃之类的东西,都是些小孩子玩的东西。” 崔令宜:“既然是小孩子玩的东西,说明他很容易和小孩子接触,小孩子又是最容易……咳,最容易被骗的对象,他指不定能打听出什么来呢。而且他卖那些陶土娃娃,怎么会卖到我们家附近来?这周围住的全是达官贵人,谁会看得上那些东西?” 卫云章心道,怪不得你和小襄儿那么亲热,原来你就是那个喜欢骗小孩子的家伙。 他眸色不由凉了几分:“那依你看,如何验证他是否是凶手呢?” 崔令宜:“当然是趁他半夜睡着,派你们的人假装大盗私闯民宅呀。若是个普通人,肯定吓坏了,但他若是凶手,说不定还会与你们打上两场——对了,他住在哪儿?要是住在人多的地方,惊动了周围邻居,惹来官兵,那反倒弄巧成拙了。” 哼,绕了半天,果然就是想知道那人住哪儿。 卫云章其实早就掌握了那人的动向,只不过之前故意不告诉她罢了。现在她毒解了,再也按捺不住,不如就瞧瞧她想做什么。她若是想找那人报仇,他正好作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 卫云章:“他就住在保宁坊桐花巷里。” 崔令宜:“那地方人不多不少的,倒是清静。你们可得当心。” 卫云章:“好,我定会让他们多加仔细。” 到了就寝时间,熄了灯,卫云章躺在床上盘算心事,但不知为何却越来越困、越来越困……他起初还没注意,毕竟夜里困了睡觉实在正常,但就在他觉得躺得不太舒服,决定换一个姿势躺时,他突然发现,他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第104章 他猛地睁开眼睛,没坚持几息,便又情不自禁地闭了起来。 不对,不对!这不是他困了想睡觉,这是有人非要他睡觉! 卫云章努力抵抗着那股莫名其妙的困意,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舌尖的刺痛和鲜血的味道让他稍稍清醒了一点,他闭着眼睛,耳朵却竖了起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本该已经睡熟的枕边人,却从被窝里伸出一个指头,戳了戳他的后背。见他没有反应,便慢慢掀开被子,跨过他的身体,下了地。 卫云章:“……” 她到底什么时候给他下的药?下在哪儿了?他怎么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困意挣扎间,他隐约想起一件旧事。那时他们刚成亲不久,她来了月事,夜里肚子疼,叫他没反应,导致第二天她生他的气。当时他还奇怪自己怎么会睡那么沉,如今想来,多半是那时候她就给自己下药了! 那时候她干什么去了?可恶! 是他低估她了,他本来还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等白天找个借口甩开丫鬟独自出门,没想到,她竟然如此胆大,两个人还睡在一起呢,她就敢出去办事! 崔令宜唇角带笑,换上那件墨色旧衣,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憋屈这么多日,她定要让那人付出代价! 她纵身跃上屋顶,却在上去的一瞬间,倒吸一口冷气,一个趔趄,险些直接从上面滚下来。好在她反应及时,及时攀住了檐上青瓦,整个人吊在屋檐下,像一具摇摇欲坠的吊死鬼尸体。 崔令宜:“……” 天杀的,为什么外面每个屋顶上面都藏着一个人?她只知道卫府加强了守卫,但不知道加强到了这个地步啊!这让她还玩什么?有轻功也没用啊! 所幸那些人的注意力都朝向外面,不针对府内,不然她在跳上去的一刹那,她就完蛋了。 崔令宜悄无声息地落了地,悻悻回屋。 听到崔令宜窸窸窣窣开门关门换衣服的声音,卫云章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散了出去。 他留那些人,本来是为了防止有人从外面潜入卫府的,没想到歪打正着,倒是拦着她出去了。 很好,很好,要是她出去了却没人发现,他能怄死。 感觉到她重新在身边躺下,卫云章终于再也挡不住困意,精神一懈,彻底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他第一反应就是看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还在睡,感觉到他起身,也只是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去上值了?”然后又没动静了。 卫云章撑着额头,深吸几口气,这才下床去更衣。 临出门的时候,他嘱咐瑞白:“跟昨晚值守的人确认一下,夜里没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人出没吧?” 瑞白:“怎么了郎君,谁是可疑的人?” 卫云章一手捏眉心,一手指了指屋里:“她昨夜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给我下药,让我昏睡,自己偷溜出去。后来也许是发现外面有人,又撤了回来。但我不确定后面她还有没有动作 yh ,如果有,就想办法查清她干了什么,如果没有,也想办法查清她究竟是怎么下药的,是给我的吃食做了手脚,还是有什么迷香之类的东西。” 瑞白:“是!” 等到卫云章下午下值,瑞白便迫不及待地跟他报告:“郎君,昨夜没有可疑的人出没,但小的假装去清理郎君的花瓶时,却发现墙角挂着的薰球颜色变深了些,有熏香的痕迹。” 卫云章扯了扯嘴角:“果然。” 瑞白:“郎君没闻到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吗?” 卫云章:“她连那毒药的配方都知道,说不定手里也有什么特质的迷香,一般人闻不到罢了。” 瑞白:“小的本来想去那薰球上刮刮看,看能不能刮下一点粉末研究,但夫人一直待在屋里,小的也不好乱动。” 卫云章:“不急,我有的是办法支开她。她昨夜发现周围有人盯梢,最近想必都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可是郎君,夫人她……应该有了别的计划。”瑞白弱弱道,“她今日起床后便叫了碧螺,说是做梦梦见了外祖母生病,让碧螺去侯府打听一下。结果碧螺打听回来,侯府老夫人当真是病了,病中还念叨着夫人的名字呢。” 卫云章额角青筋猛跳:“真的病了?” 瑞白:“……这个小的暂时没法核实。” 卫云章双眉紧锁,思考半晌,道:“无妨,她这是急了,且让她去罢。” 果然,一回到家,崔令宜便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来,说外祖母病了。 卫云章故作惊讶:“老夫人竟然病了?病得严重吗?” “碧螺去打听了下,说是在高烧,病中还念着我的名字呢。”崔令宜捏着袖子,揾了揾并不存在的泪珠儿,略带哭腔道,“外祖母年纪这么大了,这一病又不知会是怎样呢!她老人家对我那么照顾,我不知道便罢了,我既然知道了,又怎能坐得住!