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节 题名: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作者:十鎏 卷一 洛水臨城 第1章 王都三月,蔼春杀雪。 —— 轿辇落在午门前街时,身后正敲响寅时的更声。 更声外万籁俱寂,唯有这抬轿辇沐夜而来,搁下的乌檀轿担沉笃笃惊动长街。 悬佩摇荡,重帘掀起。 风合露凉,卷上蟒身盘踞的朱红大袖。 提灯抬帘的随侍轻声道:“主子,已是到地方了。” 摇光疏影中,轿里头支额闭目的人这才好似醒神,勾了勾精致靡红的薄唇角,扶帘下轿。 白日里恢弘壮丽的宫城隐没在漆黑雾翳里,抬头望,不见琉瓦不见飞檐,只西边一弯稀薄将落的镰月。 今安望着天上月,心道:真是狗都不叫的好时辰。 难为她却要离了暖寝高枕,只为帝王兴起一句口谕,即刻肃整衣冠进宫觐见。且宵禁后严禁马蹄声,纵马不需一刻的路程硬生生在轿里晃了近半个时辰才到。 晃得人心生倦烦。 这地头,莫说遛马没有地方撒野,举杯喝酒还需抬袖,连说话,也要提防别人笑里有没有藏着刀。 就如今夜。 目光扫向宫门边,随侍帝王多年的掌事太监禀禄持着柄灯笼走近,躬身向她行礼。 “陛下漏夜传召,有劳王爷走这一趟。王爷随咱家这边请——” 帝王传召,本是不用身边掌事太监过来。无奈说起被传召的人,实在声名太盛。 手底下管着的小太监们一听是请这位,还是深夜扰人清梦的请法,纷纷吓得如缩头鹌鹑,动也不敢动。 怕出差错,禀禄只得大肆斥责了众人一番,低眉提灯,亲自过来接人。 灯笼浮着光,在满目鸦色中依稀照清前面人蟒袍一角,风卷翻飞的袖尾上赤金绣线繁复厚重。 一只袖子,价值便是平常人家数年吃喝花用之数。 近半年来,帝王垂袖听政的金銮殿上,这人这身朱红镶褐金一直位列于百官之首。 木秀于林,遑论来往一众紫绯青灰官袍里这抹独一无二的金红色。 禀禄伺在高台帝王侧,看得分明。 帝诏特赐,昭显隆恩。朱衣上刺蟒,同时也刺满了言官们弹劾其言行无度、骄横张狂的上告谏言。 能使向来面和心不和的诸多言官这般同仇敌忾、群起而攻之。要么是如覆灭前朝的奸佞之流,权柄过重甚至只手遮天,大有谋逆之势。要么便是目中无人,行事无界,已然触犯到文臣们的利害关系。 眼前这位,两者都占。 那些谏言被帝王一律撂在案台上落灰,说卿为朕之肱骨臣,岂可教人妄议。可伺候久的、揣度着一二分君心的人都在等,等什么时候灰尘扫尽,就要逢火大烧起来。 也是,按这位今时今日的功绩与声名,又有谁能不忌惮呢? 忌惮便要除去,无法除去便收揽为我所用。几位皇子在帝王眼皮子底下不知动了多少手脚,却都只是白费心思,不能将其收入麾下。 若非帝王春秋正盛未有立储之意,若非朝堂上恰借此制衡—— 禀禄思绪乱飞,面上半点不显,踏上通往正殿的汉白玉阶时照例提醒当心。 昭清殿近了。 廊道上次第悬摆的长明灯,将整座宫殿映得辉煌如昼,撕开了这浓暗春夜下一点金玉表相。 远远地,借着这三分光,今安顿足凝目。 禀禄跟着停在两步台阶下,出声相询:“王爷,怎么……” 他边说,边稍稍向上提了提灯笼照路。 案台上落灰的一堆谏本里,除开弹劾此人种种恃功而骄之事外,口诛笔伐最多的不外乎为以色笼招、结党营私,大有不臣之心。 禀禄头次听闻还觉稀罕。 什么模样的人,竟不是用权钱,而是用美色去笼络党羽。更稀奇的是,言官们竟将这一句反复掰开揉碎,次次换汤不换药地呈上来。 帝王说可笑,但从不驳斥。 美貌人在这宫墙里头多的是,但看三年一届选出的后宫三千佳丽,花开不重样。前有梁妃盛宠多年雨露,后有胡姬鼓上揭面一舞。 可当无边美色与无上权柄都集于一个女子身上。 禀禄看着两阶上,那抹高挑笔直的身影,那张被惊叹又作祸引的面容。 她转过头来,冠带拂过眉峰,一双浅淡眼瞳教殿前灯火映着,落光落色,“多谢公公带路。” 清又冷的音色,在朝堂喧嚣中往往如斩乱的剑锋,轻易将群臣批得体无完肤,敢怒不敢言。 因此种种,这位的诋毁者有多少,拥护者便有多少。两派之争从无停歇,愈将她的功过扬沸得声势浩大、世人皆知。 禀禄又怎敢担待她一个谢字,忙说不敢,见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叹息般道:“快到早朝的时候了。” “回王爷,还有一个多时辰早朝,到时咱家会通禀。” “你倒是勤谨。” “王爷折煞咱家了。咱家是个只会伺候主子的奴才,粗陋鄙薄,登不得台面,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为陛下分忧了。” “公公过谦。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这些,莫不都是小事。” 这话似有深意,禀禄不敢思其深意,垂首沉默。 “如此倒叫本王得了先机。” 话落,那人掸袖而去,走进殿前明火照不到的那段路,周身风华随之溺入黑暗。 “宣定栾王进殿——” 昭清殿门霍然洞开,金碧光芒如江水汤汤向外洒了一地。 —— 这一夜,帝王遇刺。五公主为救驾中毒昏迷,九死一生。帝王震怒,下令彻查,牵连者数。 三月后,二皇子与中拓侯暗中勾结,趁夏猎带兵逼宫,事败。中拓侯被当场射杀,首级挂城门示众。二皇子被革衔落爵,囚入宗人府。定栾王护驾有功,奉旨攘乱。 一时间,朝野上腥风血雨。 同年秋,大皇子擒获二皇子旧部残存党羽,大理寺奉令彻查,循着蛛丝马迹追查至定栾王府。 这把火,终是从引线这端轰轰烈烈地烧起来。 第2章 宴唱客 江寇猖狂。 点将南下。 烟波楼驻江迎客的第五年秋末,长军跨过南北千里循水而下。 坐于高楼中拿团扇遮目,眺见那军伍如一柄利剑刺进城门,笔直凶悍,锐不可当。 踏乱了长街秋色,纷纷扬扬。 自两年前江上流寇四起,劫船掳人祸事频发,来到这洛临城的兵马已然数不清换了几拨。 个个气势汹汹而来,偃旗息鼓而去,好事没做多少,倒是将本不富裕的城池薅走了一层又一层脂膏。 烟娘自家小本生意,深受其害。 烟娘手中扇摇啊摇,支着窗杆往下瞧。目光随意扫过鲜艳飞荡的旗帜、渐行渐近的马腹、沾着尘土的盔甲、与背光中一长排看不清面目的脸孔。 响彻长街的蹄铁洪流中,她转头吩咐伙计:“去把门掩上,别让那些兵油子进来搅了场。” 她说着漫不经心撤了手中撑的窗杆。 一阵清风,刮掉了松松握着的扇子。 脱离雪白掌心的掐金丝小扇往下跌,正正敲上军伍最前头一人的肩甲。 铛。击甲声。 扇子落地,马蹄不停。马背上那人低头看了眼扇子,仰首看了一眼她。 烟娘正急忙探头追她的扇子,猝不及防,接了这一眼。 西跌的日光笼罩长街喧嚣,骤然借这半敛窗扉揭开一幅惊鸿卷。 长指纵马疆,身背如张弓。银铸盔甲连同头盔下的那张脸,都沾着跋涉而来的尘土。 长眉入鬓,眼盛山水,清凌凌却生倒勾。 浮尘分明的方丈间,囫囵一眼,竟如拨云见观音。 烟娘蓦地想起前日楼里不小心打碎的一盏琉璃杯盛的西域酒,月下艳色掺着碎光缓缓流淌。 大抵也比不上这人抬首望来时,惊人心魄。 长街旌旗高荡,万军接踵,遥闻号角声东起。 窗扉全合。 烟娘犹自怔忪,她花三两金买来的掐金玉扇,竟是这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2节 —— 烟波楼择江临高,一开数年,迎来皆是客,送往又回头。 入江讨生的人惯常要来这里温一杯酒喝。 尤其将寒夜里,楼门前兜拢着的白帘布被里头的灯火映得红通通,甫掀开,便被酣熏热气冲罩了满头满脸。 一望四下,明光浮红,声喧人沸。掌柜的靠在案后拨算盘,灯下鸦发堆鬓容色昳丽。 但凡有人逢见这姿容绝妙的楼掌柜,都要奉一声烟掌柜。熟识的便唤声,烟娘。 挂汗巾的小二笑迎着客进门,去靠窗偎火炉的小桌。 油灯搁进角落,刺啦燃起小炉火,酒壶放上,不久,烹出袅袅香雾。 江寒尽去,咂舌叹息。 早前见过的大阵仗风波未定。 “晓得不?北边来的,说是到这边守城。” “哼,不过又是一群乌合之众……” “嘘——不可不可,今时不同往日。可看见当头领兵的第一人,那可是……” 割亮北境长夜的将星。 去年胶着数月的均望城一战,此人带三千精锐夜袭敌营,斩敌军帅领于马下,连溃敌军使其弃城奔逃至百里之外,将这座二十年前割地赔付与夷狄的城池重纳回大朔朝版图。 而均望城,已是这位大将军六年来拿下的第九州城。 北征夷狄国壤,西踏璋云峰尽头,占去国土四分之一的北境十二州在经历烽火屠戮分裂的苦难年月后,终于沉沙埋葬百万军民的土地上迎来了实至名归的一统枭主。 大将军功名俱赫,帝王千里赐令,封其为定栾王。 迎臣授柄,食邑万户,功爵可继。 至此,这位定栾王一举登到帝王垂旒之下的庙堂最高处,无人可夺其光芒。 后不到一载,皇嗣联合诸侯逼宫谋反祸及,帝王以体恤功臣休生养息、而江南流寇为患之名,收回北境军令,点将南下。 围众中,说话那人将酒碗当惊堂木一放,唱叹一句:“功高盖主啊功高盖主。” 人声繁杂。 照亮账本的灯火噼啪一晃。 天高皇帝远的事情传到这偏僻只雨多的地头,不过传成几折戏本。 小调忽起,琵琶声骤。 不知谁点了台上一曲撷芳令。 烟娘便在咿咿呀呀的腔调中回神,翘指按了按鬓边。 灯油烧暗照不亮账本,伙计捧来油壶添油,她正捻着剪子将灯芯挑起,又听那边在说—— “模样俊得嘞,不知道可否说了女亲?” “瞎说什么,是……”说话的人几乎将这个字眼含在喉口里哼出来,“女、王侯……” “我的天爷……” 灯油溅出,沾污裙袖。 我的天爷。 —— 是夜,广袖接踵,环佩琳琅。 全城权贵流水一般来到灯火通明的定栾王府,抵袖为这座城池新到的主人致上敬意。 州府尹一早定下的酒酿刚出窖,被催着抬上为军爷们接风的洗尘宴。烟娘不敢怠慢,数着时辰换下被灯油污了的衣裳,挑了件较平日素雅的裙装,半盘了发,重上了妆。 定栾王府门前,一滩傍晚时分留下未涸的雨水,映着晴朗的星幕,被踩踏、溅湿了她的鞋履。 迎酒的士兵将一行人带到了大摆宴席的正堂,风穿堂过,进了靡靡乐声中。 烟娘是见过平日里这些权贵酣畅饮宴模样的。 丝竹珍馐,金樽银盏,中间美人裙摆跌荡、间或随乐曲跌入哪位贵人的旁侧。 曾几何时,她也是目下这翩翩起舞等贵人垂青的其中之一。跟随舞坊小楼里的姑娘轻踮脚尖,飘裾穿梭于今夜这般的饮宴场。 不可论身由己,不可论命由谁。 只问今日胭脂艳否。 虽说现下开酒楼仍要看人脸色,但比之过往,已经好得太多太多。好过年老色衰,身无寸金,哪年厚雪胡乱被卷的草席。 立在门旁的侍人提醒烟娘抬头,州府尹在左上首向她招了招手。 于是她挑上眼尾,衔着嘴边笑,穿过其间满满当当弥漫的酒气与金玉色,停在最上首的几步台阶下,塌腰低颈行礼。 烟娘余光瞥见高台主位上一角朱红曳金蟒袍、被支起的膝盖撑起褶皱。 再抬头,便撞见最上首那人看下来的、一双迥异于中原人的瞳眸,色似琥珀,冷如寒星。 正堂里新漆砌过的四壁栏柱,皆被蜂拥锦簇的烛火照出纸醉金迷的昏黄,也终于照清白日里潦草窥见的惊鸿卷。 世间好皮相易得,风骨难寻,两者兼得难上加难,之所以烟娘对白日里那一眼念念不忘。 却原来,观音非渡我,而欲令我着色相。 那人长发高束,支膝横坐长塌上。一袭朱红镶褐金蟒袍随意穿着,肩口衣料欲落不落掩着内里的红色衣领。却不使人心生亵渎,半点也不。 太过美丽,太过锋利。 第一眼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是人还是鬼魅。束发的红色绸带混在黑发中随饮酒动作落在侧鬓,明明最是喧宾夺主的颜色,却称得这副皮相愈发浓墨重彩,摄人眼波。 烟娘所见美人难数几何。单是这洛临城清晨烟雨中,小桥上女子袅娜抬伞的回眸笑,就不知令多少过往的北客折腰。 而看见的这人,却是真真的夺命刀。沙场上磨砺的煞气压不住眉眼美艳,敛睫抬眼间,勒人喉线。 州府尹徐章昀的声音呱噪:“……这位烟波楼的掌柜曾经可是咱们洛临城鼎鼎大名的舞妓,多少人慕名而来都不得见。今夜诸位可是有眼福,且等一观美人舞姿——” 烟娘立在台阶下,半湿的鞋履在穿堂风中被吹得凉透。 你看,妓这一字,沾上就是脱不开的。这些个权贵,心里想,嘴里念,提起来就跟提个不碍事的玩意似的。 任凭她怎么脱身爬高,每每要受一遭现在这圈人扫来的暧昧眼色打量,被去皮鞭尸挫骨扬灰。 “可笑。”高台上丢下来俩字。声音不高也不低,也不似平常女子清亮,要低些、磁些。 谁也忽视不了,满堂的推杯交盏声渐次低下,侧目往主位看过去。 莫说他人不解,饶是徐章昀为官数十载,自诩察言观色精通官道,此时也不得不恭敬接道:“不知是何事引得王爷发笑?” 一时只闻得酒液撞进金盏中的淋漓声。 满堂宾客看她自饮酒,慢声道:“本王看这烟掌柜才貌不凡,可是州府尹你房中纳的人?” 此话一出,底下骤起窸窣声。 谁家有脸面的要妾室大庭广众之下以色献媚?而她同为女子,竟将后宅私隐摊在明面说得这样直白,实在有失体统。 权贵中许多皱眉侧首窃窃。 被指问的徐章昀忙忙抵袖俯首道:“回王爷,烟掌柜并非下官府中人。” “哦?那便是你所下放的奴仆了。” “王爷误会了,烟掌柜既是一楼掌柜,又怎会屈身为下官奴仆。下官与烟掌柜并无什么关系……” 他堂堂坐于高位掌一州命脉的州府尹,怎会和一曾入风尘的烟花女子扯上什么关系?即便是无根据的诘问,也实在是种侮辱。 而越是解释这样无足轻重的私隐,越是像被架上火堆烘烤。台下众多窥探目光如冷枪暗箭。 徐章昀半低头辩驳着,又教主位上那双眼睛看得心中发寒。 “那是本王误会了。本王头一次来到靳州封地,对州府尹家中事无甚了解也是平常。” 她丝毫不在意场面嘈杂,由支膝踩榻改为正坐。 朱红色广袖振起,起伏落上洁白的石案。案面刻着大片招展华丽的缠枝牡丹花纹,静静伏开在她指掌下。 “而州府尹几句话就令本王联想至此,可见并非本王有意误会,却是你有意使本王误会。” 字字如针。堂中窃窃忽而大响,掀起波澜。 徐章昀眼喉颤动,真真觉着自己如看台上的丑角供人看笑话,正梗着脖子想说几句把场面缓和过去。 在座的有几人振袖而起,欲要说些什么。 “本王又有不解。” 就见那主位上的人拈杯看来,声音不紧不慢,也不容分辩:“这烟掌柜既非你府中人又非你奴仆,那该是自由身,该是我泱泱大朔庇佑的万万臣民之一。可按你的意思,却是天底下有些本事的人只要登上你州府尹的门,都得听你使唤。如此,本王莫非也得使把剑招式与你们看看,才不算在州府尹面前失礼?” 今安倾身向前,搁盏如扔剑,锵一声—— “也不知在座诸位,今夜可有这个福气?” 第3章 烽煙長 满堂皆惊,起身的未起身的全都触首而跪,惶恐连呼不敢。 这风声鹤唳的氛围从接军进城至今。 犹记得长列铁硬盔甲武装的军马军将,黑压压逶迤至城门外看不到尽头。 当前一人扬鞭而指,割破风声。 定栾王。 其人传言从北境传至南荒,六年间在外打下大朔朝数十年来丢失的半壁江山,令诸国闻风而怵,在朝野平步青云。 刺透群山云脊压城而来的落日余晖中,她身坐马背,居高临下:“靳州地,吾王之。有异者,杀无赦。” 权势滔天者,指鹿为马便是马。如今她要抬谁的面子,要杀谁的威风,众人也只得听凭发落。 再没人敢提起献舞一事,对美人兴起的几位也不敢拦人。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3节 待那紫衣女子退下,席间阿谀奉承的权贵们,不知几人在敬酒的广袖下暗暗咬碎了牙。 身为女子,又有一副万里难挑一的好皮相,就应当去侍弄风月以求贵人青睐,又或是遵行女诫女德相夫教子,偏偏来耍了抛头露脸含风饮血的花枪。 这厮言行更是委实粗鄙不堪,在这君子三纲横行的世道,毫无身为女子半分该有的贤良。竟堂堂登上男子主场,坐了整座城池的最高位,而后依仗权势,桩桩件件骑在头上只差指着他们鼻子骂。 遑论州府尹被当场下了面子,他麾下提携众多,有脾气冲的当场撂了杯子,“女子无状!” 场上都听到了,一时面面相觑。看见原是州府尹麾下,甚争强好胜一人。 徐章昀站起来要和稀泥,厉声道:“竖子醉后胡言,王爷座下岂容放肆,还不快快告罪退下!” 今安抬手示意他闭嘴。 她目光一扫台下,眼瞳中的琥珀色凝如寒冰:“何人心有不服,何不光明正大台上进言,竟如此畏畏缩缩?” 听闻畏畏缩缩四字,方才出言之人本就饮多,霎时拍案而起:“下官进言!下官为州府尹大人不值,为吾等不值。寒窗十载,为百姓谋福祉数年,俯受天子禄,赏罚求分明。而今竟因一宵小舞妓而受指摘,简直荒天下大谬。吾等当以呈奏禀帝王,以求明辨黑白!” 今安眼风一睨,“你是何人?” 席前拜见时众人早已自报了一遍家门,这话无异于故意折辱。那人涨红了脸,“……下官从五品上州司马张仁嘉。” “原是州府尹麾下,州府尹御下有方。”她抚掌称赞,遥遥敬了左下首一杯,继而问,“不知张司马方才所言可是州府尹所想?” 徐章昀已是脸色青白,失手打落的酒液沾湿袖领,银盏滚落阶下。 他浑顾不得体统,高声连呼惶恐,“下官万不敢有此想法!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本就应当为百姓筹谋,今夜贸然唐突,实在有违百姓父母官的身份。还望得王爷提点英明,体恤下民,没使得下官贸贸然做下错事。下官感激都不及,怎会怀此大不敬的想法!” 长篇大论重重砸在正堂寂静的空气中。堂中数十人,有人窃笑,有人生怒,有人畏怯。 今安抚着金杯边缘描刻的花纹,漫不经心道:“无妨,本王不做那黑白不分之人。卿有怨,皆可说来。” “下官无怨,唯王爷是从。”两鬓斑白的州府尹颤巍巍低下头颈。 全场寂静。 有人抚掌三下如惊雷惊醒众人。 举目望去,倾倒众生的那张脸上挂着笑,不肖春花,肖冬雪:“张司马可听清了?” 张仁嘉双眼大瞠,面色由红转白。他方才仗着一腔酒劲冲口而出,此刻冷风一吹,两股战战。 “怪道你为司马,他人却为一州府尹。” “不过有一事张司马说得对极,俯受天子禄,赏罚求分明。你要分明,本王给你分明。就冲你当堂言语无状顶撞王侯一项,本王便可落你官衔、斥你家财!” “可怜你寒窗十载,为百姓谋福祉数年。竹篮打水,可怜。” “来人!” 软膝而跪、高呼恕罪的人转眼被捂嘴拖出门去,只剩呜咽凄惨飘远。 举座死寂。 今安于高台上微笑,抬盏道:“莫让宵小扰了兴致,尽数举杯罢。” —— 大朔立朝已有三百余年,曾将版图拓至南挞跋洲、东倭海。最盛极之时八方来朝,俯首称臣。 今至末年,版图上已叫淄罗夷狄等撕咬得破碎。 群狼环伺,帝王不王,诸侯割据,内忧外患。 大朔朝已陷风雨飘摇第二十年。 而今,岌岌可危。 逐麓江往南至宿丘关一带为靳州,州治下四郡二十六县,洛临城靠着旧时荣光沿袭一州主城的位置。 过往诸侯瞧不上这富饶未及、兵力积弱的地方,正好给了州府尹挥旗自治的名头。 今夜一场接军宴,却令这城池官僚地动山摇。 “那泼妇初来乍到,根基未稳,竟敢对大人如此无礼……” “住口!”徐章昀甩袖,挥指怒斥,“今夜宴席之上汝等可是未曾看清听清,还想去再遭罪一次不成!” “诸侯自立城池,可拥私兵,有举数城逼宫之力。帝王难道不知,偏要饲虎?不过是以哪怕赐城拥兵的代价,也要夺其兵权,令其南下。斯人其狂妄不可一世之功过,难不成竟要本官一一数给汝等听来!” 尊州府尹为首的一众青绿袍纷纷噤口,低下头颅。 待得徐章昀喝下茶缓过心头气,才有平时机敏得信的凑上前来:“老师息怒,老师息怒。万不能因吾等伤了心脾,吾等悔过。” “老师自从听闻定栾王南下,便已耳提面令吾等守己做人。那张仁嘉千不该万不该做了这出头鸟,越级斥王侯,十颗脑袋都抵不过。老师对他,已是仁至义尽了。” “是极是极,吾师厚德。” 徐章昀面色这才稍缓,“今日一事便当警示,汝等以此为诫,不可妄动!” 话音落,座下便有人掩面而泣。 “哀哉,这世道礼乐崩坏,三纲不复,吾等竟沦落听从那无知妇孺!” “那定栾王一入城池便如此狂妄,半分情面不留,轻则喝令,重则罢官。苛刻至斯,何以告天下?” “吾等休矣。还请老师高见……” 听着底下人你来我往,徐章昀敛目叹了一长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仗势欺人便拿你仗势欺人,要杀鸡儆猴便拿你杀鸡儆猴!我靳州之势,算是不复了……” —— 递进定栾王府的拜帖如墙头草见隙疯长,在书案上累出厚厚数沓。 拜帖作白宣红封样式,上用方正楷书自报家门后第一句便是请定栾王安,慕名风采已久云云。 今安粗略捡了几本,递给燕故一。 燕故一坐在窗边晨光里,诗书蕴养的温润无害敛在端正肩背与轻翘的唇眼中。他接过拜帖翻阅,斯斯文文地笑道:“倒是看着喜庆。” “不过一从五品掌兵司马之职,便叫这许多人前仆后继。”今安伸指列过一排拜帖封上的官职处,随意点了点其中一本:“可笑的是其中不乏有人在心里破口大骂。他们看不惯本王,奈何只能俯首称臣,供我驱使。” 昨夜宴席风声传得快,燕故一不在场也听到许多,“听说有几位回去之后就告病休养,推说年老不济择日便要辞官还乡,底下不少声音说是因王爷你威风太过。” “这便威风太过?若让他们去王都听听那些朝上言官的口舌鞭挞,岂非不到一日就要引颈上吊了。”说到这,今安勾起个笑,“可惜昨夜你不在,错过了几场戏。” 两人相识多年,一起到过的场合数不清,但凡上前寻衅滋事的,燕故一至今尚未见过有人能在今安手底下讨得好。 这些事情见得多了,看开头便知结果。 燕故一半点不觉可惜:“王爷看得高兴就好。” 其实这本不是他们的初衷。毕竟靳州此处无根基水又深,太过招人恨并不利于后面拉拢人心。燕故一在昨日宴席前千交代万交代徐徐图之。 奈何。 然而从清早就如雪片纷纷递进的拜帖又再次验证了,人心难测。 当真没有什么是比强权更好去震慑的了。 “说到底,还是在这无战地头待得太过安逸,让这些人自以为万事平顺眼高手低,惯得诸多骄奢淫逸的毛病。”议事堂中开阔纳光,窗外桂树摇香,今安伸手摘下一指挂花粒:“究其源头,必定是要挖地掘根。” 无战之地又遭官僚风腐养,那上州司马一位也基本是个闲养散职,日日带兵逞威风,翻开兵帐记录尽是些鸡毛蒜皮,连上禀下报也做得敷衍。 “官兵无所作为,怪不得此地江寇这般猖狂。”燕故一道,接着报上昨夜和今早巡江收回的消息。 两年前城外流民聚集,江寇趁乱突起。等到官府解决乱事后腾出手来,江寇已然初成了火候。 起初是本城派兵出江剿寇,可靳州地向来兵弱,几番无功而返甚至搭进去多条人命后,州府尹开始向朝廷请兵和周遭州城借兵。两年下来兵援不断,江寇却始终不得解决,甚至渐渐成为了心腹大患。 其中曲折今安和燕故一早在来靳州前就已一清二楚,此番就地巡查,果真又发现了一件事情。 “意思是江上两月平静无事,人人称颂是上次连州侯借兵除寇有功,已经将贼寇斩草除根?”听闻消息,今安不由凝眉思索,“倒与我们收到的回信有出入,上次连州兵无非是做个表面功夫罢了,竟也能安个这样冠冕堂皇的功劳。谁做的这本两面文章?意图又是什么?” 燕故一说了风牛马不相及的一句:“两月前,王爷刚接到南下的任命。” 第4章 遠方來 两月前,蹊跷吻合的时间线。 今安怔了怔,反应过来他话里含义,不由道:“若是意图在本王,来靳州路上多的是埋伏时机,而且……” 而且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何况两月前的任命是否真能成行,当时尚未可知。若是所有巧合都往自己身上揽,岂非太过自作多情了些? 可转念一想,他们在战场上含风饮露多年,军情瞬息万变,凡事从来宁可多思多虑,唯恐百密一疏。 于是她细细琢磨着道:“连州信报与传言只能存一。亦真亦假,孰是孰非,谁都说不清,反倒成了最好的掩饰。如果当真蛰伏两月只为本王入城,不惜自毁两年时间埋下的线,那么背后人真是下的好大一盘棋。” “兄弟阋墙,君命臣逆,这天底下又有什么不可能呢?”燕故一含笑:“假如意图在王爷,而我们当时未能收到连州信报,来到此地后听信传言放松警惕。江贸一旦再兴,出现任何差错,王爷新任靳州之政,他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令其染上污点。” 旁的时候今安并不在意所谓污点,可不是现在,不是皇恩不再腹背受敌、动辄被人怼穿脊梁骨的现在。 燕故一将挂在墙上的布防图取下展开,并指在图上巡视,“反过来,方才所有猜测均是故一思虑过多,这伙江寇其实不过是普通流民聚集,那便是最好不过了。即使连州信报有误,左不过是敌在明面。” “毋论真假,按眼前靳州时局,这伙江寇非除不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江寇只一心求财的话,他们两月按捺不动并非是他们放下屠刀,要么是已然被连州兵打压下,连州信报作假,另有内情。要么是钱银之数不足以动人心。”燕故一捋袖指上布防图上一处江口关隘,“现时江贸贫瘠,若放出风声,再以一船金银横渡……” 水生财。 洛临城位于横贯南北、江商互通必行的渡口,在商贸盛行之时出过大批富得流油的江上客。富可敌国者甚至被朝廷广为招贤,赐与皇商等虚名挂爵,从士农工商的末等一步挤进龙门。 发达的水路载来金山银山,也汇聚各地迥异的风土人物,这座临水而生的城池应运成为南通北贯的国脉名城之一。 可随着大朔战乱天灾不断,出江贸易的风险与得利天平大偏,以致逐麓江上百年前商船横帆蔽江的盛势渐渐消弭。现今每月渡江的商船数尚不及当时的十之一二,且多是冒险博万利的镖手,或是官家船。江贸利益微薄,寇祸接连又惹得人心惶惶。 或许江寇经历多次剿杀已被元气大伤,或许实则就是场请君入瓮的计谋。 不如将计就计,到江上一探究竟。坐以待毙,难免失了先机。 二人想法不谋而合。燕故一敲着手边竹案,斟酌道:“一作饵,可引蛇。然北境军中善水者百里无一,入城后我已命人加快锤炼军中士兵的水性,到底难堪大用。倒是那已落司马手下原先有几千水兵,如今正慌张无首,事急从权,王爷可考虑收编为用。” 随后二人就着此计定下几个要点,又听燕故一话锋一转:“那随大军而来的付书玉,王爷想如何处置?” 处置是个含血气的词,常用来发落敌人俘虏一等。 但付书玉何人,王都贵女数头一个便是她。正派大统雕琢养成的世家女,浸于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及笄之年在诗会上连胜十数儒士,名动天下。 更可贵的是,其女言行恪守谦逊温良,堪为当代仕女典范。又与大司空嫡子聘为良缘,只等七日前的吉日—— 吉日到时,付书玉正坐在一抬小轿里,摇摇晃晃坠在长军跋涉往南的最尾端,半点不回看千里外因她逃婚而起的兵荒马乱。 今安想了想才想起这人,知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便问道:“可是此人有异动?”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4节 “未曾。”燕故一凝思半刻,“只是这个女子出身王都司徒高府,且之前与当朝重臣往来密切,难保没有异心,断断不能因为只言片语就轻信了她。府里军机要密颇多,长久将这女子留在这里,怕有后患。” 他话里赶人的意思实在明显,今安甚是赞同,“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这些日子,就劳烦你多监察监察这女子是否有其它居心。” 这就是暂时要留了。燕故一只能并袖应下,忍不住问:“王爷为何要留下她?” 今安相当护短,但对外面人一向毫不留情。燕故一确实想不通那女子有什么特别之处能使她另眼相待。 “因为她说动了我,也提醒着我,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窗外远处的练功场歇晌的吹哨声划过长空,一群十来岁的小兵们满头大汗打打闹闹走过。 南边的天没有北境辽阔壮丽,却也没有割嗓子的大风大沙。宿敌远在千里之外,无需整日打打杀杀头悬腰上。 饼很软,酒也带甜。呆在这里,就像陷入了一床软高枕,只等人慢慢被磨掉以前为之舍生忘死的志气。 今安看着他,一如既往坦然锋利的目光:“你不也很好奇吗,那一天究竟在什么时候到来,会怎样到来。” —— 议事后回去的路上,燕故一在秋叶萎落的廊道上远远见到那付书玉。 女子纤长白皙的一支手臂搭在侍女手上,裙尾及地,莲枝般优雅的身姿与其上盛放的花容,一并招展于天光下。 远远地向他行了个见礼。 就是这样一个清丽又柔弱的女子,背弃家族定下的未来,在今安挥军南下的前夜,只身拦在她的马前。 险些被蹄铁踩断的脖颈低垂,她于夜风中盈盈跪拜,衣袂猎猎:“求王爷带上书玉,书玉愿以余生报答。” 当是时兵权释罢,朝堂群臣唾骂,今安一行人几乎是被驱赶着离开王都。 今安不想背上这个麻烦,她自从北境出来,一路上已不知吃了多少这些官家名门的明枪暗箭。以她如今在王都的名声,明日怕要再多两条强抢贵女豢养美人,裹进那一堆甚嚣尘土的传言里。 夜深风大,马儿躁动地踏着蹄铁。 今安半勒缰绳,低眸看人,徐声道:“你的身后是锦衣玉食高枕无忧,你回去,今夜便无人知晓也无人提起。” 付书玉薄薄的脊背颤栗着,不肯让路:“书玉命薄,如此做王爷的马下魂也足矣。” 这便是威胁了。不自量力的威胁。 上一个以全城性命威胁她退兵的人,被她一箭钉穿喉骨。有一瞬间,今安是当真扬起了座下马蹄,欲踏碎那比花瓣还易碎的薄脊骨。 鬼使神差地,今安问了一句何必。 少女二八年华,含泪的面庞如晨曦如朝露。她说:“若是就此入后宅只为一男子垂怜争宠而活着,不如让付书玉今夜亡矣。” 就是这句鬼使神差后的答案,避免了马踏血泥。 今安不是个善心人。发善心是要遭报应的。 但她不吝为腥风血雨中的王都再添一把油火,烧得更猛烈些,烧成这没落王朝的黄昏时。让这座内里蛀到腐朽的辉煌宫殿去往黑夜末路,永远消亡。 “付小姐,祝你重回王都的那一天,不必再卑躬屈膝,身不由己。” 风声灌耳,还有惊荡数里的山寺钟音,夜鸟振翅群起。 付书玉永远记得今夜,记得这句话,记得今安向她伸手时眼中明亮的光,压过暗夜闪烁的万千星辰。 甚至没有再问她一句原因。 问她,到底做的什么朱门酒肉臭的勾当,为一桩门当户对的姻缘,要生要死。就这么抛弃了不计金银生养她的家族,抛弃了一眼望尽的富贵余生,连累父兄九族从此蒙受全天下的耻笑。 难道就为了她自己不安于后宅、不驯于纲常的这点不甘心,就要断绝人人称羡的大道坦途,去走上一条荆棘路吗? 是的。 第5章 孤舟牧 南下途中,今安从泛黄的故纸堆里窥见了这座城池的旧日风光。 书中记载道“天横洛水临城台,千重风华逐麓来”。纸页上大肆讲述了惊绝后世人的洛临城当时繁华,并极尽辞色地描绘出城外群船横帆蔽江、彻明长灯的江夜蜃楼之景。 然而终究已是近百年前的盛世哀歌了。 昔年流金载银的逐麓江随国运衰败而没落,沦为了江寇猖狂称王的贼窟。 稍有不慎,便被吞噬。 白日的远山云翳、粼粼水面皆被黑夜收入爪牙。广阔江面中央立着的一艘大船,兀自灯火通明、声响起歇。 细听,讨赏分赃声,巡逻步履声,间或细弱的啜泣呜咽声。 这是一艘江上往来常见的商船,十数丈长四丈来宽,吃水颇深。潜于水面向上看,约要攀爬三四个成年男子叠起的高度才能攀上甲板。 孤船独泊,犹如一只巨兽蛰伏于四面无障之地,易守难攻。不时有人巡至甲板边缘用长竿勾着油灯往下照。 灯火照清了数尺外江面,丝毫不起波澜。 若他们再胆大心细些,敢燃起火把往下扔扩大视野,再拿重石砸水。或许就不会轻易任人潜至船身阴影深重的角落,摸清巡逻规律,悄无声息攀爬上甲板。 换作今安是这次劫船的头领,先不说要敲诈多少赎金,当先要弊掉的就是这几个巡逻的木头脑袋。 鬼魅般的身影几步腾挪藏入甲板上堆积的遮蔽物后,身上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江风刮入身上湿透的衣袍浸冷肌理,九月江寒堪比初冬,很快,往日鲜红的唇面褪去血色。 她侧着一只眼睛,从缝隙里往灯火通明的船舱看去。 远处看平平无奇的商船,近看大有乾坤。 有别于平常船只古朴厚重的深棕色,这艘船竟是用掺了银粉的赤金色漆,灯火重处熠熠发亮。如果白天行船,应当就是一座行走的金山。 船尾合抱船舱三层,舱室十数。门窗皆镂花镶乌檀白玉,佐以匹布寸金的香云纱卷帘。层层叠叠的香云纱随夜雾高高飘荡又落下。 一船软金玉,招摇写着来抢我三个大字。 事情原本不应该这么发展的。 今安与燕故一等人本来已准备好了诱饵船只,载着一船干草乱石伪装的金箱即刻便要下水去骗人来抢。 却不料这种事也有人捷足先登。 洛临城虞家府上的这艘船,水上安然无恙走了半月多,却在回城的江口教江寇拦截。船上的主子奴仆并护卫三四十人皆被扣押,只一十来岁少年被扔下划舟靠岸报信。江寇以全船性命相胁,开口万两黄金。虞家夫人听闻当下晕厥,虞老爷在即将出江的途中被今安拦下。 虞家老爷虞之侃也是那夜宴权贵之一,很是看今安不顺眼,当场就拒了将计就计一事。他气得胡子都在抖,掸袖行礼:“王爷,老夫敬你一声王爷,若是平常事皆可吩咐吾等莫有不从。可如今我儿正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生死攸关。你们竟然要拿他做诱饵,简直是荒谬至极!尔等良心何在?” “虞公莫急。”今安半点不计较他的无礼,反问道:“虞公可有数过,两年间从寇贼手里出来的全须全尾的有几个人?” 虞之侃下意识就要反驳,忽而皱着眉头思索,咽回话去。 “洛临城两年间共计船祸六十一桩,被掳走的人,十不存五六。”今安眼里带笑,客客气气道,“十不存五六啊,虞公。这些祸头被洛临城的好风水养大了胃口,这万两黄金给出去,你猜贵公子会是那五六,还是那四五呢?” “你、你……”虞之侃心头一口老血哽住,双目大瞠瞪着眼前这佛口蛇心之人。 只见那佛口蛇心之人猩红嘴唇一咧,露出雪白齿尖:“虞公莫急。” —— 月黑风高,鸟雀绝迹,江流声极其枯燥地循环往复。正到了人一天当中最是困乏昏沉的时候。 这群奔劳一日此刻功成懈怠的亡命之徒,除了巡逻的尚有些精神,其余人藏在隐秘角落里不时传出酣睡呼声。 风很大,吹来大块乌云遮住天边摇摇悬挂的下弦月。甲板上靠船舱内投映出的光亮与零星油灯照着,月光一遮,偌大黑暗地头只剩下数块分散的光斑。 亮的愈亮,暗的愈暗。 巡逻人照过江面,从长竿上拎起油灯,沿甲板边缘往回走。油灯几步外的黑暗黏稠如化不开的浓雾,他不适地眯起眼。 忽然听见,浓雾里一下极快极烈的风声逼近。 像是有什么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身前掠过,连无形的空气都被这惊人的速度刺穿,爆出破裂声。 如杀人的刀,如夜行的鬼。窒息感封喉,寒毛悚立。 风声转瞬即逝。 乌云拢月不过几个呼吸,倏忽云散,月光跌落。 巡逻人窒住的口鼻一松,大喘几气,忙往变亮的甲板左右张望。宽阔的甲板上一览无余,同样拿着油灯的几个弟兄正从四处走过来。 “……冬子怎么愣着不动,被风吹傻了是不……” “他奶奶的这天冻死人,老子真想进里面舒舒服服躺着喝酒吃肉!” “哈哈,喝酒吃肉你小子就满足了,没大出息。三楼东南房那美人看到没,等老子有……” 几人高声呼喝着擦肩走过,交织的路线将偌大甲板上重新布成密不透风的大网。 落后那人慢几拍起步,一手提灯,一手心有余悸地摸着喉咙,啐道:“什么邪风……” 油灯下六尺,无人低头看的地上,几点间隔数米去往船舱的水滴被江风刮飞。 高高荡起的香云纱半遮半掩窗后的影影绰绰。 一楼戒备最严,探过去几间舱室都是绑人的,乌漆嘛黑一片呜咽哭泣声。想必就是那数十被绑的奴仆护卫等人。二楼某间开着小宴,数个男子围坐,拍开了红封坛泥,正大啖酒肉。 酒气说话声从半敞的窗口飘出,斜对窗坐着的灰衣壮汉正嚷得兴起:“……抢艘船使唤咱们这么多弟兄,那些软脚护卫咱一打三都算给面子。再说,费劳什子功夫要赎金,船上那么多宝贝够嚼吃了——” 话音未落,被另一把粗嗓子抢过话去:“你小子是不是傻,那可是黄金万两,莫说多待两天,十天半个月老子都干!” “十天半月忒的无趣!这船上连个年轻漂亮的娘儿们都没有……” 唾手可得的大笔财富使他们越发志得意满,豪气高昂得要掀翻天灵盖。 “年轻漂亮的娘儿们没有,带把的倒有一个。喏,就在那三楼东南房……” “去你娘的,老子不走这路数,你要恶心死老子!” “哈哈哈老李你真不识情趣。想想那张羊羔子一样害怕又逞强的脸,真他娘带劲……” 一群张扬得不知今夕何夕的莽汉里,有人始终清净地坐在一旁喝酒,众人唤他二头领。 二头领坐的位置背对窗,黑衣勒出猿臂蜂腰,通身悍匪气。他音调沉慢,掐停了越来越放荡的谈笑,“最近风声紧,这一趟不同以往,都小心些。老四,三楼东南房先不动,那可是我们万两黄金的保票,不得有一点损失。” “是。” “这一趟都辛苦了,回去少不了论功拿赏。”二头领环顾众人,接着道:“见财还是见血,最多不过后日。此次入城的兵马不同以往,今晚都不要睡死,警醒点。” “是!” 接下去说的便都是些脏耳朵的污言秽语,今安没有听下去,离开半敞的窗边,往三楼走。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5节 刚刚数人谈话,口音皆不似洛临城本地人。州府尹口口声声这伙江寇皆是附近城池流民聚集,生计所迫无甚本领,不过仗着江上地利,这才久攻不下。 可如今单看那位二头领,便不肖为生计所迫的普通莽夫,行事章纪有度,来路必不简单。 江上行船商事每况愈下,这样颇多能人的队伍竟因蝇头小利在此地盘旋两年之久?若是为利聚集还轻省些,但看这抽丝剥茧下的盘根错节…… 此时距离今安出江已经过了两个时辰,月近中天。站在第三层舷梯举目四望,远处近处皆是无际的黑暗与澎湃的江流,身处若孤岛。 孤岛上劫掠者的发财梦与被劫掠者的惊慌恐惧各成天地,交织出光怪陆离的声响,在脚底震颤。 “这又是不是虞家自编自演安排的一出好戏呢?” 不管前路如何,这一窝虎穴,她都要闯上一闯了。 —— 三楼东南房。舱室侧面开了扇窗,窗下悬空十数丈,直落静深江面。 风进来,翻卷桌上摊开的书页。玉青色香台灰烬堆积,立着支单薄线香,袅袅孤烟几欲乘风化作天边下弦月环绕的云雾。