三郎,我得去侯府探望探望。” 卫云章道:“可是你的身子……” “解药我已经吃了,后续的补药也没停过,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崔令宜说。 卫云章为难:“可你若出门,不就暴露了你还活着的事实吗?那凶手要是察觉这么多日来我们一直在骗他,岂不是会打草惊蛇?他万一跑了怎么办?” 第105章 崔令宜:“所以我决定今晚就去!” “嗯?” “白日人多,夜里人少,他白日里还能混在人群中观望卫府的动向,夜里必不可能再在附近。所以,等太阳下山后,我便出门去侯府。” 卫云章看她表演:“可夜里有宵禁,你去了侯府,回不来了怎么办?” 崔令宜:“那我便在侯府借住一晚,若是外祖母真的病得很重,我恐怕还得多留几日呢。” 卫云章摇头:“我不太放心,但你一片孝心,我总不能拦着。这样吧,我随你一起登门拜访,也好代表我父母亲的心意。” 崔令宜:“……” 她去侯府就是为了摆脱卫云章和卫府的守卫,他还想跟着,那她岂不是白干! 她勉强笑了一下:“可你明天还要上值……” “从侯府过去也行,路好像还更近些。”卫云章作势起身,“我还得收拾一下衣物。” 崔令宜赶紧把他按下:“外祖母只是病得有些重,又不是真的病入膏肓!你若跟过去,好似出了什么大事一般,反倒不吉利。放心吧,我带着碧螺和玉钟,侯府里又有那么多人,不会有事的!” 卫云章作出一副纠结神色,在她紧张的目光中,终于沉沉叹了一口气,见好就收:“罢了,那等一会儿我便给你安排一辆马车吧。对了,这事你跟母亲说了没?” 崔令宜:“跟母亲说过了,她虽也担心我的身子和那凶手的事,但事出有因,她便说还是由你决定。” 卫云章:“行,那我去跟母亲说一声。你让碧螺玉钟把东西收拾一下,睡前要吃的药也别忘了,但是得藏藏好,可别叫老夫人看见了,反过来担心你。” 崔令宜低下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意。 酉时中,崔令宜顺利坐上了前往侯府的马车。 碧螺和玉钟提着小细软袋子,与崔令宜坐在一起。 玉钟嘀咕:“郎君也不给咱们多配几个护院,万一那凶手杀进侯府了,怎么办?” 碧螺:“带那么多护院去侯府,岂不是明摆着跟别人说,侯府里有问题?郎君肯定会秘密安排人保护在附近的。” 玉钟:“也是哦。” 碧螺:“唉,这事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玉钟:“也只能相信郎君了。希望在咱们借住侯府的这段时间,他能赶紧把凶手解决吧。” ——没错,在崔令宜的误导下,她们还以为这是卫云章的新计划,为了抓到凶手,所以专程找了个借口,让崔令宜住去侯府,引蛇出洞。崔令宜还煞有介事地告诉她们,为了检验侯府里是否有内鬼,所以需要她们专门演一场戏,假装老夫人生病,让崔令宜去探望。 碧螺和玉钟丝毫没有怀疑她的话。 快要宵禁了,路上行人很少,没多久就抵达了淳安侯府。 外孙女乍然登门,老夫人惊讶之余又喜不自胜,亲自拉着崔令宜的手进了屋,一番嘘寒问暖后,问她:“怎么突然过来了?是卫府出了什么事吗?” 崔令宜笑道:“卫府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我夜里做了个梦,梦见您生病了,白日里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所以才要来看一眼。” 老夫人道:“心肝!梦都是反的,我好得很!倒是你,这么晚出门,卫三郎没意见?” 崔令宜:“他本来还说也要来的,我说只是个梦,他若也跟着过来,大张旗鼓的,倒显得多事。他对我好着呢,就算我在外祖母家多住几日,他也不会介意的。” “那便好。”老夫人眉开眼笑,“正好你也许久没见舅舅舅母了,大家一起坐下来说说话!” 舅舅是现任淳安侯,也是“崔令宜”生母的弟弟,刚被接回京城时,她曾和他们一家短暂地相处过,但并不是很熟。 现在,为了能安安稳稳在侯府住下,崔令宜不得不与一大家子人闲话家常。看得出,侯爷和侯夫人也有点儿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但为了哄老夫人高兴,大家都和和气气的。 终于拉完了家常,捱到了休息的时辰,崔令宜洗漱完,穿着早已备好的衣裳,躺在客房里闭上了眼。 半个时辰后,伴随着隔壁两个丫鬟熟睡的轻鼾声,崔令宜推开了客房的门。 月黑风高夜,她一身黑衣,立在屋檐下。 一阵风过,满地落叶被吹散,只余下一个空空的台阶,仿佛刚才的人影,只是一场幻觉。 …… 无边夜色中,崔令宜闪转腾挪,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路上巡查的卫队,来到了桐花巷中。她不确定卫云章的人手有没有潜伏,因此抵达之后,行动便更加谨慎。 她一边警觉地侦查着,一边将桐花巷里的住户一户一户摸排过去。这户是一家三口,不是;这户是一家五口,也不是;这户一个独居老太太,更不是……她一边摸排,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怎么没看见卫云章的人手?难道这附近都是民居,他正人君子,觉得让人藏在别人家里不合适? 但她没来得及多想,就已经发现了可疑的住所。她从墙头跳下去,路过晾着男子衣衫的晾衣杆,又路过两个放着陶土娃娃的货筐,走到了窄小的窗户前。 住在桐花巷里的人,都是普通百姓,甚至还是比较穷的那一类百姓,所以住的房子也大多低矮破旧,一眼就能望到底。崔令宜眯着眼睛,从漏了风的窗纸里望进去,屋里黑黢黢的,只能隐约看见,窄窄的硬板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第106章 崔令宜笑了。 几乎是在她发笑的同一瞬间,漆黑的屋子里,蓦地射出几星寒光。崔令宜闪身一避,靠着墙根,并拢的两指间,正牢牢夹着方才射来的银针。 崔令宜松 弋 了手指,两枚银针掉在地上,被她轻轻碾在了脚底。 “别在房梁上趴着了。”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你我同出一门,玩这种把戏有什么意思?” 房门从内被推开,一个男人缓缓走了出来,他身后,是一床被刻意隆起的旧被。 他盯着崔令宜,声音又冷又哑:“你没死。” 崔令宜挑眉:“我没死,你很失望是不是啊?” “这怎么可能!”男人攥紧了双拳,“这毒发作极快,就算你能配出解药,那也根本来不及!” “来不来得及的,又如何呢?事实就是,我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崔令宜笑道。 男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目光陡然一森,提气纵身,瞬息之间跃出了院落。 仿佛是预判了他的行动,几乎是同时,崔令宜足尖一点,宛如一道影子,紧紧缀在了他的身后。 他们像两只黑鸦,在京城的上空盘旋起落。 深夜的京城万籁俱寂,棋盘般的坊市间偶尔浮现幽微灯光,映出大大小小的建筑轮廓。从高处俯视,宛如一枚枚沉睡蛰伏的方形棋子,只等白日重现,便会苏醒运转。 耳畔响起尖细微声,男人侧头一避,一枚银针擦着他的鼻尖而过。 “有长进。”阴恻恻的女声自脑后响起,男人猛地转头,却发现就在他躲避暗器的时候,崔令宜已经轻巧超身,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双腿骤然一弯,一个后仰,躲过了崔令宜劈来的寒光。 崔令宜“啧”了一声,转着手里的小刀,颇为嫌弃:“你该庆幸,今日我出门急,没拿到最趁手的兵器。” 手里这把巴掌大的小弯刀,还是从侯府厨房里偷来的。其实菜刀也不是不行,但她拎着那么一把菜刀挥来挥去,也太不美观了。而且她此行是来杀人的,结束后总不能再把杀过人的菜刀放回去,可若是不把菜刀放回去,侯府莫名其妙丢了那么大一把菜刀,总归会有点不太平。但如果只丢了把不常用的小刀,那就不会有什么事。 她脑海中杂思闪过,而面前的男人已经掏出了随身的匕首。 他们有着相似的过往,学着相似的功夫,无论是远程的暗杀,还是贴身的搏斗,都是他们的必修课。 安静的夜里,短兵相接的声音格外刺耳。 远处巡逻的卫队似乎是听到了动静,举着火把,朝这个方向靠了过来。 崔令宜眼神一凛,弯刀划破男人的面颊,拉开一道长长的血线。她抬腿一扫,将他踹下了屋顶,随后自己也跳了下去。 他们落在一处荒芜的宅子里。 京城里有很多这样宅子,可能是主人买了许多套,但这套无人居住;也可能是主人出了远门,无人打理;还有可能是惹上了什么官司或是非,导致这套宅子无人敢住。但无论是什么原因,这样的地方,对于两个不能见光的人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们已经默认了今夜是生死之决,不约而同选择了在这里落脚。 脸上的伤痕对男人来说无关痛痒,他再度射出几枚银针,趁着崔令宜躲避的功夫,闪至她的身后,将匕首刺向她的后胸。 崔令宜不曾回头,却反手一簪,刺中了他的手腕。趁他吃痛,她骤然暴起,横刀扎进了他的锁骨。 浓夜如墨,身下响起枯叶被压碎的声音。他被她压倒在地,胸与颈之间血流如注,几乎能看到碎裂的骨头。 而她的腰腹处,正扎着他的第二柄匕首。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崔令宜跪坐在他身上,俯首盯着他。 他也盯着她,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微笑。 外面巡逻的卫队靠近了,隔壁巷道里响起几声犬吠,他们徘徊片刻,大约是附近没发现什么东西,又逐渐走远了。 “卯十三!”她将小刀又往他的骨头里钻了钻,咬牙道,“为什么要杀我?” “你猜呢。”卯十三眨了一下眼睛。 崔令宜:“为了十二?” 卯十三注视着她,良久之后,猛地朝她啐了一口:“你还记得十二!” 崔令宜偏过头,那口唾沫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十二若泉下有知,必舍不得我杀你。”他冷笑道,“可我若不杀你,便难解我心头之恨。我每天睡觉闭上眼睛,我就想起十二被吊在墙头惨死的模样。他为了你,甘愿舍弃性命,你却连他的坟头都不去祭拜!” 崔令宜微微一怔:“他有坟?” 卯十三讥嘲道:“看吧,哪怕你来问我一声,我也不会觉得他死得如此不值。” 崔令宜:“拂衣楼不允许给任何人立坟立碑,你这样擅自行动,也不怕被发现,楼主派人掘了他的坟?” 卯十三:“坟头上又没写‘卯十二’三个字,谁知道那是他的坟?他的尸身毁于大火,我只能收殓他的遗物,给他在山上立了个衣冠冢。我花钱请了工匠,给他刻了块墓碑,墓碑上刻的名字叫‘付春’——你知道为什么吗?” 崔令宜握刀的手紧了紧,终于还是道:“我知道。” 许多年前的傍晚,年仅十二岁的她和卯十二坐在拂衣楼的走廊上,一边啃馒头,一边眺望着不远处的人家。 第107章 那户人家姓付,平平无奇,就是一家普通百姓,没有任何稀奇之处。非要说哪里特别,大约就是老来得子,所以父母很宠小儿子吧。那户人家就住在拂衣楼附近,丝毫不知道不远处那座看似寻常的戏楼之内,其实潜藏着无数杀手。 当父亲的总是把儿子架在自己脖子上,给他当马骑,一边嘴里发出“驾驾驾”的声音,一边颠来颠去地跑步,把儿子逗得咯咯直笑。当母亲的有点儿泼辣,发现自家儿子和其他小孩玩耍受了伤,会当即怒骂其他小孩,然后又把儿子抱在怀里,心疼地问他疼不疼,然后给他买各种好吃的哄他。 “好想当他们的儿子啊。”卯十二托着腮说。 崔令宜:“他们都不认识你。” 卯十二:“随便想想嘛,感觉当他们的儿子,肯定很幸福。” 崔令宜:“下辈子吧。” “你好冷酷哦。”卯十二转过头来笑,“不过下辈子应该来得也挺快的,说不定哪次就死了呢。” “那还是先好好活着吧。”崔令宜认真道,“我刚才又想了一下,万一这辈子造孽太多,下辈子投了畜生道怎么办?至少这辈子还是个人。” “好啊,那就听你的,先活着再说。”卯十二叼着馒头躺下来,望着漫天暮色,“你觉得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想活久一点。”崔令宜说,“怎么也该混个门主当当吧。” 卯十二:“你想管别人?” 崔令宜:“唔,倒不是因为这个,管人的其实也挺累。主要是当上门主的话,我就可以给自己取个好听的名字了。” 拂衣楼内,只有门主及以上级别的人才有给自己取名字的权利,在此之前,无论是多么厉害的杀手,都只能以代号称呼。 卯十二:“你想给自己取什么呀?” 崔令宜:“没想好,有时候想到一个好听的,过几天又觉得不好了。” “那就慢慢想,有的是时间呢。” “你有想过取名字吗?如果有一天真的能当上门主的话。” “嗯……如果非要取一个的话……”卯十二拖长音调,认真思索了一下,“要不就叫付春吧。我喜欢春天。” 崔令宜失笑:“不是吧,真的这么想给人当儿子?好歹再有点追求呢,选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家,当个公子哥儿吧!” 卯十二:“不不不,人不能太贪心,平民百姓就够啦……要是大户人家,指不定有什么阴私坏事呢,还是这种人家好。嗯,付春,就这么定啦。” 卯十二没有活到能当门主的年纪。 崔令宜十四岁的时候,与卯十二一起出任务。江湖恩怨,有人给拂衣楼下单,他们收钱办事,伪装成一对流浪兄妹,潜入某个江湖山庄,去给单主的仇敌庄主下毒。下毒的过程很顺利,就是准备撤离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暴露了。 卯十二掩护了她逃脱,自己则被山庄的人抓住。他自知 殪崋 逃跑无望,便服下了牙根处藏的毒自尽。山庄众人怒不可遏,将他的尸体吊在了墙头,鞭尸示众。 那时正值春天,漫山遍野鲜花盛开,而他还有一个月,就满十五岁了。 听说卯十三想过去偷卯十二的尸体,结果半路被山庄的人发现,狼狈逃回。因为险些牵连拂衣楼,被关进了地牢受刑。 