黑夜作纸,云月入画,窗边人一动不动看了许久。 忽而风声大作,卷着香云纱刮进大敞的窗内。 有人闯入了他眼中这幅画卷。 来人携着极具侵略性的寒冷气息,长靴踩上光洁的墨檀桌,一个照面即伸手钳住他的喉颈。 几乎贴上耳边的声音低柔:“虞公子?” 第6章 瑤台上 一个男子,或者说,一个少年。 身形骨骼初具宽阔挺拔,皮肉仍是少年的明妍。英俊未及,秀雅太过。就像下面污言秽语的那群人所说的,年轻漂亮,极其年轻漂亮。 黑眼,白肤,红唇。 被她钳进虎口的下颚轮廓还带些少年将将长成的稚气,轻易就能在上头掐出红痕,然后往上,揉碎唇面鲜艳的颜色。 他的眼形如桃花瓣,因眼瞳过黑过大,灼丽又空冷,清晰映出来人高扬的发束与窗外下弦月的锋芒。 今安就着钳住少年脖颈的姿势推着他往椅背靠,让其四肢胸膛命门皆摊开在她眼皮底下。 她轻声又问一遍:“可是洛临城虞家公子?” 面前人掐着他脖颈,吝啬地留给一丝喘息的缝隙。或许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掌久了生杀权,随意掐弄花叶一般对待他,便给人以死亡的压迫。 他张着黑漆的眼怔了好一会,认命般合上密长眼睫,轻轻颔首。 月光稀薄,舱室内一片蒙蒙飘雾的灰暗,只烛火摇晃于桌前这方寸之地。 桌上的烛火在她从窗口闯进来时,被呼啸的风险险扑灭,火光小心低伏着、摇晃着慢慢重新荡高。 像软柳抽出新枝般静慢而无声,从下至上照清背对清冷月光的这女子轮廓。 咫尺处这双琥珀色眼眸,美如噬魂的海妖,半点不掩饰冷酷心肠,还要骗人。 “虞公子,我是来救你的。” 荒谬至极。 “你不信我。”今安打量他的神情,声音里甚至含着点残忍的笑意,“但现在,你又有谁可以信呢,嗯?” “难道信底下那群捆成粽子要被扔去喂鱼的护卫?可惜他们也是泥菩萨过江。”她俯近来,那片衣发上潮冷的水汽沾湿他侧脸,耳语道,“还是等令尊捧来万两黄金喂饱那群贼人,再来解救你?外面那群荤素不忌的东西可是对你虎视眈眈得很呢,虞公子,你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这番唯恐天下不乱的发言成功引起他的注意,本来摆出一副任凭宰割模样的人抬起眼来:“你又和外面那群人有什么分别?” 极好听的声音,如绝妙的和田玉摔碎在冰石上。极好的教养,便是此时被人这样要挟,也持着一个顿挫得宜的调子。 毫无戾气败坏,几乎听不出里面的战栗。 几乎。 今安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下颌,低眸看进他眼睛,“你来说说什么区别,虞公子。你现在船也没了钱也没了,数来数去只剩下命一条,而我取你的性命也就这么一拧的功夫。你仅有的都不是我要的。若不是另有所图,我何必费这么多口舌在这与你浪费时间呢?” 她知晓他的姓氏来历,知晓这艘船的贼人为何而来,更不惧于将这些昭示于他。那么她又是哪一方,是什么人? 一个三更半夜闯进他的船,以死亡威胁他服从就范的人。叫嚣着让他信任她。他人尚懂得用糖霜裹成毒药的甜蜜表皮,眼前人却毫不掩饰其叵测居心。 情人间暧昧狎昵的距离,她低眸看来的眼里尽是轻慢。 是看惯了蝼蚁生死,全然不将其放在眼里的神态。 “你要什么?”他抿皱了唇面,问出这句。 她没接话。 像是得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东西,审视的目光从他脸上,沿着前襟往下扫向他紧攥着袖口的手。仿佛一把无形的刀划开了他的表相,要挖出他内心潜藏的惊惧。 今安缓缓松开他的脖子。 幼犬在不识时务的时候龇牙吠几声,最后总要为吊着的肉包子摇起尾巴。这时候,前面吓唬的棍棒就要收起来,以免再吓跑它。 其实只要他喊一声,门外戒严的人即刻会冲进来。他便可脱离开眼前这番受人胁迫的困境。可是有这个必要吗?不过是虎穴狼窝的区别。 他知道。她也一清二楚,惯会把弄人心,于是肆无忌惮。 当然,但凡他露出一丁半点和贼寇有干系的马脚,今安也乐得当场送他上西天,省点力气好回去抓了虞之侃全家问罪。 今安掌着烛台轻悄照了一圈舱室。 红梅屏风隔断,所见只一张支缦的床榻并几个翻得乱七八糟的檀木箱子。其余花几支架都是空空荡荡,找不出一点锋利的器物。像是防着有人被逼得走投无路自戕或反抗。 这密封如棺材的舱室,除了把守严实的房门,就剩一扇底下江水深深的窗。即便跳下去,变成苍鹰也飞不出这辽阔百里的水域。 她目光掉转回窗边坐着的人。 这位虞公子无疑是被精心豢养于锦衣玉食中。 广袖环佩,雪青色的袖尾袍裾挑绣着银线坠云纹,偶尔在黯淡烛火下明灭光华。长墨发被红玛瑙玉冠半束起,余下披散着缱绻落及腰背。 瘦削又挺拔的身躯收在这副华丽衣冠下,便是身处这样水深火热的境地,也挺着腰背端着头颈。 活似老言官们古板守旧的做派。 全身上下最不妥当之处,大约就是颈下那一小块衣领,方才被她揉皱,还沾上些无伤大雅的水汽,洇湿了雪青。 他正憋着嗓子咳嗽。喉颈被挤压得太久,空气骤然撕开气管涌进去。咳得脊背颤抖,耳颊通红。 到底泄露了几丝在这场劫难中经受摧折的脆弱。 今安曾打马从王都的销金长街经过,迎着暮色中丝丝缕缕垂下拂过颈面的红缎,多看了几眼那些门庭洞开后的放浪形骸。 最底下招摇揽客的,无论男女都是满面浮笑花枝招展,红的绿的薄的透的衣料贴裹着半遮半掩着,像风情摇晃的吐着信子的蛇。 说着进来瞧瞧的口型仿似也在念,没有毒的,不吃人的。 这些话送着风勾勾绕绕逢人便说,说了许多许多遍,勾上些被美艳蛇信撩起往里走的有意客。 而楼层往上,越是重重大幕拦着不让看的,越是冷清的深处。反倒挤挤挨挨,多的是捧着一堆钱银珠宝为求一笑的趋从者。 一直以来就在尘埃里的,唾手可及,观者寥寥。恰恰那些越是高高在上的,越是不可碰触的,越是教人念念不忘、魂牵梦萦。 若是有一天跌落进尘埃里…… “外面那些人最喜欢你现在这副模样。”今安突然道。 他闻言转首看来,眼尾洇红,眼里落光。 今安倚着桌角,撩眼回看他。好整以暇的姿态,神情毫无恶意。 殊不知她风轻云淡地阐述客观即是最大的恶意:“就如羔羊爪牙无力,一脸天真都是破绽,还想在猛兽的獠牙下存活。你说猛兽怎么可能会放过到嘴边的肉?你好像生气了,为何要生气,事实如此。” 一而再,再而三的讥讽。 变乱发生在眼前尚能劝自己泰然处之的矜贵公子,哪里遭过这样明明白白下脸面的言语。即便生气也是吃亏,良好的教养使他说不出来任何尖刻的回击。 心底羞怒翻腾,烘得他耳颊上胭脂色更重,其余皮肤白得愈发可怜兮兮。 世间对美人颇多宽容恻隐,今安例外。她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与你一道的那么多奴仆护卫都被捆绑关在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就要鲜血糊船,为何你却能得此礼遇。虞公子,可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则?”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若是知道,就该懂得这场祸事实力悬殊,绝无你反杀成功的一丝半点侥幸。你若是知道,就该去逢迎服从那群人,把他们想要的都给他们,好换得一线生机,不是吗?” 她美到妖异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恍若艳鬼,红唇开合处白齿尖利,浸毒,择人而噬:“可惜,你也不肯。” 他的脸色随着这些话几经变化,底下手指掐皱了袖子边上齐整的银纹线。 “他们尚对你存着点礼遇,不过是看在那万两黄金的面上,不去碰你些别的,免得生出乱子更不好收拾。”她再一次靠近来,停在让人足以看清她眼里恶意的距离,轻而又轻地说,“假若我再告诉你,他们指明要的那万两黄金,是万万不可能出现在此地赎你回去。” “那么,你还有什么路可走呢?” 那些江寇看向他时,脸上露出的让人作呕的龌龊意味。像沤烂的尸体上白蛆钻动。 她不同。 她还要将尸体剖皮抽骨给他看,细声讲解,唯恐他错过一处腐烂得精彩的地方。 明晃晃地告诉他,此间皆是险恶,要他最好放弃其他所有的念头,义无反顾地投靠她、服从她。然后冷漠看他所有摇摇欲坠的镇定与骄傲,无所遁形。 虞公子在前十七年岁月,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隔着檀烟与烛火,注视这双琥珀瞳眸,“你到底是谁?” “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总归不是来普度众生的神佛,也不是来吃你心肝的恶鬼。” 今安再一次将肉包子递去,诓骗罗网里已然瑟瑟发抖受惊龇牙的幼犬:“况且,我对你最大的恶意,已经在刚刚都说完给你听了。” 此间万籁俱寂,唯听长风刮动门扉窗纱的细碎声响。若不是在此诸人皆为利来,倒不失为一个陷入酣眠的好时辰。 门外看守的人捧来酒肉,吃嚼声、谈笑声混杂,透进紧闭的门板。 舱室内拉锯到了尾声。 今安缓缓收紧罗网:“虞公子,先告诉我你的名字罢。 ” 檀香烧折最后余烬,白烟拂过他下垂的眼睫。 “虞兰时。” 第7章 銷魂夜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6节 今安很久以前捡过一只狼崽。 后腿陷进捕兽夹里,寒冬腊月冻了一头身冰渣子,兽瞳里是拙劣的威吓。胎毛未褪,张着稚嫩爪牙要撕咬她,被刀背敲疼之后佯作乖巧。一月肉汤下来开始翻着肚皮给人挠。 也不知道它羽翼丰后嫌不嫌弃这段献媚于人的时日。 就如此刻的虞兰时。 他已然收起眼里身上那些若有若无的尖刺,重新拾回一位贵家公子的端方:“姑娘怎么称呼?” “今安。”她回道,果然见那位虞公子拧了下眉心,她难得好心地补了句,“今天的今,平安的安。” 第一次听到的人往往以为她姓今,回过味来摆个你在逗我的表情说这姓氏真是少见。 今氏是少见,百家姓翻到最后头都见不着的稀罕,但不是她的姓。 给她取名字的那个人粗布破裤腿沾着泥,草鞋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陷进湿土里,嘴里叨叨念着老天保佑今天又是平平安安的一天,转头便吆喝着对身后哼哧哼哧背三两根柴火的小家伙说,“四崽子,你以后就叫今安。” 那时北境黄沙里的人在夷狄铁骑下苟且讨生,战乱失地之后无父无母的崽子在街上溜成串儿。孩童世事不知天真未泯,尤为显得邪恶,偷鸡摸狗欺弱凌强。今安当时太小太弱,饿得受不了和几个小崽子跟着个老乞丐讨饭过一段时间,实在讨不到饭就上山或者去荒郊,运气好的时候能挖到些别人剩下的野草根。 顾得了今天顾不了明天的日子,她勉勉强强长到四五岁瘦得命都快没了,饿到发绿光的眼里只能瞧见别人手头一点施舍的吃食,哪里管得了别人是叫她四崽子还是什么今安。 而老乞丐随口胡诌丢过来的这两个字,久了,就也变成她的名姓。幸好,不是叫今又,更不是叫天平。 今安解开束袖的带子,接着是领扣。一身犹带江水潮气的夜行衣紧紧绷裹着窈窕柔韧的身躯。腕间、领口逐渐露出一点蜜色皮肤。 说来也是活该这群狂妄自大开庆功宴的寇贼倒霉。 被扔下船的报信少年一上岸便力竭晕厥,今安匆促中带了卫莽小淮几人,循着少年醒来支吾指出的路径,雇了船翁划船渡江。 他们从残阳欲坠的黄昏搜寻到镰月东斜。船翁从老朽纵横江上三十年怕过谁的一身气势,到连连讨饶说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等着团聚,将将无功折返的时候,望见了远江处一星点微弱的光亮。 正是二楼开酒吃肉的那一屋子明火,在长夜漆黑中犹如指路灯一般。 乌篷船划到距离大船十来丈的距离便划不过去了,一是划水声音太响,二是进到了巡逻的灯火范围。今安便遣退几人回去筹兵,只身潜江渡水。 上古天引水而来的逐麓江,承载了山河故国千千世兴亡,坠满了日月星辰万万年流光。 江水太寒太重。她一身衣服折腾到现在都没干。 既然互通了名姓,勉强算作认识。今安看向那位一瞧就是薄脸皮的公子,“虞公子借一套衣袍给我罢。” 不是请求,是陈述。 薄脸皮的公子茫茫然眨了几下眼,待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蓦地被这些字眼意味烫红了耳根。 他拒绝的话还没到嘴边,见她反手拔出长靴里的短匕。 短匕通身哑黑,迅疾而无声地,被随手挽了个剑花。刀柄递到虞兰时眼前,“就用这个抵。” 虞兰时的一个不字梗在喉里。 这柄短匕形色轻薄古朴,寒意直面令人为之一怵,最好用来背后割断人的颈脉。锋刃被筋骨极锋利漂亮的手掌随意拿着,刃影晃花人眼,瞬息递近。 虞兰时再一次意识到,眼前人要拿他性命是多么轻而易举。或者他会在意识到痛之前已经咽了气。 真是让人惶恐又胆寒的现实。 是了,对于现在无半分自保能力的他来说,又有什么比这样一柄利器更有用。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视…… “帮帮我罢。”短匕横亘在两人之间,她又用那双眼睛望着他。 虞兰时去翻几个已经够乱糟糟的檀木箱。 今安举着烛台跟在后面。 烛烟推开眼前雾一般缥缈的黑暗,缠上前面随走动飘飞的衣袂发尾。摇晃间烧化的烛水掉了几滴,掉到地上,凝结在堆叠的雪青色衣袖旁。 向来执笔伺琴的手,清晰骨节拓成的修长十指,毫无目的穿梭在凌乱的箱中。高庭养大的贵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做过这等事,平日衣裳穿戴都是专人打理熏香捧着过来让挑。 耳根热气没有消下去。 勉强凑齐一套袍衫,他抱在怀里,欲言又止,试图做最后的反抗。 反抗是反抗不了的。一个晃眼,短匕与烛台被推到他手上,那人已经拿着衣裳拐去屏风后。 这扇屏风绣着一株绚丽夺目的红梅,花枝张牙舞爪爬了大半幅白锦,其余留白。 是他去年冬日兴起花了数天画的。 天太寒烈,廊上的红梅兀自开得招摇,他画完却裹着锦裘喝着汤药在火炉不断的暖房里病了半月多。母亲叫了府里最好的绣娘将这幅红梅连日绣成,框上黄花梨木做成屏风。 他难得地喜欢,不然也不会一起带出来。 寂深的夜,门外穿布透进的喧哗称得此间更静,静得听到屏风后衣衫落地。虞兰时退到了最远的窗角,那些似花飘雪落的声响还是簌簌追来耳边。 烛芯烧到了最底下,烛泪堆积、滴到托着的长指上。 烫得他散乱的神思一凝。 正把烛台放下,一个身影从屏风后拐出来,虞兰时下意识抬头。 一片赭红色。暗火灼烧的颜色。 裁成男子身量尺寸的衣裳当然不合女身,她用了长带绑着腰间收了几寸布料皱在那里,又将累赘的广袖在腕臂上缠绕成夜行衣的束袖样式,袍裾却是拖沓到脚跟后一截。 像一坨裹得密不通风的虫茧,寸步难行,更别提要在这艘船上自如来去。 一下裂帛声,藏进门外高扬的酒令喝喊中。 她俯身撕掉了过长的袍裾。 袍裾裂开的短短丝线拂至脚背,下袍缝处隐约露出光滑的小半截小腿并脚踝,裹着远胜缎布滑腻的蜜釉。 这样的穿着莫说登大雅之堂,便是走在路上不小心被人看到,那人都要捂上眼睛说几句世风日下伤风败俗。但比之销金长街上的红红绿绿,这一身又实在算不得什么。 分明是凶煞的罗刹,转眼美艳人皮一披,从浓暗夜色行走进烟红烛火下。 望来的眼里一如既往的睥睨之色。“多谢虞公子援手。” 随着她坐下的衣料摩挲声,最后一片雪花终于落下。虞兰时拿着书卷头也不抬。说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雪停了,江上夜风却越发猖狂哭嚎,刮得窗扉摇晃吱吱呀呀叫着。 门外看守的那些人发出酒足饭饱的餍足声,窸窸窣窣地小声下去。 “要不要进去瞧瞧?” “瞧个鬼,筋骨软得很的病秧子,难不成还能从窗口跳下去?在外面守着就是了,别给自己找事做。” “是是……” 月过中天,离薄曦亮起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时辰。室内只一架拔步床,床帐轻幔垂下正随着夜风起伏。 今安扫了一眼便挪开,看向桌前抓着书卷看半天不翻页的人。 虞兰时心里情绪如墙上烛影焦灼摇晃。 今安伸手按下他抓皱的书卷,“公子就当今夜无事发生,至于旁的一概别去深究。” 他问道:“可是我父亲请你过来救我?” “就当是罢。”如果忽略燕故一以议事由头在虞家行监管之实时,虞家老爷铁青了脸色的话。请这个字,倒也颇能概括。 一句话就打消了他问下去的念头,问再多都可能只是得到这般模棱两可的回答。她明明有所图,却不肯透露丝毫来历与打算,教人怎敢轻信于她? 虞兰时一张美人面上两道清墨般的长眉拧皱。 她将书卷捋正,放回他手中,“虞公子,你只需知道,我们如今是同一条船上的人。生死祸福,避无可避。” 书卷上横平竖直的墨迹纷乱得一如眼前的境况,随着对方袖摆上的繁复纹路,一同挤入他眼下。 生死福祸,避无可避。就如踏上这艘船,遇见这个人。是福是祸,谁知道呢。 今安撩窗纱往外探了一眼,转头对他道,“天亮再来找你。” 他应好。 风起风落,窗台的人影消失了。强弩之末的烛火熄灭,叹出一缕青烟。 今安在那扇窗下停了一停,看窗口暗下。 若他与贼寇真有勾连,此时便是去找外面人将她拿住的最好时机。 只趁天亮,即可瓮中捉鳖。 今安眺着远处的山影,听着江涛一下一下地拍打上船扳,等待着。 她立于船檐向外探出的三寸来宽的狭地上,如临峭崖,其间风刀推拥,数丈下万钧黑水潮涨吞落。 过于宽大的衣袍被风刮荡得像几欲振落的红蝶翅膀,却又被那副身骨牵扯着,险而又险地悬于一线生机上。 数到第一百八十声。窗内仍是寂静。 她离开狭地纵下一楼,绕进廊道。 路上又避过几趟交接巡逻。 臭名昭著的贼窝在这两年间发展之迅猛令人触目惊心。该知他们明面上做着烧杀劫掠的勾当,暗地里也在不断招兵买马壮大势力。若说没有与其他暗藏的权柄相勾结,今安是半点也不信。 她趁着夜深去了一层囚人的地方探查,见到前后门窗皆从外面被锁住,看守人手换岗有序。 如果当真无辜,这些为数众多被绑的人质,如何能在这场死伤无法避免的劫祸中保全下来,才最是棘手。 拐入二层,这里酒气谈话声已经消弭,廊道狂风掠起她的袍裾发缕。 黑暗围拢孤船,潜藏无数未知杀机,亟待东方破晓。 忽然一声重响在这沉寂深夜炸起,尔后几声怒骂。 今安猛地抬头望去—— 是三层东南房的方向。 第8章 請閻羅 这声重响如水滴油锅。 二层歇人的船舱渐次亮起数间,暴起声,摔桌声,数人拎刀夺门而出,直奔三层舷梯。 二头领刚发话要警惕夜袭,就当真有不长眼的撞上刀口来。怎么上来的,巡逻都是干什么吃的,难道是都死了不成?由着人这么嚣张踩到这里! 磨刀霍霍的一群人喊杀到舷梯口,欲要杀个片甲不留——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7节 戛然而止。 拦在舷梯上的人,肥头大耳,瞧着有些眼熟,可不就是原本在三楼东南房守门口的那厮。 他正一脸暧昧地赔笑,“弟兄们稍安勿躁。这不,四头领喝多了觉得天冷,就想找间暖和舒适点的房子歇歇而已,应该是那个不长眼的惹急了他。无事无事,安生着呢。” 这话里说的可就够明白了。那位向来奉行牡丹花下死的四头领正三更半夜做鬼找快活呢。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冤有头债有主,一点都不关他这个半夜奉命过来看风的苦命人的事。 舷梯上你推我挤,都是大半夜刚打半个呼噜就被惊醒的,鞋都没穿便提着刀冲过来,生怕是敌袭。 哪想挤成狗在这里吃冷风。 有心直口快的狠唾一口,“四头领忒的猴急!” “那羊崽子可是不听话,就得好好教训教训……” “做什么这么大动静,死人都要被吵活过来推棺材板,气煞人也!” “可不是可不是,弟兄们先回。我去让四头领小声些,别扰了众位弟兄的好梦……”余下话音被风声卷远。 —— 今安一路疾奔,袍裾与长风撕扯成残影。 悬江船侧,三楼东南房那扇窗口香云纱卷落。窗内漆黑无光,如同倒转张开的深渊。 今安纵跃着刚攀上窗台,迎面一个身影冲过来,竟是决绝地要往窗外跳下去,她当下拦腰抱住—— 千钧一发之际,迎面的檀香,跟着那人身体密密实实地贴撞过来的,是底下惊涛撞上船尾的动荡声。 今安简直要被气笑了。 在数丈高的地方上用这种姿势跳江,无异于自寻死路。即便底下是无筋骨的软水,江里的暗礁照样能把人摔得头崩骨裂,就此长眠江底。 这位虞公子不愧是个宁为玉碎的主。 让他摔死算了。 脆弱的香云纱动乱间被一只手掌从顶部扯住,撕出了刺耳裂帛声—— 长发衣袂交叠飞荡,下一刻就要被惯性拖拽着从窗台边缘仰落下去—— 软纱断开,窗框被狠力抓握脱出,险险勒停两人后坠的冲势。 两道气息紊乱交缠,喷薄彼此颈耳。 看似鸳鸯交颈般的缱绻,实则惊魂未定。 今安的身后再挪过去一寸就要掉到窗台下,但凡怀里这不省事的人再高一点重一点,她都要把他扔下去。 骂人的话等后面说,死命勒着她腰间的双手硌得慌。 “是我。”今安在他耳边低声道。 前几刻仍挺拔笔直得如一株修竹的少年,此时满是狼狈惊惶。甚至妄想将高挑身躯全塞进今安怀里。 什么非礼勿视,什么授受不亲,什么冠名堂皇的大段道理,都被他压进她怀里的袖口皱皱巴巴地挤没了。 豺狼獠牙在后,面前会灼伤人的火焰,变得不是那么可怕了。甚至…… 虞兰时攥紧了她腰上衣料,抽息着低头往她颈间埋。 下一刻,这具浸满夜风寒凉却给予他极大安全感的身躯避开,抓住他的手,将他推到一边。 有什么东西轻拂过他脸颊,转头一看,是她手上刚扔开的、撕裂得不成样的一片香云纱。 今安没心情和人拉拉扯扯,目光掉转回船舱内。 蜡烛烧灭,一室昏暗。原本檀香弥散的空间内挤入一股令人作呕的酒臭,酒臭味的根源正向这里步步紧逼而来。 虎背熊腰,步履蹒跚,慢慢近来,微光照出一张丑陋馋色的嘴脸,在看到窗台上二人纠缠的身影时,猛然大喝道:“什么人竟敢来坏爷的好事……” 恶心的玩意。今安低眸将手臂上缠着的袖摆绕紧。 那人肚里不知灌了几斤猫尿,自恃在自己地盘毫无危机,未想话声未落,对面攻击已至。 背光中一记悍烈的腿风向他迎面扫来。竟是冲着心口而来的死招。 那身材壮硕的男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霎时酒意醒半,双臂横挡在心口护住,被踹得趔趄后退几步止住冲力。 今安一击即收。窗外透进的月光薄透,在她静立的身形轮廓勾出浅浅亮边。 四头领眼睛不住往那裹着的腰腿曲线流连,双臂骨裂般的疼痛激得他双眼兴奋发红:“竟是个泼辣娘们来给爷送菜,今晚就收了你俩春宵一夜!”说着张手成爪迅疾抓了过来。 今安冷哼一声,迎上前去。 昏黑中破风声骤起,几息间两人已赤手空拳过了数招。 暗中过招目辨不明,全凭耳听。 四头领越打越是心惊,他今晚是喝多,可也绝无看错的道理。刚刚潦草几眼,看见不过是个身无二两肉的小娘们,一把小腰使力就能折断。此时却任他左勾右抓,也抓不到那腰上一点布料。 他仗着身形蛮力优势无所顾忌,全被四两拨千斤挡了回来—— 对方好似早已预判到了他的拳腿路数,次次避开转而先攻,数个来回间已叫他胸腹吃了几次重击。 那抹身影倏忽来去,飘逸如轻盈云雾,落下时却成了砸头断颈的碗大的冰雹。 他又一拳挥空,心慌大意下,被对方肘击狠撞上太阳穴!剧痛下血性全起,他破口大骂:“臭娘们,老子杀了你!” “鬼话。”一下毛骨悚然的轻语,吹起后颈寒毛。 对面过招的人竟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 相搏间最忌被人抓住背后下身空档,后脑无眼,其余五感更被这钉入骨髓的危机感所重摄住。 况且,这人到底从何而来为的是财是命,他惊觉自己竟一无所知。 四头领到此刻才酒意全醒,心中大骇,却已来不及了—— 一记重力从后硬生生踹断了他的胫骨。他痛嚎出声,被蒙住口鼻成了模糊杂音。 笨重身躯失重跪倒,膝盖嘭地砸上地面。他还欲扭身反抗,被掐住脖子往后拧。 骨骼嘎啦响。 “我与你无冤无仇,饶了我、饶了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巨大的死亡阴影笼罩,他口齿不清地妄想向恶鬼求饶。 拧住他脖子的力道真就停下。 四头领心里陡生出一点庆幸,忙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往下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什么,都给你都给你……” “哦?你先说说你有什么。”女人的嗓音冷冷淡淡,话里好似颇有兴趣。 换作往常,越是这样冷淡的声音,弄进床帐叫起来越是教人销魂蚀骨。但四头领现在是半点绮念也不敢动,听这话不亚于听见黑白无常的勾魂链在响,他慌忙地抖着声说,“钱、金银首饰,我、我有很多很多的钱,只要你放过我都可以尽管拿去……” 卡着他喉骨的手就停在那,稍有动弹便会使力,压着他的气管使得出口的声音小声嘶哑。筋骨一错就是死局,他连反抗都不敢再反抗,听女人接着问:“还有呢?” “还、还还有……”还有什么,世人所贪,无外乎权钱利色,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还有你的命啊。”那声音轻飘飘说着渗人后心的话,末了,竟还笑了下,“留着你的命,我还要烦恼怎么让你不会出声喊人,要不就顺便拔了你的舌头再断了你的手脚,让你说不出动不了?可这样仔细想想不如还是杀了你罢,我好省些力气。” 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残忍冷酷的句子,不由让人跟着她的话听下去,一时间嘴里的舌头和手脚仿佛已经历了那等酷刑而瑟瑟。 他几乎要涕泗横流,声音被压在喉里嘟囔着求饶着,“我不会说的,不会说的。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她又笑了一声:“这些话,有多少人对你说过?你可有饶过他们,嗯?” 这话出,四头领登时僵立当场。战栗从舌头上冰到后脑勺。 他怎么可能会放过那些人……那些人越是叫得凄惨越是叫他心头痛快…… 脑子里一下有了答案,他突然意识到,这人根本就没想过要放了他!不过是猫抓老鼠的戏耍,不过是要看尽他百般求饶的蠢样! 意识到这一点,他最后那一点求生欲望顿时发了狠性,蜷手如爪,迅疾向后抓去—— 即便不能弄死这女人,能弄伤她或者抓住时机挣开,一旦能喊人他便有活下去的机会! 下一瞬,意图偷袭的手被踩住指骨,碾碎的力道。在他闷进喉咙的惨烈痛嘶中,背后一声轻语,“向阎王爷告罪去罢。” 头发被用力扯起几乎听到扯离头皮的崩断声,扯着他的头颅往地上狠狠撞去—— 一声巨响。 底下扛着刀往回走的数人纷纷抬头,继而面面相觑着心知肚明地笑开,“那个风流鬼!” 没有人再想上去瞧瞧。 也没有人能想到,那个往日总嚷着做鬼也风流的家伙,此刻正瘫在冰冷地面上,脸骨破开大口淌血,手脚躯壳诡异抽搐着,无规律无生机地,直至再动弹不得。 真的成了一只冤鬼。 第9章 瑤台下 坚硬的骨骼砸烂了地木表面,遍地狼藉,伴随着巨响落定后,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和无边沉寂。 抽屉里备用的蜡烛被人翻找出来,那双手颤抖着点了好几次才点燃烛芯,扶着烛台摇晃着陡亮的光芒从窗边移到舱室正中。 明亮的烛火照清地上一片狼藉,脸朝下的尸体旁蔓延开大滩白浆红液。 她坐在旁边。 脸上沾着几点溅上的血。 掀起的眼睫下,琥珀色蕴光,美如玉净瓶中救世的甘霖。 束缚的赭红长袍经历一番剧烈动作,袍裾缝处从小腿下沿裂到膝盖上一点,残碎不一的裂帛线贴着光洁皮肤、滑入阴影处。 虞兰时举着烛台靠近,照到一半便不敢往下照了,目光别开,从怀里掏出洁白的绢帕递给她,“擦擦脸罢。” “你倒是机灵,这会知道过来了。”今安接过了他的小意讨好,随手拿帕子擦上脸上黏腻的脏血。 几点鲜红从脸侧一下横到眼尾。 他不辩不驳,挡在面前,隔空点她脸上,声嗓轻轻:“还有一点。” 今安又朝脸上糊了一把,“这样呢?” “还有……” “……这样?” “……还没有……”到这里他几乎是有口难言地,又像是做错事一样扑簌着长睫战战兢兢。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8节 今安有些不耐烦,帕子往他手上一推,不管了。 虞兰时被这下动作攘得退了半步,原地怔了一会,追去她的背后。 “兰时有一言实在冒犯,还请姑娘莫要怪罪。我帮姑娘擦罢,就差一点……” 鼓起极大勇气说出口的话音未落,她霍然转身,他煞不住脚步。 雪青衣袍上压着的环佩撞上荡起的赭红色腰带尾银扣。 昏暗中清脆的相击声。 紧接着,雪烟般的呼吸拂上他的颈间,微凉,却烫得他血管喉结一颤。 虞兰时懵了。举着烛台的长指一下松开又紧扣,指节处泛出青白。 空气中刹那黏稠烫人。 是彼此的体温和呼吸混乱挤于狭窄方寸的空气中迸发出的热度。 衣发摩挲间又是一场雪落的声响。 雪越下越密。 在雪青衣襟几欲跌撞压到赭衣的前一刻,一下力道按上他的胸膛。 她的手掌隔着拓张的血肉按在心口。有一瞬似乎被抓住了胸骨下的心脏。 冲势戛然而止。 那只手只是挡住他,毫不停顿地,将他缓缓推开。随即她向旁一侧,将已歪倒掉到半空中的蜡烛扶起,重新放回他手中。 今安身量在北边女子中已算高,在这南边更是出挑。少年比她高了堪堪小半头,虽说身形比较北边男子的魁梧差得远,但算起横竖面积也要比今安大了两个号开外。 他平举的烛台刚好到她肩侧,烧出白烟的烛火掩映着她比平常人深邃的轮廓。 明明暗暗、深深浅浅的光勾勒眉眼鼻唇,投在舱室灰暗的墙上,艳鬼影子昭昭欲揭。 她眼里清清冷冷,“虞公子小心。” 几乎是她收手转身的下一刻,虞兰时笔直的腰背一下佝偻,抬手捂上胸口。 仿佛是要借着层层叠叠的衣衫和皮肉骨血,挡住胸腔内震如擂鼓的心跳声。 —— 红梅屏风歪倒,数架花几乱七八糟摔在地上,断开的木腿破出狰狞长刺。 约莫是有人且退且慌乱扔出各种东西阻挡,仍被一路从门口逼退到窗边。 今安扫过几眼,从倒地的屏风下捡出一柄漆黑短匕。 正是她以物易物换给虞兰时的那一柄。 出鞘的刀刃上挂着几丝线缕,和尸体身上衣裳颜色如出一辙。 少年不是没有反抗,只是几下就被拿住。来人狂妄至极,甚至不屑于用利刃逼迫他就范,而是像逗弄圈套里的羔羊一样将这里当成捉弄的游戏场。 可始作俑者至死也想不到,会在他自己亲手关上的门内迎来灭亡,变成一具躺在冷地上逐渐僵硬的尸体。 刚才那番情形,杀与不杀都是后患。 今安在瞬间权衡数种后果,而后取其轻。收拾残局罢,是累一点,好过留下个随时炸掉的硫磺弹。 想到这里,今安霍然转身看向跟在后面的那个人。目光堪比挖心掘骨般地将他上上下下全刮了一遍。 天真的羔羊却存活,还很黏人。 着雪青衣衫的少年站在明亮处,双手捧着烛台,眼睫低垂在灯火下映染成金棕色。 一身雪青色不复绮丽,左袖上裂开了长长的破口,露出底下皑雪似的里衣。齐整的长墨发也乱了些,可能在地上滚了几遭。贵公子落难模样。 他从刚刚就一直跟在今安后边,不远不近离着三步的距离。亦步亦趋,狼狈又乖巧。 像是怕打扰她,又不肯离远。 整个案发现场走了一圈,把今安心头的火气走消了大半,这人看着又实在是手无缚鸡之力。 “你过来。” 虞兰时依言捧着蜡烛走近,走到两步距离外。 一旦从无法控制行为的险境脱身,他又捡起了冠名堂皇的恪守男女授受的分寸。 她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拂过他喉间,问道:“虞公子,这艘船上惊险万分,若是再遇到今晚这种情况,你当如何?” “姑娘觉得兰时应当如何?”这话应得是真乖巧。 今安将捡起的短匕塞回给他,“你拿好这把匕首。” 他总算放下黏在手里的烛台,依言拿住匕首。 浑身破绽。 今安一个手刃劈上他的腕筋,匕首当啷掉下。 “我只用了三分力。”她划过他身上的眼风,比纸薄比刀利。只轻轻勾过来一下,随即又看去那柄匕首上。 仿佛是这死物更有吸引力得多。虞兰时不知这突来的情绪为何,下意识抿紧了唇面。 突然心脏一下躁动。是她蓦地靠近来,轻轻擒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白皙修长,皮肉细致,只在指肚长了常年拿笔练琴磨出的这样金贵的茧子。一点不似她,蜜色皮肤上可见数处厚硬茧和刀剑留下的旧疤。 从这点细微差别就可以知道,平生经历截然不同的两人,若不是这般机缘巧合下,甚至没有擦肩回眸的时候。 碰到他手的瞬间,虞兰时被烫到般瑟缩了一下。 明明她力道已这样轻,他还是怕。 怕了,又不敢反抗。无非是看她视人命如草芥,又是真的杀人不眨眼。 被她拿在掌中的手腕,冷白皮肤下血管鼓动的声音湍如激流。 今安睨他一眼,不多做勉强,放下那只手腕,口头点拨了几句,将短匕收进鞘重新递还给他。 窗外镰钩西坠,光芒稀薄。江上满目浓稠滴墨的夜色,来到了黎明前最是黑暗的时分。 虞兰时握紧尚有余温的刀鞘,忽然退后两步振袖,弯腰俯首,向今安行了个极为好看的长揖。 破长口的衣袖漏了怯,显出几分违和于这份庄重的滑稽和不雅,却已是他此时能做到的最周全的礼数。 “虞兰时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有……”后面的话好似被他咽了回去,抑或是说得太小声。 今安从他好看的腰背扫到那藏不住里衣的破袖口,实在不懂他在做什么。 地上的烛台被捧起,那双手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紧握。他的音调轻而慢下来,不想说又不得不说:“今夜是兰时连累了姑娘,这场祸事本就与你无关。姑娘尽早离去,也不必再被明天事发所牵连。” 闻言,今安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两眼,“你在说什么?” “这人死了,天亮后如果被他们发现姑娘你在这里,贼人必定要你去偿命。但姑娘是为救我,这些事情皆是因我而起,姑娘不必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他们因为万两黄金的保票未必会对我下杀手,可对你却不同。你武功高强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我、我断断不能再牵连到姑娘。” 他难得说这么多的话,声音又清又亮,大抵是一弧山涧泉坠崖敲山那样悦耳。如果不是他的声线绷得像快断的琴弦,脸上越发惨白,或许可以让人更为信服一些。 今安从他攥得青白的指节扫到他似被烛烟熏出水红色的眼尾,忽然发现,他是真心实意地在说这番话。 倒是稀奇。明明他自己身在泥潭,尚且自顾不暇,竟也有空闲操心别人。 “行了行了。”今安摆摆手,顺手拉了张凳子坐下,“有时间说这许多废话,还不如省点力气一起收拾收拾地上这些东西。” 他愣了下,看着她坐在那里,那双琥珀瞳眸里一直冷静,未见其它,“姑娘……” 今安随口问:“怎么走?跳船?” 他一下便顿住了,“姑娘是怎么来的?” “划船。” “船呢?” “掉头回去了。”今安应得理所当然,毫无顾忌,“这艘船停在江中,距离岸边大约十里。趁现在夜黑风高凫水过去岸边,不说能不能遇上好心人救命,大约也就落得个撞上暗礁或者卷入急流的下场罢了。” 说到这里,她那双眼睛定定看过来,“求个全尸都难。” 虞兰时想起她来时那一身挂汤似的江水,此时贴着她额际的发缕仍带着点湿润,勾缠在脸侧眼尾。 忽然想起她前言所说,生死祸福,避无可避。 他又不知胡思乱想了些什么,陡然趺坐在地。腰背直着,头颈却低下,那半腰绸缎般的长墨发跟着泼洒了一身,几缕轻拂过今安膝头。 只听他喃喃道:“那么明日事发,我便与姑娘……同生共死。” 第10章 不枉者 同生共死四个字,不知怎的,被他念出了甘之如饴的意味,声儿轻得好似要吞回喉里。 今安听到了,伸出手指轻轻勾挑起他的下巴,“谁要与你同生共死?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烛火烧起的一团模糊彼此面目的白烟,被这只手拂散。 “虞公子你说得对。你身陷囹圄,我却不是,我来去自由。我能自己走,也能带你走。但只带你没什么用。”她眼里灼灼的光芒几乎烧焦了虞兰时的心房,“这艘船上所有人的性命,还有拔除这一窝江寇毒瘤,才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再说,谁说明天事发?谁说这人是我杀的?谁看见了,嗯?”仍是烛火下这双琥珀色眼眸,美极艳极。红唇白齿,冷酷心肠,“虞公子,你可是要去告发我?” 虞兰时跪坐于地,广袖袍裾铺开。他以着微微仰首的姿态望她,轻而又轻地,唯恐惊动什么,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今安轻笑了声,“我是来救你的,虞公子。” 这样的不可一世,与方才初见没有什么不同,又有什么不同。即便这黑夜匍匐而来的艳鬼是要诓骗他再杀人噬血肉,虞兰时也生出几分生死由她的决绝了。 遥远天际乍然挑破一丝金边。 他一笑,一对桃花瓣模样的眼睛弯起,溢出光来。 “如此,兰时的性命,便托付于姑娘手上了。” —— 黑夜退幕,月落吐光。 清晨江雾弥漫,将孤船锁在这世外之地,三步外不辨人物。 早起巡逻的人打着哈欠提着灯,不经意低头,瞥见脚边一滩黑红血渍。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9节 “……我看见那里有血,就顺着走近一看,哪想得到是……” 一具尸体脸朝下摔得像坨烂泥瘫死在甲板上,船舱二楼栏杆往下到一层甲板丈来高度的墙面,剐蹭了大片血块碎肉。 “……我勒个亲娘诶,偏偏就从有钩子的地方摔下来,墙上糊了一片的血,脑壳都快砸没了,都看不清是谁……” “二头领已经查出来了,死的是四头领……” “嗐,他不是在三楼?” “说是喝多了,往回走的时候不小心翻出去……” 满船窸窣声。 “胡扯!”二楼某间,昨夜饮酒的数个男人聚在一起。 “四弟身手在我们几个里也一向不错,怎么可能从二楼这点高度摔下去摔死了!简直是个笑话,肯定有人暗害!” “一定是三楼那个姓虞的羊崽子干的,四头领最后就是去了那里!” “三楼那个崽子病兮兮的,哪来的胆色力气做这事……” “正正好就被钩子钩住流了那么多血,还砸在底下的石柱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 数人吵吵嚷嚷纷说不停,为的正是四头领无故枉死一事。 昨儿半夜的动静大,大家都是听到的。不少人被惊扰了美梦,暗里取笑谩骂那四头领半宿,谁知早上就亲见他身死。 诡异的是,从二楼掉下石柱摔成这样面目全非的惨状,问遍全船,竟无一人听到声响。 或者说,昨夜声响实在太多,大大小小动弹个不停,早先还有人挤到船舷问,到后来便没有人有耐心再去探个究竟了。 而就在这个众人被整日奔波折腾得疲劳麻木的夜晚,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离奇且谜团暗藏。仿佛有丝丝暗扣又难以解释的疑点,如同这清晨日光照不进的满江浓雾一样,笼罩在众人心头。 坐在主位的二头领陈浒扬了扬手,等场面逐渐静下,示意门外等候的人进来禀报。 “禀二头领,已经将三楼的人盘问清楚了。” “说。” “据三楼守着的人说,在昨夜寅时一刻前后还听到四头领在东南房里。后面被呵斥退回船舷,就再没有见过人,他还以为四头领歇在了东南房里面,也不敢去打扰确认。” “后面循着痕迹,在三楼往二楼的前栏杆上发现足迹,看朝向应是从三楼直接攀爬到二楼回房却不慎失足滑落。足迹底下便是发现四头领尸首的地方。” 二楼栏杆上一记剐蹭的拉长鞋印证明了失足者当时的酒后自大,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更来不及借物攀止,就摔落下去重重撞上底下的石柱,当场身亡。 这恰恰是其中蹊跷的一点。三楼至一楼的高度,按寻常人尚不能够跌落至死,大多致伤致残。何况习武者体技平衡最是基本,哪怕是酒后无力,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摔死? 在场诸位猝然变色,两位头领勃然大怒。 调查的人继续禀报下去。 提问完三楼看守的人,他们即刻去三楼东南房拿人。 东南房门洞开,室内一片狼藉如飓风刮过,地上砸出了几个大坑,想来就是昨夜四头领发怒砸出的几个响动。 除此外,周遭无血迹,也无打斗痕迹。 嫌疑最重的病公子正在房中,喉间一条紫青色的掐痕几乎把他的脖子掐断,满身狼狈气若游丝。 几人将其捆绑逼问。 病公子却只以漠然的眼神看着他们,反复一句不知,他们便上了鞭刑拷问。 “那人却生生受了数鞭也不曾改口。属下想着此人特殊,便折返来请头领……” 堂中单膝跪着的人禀报到此处,就感觉一道重风迎面砸来,青色茶碗擦过他的额角碎在脚边。 喧闹一滞。 右下首的三头领摔完东西,已然耐心告竭,横眉怒指他道,“一堆废话!磨磨唧唧办的什么狗屁差事!” 他骂完转而向主位抱拳,“二哥,不必再做那无用功。四弟分明就是被人先谋杀,再挪尸首做失足假象!此人居心何等歹毒,我们应当立刻就将那小子生宰了,把他的肉一片片割下来,以告慰我惨死的四弟啊!” 陈浒脸色有些不好,他沉吟片刻,左下首又有人站起。 那人声如洪锣,道,“我老李不同意三头领的说法。四头领确实死得蹊跷,可是,且不说那虞小子有没有这个能力置四头领于死地,就说他关系的是万两黄金的保票!轻易没有铁证就处死,虞家发难不说,黄金也成了流水。难不成我们这么多弟兄出来一趟辛辛苦苦,最后竟然落得个人财两失的结果?” 人财两失,多不值当。 况且人都死了…… 此言一出,底下个个表情各异。 贪财好利的暗自嘀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时候,哪来那么多道义可守,更何况,他们做的又是什么合乎道义的勾当。 堂中一下分成了主杀和不杀两派,剑拔弩张起来。 三头领面色铁青:“我早知你这个狗东西觊觎我四弟的位置好些时候,今天果然暴露了你的真面目!” 那边沉沉抱了个拳,不卑不亢道:“三头领实在太高看我老李了,我老李是看不过眼,但不是看上那劳什子破位置,是看不上你俩整日尽做龌蹉混事。再说,二头领还未发话,你又在逞些什么威风?” “好啊你个狗东西,今日我便与你不死不休……” “都住口!”重掌将木桌震响,惊得堂中嘈杂突兀一停。 陈浒虎目环视两边对峙甚至想拔刀的众人,将他们逼视得退回原位。 都是跟着他拼杀多年的人,知根知底。老三跟他最久,有些护短的义气,却太过激进,对底下人也不够赏罚分明,由来已久积攒了不少怨气。老李早些年带了一帮人来投靠他,有自己的势力,有能力也算忠心。 陈浒知道,这些人有暗里龃龉。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面扯破脸皮。 场上一时寂静,下面跪着的人抹开额角淌下的血线,被授意继续禀报下去。 “我探过姓虞的小子筋脉,干涸无力,半点内功也没有,别说杀人,杀鸡都难。而且身上昨夜被伤重,绝无能力将四头领悄无声息杀在房中,再将尸体转移到一楼。而据守在三楼的几批巡逻回报,昨夜二楼与三楼通道各处,并未发现异样!” 说到这里,他踟蹰几下,才接着道:“然后,那姓虞的又说了句、说了句……” “他说了什么?” “他说,难道这条船上就单他一人有杀人动机不成。” 三头领闻言嗤笑道:“什么狗屁,不就是想推脱!不是他,莫非是楼下那群被五花大绑的软脚虾去干的?这艘船上到处都是我们的人,哪个通天本事的能在这么多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难不成还是……” 说到这里,他一下住了口,意识到什么,惊疑不定地将在座数人扫视了一遍。 比方才更拔张数倍的氛围弥漫开来。人人脸色不明。 —— 毫不掩饰声量的这场谈话从二楼飘下底层船尾。 破损支离的木板碎块被丢进水中,沉下又浮起,在清澈江面晕开缕缕鲜红,随江流荡进浓雾后。 血实在黏稠,沾上便抹不干净,只得用匕首撬走地上沾血的木板,趁着船上那群人焦头烂额之际,丢到江上。 干干净净。 江雾清冷缠绵,蜂拥拂上今安的眉眼衣袂。 第11章 煙波驟 今安解决完手尾后,返回到三楼。 这边的审问早已结束。 通室狼藉里,受了鞭刑的人昏倒蜷在地上,鸦黑浓密的长发拢住半张面容。 今安低头仔细看了一会这张冶丽又易碎的脸。 如若不是这人当真城府深沉,瞒得滴水不漏,甚至不惜以身作诱引。便是虞府切实与江寇无甚牵扯,起码,不是同流合污的牵扯。 无可否认的是,他很听话。将方才这场戏演得半真半假,糊弄得那群人要窝里斗起来。又硬生生受住了一顿鞭刑。想必对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来说真是平生仅此一遭,也痛得很。 但愧疚心于今安实在欠缺。 她幼时险作路边冻骨,或许也有过双亲疼爱的温暖时光,但太小了,早已被后来的饥寒磨得只知苟命贪生。即便后来拜入北境军麾下,从戎生涯也皆是你死我活的滋味,现今她看来只要不关乎生死,都是小事。 这个世道,做守山人固有傲骨,可山洪崩塌无常,可有瞧瞧山脚下是来犯的罪人,还是守了千百年的忠臣。 管他是谁,不也都淹成了惊涛洪流里的一声哀呼。 今安有立足当世的野心,也有审时度势的功利心。 她将人从头到脚扫视了几回,心头斟酌着,救下这个人能带来的是什么?虞家奉着这个恩情回报给她的价值,可够补足救了这人的操劳,又能为她在靳州立势助力多少。 昏沉疼痛间,有人将他从冰冷地上拉起,揽入温暖的怀抱。虞兰时浑噩睁眼望去,浓雾攀窗,满室灰暗。 倒是像垂怜他般,将不现世间的日光尽数收进面前这双眼睛里。 今安将人放上软床,将凝在他额角的一点脏灰抹去。 “没事了。” —— 山霭低回,云雨忽至。 白墙黛瓦间一片水色淋漓。 这样烟雨缥缈的时节在南城水乡最是常见。飞丝沾衣,屋檐落珠,各色油纸伞汇入街头巷尾。 着艳裳长裙袅娜穿行的姑娘是其中最靓丽的风景,执的纸伞也多是轻而巧,二十四骨的秋海棠花样。 也有浪迹天涯的北边来客,戴着灰斗笠踏过湿滑的青石板路。 而竹筏乌篷上,多是好及时行乐的公子哥,二三结伴,趁兴乘舟荡过城中的清溪弯桥。和曲应歌,快活肆意。 烟娘撑着伞走过石桥中央,在偏伞抬头时,听到了几句赞女儿美的唱词。 转首一望。 几个锦衣长绦的少年郎笑着,立于乌篷船头遥遥向她见礼。 我却已是过了脸红心跳的年岁了。烟娘内心毫无波澜,撑伞提篮步下桥头。 包子档上掀开的笼屉热气蓬勃而出,将隔壁摊的胭脂水粉都熏染得看不清颜色。 不时有相识的人向这位数年前艳冠洛临的烟掌柜问早。烟娘边笑边应,一路采买,转过几条小巷,回到了烟波楼。 画描金钩高高挂的牌匾下,伙计金阿三接过她手中的油伞和篮子。烟娘捻帕拂去肩上袖上沾着的雨珠,边踏过门槛边和他絮叨。 “大掌柜哟,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下雨天的哪来的那么多客人。再说,人家都跑到江边看热闹去了。”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0节 烟娘收回拭桌面灰尘的指尖,随口问道:“看什么热闹?” “大掌柜你还不知道?”阿三耸眉拉眼地做出个滑稽的惊讶表情,“就是虞家府上那根顶顶金贵的独苗苗,昨天叫江寇抢去了。” 烟娘正被他的表情逗得忍俊不禁,听到又是那帮凶恶江寇,不由得皱眉:“那伙贼人竟然又来了?不是说已经解决了吗?” “哎哟,谁知道呢,这一天天的……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那虞公子恐怕活不过这关头咯。”说到这里,阿三打了个寒颤,“有道是泼天富贵得有命来享,幸好阿三我天生贱命,阎王爷看不上。诸天神佛啊,只当没听过金阿三求暴富发财的胡言乱语罢……” 在阿三神神叨叨的声音中,烟娘问:“可是阑井街那一户虞家?” “是呐大掌柜,除了那一户,这城中还有哪根顶顶金贵的独苗苗。” 说起阑井街虞家的那位公子,烟娘颇有印象。 若说洛临城是盛世遗留下落尘的旧王冠,阑井街虞家即是这顶旧王冠正中镶嵌的那颗最昂贵的明珠。 大朔开朝皇帝还撸着裤脚在乡下种地时,虞家的先祖已驱船横贯于逐麓江上。甚至据已不可考的许多本地传言,传道虞家先祖有从龙之功。 不过虞家先祖醉心于黄白物,不肯入庙堂,皇帝便开了持令通商的特权,为虞家后来成为独霸一方的皇商巨贾铺好通天大道。也幸得先祖不耽权势,虞家避过了立朝后开国功臣先后被戮的灾祸。传言等等等等。 总而言之,经过三百多年十数代积累,如今的阑井街虞家即使已不在江贸上纵横来去,光是铺往天下各州的枝节利益,也足够后辈子孙躺吃个好几辈子。 然而,真是泼天富贵,注定得失。 虞家旁系虽枝节繁杂,主家近几代下来却日渐凋零,这一辈就得了一根独苗苗。偏偏虞虞公子先天不足,自小病弱缠身,几经重病要夭折,几乎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 虞家老爷遍寻天下名医良药,总算是将这根金贵的独苗苗辛苦拉扯到舞象之年。 听说养在深院里的公子生得一副天人之姿。 烟娘曾偶然见过一次。 去年上巳节的时候,那位虞公子难得乘画舫游江。不知被哪个大嘴巴传出去,全城女子几乎倾巢而出,把江上岸上堵得满满当当,行路都难。 烟娘当时就在江上游玩,正巧泊船在那艘画舫旁边,近距离看到人。 一身白衣的少年对江抚琴,未束冠不作态,将周遭一切的花红柳绿都比成了俗物。 美则美矣,一副不沾人间烟火的曲高和寡样。 但大抵,人都喜欢天上飘着的得不到摸不着的东西。那位虞公子越是这副只可远观的清冷仙子模样,越是叫那些人追逐得无法自拔。 得,将人追得落了江。 听说那虞公子回去后病了数天,自此那虞家便再也不肯放人出来了。 烟娘亲眼目睹此事后还常常感叹,说美貌这事,还得像她这样接接地气才行。 直到…… 烟娘恍然回神,喃喃说道:“前几日来城的那位大人,应当是会去救人的罢?” “掌柜你嘀咕什么呢,哪位大人……是说那位王爷吗?也许会罢,我早前还看见王爷府里出来一队兵急忙忙过去。” “是吗?往哪去了?”烟娘追着阿三指的方向出去。 长街上雨丝渺渺,路人如常穿行。 “掌柜你别看了,往江边去的,现在都该乘船出发咯。” 烟娘举目往逐麓江的方向望去。 —— 水天一线,杀机四伏。 细细密密敲打上甲板船舱的雨丝,从悦耳到嘈杂,作成困围众人的巨网。 四头领无故身死,凶手尚未找出,其中暗藏的重重疑点却使得同一艘船上的人嫌隙互生。或者早有嫌隙,随便一根导火索便能掀起风波。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弄是非,人人自危,彼此忌惮。 杀与不杀,两派之争没有决出胜负。也因着万两黄金的保票现在已是半死不活,没人觉得他能翻出什么花样,三楼成了个无管之地。今安光明正大从门口进去旁边几间,搜罗出了一些伤药和食物。 回去时一推门,拔步床上靠枕半倚的人转头看了过来。 他身上的衣衫几经糟蹋,已然皱乱得不成样子。但美人披个破麻袋都是好看的,遑论是病美人。苍颜病目下的一潋滟,便叫趋之者画断笔骨。 东西摆上床边,今安拿一条干净帕子用水沾湿,将湿帕子按上他的脖颈。 雪青叠牙色衣领盖到锁骨,前襟几条被鞭子抽出的破口草草遮掩着底下皮肤,洇出血色。其中一条鞭伤从领内探出蔓延至喉结处,和涨成青紫色的掐痕狰狞交错。 碰到他脖子的帕子顿了一顿。 这掐痕是她的手笔,半点抵赖不得。今安倒没想到昨晚随手掐的那一下会变得这般唬人。可惜了这身白玉无瑕的好颜色。 脖子上的鞭伤还在沁血,可以想见衣衫遮盖下的其他伤是什么情状。没有受过大伤破过大口的皮肉,若是任由伤口黏着脏灰晾着不动,用不了一时半刻就会感染。真等到发起病来,下船的时候只会是个拖累。 他现时脸上已是苍白,鼻腔里呼吸的气声因疼痛都沉重了些。眼里蓄着点水光,从半抬的眼睫里瞧她。 今安兀自辣手摧花,手上力道半点不减地将他脖子脸上的灰尘擦掉。 巾帕滴下的水珠从他额头滑到眼尾,她顺手揩去。 手指在脸上一触即离,带着水汽凉意掠过他的皮肤,在鼻端留下一缕极清淡的香气。 仿佛冬日最寒时,院里透过紧闭窗门漫进来的一点点、雪覆枝头的冷梅香。 虞兰时恍了下神,看着那几根修长手指收回去,捻起桌上一把剪子,金柄银刃。随后手伸过来,拿住他的衣领便要剪开。 “姑娘。”任她鱼肉的人终于活了过来,轻轻拽住她衣袖,“衣服底下的伤,我自己处理就好。” 今安正打量从哪下手的目光一凝,顺势抬起打量他眉眼。算是明白了,这位虞公子在某些方面近乎执拗的坚持。 比如礼义廉耻,比如男女之防。 想必一个晚上被她提来抱去已是他忍耐的极限,更别提还要被人脱衣服上药,即使他现在只剩下一口气,怕是也要说着男女授受不亲、自己强撑换套齐整的寿衣才肯咽气。 今安阖目按了下涨痛的眉心,看他一眼:“乖一点,好吗。” 虞兰时一下停住动作,嘴唇张合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他松手,别开眼睛,侧首面向床里。耳颊的胭脂红蔓延到嶙峋的锁骨旁。 第12章 迷蝴蝶 果不其然,伤口中溢出的血半结上痂,把伤皮和衣布黏着一起,硬撕开必定是皮绽血流。今安费了番功夫剪掉几层累赘衣服,其间不免几次扯到伤处,等到将破烂零碎的外衫丢下,床上的人攥拳弓背忍出一身薄汗。 几条鞭痕从锁骨斜贯到腰侧,涨成指宽,数处裂开出血皮肉翻卷。今安逐一清理后,挑开瓶塞在伤口上洒了厚厚一层药粉,展开纱布从他身前绕到背后绕了几圈。下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全程半点反抗也无,让抬手就抬手让侧腰就侧腰,任由摆弄。 只密长眼睫控制不住地振颤。 在他腰侧收尾打了个结,今安将他破布似的里衣草草拢好,推着他往里躺:“往里面过去一点。” 虞兰时懵懵然,听话地长手长脚往床里挪。他贴到墙角的下一秒,赭红色的身影也翻身上来,躺上床边,距离他不过半臂远。 带起床榻纱帐震动,惊得他心脏忽停。 她枕在锦被上半侧过脸,璀璨的眸光从眼尾扫来:“你莫要再与我装什么良家子。” 一句就让虞兰时要撑床起身的动作顿在那里。 “外面那群人正互相猜忌,一时半刻不会来找你这个半死人质的麻烦。留你一口气在,他们的万两保票也足够了。”她半合眼睑看着帐顶,声音慢而带着倦意。 今安也确实倦了。从昨早到现在,已是有二十多个时辰未合过眼,尚且还不计较那些爬上爬下的体力活,和后面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一场硬仗。 旁边这人但凡再废话一句,她就直接把人砍晕一了百了。 出乎意料地,那位行走的道德书化身竟就此消声,默了半晌,重新躺回了枕上。 玄青色床帐将窗外进来的明光挡去大半,滤成柔和的月色般的光晕徜徉其中。 随纱账轻轻拂动的光圈落上她的发肤、眉眼,半阖半睁的一弧琥珀被映成几近透明的水晶,流光溢彩。 红色绦带束着的头发凉而滑,一缕散落勾在他的指尖。满帐间熟悉的檀香味也淡了,渐渐另一种香气弥漫开来,冷冽得像雪,幽幽浸入肺腔。 遥远天地空旷而悠长的雨水打落声,近在咫尺另一人的呼吸。 他被拉入了一场幽凉生香的梦境。 —— 有坨圆滚滚迎面撞上他的腰间。 虞兰时说“小心些”,扶住了那倒仰要摔的圆坨。 他抬头,几点冰冷的雪从眉间落下。 四方苍青天空低低的,高檐压白,不堪重负的雪絮扑簌簌掉到地上,淹没了白玉台阶、朱色墙角。 廊道上延绵点着的的大红灯笼低暗。 不知时辰,不知何处。 冷风肆虐,冲进喉口。虞兰时低头咳了两下,听到前面那圆坨开始说话,脆亮的童声。 他闻声望去。哦,原来是他的小书童辛木。 两颊窝软肉的小娃娃不过六七岁,正唠唠叨叨:“……公子你不听话,又跑出来,万一再咳嗽生病夫人肯定饶不了我,辛木万万不能再喝那些苦汁了……”说到最后快要瘪嘴哭唧唧。 虞兰时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这才想起刚刚自己在书房的窗口画梅花,朱砂用完了,出来找。 此时听清辛木说的话后他心里有些愧疚,后面他确实生病了,病得不轻,半月多才好,也确实连累了眼前这可怜的小娃娃苦兮兮陪着喝了好多天黄莲水。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还未发生的事情呢?他此时只是出来找画梅花的朱砂罢了。 虞兰时拍拍小娃娃扎着双髻的圆脑袋,安慰他说:“我出来找些朱砂,很快便回。” 小娃娃当然不依,扯着他的雪青衣袖一哭二闹三撒泼,可这些用旧的招数并不能让他家任性的公子停下脚步。 他最擅于漫漫长日里寻些无聊事消磨时光。廊上悬的红灯笼渐次挑亮,拖曳的袍裾行过一重又一重门洞。 渐渐地,细细的飘雪大起来。几拨人逐一过来给他递手炉披大氅。到了日常喝药的时辰,他说不喝,药热了一趟又一趟,眼见着药效减半,底下人便换了新的药包煎煮,循此往复。 虞兰时坐在结冰的锦鲤池边,品茶似的半喝半泼掉了那盏药。 池里的锦鲤早在入冬时便被捞走了,只余一池清澈的冰玉照出暮色将夭的天幕。 他回去了书房。 画案上摆好了府房送来的朱砂。不仅是朱砂,还有各色染料装了许多盘。他当下蘸朱砂调色,临下笔却停住了。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1节 他的目光停在另一盘赭石染料上,问旁边人,“小娃娃,你看看是不是这盘更好画梅花?” 正在小桌上哼哧哼哧磨墨的辛木倒腾小短腿跑过来,踮脚看看那盘红掺着黑的粗糙碎粉块,又转头瞧瞧白宣上染着明艳朱砂的半幅梅花。 小娃娃揪着手指头有些为难:“可是公子,你的这幅画都画了一半了。再说,那盘染料颜色有点黑,也不像窗外的梅花呀。” 窗外那株红梅明艳招展。 花瓣色与毫尖上凝结的朱砂色一模一样。明明是自己费许多功夫调弄出来的,现在却怎么看都不合心意。 竟然觉得最好的色泽应是在夜下显黯淡浓稠的质感,被日光一浇又烧成火焰。似乎当真在哪里看过这种颜色的梅花,可记忆里并没有丝毫印象。 虞兰时再三抬袖,还是将笔搁置下来。 心不在焉的后果就是放下袖子时碰倒了染料,沾上了一袖子的琥珀色。 说是琥珀,其实更类驼茸色。琥珀的那种剔透琉璃之感,现今的染料工艺并不能制成,大多是雌黄里掺些灰,把明色压暗,点在纸上粗糙无光。 虞兰时平时并不在意这些,眼下却对着这盘染料斤斤计较起来。 实在是,太丑了。怎么能要求一个见过最美妙的琥珀的人,来将就这么一盘丑不拉几的染料? 嗯?是谁见过?在哪里见过? 在江上,黑夜的暗与烛火的红,压不下那片琥珀色惊心动魄的美艳。 这念头不知所起,眼前看到的景象骤变。 目光所及,窗外纸上的红梅、书案书柜的檀色、纸页翠笺隔帘流珠……所有物件表色皆崩出裂纹,如灰尘寸寸剥落碾作飞灰。 天地改换,从明亮平地转至江涛声在耳的暗室,满室随波动荡,黑雾在此间凭空而起。 虞兰时茫茫然举目四顾,蓦然转身看向身后。 弥散缥缈的迷雾中,有人裸足踏地,向他走来。 赭红袍裾携同雾丝凌乱裹缠身体,哪里都看不清晰。 只能看见那双眼睛,状若凤翎斜飞,看向他时是几乎要被刺伤的锋利睥睨。 这场景来得突然又诡异,活脱脱就是妖鬼经中迷惑人心的前兆。 他看着眼前这幕,心口猝然一阵惊悸。 仿似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砰一声炸开,扎入血肉以此为养分,一瞬间抽根蔓枝,贪婪地要破开他的胸膛长出来—— 久溺之人挣水而出,暌违的空气从口鼻狂涌入干涸火燎的胸肺。 他睁开眼。 —— 朦胧的光游移在香气泠泠的帐内。 嘈杂的声音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从悠长模糊逐渐刺耳清晰。 身体沉疴不去的困顿,加之舱床随江波起落的失重感,落不到实地,只有一直往下拉扯的沉没窒息。 仍陷于长梦中的感官逐渐复苏,他未等视线清晰便下意识四处寻着什么,看到床尾那张屏风。 南城正反绣的针法,里外看来绣物皆是相同形态。 去年冬日的这幅梅花他画得很是顺利,府房也应他要求只拿来朱砂与画枝干的灰棕两色。并不曾拿来什么赭石粉与琥珀染料。当时他中途也并无觉得这样明艳的朱砂不合心意。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会做那样一个梦境? 目光一抬,触及窗前垂落的一角赭红。 天光下烧得轰轰烈烈的火焰。 诱惑畏寒向光的飞蛾。 会被灼伤直至烧死的温暖。 雨已经停了。天光半透,浩瀚的江与云被框进窗间。 她坐在画中,自成清广水天里最绝艳的一笔。 虞兰时伸出苍白指尖,像要触碰那片垂落的衣边。 距离太远。惊动了窗边人。 今安回头。 那人正睁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望着她发呆。眨眼的动作很慢,睫毛下垂黏着,缓缓扑闪一下,隔了好几息,又一下。 像是睡傻了。 今安走近,他的目光仍然跟着,甚至有些直勾勾地,看着她的手抬起、靠近—— 梦境里纠缠不去的香气随着她靠近越发清晰。 本以为是记忆里储存的雪香在梦中重现,却原来…… 下颌被捏住,掐红皮肤的力道,近在耳边的声嗓低冷:“清醒一点,下面来人了。” 虞兰时睁开眼,往后退了一些距离,垂落的长发遮去他的神情:“兰时失礼,冒犯姑娘……”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眼前人突然靠近到鼻息可闻的距离,捂上他的嘴巴,对他示意:“嘘——” 虞兰时下意识跟着她的视线看向门边。 有人。 门上映出影子。 今安将他按回枕上,抬手挥下床帐。 下一刻,来人推门而入,目光一低,从地上扔着的破衣服扫向犹自垂荡的帐缦。 第13章 莊生誤 近之又近的距离,比之前无意的几次越矩都要靠近。 不再是黑暗蒙着眼鼻不知色味的昏夜。 是在重重帐缦也拦不住天光透进的白昼。 今安垂眸,看见他下颌靠右嘴角处一点几不可见的痣,墨点一般。 她将他按上床后便放开了手,任由他长发散落,仰倒在枕上,脖子抻出纤长又脆弱的弧度。 她伏贴在他的颈边,话声几不可闻:“别动。”。 这张浮雕精饰的拔步大床上本是卧躺宽敞,此时帐缦一垂隔绝四方,陡然狭窄逼仄至极,支撑都借不上力的锦被软褥将二人包围陷溺其中。 打眼一看,连躲都没有地方躲。 方才她几乎是压着他避进床帐里,匆促间衣裳肢体俱是交缠得乱糟糟,此时要分开,动作间难免会弄出声音。可就是屏息以待的同一空间里,正有人从门口走进来,一丝小小的窸窣声都会在这静室中被放大。 外头那人进门后在房中边走边停,在翻找查看什么。 今安警惕着外面动静,将腿从虞兰时的膝盖上挪开,谨慎间动作极轻极慢,近乎厮磨。 她还得顾及着不要扯开他身上被剪得破烂的里衣,免得身下闭眼呼吸颤抖的人羞愧自尽而死。 帐里满是冷香檀香,争先抢夺清净,像揉出汁的花埋进烟灰里烧,呛得胸肺奄奄。 若有似无的触碰感从四肢、身上传来,似蚂蚁爬行的足肢,又似蛇虫摩挲而过的鳞片,连骨髓里也被这些虫蚁咬了口子钻进,麻痒渐密,附骨之疽不去。身上压着的重量在一点点抽离,她的发尾掠过他的脸颊、脖颈、锁骨。 虞兰时难以忍受般地仰起头。 又一下被人捂住了嘴。 他的呼吸声实在是太吵了。 在屋内走了一圈的、微沉的足音转了方向,走近,停在床前。 一帐之隔。 今安已经起身,支膝点床蓄势待发,盯着那里,手中匕首轻而无声地出鞘,划出一抹银光。 那人抬手要来掀帘的动作,被外头天光投在帐面上—— “你在干什么?” 门口传来一道男声,阻止了那即将掀起床帐的手。 那人的手立马收了回去,仍有些不甘心地:“我进来看看是否有什么差错。” 帐内适时地,传出几声气弱的咳嗽声。像在证明里面人的无力无害。 果然,门口那边冷哼了一声:“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能出什么差错?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头领们正为四头领的事情心烦,有的是你撞上火山口的时候!” 床前那人掉头走了出去,门被从外关上,落了锁。 寂静。 床帐被一下掀起,天光大敞,清风将窒闷的空气搅散。 今安走开前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对上他眼睫微掀看来的眸光。 他面色潮红,正濒死般张唇喘息着。 —— 满江的蓬莱烟雨尽散了,远山云霭萦绕,现出金乌不可逼视的光芒,江涛东去不回。 时间来到巳时五刻。 今安已经在这艘船上呆了近七个时辰。 她又搜刮了一套虞兰时的衣服,埋在一堆姹紫嫣红底下的难得正常低调的黑衣,换上后长靴横跨坐在窗台边,听着底下动静边把玩着一柄银色匕首。 刀锋于修长指间上下翻飞,舞成寸寸寒光。 权力倾轧之地,多的是不甘不平的盲目跟从者。一点似是而非的苗头,一把暗中助长的火焰,足以将看似逢迎平和的局面烧出缺口。 甲板上从雨未停就掀起了几波不大不小的挑衅吵闹,被头领们及时按了下去,还打罚了几个带头闹事的以儆效尤,没有将这锅浑水烧热起来。 真是可惜。 殊不知压得越是用力,反叫人期待反弹起来的后果了。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2节 今安想过一网打尽,将这一窝子毒瘤全绑回去轮流审问,却没想到这艘船不回去他们的老窝,却在江上停留。 循着蛛丝马迹越是深究越是发现其中的种种矛盾之处。这群传是乌合之众的流寇本身存在就很蹊跷。若是临时起意谋财,按江寇以往的路数多半是夺财杀人,哪怕贪心不足要赎金,留下足够人手守住,再遣人前往约定地点拿赎金即可。 以己度人,今安向来要将兵安在最合适的位置取得最好的效用,断不可能让诸多人平白无故滞留在这里一日夜。遑论追兵一到,便是一锅端的后果。 除非,这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思及此,今安看向这场祸事的源头。 虞兰时坐在桌边,换了身槿紫衣袍,微蹙的眉眼带些苍白病气。 槿紫色妖,几分雌雄莫辨的荒谬的美丽。 他身上原本敷好药的伤口,被她一番动作硬生生按出了血,出于十年难得一见的良心作祟,今安又给他重上了药,让出地方给他换衣服。 那一身破烂衣服已经不能再看了,用衣不蔽体形容都是夸赞。 算起来,自一宿的接连波折和杀人销赃体力活,这还是两人自见面以来头一遭正正经经面对面坐下说话。 只是气氛有些怪。 当然,是虞兰时自己单方面的问题。 目前所在处境又哪容得了那些黏黏糊糊百转千回的东西,暂按下不提。 “姑娘的意思是这次劫船并非偶然,而是他们谋划已久?”问出这句,虞兰时已勉强平复好了心绪。 今安说是啊,问他:“虞公子在此趟渡江前后,可有看到身边什么人行迹可疑?” 虞兰时沉吟一会,摇头道:“这趟船是我母亲亲自安排,挑的都是信得过的人,印象里没有什么纰漏。姑娘怀疑,是我府上被安插了贼人里应外合?” “不排除这个可能。虞家这趟出船并没有定下归期,江寇如何能在回城的当下正正截住,必得先知道船行轨迹。这样想来,只有里应外合,才最万无一失。”她手指敲着膝头,和着敲动的节奏一点点顺着整件事的脉络。 虞兰时不由得回想起昨日被劫船的情形。 未时三刻,日跌时分。当时他刚歇过午晌,醒后辛木正递来一盏春茶。 他记得这么细的原因在于,下一瞬船舱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将他接进指尖的青花茶盏震落。 船遭撞击,被迫泊停,喊杀声四起。 从船舱走到二楼舷梯的这一段路间,乌压压的近百外来者从另一艘大船荡索过来,刀光剑影杀气迎面。甲板上横陈着几具护卫尸体,血液肆淌。船上四面哀嚎求饶声,声声讨伐他的任性妄为,将全船人拉入如今这危险境地。 当夜他就做了噩梦,惊醒后再睡不着,坐在窗边神思恍惚。 直到被闯入的人勒住脖子,强扯着他,从地狱攀上人间。 救命之恩。又何止是救命之恩。 他把这句话嚼在嘴里咽进心里。 “未时三刻。”今安停下了敲动的手指,道:“即便这伙江寇动作再快,起码也要一个时辰才能把船拿下整顿。我在申时六刻收到消息,打点好一切出江最早也是酉时,且雇了行船三十年的老翁带路,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江上转了两个多时辰,才找上了这艘船。” 她一句一句地说,虞兰时一句一句地听,仍陷入迷雾中,目光无意识地跟随窗边尘埃起落,落上她的眉睫。 “虞公子,船被劫的消息是一个少年送到的,自称是你府上仆役,贵府也确认无疑。” 她看过来,红唇轻勾:“那么,一个十来岁的、被凶恶贼人扔下船毫无准备的少年,究竟是怎么在不到一个时辰里独自爬上岸的?” “他当真是水性与勇气绝佳吗?” 虞兰时哑然,继而恍然。 今安掸了掸袖子,嗤笑了一声:“划船我信。他不仅会划船,还会兜圈子,指的位置让船险些去了海里。真是好大的本事。” 他们之前全然忽略了这点细枝末节,从未深想。这样一推算,虞府里又岂止这么一颗小钉子。 但那都是回去以后要算的账了。 今安举目沿着天边飞云望到很远的地方,琥珀眸中淬光:“让他祈祷罢,在我回去之前能逃掉。” 天外一阵掠风的振翅声由远及近。 窗光陡暗,拢进大片阴影。 秋天多江风猖獗或者北飞的大雁,都是平常。虞兰时不经意回眸,看到了一只展翅疾飞而来的陌生飞鸟。 细看,不是飞鸟,是猛禽。 通身雪白堆簇的羽毛延伸至两扇矫健纤长的翅膀,飞翔姿态优美招展之至,几乎屏蔽了正对窗口的那一小片天空。 金黄色的虹膜中一点针扎似的黑色瞳孔,注视着窗内倏忽逼近。 令见者畏怯的力量与寒光。 美丽而强大的生物在窗外数丈盘旋几圈,骤然背翅俯冲而下,灰黑色的钩爪抓向窗边人伸出来接它的臂膀——遏风而停,凌厉的翎羽刹那张开遮天蔽日又刹那收拢。 凌驾于食物链顶端的猛禽,却长着猫儿似的圆脑袋和圆眼睛,收翅拢成圆乎乎毛茸茸的无害模样,歪着脖子往今安怀里靠。 今安收回手臂,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对虞兰时介绍道:“这是我的宝贝,枭风。” 虞兰时:“……” 那只佯作乖巧的猛禽似乎满意极今安对它的介绍,扬着脑袋欢快地对她呜呜叫了两声。 那双禽类瞳孔转而看向虞兰时,缩成针眼大小的黑点,耀武扬威地瞪他。 虞兰时微微笑起来:“它长得真漂亮。”就是翅膀背面长了太多横斑,跟泥点子一样脏。 “漂亮是枭风最不值一提的长处。它可日行千里,听而机敏,目辨数里。” 今安将臂膀上的雪鸮从头缓缓顺下密羽到尾巴尖,将它顺得抖着颈毛舒服地呼噜出声,最后从那雪白密实的腿羽中解下一卷信筒。 “最重要的是,它总会找到我。” -------------------- 这尺度,应该不算什么尺度,吧? 第14章 亂蕭牆(一) 陈浒一踏进来便觉察到异样,下意识按上腰间的刀柄。 舱室宽阔,一道流玉珠帘隔出内外。 船上处处摆着昂贵的金银玉器,将钟鸣鼎食的富贵与经年沉淀的风雅展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这一间主人书房,目及皆是价值连城。 近午的日光将外间的一室灰暗涤荡,清晰可见浮尘起落的轨迹。 门廊串玉垂穗的珠帘微微摇晃,遮得里间的物什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陈浒一手按着腰上的刀柄,一手扶起珠帘往里探。 没有人。 几乎是这个念头在心里出现的同一时间,一抹冰冷的刀锋悄无声息横上他的侧颈。 寒意使他惊而怵立。 “叫一声便让你人头落地。”低冷的女声。 甚至听不到脚步落地衣料摩擦的响动,如鬼白日穿墙,凭空出现在他身后。 这艘船独立于江,四面无遮无挡,且有明暗巡逻交替,此人要在船上横行到他的地盘,身手必定不容小觑。无需照面,陈浒便对身后人有了几分忌惮:“你是何人?” 她没有回答,甚至像听到了个笑话一样轻笑了一声:“二头领似乎弄混了现在谁才是人质。” 陈浒掌舵多年何等机警,心念电转,瞬息就将昨夜今早发生的接连诡事与身后人联系到一起。他将要脱口的质问咬回齿关,颈脉血管青筋偾张,“你要如何?” “不过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二头领。”她声音轻慢,“可二头领莫非是想试试你手上的刀快,还是你脖子上的刀快?” 话音未落,陈浒手肘处麻筋一痹,他的手陡然失力,往上拔的刀柄被拍回,同时脖颈上横着的刀锋被压重,割破皮肤,血线淌下。 几招间对方的动作之快之狠绝,陈浒险些无回手之力,心生寒意。 就在这时,外面甲板上暴起一阵呼喝打杀声。 一瞬的注意力偏移。 足够了。 陈浒一手握上切入颈间的刃锋,一手拼着全力拔刀回刺! —— 兵刃相击声。 甲板上未清理完毕的血迹又被泼上新的。 这艘船上有内鬼的猜疑纠纷不断,两派人之间未来得及调停的挑衅终于因一点引线点燃,其中一人叫嚣着亮出刀,推攘之下误刺进另一人的胸膛。 乱起。 —— 陈浒反刺出的宽刀被一柄短鞘格挡,他借势旋出几步脱开桎梏,转身单手横刀于胸前,一双凶狠涨红的虎目向前看去。 去握颈上刀刃的左手被割开一道横贯整个掌心五指的裂口,血肉模糊,颤抖着垂落身侧。鲜血猝然成流,滴答、滴答。 外面打杀声激荡,必定有敌人或是内乱,但陈浒此时分不出半点心神去关注。 两人由背后挟持转为面立对峙,动止不过一个呼吸。而一个照面便叫他付出两处伤口与流血代价的人,正噙着势在必得的笑意,挡在出去的道上:“何必做无谓的挣扎。” 她周身无佩长刀长剑,只右手上一把短匕首,便是刚刚切进他脖子划开他手掌的那把。属于他的鲜血汇进血槽沿着刃尖,一滴滴敲上地板。 陈浒许久没有受过重伤,自几年前改头换面,慢慢爬到这个位置,以为早已脱离了从前那种轻易被人掌握生死的境地。此刻,却从左掌颈间的剧痛,血液快速流失的冰冷和对面人看来的眼中,再一次被命不由己的逼迫窒息感击中。 血腥味。 血从刀尖上、破开的掌心滴在地上,滴成远近大小不一的几滩。 慢慢地,她手上匕首刃尖的血流完了,剩一道鲜红的线凝结在刀锋上,他手掌流下的血却仿佛没有止歇之时。 船底下的打杀暴喝声愈演愈烈。此间对峙亦危险如崩断前夕的钢丝,一触即发。 某个瞬间,似乎是刀面上光线的闪动,又或是血液滴落声的减缓,风声携杀气骤然刮起。 一声大喝,横在胸前的宽刀被双手紧握挥起,狠狠向前砍去! 今安侧身避过,腾空踹上他的肩膀。 几个起落间刀与匕首相撞数下,戈声震耳。宽刀重逾十数斤,轻易销铁断石,却可笑地撕不破那柄尺长短匕挥出的防御网。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3节 忽然,宽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换方向,横划向她的脖子。避无可避,欲置于死地。 柔韧的身躯瞬间后仰,腰背与地面几乎平行凹成一张拉满的弓,脖颈与刀尖险险擦过,仅差毫厘。 宽刀挥空,一刹由横切改为竖劈,携重风往下砍——刀锋砍断了刺透窗布照进来的一束光线,迸出破空的暴烈声逼向今安面门。 