然后,刚刚养好伤的崔令宜,在一个午夜撬开了拂衣楼的兵器库,偷走了一把弩,又从厨房间偷走了一罐油,再一次潜到了山庄附近。 朗月疏星下,她用一把弩,连发数箭,箭箭燃火,将卯十二的尸体焚烧殆尽。 逃回拂衣楼后,她也被关进了地牢。 关了一个月后,她见到了传说中的楼主。 隔着地牢满是陈年血垢的围栏,楼主一身玄衣,在半明半昧的火光中,朝她招了招手。 她拖着身后长长的血迹,爬到他跟前,抬起了头。 楼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下巴上蓄着短硬青茬,长发披散,眼瞳幽深。 他的手穿过围栏,捏住她的下巴,端详她半晌,才道:“下面人不懂事,要惩罚,也不该惩罚你这张脸。” 她不敢动,眼珠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转动,看着他掏出一张帕子,擦去自己脸上的血迹。 “你的事情,我都已经知晓。虽说不合规矩,但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勇气和胆识,很是不易。更何况,你还成功了。”楼主微微一笑,“我查过了,其实按你过去的战绩,自己一个人去执行任务也未尝不可,但卯十二却少了几分血性。是你这次非说要扮作兄妹两个人一起去,才显得逼真,楼里才同意把卯十二也带上的。唉,只可惜,两个人的灵活性,终究不如一个人。” 崔令宜咬唇不语。 楼主道:“虽说这次过程有些波折,但目标已死,也算是完成了任务。那笔赏钱你也不用和卯十二平分了,都归你了。” 崔令宜低下头,低声道:“我不要那笔钱,楼主,能否允许我……” 楼主像是看穿了她想要什么,慢条斯理地打断她:“拂衣楼内,不允许给任何人立坟立碑。即便是我,也不行。”顿了一下,又道,“你有本事撬开楼内的兵器库,偷偷立个坟也不是难事,但你这张脸可没有变过,若是哪一天山庄的人发现了你,然后顺藤摸瓜发现了卯十二的墓,你猜,他还会不会得到安宁?” 第108章 崔令宜没再说话。 “干我们这行的,可不能太有感情了啊。”楼主的语气竟然有几分温柔,“一旦有了感情,不仅影响活人,还会影响死人。” 崔令宜轻轻地说了声“是”。 楼主又拿起她的手,仔细观察。 她已经很久没有清洗过身体了,指缝里满是血污。被楼主干净的手碰到,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楼主却说:“你的手也很漂亮。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成日里打打杀杀,不成体统,以后,去学点琴棋书画吧。” 然后,他让人把她带出了地牢,治好了她身上的刑伤,又抹去了她身上那些陈年累月的疤痕。 她穿上了轻柔纤薄的裙裳,拿起精雕细凿的笔毫,摇身一变,成了瑶林书院院长失散多年的女儿。 第043章 第 43 章 “你现在是享福了, 成日和卫三郎出双入对,恩恩爱爱,可还记得十二的孤魂!”卯十三攥着他的第二把匕首,往崔令宜的腰间又用力一捅。 崔令宜闷哼。只听沉闷的咔嚓一声, 是她随之砍断了他的锁骨。 鲜血喷溅了她满脸, 她连睫毛上都挂了血珠, 怒目道:“我那是在执行任务!” “我不在乎。”卯十三咧嘴笑着, 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我和十二相依为命长大, 我可以接受他死于任务, 但我不能接受他为你这样的女人去死!他死了,你却去当了崔氏女, 当别人的掌上明珠, 享无尽的荣华富贵!这还不够,还要嫁给卫相之子, 飞上枝头变凤凰!你多有本事啊,婚前连面都没有见过,婚后一个月却能勾得他为你投河!如果不是他, 我早已将你杀了!” “杀了我, 导致任务无法完成,你以为楼里会放过你?” “无非就是一死罢了!我们这样的人, 死哪里不是死?我早就受够了!”卯十三狞笑道,“再说了, 只要你死了,谁会发现是我杀的?再怎么查, 也只能查出你是死于撞伤和溺毙!” 崔令宜:“若不是那日我穿得繁琐,受制于衣衫, 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我看在十二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下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去姓纪的那里领任务时,偷偷看了我交去的卫府地图,才会找到我和卫三郎的卧房?若不是卫三郎半夜还不睡觉,你便要趁机动手了吧?但你那时理论上已经去外地执行任务了,我的身死,怎么也不能算到你的头上!” “不愧是楼主最喜欢的卯十六,真是难杀……”他咬牙道,“我技不如人,早死早投胎,也不是坏事!卫府为了你,大动干戈,我知道一直有人在跟踪我,可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死了没……既然你一直没死,却直到今天才来找我,想必要么是今日才解完了毒,要么是今日才有机会脱离卫府的管控……你肯定也很难受吧,相爷家的儿媳妇,岂是这么好当的!” 崔令宜冷冷道:“说完了没?说完了我就送你上路。” 她知道卯十三和卯十二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但某种程度上来说,在拂衣楼里,本就不应该存在这样的朋友。 如今他为了卯十二要杀她,她也绝不会看在后者的面子上,放过他。 拂衣楼里,奉行能者居之的道理,只要不影响任务,就不会限制杀手互相搏命。 “我虽然杀不了你,但是……你受伤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去跟卫府解释……”卯十三边咳边笑,“卫三郎那样的世家公子,看到你这样,只怕是胆都要吓破了……你我这种人,本就不配……” 他没有说完,刀光便已经切断了他的喉咙。 卯十三的目光渐渐涣散,可直到他呼吸停止,唇角仍噙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崔令宜把弯刀扎在地上,伸手摸向腰间,轻而易举地拨开了他停滞的手掌,握住了那把匕首。 她按住附近穴位,抿唇皱眉,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拔。 匕首落地,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她娴熟地从卯十三的衣服上割下一条布料,在腰上缠了几圈止血。 她坐在地上,撑着弯刀的短柄,抹了把脸上的血渍,顺了好一会儿的气,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受伤失血,她步履有点不稳,晃动了一下身子,方才站稳脚跟。 今夜乌云沉沉,遮蔽星月。萧瑟北风吹得她衣襟猎猎,被湿透的衣角滴落腥气血珠。 “你还要在那里站多久?”寂静幽夜中,她忽然开口。