陈浒心中大为快意。 戮刀削铁如泥,他凭着这把刀与变幻莫测的杀技向来难逢敌手,今天大意之下叫这女人抢得先机,这个耻辱的来源,最终还不是要送命在他的手上。 心念千转,于生死对战中不过一滴血落地的时间。 玄之又玄的一念之间,此间尘埃声鸣尽止,千万缕光线凝于火淬锤凿出的这一把刀锋,就要将刀下这张艳鬼脸砍成两半,仿佛已听见血肉撕裂声—— 却看见,刀下那张脸上突然一笑,分明美极,观感却可怖如鬼面裂出獠牙。 下一瞬间,她竟硬生生就着腰背倒仰的姿势,只一足点地支撑,一足上踢——紧裹在劲装里的长腿直而瘦,携着千钧之力踢上他执握刀柄的手腕。 光摇尘落,宽刀触地。刹那即是胜负。 陈浒身躯被踹落委墙,一记利刃被高举起映入他瞠大的眼眶,如收割死亡的镰刀。 鲜血与怒嚎中,恶鬼白日穿行,带笑杀人。 利刃扎穿他右手掌狠狠钉入地板,她说:“你该感谢我的仁慈,这柄匕首原本要刺进你的心脏。” —— “胜者王败者寇,要杀要剐随意便是。”陈浒捂着被肋骨断裂刺穿的胸口,手掌颈间未止的血糊得前襟一片污红。 “你要卖命,你的主子却嫌脏。”今安俯视着他,“可叹你一身忠骨,竟是要埋葬在这逐麓江了。” 陈浒目眦欲裂,唾出一口血水:“你说些什么狗屁!” “你竟还不知道。也是,早早透露给你,怎能诓骗你继续卖命呢。”她看着他显出狞色的脸庞,语气悠悠地往下讲,“逐麓江上商船贫瘠,劫掠财物根本不够你们这么多人分,想必背后还有什么大勾当罢。你那位主子将你们所有人扔在这条船上,又是抢人又是拿赎金,如此大阵仗就差敲锣打鼓叫人来这里抓贼,无非就是想设下诱饵请君入瓮。问题是,请的到底是谁?” “让我想想,”她佯作冥思苦想,“这一步棋破绽太多,走得这样仓促,必然是遇上不可抵抗的变数,威胁临近,只能铤而走险。那么……” 今安从他倏忽警惕起来的眼中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是刚带兵入城、意在剿寇的定栾王了。” 陈浒听闻哈哈大笑,道:“阁下好是狂妄。我不过是在刀尖上过活的粗人,何以给我安个这么大的本事!” “我猜的有几分真几分假,你比我更清楚不过。”今安蹲下揪起他的领子:“且不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就凭你们这些人,竟也妄想螳臂当车,与定栾王军对抗。究竟是谁在给你们撑腰,又想遮掩什么?” 陈浒被匕首钉在地上,一动弹手掌胸腔便是剧痛,他又咳出一口血沫,径自冷笑不语。 外面的乱事还未停下,他现在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应。从他踏进这个门,就已经撞入了守株人的圈套。 但她既想从他这里得到内情,就绝不会杀他。只能等待时机,等老三他们尽快察觉端倪前来此处援助,才有活路可言。他必得先撑住这段时间。 “二头领想必还存着些侥幸念头罢。”轻不可闻的鞋履落地声敲进耳中,那人走到了他右侧,俯视着他。 她在刺探他的弱点破绽,就如他之前一样,意图将猎物一击即中。 可他抵死不说,她又能奈他何…… 思绪骤断,刺穿右掌的匕首被人握住刀柄。 “你有忠骨,不然我也不会寻上你,那个软骨头三头领知道的可不够你多。”她握着刀柄缓缓拔出,冰冷刀刃将他的掌心血肉又切开一遍,卡入骨骼磨擦。 “就如同你现在的处境一样,半个时辰前我在楼下问了他几个问题。别担心,我分毫未伤他,只是在打晕他前说了句,奉李头领之命,将他割喉沉江。” “可惜三头领武功高强,我竟不小心被他使计脱身。”在他嘶哑的惨叫声中,恶鬼声音近在耳旁,要让他死个明白,“不然为什么底下这么乱,三头领正带人算账呢,可顾不上过来救你。” —— 甲板上一场兵戎相见的内乱尚未结束。 血水冲积到甲板边缘,停滞不去,一如众人心头的惶恐。 三头领与老李分别带人站在一边,两派人剑拔弩张,刀上都沾了血。忽有人指着远处大喊道;“有船,有船过来了。” 清广长空,一只雪白猛禽如闪电迅疾掠近,灰黑鹰爪擎上船帆顶端,大翅收拢,一对金色虹膜中扎着冰冷黑点,俯瞰众人。 云暗藏迹,风散开道。 江上水烟缥缈处,数艘大船露出巍巍高顶。 第15章 亂蕭牆(二) 回廊曲折,乌雀点枝。 大片及地罗帷后,人影隐约,慢声让他听令。 “你去截下虞家船。” 他单膝跪地道:“主公,此番未免太过冒险。” “怕什么。”那把嗓音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轻蔑,伴随玉壶斟水的泠泠声。 “定栾王带兵入城,意在剿寇……” “那便为我献上她的首级,证明你的忠诚。” “……是。” 金线繁复勾叠的沉重罗帷被掀起缝隙,一只修长白皙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男子手掌探出来,食指戴一枚红玉扳指。 这只手递出一封信笺,“叫那虞之侃拿万两黄金来赎,换他眼珠子一样的独子,好答谢他两月前引连州兵入城的辛劳。” 信笺被佩黑剑的青衣侍卫转递到他手上。 封纸一角用朱砂印着精细的华虫纹。封纸内数张薄宣录满一人平生功绩。 见者触目惊心。 伙夫徒六载。 始露锋芒于车定丘一战,一人力枭五十三敌首,入北境军编下步卒。时年十三。 …… 临危受命,守单名关。取声东击西之计,烧敌军粮草,反困其营。奉领五千兵,探取敌后空城。第一州城破。 …… 破第四州城,继而北征州治下二十一郡。于收复地,承帝圣意,复大朔礼,归正朔字。升任中领军。 …… 破第七州城,收西去璋云峰六十七郡,五州同回。升任神策大将军,掌军令。 …… 破第九州城,北境俱复,君授权柄,封定栾王,召命王都。 清隽小楷细密书满的辉煌历程在召命王都四字后,以凌乱划下的一笔墨痕仓促收尾。 “莫说当今朝野,便是数尽大朔开朝皇帝之后的上下三百年,也只有一个定栾王。”罗帷后那人的声音半是感慨,半是讥讽,“可那又如何,时地易也,陆战之勇未必能搬到水上。虎落平阳,将将只剩三千散兵……” 而后是老三不以为然的语调:“听说那定栾王是个长着一对黄招子的娘们,谁知她这位置究竟是真刀真枪打下来的,还是伺候那真刀真枪拿下来的……” —— 陈浒眼前晃过那枚从罗帷后探出的长指上戴的红玉扳指,又晃过手上那几页墨字累牍的白宣。 陡然,右手一阵刮骨锥心的剧痛抓回他散乱心神,视线聚焦,停在眼前一把滴血的匕首。 身处之地仍在随波浮荡的船上。 那双琥珀色眼睛,俯视着他,里面透出的寒光比刀尖更为摄人。她说:“若你真能拿下定栾王,自是你的本事。可是若没有拿下,你又是什么下场呢?” “无非就是死于定栾王军的乱刀之下,正好你家主子背后做的勾当,也可以跟着你的死一并洗个干净。说起来这步棋哪里走得仓促,简直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二头领,你说是与不是?” “至于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勾当,就得劳烦你带我去找你家主子,待我亲自问一问了。” 明明陈浒什么也没有吐露出来,她已把来龙去脉猜得七七八八。 但看她孤身夜袭,在巡逻密布的这艘船上如入无人之境,且不知在暗处窥伺了多久。 以她的身手,船上哪一个不是囊中之物,仍能按兵不动,这样不动声色搜集一切蛛丝马迹,在不过半个时辰里便叫他丢盔弃甲毫无还手之力,意图连根拔起他的背后势力。 此人心性手段之狠,可见一斑。 女人,美貌,身手,谋算。 黄色招子。 答案已经在眼前。 除了主公尚且惊叹不已的那位人物,当下还有谁有这等本事。 “定栾王大驾光临,我等不胜荣幸。”陈浒拿刀的那只手已然废了,他勉力挣扎了几下,强笑道:“我料想那平定北境的定栾王应当是何等坦荡磊落的英雄人物,今日看到你,却是我想差了。” 今安真真是听到了个笑话,轻笑起来:“你如何看,干我何事。” 她身上的杀伐之气几欲能凝成实体,半点不肖北境前大将军收锋芒于鞘,做一位戍卫边疆的守城者。 眼前这人更像是开山利斧,所向披靡。 到这步田地,胜算多少已经摆在明面上。 几处重伤迫得喘息难,陈浒艰难出声,几乎是难以启齿:“我、我曾从兵于北境戍卫军,拜至千兵大都统。七年前在一场对抗夷狄的战役中误中敌计,只剩六个弟兄一起逃出来。” 七年前,今安不过是一小小百夫长,刚从大将军的赏令下接过自己的第一支百人小队。而今竟在远离北境千里之外的南城江上,遇见甘为贼首的旧日同袍。 没想到有这发展,今安诧异地抬了抬眉,“你是要给我讲故事?” 陈浒噎住。 今安毫不关心他此时自揭老底的用意。是示弱求饶,还是缓兵之计,她都不在意。 若非知晓自身已成了弃子被抛于这无垠江面上,这人恐怕还要守着忠诚与她横刀对峙。在他抛弃了从军立下的保家卫国誓言之后,为财而立为生而弃的所谓忠诚。 她颠着匕首,漫不经心地,“那么,你从军时救了多少人,叛逃后,将杀人夺财的刀尖指向你曾立誓守卫的百姓,又杀了多少人?” —— 甲板上。 惊恐缩紧的瞳孔中,数条铁爪绳勾破空射来,钩住船身甲板。萦绕众人心里的恐惧,就这样随着数艘高船压来的阴影步步逼近。 平静了一日夜的江面犹如掀起了数丈高的惊涛,就要将他们淹没——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4节 发觉得这么迟,竟连起锚行船的时间都没有了。 只怪江天不时徘徊的厚云水烟,只怪分散内讧的人心。一下便是重兵包围,像是早已知晓他们在此处,有备而来,果然是有内鬼吗? 三头领攥紧手中的刀柄,从对面船甲板上数排拿盾持弩的官兵,看向举刀大喊砍断钩索的弟兄们。 甲板震颤,胜于之前数倍的喊杀声顿起,所有的一切都乱糟糟起来,慌乱凶厉交织的狰狞出现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这群互疑内乱甚至拔刀相向的人,在此刻终于清醒,去一致抵御犹如天降的外敌。 哪怕有一丝分神,顷刻就会教对面的虎狼扑来撕咬。 但是晚了。连条后路都没有,被围困在这无垠江面上。只能杀!杀出一条血路。 三头领气急败坏,挥刀劈断一根激射而来的绳钩,突然后脑勺一麻,不合时宜地想起什么。 他蓦地回头往上望去。 众人背向的船舱顶上,午时的日光终于不吝于放肆笼罩于世间,将大片大片的辉煌泼洒。 第一眼几乎被灼瞎。 第二眼凝神才能勉强看清。有人拿一把明晃晃的宽刀,刀面反射着刺眼的光,将他们目光引去二楼上,看清被刀架着的人是谁。 是二头领。 即刻便有数人嘶喊掉头往船舱二楼冲来,不及砍断的绳钩上顷刻荡来官兵,按刀落地,将人从背后捅穿。 一面倒的屠杀。 猝然应敌的流寇对上训练有素装备齐全的骁兵,还有从周围张射而来的暗箭。就如他们之前将杀器对上手无寸铁的平民一样,对立悬殊。任他们此刻拼命相抗、或弃刀求饶,都无法讨得一丝怜悯,只能任血色蒙眼沦为刀下亡魂。 “定栾王有这等强兵利器,又何必大费周章只身来潜伏。”陈浒看着底下惨状,双眼几欲滴血,咬紧牙关恨声道。 “擒贼先擒王,二头领可为我省力不少。”她的声音比之刀锋更令人生寒。 擒贼擒王,从古至今,无一例外。亲眼看到头领被劫,那一窝蜂的江寇大半失了斗志,乱战不到一刻,甲板上已倒下多具尸首。 被丢弃啷当落地的刀越来越多。 眼看着这场经历一个日夜的祸事终于要落下帷幕。 变数出现了。 三楼那无管之地,有狂徒乘人不备,拿刀架着人质去到了高高的上风口,被风吹摇的阴影被高悬的日头投到了甲板上。 舷梯上被泼洒的血迹浇得乱七八糟,踩上去就是粘鞋底的细碎黏腻声。船上的厮杀渐渐停下,江寇或死或降,还能挣扎动弹的被捆成粽子堆着,显得这拿人要挟的动静尤其突兀。 被抓去当人质的那位,锦袍玉带,风姿惊人。 今安将五花大绑的陈浒丢给接手的官兵,转头看过去,啧了一声。 虞兰时。 目光从他美色无边的脸往下,瞄了一眼他多灾多难的脖子。 再看向他身后一脸狠厉的江寇。 看来这位三楼守门的还算有胆识,在这样毫无胜算的情况下也要拼命一搏,还懂得要抓全场最贵的当人质。就是不知这胆识能为他博到几分出路了。 他将人质押在身前,挡着可能从正面来的攻击,吵吵嚷嚷着要放这艘船先行二十里,若不从,不差再收手上这一条冤魂。“快点按我说的做,再迟一点,小心刀剑无眼,我立刻就杀了他!”那厮大喊着,手上的刀胡乱用力,将虞兰时的脖间压出血线。 广天无云,江风刮来腥味,携着燥热蒸腾,熏人鼻喉。 今安仰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被挟持的无辜人。她走上前,从旁边官兵的手上拿来一张小弩,架在肘间,瞄准日光刺眼的那处上风口,眸光冷若寒星:“一并杀了。” 第16章 寒江盡 女子望着那只雪鸮飞去天际后,倚窗回眸,对他说:“虞公子,等我这一趟回来我便带你下船。” 此刻,同样是这双带笑便多情的琥珀瞳眸,从箭矢张弦挟带杀意的一点寒光后看来,道:“大丈夫慷慨赴死,虞公子能以自身一条性命换来一船、甚至一城安康,死得其所。” 轻描几句就发落了他的下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虞兰时不敢想。 今安的声音不大,左不过二楼到三楼的这一段距离听得清晰,但全船人都看见了她的动作。 竟是要弃质拿贼。一时间,船上都静了。 来救人的百来名官兵里新老各半,跟着今安从北境一路过来的老兵们还好,见惯了大世面,新兵们就只有目瞪口呆的份。莫说新兵,即使是凶恶的寇贼们,也没见过这样一言不合就要主动撕票的。 风口上挟质的寇贼愣怔后当即气急,冲口道:“你个狗娘养的臭娘们,这里哪有你胡言乱语的资格,滚回去伺候你的烂床根!看爷我……” 刚才内乱时他一直守在三楼,唯恐人质趁乱逃跑,到外面形势生变已成定局才惊觉不对,立即便押了人下来。从他来的时机和角度,看不到二楼今安绑着二头领的情况,浑没把这女人当回事。 却没有细想,一个年轻漂亮的娘们都没有的船上,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个女人,让周围官兵皆对她俯首听令。 四面环刀敌伺的险境逼得他骑虎难下,一径破口大骂逞尽心中的惧意戾气,又转头扬起刀指向底下那群官兵,骂他们懦弱没根,由着一个小娘们出来说话—— 破空之声。 弓弦震动的余波挤皱了方寸空气。 一抹锋芒从今安手中疾射而出,在阳光下飞成夺目的一点残影,穿过二楼与三楼间的几道船栏缝隙,射向那处上风口。它速度之快,瞬息闯入余光追至面前,朝着虞兰时胸口,狠狠击去。 危险的讯号吓僵了舌根还未传进脑中,身前人质已然吃痛委顿,那狂徒骇然回首,立即提刀欲退。 却来不及了。 离弦的箭在锋芒后尾随而至,箭簇冷光急速逼近瞠张的眼球,只得半息之差,直钉他眉心。 身后重物砸落,虞兰时踉跄跪倒在地,看到一队官兵踩溅着舷梯上的血飞快跑上来,人群之外,今安收弩,面无表情看他。她身后黑发红缎飞舞缠绕,一船冷铁与哀嚎,漫天璀璨阳光倒落江面。 黑暗淹没。 —— 虞兰时醒来时,泊停了十四个时辰的大船已重新起锚返航。 还是那间东南房,帐缦围拢,满室静谧,床边趴着个两颊软肉鼓鼓的小娃娃。 小娃娃正是辛木,虞府主事管家辛管家的小孙子,恰是机灵好玩的时候,就是机灵得过了头,被辛管家提到虞家夫人的面前,荐给公子当个小书童。 说是当书童,其实是磨性子。那可就太磨性子了,一年多磨下来,把个活泼的小娃娃磨成常常皱眉苦脸的小可怜。小可怜常常在背后嘟囔公子难伺候,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这也不听那也不听,整天只会瞎折腾。 可在黑匣子似的船舱里又冷又饿地被绑了十几个时辰后,小娃娃突然又觉得,公子往日瞎折腾害他喝苦汁的许多事也不是那么罪大恶极了。甚至,偶尔拂过他头顶的衣袖,有些香又有些暖。 小娃娃睡梦里被白天见到的流血惨状惊醒几次,刚刚还窝在杨嬷嬷的怀里圆眼包着泪地呜咽了好大一阵。 杨嬷嬷端着刚熬好的药再进来时,欣喜看到昏睡多时的公子已经醒了,辛木正埋在他袖子上抽抽搭搭。 劫后余生。 江寇们全都收拾绑起后,官爷便将被关的几十人都放了出来,大家除了饿几顿受了些惊吓,没有受到什么大伤害。就是昨日遭劫时死的几个护卫实在枉死,尸首早前被丢下了江,定要好好打捞收拢尸骨回去立冢。 幸好,前来救人的兵爷来得快。杨嬷嬷合掌默念了几声老天保佑,转头看见自家公子脖上包着的纱布又红了眼眶。 虞兰时听完这些,后知后觉地捂上心口。身上鞭伤都是烧灼难忍,但这处以为是被索命的痛处最是惊心。 他昏迷前,看到那点击中他胸口的锋芒叮啷落地,滚去了栏杆边缘晃晃悠悠停下。是一枚银扣,是她穿那身不合身的赭红长袍时,用以系在腰间固定腰带的扣子。 虞兰时兀自发了一会怔,声息都轻下去,吓得杨嬷嬷连连叫唤。却听他忽然问了句:“嬷嬷刚进来这间房时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这话问得奇怪,杨嬷嬷环顾了下遭贼一样破烂得不行的舱室内,细想了番,“当时兵爷领我进来时,只有公子一人在此昏睡着。” “可有人进来找过我?” 事实上除了杨嬷嬷刚刚出去拿药的一刻多钟,其余时候都没有看到人进出。问守在床边的辛木,也是摇脑袋。杨嬷嬷解释说护卫都被兵爷分配去收尾了,少数几个吓得厉害的回去休息,剩余的奴仆被她安排煎药整理等等。 虞兰时显然不是在问这些。 他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登时煞白下来,吓得杨嬷嬷忙忙便要过去扶他躺下,“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伤病又犯了?这些天杀的贼子实在可恨极,将公子害成这个样子,老爷夫人要是知道了该得多……” 虞兰时拂开了杨嬷嬷要搀扶他的手,说没事。可他当即掀被下床的动作实在急躁,杨嬷嬷从未见过他这样,公子心性向来最是清寡冷淡,哪怕是平辈人都在惹猫遛狗的年纪,他也只冷着一张唇红齿白的脸说不与之为伍。 莽撞粗劣等等这类的词从不与他挂钩,何况身上还受了许多伤。平白无故这样,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江上一如昨日的近黄昏之时,眼见心境却是颠倒个天地。 甲板上聚了许多人,离得远,人影面目不清晰,只能凭衣着身形辨认。灰棕布衣的是虞家的奴仆护卫,着银灰统一制式的是来救人的官兵。这样齐整的颜色里但凡出一个杂色都是显眼。 但没有。 快要掉进江里的日头将人间一切照得红通通的,虞兰时看了几圈,怀疑自己是不是把黑色看差成其他的。将甲板上的都看遍了,他甚至要下舷梯一层一层去找。 杨嬷嬷忙胆战心惊地拦住人,为他从未有过的失态,“公子,你到底是在找谁呀?或许奴婢见到过,奴婢帮你找找。” “是……”虞兰时眼里的光亮起又暗下。 他只知她的名字长相,连她从何处来是不是洛临城人都不知道。她的出现与行迹皆是诡异,哪里都无法自圆其说,若是她真有来历苦衷,不能轻易暴露人前,他又怎能置她于那种境地。 不能赌。 “无事。” 他连慌都不会圆,杨嬷嬷怎么会信,只能斟酌他的脸色安慰道:“刚刚有两艘船的官爷先走了,那位会不会已经坐船跟着先走了呢?公子放心,回去奴婢便禀告老爷去寻,你且好好先休息。” 虞兰时心想:下船后怎么可能还找得到。 —— 日暮西垂的江渡口,大船落锚。 在此之前,定栾王剿寇大胜的捷报早已有人呼喝传遍岸边。拥挤围观到江边的人数还胜过去年上巳节那天。 “再不是像之前连州兵那样虎头蛇尾的罢,那些贼人是真被除了对罢?” “那是,那可是定栾王,曾经……” “船上那么多人,哪位是定栾王?” “看,那些被绑着押下来的都是贼人,天爷呀这次是真的……” 秋色飘零,人头熙攘。 诸多看热闹乱哄哄中,真正为这场劫后余生切切痛哭欣喜的只有前来接船的虞家人。 辛管家带人抬轿等在渡口最前,他提着灯,在天光黯淡的暮色中犹如一盏照破冥河虚妄的引路灯。 脚下的逐麓江开始倒入墨色卷起夜风。 虞兰时在踏上不再颠簸虚浮的实地时,甚至有一些荒谬的不适感。 辛管家迎上来,“太好了太好了公子,平安归来否极泰来!老爷夫人正在府中等你,夫人实在受不住风寒,老爷只得一起陪在府中。他们担心得很,还好还好……” 惊喜交加下,连一向沉稳寡言的人都控制不了情绪激荡,边说着边请虞兰时上暖轿,要快些回府去。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5节 虞兰时被簇拥进暖轿,熏香暖意冲面而来,他靠枕疲乏地撑额合眼。 辛木跟着一道挤上轿,坐在角落里偷偷看他。 公子的表情像被人抢去了一兜糖。也可能是好多兜。被抢了糖的表情从他一间间去敲那些舱室门开始,直到船靠岸都没有从公子的脸上消失。 他和杨嬷嬷都不知道公子在找什么。嬷嬷问了几次,公子都没有回答。明明很快就可以回家了,不再又冷又饿,可是公子却不是很开心。辛木将这些话偷偷说给杨嬷嬷听时,被她轻轻敲了几下脑袋。 “公子只是累了。”嬷嬷叹了一声。 是吗?可是公子几年前病得最重的时侯还能笑着丢玉佩玩,公子现在都不笑了。辛木不敢再把这话说出来。 轿子被抬起穿过嘈杂人群,进了城往阑井街的方向走。檀香起烟,轻得不能再轻的摇晃中,辛木瞧见公子抬起轿窗帘子往后看。 又是一年木芙蓉时节,花叶拂过轿顶,合余晖落了一地。寒江骤远,残阳寥落,遥远山峦经年不去的雾霭被夜色染透。 孤鹜过水,惊了谁的一捧长梦,不可说。 第17章 難堪月 昏黄余晖斜进廊道,仆人们持着长杆勾下高挂的红灯笼,拿火折子点燃当中的蜡烛,挡好避风罩,再重挂上,碰乱了地砖上铺就的花影。 曲折回廊渐次挑亮飞檐粉饰。 木芙蓉掩映的一角门洞,女儿家的絮语轻飘。 “小姐,到底是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受罪呀?” 大丫鬟笙儿拿着挡风的披风追上自家小姐,在系颈带时忍不住问出这句。 不说远的,就说刚刚她去库房那里拿烧暖用的银丝炭,主事管家竟然说还没到冷的时候,要再等半月才能按例拿炭。任她说多少好言软语,不给就是不给,那人几番推托,最后竟还说要拿来王爷的口谕才行。 语气硬邦邦,不通人情至极,笙儿差点当场翻脸。 若是在王都自家府上,莫说这一点不值钱的炭火,便是宫里也难得的三千金丝绞重玉瓶,还是那贵妃娘娘也赞叹的碗大的东海夜明珠,不也都是被小姐看过一眼就堆在私库里落灰。 可惜跑路跑得匆忙,忘记多带两件值钱的。 说到这里,嘀嘀咕咕的笙儿更是气红了粉颊:“说什么没到冷的时节,依我看还不就是吝啬鬼转世,抠门得很。等我家小姐回去,定拿那些腕儿粗的金条砸他们脸上,叫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开开眼。” 笙儿嘴上利索,手下也不停,将两根软滑的绸带系成个精致结扣,又顺着将披风与秋袄前襟袖上些微的褶皱捋正,抬头便看到自家小姐正看她。 这一眼将笙儿看得气头消下,也停了不饶人的嘴,她理亏地声音低下来:“知道了知道了,寄人篱下不可说人是非,奴婢都知道的。奴婢之前都好好的不这样,实在是气攒得太久了。” 付书玉也知道她只是闹些脾气,轻笑着顺她的话说,“管家按规矩办事,听你说下来他也没做错。” “……奴婢就是担心小姐身子。” “我知道,笙儿一番好意。”她轻掐了一下小姑娘的脸颊,“既如此,别人无错,就莫再骂人家了。” 不仅无错,人家大发慈悲地收留了她们两个拖油瓶,甚至没有计较她当时以命相胁求收留的无耻行径,实在已是以礼相待至极。付书玉又与笙儿交代几句,让她保证再不这样,才饶过她。 步入回廊,一阵掺着花香的夜风穿堂而过,卷乱裙摆长发,寒凉顺着颈间袖口爬进。 跟在后头的笙儿不禁打了个颤,“这南边的天真奇了怪了,明明没有王都靠北,怎么还没入冬已经这么冷了。” “近水的地头总是冷些,而且洛临城这里还不算最南边,要一直往下过了宿丘关,高山将北下的寒潮冬风挡住,去到丘陵一带才堪堪算得上四季如春。”付书玉道。 她将风扬起的鬓发收至耳后,高悬的灯笼光在身后拖下妙曼的影子,“或许等到来年冬天,你我也有缘分去到那里一观。” 笙儿一直知道自家小姐心气高,不愿被拘于深宅大院里。即使王都司徒府占地近百亩,楼台亭阁揽无尽繁华,也不行。夫人常怨怼小姐读太多书把人都读傻了,点火焚书的事情不知做了几回。小姐开始还会生气,后来便一笑了之,他们都以为她是要改贤良淑德的正道。 然而,笙儿不久前才头一回知道,王都多少人艳羡着的姻缘,小姐原也是不想要的。为的什么,往更深了想,却是比做学问还艰深的事情,而笙儿从来避看书练字唯恐不及,更别说想这样令脑袋疼的事情。 她当下有些苦恼,“王都那边冷是冷,起码还有地龙烧暖,到了这边怕不是几块炭还要数着来烧。”真是令人烦恼。 “小姐是要去哪?”笙儿追着前面穿花拂影的人。 “刚刚管家来传定栾王剿寇回来,现下船已是到了渡口。于情于理,我们都要去迎接。” 拐入正堂前的院落,一朵木芙蓉砸在丈外远的白玉砖上,教一只男子的缎白鞋履踩碎。 付书玉回头。 燕故一正压下一丛挡眼的花枝,迎面向她看来。 竟是和那位很是看不惯她的军师燕大人,狭路相逢。 无需着意去问,从这人平日的眼风行止,付书玉便能猜度出他对自己的完全不信任,还有几分摆在明面的轻蔑。平常人哪能一直笑着的,偏偏这人就能。挂着笑久了,跟一张死板面具似的,虚假至极。 “见过燕大人。”付书玉停在廊柱旁垂眸低颈行礼。想着这位高高在上的燕大人应会一如既往回避走远,便想等他走远再站起身,也不用费力气应付什么虚礼。 却不料那双缎白鞋履略顿了顿,走到她三步远的距离停下。 付书玉诧异地半抬起眸,定在对面人月蓝叠雪色盖得严严实实的交喉领上,“燕大人可是有吩咐?” “付小姐不必多礼。”清朗的声音,恰如琵琶曲里最低沉的那句尾调,“今日府房收到司徒大人的来信,正巧燕某要拿去给你。” 他说着便伸手过来,月蓝大袖盖上半只手掌,露出几根纤长却比一般书生要显筋骨的手指,拈着一封信件递到她眼下。 “岂敢劳烦大人,多谢大人。”待身后笙儿前去接过信件,付书玉再次行礼,金镶斛珠步摇坠落在她的右鬓,随她俯身而下定在那里,“拜别大人。” 即使将急着送客的意味表达的这么明显,她眼及身动也皆是尺量过的妥帖,这是自小严苛礼教赋予她的,任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却听那把琵琶尾调,铮一声,终于现出华美下暗藏的机锋:“燕某却有个不情之请。付小姐往后回复家中的信件,烦请给燕某看过之后再着人送去。这话着实有些唐突,可局势未明,还请包涵。” 一听这话,付书玉反而从容下来,心想,果然来了。 其实这话不算难听,且三番四请见谅包涵,语气里颇多无奈,换作旁的耳根心肠软些的姑娘,就算觉得此举唐突,也要勉强应下。谁叫她现在是住人家里吃白饭,底细又不算明朗,理应被处处怀疑提防,迟早要有这么一出。 家信是条直白的路子,有没有私自传递消息,一看便知。可付书玉不想。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退让一次,就必然有第二次、第三次。她从王都来到洛临城,难不成是来听谁平白无故就能对她吆五喝六的,若是如此,何必费尽心机。她确实不是言行如一的仕家女,眼前这位也又算得上什么光明正大的君子。 从燕故一的角度看去,她身处脂红弥漫的长廊,花影摇曳于女子席地罗裙上。 低颈的那一截软玉,谦卑平庸,任人拿捏。 而转眼间,她缓缓直起了那副身骨,褪去裙摆上那些柔弱攀附的妖娆花影,掷地有声道:“燕大人莫非要复兴连坐之罪不成?” 他仍是笑:“如果换成这个说法,能让付小姐好接受一些的话。” 这位燕大人终是揭开伪善面具,付书玉也不与他多虚与委蛇,“若是书玉不按大人说的做呢?” 闻言,燕故一的神情越发温和,低眉落目,风仪翩翩,令人见之如沐春风:“我们王爷是个良善人,难免会为谗言之人心软,燕某却不是。客随主便,还望付小姐多多配合,莫要为难燕某才好。” 好一个客随主便,好一个莫要为难,轻飘飘几句就将是非颠倒,她几乎要拍掌称叹起来。身后的笙儿快要气得跳出来指他鼻子骂人。付书玉向后牵住她衣袖。 “这些话烦请燕大人告知王爷,再请王爷下令。王爷若是下令,书玉必定言听计从。”付书玉头一次正眼看向他,回笑道:“但凡大人能说动王爷下令,也不必再屈尊纡贵到书玉跟前劝解了。” 燕故一敛下唇角:“付小姐是个聪明人。” “不及燕大人。” 话不投机半句多,对方约莫也如她这般所想,当下甩袖扬长而去,被灯打落至阶下的剪影孤傲。 “望付小姐在此处无行差踏错之时。” “书玉也愿燕大人如今日长盛不衰。” —— 出了院落,身边再无外人,笙儿抓皱了裙面仍不解气,“那个人好不讲理,半点礼数也无,竟也能当得定栾王身边第一谋士,怕不是外面人瞎传的。” 这话说进付书玉心坎,“谁说不是呢。” 不过也是,换作她是定栾王眼下处境,被褫夺兵权,又被弹劾南下,身边还带上个与罪魁祸首有不少干系的累赘,再是心大,必定也是要好好查探仔细的。 付书玉将自己劝解了一番。 笙儿却不愿自家小姐蒙受半点委屈,她想起什么,忙忙将手上信件翻来看去。信件完好无损,封口贴的严严实实,也不像是有人拆开又黏上的。 笙儿纳了闷了,“怎么会……” 付书玉看她的动作就知她在想什么,“怎么?” 笙儿不信邪,几乎把眼睛黏上信,要在上面寻出条缝来,“那人如此不安好心,谁知他会不会将寄给小姐的信先看了。奴婢必得找出他的把柄,好拿给王爷评评理去!” 付书玉止住了她的动作,拿过那封信件捋平,“怎么会呢,即便以最坏的心思去揣度对方,对方也是不屑于做此等龌蹉事的。” 是的,不是不敢,是不屑,才要摆上明面,来要求她客随主便。 笙儿不敢不听,又气不过,犹自绞着指头气咻咻嘟囔,“就算不会又如何,也改变不了那是个无礼之人!实在是气煞我也,遇上的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付书玉收好那封薄薄信件,轻淡一句:“勉强不算个伪君子。” 第18章 朱門酒 主仆说话间,很快到了地方。王府大门前被兵马围得水泄不通。 当前一匹高马上,定栾王正收鞭点兵,与夜色兼容的黑衣上停着霜白。她俯首和马旁站着的燕故一说了句什么,忽而一笑,抬起的眼里挑映了三两点府门灯笼落的光。 无论见到多少次,付书玉都感叹造物主对于此人的慷慨与偏爱。 第一回 见是去年底迎军的大宴上,在广寒楼,王公显贵觥筹交错的名利场。 广寒楼,借嫦娥月宫之名,在王城中央拔地而起,欲拨云摘星。也是近年最是大兴土木的一桩盛事,耗损近一半国库,劳民伤财,在朝野民间毁誉参半。 夜宴靡灯交辉,流转过一众女子的云鬓罗裳,落珠摇玉的大片华光晃得人眼睛疼,付书玉坐在其中,看桌前盛桃花酿的杯中映着寡月。 忽然间,一支从远处飞来的冷箭打断了这满目歌舞升平。 月光连盏撞地,动乱四起,人仰马翻。在内侍太监连声护驾的高呼声中,那支冷箭被近在帝王侧的定栾王提剑斩断。御林军护着花容失色的贵女们往安全的地方退,一只镂刻孔雀翎的头钗摔落台阶,碾碎在接踵而下的鞋底。 付书玉隔着惊慌人群回望,远远地看见被围得严严实实的高台上,有人提剑而出,跃上屋檐往冷箭飞出的方向追去。 定栾王回朝第一天,立下救驾大功,擒拿反贼,忠勇双全。帝王接连几道封赏,将这位新入朝的异姓王捧到了位极人臣的地步。炙手可热,见者退避。 就此成了以父亲为首的一干谏臣的眼中钉肉中刺。 父亲身居一朝司徒高位,心怀国事的胸襟里放不下太多教导女儿的小事,母亲却早早看透她的不驯。平日里训导妾婢时常带她在旁边言听后宅管束之事,斥责她收揽的书籍都是些信口雌黄的邪论。 母亲在后宅耗尽大半生心血,将一众妾室踩在脚下管压得严严实实,听尽前呼后拥的恭维奉从。便是父亲权在朝野,不也得依仗她周旋后宫里那些最尊贵的女人,得以探听帝王枕边风一二。 女子抛头露面,不过是甘为下贱,与男子一道登堂弄权,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6节 可付书玉越是从书中窥见另一片天地的一角浩瀚,就越是对一眼望到尽头的余生感到绝望。 听起来就是天真闺阁女子不知人间疾苦的诳语。坐拥天赐的锦衣玉食,还想要不拘纲常的自由远大。她很长一段时间自苦于自己的贪婪,直到去年底,这位名撼大朔的定栾王受召回朝。 付书玉沿着坊间记录她功绩征程的文字,去追溯那些必然永垂青史的战役。从年少步卒的籍籍无名期到神策大将军,万骨累成的将路,她不知嚼读了几遍。 后来母亲第三回 烧了她的书。 她刚从那一场诗胜群儒的大会退下,母亲听闻震怒,责她竟与男子台上相争,枉顾体面,烧书后将她罚跪祠堂反省。付书玉自然是反省不出什么的,祠堂的门锁了一天,她的大丫鬟笙儿偷偷来看她。 小姑娘数年前被付书玉在街上捡回来,从饿皮包骨养成如今玉润灵秀的模样,性子一如既往活泼天真。 十三岁的小姑娘冻红了眼眶手指,跪在满堂檀香烛烟里问她,“奴婢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小时候实在是被人打怕了饿怕了,现在能呆在小姐身边伺候,吃饱穿暖奴婢已经很知足。可是小姐你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小姐你要的是什么呢……” 要什么? 什么都有,便要知足,便要妥协,便要甘于现状? 付书玉跪了一天的膝盖即便垫在软垫上,也是疼痛痉挛至麻木动弹不得,被狐裘与一室暖意困住的身骨抖如筛糠。 她近乎于喃喃自问:“倘若安分守己便是人间正道,为什么那些后宫里最尊贵的女人,那些天潢贵胄们,那些拥有的比我更多得多的人,仍要无休止地博弈厮杀、伺谋夺权?” 倘若这是人间正道,那么帝王该将冕旒上的玉珠赠与路边的冻骨,夷狄铁骑将永不踏入大朔国土。她也不会跪在这里,被去掉不驯于纲常的棱角,让已然高高在上什么都有的母亲多一个只知乖顺服从的奴隶。 他们从来不是言行如一,却仍要说给她听,让她去做,劝她信服。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在这个堂皇如昼、又荒芜隆冬的深夜,付书玉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悖论。这个没有人能回答她的悖论,让她从深陷的泥沼里挣脱出来。 正好,定栾王南下,付书玉有幸乘上这场馈赠于她一人的东风。 —— 但东风旁难免有些碍眼的杂草。 那位燕大人的目光如针一样刺了过来,又挪回去。 因为他突兀而刻意的这一眼,那片交谈声短暂地空白,王府门前全场将士、连同定栾王一并向这边看了过来。 皆是驭马荷刀的凶煞人,周身犹带上一场战役退下的血腥气。轻飘飘掠来的、高高低低的目光,迅疾而统一地。 如夜林遇狼群。 笙儿骇得退了一小步,又战战抖着扯她家小姐的衣袖,她比付书玉还矮小半头,侧身半挡在她身前:“小、小姐,他们好吓人。” 付书玉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肩,“无事的。” 有粗狂的将士看着这幕笑起来:“这俩女娃娃跟兔子似的。” 燕故一心道,可不就是两只娇气天真急了还咬人的兔子。 果听上头今安问了句:“是王都司徒之女?” “是的。”燕故一回道,“正是王爷让属下照看的那位付氏女。” “如何?” “今日又收到王都司徒大人来信。”燕故一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件,“信封上写明王爷亲启。” 今安瞟了一眼,没有接。 倒是旁边的卫莽耳朵尖,掺和进来:“这位大司徒真有闲功夫,一天三顿地写,这都第几封了。” 第一封是在大军入城后第二天送到的,通篇咬文嚼字将今安从头到脚地骂了一顿。今安没看完,当着送信的司徒亲兵的面将信纸扔地上烧了。 她连信都没回,只说了句:“本王择日上禀司徒辱骂王侯之故”,就将那些喊着要带小姐回去的亲兵打了回去。 而后那位司徒大人三天两头着人带信过来。今安一封没看,一封没回。 燕故一知道她不想看,如常将信又塞回袖里,扬笑补了句:“这回司徒大人着信两封,一封给王爷,另一封给付氏女。方才属下已经将信送过去了。” 今安随他目光调转往府门里看去。 几句话功夫,那位付氏女已走到灯火半明半暗的门廊后,半幅清丽下颌至被披风斗篷挡得严实的身影,笼在庭院的泠泠月光下。 她福了福礼,裙摆纱影拂过冰凉地砖,“见过王爷,听闻王爷剿寇归来,书玉特来恭贺王爷建功之喜。”声色柔而含笑,不带谄媚迎合的造作,如一阵清风迎风拂过腥躁的夜色。 让人未照面先有了几分好感。 今安说免礼。 她和付书玉寥寥几面,没有什么渊源,也没有什么好叙的。想了想,敷衍了句:“司徒大人年事已高,天下莘莘学子诸事都望付公操劳。劳付小姐代本王向司徒大人问声好。” 门廊处默了默,只隐约见风掠过绸纱裙面的光影。 “王爷心意珍贵,无奈书玉恐怕是要辜负王爷的嘱托了。” 今安听着她一句话里藏三句话,顺口接道:“为何?” “从司徒之女私自逃婚那日起,付家便公文与其脱离关系。即便书玉此番厚着脸皮替大人递上问好的书信,也是贻笑大方罢了。”几句话里头饱含的无奈让人颇多怜惜。 身遭一群见色起意的当下便探头探脑,此起彼伏感叹声。 燕故一哪能不知道她在打些什么算盘,悠悠接口道:“都是表面功夫罢了,血缘至亲又哪能洗得干净?付小姐自己想法如此,焉知司徒府中其他人是否无借机图谋之意。” 那边声嗓愈加恭顺,“书玉确实不知他人是什么想法。燕大人若是知晓,可否指点书玉一二。” 这般彬彬有礼的模样,哪里见得几刻前与他反唇相讥的气焰。燕故一低眸掸了掸袖子,“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那便请大人静观,日久见人心。”一句话掷出玉石相击声,不过一息,声调陡然又低微小心下去:“燕大人既问到,可是书玉当下言行有何不妥之处?若是不小心得罪冒犯大人,并非书玉本意,还望大人君子宽宏大量,宽恕小女子。” 其中的揣揣不安之意几乎叫旁人以为他仗势在欺侮她。 燕故一眉尾一挑,还未出声,就听卫莽的大嗓门大咧咧横插进来:“这小子说话一惯这么难听,我们都不兴与他多说。书玉姑娘多多包涵,莫与他计较。” “小女子不敢。燕大人一心为社稷子民谋福祉,自有他的道理。”那月光下的妙影福了一福,“更深露重,王爷与将军们忙碌多时,还请早些歇息。此番贺过,书玉不便在此打扰诸位叙话,先行告退。” 她说完便退几步退进树影里,转身离去。 如一株逢风露的白昙倏忽绽放,远远地给这血气横生的夜晚带来一阵芬芳,又倏忽退去月光照不见的阴影后。 第19章 煙火氣 看那抹袅娜身影自门廊后远去。一群人一叠声地赞叹,又是一叠声地惋惜。 被卫莽一个个扬鞭指了过去:“一个个想些什么呢,人家堂堂王都司徒高府的千金大小姐,赶紧收拾收拾你们快掉下来的眼珠子!” 一听这话,顿时就有人嚷嚷开:“哎哟卫副将,弟兄们哪有胆子想些什么,也就看一看,看一看呐。” “怪不得大司空嫡子自请要南下,被他老子罚了三十棍子也不改痴心。” “最难消受美人恩。” “你这句用的不好,分明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一堆糙老爷们里几个惯会碎嘴的唠唠叨叨扯起大布,说起来没完,被卫莽一人赏了一鞭才消停下来。 人群后面一个年纪最小的,十三、四岁的少年嗤笑了声:“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少年长得唇红齿白,身量与五官还未抻开,偏偏总是摆出横眉斜眼模样,倒称得那张有些软肉的脸蛋愈发有趣好捏。 身边这些人最喜欢逗他。 “没想到我们小淮还是个见过大世面的,来,让你哥哥我开开眼界,你都见过些什么大世面?”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汉子伸手去揽少年的肩,被少年翻着白眼避开,“有你什么事。” “小淮你学什么不好,怎么天天学着王爷说话。王爷出去这样说话别人不敢揍,你小子出去小心被揍得我们都不认识。”卫莽皱着浓眉瞪着大眼在那边嚷。 名唤小淮的少年双颊在红灯笼下照得红通通,他从长睫缝里偷觑了正笑着的今安一眼,一时间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瞪着卫莽气哼哼的低骂了句唠叨鬼。 他当下扯鞭调转马头,两腿一夹马腹一溜烟跑了。不过一会儿,又见那少年驱马踢踏着回来,拱手向今安行了个告退礼,低下的双颊几乎烧得火红。 满堂哄笑里,余下的也一个个告退回营。 这座定栾王府曾是某个皇商巨贾被抄家后留下的旧宅,占了城中一大块地头,往前数个十来年也曾金碧辉煌不可逼视,被誉为江南帝宫。 洛临城知府这般啧啧感叹道。 确实可以想见当时辉煌,只可惜,抄家时抄得太彻底,还放了一把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至今仍能从一些偏僻院落看见烟熏火燎后发黑的门和墙、不时掉渣下来的雕栏画柱。 能者多劳实则吹毛求疵的燕故一只得一并担起修缮府邸的重任。这下好了,燕大人手上没个把门,花钱如流水,本来就不算富裕的府库里被狠狠削去了一层。而在其余人的宅邸未置好之前,南下兵马便都挤在这王府里,挤不下的,就去郊外搭营。 一时间,定栾王府里人满为患。 刚上任的王府主事管家李管家忙得是焦头烂额,连轴转地转了半月多,堪堪在定栾王出江剿匪这两日安排好了个七八成,就剩些棘手的手尾要料理了。 现在总算将大门口一群臭烘烘喷口水的马爷们挨个请走,安排好人清扫一地的马粪狼藉,李管家才得空忙忙揣着叠厚簿子去拦自家王爷。 今安边走边和燕故一、卫莽二人说话,转头就见面前站了个不苟言笑的熟面孔。常年风沙磨砺刻着纹路的一张老树皮脸上,正努力抽搐着要挤出个不熟练的笑,不添和蔼反添惊悚,看着让人瘆得慌。 正是抱着账子过来的李管家。 “见过王爷。”李管家见完礼,便争分夺秒翻开簿子。 今安抬手示意:“停。” 李管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今安问:“十万火急?” “王爷,的的确确,当真十万火急。” “不急,其他事你明早再过来说,现在有件要紧事你先去办。”今安道,“之前说这座宅子里有个地牢?” 李管家茫茫然不知所以然,还是回:“回王爷,是有这么个地牢,在竹林苑下,大约有一亩多地。”至于曾是商贾居住的府邸里为什么会有座这么大的地牢,就是些不可提也无人知晓的旧事了。 “差人收拾一下。” “王爷要用到?” “嗯,有几个客人。” 完了。两个字砸上李管家不堪重负的肩上。他就知道自家说一出是一出的王爷这脾性,就不能给说话的时候。顿时也顾不上问什么样的客人要去住那阴森森黑麻麻的地牢,忙忙搂紧他十万火急的簿子退下去安排。 —— “这老李头之前掌勺时倒没看出有这管家的本事。”卫莽在旁边笑。 是了,李管家原是军中管烧火颠勺的,随军南下入王府后,今安便在一群看账本不知为何物的大老爷们里指了他去主事管家。没想到,半个多月管下来倒也像模像样。 “他掌勺时管的军中伙食,少则几万人,多则几十万人。如今不过管区区一府上下,又有何难。”燕故一在旁边开口。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卫莽便想起事来,掉头道:“你说说你也是,人家王都下来的贵女,离家千里已是可怜,性格又那样温柔好相处,你是作什么要难为她?” 卫莽长着高八尺虎背熊腰的魁梧身量,用一张下巴宽硬浓眉大眼的糙汉脸操碎了一颗慈母心。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7节 实在是家里这帮人就没几个会来事的,整日只会到处拉仇恨,半点不体谅维持和睦的辛苦。要不是有他老卫兜漏着,这个家早就散了。 不说别人,单说眼前这俩。 第一位自不用说,位高权重心狠手辣,天底下没几个敢得罪她的,得罪了也没什么好下场,凡事干就行了。他老卫不敢多说这位什么,大家自己也看得到。 另一个正经起来倒也得了不少诸如足智多谋算无遗策的美称,长着一张斯文小白脸靠着出卖皮相骗骗人也能过上好日子。怪就怪在这小子嘴毒啊,毒过黄蜂尾后针,心还黑,黑得毛笔蘸上能写字。 偏生人家藏得好,一大群人排着队等着被他卖了再帮他数钱。 他老卫曾经年少不更事的时候就是那个帮人数钱的,被坑得裤子都没了还跟人道谢。等等等等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到如今,甭管他燕故一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是他的错,一定是他的错。 天底下还有谁能坑得了他呀。 燕故一闻言哂道:“付氏女给了你多少好处。” “诶你这话就不对头了,老卫我帮理不帮亲,这就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这一掰扯就能掰扯到六七年前老掉牙的事情。而场面不外乎是卫莽唠叨个四五句,被燕故一回一句噎得更生气。都是平常,就是吵得慌。今安经过这两天忙碌正乏得很,什么天王老子顶了天的事情都没劲去理,被这催眠曲一样的吵闹声吵得更是困倦上涌。她叫停了这幼稚的场面。 她想起要算的账,问燕故一:“昨日下午回来报信的那个少年,现在何处?” “已经关在了府牢中。”燕故一道。 今安眉目一舒:“做得好。” 燕故一早在第一眼就发现端倪,在今安带人出江后,便将少年关押提去审问,结果一问三不知,少年一脸受惊惶恐样。可燕故一目光何等毒辣,至今没遇上比他会玩心眼的,少年伪装的畏怯、手上常年握刀剑才有的茧子、下意思藏入袖中的手,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破绽百出。 “许是他做贼心虚,抑或急功好进。竟想趁夜逃脱,被我安排在门外的人当场拿下。”燕故一将其中经过风轻云淡地说来,“就是嘴巴有些硬,少不了要吃些苦头了。” 卫莽就在旁边看着两人你来我去地料理人。 “今夜带回的这批江寇也由你主理审问。” “是。” “本王倒要看看,这一遭乱事,州府尹要如何交代。” —— 今安回到自个院中,灯火通明,一道青石板砖铺成的小路从院门口一直蜿蜒到堂门前,小路两边栽种了徐徐飘香的桂树与低矮的花株。 原本两边栽种的是一片密密的竹林,自那场抄家大火后长起来的,无人踏足管理之下,竟趁着天光雨露抽成遮天蔽日之势,风一过,沙沙声不绝于耳。 实在风雅,真就是一个极适合暗中埋伏的宝地。 燕故一看后便命人砍了整片竹林,重新栽了桂树,仍按五步一棵的间隙。这样布置下来,只从院门处一望,便可一览无余。 硬生生将处风雅景致改得像捅了谁家的香料铺子。 满院仆人侍女早早点亮各处,备好衣衫热水,而后退下。留下一室清净,案上新折的几枝木芙蓉在水瓶中摇曳,落了几片花瓣。 不合身的黑衣被随意丢弃堆叠在地上。简单洗漱,洗去了满身的疲乏脏乱后,今安从寝室踱步到正堂,将里里外外走了一遍。 门外有人在唤她。 推开门。月亮挂在头顶,院落中间支着张大桌,桌上点着小炉,炉上温着烧刀子酒。时辰正好,烧开的酒咕噜咕噜着催人去拿。 扑面而来的热气腾腾与人间烟火。 -------------------- 又是男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章,本文真的慢热~ 毕竟,得偿所愿前,都是求而不得。 第20章 酒圖圍戮(一) 俊秀公子还是那副蒙骗世人的斯文模样,正坐在桌前抬着大袖执杯。举止粗狂的青年捧着个海碗牛饮,嫌弃刚热的酒烫,还要去抢他白玉酒壶里的,被拒绝后气了个仰倒。 卫莽一转头就看见今安推门出来,赶紧扬手招呼她,“快些快些过来,肉都要被小淮这混小子吃没了,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旁边吃得正欢的少年一听又被人骂,当下拔出埋进肉碗里的脸,鼓着腮帮子吱吱哇哇地抗议起来,结果抬头就看到今安在对面坐下,噎住了。卫莽连忙拍背拍胸拿水灌他,“娘的一个个,怎么成天尽干些蠢事,我老卫都要让你们折腾死了。” 今安顺手帮忙递水,也给自己灌了一杯。 燕故一在旁边递过来一把筷子和半碗肉,只用三根指头拿着,生怕桌上的油腻炭粒玷污了他的白袖子,“喏,吃罢,卫莽给你烫的。” 今安水洗过的脸颊鬓发被炉火慢慢烘干,一身锋利好似也被水流抚平,几缕微湿的发缕遮上前额,浅色瞳孔在火光下显出无害温和的蜜色。 秋末的夜风凉快得让人从头到脚一个激灵,又被此处的炉火烧成暖透心扉的烟雾。一个炉子温酒,另一个炉子上一口大锅滚着肉,几个碟子摆着红油蘸料。不知道卫莽是从哪里学来的吃法,鲜肉夹进锅里滚上几下,捞起蘸料,吃进嘴里火辣辣热腾腾。 鲜香四溢。 根扎进骨子里的江水寒意仿佛也一并驱走了。 那边小淮被拍得撕心裂肺地在咳,卫莽追着他,桌边两人就着这背景音一个慢条斯理酌酒,一个大快朵颐。 不多会,卫莽过来了,坐下开始问候家里人,“小孩真他爹的难养。” 小淮一张小脸通红地跟在身后凑过来,对着今安磕磕绊绊地行礼:“见过王爷,王爷安好。”被今安随手撸了下脑袋也不恼,浑不似平常的混世魔王模样,睫毛密密的一双杏眼乖乖垂着。 燕故一似笑非笑地睇了一眼他这番做派,转头笑话卫莽:“也就你把他当成小孩养。” “老子愿意。”卫莽说着,也伸手呼噜了一把小淮那颗扎着低辫散着毛茸茸刘海的脑袋,被小淮一下甩开,“别总摸我脑袋,再说谁是小孩,你个唠叨鬼!” “你说什么,你还跑?给我站住!” 今安一气填饱了自己的五脏庙才停下筷子。霎时风也清了,人也活了,眼前的几个混蛋看着也顺眼多了。 卫莽很是识时务,看她脸色好些才敢坐近点,哥俩好地抬起碗,“来!再干一碗!” 今安笑瞥他一眼,接下酒碗。 一下光影晃动间,此处的风月幕幕仿佛退回到八年前。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今安想,好似也有今夜的凉风和烧喉酒,只是无肉无桌椅,更无温暖炭红的炉火。她坐在幕天席地的草原上,仰望头顶的繁星。 当时为什么一个人傻坐在那里、在想些什么等等这些细节现在回想都已忘了,如果不是某些特殊原因,那天晚上就该早忘记了。可就是那天晚上,卫莽顶着张大脸突然挡到她面前,裂开血盆大口,声如破锣:“喝一碗?”但凡换作个胆子小些的,就要因为这惊吓胆颤的初见面而厥死过去。 此前今安凭着身手已在军中打响名头,同时也用跋扈嚣张的性格拉来了许多眼热者的敌视和仇恨。明里暗里的绊子不断,让她养成了不管谁来,先打一顿的做派。 何况是这昏天黑地最易被人埋伏的时候。 这张丑脸甫一出现,今安当即一脚踹开,随即拎起棍子,敲上眼前这丑人的各处麻筋,让他先无还手之力,最后再挑脆弱处使劲打。 把人打得哭爹喊娘。 最后是今安看他实在哭得太惨才停下手。鼻青脸肿的那个反倒还要抱着酒坛向她赔罪。他青着一颗肿胀的眼睛,龇牙咧嘴地抱拳,“好俊的功夫,教教我可好?” 把今安丑得,背对着才能把那碗酒倒进胃里。 隔天两人因为喝酒与私斗二罪并罚,被将军赏了十军棍加一月早靶,勉强建立了第一遭同是落难人的浅薄情谊。 所以说人的相识需有适当时机,卫莽不止一回庆幸自己当年的头铁。换作是现在的今安,必不可能让他有抱酒道歉的机会,铁定当场就将他打残了。 当年那个瘦得跟猴子似的丑大脸,也长成了现在这小山一般高壮的莽青年。就是脸没什么变化。 可就是这个人,明明已经位至辅国大将军,却自请脱甲卸爵,随她南下做了空有头衔连座宅子都要自己掏钱的宣威将军。咧着大嘴的卫莽仰脖咕隆两口就把海碗里的酒灌完,又跑去揪着小淮的脑袋撸。 今安看着你追我逃他插翅难飞的两人,撞了撞燕故一的肩膀,“你说要是在军营,本王现在应该赏他多少大棍才算对得起他喝的这些酒?” “需奖以五马分尸才算勉强。” 两人就着眼前这喧闹配菜对饮,闲话说完,今安拿出对折成半的一封信,“你先看看这个。” 正是从江寇缴来的那封,燕故一接过去,翻了两面看,还未看封口里面,目光定在角落那枚朱砂小印:“华虫纹。” 十二章纹之一。上至帝王,下至公侯,自古以十二章纹彰其显赫,与普天下划成云泥。其中华虫纹,非公侯以上爵位者不可佩。 很明显,这是一枚不透露名姓,用者又要彰显不凡独特的私章。在随时会被人窃走的信上,将代表身份的章纹这般堂而皇之地用出来,不惧怕公然告知。 “真不知道是该说此人狂妄自大至极,觉得别人知道他身份也是徒然。还是胆小如鼠,要用这点把戏来鱼目混珠。”今安冷笑道。 燕故一颇为赞同:“鱼目混珠,虽说风险有有之,但将这招数用到极致便是聪明极了,倒也值得借鉴。” “大隐隐于市,现今这天底下,称王称侯之辈多如牛毛,究竟是哪个与我过不去。”今安道。 “王爷此言差矣,江寇两年前便在这地头称王称霸,实在是与王爷你毫无关系。只是看长军抵达剑指逐麓江,被逼得狗急跳墙,要来个一石二鸟之计罢了。”却终究是棋差一着。 “近在眼前的连淮滨菅四州,远在天边的上东三州、鲁番五州,还有……”燕故一当真一一数过去,指沾酒水在乌木桌面上潦草画出各州地图。 靳州处于江流下游,右是江口入海,其余上左下三面皆被各方诸侯封地包围,竟是被困得严严实实,无半点插翅而飞的缝隙。 燕故一随手一画,将靳州目前面临的险恶境地平铺于眼下,问今安,“王爷以为如何?” “嗯——”今安沉吟半刻,“等等,这些莫非都是本王的仇家?本王久在北境,哪里有时间工夫去结这么多仇,你在诓我?” 燕故一并不反驳,只徐徐讲来,“连州侯中庸无战,曾向王爷递交结好信件,王爷拒了两次。但看他与周遭州地奉行着友行相互的原则,又在此行南下先递信报交代,想来与王爷无结好,也确实没到结仇的地步。” 连州位于靳州上方,一条逐麓江劈开为界,再越过王都所在州府,长指一挪,点到上东三州的位置。 “只是这上东王,王爷可记得,上东王曾于前年遣其子丁怀练带兵一万援助北境。” “那罗登州城一战?” “正是。”燕故一点头,接着道:“王爷你当时授令丁怀练转攻敌军左翼,意欲趁其不备合围。却不料敌方主军退而不攻,正退回左翼,与丁怀练兵马狭路相逢。一万兵马对上敌军三万,丁怀练拼着折损一半兵马之数,才得了退回之机……” 今安说冤枉,“当时本王已遣斥候前去报信,让丁怀练退来主军与本王会合,避其锋芒。哪怕本王不曾告知,以当时军情朝向去推测,也该知敌军策略有变。他拖拖拉拉地,正去投入敌军围来的陷阱。这也要赖到本王身上?” 上东王命其子带兵一万,却折损半数,只剩五千残兵护着上将狼狈逃回。听闻上东王接军当场掷盏痛哭,折剑断柱,指天发誓再不出兵襄援于北境。 而后北境军马但凡需进入上东三州,其查令皆是比寻常严苛数倍,甚至屡有军贸之事被截断于州内,上告无门。几番下来,上东三州与北境军龃龉已深。两方相见恨不得唾其面,撕其皮肉,老死不相往来最好。 “然上东王性子鲁直,虽是嫉恶如仇,却极少用此等暗地里的手段来对付仇家。单看他纵容下面拦截军贸却连掩饰一番都不屑,便可得知。上东部幕僚里也难得有此等心机谨慎弯弯绕绕之辈。再说这伙江寇盘旋此地两年之久,暗线藏得这么深,而两年前王爷与上东王还未交恶。” 今安想起与上东王打过的几次照面,对方一脸络腮胡,行事作风和大嗓门相得益彰。说起来,上东王当时还与卫莽一见如故,两人称兄道弟过几回。 说着两人一并看向旁边,又一并掉头看回桌上。 继续说,“至于这菅州……” 今安断然道:“本王从未踏足菅州,更与菅州侯从未有任何见面的时候。” “是极。”燕故一深以为然点头,“不过三年前,王都监军奉旨入北境,回来后又下去菅州视察,说了句,菅州地方尚且没有北境一片草原大。” 今安:“……” -------------------- 十二章纹是古代王公显贵用在服饰上的纹路,至于能不能刻成章,这个真没查到…… 就当可以吧~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8节 第21章 酒圖圍戮(二) 菅州确实地小兵弱,商贸农工更是平平,与靳州堪称难兄难弟。不同的是,靳州曾有凭洛临一城辉煌不可及的时候,菅州却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封地无功绩又泯然于众,大抵是当权者之痛,越是如此,越是计较。 不然也不会因为监军一句无心戏言,就牵连到北境头上,三年间对今安的地方弹劾,也都有菅州的一笔功劳。 “现在当权的菅州侯恰恰是三年前新任。当年老菅州侯病亡,留二子,存疑的是,大子掌兵,二子司文,却都在老菅州侯亡去两月内接连无故暴毙。无世袭者只能由朝廷收回封地,众幕僚焦头烂额,感叹生死存亡之际,甚至要以旁系远亲小儿先作世袭充数。正这时有一女子自称为菅州侯外室刘氏,携子登门认亲。” 燕故一将酒杯搁上靳州左边那弹丸之地,“便有了如今这位菅州侯。” 今安问:“果真是亲?” “滴血验亲。” 今安闻言摇头笑了一声。菅州侯已死,二子又先后暴毙,那么究竟用的谁的血去验亲?验亲的血尚且不知是真或假,那亲呢? 她支颐听得津津有味,“这么说来,第三子从天而降,救菅州于危难之时。他又是如何?” “不如何,未见其面,听到的都是些风声。”燕故一徐徐说来:“去年秋,菅州侯麾下有谋士醉后与人说了一句,主公多疑也。被菅州侯听去,隔了一日便寻由将那谋士赐了百杖刑。” 百杖刑,顾名思义,是要打足一百军杖的刑罚。说惨烈,比不上凌迟腰斩,同一个下场,却要比斩首来得更加折磨漫长。 重达数十斤、两掌厚宽的实木军棍,需一壮年兵士双手举起,使全力才能挥下。十杖只是小惩,二十杖皮绽,三十杖血溅,五十杖之后骨裂刺入肉里,再打下去,就只有碾碎肉骨、折断腰臀的下场。 被杖刑之人往往无数次痛昏又痛醒困于阿鼻地狱里,钝刀子割肉不外如是,死亡才是解脱。 刑时之长,所见之痛,向来是高位者拿来唬众造势最好不过。而那被杖刑至死用来造势之人,还是当年将菅州侯奉上如今地位的功劳者之一。 今安指出其中一点:“醉后?即是暗地私下相谈,总不会当着明面高谈阔论,仍被听到。” 一句暗里三两人听到的话,说不定转眼就忘,未料被传到其主跟前,招致杀身之祸。单从这一点,就可知这位将将任位三年的菅州侯,其耳目已然不知布置到何等精细之处。而那谋士一句醉后胡言,却落得这个下场,由此不难看出菅州侯容人之量。 也或许是位子得来不正,坐得不够稳,一丝风言风语便能叫他疑窦暗生,更借机拿来震慑底下群臣,杀鸡儆猴。 “亲眼看见同僚这等下场,物伤其类,余下者不说心寒,也要退避。之后告老者数,可,是真的告老,还是以此胁迫上位者,我们外人就不得而知了。”燕故一举杯向西南方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旧势力难免有倚老擅权的弊病,谁知这结果又是不是正合年轻的掌权者心意。今年,菅州侯幕僚已呈一片新贵之势。” “因时造势。这么说来,这也算是个聪明人。”今安听到这里,对菅州侯一分赞赏,九分厌恶:“但手段虽狠,心思却浮。” 不凭功过,不计德行,只恃好恶杀人。这被仗刑之人的死就如一根刺一样,即便重扶新贵,前人的下场就摆在那,看着心思难测且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主公,即便是要效忠,又有几人敢献出一往无前的忠诚呢? 燕故一不置可否,他手中拿着杯清酒喝了一个晚上,只浅了薄薄一层水液。 不小心晃一晃,杯里的酒还要洒出来弄湿袖子。 在座二人,今安无论静坐或懈怠,身骨皆是锋挺,如随时亟待出鞘的剑。常年习武已然练成了骨头形状,除非打碎磨灰。 燕故一不同,他是无时无刻自我约束的笔直端肃,鲜少有放荡形骸行不正坐不直的时候。 曾也是显赫名门的贵公子,哪怕已过了这么多年的北境风沙磨砺,几经波折,他也仍记得自己来自哪里。被教鞭规塑的那些礼仪克制刻进了骨子里,轻易无法遗忘,不肯也不能忘。 二人相遇于微末之时,当然,不是什么友好且一见如故的相遇。 那年燕故一被流放边疆,发配到军营里做最下等最脏臭的活计,为奴为仆端屎端尿,过的日子将将比敌国俘虏好上那么一点点。 当时的燕故一,还未修炼成如今这样厌憎不露色的高深道行。十二三岁的孩子,比现在的小淮还小些,少年都称不上,偏生已经长出了一把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看着硬,打着真脆。 一身咔嘣脆的骨头从进军营开始就被打得头破血流,十多天好几轮打下来身上几乎找不到块好肉,处处生疮流脓。如此也不肯向人低头,被绑在军伍最后面拖了一路,快被拖死。 是被好管闲事的卫莽抗到今安帐前。 今安那时刚做上百夫长,有自己的小帐和可派遣的一百名兵士,卫莽就管在她手下。见卫莽又扛着个头脚朝下浑身血淋淋的人进来,今安真是怀疑,自己这帐里就是处救世救难的活菩萨落脚所。 在此之前,卫莽已经捡过受伤的飞鸟走兽若干,别人是拿来吃,他是救活放生。亏他长着张怒目凶相的丑大脸,一颗心软得是一塌糊涂,屡骂不改。 那小少年被放倒在干净的毯子上,四肢像被折断,身上腥臭的污血滴滴答答掉得哪里都是,不仅弄脏了她的毯子,还有力气推开扶他的卫莽,摇摇晃晃地挣扎要出帐门,满脸写着让我早登极乐,第一句就是:“别管我。” 今安转头就看向卫莽:“听到了吗,赶紧送走。” 卫莽自然是没有听她的,听了,恐怕就不会有之后谈笑动三关、不做一国相的燕故一了。也不会有今夜这场以酒作图、话尽诸侯的围炉夜谈。 点着酒图一块块数下来,今安发现自己是个没朋友的人。她伸手把菅州那块水图抹去,道:“你说的这些人,趋合奉从,好胜张狂,多疑机诡。那么这枚华虫纹印的主人,究竟是谁?” 夜已深了,吃得肚子溜圆的小淮早被人揪着后领子提回去睡觉。卫莽去而复返,手里顺道拎回两大坛子酒。 他大马金刀坐下,一气饮了半坛,长吁一声:“小淮在这,老卫我都不敢放开了喝酒,可馋死我了。” 横扫了桌上大部分酒的人这样说话,叫人不知道怎么应他。 卫莽这人向来不怕冷场,别人不搭理他还要再贴上去,哈哈笑几声,顺手拿起桌上几张纸瞧了一瞧。几张纸正是从刚才那封印着华虫纹的信封里拿出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人的功绩经历,写的是谁,知情者一看便知。 卫莽于是越看越是眼熟,最后“嚯”了一声,拍下纸,震得桌上碗碟乱颤。他一双眼睛瞪大看向今安,道:“写这些的家伙不简单呐。” 今安不动声色,燕故一愿闻其详:“哦?” “我和王爷认识这么多年,一起经历了多少事情,想想都不一定有这张纸上写得清楚,我看呐,”卫莽拧眉措辞,最后说:“这人肯定是和王爷有仇。” “哈。”燕故一没忍住笑了一声,摇摇头道:“天底下与咱们王爷有仇的可数得过来?” “这话对极。”意见一向相左的两人在这件事上难得相通,互碰了一杯。 卫莽将手上一碗满得溢出的酒喝完,扭头看燕故一手上还是半点没少的酒杯:“你喝的什么鸟酒,装模作样。” 一言不合便要吵起来。 燕故一现在没心思与他吵闹,接过那几张看了几回的纸,再掂量了一番:“我方才与王爷正数遍那么多仇人,还没数完,发现哪一个都有可能,又都不太可能。” 卫莽闻言嘁了声,“何必做这么多功夫。”拍桌而起,“让他们只管来!来一个,我便杀他一个,来两个,老子便杀一双。最后不都得战场相见,哪费得了那么多脑子。” “舞刀弄枪,不过是下下等。”燕故一说。 这话不中听,卫莽登时扔下酒坛就指了过来,横眉怒目道:“你小子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卫我手上的刀救了你几回小命,你给我好好数一数,竟然敢瞧不起我。” 那根差点戳进眼睛的手指被白玉杯推开,燕故一含笑道:“既能兵不血刃,何必打打杀杀,还脏了地方。” 卫莽差点忘了,眼前这个向来吃人不吐骨头,心黑得很,别人轻易不能在他手上讨得了什么便宜。“最烦你们这些咬文嚼字的酸人。”知道用不上他,能偷懒,卫莽挥挥手,不再理他,自顾捧了酒坛回去。 桌面上那副酒图也渐渐失色,成了一片依稀可见的斑驳痕迹干在那里。 这漫长的夜,也将西亡于金乌振翅的光芒之下。 第22章 入書人 虞家大门前。 两鬓驳白、支钗扶摇的贵夫人一落轿,便在众多侍女的搀扶下,步履急切地行进府门。她捂着心口一连串地直唤:“我的心肝呀,我的心肝啊。” 正是几日前去了坐山寺礼佛的虞家老夫人。 每年一次惯例的参禅养性,自虞家老太爷仙去后,二十多年下来老夫人风雨不改越加虔诚。没想到在寺里住了不到两日便听到孙儿遭劫的噩耗,虞家老夫人当下心急如焚,斋菜都未吃两口便唤人驱车赶了回来。 虞之侃收到消息赶过来正堂见母亲时,虞家老夫人刚从逢月庭出来,迎面见到他便是兜头一通痛骂:“我将好好的孙儿交给你,看看你这个混账老小子究竟做的些什么好事!天底下的钱是能都收进你口袋里的吗!竟弃我孤苦无依的可怜孙儿独自一人在那吃人的恶船上过了一天一夜!一天一夜啊,这不是来催我孙儿的命数吗,刚刚看他都已经……” 说到这里,老夫人已是不忍再说下去,霍然跌坐在圈椅上捂面哀哭。 虞之侃先是被淋头骂得无辩解之力,又被母亲这般大动肝火的情形吓得一怵。忙忙上前告罪讨饶,边使眼色差下人去请夫人虞氏。 下人机灵,也见惯了,当下脚跟一转去了后院。 别看虞之侃名里头有个侃侃而谈的侃字,遇上家里两个女人,在外能言巧辩的一张嘴真是封了胶糊一般,除了道歉说我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再做不了什么事。一旦家中生内乱,他往往只能退避三舍,还是得交由他夫人出马。 虞夫人陆氏是官宦人家出身,才情心性气度皆是上佳,且极善周旋之道。这不,陆氏一来,轻言巧语,几句便哄得虞家老夫人心中宽慰,拍着她的手道:“还是你善解人意。” 不像那个糟心儿子。 糟心儿子虞之侃这才敢上前,这般那般,把寇祸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地解释了一通。生怕哪一点讲得不仔细就要惹得母亲再次大发雷霆。 老夫人将一整件事听下来已然心里有数,仍是恨铁不成钢,怒指没出息的亲儿子道:“亏你做这当家老爷,还敢自诩不畏强权,人家几句话就把你唬得把儿子送出去当诱饵!此番幸亏那位大人说到做到,真将兰时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若不然,我看你该将如何!” 虞之侃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只能听任骂之。 陆氏颇为担忧地道:“虽说劫难已是过去,可是……母亲您刚刚也有去看过,兰时他身子本来就弱,此番遭罪,身体上的伤是一方面,怕的是他心里也……” 由不得人不多想,洛临城中得了痴傻疯病的人,并不都是天生的。其中不乏遇到天灾人祸磋磨,难以承受至心性大变的,最终彻底行为癫狂。岸上人都说那艘船回来的时候,满甲板上的血迹尚未被冲洗干净,那间东南房更是被毁得没一块好地。问起杨嬷嬷他们也是个个不知。船上一天夜除了知晓是官兵最后救下的,其余内情竟是一概不知,可不煎得人心肺都焦。 虞家老夫人正想说不至于,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不敢那么笃定。只好退而求其次,又将虞之侃好生骂了一顿。 —— 一大串贼寇被绑着提溜下船的场面,隔日已从江岸上传遍了全城。 心头大患彻底剿除,一时间举城扬眉,将定栾王的美名夸上了天。有说书人借机捕风捉影编成故事搬上了台面,惊堂木一拍,说的惟妙惟肖,犹如亲见亲听。 “……闻说那安平侯有雅心,常佩一把长剑,将剑取名为见雪。见是为看见,雪却是隆冬大雪。这就奇了怪了,为何要将取人性命凶煞至极的物什,来取了这样意为无瑕的名?看官们可是也有此问?老朽我是百思不得其解,便去打听了好多圈,可稀奇的是,竟都无从得知。”底下登时起了一阵被吊起胃口的嘘叹,又忙忙静下等待后文,“且知安平侯善剑术,一把长剑舞得如同手中游龙,顷刻取敌首级。” 坊间书话颇多无中生有,何况将那等上上人拿来做口中配瓜子下酒的热闹,实在很不像话,更怕被问罪落狱。于是从事这一行口技活的聪明人便早造了过桥梯,将王侯名取谐掐尾地做了化名。 定栾王摇身一变,成了安平侯。 平常琵琶戏曲抚弄的高台上,那说书先生手捻胡髯,作故弄玄虚状:“但,这等场面在这艘船上却是看不到了,因她此时无佩腰间长剑,只带了一把通体银白的匕首。可就在不足三尺的距离外,贼寇的首领虎视眈眈地,缓缓抽出了手中的宽刀,二人在江水浩瀚飘荡的大船上对峙——” “尺长短匕对上数十斤重的宽刀,无疑是以卵击石,胜负已定。却看安平侯面上无半分波澜,罩在左脸的黑甲刻着半幅獠牙鬼面,直欲择魂而噬。究竟,这一场短兵相接的胜算到底有几分?安平侯又是怎样脱险,救全船于危难之中呢?”惊堂木高高悬起,落下,“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说书先生将惊堂木一拍一收,拍案落定。 楼里的客人坐得是满满当当,听得兴头大起,突然就断在了精彩即将展开的地方,纷纷老大不乐意的喊起来:“诶,怎么就说完了,再继续说呀,我们多给点赏钱还不行嘛?” “我新买的二斤炭烧瓜子刚到,你就给我说这个?” “莫不是嫌这么多人不够排面罢!” “是啊是啊,继续啊,别搅了大家伙的兴……” 长须冠帽的说书先生也是难得遇到这种情形,连连讨饶,说还得赶下一趟。 伙计金阿三正听得津津有味,听见这未完待续的说法,不由得嘟囔抱怨道:“怎么说着说着又没了,专吊人胃口。” 烟娘理着帐头也不抬:“不过是人家还没来得及编好后面的,只得回去好好编完才能说来给你们听不是。” 掌柜的一惯爱说实话。 金阿三听了这话呐呐无语,细想又觉得颇有道理。西南角有客人扬手要茶,他连忙甩开汗巾迎上去。再回来,就见门口进来个熟面孔,穿着高府大门的家丁服饰,正和掌柜的搭话说要定酒。定眼一瞧,可不是前几天才在街上见过的老熟识李顺。 “哟,怎么来了?” 那李顺见面先带三分笑,“正好有差事忙活。” 烟娘埋头在账本里,见金阿三过来搭手也乐得清闲。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9节 李顺说:“我们府上明日要摆酒宴呐,管家特意让我来烟波楼里定酒。” 金阿三恍然:“上次说你现在是在阑井街虞家府上当差罢。” “可不是。”李顺有个舅舅在虞府上当管事,最近府里缺人,就把他捞了进去。也亏得他会来事也能干,做了几个月就在掌事管家手底下得了这次摆宴酒的肥差。 金阿三有些纳闷道:“不对呀,那虞家老爷不是自己珍藏了几个大酒窖子的好酒吗,说是天南地北收罗来的,从来不肯来外面采买酒酿的,怎么这回……” 这个问题正说到点子上,那李顺也是个好唠的:“这事说给你听也无妨。你可记得前几日里我们城里的那位大人物剿了一窝贼人的事……” 近日来风靡街头巷尾的大人物还有谁,刚刚还出现在说书先生的话本里咧。金阿三接了李顺使来的眼色,忙忙点头。 “三日后宴请的可不就是这位大人物,听说这位在头几天进城的接风宴上,可是对你家烟波楼里抬去的美酒赞不绝口呢。我们管家一听到有这事,忙忙就让我快点过来定酒,生怕哪处不妥帖扰了贵客的兴致。” 说到这里,李顺想起什么,转头去看案后,“当时烟掌柜也在接风宴上,对罢。” 烟娘手头翻的账本停在那一页,像是忘了翻,闻言抬头看来。她今日只简单描眉和上了一点浅红胭脂,往日做艳妆的芙蓉面上显出尤其不同的清雅来。她问:“酒什么时候要?” “就这两日,总不好误了宴会的时辰。”李顺说。 话头断掉,旁边金阿三才觉出味来:“是呀,当时贼人劫船的时候,那虞公子不就是在船上嘛,那天早上我还和掌柜的说起这事,说怕是凶多吉……”说着打了下自己嘴巴子,“看我这不着边的。幸得吉人自有天相,后面当天傍晚不就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嘛。” “是啊是啊,幸得贵人相救,那可是天大的大恩情。老爷夫人此番特地设宴,就是要好好感谢贵客。”李顺说到这里,不由得踟蹰,“就是、就是……” 金阿三一看有内情,八卦心点燃,顺着接:“怎么?” 李顺又朝他使了个眼色,金阿三忙忙附耳过去,听他悄声说道:“怕的是经历了此番劫难,即使被人救下来,我家公子怕也是不好咯。” 金阿三大吃一惊:“莫不是……” “可不就是。” 这话说了相当于没说,金阿三急得连连问,“那是怎样?” 但是各府有各府的规矩,尤其越是门庭高贵的对底下人管束得越是严格。即便李顺向来惯会碎嘴,也不敢冒着被人赶出府丢掉肥差的风险再多说什么。任凭金阿三几次追问,李顺定好酒数便急忙告辞回府复命,空留下教人抓耳挠腮的悬念。 金阿三在后面叹了声晦气:“怎么今天的人说话都只说半句。” -------------------- 元宵节快乐~ 祝大家不仅今天,年年岁岁皆得所愿~ 第23章 逢月庭(一) 又是一日黄昏时。 逢月庭中,竹声潇潇,落英扶风。 沿竹道一路往里走,拂开垂落挡门的锦帘入内,余光皆是金玉华贵色,暖炉烟与檀香罩上周身。 一向平整铺毯的地上有些扎眼,低眼一看,几刻前仍挂锦绣袍服上佩戴的玉坠,在地上摔成了几滩,淋漓破碎刺着光。 名柏生怕踩到,小心翼翼避过,他手上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酸而重的味道未近前便教人闻之退避三舍。他走到隔屏旁,把药碗递给捧腮发愣的辛木,向窗边使眼色。 辛木转头一瞧,一下就鼓起了腮帮子。 他们那不省心的公子又跑去窗边吹风了。 自从船上下来,公子的毛病好似愈发治不好了。说伤势严重,其实都是些皮外伤,脖子上的淤痕看着吓人褪得也快,鞭伤和胸前那一大片淤青是难看些,好在处理及时得当,好好将养,不日便可以痊愈。 偏偏,就是这些静养十天半月就能好上七八成的伤,养到现在反而愈加严重。夫人过来盯了好几回,公子回回都说好,转头便忘个干净,不是药晾着忘喝误了时辰,就是去动笔动琴裂了伤口。 底下人是劝也劝不动,管也不敢管。只能像从前一样回回垂头搭眼地去请夫人来,次数多了便显得办事不力,于是乎近日逢月庭的下人调动尤其频繁。 至今公子身边伺候的,勉强留了自小一起长大的名柏名仟二人,和个只有腰高的小娃娃辛木。 辛木年纪小懵懵然,再大个两年就能懂得底下伺候的人时常说的“公子原是来凡间修仙,大抵不日就要回天上去了”,这句话里到底饱含多少心酸无奈。 小娃娃踮脚把药碗小心放上桌子,转头去抱了糖罐来问他:“公子是喝药前吃糖,还是先喝药再吃糖?” 嬷嬷嘱咐说的,要问公子怎么喝药,不能问要不要喝药,因为他一定说不喝。 窗边人头也不抬,说:“晚点再吃。” 辛木:…… 跟嬷嬷说的一点都不一样,上次使这招明明还很好用来着。没法子,只能抱着糖罐在他旁边挤挤挨挨撒泼耍赖,让他快些记得喝药。 整个逢月庭中只有辛木这个小娃娃敢这样做,大不了被赏几碗苦汁水。 自小伺候的名柏名仟二人是打死也不敢放肆。一人拿笤帚撮子清掉地上的碎玉,一人整理好宴上的衣裳束冠配饰,一一将软罗挑上熏笼,悄声做完这些,垂首立在两旁等主子下吩咐。 窗边的摇椅摇摇晃晃地吊人心弦,上面坐着的人,不披大氅不捧手炉,在这秋风瑟瑟的时节,只着一身单薄衣袍,束发的飘带勾绕长墨发落在肩肘上。 他指间反复捻着一枚小小的东西,细看,不过是平常扣腰带的银扣子。那点银光在稠黄色的日晖中熠熠亮着,沉在墨池般的眼眸中。 外面传得命不久矣的虞兰时,面色较之前苍白了些,拿笔的手指跟要碎掉的琉璃一般。即便病得这样,也不将眼风往那冒热烟的药碗撩去一下。 