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看着地上的尸体,问的,却是另有其人。 仍旧安静。 “是卯十三让你来的吧。”崔令宜终于转过身,看向三丈之外的庭院一角。 那里有一株上了年纪的老树,枝条遒劲,枯叶簌簌,有风吹来时,摇曳如同鬼影。 “让我猜猜,你是卯七,还是寅十四?总不能是辰六吧?”崔令宜的语调又慢又冷,“他这个人,自知不是我的对手,唯有靠偷袭才有胜算,倘若正面一决,他必死无疑。他和你们几个关系也不错,是想让你替他收尸?” 她等了一会儿,渐渐不耐烦。 “不回答的话,我就走了。”她说,“你爱收不收。” 她把卯十三的两把匕首插进靴子里,又将弯刀在指间一转,拎刀正欲走人,忽听身后破风声至。 她骤然回身,弯刀甩手而出,直劈对方面门。 然而来人令她吃惊。 第109章 来人身形高挑,一身劲装,墨色衣衫上绣着暗纹,护腕的皮革泛着冷色光泽,就连脸上戴的面具也不似寻常金属,最重要的是,他赤手空拳而来,未 依譁 曾携带任何武器。 他长身一旋,弯刀从他飞扬的马尾旁擦过,割下几缕碎发,再深深扎进了老树的树干。 此人绝非拂衣楼中人! 崔令宜心中一惊,暗道不妙。 此人藏匿术不错,她一开始搜查卯十三的住所时,并未发现此人的存在,直到后来她和卯十三在京城街道上以轻功相逐,她才察觉后面还有一个人。 但此人离他们一直有一段距离,似乎只是想跟踪,并不想插手他们二人的恩怨。 而且,她还发现,卯十三逃离的时候也在频频回头,却似乎不止是看她这一个方向——他应当也是察觉了后面有人。 可从他的角度来看,应该是有两个人在同时追他,他却竟然没有任何危机感,仍旧以惯常的速度在飞奔。 于是她便猜测,这或许是卯十三的帮手。他在前面诱敌深入,帮手黄雀在后埋伏。 但她不在乎。卯十三能找来的帮手,无非也是拂衣楼的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阻拦她今夜杀了他这个威胁。 她也曾短暂地怀疑过,这是不是卫云章监视卯十三的人手之一,但很快被否定了。 这人能跟着她和卯十三用轻功跑那么久,绝非等闲之辈。若是真有这样的高手,不早就能发现卯十三的异常了?毕竟哪有货郎每天晚上不睡床上睡房梁的?但卫云章跟她说过,就是因为他们始终没法抓到这货郎的破绽,才迟迟不能逮他归案。 等到了庭院中,看到卯十三又频频分心看向她身后的老树,她便愈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但她现在发现她错了,错得离谱。 卯十三一定也是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又确定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再找个帮手,所以,他便断定这是个外人,且很有可能是卫家派来监视他的人。 如此便都说得通了。今夜他那么多话,原本她还当他是为友报仇、真情流露,却原来,他其实都是在故意勾着她说话!故意误导她,让她说出那些偷天换日的秘密,陷她于危机! 他死了一了百了,一身轻松,她却要面临来自卫家得知真相的报复,和来自拂衣楼任务失败的惩罚。 真是该死,能在拂衣楼里活到现在的人,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一定是中毒后还没恢复好,才会让她中了卯十三的计! 面前这个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家伙,听到了她和卯十三的全部对话,绝不能再留。 崔令宜从靴子里抽出两把匕首,上面还沾着她和卯十三的新鲜血渍。她手持双匕,足下一个发力,朝着来人斜刺而去。 多么可疑的一个人,专门戴了面具,分明是有备而来,可都杀到她面前了,却还没有亮出任何武器。 崔令宜死死地盯着他,因为浑身用力,所以腰上的伤口再次涌出鲜血。 对方的手摸到了腰后。 崔令宜眼瞳一缩,下颌一绷。 果然,她就知道他肯定藏了暗器! 她急速一转,收匕回身,无数次跟同门对战时累计的丰富经验告诉她,她定能避过此次偷袭,然而—— 然而,一道弧光从眼前一闪而过,如同一弯弦月,带着轻盈而犀利的风,轻而易举地割开了她的衣袍。 从后腰到肋下,他预判了她的收势撤退,用冰冷的剑锋,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口。 她惊愕地望向他。 他手里握着的,乃是一柄长长的软剑,剑身薄得惊人,宛如一片纤细的雪光。 ——竟是自腰带中抽出! 他足尖点地,疾踏枯叶而来,剑花挽起,如龙舞风行,穿梭而至。 嗡! 匕首挡住了他的攻势,然而软剑与硬剑不同,它只在崔令宜面前短暂地停滞了一息,便弯折身躯,贴着匕身轻巧滑过。 如波升,如浪涌。 若不是崔令宜闪避及时,剑锋划过的便是她的咽喉。 她眯了眯眼,反肘一击,双匕竟将软剑夹在了中间。她借势一跃,于半空中一个翻腾,软剑被她扭曲,迫使持剑人也不得不扭曲了身体。 管他多么漂亮的招式,快准狠才是唯一真理! 趁着对方还未适应姿势,她猛地抬腿一踢,将对方狠狠地踹翻在了地上。 庭院多年无人打理,到处都是碎石枯枝,对方后脑着地,闷哼一声。 崔令宜心念一动,下意识地锁了眉头。 这个声音怎么感觉…… 然而她本能的反应比脑子更快,她熟练地踩住人体最柔弱的腹腔,举起匕首,朝着他的胸口刺了下去。 ……失败了。 她被他的软剑割破了手腕。 高手过招,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她仅仅是微微颤抖了一下,便被他瞅准了时机,一把提住她的脚腕,将她掀翻在地。 他双腿跪在地上,将她钳在身下,双臂撑在她的脖颈边,长长的软剑抵住了她的咽喉。 最柔的刃,饮最热的血。 隔着一重厚重的面具,她看不清面具里人的眼睛。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唯有夜风呼啸,粘稠的鲜血从面具里渗落,滴在她的唇角。 崔令宜笑了起来。 第110章 “是不是看我和别人打得久了,真以为我这么喜欢跟人对战?”她抬起手,捏住颈边的薄刃,将它缓缓挪开,“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既然跟踪我和他,想必就应该明白,我和他,首先是刺客。” 不正面动武,悄无声息地耍阴招,才是他们的首选良策。 在她意识到自己一击失败,被他反控在地的时候,她便果断放弃了手里的匕首,摸出了久备多时的银针。 他双膝落地的一刹那,泥土里的剧毒银针,便已经扎进了他的皮肉。 上方传来男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鲜血争先恐后地顺着他的下巴流了出来。 她将他手里的软剑抽走,如同抽走一片波光。 目光却在触及玉质剑首的一瞬间,有了些许疑惑。 这个剑首,怎么莫名眼熟……但她又确定自己没见过玉质的剑首…… 她忍着身上的疼痛,将身上的男人推到了一边。 玉山崩颓,男人毫无反抗之力,倒在了她的身侧。他中了剧毒,绝无生还可能。 崔令宜一直紧绷的精神终于稍稍放松下来,一放松,便觉得身上伤口痛楚难当。 得先去找个医馆偷点药才行。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搞清楚旁边这个是什么人。 她忍着痛,伸手去揭男人的面具。 面具沉重而冰冷,随着她的动作,从下巴处拉开一条长长的血丝,又在坠落的一瞬间断裂。 黑雾一般的血,裹满了男人的下半张脸,但即使可怖至此,那俊朗而熟悉的眉眼,也让崔令宜一眼便认出了他。 ……卫云章。 卫云章???!!! 怎么会是卫云章? 怎么可能是卫云章! 她跌坐在地,呆呆地望着那具失去声息的身躯,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晕了过去。 第044章 第 44 章 崔令宜是被疼醒的。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和抽痛感, 好像不久前刚刚在她身上发生过……她勉强睁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现在还是黑夜。 记忆尚未回笼,她有些茫然地躺在地上, 目光从身旁的枯枝败叶, 挪到泛着粼粼光纹的长剑上, 最后挪到坐在跟前的人身上。 此人身形玲珑, 穿一身夜行黑衣, 长发高束, 一手捂着腰, 一手握着什么东西,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崔令宜:“……” 妈呀! 她一个弹射坐起, 又痛倒回地。 身旁的女子冷笑一声。 崔令宜闭上眼睛。 一定是她出现幻觉了吧, 不然怎么会看到另一个自己坐在旁边。 卫云章看见她的反应,本就凉透的心, 更是雪上加霜。 他知道今夜崔令宜肯定会行动,所以她一从卫府离开, 依譁 他便亲自去了一趟“神秘的货郎”家隔壁, 给了对方住户一笔钱, 让人出去住店,自己则藏在对方家的柴火堆后, 伺机而动。 尽管早有准备,但真的听到隔壁熟悉的女声和那“货郎”聊起来的时候, 他还是有片刻的怔忡。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声线,可说话的口气, 却与之前大相径庭。 他印象里的崔令宜,说话柔柔的、雅雅的, 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尾调就会带点儿娇音,着急忙慌的时候,又会变得清脆利落许多。 但不管怎么样,总归不是像这样,飘忽轻浮中,又带点儿漫不经心的轻蔑刻薄。 原来,她真的不是崔令宜。 她只是一个鸠占鹊巢、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上的不明人士。 而在亲眼目睹了她与卯十三的追逐厮杀后,他再也无暇去打理那些伤春悲秋的情绪,余下的唯有心惊肉跳。 他们的每一个招式都清晰地落在他的眼底,她动作之干净狠辣,意念之凌厉果决,超乎他的想象。 哪怕是放在几天前,他对她的猜想也仅限于“武功不错的女子”这么一个模糊的概念,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惊觉,在她身上,根本就无需添加任何形容。 她就是杀手。她就是刺客。 除此之外,任何前缀,都是多余。 什么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什么蕙质兰心的解语娇花……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冷夜乌啼,霜云溢寒。他于无边黑暗中,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他旁观完了她杀人的全过程。游刃有余的技巧,超乎寻常的忍耐,以及沉稳老练的心境,也不知是要经过多少年的淬炼,沾染多少人的鲜血才能修成。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听见她亲口承认,嫁入卫家,是为了执行任务。 她杀死了自己的旧相识,面上却并未显出其他复杂的情感。甚至还头脑清醒地,把对方的匕首据为己有。 这令他脊背生寒。他知道他们有仇,也听出来了是对方挑衅在先,她不过是自保。可那又如何?令他生寒的,正是这一份堪称正确的选择。 ——因为他印象中的崔令宜,是不会、更不敢做出这样的选择的。 为什么这样一个冷静到堪称冷酷的杀手,竟然在他面前可以伪装得那么明媚无辜、天衣无缝呢?她在拥抱他、亲吻他的时候,是否也曾抚摸过、窥伺过他凸起的青筋、隐现的血管呢? 他在她眼中,是逢场作戏的任务一环,还是命不久矣的一具尸体? 他站在老树上,想着想着,竟然笑了起来。 第111章 她大概是把他当成了同门,并没有太大的敌意,也没有出动出击的打算。他知道此时绝不是自己现身的好时机,他若是足够冷静,就应该顺势假装成收尸的同门,等她离去后,立刻报告给父亲,与父亲联手,将她缉拿归案。 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让他像个傻子一样被玩弄了这么久,还想快意恩仇,拍拍屁股就走人? 以前她想当大家闺秀,他可以陪她风花雪月,如今她想当无名杀手,他也不妨陪她过上几招,探探她的底! 他摸上了腰后软剑。 习武多年,他的剑锋,还从未真正对谁开刃过。 他承认,她带伤与他对战,是他占了便宜。可那又如何?他们本就不是光明磊落的正义切磋,他的目的,本就只是为了雪恨。 是她先做了小人,那就不要怪他不当君子。 他将她压倒在地上,隔着冷硬面具,两个人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 看似最亲近的枕边人,却原来,是最狠心的陌生人。 他的剑上沾了她的血,痛的明明应该是她,可他看着身下这张少女面庞,只觉心如刀绞。 他张了张口,想问她,我们卫家到底哪里亏欠了你,可比声音先冒出的,是他温热的血。 她给他扎了毒针。 熟悉的痛感袭来,他觉得分外荒谬,又觉得如此合理。 也许是已经经历过了一次死亡,再经历时,竟也不觉得害怕了。 他看见她翻身坐了起来,朝自己的面具伸出了手。 真想看看她的反应啊。 可惜,毒素发作得还是那么快,他怀抱着遗憾,先一步闭上了眼。 ……然后又睁开了。 卫云章看着对面地上昏迷的男人,沉默许久,才捂着身上的剑伤坐了起来。 他伸出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虽然微弱,但确实还有,那就说明人没被毒死。 好吧,一点都不意外,他们又互换了。 但崔令宜这具身体上的伤,并没比卫云章那具身体好到哪里去。 她受的是外伤,因为失血过多,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而他直到亲自上身体验,才发现卯十三那一匕首,在她腰上扎了多深——要不是她凭借丰富的经验避了一下,这一匕就直接扎进她的脏器里了。 