许是小时候无论醒着梦着,身上周遭都是没顶般浸着药味,浸透了心肺,长大些,他便尤其厌恶。 喝不喝药都是这样,喝了药不会强健到哪里去,不喝药也不会死。既如此,又何必往口中倒那些酸臭难忍的苦汁。 于是在摸到些旁人所能容忍的自由后,他开始凭着性子放肆。然后发现,身边人给予他的自由,似乎并没有设限。得知这些,有些恍然,有些无奈。 幸而他不贪心,生在钟鸣鼎食之家,除了天下至高至尊那些权力,其余世间一切于口腹于眼鼻于一切感官的锦上添花享乐之物,他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身处青云上,所看皆尘埃。 一如他腰上佩挂过许多价值连城的玉坠,往往被毁于他百无聊赖之际扔来听个声响好听。 喜恶本就不用编造什么理由,哪怕旁人看来实在荒谬。 莫说这些原来就厌恶极的苦药,每每喝上一回,都要让满室各处点上浓浓的香料驱散。 桂花香、松青香、好似胭脂腻人的未名香,近来是檀香。隔些日子换一种,檀香用了一段时日,本来要换,船上一遭回来后,他却丢不掉了。 此时室中满是檀香,香线烧得半立半折下一段青灰,灼烧的那一点在风过时陡然粲成猩红,青灰落在他袖边的香台上。 指间的银光终是渐渐湮灭在暗下的天色中。 虞兰时抬眼望向窗外。 天边残阳渐渐落下四方檐角,好似平常,却不同以往。 宴席待开,定栾王车架将至,全府俯首以待,饶是辛木不懂,在这种氛围下也不免感染了几分紧张,吃空了糖罐。 连往日吵闹不休的野猫庭雀都静声了。 门外的柱影越发倾斜,直至将将淹没在暮色中之际,被挂起的红灯笼挪上门格。 —— 一声鸣锣,响彻压至洛临城郭的乌金天幕,由远及近,如惊雷乍沸在喧嚣夜坊,听者无不回头,循着座座悬灯楼台,望去霎时声色俱寂的那端。 只见两列快骑执旗开道,护着一架由四匹高头骏马驱拉的富贵车轿纵行,清平阔街中央,顷刻即至眼前。 马蹄声恍如一场随雷而至的骤雨,落至人间倏忽来去,又一声鸣锣下,余声未散,车架已去到了长街尽头。 虞府门前,虞之侃携着夫人陆氏接迎宾客,眼看开宴时辰将至,正主久久不到。正此时,忽听鸣锣声声近,转瞬,骏马带轿闯入视线。 枣红车架,嵌金,悬佩,前有佩鞍环缨的四匹高头骏马,左右是长列穿甲持剑的护旗。触目所见声势威赫至极,教虞府门前满地慌忙退让的权贵车架尽皆失色。 车轿行至眼前,马夫长吁一声,挥鞭止轿,骏马扬蹄,重重踩落,轰然停了这场雷忽雨骤。 这一下,虞府门前见者退避,纷纷行礼。 轿里人掀帘——赤色大袖的衣料颜色过重,称得扶帘的几根手指纤长俊秀,而后帘布抬起,于堂皇明火中露出半副下颌与红唇:“本王来迟了。” —— 鸣锣声越过朱门大墙重重回廊,乘风湮进潇潇作响的竹林中。 今夜是答谢救命恩人的夜宴。 新任靳州的掌权者,应邀拨冗前来。 刚刚名仟又收到管家派人来传的第三回 话,说是贵客将到,老爷念及公子伤重不便随席,只需在开宴时出面答谢贵客恩情,以示敬意即可。 这已是省之又省的步骤。 名仟回屋递话,名柏正往公子那截缠着纱布的脖子系白色缎带,好将不便见客的伤处遮住。虞兰时半抬着脸,目光从下撇的眼睑隙处向门边看来,又清又冷。 他听完嗯了一声,抬手从案上的托盘中挑取了一块和田玉佩。玉佩色温润剔透,只一角淬点着不规则的红。 公子以往最好洁净无瑕的羊脂玉,近来却偏爱掺红的杂色玉。 好像是从船上回来之后开始的。 名仟将这点子稀松疑惑按下,上前接过玉佩结进公子腰带,压下袍裾,边将听回的消息说出:“定栾王好大架势,四马拉轿,亲兵开路,到开宴时辰才将将到了府门前。” 见公子面色毫无波动,他继续道:“听说正与老爷相谈甚欢,还说了句公子风姿极佳,江上一面难忘。” 虞兰时正抚上被几层布料闷紧的脖颈,听到一面难忘四字,不以为意:“靳州新任,总得拉拢一些助力。” 素未谋面,哪来一面难忘之说,不过是些应付的场面话。 洛临城中或驻扎或路过的兵马数不胜数,向虞之侃递来的结交信更是不计其数。看得多了,总知一二分其中要害。 但这位定栾王怕是想岔了,父亲从来取中庸之道。今夜宴席后,即是点头之交。 他伸手拿起摆在窗边的那碗药,剩一丝余烟的黑稠液体尽数倾倒进盂瓶里。 辛木方才已被嬷嬷带下去哄睡,名柏名仟见状垂首默然。 虞兰时搁下碗,心道,什么凭空捏造出的救命恩人,他不认。 步出逢月庭,长廊悬灯环绕几折院落亭阁,蛇行蜿蜒去。 内庭所过一片沉静,只有来往仆从奔忙的脚步声。远处,府门前的鼎沸人声穿过数道门墙闷闷作响,敲上耳际。 恍若万顷雷霆来前一山江的空寂无声,天外云裂哀鸣。 万物屏息以待一瞬撼天彻地。 虞兰时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有这想法。心神不宁间,前头迎客的宴堂已起了鼓点。 咚。 咚。 咚。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20节 天边最后一丝金色消散了,檀紫夜幕彻底压下来。 虞兰时从侧门进去宴堂,一棵枝叶茂盛的木芙蓉栽在檐下,挡了大片视野。 透过交错的枝叶缝隙,隐约看见向正门行来的一行人。 宴堂正门前的地上偌大空旷,亭灯五步一盏。当前一人被众星捧月围在中间,在灯火明暗交错间,其余辨不分明,只一角耀眼的红裾随着那人的步伐华光跌宕。 那角一眼即过的红衣掠进余光,虞兰时不由得缓下脚步。 想来这位就是今夜宴上的正主了。 咚。 咚。 起落开合的鼓点跟上了步伐,嘈杂人群越来越近。 宴堂正门的辉火一下打落。 虞兰时走出树影,随意向一览无余的那处望过去。 咚。 第24章 逢月庭(二) 今安从州牢出来回府洗去满身血气后,天色已晚。还是卫莽匆忙拴了几匹马驾轿过来,才将将赶到。 可在有心人眼中,就是又一次下马威了。 州府尹徐章昀跟在后头,这几日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虽不在今安面前说,却不时和燕故一搭话,话里话外都是挤兑。 诸如“王爷拨兀大驾光临,下官等得甘愿。” 被燕故一一句“大人可是觉得荣幸?”噎得说不出话。 一行人拾阶而上,从昏暗处走进明亮中。 宴堂院落,最夺目的无疑是那株木芙蓉,亭盖般盛张的树冠遮去了大面白墙,其上紫花碧叶色相浓极,在满园凋零的秋风中兀自凄艳。 而后目光一低,被树旁的人吸引去。 花树太艳,称得那人那身白衣缥缈脱俗得如云雾般。 所以众人步入院中后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为景,也为人。 那张脸实在长得太好,身骨瘦而不窄,宜艳宜素。艳时敢让浓色沦为陪衬,换作无味挑人的白衣也穿成了出尘的谪仙人般。 只是相差过大,教人一时认不得。 今安晃了晃神,才想起来那是谁。 旁边落半步的虞之侃匆匆走上前来,告罪道:“这是犬子虞兰时,因伤重难愈,老夫斗胆让他安歇,这才未能前去一道迎接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伤重难愈啊。 今安说无妨。 虞之侃又告罪一声,往前几步去到树影旁,与那人说了几句。 说的什么听不清晰。 那双琢玉浸洗过的眼睛一直未挪开,直直越过虞之侃的肩头,望向今安,里头情绪遮也未遮。 今安看得彻底,低头笑了一声。 随后虞之侃带人过来。 着白衣翩翩的佳公子振袖行礼,脖上绑的白缎勒着那一截,如不驯的天鹅。仍是那一把玉落声嗓:“草民虞兰时,在此见过王爷。王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再未多话,众人一道进入宴堂。 —— 今安被请上了主位,底下虞之侃在左,燕故一在右,其余人依次落座。 按前头所说,在拜见贵人致谢之后,他理应退场。避开这等虚情奉承的场合,回去自己的院子得个自在。无论看书或调琴,都好过眼下…… 但虞兰时还是踏进门来,循着礼制,落座在中间的位置。 方才只是着了外袍,在夜风中多冻了几下,喉间止不住的痒意。名仟看他脸上不好,回去拿了大氅。 眼见宴开,弦乐起,席面饮酒声渐密,纷乱吵闹。父亲坐在上头,向他这边不时地使眼色过来,无外乎是让他借故离去,莫要逞强。 虞兰时只当不知。 虞之侃使的眼色太过频繁,把正与燕故一说话的今安吸引了过去。 她跟着看向那个方向。 面色苍白的病公子端坐在团蒲上,身上灰色厚重的大氅几乎把他的脸一并埋了去,仍能瞧见那一抹病弱。 今安便顺口问道:“虞公子可是有不适?大劫归来难免有伤,若有不适,不必勉强留在这里。本王不会追究。” 这句话不轻不重,在堂中传开。 虞兰时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主位,看她与身旁男子状似熟稔地谈笑,许久。突然间她看了过来,问了一句话。 问的什么,虞兰时没有听清。 看着这双好似关切极的琥珀瞳眸,他想起父亲方才嘱咐的几句话。 “这位着红衣的便是带兵将你救出险境的定栾王。” “你随我过去见礼。” “如果撑得住,便进去待一盏茶再走,不可失了礼数。” 然后她从辉火明光的门外走进来,走近他,经过,步上主位。除了刚刚随意扫来的第一眼,再没有向他的位置看过来。 原来啊原来。 第一次见,他被围困于劫祸中,她是擅闯的有心人。孤船上那些惊心动魄被轻易翻篇了过去,没有谁会专程记得,只等他午夜梦回才能嗅闻其中的余味。 却从未想过,这中间究竟都掺杂了些什么。 这一次,她坐于万万人上,他只得仰望。 出神过久,还是身旁名仟提醒,虞兰时起身俯首并袖,“多谢王爷关怀,草民无甚大碍。” 这一来一回,燕故一看出了不对劲,等人坐下,若无其事地转头问今安:“当真只是江上一面?” 今安看了他一眼,语焉不详:“你以为本王孤身到那艘船上,是在哪呆着的。” “哦,莫不是……” 燕故一回过味来,挑起个兴味盎然的笑。 这不是第一遭了。以今安的模样性子,有意无意,去到哪儿都招人。 在北境时尚且显不出什么,王都的几遭逢场作戏后,便有许多清倌托人递信出来,无论男女。身边这个惹了风月的罪魁祸首却两袖一甩没心没肺,都是他亲自着人处理收拾烂摊子的。 眼见这位虞家公子此时的面色行止,比之那些眼盛桃花的面孔里呼之欲出的意味,也不遑多让了。 这一幕小小插曲过后,满堂又行进到推杯交盏的场面。 先是虞之侃出来致谢,逐一敬了几盏。 州府尹徐章昀连贺数句,三句就要往剿寇一事上引,语意里分明是要在这事的功劳上分出杯羹。 燕故一听出其中关窍,拦了几杯。 徐章昀不听劝告,兜了几个圈子往回还要继续说。 今安还有些账未和他算,哪耐烦听这些,当场搁下杯盏:“今夜可是府尹大人设的庆功宴?” “既不是,何故喧宾夺主?” 州府尹呐呐退下,虞之侃的脸色这才稍稍好些,向堂边使了下眼色。 就听鼓点弦乐一变,变得轻缓起来,来到了下一场的序曲。 侧门进来一队着水墨纱衣的舞者。 乍看不过尔尔,再一细瞧,场上人的面色都变了,惊讶复杂暧昧各有之,其中虞家父子的面色最为不好。 进入场中的竟是几位面容昳丽、身段纤长的男子。舞也别致,每人手中一把未开刃的长剑,剑舞。 堂中一阵哗然,又诡异地静下,又起小小的窃窃之语。 舞者六人,单是今安面前,就站了三个。别开生面,柔中带刚,眉目送波。 今安拿杯的手顿住,颇有些不忍直视地偏头,看向燕故一。 燕故一借着饮酒抬袖挡脸,“虞家这阵仗,知情的道是谢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专程来勾搭王爷这道的。” 他凑热闹地看个几眼:“这些人可不好找,怕都是各个楼里的头牌。” 堂中一人一张案台,因着位子间距离过远,燕故一侧头动作即便想隐蔽也实在明显,话音未落,底下突然哐啷一声大响。 也不知怎么弄得这么响,在人声乐声混杂的场面震得全场一静,弦乐停了。 循声望去,座间一张案台边上,满桌的杯碗盘碟碎了个干净,精绣桌布沾菜带水地勾在桌角拖到地上,一个银盏摔瘪了角,满堂注视中,犹在地上骨碌碌转着圈。 这惨状,说是不小心都兜不过去,分明就是有人怒极一气之下推落。 坐在案台边污了衣袖的,却是那个仙子模样冷清性情的虞公子。 只见他施施然站起,面色沉静地跨过满地狼藉,走到堂中行礼告罪:“草民伤重,力有不支,扰了王爷与诸位的雅兴,还请王爷下罚。” 自进洛临城开始,两场饮宴,哪场都看得没兴致。今安也不爱看这个,当下只说无妨。 仍并袖立在那的虞公子默了一会,像是在等什么,没有等到。终是在无言后说有伤在身,只能告退。 今安自然是允了。 场面很快在经验丰富的辛管家统筹下恢复了正常,除了空了一个席位,舞也跳不下去了。很快又有抚琴的歌姬依次上堂来。 虞之侃借故离席,去后面揪了辛管家的领子说话。 —— “这这这,”虞之侃的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话都说不顺畅,“你究竟是办的什么好差事,竟是男子。你你你,这传出去,我虞家不得变成那攀附权贵以男献媚之流了!”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21节 那些男子一个个眼猸子抛的,他一个见惯大场面的大男人都没见过这种大场面。 辛管家也正为此心焦,连说冤枉,将缘由解释了一遍,“剑舞原是属下定的,可是属下想的是请一仙风道骨的道人献舞。未想交代底下人去做,也忘了检查,就变成现在这等不堪入目……” 等事情发现不对的时候,那一排男子已然上得堂中,拦也拦不及,回想方才情形辛管家真真连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了。 “你竟也会做这种糊涂事!”虞之侃还是没缓过气来,连连指辛管家,又想到,“幸而兰时临危不乱,将场面扰乱过去,不然……” 辛管家听得忙忙点头:“幸好幸好,公子有急智。不然,属下办事不力丢了这张老脸事小,丢了老爷丢了虞府的脸面才是事大啊……” 说着说着就要抹泪,虞之侃忙说行了,推他去一边。 这边说完,又回到宴堂上。好在王爷不提,其余人也没这么不懂眼色来搅乱,于是那一幕轻轻揭过。 一时间,算得上宾主尽欢。 第25章 逢月庭(三) 饮宴近尾声,有人过来请今安出门,去到院里那棵树冠如亭盖的木芙蓉旁。 靡靡花网,疏影半遮处,有人站在那里。 他换了身绛紫色衣裳,晃眼间如同树冠上的妍花落地成妖。 今安的目光忍不住往他的衣袖上转了转,想看看上面有没有被夜风露水沾湿的痕迹。 可惜没有。那片袖摆上一派光洁,褶皱也无,只落着新鲜花瓣。 他从树影下走出几步,隔着三两遮挡面目的花枝向她看来。 像是等了许久,大氅也未披。 “虞公子。” 今安一身赤色衣袍在明火下张扬燃烧着,与发冠上的红宝石相得益彰,黯夜也夺不去分毫光芒。 她站在树影与屋檐悬灯的交界,并不走进去他所在的那片阴翳里。 “今安姑……”话说一半,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改口道:“见过王爷,贸然打扰。” 他话说得客气,今安单刀直入问:“公子所为何事?” 他垂落视线,恭敬有礼地:“兰时冒昧,斗胆请故人来此一叙。” 话落,树下静了一静。 宴堂里弦乐轻快地飘出门窗,人声也吵闹,似乎是因为带来压迫感的人离场,忍不住地雀跃起来。 此处夜幕郎朗,风叶瑟瑟,攀在绛紫衣袍上的花枝影子婆娑挪移着。 请故人一叙。 这话好似并无不妥,若是上位者对下位者说,是施舍,是恩赐。然而身份掉换,便是逾矩,是不敬。 明知斗胆仍要提,冒着身份地位间的大不韪。何等事由要用到这样的开头? 在此时纷杂场景和他的话中,今安意识到,即便还不知晓接下来这段对话去往的是哪个方向,她也意识到了某些即将伴随而来的麻烦。 眼前人别有居心,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她全然疑惑,几近讽刺地问:“本王与你,何曾有过什么可以称之为故人的纠葛?” 虞兰时来前千头万绪,却绝没有想到她会这般直接否决,一时怔住。 他站在那里,垂睫片刻,字字斟酌:“王爷对于兰时的救命恩情,兰时还未报答,所以……” “虞公子说的可是剿寇救船一事?”她似是从许多平常事里扯出个头,接着又问了这句。 “正是。” “若是这事,虞公子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今安挑起个不及眼底的笑,道,“于公,靳州治下四郡二十六县皆为本王管束之地,百姓受歹人胁迫,理应前去解救。于私,本王念在虞公曾开仓赈灾于社稷有功,不忍见其独子殒命寒江。” 她说着,将掠过眼前的一瓣花瓣轻轻捏住,放到眼前端详:“若是本王救过的每一个人都要如此感恩戴德,怕是阎王爷的功德簿上也要嫌本王麻烦太多。虞公子以为呢?” 这一刻,她真正地和船上那副谈笑不羁的模样脱离开来。人还是那个人,一如初见的凶厉魂魄,绝色躯壳,站在那里任风过光摇。 她凤目中满是上位者的漫不经心,从权利博弈的生杀场走来,拈花如拈剑。 从宴席上一见就斩下的如天堑的泾渭,从未如此清晰地摆在虞兰时面前。 他心下一叹。 若说无迹可寻,也不是,眼前人从未伪装。擒着他脖子胁迫,是当真动了杀心。说要救全船人于水火,便不做诳语。 只是她从未信任过他,从始至终不曾透漏半分底细,哪怕他一再追问。更不屑骗他,她是的的确确没有将那场别人生死攸关的祸事放在心上,所以她不告而别。 何必要与蝼蚁相关联? 是他一提再提。 “兰时无论如何也不愿成为王爷的麻烦。只是当时下船匆忙,未能得见王爷安危,很是担心。”他还是道,“今日见到王爷安全无虞,才放下心来……” “虞公子,其实你与我不必假作这些官腔。”她说我,不再自称本王,眼里的光却倏忽冷了下去,“你到底是有什么事情呢?” 虞兰时沉默了。 “总不会是你经过那一天一夜,感念本王恩情,愿为本王效劳,甘作马前卒?” 他下意识接口道:“不可以吗?” “不可以吗?”今安掂量这一句话,细瞧他脸色,“虞公子,你是当真清醒吗,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少年眼中尽是没有缘由的执着,双颊上晕着鲜艳得病态的红色,分明就是一副高热未退的模样。被她这句话一惊,他倏然回神。 他不知道。 虞兰时狼狈地闭上双目又睁开,转头望向别处,那里一小滩淌至墙沿的污水,上面浮着几片新掉下的花瓣,正渐渐沉下、没顶。 他看到了自己。 他此前自持、冷静、旁观,因凡事无谓。大抵是江上那无边夜里割裂的一线生机,太过深刻以致难以祛除。 他察觉到了这种变化的危险,可他从未有过。 便如何也理不清楚,找不到根源,是何时缠上了他。 怎么也摆脱不得。 可是这些,他尚自彷徨不明,怎么说给她听? “虞公请连州侯尚且要以旧情抵押,都不肯答应连州侯以商易权的要求。虞公可知晓,他看重的独子现在正来和另一个人谋皮。” 今安站在光明处,看他在灯火照不透的花网里挣扎,“虞公子,无论你是认真与否,你都给不起这代价。” “什么代价?” 虞兰时知道这场对话不能再继续了,他来前做过的种种准备无一可以派上用场,他已然失去旁观的冷静,深陷局中,却还想扯着最后一根救命绳索地,问出这句。 她没有再回答。 向来如此,我行我素。船上初遇时是,被人劫持时是,现在也是。全然不管他的生与死,皆在她一念之间。 突然,她伸手过来,贴上他的额头,笃定道:“果然发烧了。”难怪说话这般颠三倒四。 这位虞公子似乎毫无识人心机,初时被她用了些手段威吓,他收敛着惧怕假意顺从,眼睛里防备套着试探,并不掩饰周身拒人千里的冷漠。 后来有意救他一回,他就像没遇见过好人似的,立马卸下所有成见防备靠近来。 难道随便有人救上他一回,就都是好人了?哪里养的这种天真性子,养的人怎么就随意放他出来。 他的思绪随着她这下动作停止。 木芙蓉花无香,太美太艳的花总是没有香味的。 眼前人长得这样,随她靠近的,仍是侵略性十足的冷香。 而后她捻起他脖子上束的白缎尾端,眸光从左到右划过他的颈间伤处,而后向上睨他:“痛吗?”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黏上她靠近的面容。 她走进了阴翳边缘,微微仰头看来,那些悬灯的光便落在她的眼睛额头,而树影蒙住她的鼻唇。一丝朦胧暗线连过耳际,她脸上半幅堂皇不可直视,半幅犹如遮上面纱,唇色若隐若现。 虞兰时轻声地、唯恐惊醒幻梦地答道:“痛。” “这伤,是本王疏忽。可归根究底,仍是本王救了你。”今安轻叹了声,仍想劝一劝他,“本王于你有恩,你又何必恩将仇报,这样纠缠?” 这场对话终究没有说完,离宴太久,燕故一出来找她了。 是正面向门廊的虞兰时先看到了人,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抬起看向她背后,眼里的神色一下就变了。 他的眼睛是看向她背后,今安自然看不到其中变化,但是却能感觉到他的动作,跟着回头。 燕故一站在距离不远的门廊上,身姿挺拔君子如玉,脸上一派光风霁月的笑容,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知道他在暗里憋着坏。 “王爷,属下等了你许久。”燕故一的声嗓好听,矫揉造作起来更显多情。 今安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皱眉看他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 她抬步要走出这段昏暗,衣袖又被人从后扯住。 “王爷。”身后的人忽然离得近了,随话声飘出的热气就落在她耳根。 今安侧过脸,以眼神相询。 一人往前,一人不动,距离一下愈发近。近不过江船上那一回,却总归逾了圣人划下的授受之距。 几近鼻息可闻。 他却不退,破天荒地没有退开,目光凝在她脸上,又唤了一声:“王爷。” 今安等他动作,要么继续说话,要么放开她的袖子。 但他什么也来不及做,被燕故一扬扇挡了开去:“做什么这样拉扯我家王爷。” 今安从燕故一脸上,看到了与卫莽那厮无赖耍滑时一模一样的笑。 燕故一将二人隔开后,将今安拉到身后,退后几步,看向虞兰时僵在半空中的手,摇头道:“这位公子,君子动口不动手。”攘开他仍要过来抢人的手,“你已耽误我家王爷许多时间,还请归还。” 远处守着的名仟见状忙忙赶过来,两边作揖拜见,当和事佬道:“贵人请莫误会,我家公子只是与王爷叙话,并不是有意生事的。” “哦,是吗?”燕故一挑眉,“竟不知你家公子一介平民,何来资格与我家王爷叙话?” 名仟汗颜默然。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22节 今安有些烦了,转身回去宴堂门中。 燕故一收扇一笑,临走前和和气气地道:“那便当是误会一场罢。只是虞公子与其在这里吹冷风,不如先养好自个身体,何必出来惹人闲话。要知道,有些事情是断断高攀不来的。” -------------------- 燕故一这正房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这两天笑点——虞妹妹哈哈哈哈哈 第26章 夜裡話 今安没有听到燕故一的那句话,即便听到了,她也不会放在心上,以此去驳斥什么。 再从宴堂出来,那棵木芙蓉下空空荡荡。 车架从虞府离开,在回去途中遇上快马来报信的王府中人。 报信人来传——定栾王府起火,疑犯逃脱。 进门就见卫莽一脸晦气地在叭叭:“他大爷的,老子又不是不让他走,都出去就等他走呢,竟然还一把火点了柴房。” 今夜是定栾王赴宴,也是校场练兵。为了给人逃出去的时间和借口,乌拉拉一大群人全跑出去喝风了。 未料那小子是真狠,拖着一身伤硬是放了把火。柴房的火烧到了旁边的院子,幸得借住的付小姐指挥镇定,点了她院里的下人全都出来灭火,才没让这座定栾王府又烧个一天一夜。 正堂后某处院落上方有阵阵灰烟腾起又弥散,今安眺了两眼,问卫莽:“暗卫跟上去了?” “跟上去了,挑了轻功最好的两个。”卫莽回道,犹自气哼哼:“那死小子年纪不大,命倒是硬,要不是我让柴房前守着的留点手,他都不知道能不能逃出去。严刑拷打成那样还敢放火,早知道就断了手脚再扔出去!” “他宁死都不愿供出来东西,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处?”燕故一在后面悠悠然接口:“不如放虎归山,看看他回了哪里,还能带来些惊喜。” 卫莽闻言更气,他是不赞成这法子的,直接呛道:“别高兴得太早,你这法子不定有什么用。” “没用就当他死了。”燕故一半点不气,只抬头叹了一声:“就是可惜了我这院子,得修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今安指了人去请付书玉。 —— 虞府上下正鸡飞狗跳。 公子从宴堂回来后便高烧不醒。 被人敲门吵醒连夜请过来的大夫已然司空见惯,熟稔地搭脉望切一番,都不需问,捋须道:“公子幼时久疴,经年将养已然好上许多。近来遇上大难,本是无甚大恙,奈何饮药不定,加之衣衫不足夜风入体,引发高热……再这样下去,即便老夫是神医再世,得以妙手回春,也救不了贵公子的性命啊。” 简而言之就是,明明好好喝药就能养好的小病小痛,非得拖成这样来折腾我这个老人家,怨得了谁? 送走大夫后,虞之侃叫来名柏名仟二人问话。 “公子说要与贵客叙话,便让小的去请,大氅也不肯披,说是太笨重臃肿……小的哪里敢再劝,就见公子与贵客在那头说了几句……” “贵客?”虞之侃哪里知道还有这一出,拧眉问道:“是哪位贵客?” “在宴堂上坐于主位的那位。”名仟不敢直呼其封号。 “定栾王?” “是、是的。” 虞之侃一惊。 “兰时什么时候与这人扯上关系?”虽说是救命恩人,顶了天了也就是在江上一面之缘,他接着再问:“他二人说了些什么话?” 名仟老老实实地答道:“公子只让小的远远守着,不能靠近。小的、小的听不到什么……” 等虞之侃一脸疑虑地问完,二人出来,又被陆氏叫去。问的无外乎就是那老三样,公子不喝药,公子为何不喝药,谁给你们的狗胆竟不上禀。 名柏名仟有苦难言,就辛木一个在屋里睡得香甜。 今晚像是一次性将马蜂窝捅了个齐全,饶是陆氏性子温和也气得不轻,更莫说虞老夫人的暴脾气上来,当下就要使人将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打出去。 堂中正乱糟糟着,忽听得里间一声轻咳。 这一声一下止住了乱糟糟的场面,众人忙忙拐过屏风隔断进去。 病公子倚在枕上,一头乌发称得面色苍白如雪,唇上眼尾被高热烧红,一双眸子清凌凌地看过来。 “名仟,去煎药。” —— 付书玉携着笙儿踏进议事堂中,娉娉婷婷地行礼:“见过王爷。”一顿,“见过燕大人。” 这位付家小姐从王都一路跟过来,算得上乖顺服从,并未生惹出什么是非,倒也尽到了做客的本分。 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如若不是这次意外,今安本没想着这么快见她。但既然提起,刚好得空,便见一见。 一个人平白无故在这里留这么久,总该有些意图。 今安看了她一会,直白道:“付姑娘,王府里不养闲人。” 这话像是赶客,跟在身后的笙儿一个激灵,却还牢记着小姐出门前的交代,不敢作声,按捺着乖乖垂下脑袋。 付书玉半点不慌:“但凭王爷吩咐。” 燕故一之前吃了她不大不小的一个绊子,看她这样就笑:“付姑娘原来不止一张嘴伶俐,心性也耐得住。” “燕大人谬赞。”付书玉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望向今安:“书玉知晓王爷近来忙碌,不敢打扰。但即使没有今夜一见,书玉迟早也是要冒昧去打扰到王爷的。” “是为了什么事?” “今夜遇火本是偶然,若不是府里无人,万万轮不上书玉捡着这个便宜。但就如王爷方才所言,王府里不养闲人。书玉也不想再做闲人,斗胆借着今夜这件小小功劳,求王爷一个恩典。” 又是斗胆。 今安没有接话,不太想接话。 看那个着素衣长裙的女子复行了个大礼,跪在堂前,俯首触地道:“求王爷给书玉一个机会,一个能跟着王爷的机会。” 堂中烛火噼啪一声,摇摇晃晃。 “付姑娘,你已在本王府中。” “书玉不才,又有妄念,愿为王爷效力。” 燕故一手中悠悠摇动的扇子停了,他往前,在付书玉身侧缓缓踱了几步:“原是燕某说错了,付姑娘不是心性好,是胆子大啊。” 大得猖狂,不知天高地厚。 “书玉知道燕大人心中所想。”付书玉不卑不亢,“书玉一介闺阁女子,所行不过王都寸地,所看不过四角屋檐,连靳州洛临都是头回踏进,见识短浅,万万无法与王爷麾下诸位相比。” “但是人生在世,总该有这么一遭,我若永远不提出,便永远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她俯首礼毕,抬起头来,眸中灼灼:“即便此时连这个机会,都需要乞求王爷的恩典。书玉仍想一试。” —— 燕故一先一步出了议事堂,跟卫莽迎面撞见。 卫莽看他脸色,大呼稀奇:“你竟也会生气?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燕故一连冷哼都不掩饰了,径直回头瞥了一眼身后跟出的付书玉。 少女轻履轻衣,腰软肩束,行走婀娜。连脚下带青苔的台阶,都生怕会令她不小心打滑。 这样一个柔柔弱弱的弱女子,却屡做骇人耳目的事情。 因她逃婚而起的乱事尚在王都那头余震未歇,她身上嫌疑也还未洗清,就能这般理直气壮地说出更耸人听闻的言语。 竟不知是因为她过于无知才会莽勇,还是太过莽勇所以显得无知。 “燕大人何必如此生气。”她走过来,眼尾弯弯地对他笑道:“小女子虽胆大包天,但尚未得逞呀。” 转而面向卫莽:“见过卫大人。” 卫莽丈二摸不着头脑:“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燕故一的眼睛是微挑的瑞凤眼,一旦失去常作掩饰的笑意,便显出十足的冷漠与高傲来。 他盯着眼前这张笑意好似天真的脸:“你生出这种想法,便已经是错。” “什么是错?往高处走是错?求庇护是错?”付书玉任他看,她既已达成目的,又何惧眼前这人寥寥几句废话。她仍是笑:“燕大人何出此言,可是觉着王爷方才的决定也是错?” 燕故一不接这句,只道:“付姑娘也就是这张嘴厉害了。” “听闻燕大人曾于阵前三言两语便劝得敌军投降。能得燕大人这句话,书玉便当是夸奖了。” 她愈是笑容温柔言语婉约,便称得他垂下看人的面容格外傲慢。 “付姑娘若当真傲骨难折,何必三番四次都是求人来达成目的?” 燕故一难得这样直接地说话,旁边的卫莽已经使眼色使得眼睛快抽筋,就差上手打人。 付书玉何尝听不出他是在骂人。 “燕大人,难道你就不曾有过求人的时候吗?” 第27章 狐妖說 “在你落魄无能时,在你身不由己时。”付书玉直视着他,问道:“燕大人,你当真没有求过人吗?” 燕故一的眸光闪了闪,道:“这就是你的依仗,要用别人的生平来佐证你的主张?” “小女子岂敢,小女子流落至此何来依仗?只是燕大人对我偏见颇深,可书玉自认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流落至此?”燕故一此时就像一个街头摊贩般锱铢必较地,步步紧逼道:“付姑娘,需要燕某来再次提醒你,没有人绑你迫你不可回去,门外就有车轿,千里外就是王都司徒府,车轿昼夜不停七天便到。又是谁逼得了你流落至此。” 她踉跄退一步,他便进一步。 几步间就将人逼进了廊下烛火半暗的一角,剑拔弩张地,笙儿着急起来要来拉人,卫莽攥起拳头。 燕故一在众人爆发的前一刻退后,脸上勾起个讥讽的笑,道:“无知又莽勇,顾全不及自身,还拖累他人。” 他不再多言,甩袖离去。 笙儿忙忙上前护住自己小姐,上下打量有无不妥。 卫莽在旁边看了全程,既歉疚地替燕故一向付书玉道不是,又是吃惊,“书玉姑娘你果真是厉害,老卫我头次见到那小子气成这样,佩服佩服。不过你们这闹的是哪一出啊?”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23节 付书玉说无事,略略捋了下风扬起的鬓发,双眼含着雀跃的光,对卫莽笑得真心实意:“方才王爷已给了书玉恩典,在燕大人手下当随吏三月。” “原来是去到他手下。”卫莽这才听出个头尾,顿时有些明了燕故一刚刚的反常,同情地看着付书玉,“那你完了。” 身后跟着的笙儿连连赞同:“可不就是完了!王爷竟还提了要求说、说……” 卫莽好奇道:“王爷提了什么要求?” “王爷允我留下的前提是,三月内需燕大人点头认同。”付书玉轻描淡写地回道,像浑不知其中难处。 卫莽闻言便倒吸一口冷气:“认同什么?” “认同什么?”付书玉轻声重复,好似自问:“要么证明我无入定栾王府做奸细之心,要么证明我有留在这里的能力。” “不止不止。”笙儿着急补充道:“若是燕大人点头认可自是可以留下,若是三月内出任何差错,只要燕大人一声否决,我家小姐和我即刻要打包行李回去王都呢!” 卫莽叹为观止:“那你真的完了。” 付书玉莞尔一笑:“或许前路荆棘凶险,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 今安卯时起身,窗口还压着暗色,风声悠悠吹过门扉。 一盏孤灯游过红灯笼将暗的回廊,在练功场前迎面遇到刚从外头回来的燕故一。他披风未解袖口带血,眉峰上还凝着点未消的戾气。只一眼,今安便知道他是连夜进了州牢审讯。 这回却见他面色不对,不由问:“发生了什么事?” “犯人在狱中身亡。”不及今安再问,燕故一接着道:“是被毒杀。” 一个狱卒先发现的。 提审的时候发现犯人坐在角落里怎么喊都不动弹,怒气冲冲上前一推,尸体僵硬,向后倒下的青白面上七窍流血。 不仅是一间牢房,此次擒获寇贼近四十人,在官兵看守严实的州牢里一夜就死了一半。排查下去,发现是晚间时候发下去的饭掺了剧毒,在剩余的残渣旁边死了几只老鼠。再继续查,线索却断在了做饭的仆役身上。 带人搜过去的时候,仆役坐在屋里的一张椅子上,月光惨然照见的同是一张七窍流血的青白面孔,已然死去多时。 “死了一半?”今安揪住这个疑点问道:“是打草惊蛇,还是敲山震虎。” “能在把守严密的牢房中,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无论是何种目的想必他们都已经达到了。” “把守严密?”今安低眸看了眼手上被风吹得摇晃将息的油灯,“既让人轻易闯进肆意妄为,就称不上把守严密这四个字。” “能够把所有人都杀死,却仍留下一半。就当真不怕被捅漏底细?还是在警告我们?”燕故一在出州牢回来的一路上,也反反复复地想这个问题。 “堂堂上州州牢,来者能杀人放火来去自如,可不就是昭示着他们对这里就如囊中取物一样简单。是警告,也是显摆实力。” 今安望向他身后的弥暗夜色。夜色中一点笔挺的银灰色几乎隐进寒凉雾气里,静默无声地站在屋檐下,是守夜的兵。 守卫持枪上前行礼,枪樱上的尖头闪着冰冷的光,今安对他道:“你带着本王口谕,去州府尹府上,请徐章昀大人即刻过来。” “是。” —— 虞府,逢月庭中。 热闹了半宿的庭院安静下去,右厢房芭蕉叶半掩的窗内彻夜点灯。 “公子,我找到了一些写有那位大人的书籍。”名柏捧着一沓厚厚的书册子跨进来,书山太高挡了视线,险些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名仟赶紧上前帮忙拿过一些。 一向整齐摆置有度的书案上凌乱不堪,翻卷的书页扔得到处都是,将笔架、砚台挤到了桌角边边。 虞兰时就着两盏灯火一目十行地翻书,脚边趴着个枕着书呼呼大睡的小娃娃。 名仟上前将新拿到的书堆上无处可放的桌子,拿起最上面一本,介绍道:“这些都是坊间最新出的话本,原来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安平侯就是说的那位大人。府里许多人都买了话本,小的刚刚又从下人房里搜罗了一些,这本上头写的正是此次船祸的……” 虞兰时接过,扫过寥寥数行,又连翻几页,便丢到一边:“都是一些胡编乱造。”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场船祸始终。 他也不必看别人编排这些莫须有的东西。 名仟收集的许多册子一下便被打入冷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继续点灯熬油。 当真是万万没想到,守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公子主动要喝药,谁想高烧刚刚退一点,他便披衣起来看书。 劝不动。多少血泪教训,公子想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他与名柏再一次被迫成了帮凶。只盼着那位定栾王的事迹能少些再少些,让公子早点看完睡觉,也留他们几个一条小命。 谁想到,就这样铺满了一桌子。 虞兰时心无旁骛,翻回原先手里拿的书卷——《将军行策》。 说是不肯透露姓名的本朝某位正经官员化名撰写的,正正经经依照现实有据可循,上面历数了大朔朝晋顺帝登基以来戍边大将军的生平与功绩。 其中便有前神策大将军,即定栾王未封爵前的一些往事。 就是好像纸张有多贵似的,一场仗两三行字便写过去了,其中细节半点不肯细讲,生怕浪费笔墨。勿怪在被名仟找出来前,一直被搁在书房书架的最顶层落灰。 倒是尤为详写了大将军与麾下谋士燕故一情意深重的许多事情…… 名柏正把桌边边快掉下去的笔架砚台整理好,就听旁边一声大响,吓得差点把手上的砚台摔下地。 虞兰时把手上的书扔回桌上,按了按拧起的眉心。 窗外隐约有晨曦将起的浮白飘动,不知不觉已经看了一宿。 