而他在她身上留下的血口,虽然不如卯十三的深,但赢在长度,寒风直接从破损的衣衫里灌进,逼得他不得不忍痛调整了一下姿势,换了个背风的朝向。 附近没有伤药,也不可能喊人,但卫云章知道自己现在死不了,便也先这么麻木地坐着。 真痛啊。要不是因为天冷,丧失了一部分体感,还能更痛。 目光瞥见“卫云章”腿上扎进去的银针,卫云章不由一顿。 她到底是从哪儿掏出的针?她的那些暗器首饰,不是都收进库房里了吗? 他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下,很快就从绑紧的袖管里,摸出了一支毛笔。 卫云章:“……” 这是一支象牙刻兰花纹管笔。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当初成亲时,他送给崔府的聘礼之一。这套象牙笔一共四支,另外三支刻的是梅竹菊,是他精挑细选之物,觉得工于丹青的崔家四娘肯定喜欢。 现在看来,确实是喜欢。喜欢到还在笔端凿了个开合孔,往镂空的笔身里□□针。 就在他研究毛笔构造的时候,地上的男人醒了。 他安静地看着她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又因为内伤毒发而倒了下去。 “怎么,看到是我,不满意?”他都被气笑了,看着装死的崔令宜,讥诮开口,“卯七辰六不在,卫三凑活一下行不行?” 崔令宜:“……” 崔令宜深吸了好几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重新睁开眼睛。 “三郎,我们这是在哪里……”她娇柔呼道。 卫云章:“……” 他的眉头狠狠抽动了一下:“别装了。再装下去有意思吗?” “好吧。”崔令宜一瞬间就收起了表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定定地望着他,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问天气。 人看上去是镇定的,但心已经死了。 天杀的,早知道来的人是卫云章,她绝对不会把他赶尽杀绝! 现在又互换了!她又中毒了! ……还不如死在卯十三手上呢。 话说回来,她还以为只有她这具身体出事了才会互换呢,怎么他的身体出事,也会互换啊! 卫云章道:“你猜。” 听他这个语气,看他这个表情,想必他已经知道很久了。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自己是哪里露了破绽?她短暂思考了一下,又很快放弃。 算了,现在讨论这个已经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任务对象已经发现了真相,她要如何应对才是? 虽然情况很糟糕,但不幸中的万幸是,现在他们互换了身体,他不能把她怎么样,两个人拥有充足的谈判余地。 既然如此,她也懒得再跟他虚与委蛇了。 崔令宜直截了当地 殪崋 问:“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难道你早就知道,即使是我杀你,也会导致我们互换?” “我不知道。”卫云章淡淡地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给我准备这么大的惊喜。” 第112章 “那还是比不上你。”崔令宜谦虚道,“三郎一身好本领,我仰慕多时,没想到会在今日得见。” “四娘才是好本事,我送四娘的定情之礼,原来是这么用的。”他转着手里的毛笔,唇角含笑,幽暗不明。 崔令宜:“……” 她这次出门时打的是探望外祖母的旗号,没法回库房去取她用惯的旧首饰。但好在狡兔三窟,她早就预料到自己可能有一天不方便使用首饰,便提前改造了聘礼里的毛笔,以便储□□针。毕竟这些东西本质上是卫家的,没人会想到卫家的东西也会有问题。 她这次出门,就趁人不注意,往身上揣了一支,以备不时之需。 ……就是没想到害人终害己。 她悻悻扭头,看向身旁的软剑。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这玉质的剑首为什么眼熟。 因为,这原本压根不是什么剑首,只是卫云章穿常服时经常佩戴在腰间的玉饰罢了! 崔令宜早就觉得他的玉饰长得怪怪的,那么大,还一次性佩戴好几个,但考虑到京城海纳百川、包罗万象,卫云章身为世家子弟,有点自己独特的喜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所以她并没有多问。 如今她拾起软剑,摸到剑首机扣,调整角度,用力推按,看似完整的玉剑首便被她逐渐拆解成了那几个再眼熟不过的玉饰。再通过一点巧劲拼合组装,零散的玉饰便又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剑首。 精工熔铸的软剑,亦可通过机扣牢牢锁在剑首之上。剑首为玉饰,佩于腰间,软剑藏腰带,环于腰身。关键时刻虽不能及时抽出,但他本就是文官,无人会对他设防,只要他提前准备,趁人不备时迅速将其组装成一柄锐器,便可以出奇制胜。 崔令宜再一次用力,努力从地上坐了起来,抹了一把嘴边的毒血,翘起手指弹了一下剑身。 剑身如秋泓,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她迎着他锐利的目光,亦是冷冷一笑:“同床共枕这么久,我也不知,三郎原来有在腰封里藏剑的爱好。” 卫云章扯了扯嘴角:“这有什么办法?每日都是我比你早起,你又不像别人家的夫人,还会服侍郎君更衣。” 崔令宜哼了一声:“那我画画的时候,谁让你不陪我的?你若是经常陪我画画,说不定早就发现这毛笔被我改了。” 卫云章怒道:“我若是真陪你画画,你难道还会用这一支被动过手脚的毛笔?” 崔令宜也怒道:“我若是真服侍你更衣,你难道还会继续把剑藏在腰带里?”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首饰都是暗器!身体互换后你做贼心虚,怕被我发现,便统统收进了库房!还有那个绘月轩,便是你们这些细作沟通消息的渠道!” “你们卫家难道就清清白白?西边角落里那么大个院子,说是废弃的,实际上就是你练剑的地方吧!做贼心虚的到底是谁?堂堂卫家郎君,相爷之子,练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除非你们本就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 第045章 第 45 章 “我真的听到了声音, 这边肯定有什么事情!” “有吗?你确定不是狗叫?” “肯定不是!感觉像一男一女在吵架!” 巡逻卫队去而复返,说话的声音遥遥传来。 卫云章一把捂住崔令宜的嘴。 崔令宜一口咬在他的手掌上。 