被这声吓醒的辛木揉着眼睛从书案下爬起来,怀里抱着一本比他脸大的书,往虞兰时袖子上一歪,指着书页上问:“公子,这是个什么字呀?” 是一本妖鬼神说的艳情杂记。 小娃娃伸出小胖手定定指着的那个字,一条蓬松大尾,笔勾都妖娆——狐。 故事写的是一个男子在暴雨时分躲进破庙,遇见了狐妖所幻化的美艳女子。 这种故事一看开头便知结尾。 人迹罕见的深夜破庙,外头天空破了口子在倒水,而衣裳褴褛的女子容色不似人间所有。 天时地利。 可不同于别的话本里的见色起意,这个故事里的男子是打斋经过的年轻僧侣。 任狐妖百般软语劝哄都不肯近到一丈内。 僧侣清心寡欲,警惕却避无可避,围着破衣盘腿在角落里打坐了一宿。 岂料屋外大雨连下两天两夜。 密闭空间,孤男寡女干柴热油,只消一丁点来不及灭掉的火星子,就要烧塌了这座岌岌可危的破庙。 狐妖使劲浑身解数,几欲得逞之际,天晴了。 辛木这个小娃娃大字识不了几个,满头雾水地略过前头各种不符合逻辑的情节描述,指的那一行,写的是——狐妖见僧侣当即无情抽身离去,心生不甘,化出原身。美艳女子变作一只白毛大尾的小狐狸,受伤倒在僧侣回寺的山路上被捡了去,白天耍混夜里入梦。 日日夜夜相见,不怕他上不了心。 日日夜夜相见,不怕,上不了心。 虞兰时反复看这一行字,纤白手指捏皱了书页。 另一边名仟瞧过一眼书籍封面,当即就拎着小娃娃耳朵逮去角落轻声教训:“看的什么浑书,也不怕看脏了眼睛。” 小娃娃呆头呆脑,眼泪汪汪地小小声:“可、可是公子也在看呀……” 名仟回头就看见公子拿着书看入了神。 -------------------- 大概是,启蒙书? 第28章 停白晝 徐章昀几乎连滚带爬地出门来,衣服领子都是在轿上整理的。 坐在轿上便不住向带路的官兵旁敲侧击,奈何那官兵脸长得嫩,一张嘴巴跟沾了胶水一样,只会回“属下依命行事”“王爷只说请徐大人一见”“属下不知”。 把徐章昀急得,愣生生在这寒秋冷夜里出了一头脸的汗。 胸腔胶着地打鼓间,地方说到就到,掀帘一望,定栾王府几个字如铁斧金钩悬在将白夜雾中,两顶红灯笼红惨惨地挂在石狮子头上,照清底下士兵铁面无私的面目。 徐章昀不知道给自己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才战战巍巍地迈过那道不过一尺高的门槛。总有种一去不回的惶惑。 这种惶惑伴随着虚浮的脚步一路穿门过廊,到得正堂,才稍微被里头明晃晃的一室明亮熨帖几分。 待见到正座上的坐着的那人,本放下几分的心霎时又提得更高。 今安正在擦剑。 寒光湛湛的一柄银白长剑,被浸了酒的布反复擦拭,划过布上的声音响得耳里鼓疼,像在割耳朵。 徐章昀脚下一个不稳,登时双膝及地,实打实地行了一个大礼:“下官徐章昀,见过王爷。” 正座上那人轻飘飘瞥来一眼:“夜深露重,有劳徐大人走这一趟了。徐大人今夜睡得可好?” 这该说好还是不好呢,徐章昀在第一个问题便犯了难,纠结几息,折中道:“劳王爷挂记,下官今夜睡得尚可。” “是吗?说起来,本王却是夜不能寐啊。”睡了一晚上的人如此感叹道:“不仅本王,燕大人更是不得安枕。” 徐章昀在外头流的热汗变凉,淋漓挂在额头上,脑袋伏得更低。 “今夜发生了一桩变故,不知道州府尹大人可有听说?” 此时才是卯时四刻不到,夜还未过去,州牢的变乱也还没来得及上报,徐章昀当真是只言片语都不知道,不禁支支吾吾半天。 今安也不卖关子,直言道:“关押那数十江寇的州大牢里,遭贼了。” 徐章昀一惊,霎时半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就撞上指来的剑尖。 “堂堂存民三万户的上州靳州,上州府牢,竟然任由贼人跟在自己家一样自由来去,不过一夜就被拿了半数犯人性命。州府尹大人你说,若是贼人胆子更大一些,你的项上人头是否还能乖乖地顶在你的脖子上呢?” 徐章昀登然跪坐在地,一下失态,又忙忙直跪而起,高呼王爷恕罪。 想他前半生叱咤官场,将整座靳州地牢牢地把握在手中,临了临了,在即将功成身退的时候,却三番四次要跪在这女子脚下。当时接军宴是一次,现在又是一次,那把剑的锋芒一次比一次近。 徐章昀一时羞恼,一时又是悲凉,只觉这空旷而华丽的正堂涌入荒凉的夜幕,竟如审人生前罪过的十八层地狱一般,门口伫立守着的就是那鬼官,而把一步步走近的就是阎王。 “徐大人何必如此惊慌。”今安走近扶起了他,在他踉跄要倒时还搀了一把,将人搀到椅上坐着,“徐大人莫慌。” 这语气,这口吻,和当日她半威胁半胁迫虞之侃用独子去做剿寇的诱引时,一模一样。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24节 徐章昀当时就在旁边,亲眼看到向来不被官威摧折的虞之侃低下头颅,半点抵抗说不的力气的都没有,换到现在,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就近在他自己面前。 今安看着他,“本王已将今晚的变故告知了州府尹大人,礼尚往来,大人有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告知本王呢?” 她不问,也不追究,一副如果你乐意告诉我那就太好了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 可究竟是不是能随便说,要说什么,那就要他自己掂量了。 徐章昀不敢试探。他已然被这一路,被那把剑,被这个人吓破了肝胆,半瘫在椅子上喘了一会,才强撑着坐直身,捡回些许体面。 今安好整以暇地等他说。 南下前,靳州地大大小小的官员履历埋了她的案台,今安一一详读过。徐章昀此人,算不得什么大奸大恶的贪官污吏之辈。为官二十来年功绩平平,唯擅人脉一道,广招幕僚麾下却无御下之能,端看接军宴上的从五品司马张姓那人,便是他远房侄子,一个平庸之辈仍能被他一路拔上这个位置。不过是贪功好懒的一个人,在这枭雄辈出的世道,真真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 所以,今安能听听他的辩解。 “菅州侯曾与下官有过几封来信。”不知说什么,不知从何说起,徐章昀只能从头说,“上面大意无外乎、无外乎是让下官对于江寇之事轻拿轻放,莫要深究。而靳州此地的兵力,王爷也知,确实也无这个能力与日渐状大的江寇相抗衡。幸得王爷领军来此,将江寇一举剿杀,实在乃我靳州百姓之福、大朔子民之……”他还想趁此拍马溜须,被今安一个眼神吓退。 今安手指敲着案面,道:“菅州侯欲保江寇,靳州兵也无力剿寇,你便半推半就,承了这个人情,顺便从菅州侯那里得了许多好处罢。” 她说的不是疑问,是陈述。徐章昀默默低头。 “你好大的胆子!”她陡然将剑横拍上桌,吓得本来坐直的人一下滑落在地,忙忙躬身俯地,听她接着说,“你在这地头称雄称霸久,忘了我大朔刑法!竟与他州诸侯私相往来,应下这等祸事,与害民叛国何异?你可知将这事上报朝廷,莫说你,便是你的妻儿兄弟一并九族,都难逃株连之罪!” 徐章昀被这等声严厉色吓破了胆,连连叩首,额头磕得砖上砰砰响:“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下官一时糊涂……糊涂啊……”说到后面已是哽咽难言起来。 “即使死罪可免,亦是活罪难逃。满十四之龄及以上男子皆枭首,不足十四者流放边疆,女子发为娼妓。”今安轻声地将一条一条列明白,问他,“徐章昀,待你到地府之下,面对你的列祖列宗,可交代得起?” 徐章昀已是痛哭流涕。 “菅州侯做下这等有害社稷之事,你却是为虎作伥。” “下官、下官实在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眼看着今安的话声有温和下来的迹象,徐章昀忙忙膝行向前,连连求道:“请王爷救我,请王爷救我,下官愿以一己之身以死谢罪,只求王爷救下府中老母幼儿,实在、实在……下官日后必定为王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徐大人说笑了,你犯下这等大罪,又有谁敢救你?” 徐章昀僵立当场。 “州府尹大人,你可愿自救?” —— “与他州诸侯暗中互信,隐瞒寇情拖延不报,这等事情果真要被株连九族吗?”事后,卫莽问起这事。 今安笑笑摇头:“哪里要得,左不过是革去官职贬为庶民,最重也就是抄家。” “那……” “当时本王说什么他都会信。现在回过神来想必正在家中气得跳脚罢。”今安拿着到手的徐章昀亲笔信,阳光下瞧了一会,“但他现在的把柄都在本王手上,若他敢失信反口,本王只需在奏疏上多为他美言几句,不愁不能为他求得株连九族的恩典。” 将笺纸几折叠进信封内,浇下封泥,金质私章重重按落,一枚锈红火漆印干涸在雪色上。 今安将封好的信件递给亲兵,“领队快马去菅州,将此信亲手交到菅州侯手上。” “另带本王口谕,”她举目看向窗外飞檐,眺去西南长天,“本王与徐章昀大人在洛临城恭候菅州侯大驾。” —— 今儿是付书玉头次当差的日子,顶好的灿烂晴天,一扫连日烟雨的湿重。 “方才听院里扫叶的大娘说,这应是洛临今年最后一场雨了。”笙儿边将她的袖子系好,边叨叨说着闲话,“只等到秋天过完,树上的这些叶子掉光,雪就要来了。也不知道这洛临城的雪,是不是和王都的一样重……” 一秋枯骨,雪席裹之。 等白雪埋到脚踝、堆没墙角青苔,那时,她究竟是留在洛临,还是重回王都,就都结局分明了。 也或许,不用等到那时。 付书玉对镜拔下挂鬓的步摇,手指在妆台一根银素簪上停顿、掠过,捡起一支紫玉鸢尾钗,定上发髻。 雪色飞禽掠过上空,收翅停在着一袭月白长衫的雅致公子肩上,抓皱了那片衣料。 燕故一偏头,在枭风圆圆脑袋底下的颈羽里揉了几下,闻声回头,目光如流水徐徐而过。 从少女绾起的半髻,束袖,扫到收至脚踝上一寸的衣裙下裾。 少女裙面上芍药怒张,随着轻履挪移一步步走过来。她目光澄澈而坚定,行礼道:“见过燕大人,属下付书玉,今后三月时间,请大人不吝指教。属下恭之敬之,莫有不从。” 府门处,卫莽匆匆进来,迎面对二人道:“你们可认识什么、叫什么鱼的公子?” “什么?你们都不认识?”卫莽一径大步踏近,边走边嚷:“门外来了位鱼公子,说有事要求见王爷,就长得比花楼里的大姑娘都好看的那个,看看谁去随便应付他几句——” 第29章 碧螺春 鱼? 燕故一念了几声这个似曾相识的音:“鱼?鱼……虞?” 他眉间一动,问卫莽:“是不是一位身量虽高,面若傅白,还穿着鲜艳衣裳的年轻公子?” “可不就是长得这副模样!”卫莽拍掌一叹,“你认识?你不早说,有什么好藏的。你认识就行了,你去搪塞他,就说王爷不在!” “王爷不在,去哪了?” “王爷去哪了我哪知道。”卫莽大手一挥,赶苍蝇似地说:“门外那小子实在难缠,我拒了他几回都不走,燕故一,你去!” “这么执着?”燕故一噙起个兴味盎然的笑,一扫昨夜从州牢归来时的那股恹恹之气。 他将跳到臂弯的枭风擎起,边往府门走边道:“枭风,待我们一起去将这位客人请进来坐一坐。” “欸……欸?”卫莽在后面跳脚,“你小子,我让你去赶人你请什么客人!” —— 那只背翅上沾了泥点子的雪白飞禽,那时夜行百里,在云雨不定的寒江上找到今安,带来信件,也带来援军。 几日过后,这对金黄色的瞳眸扎着一点极细的黑点,在木架上居高临下俯视看他。 忌惮、观察着这个不速之客。 虞兰时想起许久以前看过的一则诫训。 兽禽,尤其强大的兽禽野性难泯,最好从未爬行张羽时驯养,养久了便会仿造主人的心思。主人喜好什么,它便喜好什么,主人厌恶什么,它便厌恶什么。 “虞公子不必客气,就当自己府邸,随意些便是。” 坐于上首的人讲话,虞兰时回过神来,此间竹帘半垂,阳光透过罅隙漏进,远近是葱翠的芭蕉林碧波湖水,幽雅清净。 视线转向上首,着一袭月白长袍的温雅青年端坐在那里,一反昨夜说出高攀二字时的冷诮神色,面上带笑。 笑里藏刀。 将客人请入会客堂后,燕故一正坐主人席中,叫人奉来上好的碧螺春。 红泥小炉中炭火明灭,蓬发的水汽从壶盖小口钻出,曲曲绕绕。 燕故一边挽起大袖洗濯杯盏,边亲和温声道:“劳虞公子久等,实是燕某疏忽。燕某以茶代酒,以表怠慢的歉意。” 虞兰时说客气。 “听说虞公子有要事与王爷说?” “正是。”他牢记做客礼仪,垂目询问已在府门外问过许多遍的一句话:“不知王爷何时回来,有劳大人告知。” “王爷近几日早出晚归,瞧时辰,约莫要等到点灯上宵的时候才能见到人了。”燕故一拧眉苦恼,继而摆摆手,“不妨事。你将事情说与燕某听,和说与王爷听都是一样的。待晚间王爷回来,燕某自会将前因后果禀明,不让虞公子为难。虞公子也无需费这许多时间苦等,公子意下如何?” 意料之中地,他摇头说要等,燕故一也不强求:“虞公子当真是好执着。若不急着走,燕某也有几句要请教虞公子。” “听说,虞公子与王爷在船上共经患难了一夜?” 从远处亭湖上收回目光,虞兰时不答反问道:“这些事情燕大人从何得知?” 茶汤初沸,燕故一看着炉边溅起的火星子,随口回道:“王爷与燕某向来是无话不说,前两日从渡口下来,便与我说了一番其中许多艰险,自然也提到了虞公子几句。只是说的不多,大抵也是王爷不怎么在意罢。” 静默无言中,茶汤由并微有声至水波翻腾。器皿响动,一盏碧绿茶汤,袅袅腾起轻烟,被人垫着锦布轻轻搁到虞兰时案前。 “虞公子请——”燕故一收回手,接着道,“听说虞公子在船祸中受了好重的伤,怎的不将养多些时日,随意出门,万一落下些有违终身的后遗病症,可如何是好呀?” “有劳燕大人挂记,草民身体无碍。” “是嘛?”燕故一说着,面带关切地上下瞧了他一阵,着重看了眼虞兰时脖间系着的雪青缎带,“虞公子衣着好生别致,燕某眼拙竟不曾见过,可是这南城水乡新近的风潮玩物?” 不待虞兰时回应,他已悠然说:“说起来,燕某一路由北至南到得这里,观洛临城中确实与北方那边的风土人物极为迥异。单说衣着一项,北境多游牧,善束袖骑装袴服,好素净或沉色,多干练利落之风。王爷也常说,唯有如此可彰我大朔男子气概,不肖那些傅粉点朱之徒,未免煞了……” 说到这里,燕故一瞥了旁边一眼,仿佛是才察觉虞兰时的脸色一样,连连告罪道:“失言失言,燕某一时失言,虞公子莫要怪罪。燕某无心针对,方才未及细看,其实如虞公子今日穿着,也是极为赏心悦目的。” 虞兰时不管他话里有话,一径面色清淡,只觉得对方身上那身素雅的月白色格外刺眼。 木架上的枭风受不了此处浓得熏人的茶味,跳窗振翅而去。 一杯茶落肚,燕故一又道:“今日燕某与虞公子相谈,竟有相逢恨晚之感。冒昧问一句,不知虞公子今年贵庚,可行了加冠之礼?” 虞兰时回道:“草民未及弱冠,今年十七。” “十七啊,真是年轻。”燕故一感叹道:“算一算,倒比燕某、比王爷,小了二三岁呢。若是虞公子不嫌弃,燕某便冒然担下兄长之名,称呼你一声贤弟可好?” 虞兰时静默片刻,盯着眼前那盏余烟渐消的碧绿茶汤:“燕大人昨日说,有些事情,是草民断断高攀不来的。” “欸?”燕故一像是才想起这事,恍然大悟般,“此一时彼一时,昨日是愚兄失言,贤弟莫怪。” “燕大人失言如此之多,岂不知如何能在王爷身边呆得这么久,大人可否不吝赐教一二?”虞兰时抬起眸来,回问道。 隐约带刺的一句话,被他轻声问出,就似只是好奇而已。眼神也无害,不是当真懵懂清纯,便是善于伪装。 让人想起昨夜在门廊下,今安背后,这位年轻公子一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敌意。 燕故一斟茶的手一顿,笑意更深:“愚兄行事确实多有不妥之处,谋略才智也不算周全妙算,能在王爷身边留久的原因无非是——” 对上虞兰时骤然变化的眼神,他一字一句道:“王爷对我颇多容忍。” 虞兰时一怔,掐皱了案下的袖口衣料,粗粝的金线纹路磨着指尖。 “说起来,许多事还要追溯到燕某与王爷初识之时,那是在七年前……”燕故一作滔滔不绝状。 未等他说出下一个故事,跪坐左下席的人陡然站起,行礼道:“今日叨扰大人许久,草民不便多留,先行告退。” 光影一晃,门上悬挂的竹帘一掀一落,那雪青色身影已出得会客堂,往院门口去了。 燕故一端坐原地,抬袖将炉上偎火的小壶提起,碧绿茶汤呈一道优美的弧线从壶口落至白玉杯中。 “这不就把人请走了吗。” ——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25节 名仟守在会客堂的院落外,站了不到两刻钟,先是一只好大的白鸟从窗口飞出,嚣张地路过头上还掉头来啄他。好不容易狼狈躲过,刚整好衣袖,转眼就见公子从堂内走出。 衣袖猎猎,步伐匆忙。 好似生气了。 名仟忙忙赶过去:“公子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等到、等到王爷回来吗?” 虞兰时步履不停,“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 “换、换衣服?”好端端地换什么衣服呀,再说,这身雪青衣裳不是公子自己点名要穿的吗?怎么又要换? 名仟委婉提醒:“公子,你看现在日头都快到酉时了。这一来一回就要误了晚膳的时候了呀!” “晚膳?” 见他走得慢些,名仟忙忙再接再厉地劝道:“是呀是呀,到时正赶上别人吃晚膳的时候,那多不好啊……” —— 日暮晚膳时分,定栾王府后厨升起灶火大锅炒菜时,府门的守卫眼睁睁看着前面街头拐角拐进来一架华贵马车。 定眼一瞧,可不就是之前赖了一个多时辰不走、才回去的那一架。 膳堂中。 卫莽追着满屋子扑腾翅膀的枭风,说要拔毛给小淮做个鸟毛掸子来踢。 “老子昨天才洗的头发,叫这小畜生飞头上就拉了一坨!”卫莽怒得眼睛都红了,面目狰狞地要从众人的包围圈里挣出来,“都别拦着我!老子今天不把这小畜生拔秃了,老子就不姓卫!” 小淮蹬着绣云红马靴翘腿坐在房梁上看热闹,就差手里没拿上一把瓜子磕着玩。 眼角瞥见一点红色从院落那边回廊拐过来,他登时跃下屋梁,发辫衣袂飘动间,几步就窜到了门口,抬起唇红齿白的一张小脸乖乖望向来人,唤道:“王爷!” 一屋子的鸡飞狗跳顿时一止,枭风逮着缝隙往外扑腾,逃命似地往高处飞。 卫莽还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喊:“给老子抓住它——” 守卫匆忙从前头一路奔进膳堂,求救似地嚷:“卫大人——卫大人!下午那人,他、他又来了——” 第30章 虞蘭時 小淮咬着根草坐在膳堂门前的栏杆上,踢荡着双腿,靴面上绣云的金线在光下忽明忽亮。 他看着远处走进来的那抹白色身影,被仆人往会客堂方向引去,转头问卫莽:“那个小白脸是谁?” 卫莽顶着一身不知名的味道臭着脸站在一旁,闻言便皱起粗眉头,喝道:“你小子,谁教你这样说话的,哪能称呼客人作小白脸这么没礼貌!” “还不是跟你学的。”小淮撇嘴嘀咕了一句,改口问道:“行罢行罢,那位脸很白的客人是谁?” “叫什么鱼公子,忒得烦人,一天来好几趟。” “来好几趟?”小淮心生警惕,呸掉嘴里的草,“来找王爷的?” “不然还能找谁?”卫莽随口应付完他,实在被自己身上的味道熏得受不了,转身要回去洗澡。又听小淮在后面连声问:“叫什么鱼?哪个鱼?” 后厨正好上菜,卫莽随手点了其中一盘缀着姜丝葱花的清蒸鱼:“就那个鱼。” —— 今安踏进会客堂中,将两扇门霍地甩上,看向屋内站着的那个人。 “虞公子,本王现在甚至有些后悔救了你。” 着白衣的公子站在窗前,颈上白缎松松系着掩着纱布,看他脸色,烧是退了,人却还病得不轻。 听底下人说,在她出去的这段时间,他在府门外百般纠缠,说有事求见,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还和燕故一喝了一会茶,回去了,又来了。 看平时行事言语,说他内敛,又实在放肆,说他放肆,又半天都说不出来一句像样的话。 今安罕见地有些无力着手。 这么一个富贵门庭娇养出的小公子,细皮嫩肉不谙世事,总不能说看不过眼就把人给宰了。无缘无故的,对于底下虞家牵头的权贵枝节也交代不过去。 且这人,还是她费了番功夫从船上护着带出来的。就像一只昂贵的易碎花瓶,裹在层层软锦宝盒里,自己亲手捧上供台,插几枝带露的鲜花,远远看着养眼极。 经了手的东西就是这样。能一直老老实实呆着不生是非多好,徒增裂纹,未免不好看。 可若的确华而不实,摔碎了最多叹一声可惜。 “兰时听闻王爷府邸昨夜被烧了,今日特来看看。” 今安道:“不要说废话。” “兰时愿奉上五千两黄金,为王爷修缮府邸。”他不恼,语声仍是低而柔的,话里的意思却是要在这房里砸出个大坑。 今安眯了眯眸子:“你要贿赂本王?” “是答谢,昨夜兰时见到恩人心情急切,说话行事失了分寸。”他做错事般地踟蹰几下,“好像造成了一些误会,这才来求见王爷想解开误会。” 今安没有接话,审视着他。 “兰时只是不懂,在船上那天王爷尚与兰时谈笑风生,为何上岸后便了无音讯,昨夜在宴上见了面也当不认识呢?”他用感慨而怀念的语气说道:“兰时唯恐哪些地方做得不对,又无处可问。” 他的语气放得这样可怜,今安略略松开眉头:“其实你也无错。”只是有些太过反常,又把居心写在眼里。 “是吗?”虞兰时轻轻一笑,“第一回 见面兰时自觉狼狈,总怕污了王爷的眼。所以王爷不想再见我,才,不告而别。” 他大多时候是面色清淡的,不与人多交谈接触,少数时候含点轻轻的笑意,身边跟久的人也见不了几次。 此时他笑得很浅,那簇密密的睫毛划到眼尾,眼中溢满光。很难想象平时那么孤冷的一个人,会笑成这个样子。 就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正常过之前那副烧坏了脑袋的样子。 “你倒想得很多。”今安抬起他下巴左右瞧了两下:“病好了?” 他点头:“好一些了。”几碗药灌进去,压下高热。身上的伤尚能忍受,总疼不过以往重病的时候。 那本书里说的什么,若有美色,便是得天独厚。若对方不为美色所动,就要以让人放低戒备心的模样去靠近。 效仿悬崖折翅的苍鹰,效仿断了后腿的幼兽。 不被对方讨厌,能去靠近,才谈以后。 即便清心寡欲如僧侣,不也是在日日夜夜的一层层涟漪推波下,被摄去心魄。 今安拿开手,挑眉道:“好一些就开始作妖,刚刚说的五千两黄金又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你是好留了本王把柄,拿来威胁本王不成?” “兰时岂敢,只是答谢。若无王爷出手救我,兰时早已死在那艘船上了,这区区五千两黄金算得了什么。”他轻声说着,眼睛专注看她。 风流的桃花眼,上勾而媚,黑白分明太过,专注看人时显得很纯。像毛发蓬蓬爪牙稚嫩钻进母亲腹怀的狼崽。 今安看见他,总会想起几年前那只一去不回的白眼狼。 野兽会长大,爪牙利齿藏得再好,总有一天会变锋变利,脱开人类长久的驯养束缚,自逃去生养它的广阔山林。 那之后,今安就很少养过什么了。卫莽后面又捡过一只,她看都不看。 倒记得那只再跑掉的时候,卫莽嚎啕了一晚上。 都是养不熟的玩意。 今安忽而一笑,“虞公子,你是当真任性啊。” “王爷可是嫌弃这笔钱来路不正?”他像是拍被再次误会似的,忙忙解释道,“这些都是兰时手上商铺所出,不进虞府的公账,只走我自己的私账。” “哦?”今安饶有兴味地,“你倒是很有钱。” “不多,正好而已。若是王爷不肯收答谢礼,可否一并当成兰时的拜师礼收下?” “拜师?” 他难以启齿地咬了下唇角,慢慢说来:“这一遭祸事使兰时明白,羸弱之身局限的地方太多。听闻练武强身,又见王爷武功高强,兰时便有了拜师学武的想法……” 他说着,边瞧了一眼今安的脸色,接着道:“实在唐突,王爷莫怪,兰时确实是真心诚意……” 话音未落,门板一声轻响,有人径自推门而入,朗声道:“什么诚意,谁有诚意?” 月白长衫,手摇折扇,不是燕故一又是谁。 虞兰时已对这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很是淡定,行礼道:“见过燕大人。” “燕某还道是谁专挑饭点过来做客呢,原来是虞贤弟。”燕故一极为友好地打着招呼道,“贤弟来得真是勤快。” 小淮从他身后露出脸来,照常走到今安边上叫了声王爷。 燕故一抬手一指他,“燕某呢,顺便带这小孩子来见见客人。” 他口中的小孩持着马鞭,桀骜模样,双手环胸将虞兰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满眼敌意。 燕故一送来一个,带走一个,“王爷,借一步说话。” -------------------- 虽然设定是这样,但真的没想到,言情线真的要靠虞才能牵起来。 身残志坚虞兰时 第31章 小淮冤 昨夜跟踪逃犯而去的暗卫回来复命,手上揪着个人的衣领子,往地上一扔。 那人无力地滚落在地,浑身血泥不堪,身形纤长,少年模样。 正是船祸之时被丢下报信的那个少年,昨夜趁守备不足寻机逃跑,放火烧房。 “属下紧随着他去到逐麓江往上游五十里的一处地方,那里人去楼空。这小子在江边无头苍蝇一样地转了许久,一点结果都没有,属下便将他带了回来。” 暗卫之一的阿沅行礼回禀。 倒地的少年呸出一口血沫,咬牙骂道:“无耻之徒。” 阿沅当即就是一脚踹上去,俏丽的面容上罩满寒霜。 今安示意她不必如此。 燕故一蹲下,用扇柄抬起少年下巴,啧啧叹道:“你若是肯乖乖听话,何必吃上这许多苦头。”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26节 少年在被抓回来的路上三番四次想逃跑,被阿沅踹断了条腿折了只手,破麻袋一样拎了回来。 年龄比小淮大上个二三岁,一双眼睛却像是抢食噬肉的小兽般阴狠无畏,难为他在假扮传信时一脸的无辜惶恐样,若不是燕故一眼尖,换作旁的人真就要被蒙混了过去。 身手也好,是经历了修罗场,不给敌我留后手的那种好,招招杀招,只攻不守。阿沅头次吃了招暗亏,颈脉差点被割开。 此时他只剩左手能使力,竟还寻机往靠近的燕故一招子上戳,被阿沅眼疾手快截住,踩住指骨。 燕故一以扇挡面连退几步,大为感叹:“幸亏幸亏,幸亏有阿沅救我,不然我这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哪能吃得了这亏。” 他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台戏,在场人都习惯了。 今安看着那个被踩碾指骨犹挣扎不肯求饶的少年,淡声道:“逐麓江往上五十里的那个地方,本王之前就去过了。” 江上回来的第二天,陈浒受不住刑审吐露个干净,她即刻带人前往。寻至一处沿山壁凿开的石洞,想当然早已被清了个彻彻底底。 能容纳千余人的偌大空地,敲开抑或撤退,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谁招认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放你回去,就是想看看狡兔三窟,第二处第三处又在哪。”今安轻叹一声,“可惜,死守忠心如你,又比别人知道的多了多少,又有谁来救你?” 少年的动作静下去,血污勾结的蓬乱黑发掩住了垂下的面孔。 “带下去地牢,关在陈浒边上。” “是!”阿沅即刻拎起人,往地牢方向走,听今安在后面补了句,“捆住手脚塞住嘴巴,以防他自尽。” “是!” “这一趟南下,王爷心肠似乎变软了不少。”燕故一在后头悠悠然地摇扇子,“先是嫌疑颇深的付氏女,再是这毫无用处的小子。” 今安反问道:“谁说没有用处?” “那属下便静候佳音了。” “说起来,这小子倒和你刚来北境的时候挺像。”今安转头看他一眼,“不觉得吗?” 燕故一手上的扇子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摇起来:“原来我竟有这般愚蠢不可耐的时候,怪不得看这小子这么不顺眼。” 好在,那个空有傲骨任人践踏的燕故一已经是过去了。 —— 会客堂中。 小淮正与虞兰时大眼瞪小眼。 他是不懂得接待客人的,打人绑人卫莽倒是教了他很多,就是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用得上。 虞兰时任由他瞧,他看着今安同那个极伪善的男人走出门外,向花摇影暗的那处渐渐走远。 他心想:真是一叫就走,无半点留恋。 小淮上下打量着自顾看窗外的人,心里嗤了一声:小白脸,狐狸精! 他轻轻一甩手上的马鞭,鞭子极为柔韧,打在地上一下清脆的撕裂声,接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这种人,小爷我看得多了。” 闻言,虞兰时回头正眼看他。 屋里丈外远的小少年,比他矮了一头,红黑色相搭的骑装马靴,干净利落,生机蓬勃。他的气势与今安、卫莽等人如出一辙,面上不快的神色毫无遮掩,说话行事骄矜张狂,该是自小有人背后撑腰给的底气,格外肆无忌惮。 想到他背后撑腰的人,虞兰时有些惆怅,问道:“小淮公子何出此言?” “哼,少跟小爷我玩这些攀近乎的把戏!”因为身高问题,小淮没法做到用鼻孔看人,只得退远了些,勉强仰着下巴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别再送人过来了,我们王爷看不上!再敢进来这里,小爷我见一个打残一个!” 边说边把手上的长鞭挥得噼啪响。 虞兰时听出点内情,不动声色地问:“在我来之前,有很多人来过吗?” “来的多了去了,在这里是,在王都也是,简直跟菜市场卖菜一样,没个好货色,统统都被王爷赶了出去。”小淮略过他那张脸,挑剔地上下扫了一眼他的身板,“就你这样的,还挨不过小爷一鞭子,又要管饭又占地方,我们王爷肯定更看不上。” 都被赶了出去……虞兰时沉默片刻,继续问:“那些人是来做什么的?” “还能做什么?”小淮一脸你在明知故问地不屑道,“不就跟你一样,攀关系,套近乎,入王爷后宅,爬床暖床,还想生个小世子……真是不要脸!” 这小少年看着一脸桀骜,说话却是半点不藏心思,有一句说一句,也就是这样的大胆不作伪,才敢趁大人不在就私下骂来客,丝毫不怕得罪人。 可知这样的行事习惯并非一次两次了,过后也没有被严罚,被纵得愈发嚣张。让人仔细一想,就更是羡慕妒忌他身后人给的让他能任性放肆的那些纵容。 不及虞兰时再多说些什么,小淮把鞭子缠上手腕,一脸不耐烦地上前来赶人:“快走快走,别脏了我们王爷的地方,以后别再来了——” 却见那个他半点瞧不上的柔弱公子抬头看来,轻笑一声,问道:“小淮公子方才说,我挨不过你一鞭?” —— 今安和燕故一再进来会客堂要送客时,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屋里面小淮一声大喝,而后是一下长鞭的破空声。 二人对视一眼,急忙上前去推门。 长鞭的尾巴犹在半空中震颤,险险擦过推开的门扇,今安狠狠一拽,转头看了眼已然捂着胸口踉跄跌地的虞兰时,再看向被抓包一脸懵的小淮,她冷声问:“你在做什么?” 燕故后脚跟进来,一见这情况,扬扇无语遮目:“小淮啊小淮,你究竟是又做了些什么好事?” 小淮先是无措,而后眼珠子一转,理直气壮起来,他指向地上倒着的人,说:“王爷,不是我,是他……” 虞兰时在那边奄奄开口道:“小淮公子年纪小,一时冲动,都是兰时不小心,王爷莫要怪他。” 今安扔了手中的鞭尾,看小淮一眼,转身去查看虞兰时的伤。 那一眼实在冷漠又含了失望,像桶冰水浇下来,小淮一下怔愣在原地。 他看着今安扔下他去关心地上那个人,半点不听他解释,鼻子酸胀起来,一会就涨红了眼眶,当下气得大嚷:“才不是我的错!都是这个狐狸精自找的,都是他自找的!狐狸精,你站起来,别装可怜——” “小淮!”燕故一在后边按住了他的口不择言,把他带出门去,“好了好了,你冷静点,冷静下来,别说了!” “我才不要!”小淮踢蹬着腿要跳下来,无果,被人夹着双腋提出门去。 连拖带扯地出了会客堂走过一段路,手里人实在闹腾得厉害,一身骨头常年练武又重得慌,燕故一扯不动了,放下他。 小淮气得踹来一脚,然后果真掉头就要回去,燕故一伸手揪住他的小辫子:“你还想去干嘛?” “你放开我!” “你是不是傻?” 小淮手背一抹眼睛,恶狠狠道:“我要去宰了那头狐狸精!” “你去你去。”燕故一好整以暇地,手上抓着他辫子不放,“看看王爷会不会为了护着他来打你。” “你——”小淮很生气,张嘴就来咬他,咬不到,再喊出声已经带了哭腔,“凭什么凭什么,才不是我的错!都是那只死狐狸精让我打的,都是他自找的!怎么你们都怪我!” “你怎么这么傻?”燕故一无力地捂上额头,“进屋一看,就你们两个人,你站着他躺着,眼见为实,谁信你说的这些话?” 这一句就止住了他的脚步,小淮委屈极了,站在原地抹了一会眼泪,转头看他,“你也不信?” 看他终于不闹,燕故一展开扇子:“你说我信不信?”见小崽子又要过来踹人,忙忙打住,“行了行了,别费这些傻力气,留着给别人。” “人家让你打你就打,这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聪明不到哪儿去!人家要算计就巴巴送上门,不算计你算计谁?白瞎了我对你辛辛苦苦的一番教导,都被你吃到肚子里去了!”燕故一靠上树干,惋叹一声,“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小淮对着树干大踹特踹,磨牙霍霍:“那只死狐狸精给小爷等着!” -------------------- 完了写日常上瘾了,不行不行我要走剧情! 第32章 沽春夜 第一回 解他衣服的现场活似逼迫良家,这次好一些,只是近在咫尺的薄薄一点耳垂仍是火烧红,烧到锁骨下。 衣裳解开,就显得他脖颈上绑着的那根白缎实在多余,今安手痒,一并解了,重新上药。 脖上的青紫掐痕消得差不多,只是鞭伤将将愈合,离好转还差一截。今安一看便知,问道:“没有好好上药?” 被看透的虞兰时:…… 心虚地不敢应话。 好在小淮的那一鞭没有实打实地甩下去,临尾收住了力,抽破了几层衣裳,去到皮肉那里只涨出青痕,没有破口。也没有把还包扎着的其他伤口扯裂,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虞兰时自幼体弱惫行,身上筋骨不粗肌肉不丰,练到头了这辈子也是万万称不上威猛雄壮。 可美人到底是得天独厚,这副身体同他那张脸一样,天生丽质。比例极佳的骨骼嵌着莹润如玉的微丰皮肉,不夸张虬结,不过瘦软塌,毫无赘余的线条从宽肩收至窄腰再往下。 此时这身好皮肉半躺椅上,衣裳半解,腰细腿长,任人揉捏。 他的白衣大袖垂掉至她的脚边,一尘不染,被渐渐靠近的鞋履踏上、碾皱。 指腹,鼻息,点着颈间青淤巡视而下的清冽目光,都是一根根无形的纤韧蛛丝,以喉颈为起点缠至四肢百骸,绕紧、不留缝隙、勒进皮肤内。 药味、冷香掺成莫名的气味,如春夜将夭前最后的稠浓,困住他。 猎物束手待擒,将自个儿放在了今安这个睁眼瞎面前。 在她笃定专注的目光中,手下这片无边美色和块肥猪肉没有什么区别。 “幸好你衣服穿得厚,不然也够呛。”今安给他草草上完药拢起衣服,抬头就对上虞兰时怪异的面色,一触及她的目光他忙忙别开。 “你怎么了?” 虞兰时轻咳一声,道:“没有什么,只是……兰时只是想起了几天前也是这样的情形,王爷为我上药……一样的事情,心境却大为不同。” 他坐在圈椅上,比站着的今安矮上一截,抬眼看来时,由下至上,桃花眼含光,谦恭的姿态。 “那个时候情状凶险万分,生死未卜,度日如年。”他不敢往更高了看,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一瞬抬起又垂下、极为流连地掠过她往桌上放药瓶的手指,“现在想来却只觉当时过得太快。” 说到这里,他不禁低笑着自嘲道:“我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些。” 今安有些无言,她不是个好回忆过往的人,确实无法与他共情:“就那么一夜半天的事情都快被你翻出花来了。” “是嘛?可兰时与今安姑娘的交集只有这么一小段时间呐。”他笑,眼眸复仰起,目光落上她唇边,“如今能与王爷这样面对面说话,大约也是此生极难得的事情。” 今安将桌上的药瓶瓶塞拧好,逐一放回大药箱中,很是赞同地点头:“确实,按你这种受伤的次数,能不能活过二十都不好说。” 要走开时才发现自己踩到了他的袖摆,今安拉近一看,雪白上沾了一小片薄薄的灰尘。她看过放下,大方道:“不小心踩脏了你的衣裳,改日赔你一套。” 却见虞兰时有些失神地应了,握住那角衣袖。 今安不禁疑道:“难不成小淮还抽到了你的头?”怎的又反常起来。 “没有的,兰时无碍。”他低头将几层敞开的衣服拢起,笨手笨脚地开始系腰带。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27节 他顾得了头顾不了尾,抓着袖口拖沓又不肯放开,反手一转又把腰带打个结。 今安收好药箱,转头就见他几乎把自己缠成蜘蛛网里的飞虫,越挣越紧,看不过眼地啧了一声:“船上的时候你自己不是穿得很正常吗?” 虞兰时眼睫一颤:“我忘了……”这才系好衣裳,反应过来后觉得回答太荒唐,忙忙找补,“可能是病糊涂了。” “若是兰时身体强健一些,到底不会因为一点小伤就成了这羸弱模样。”他捡起地上的长鞭,折起,上前递给今安,眼中含着殷切的光,问她,“王爷,可有考虑方才兰时冒昧提的请求。” 方才的请求,拜师,学武,强身。 他还惦记着这事,今安挑眉问:“当真要学?” 他即刻回道:“当真。” “不会一时兴起,吃不了苦又要放弃?” “不会的。” “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不被病痛所扰?” 