卫云章吃痛,满脸怒容地瞪着她,而她则挑衅似的冲他眨了眨眼睛, 耸肩。 卫云章深吸一口气, 扭过头去, 不再理她。 卫队在外面街道徘徊。 “是哪户人家?这家?还是这家?” “现在怎么没声音了呢……” “难道是这家?” “可是这家不是都被查封了好几年了吗?” “不会是闹鬼了吧?” “胡说八道什么?这里是皇城脚下!” “说不定只是附近的夫妻吵架,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嘛, 咱们只负责确保夜里无人在外, 还能管得了人家家里的事吗?” 卫队又在周围晃悠了一圈, 确定街上无人,便又离去了。 崔令宜终于松了口, 在卫云章的手上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 “哟, 怎么不喊人啊?怎么不把我抓起来啊?” 见她得了便宜还卖乖,卫云章盛怒之下, 一把攥住了她的脖子。 ……嗯,或许“攥”这个字并不合适,毕竟他现在的手小了一圈, 握着一个大男人的脖子, 实在缺乏威慑力。 “试试看嘛。”崔令宜挑眉,“现在杀了我, 说不定就又换……” 话还没说完,她便浑身一颤, 倒在了卫云章的身上。 这一倒,便压在了卫云章的腰伤上。卫云章面色大变, 仰面摔倒在地,痛得五官扭曲, 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你……你故意的……”他眼前一阵阵发花,想要推开崔令宜,却根本使不出力气。 “故意……个屁……”她因为毒发,痛得压在他身上颤抖扭动,“快给我去……拿解药……” 她反复磨蹭着他的伤口,卫云章怀疑自己肠子都要被她磨出来了,红着眼,崩溃道:“你觉得我现在……有能力吗……你倒是……先起来啊……” 如果那群卫兵现在打开这户人家的大门,就会发现,面前这个场景,简直是诡异至极。 荒废已久的庭院里满是飞溅的鲜血,一个尸体以一种死不瞑目的状态倒在一边,而另一边,一个男的压在一个女的身上抽搐不停,而这个女的,已经虚弱得快要晕厥过去。 第113章 崔令宜痛得说不出话。她倒是有心从卫云章身上下去,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现在的她几乎无法独立完成。 卫云章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基本上是在凭借本能说话:“你出门,都不带点伤药吗……你们这种人,不是应该随身带什么药嗑一嗑吗……” 疼痛间隙,崔令宜满头冷汗,终于抖着嘴唇发出声音:“你要不还是把我杀了吧……我受不了了……” 卫云章闭着眼咬牙,奋力推她:“……你当我傻?” 就算此刻杀了她就能换回去,可他要一具中毒的身子干什么!到时候她拖着只有外伤的身体跑了,留他在这里和尸体相守白头? 崔令宜骂骂咧咧:“男人真是没良心,之前嘴上说着爱我……可爱的只是个名头,不是真正的我……” 卫云章大怒:“到底是谁没良心!你让我见过真正的你吗!” 终于把她从身上推了下去,卫云章扶着快要断掉的腰,勉强坐了起来。 他晃了晃脑袋,冷静了好一会儿,才半挪半爬地来到了卯十三的尸体旁边,左摸右摸,终于被他摸出一个小瓷瓶。 他回到崔令宜身边,拍了拍她,勒令她睁眼:“你看看,这是什么?” 崔令宜看了一眼瓶身,恹恹道:“没什么用,提神的。” 他们这种人经常在夜里行动,有人就会备点口含的丸药提神。 “没毒就行。”他掰开她的下巴,给她强行塞了一颗,又给自己喂了一颗。 他含着提神药,感觉精神振作了一点,问她:“你能自己起来走路吗?” 崔令宜:“你觉得吗?” 卫云章:“你这叫自作孽。” 崔令宜:“卫云章,你再在这里说风凉话……咳咳……当心 銥誮 你的身体中毒太久,落下病根。” 卫云章起身就走。 崔令宜慌了:“喂,喂!你干什么去?” 卫云章扶着腰,回头看她:“当然是回家。” 崔令宜警觉道:“你不会要跟你父母报信吧?然后把我软禁起来?” 卫云章冷冷道:“不然呢?你别以为我现在有官职在身,就不敢把你怎么样。我父亲代我上道折子,说我怪病缠身,需要辞官静养,相信陛下也不会说什么。而崔氏女不离不弃,坚守在侧,定能成为京中一段美谈。” “你休想!”终于捱过了最痛的时候,崔令宜喘着气道,“我知道你想借助我的身体,查清我背后的势力,但你对我一无所知,你要怎么演我?我背后的人发现我不对,肯定不会留我性命!到时候发现杀我一次,卫家三郎就晕一次,而我又怎么都杀不死,你猜会怎么样?” 卫云章盯着她。 “你可以不在乎我的死活,但你总得考虑一下你们卫家吧?你也知道,有人派我过来,定是要对你们卫家不利,如果被更多的人发现你身上的秘密,会引起怎样的后果?” 说实话,对于卫云章来说,会引起怎样的后果,崔令宜不太清楚。但她也不需要清楚,混迹官场的是他又不是她,他想的肯定比她多些。她只需要引导他就够了,剩下的空白,他会自己补上。 “而且,我可警告你,我今夜虽不知道来人是你,但我早就发现你会武功了,你费尽心思瞒了这么久的秘密,已经被我递出去了。”崔令宜笑道,“不然你以为我这么急着出门做什么?我除了杀人,就没有别的正事要做吗?” 卫云章:“你不必诈我。” “我诈你这个做什么?我若是真要诈你,我就该用这个把柄和你做交易。” 她没骗他,她今夜从侯府离开后,先去找了一趟纪空明,将积攒已久的情报汇报了一下,然后才去找的卯十三。 再不给点进度,拂衣楼就真该怀疑她了。好在纪空明对于“卫府内有一座废弃的小楼,里面全都是练剑的痕迹,疑似是卫云章所为”这个情报很是满意,接下来她大概又可以轻松一段时间了。 卫云章:“既然你已经把我的秘密说了出去,那就更没必要听你的了。” “错!正因为你的秘密已经为人所知,你才更要听我的!”崔令宜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们发现这个秘密后会做什么吗?你若是不让我好过,便休想从我这里得到想要的答案!我现在用着你的身体,你们难道还想严刑拷打我吗?” “没想过要严刑拷打你。”卫云章看着她,淡淡道,“你是拂衣楼的人吧?” 崔令宜一哂。 他听见了她和卯十三的全部对话,她虽然只提了一个“楼”字,但以卫云章的反应速度,加上拂衣楼的知名度,联想到拂衣楼也不是难事。 “然后呢?除了这个,你还知道什么呢?”崔令宜瞧着他。 “江湖上总出命案,官府又难以插手,我对拂衣楼,确实只是略有耳闻。”卫云章说,“它声名在外,却仍旧如此神秘,它培养的杀手,想来也不是能屈打成招之人。不过,只要有心查,总不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 崔令宜:“那你可要抓紧时间了,毕竟不是拂衣楼和你有仇,而是另有人和你有仇,这得查到什么时候?” 卫云章:“我听说,拂衣楼只管江湖事,从不会对朝廷官员下手。我虽有武功,但从不认识什么江湖人,拂衣楼为什么改了规矩?” 崔令宜转了转眼珠:“我可不会免费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