虞兰时抿紧了唇面,抿得颜色更红,回道:“……是的。” 今安接过长鞭,沉吟一会,到底不想轻轻放过,抬眼望着他道:“那么在此之前,本王先问你一句。” “刚刚小淮打你的那一鞭,当真是无缘无故吗?” 始料未及,虞兰时眼中的光陡得一暗,随即被垂下的密长眼睫盖住,他垂放在身后的手掐紧了掌心。 “小淮性子虽顽劣,被卫莽纵得放肆无拘,却不是毫无分寸,也绝不会黑白不分随意出手伤人。”今安瞧着他面上每一丝神态细节,“虞公子,你说是吗?” —— 来做客的客人在自家王府里受了伤,还是小淮打的,得知之后李管家额头的汗就没停下过。他忙忙备礼挑选护送随同的人,再打好向对方高府解释受伤原由和致以歉意的措辞。 客人披着件不大合身的大氅出得门来,仔细一瞧那大氅的颜色料子,可不就是王爷穿过的。李管家心里正嘀咕,又见客人停下脚步,回头往除了守卫空无一人的府门望了又望。 李管家怕生枝节,忙忙上前道:“王爷已嘱咐护送公子回去,公子请这边上轿罢。” 面色冷极的客人应好,上了轿。马车骨碌碌去到长街尽头,拐弯不见。 李管家连连擦汗:忙活了大半宿,总算是把人送回去了,这么娇贵难缠的客人可千万不要再来了。 王府内某院落内。 “你个小兔崽子,一会没瞧见就给老子惹事,还敢打人?你怎么不去上天呢!你给我过来,看老子不打死你——”这是卫莽的声音。 砰、哐、嚓。这是卫莽的拳头。 “小爷都跟你说了是那只狐狸精暗算我,你个臭大脸怎么就不信我!”这是小淮的声音。 “你还敢躲?反了你了!” “我就躲!” 乒铃乓啷、啷乓铃乒。 这阵吵闹的声音穿过两道院墙渐渐小声下去,燕故一寻着机会跟在今安后面,打好腹稿才开头道:“今晚小淮哭了好大一阵——” 今安没有听下去,偏头问他:“你也觉得他做得对?” “倒也不是。”燕故一摸摸鼻子,“只是其中难免有些误会,那小子被你一瞪,变得跟被惹急的狗崽一样,谁都要咬,可不就要王爷你去和他说上一说。” “我在想。”今安低声道,“是不是我们真的对他纵容太过。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就是他伤人。今天能被人三言两语激得挥鞭打人,明天他就能骑马上街踩踏平民,或是因为另一人说了不合心意的话,就拔刀相向。这样放任下去,那么总有一天,他会触怒强大不可违的敌手,死在乱刀之下。” 她目光一凛,正色望向燕故一,道:“就像我。” 燕故一也被她的神色所惊,嘴巴张合几下:“应该不至于。” “我希望是不至于,所以这回不能再轻轻放过他。”今安拧了下眉心,“本王今天出去,收到了孔延的信。” 孔延,今安主北境时的三大将之一,在她离开北境之后代为掌军。 来信报,北境与夷狄国土接壤的第一城——均望城外百里出现了夷狄斥候踪迹,且半月间截断途径商队数百人,掳财杀人。均望城守军向主军请兵增援,沿接壤线铺开驻点。 两国间平息不到一载的战火,似有席卷重来的态势。 这封信在一月前快马送出,正值今安挥军南下之时,辗转王都几地来到这里。 —— 付书玉当差的第二天早上,被燕故一带去了地牢。 大朔律法明令规定,官员亲王府邸内,不得开设私狱刑审,有犯者,不分轻重,一律革官,主事者腰斩,抄家,三族内皆贬为平民。而在前夜州大牢的寇犯被毒死半数后,今安便将剩余的犯人改关到了定栾王地牢中。 一应刑审由燕故一主管。 地牢设在王府最偏里、一处未修缮过的荒凉院落下面。 入口低矮,看守严实,只有交上特制的令牌,才能打开铁门上青铜浇筑的重锁,一道打开,又是一道,进去一道,身后便重重关上一道。 潮湿发霉腥锈混杂的气味迎面,凉意战栗着爬上脸颊脊背。 外头大好的天光在越走越里越下的阶道中渐渐泯灭,凹凸不平淌水的石壁嵌进火把,水声滴答,火光昏暗。 “这地方挖在地底下,怎么扫都湿得烦人。”燕故一语气恹恹,挥了挥面前呛眼鼻的灰烟,“不过比起州大牢那边,环境倒也不错。” 环境不错…… 饶是付书玉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在走下台阶后,也禁不住颤抖着抓皱了腿侧的裙面。 原来走下来听到的那些滴滴答答声的来源,不仅仅是墙壁上淌下的水滴,也是刑台上狱犯揦开的皮肉里滴下来的东西。 “付小姐不会以为,随吏便是干干净净地走来走去,写写字就好了罢。”燕故一瞥了眼她的面色,语声闲闲,“若是现在这场面都受不了,你不如趁早收拾东西,登上车轿,回你那富丽堂皇的王都司徒府去。” 这天午膳,付书玉回来时,精绣漂亮的粉白衣裳下摆溅了一大团血,吓坏了笙儿。 看她呕得面色惨白,一丁点东西都吃不下,笙儿急得快哭,求道:“小姐,下午我们不去了罢,我们不去了行不行?” 付书玉换了身紫红色衣裳,束上袖口,对镜簪鸢尾簪,轻声而坚决:“不,我一定要去。” -------------------- 感谢小淮送来的言情线! 第33章 甘沐城 菅州侯的仪仗在两天后进入靳州边界,东行向洛临城。 驿卒先行来报,卫莽当即点兵披挂,领命出城五十里迎接。 燕故一看着长队兵马疾行而去,理了理袖口,说:“没想到这位菅州侯真敢来,孤身入险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既能藏锋芒,从一介外室子走到如今的位置,又能杀旧臣立威,借此提拔自己的新势力。这位的胆色可是大得很。”今安抬眼望了望东边的日头,扬鞭掉转马头,往城门内走去。 半月多前,定栾王率兵入主洛临城,于黄昏时踏进长街的铁骑洪流声还尚未退去。 在此之前,西北边疆战火波及不到的这处无战之地,百姓日常平静祥和,在瓦片完整的屋檐下安居乐业,每日最大的烦恼不外乎是早上买菜被多要了两个铜板,雨水多淹了农作物,地头蛇又来讨要保护费。 看起来,兵富马强与这块地头半点关系也无,也并不需要。最多就是在战火风声从几千里外的地方传来时,事不关己,叹息几句。 直到一波又一波的兵士来了又去,死在江上的人却越来越多。每天出江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遭,靠水为生的活计甚至成了一道催命符,一日重过一日地敲打在洛临城百姓心头。 或许,当真没有和平的年代,只有暂且和平的地头。而当有朝一日不可抵抗的人祸骤然袭来,没有强盾保护的城池又能抵挡几次重击? 一次就可以将其掀翻。 然后,定栾王军来了,半月内雷厉风行将毒瘤拔除。长军撤到城外五里驻扎,搭起一片无边无际的营帐,直延绵至目之所及的天尽头。 这场胜利来得迅疾而悄声,又被说书先生们走至街头巷尾,布道般循循讲了一回又一回。 二人骑马从主街上慢悠悠地走过,就见到了好几个露天或盖瓦的馆子里,都有人正挥舞着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些什么。 今安勒住缰绳听了几句,了然瞥向燕故一:“你做的?” “哪里哪里,属下只是将故事简单抄了几遍卖给了一些人。”燕故一也是没想到,“谁想他们竟是如此的有才华。” 今安听了只想摇头。 路人迎面见着这二人,有在接军入城当日见过的觉得眼熟,也想不出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更多的是为二人的容貌气度赞叹。 “俊呐,真俊呐。” “穿白衣服的好看,红衣服的那个更好看!” “红衣服的是姑娘家罢?比我见过的好些兵爷还潇洒些,真真的。” 对面檐下坐着三两妇人,就着新提的井水在择菜,边不住往那骑马走远的两人背影上瞧,等看不见了,才意犹未尽地扯起其他话。 “我听二舅他邻居侄子说,他每天从山上砍柴回来都能听到城外在练兵,哎哟吓人的呀,跟雷公打雷一样!” “我也听到了,都传到江上去了,实在是威风。” 各条主街上左右张望一下,都可以看见官衣佩刀身姿笔挺的兵士,在有序巡视,替代了之前腆肚坐轿的官爷。 “不像之前的那些个官爷,看菜下碟,专挑软柿子捏,遇上几个当街勒索收保护费的,只会避开——” “就是就是!” “对面人家开酒楼的就有福气了,哪像我们这种小本生意的,天天赚不到什么还要倒贴钱出去!” 其中一个开小食馆的边说边向对面努努嘴,旁边的跟着去瞧,不巧正对上楼里走出个长裙繁复明眸善睐的女子。 对上眼,几人一下纷纷避开。没法子,嚼人舌根肯定要被抓住啊,抓住了肯定要对骂啊,可是对上那么多回都骂不过啊,可不得早早避开。 烟娘一瞧那几个长舌妇凑作一堆,就知道又在说些什么是非,懒得理睬,回身指挥伙计把吃白食的扔出去。 “走你嘞!我们掌柜今天心情好,让你洗一百个碗就放过你,再有下回,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金阿三看着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拍了怕手上的灰转头向烟娘邀功:“掌柜的,我做的好罢?今晚可否多给两个鸡腿……” “行了行了,想吃自己夹去。”烟娘大方地摆摆手,捻帕拍了拍裙上的褶皱,复抬头往长街两头望了望,转身回去了楼里。 楼里四座阵阵掌声叫好声,冲着台上正抽空喝水的说书先生抛去许多铜板,无疑是刚刚那一段讲得极其精彩。 讲完的是定栾王化名为的安平侯,在北境驱逐夷狄军拿下第四州城,智勇杀敌的精彩战事。 可以想见说书先生已是被饥渴难耐的听客们逼急了,不得不拿出肚中藏货,一一说来。 在座听的有走街遛鸟的富户,有凌晨入江刚回的船家,也有趁闲暇来一阵又走了的各色人等。 “在座要知道,北境与我们这处的吃穿行用各种,皆是大大不同。我们吃的是稻米,那边是麦子、面食。我们坐在家中推开窗,就可以看见底下横贯城中的流水。那边,却是要跋涉上几十里地才能去到城中为数不多的绿洲上取水,尤其是身处中部的甘沐州城最为贫瘠。” “但水源贫瘠带来的这些疾病与死亡远远不及另一件事,给甘沐州城造成的灾难深重。”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28节 今天讲到这里的故事比较凄悲,说书先生的声音也变得缓而沉重,吊起了在场听客的心弦,“那便是夷狄铁骑自二十五年前踏进,屠了半座城池,将剩余人全部贬为奴隶,划为财产,生杀予夺,甚至将人直接绑去菜市场当牲畜论斤贩卖!” 场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当日尚只是一名中领军的安乐侯,打胜夷狄拿回城池后向朝廷求的第一道赏令,是一道服兵役的旨意。要求全甘沐州城中,每一户有两名青年男子或女子的家中,必须出一人进行每月练兵、守城、针对各类战事做训练,且服兵役者视同朝廷征兵,在役时军饷战功爵位一视同仁,务必做到随时有兵可调,不可违逆不可作假,年年如是。” “可是——”听到这里,一人不由得高声提出疑问,“战都打完了,打赢了呀,怎么还要练兵,练到什么时候?” 许多人纷纷附和。 “客官稍安勿躁,请听我慢慢说来。”说书先生以扇柄轻敲了几下桌沿,待到堂中静下,缓缓说道,“客官只知甘沐城中战事胜利,却不知道距离不到一百里的另一州城,还被压在夷狄的统治之下。甚至壁垒距离过近,夷狄铁骑虎视眈眈,极有可能什么时候就攻回甘沐,而安乐侯兵马又无法只守这一处,谁来守这座城?可不就得养兵,以兵带兵。” “所以安乐侯每下一郡一县,都将此令颁布。而就是四年前安平侯请下的这道旨意,在甘沐城中练就了数万歩兵,为半年后拿回另一州城的战役,献出了半数兵力!” “这就来到了我们第五州城的故事。” 繁华长街人声熙攘中,燕故一与今安确认道:“在编兵马从即日起,分批去靳州治下各郡县?” “是的。”今安点头,折着手中长鞭一指,“你看看这周围,这座城中有三万户人家,可兵士只有将将近千,且参差不齐多惫懒者。这还是靳州的主城,更别说其他郡县了。” “北境各州城中,年岁十六以上的青壮男女超过半数都能当兵打仗。但靳州,哪怕我把所有兵全放在这里只死守洛临,等到这些兵伤了老了死了,不说打仗,只再来一次江寇,又有谁能守得住呢?”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要用这几千兵,牵起整座靳州的兵力,效仿甘沐城,以兵养兵。无论战时或何时,只要本王需要,他们都能即刻为我所用。” 第34章 情所起 今安回到王府门前,就见着那架一别两日的马车又停在那里。 李管家正杵在马车旁面色木然地和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说着什么,听到声音转头看来,见着今安仿佛见到了救世主。 他忙忙迎上前来,道:“王爷,那个娇……”娇贵又难缠的,“客人又来了,属下说你不在,他便要继续等,可不就实在是……”难缠得很。 两日不见,那个强忍病痛还能笑靥如花的人,面色肉眼可见地好看了许多,他下得轿来,向这边行礼。 今安勒住马缰注目过去,想起前夜两人的对话。 “王爷是怀疑兰时陷害小淮公子吗?”灯火下,他低下那双轻蹙便可怜极的桃花眸。 “不。”今安笃定道,“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是他伤你,即使多有疑点,本王都不会因此包庇他。” 两人相隔半丈对视了几息,虞兰时首先移开视线,落到桌上养着木芙蓉花枝的琉璃瓶上,瓶身棱角刺着冷光。 “王爷疑心不假,小淮公子并非无故出手伤人。”他娓娓道来:“小淮公子大约是把我当成了……某一些人,所以着急中说了几句不是很好听的话。” “某一些人?” “就是……”他停顿了下,有些难以启齿地解释道,“妄图勾引王爷的那些人……” 哦…… 今安恍然,心道:这就尴尬了。 “他以为我有其他意图,欲对王爷和定栾王府不利,所以便想用鞭子威吓我离开。”他说到这里,还为小淮辩护了几句,“小淮公子一片赤子之心,虽然冲动了些,但回护王爷的心意到底是无错的。且兰时贸然来访,无亲无故无理无据,叫人怀疑也是应当。” “兰时也知,自从上次夜宴重逢之后,王爷也觉得我行事意图过于急切,包藏祸心,但——”他似怀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深吸了一口气,掸袖向今安行了长揖,“虞兰时在此对天发誓,绝无半点,一丝一毫欲对王爷、对整座定栾王府不利的居心。但凡这番话有一字掺假,或者日后一旦有违今日誓言,便叫虞兰时即刻暴病而死。” 他的声音不重,仍是敲玉般清亮悦耳。堂中一静,好一会儿,今安说:“行了。” 他这才直起腰背,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王爷可是信兰时了?” 今安含糊地唔了一声。 虞兰时便笑起来,原本规整半束在身后的长缎墨发,早已因为连番动作洒乱在肩背上,愈称得他脸色雪白,唇上殷红。 他目光坦荡清澈地,在今安面上望了几眼,掩不住欣喜地说:“兰时便知王爷与别人是不同的。”而后垂眸声音低下去,“可是小淮公子护主心切,并不相信兰时这番话,我方才也是有些急,便想以此证明——” “所以你就站着让他抽了一鞭子?” 他有些赧然地点了点头,接着道:“兰时自小因病难得外出,很少能与外面人说话,也没有什么朋友。是以,笨嘴拙舌,词不达意,常常让人误会。今夜造成这番误会也是兰时的不对,刚刚见小淮公子赌气出去,心中有愧,择日必得要和他道歉一声。” “笨嘴拙舌倒不至于。”今安道,“这件事你无什么错,就此揭过。小淮那边本王自会去和他说明白,天色已晚,你且安心回去罢。” 然后就把人赶了出去,顺便捡了件大氅包住他衣衫不整的窘境。 不该给的。此时,今安看着那人走过来,怀里抱着那件大氅,难得的心里有些些后悔。 “虞贤弟好生有闲情,整日往我们王府这边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住这儿。”燕故一在后面开口道,“倒是为兄我天天顶着大日头奔忙,忙得是脚后跟打后脑勺,喝口水的时间也没有,真真颇为羡慕你的空闲多。” 虞兰时闻言,转头对他挑起个笑:“燕大人这话折煞兰时了,兰时愚笨无所事事,不比大人身负靳州重任,操劳的是有利于靳州百姓生计的大事,自然辛苦。” 一人佯作玩笑,一人皮笑肉不笑,对视的眼中隐隐有硝烟弥漫。 燕故一展开纸扇,扬起个和对方一样笑不达眼底的笑脸:“玩笑罢了,贤弟何必当真。为兄当然知道这些事情重大,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担待得起的。”说完,不去看虞兰时脸色,向今安道了声告退,转身潇洒行去府门内。 今安见这两人你来我往,像在唱戏,不理他们,径直收鞭下马,将缰绳交给来迎的仆从。 回头就对上虞兰时眉眼弯弯的一张笑脸,向她道谢:“多谢王爷的衣服,兰时特地拿来归还。” 今安示意仆从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大氅,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他看着她发间垂下的红缎,道:“上次兰时与王爷说的那件事情,不知道何时兑现?” 今安想起来,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与他擦肩而过往里走去,边走边说:“等你把自己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伤养全了再来。” 李管家忙忙跟在后头回去,指使着人将两扇厚重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轿辇起步,名仟跟在旁边一道缓缓往阑井街方向走去。 他比名柏那个榆木脑袋机灵得多,嘴严办事也牢靠,这几日来一直跟着虞兰时到处跑。眼见着公子不顾身体,做了这许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好不容易消停了两日,为了还一件衣服又眼巴巴地跑过来,还被人拦在门口进都进不去。 名仟实在不懂,细想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想,隔着帘子半拢的轿窗低声道:“小的听说这位贵人爵位极高,还是第一回 这么近见着,通身气势不敢直视。想来与平常人实在是如云泥之别,凑上去还要被别人指骂。且这位贵人并无多少好脸色,公子又何苦……” 何苦越了门第之别,做这种为人指点不耻的高攀之事。 “名仟,你说,人人依赖阳光火焰,在寒冷时拼了命靠近温暖,有谁说过这是不应该的吗?”虞兰时靠着软枕,手从炉中燃着的檀香上方轻轻拂过,拂乱了垂直升起的一线白烟。 名仟不解其意,垂首默然。 虞兰时也不需要人回答,看着香炉上被拂乱的烟线重凝起,兀自固执地回到了轨线往上升腾、弥散、化为虚无,他近乎喃喃自问道:“那我为什么不可以?” “我知道这一路去,必定是千难万阻,头破血流。可不去,我又怎么能甘心?我不能甘心。” “我也知道但凡现在我露出一丁半点妄想,她就会退避三舍,拒我于千里之外。所以我只能处心积虑,做出这些为人所不齿的小人行径。可是我不会贪心地想多要什么……” “就当我是鬼迷心窍了罢。” —— 黄昏时,菅州侯的六抬轿辇入城,随行的三千兵士被卫莽带兵拦在城门外。 站在巍峨高耸的城墙上往外眺望,遥见一片黑压压的鳞甲从远方直铺到城门前一里处,背后是漫天晚霞余晖。 自大朔立朝,各路从龙功臣依次按功封爵封地,为了不重蹈前朝灭亡的覆辙,开国皇帝便下令命封地内诸侯,无诏不得出封界,不可私拥重兵,各诸侯间非公互信为罪。 而随着近几十年来的战乱频发与皇权没落,这些自开朝以来一一践行的明令已然形同虚设。 “不会是真要打仗了罢,怎么城外来了这么多的兵?” “是另一座城池的主人到来了。” “来做什么?” 洛临城中最宽阔的那条主街,清空了中央,往日叫卖压价不停的众多吵嚷声响都静了下去,百姓们夹道而迎,看着眼前的景象边交耳窸窣。 两列高马长队鳞甲威严,持旗摇旌的仪仗中,那台半丈来宽四面垂缦的六抬轿辇缓缓而过。 烟娘仍是在二楼往下看,看见那顶轿辇上宝盖般耸起的顶尖缀着一颗硕大的明珠,四个角做成亭阁的飞檐形状探出,每个角下悬挂一只黄铜色的吊穗铃铛,正随着轿辇起伏带出一阵阵轻灵灵的响。听声音,不像铜浇,而是金铸。 轿后袅娜而行的两列女婢,无一不是面容妍丽、华服宝簪,将整条街上的粗布衣称得灰黯下去。 声势之大虽压不过定栾王入城的那会儿,却是奢靡不可比。 透过垂缦隐约可见轿辇中人正抬袖饮酒,冠发上的长绦随风飘飞,合着那举杯而饮的姿态不尽风流。 “这洛临城果然名不虚传。”他高声对骑马随行的人道:“还要有劳燕卿出城迎接本侯。本侯从菅州那等小地方出来,突然见了洛临这等繁华之地,不免多赞叹几声,莫要惹得燕卿笑话。” “燕某不敢。”燕故一今日一改往日常服随意,端正束冠着绯红官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目视前方,“侯爷舟车劳顿应约来此,是以我家王爷特意嘱咐燕某前来带路,以尽地主之谊。” “好个以尽地主之谊,正合本侯心意!”轿中人抚掌而叹,“洛水临城,吾心向往久之,却不能让本侯一路舟车不停。本侯之所以力排万难前来,为的正是一见如今这座城池的主人。” 第35章 菅州侯 昼隐灯起。 悬挂的明火从定栾王府门一路去至宴堂。仆从们鱼贯而入,穿梭于满堂丝竹乐声,将捧着的珍馐美酒逐一摆上贵人面前的案桌。 菅州侯赵戊垣,其母曾是艳名远扬的花魁刘姬。刘姬凭美貌舞技得入幕宾无数,后被老菅州侯养于外宅,做了刘氏。 这一桩风月逸事瞒得太好,竟少有人知晓,直等到老菅州侯病逝,而后两个儿子接连暴毙,爵位无继,外室刘氏携子登门认亲。 一桩掀了遮羞布的丑事,转眼变成拯救整座菅州于危难的幸事。而本注定身份低微一辈子见不了光的外室子,一夜登天。 如今的菅州在赵戊垣手中,阔斧开合,曾效忠老菅州侯的一众亲信到现在,或告老还乡,或退居人后,反倒是从前未闻其名的新秀济济。 这一趟随赵戊垣来洛临的幕僚沈、姚二人,大将郭连,都是目前炙手可热的新贵,气焰颇盛。 大将郭连在入城前与卫莽起了冲突。 宴会一开始,赵戊垣便点了郭连出来,跪于堂中告罪。 “本侯这将军性子鲁莽,早先竟与王爷爱将起了冲突,实在无礼。”菅州侯赵戊垣着紫衣袍服,并二指指向堂中跪着的郭连,喝道,“还不快向王爷与卫大将军赔礼道歉!” 赵戊垣面容大约多肖其父,高鼻平唇无甚出彩,只一对狭长眼眸中两点墨玉含艳,让这张脸一下跳脱出平庸,撩眼看人竟有颠倒众生的意味。 郭连一身重甲随动作发出铁兵撞击声,神色傲慢地做个敷衍的抱拳,声如洪钟道:“郭连给王爷与卫将军致歉,得罪之处,还请多包涵!” 左下首的卫莽闻言哼了一声。 今安一身黑底绣金云纹袍服,袖摆搁在扶手上,拈着金盏侧头问卫莽:“发生了什么事情?” “禀告王爷,”卫莽站起,说明缘由,“在城外,这位郭连将军很是不满意属下才出城五十里迎客,所以发生了点口角。” 岂止是发生了点口角,看看这同为武将的两人这通身气势,和眼底未散的戾气,怕是还动了刀戈。 “卫将军说话好斯文,一点不肖个上场打仗的将军!”果然,卫莽这边话落,那边的郭连就接起来,丝毫不客气地说:“王爷勿怪,我郭连是个粗汉子,脾气暴说话也俗,不懂什么虚伪的嚼舌根子。方才我在城外与卫将军起了些冲突,也确实是我们这些做客人的不敬,应我家侯爷说的,这厢与主人们道个不是!” 他这段话落,随即一双炯炯的虎目环顾坐于左侧的燕故一、卫莽与余下武将,继而再抬头直视着今安道:“但接着这事,郭连不由得斗胆想问王爷一声,这难道就是靳州的待客之道吗?”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29节 这话里无缘无故夹枪带棒的,连一贯会装相的燕故一脸上笑意都淡了下来。 菅州侯右侧带来的那一排人颇为自得,连点人出来道歉的赵戊垣也只顾饮着杯中酒酿。 分明就是先发制人落下马威来了。 今安环顾一圈,似笑非笑地道:“郭将军有话直说。” “自古两城之间友好结邦,莫不是磬鼓在边界相迎,可我们侯爷却是一路进了靳州地,快到洛临城门前,才将将碰到卫将军来接!没有旗鼓,也没有迎军,连来接人的都一脸不冷不热!这怎么能不让我为我们侯爷叫屈,这难道就是靳州、就是定栾王的待客之道吗?” 郭连声如洪钟,说出的一连串话砸在硬地上嗡嗡作响。赵戊垣等他说完才挥袖摆了摆,佯斥道:“看来平日是对你这个泼皮赖子太过纵容了,竟跑来王爷的面前叫嚣!”待郭连低头,他又转向今安举杯,“王爷勿怪。” 勿怪俩字已经说了一晚上了。 今安没有接他的酒,也不接他的话,只道:“本王大约听明白了。倒是想问郭将军,你莫不是以为,这一次本王邀你家侯爷前来洛临,当真是为增进情谊的罢?” 她的话里意思如此直接,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郭连神色一僵:“这……” “大朔开朝皇帝对诸侯立律有三,郭将军可知是哪三条?”不等那人支支吾吾,今安随即解答道,“封诸侯者,无诏不得出封地,不可私拥重兵,各诸侯间非公互信为罪。” “本王若是大张旗鼓至靳州界迎你家侯爷,岂非是在宣告全天下,本王与菅州有意勾结,互信谋事?”今安殷红唇角划起个笑,问他,“郭将军仍以为你们是为增进情谊而来?” 今安的容貌太盛,又惯不会穿着低调的衣裳,也从不遮掩裹去那些曼妙招展的线条。 她回回这样突兀而招摇地走过满是男子的宴场,一回坐得比一回高。到今时今日,再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提些狗屁倒灶的废话,她也可尽情观遍底下这群人的各种手脚。 居高临下时上位者的气势尤显压迫,哪怕她容色惊人,头回见到的菅州众人一时被美色所迷,一时又瑟瑟不敢直视。 郭连脑筋直,心想这娘们在耍些什么哑谜,冲口要问个明白:“那王爷邀请我等前来又是为了什么?” 今安将酒酿一饮而尽,搁下金盏:“郭将军凡事不知,就在此大放厥词,本王又何须与你说个明白?” 这场你我虚与委蛇的宴会,到此时,终于豁开了底下暗藏的刀光剑影。 郭连面色难看,胸腔中塞满了被羞辱的怒火,未等再发作,接到赵戊垣的眼色警告,只好退下。 赵戊垣举杯向主位敬来:“本侯御下无方,扰了各位兴致,让王爷看笑话。本侯自罚三杯。” 本是要借着这事下定栾王脸面,却不料反被打脸,还要让自家主子圆场赔罪,右侧坐着的那一列人都有些面色不好。 场面一时有些难堪,连卫莽这个惯会热场的二愣子都抱胸看热闹,想来真是在城外的冲突里被气得不轻。 燕故一只好担起主场的担子,就着菅州的风土人物夸夸其谈了一番,直把右侧坐着的那一排锅底灰脸说得面色缓和起来。 “想不到燕大人久在北境,对于我菅州的地道食物这般喜好,不若几日后和我们一道去,沈某再邀燕大人一同品鉴。”坐于赵戊垣下位的幕僚沈朝笑道,他天生一张笑脸,敬酒的架势活似和燕故一知己相逢般。 燕故一便笑回去:“有缘有缘,改日改日。” 等到几杯酒下肚,又有一人出列,振袖作揖道:“听闻定栾王手下良将众多,不才慕名已久,今夜趁兴想切磋请教一番。” 是郭连手下的副将。 “这位将军想如何切磋?” 那人有备而来,就见他朝外鼓掌三声,门外有人扛着一个红心标靶进来,而后听从指示去到定好的距离。 是比试射箭呐。众人恍然,又觉不对,只一个光溜溜的圆形靶子,支起的架子也无,如何射箭? 那位副将却不说明白,只道诸位一看便知。 他站在堂中引弓,抱着靶子的人去到堂外,两处差了近十丈距离。光线不明距离较远,难免有人看不清晰,请了两边的武将去做见证,以示公正。 卫莽环胸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只见抱靶那人将靶子往空中一抛,因着距离过远,被抛到离地一丈的靶心远看小得如一点针点。 靶子离地,那副将当即拉弓射箭—— 等到靶子被抱回堂中,中间的红心正正被箭刺穿透背。众人哗然,虽说距离算不得百步穿杨,但是从堂中到堂外近十丈距离,且中间灯火明暗不定,飞靶抛起到落地不过两息。如此准头,已是难得的箭手。 “在下献丑,愿抛砖引玉。”对方副将话一落,今安这边的便有几个跃跃欲试地要站起,却听他话锋一转,“不才听闻王爷战场美名,想与王爷一较高下!” 右侧那一堆人纷纷附和。 卫莽下座的吴六祥已是忍受够了这些人的嘴脸,手上杯盏与案台一撞,起身道:“我们王爷何等身份,与你比较未免被人说是我靳州以大欺小!我吴六祥自请与你一比!” “这位将军所言差异,军中敢越级挑战者,我们把他视为勇士。这次机会难得,何不成全了这位勇士的勇气?”还是那位幕僚沈朝。 今安虽是武将出身,但功绩都是在北境打下来的,北境外的人无非都是耳听为虚,且看她是一个女人,多带有轻视的意味。何况她即便是射中了,声名在外,只与菅州侯军中副将打成平手,传出去也是胜之不武,何况她还没有胜。 战帖递到跟前,对方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今安听到耳朵都疼,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应了。 仍然是那个抱靶的人,去到十丈的距离。 侍从呈上一柄黑弓,就听赵戊垣在下面扬声道:“王爷乃不世将才,区区这点雕虫小技又算得了什么,还请王爷叫我等井底之蛙开开眼界才好。” 今安将长箭搭弦,视线穿过中间明暗定在那处靶心,缓缓拉满弓身。 远处的靶子被高高抛起——几乎同一时间,今安手中的箭离弦而出,疾如闪电掠过堂中众人的眼前,拉出了一线残影,挟着风声呼啸去。竟比前一人的速度更快、风声更重。 不及感叹,弓弦还在震颤,只见她立时又拿箭搭弓,这回竟瞄也不瞄,第二箭搭弓至射出不过一瞬,儿戏一般。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撑案探头去看,又见她反手再抽出一箭—— 连引三箭,一箭未至又引一箭,而飞靶受重力与箭簇的击穿,动线难测,这一手虽看着震撼,但难免有些托大了。怕是觉得射不中,要用这种花架子来作一作噱头。 右侧那边隐隐传开议论与嗤笑。 直到靶子被抱了回来呈上堂中,红心被三枝箭簇刺得稀烂,满场登时鸦雀无声。 今安侧首对赵戊垣笑道:“这间屋子太小施展不开,不若本王与菅州侯,相约两日后城外校场比试,如何?” 第36章 風雨前(一) 阿沅掐着一人的脖子避在宴堂对面的屋顶上,看着菅州来的那一群人从底下经过,从宴堂门口走去府外。 一张张假笑人面在院中打亮的灯火下,分毫毕现。 她的手指按在少年颈间的脉搏命门上,但凡有一点点激荡变化都逃不过她的手心。 但没有。 阿沅向今安禀报了全程,事无巨细。 今安低眸看向地上那个少年,他奄奄一息,手脚被折成怪异的弧度。她甩袖往外走去:“陈浒从来没见过那人的真面目,这人说不定也是。带下去罢。” “是。” —— 少年乱发下一双原本桀骜不驯的眼睛失去亮光,木然地看着阿沅手上的刀。 “你不过是和我一样的东西。”他倒在地上,声音嘶哑,“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而已,有什么好神气的。” 阿沅长腿跨坐在窗上,不理会他的挑衅,只将手上干净的剑刃擦了一遍又一遍,再收回腰间的剑鞘里。 她上前提起少年的后领子,他也不挣,眼睛从下往上觑她,“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阿沅面色平静无波,难得开口驳他:“我和你不同。” “呵、呵哈哈哈哈哈——”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出声,越笑越大声,扯动胸肺伤处,咳得气息奄奄,“有什么不同,就凭你现在是站着的狗,而我是跪着的狗吗!哈哈哈哈……” 手底下这个人跟疯了一样乱吠乱叫,阿沅随手捡了块布塞进他嘴里,堵住了吵醒死人的噪音。 下去地牢的阶道漫长,水声滴答滴答似永无止境,日日夜夜听下来,要砸进刻进人的脑壳里。 少年已不知被人从这条道上拎进拎出几趟,刚开始还能蹬着腿寻机逃跑,被打回几次后学乖了,到现在已然是无力挣扎。他任由自己的身体被人扯着,腿脚拖行在粗糙不平的石地上,一路过了几道生锈笨重的牢门,进到最里面,被扔去一堆乱草上。 如果不是阿沅怕人早早死了,好心给他洒了几次药,他撑不到现在。 阿沅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好心。可能是因为卫莽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唠叨鬼影响,也可能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太过倔强,倔强得令她有些不适。 这少年本不必要受这么多伤。 燕故一那家伙贪懒又怕脏,不大喜欢看流血哀嚎的场面,更不喜欢动那些脏兮兮臭烘烘的刑具,所以一向追求效率节省时间。不动刑具,也能令人痛不欲生。明明那些比少年大得多的人都受不住刑讯早早吐露个干净,他却什么也不说,硬生生把地牢里的刑具都吃了一遍。 阿沅低头看他:“你真奇怪,明明已经被人抛弃,又不甘心被人抛弃,还要守着对你主子的忠心。你不也在怀疑自己坚持的意义吗,既如此,又在逞强些什么?” 那少年伏地闷声呻吟了两声,挣开嘴里不严实的破布,朝她嘶喊道:“那我能怎么样!” “你可以向王爷求饶,说出一切你知道的。”阿沅面色奇怪地看他,理所当然地道,“王爷心软,说不定能饶你一条性命。” “心软?心软……哈哈哈……”他埋头进草堆里呜呜咽咽地笑起来。 “你刚说和我不同……换作你是现在这个处境,你又和我有什么不同?” 背后的问话止住了阿沅的脚步,她不假思索:“我不会怀疑王爷的任何命令,无论是什么。” 阿沅是被今安买下的,在六年前的甘沐城,朔人在菜市场被当作牲畜论斤贩卖的时候。 强壮点的男人可以扛货当仆役,美貌些的女人被抬了高价,也有人抢着要,脆弱无用的孩童下场就凄惨得多。有好心人停下脚步,给这些冻饿得嶙峋青紫的小可怜丢下一点米糠,不多,可以在主人的鞭子抽下来时往喉咙里塞几粒。 那时的今安并不如何强大,但在阿沅眼里已经足够强大。那把长剑寒光泠泠,砍断了正栓住她脖子往上吊的粗绳。 如果不是王爷,她大约会像她的哥哥姐姐一样,被当场开膛破腹,溅出来的血从这头流到那头,逐渐干涸暗红,被来回的驴蹄人脚踩进石头隙的脏泥里。 王爷真是个心软的人啊。说起来,卫莽、燕故一也是被王爷捡回去的,就是比她早了一些些时候,才总逞着辈分在她面前狐假虎威。 阿沅走出牢门,见到了正提灯下来的付书玉,她不再着之前那些繁重的盛装发饰,只穿了海棠红的简便束裙,鸦黑鬓上一朵鸢尾跃跃欲飞。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隔着段距离对望,一个冷面佩剑,一个弱不胜衣。 阿沅本要目不斜视地走过,毕竟燕故一在他们一群人面前,耳提面令过几回这人可疑,但她随即又想到从少女住进来的那日起,每天送来的那些香甜点心。 男人扎堆的这个窝里,咬的饼子和肉都是硬邦邦不洒盐的,哪里吃过那样软绵绵香喷喷的糕点。回味着早上咬进嘴里的甜蜜,阿沅停了停脚步,向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擦肩要走过时又想起来,“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付书玉对这个姑娘很有好感,虽然脸色冷漠了些,神出鬼没了些,但很可爱,尤其在这一对圆眼藏不住半点情绪时。 她笑着回道:“我下午被绞手的刑具吓到了,燕大人命我将刑具拿回房中挂着,看个一夜自然就习惯了。刚刚才想起忘记拿,所以过来一趟。” 是燕故一那变态会想出来的招数。 阿沅拧眉,回头望了望身后昏暗阴森的长排牢房。现在入夜,正值狱卒换岗,而后上面几道闸门重锁一落,整夜都不会开。 “等着。”阿沅返身回去,去到牢房中处的刑讯室,在一墙有序挂起的刑具里拿了付书玉要的那副,用布裹了,掉头出去扔到她怀里。 “给你了,走罢。” “谢谢阿沅。”付书玉这回连鞋子都没有踩脏,提灯沿着阶道往上走,边回头和身后的人道,“我那边新做了许多芙蓉糕,明天拿些给你试试可好?” 就听身后姑娘轻斥了一声:“少收买我!”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30节 没有说不要的意思。 —— 宴后今安想起一事,叫住卫莽交代了几句。 “就他,要学武?”卫莽一脸嫌弃,“那跟老房子着火有什么区别?” “可不就是。”今安附和,“你找些借口把他回绝了。” 燕故一在旁煽风:“说不准人家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什么?学个武还敢跟我玩三心二意,胆子够肥!等老卫我来会会他!” 隔天,虞兰时与卫莽的再一次见面,二人一同沉默了很久。 卫莽转了一圈,挑剔地上上下下打量他的身板,试图找茬:“什么时候开始没长高了?” 虞兰时回道:“还在长的,只是没有前两年长得快。” 卫莽不由得瞄了瞄他的个头,抬头挺胸又问:“几岁了?” “十七。” “十七?”卫莽瞪大眼,“那你的筋骨得硬成什么模样,不得一折就断?” 说着就要上前敲他手臂,虞兰时连连退后,避到今安身旁,扯她衣袖:“王爷。” “你小子怎么一副我要欺负你的样子?”卫莽一点就着的脾气登时要炸。 今安作为中间人,有些苦恼:“你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这样下去,别说练武了,沟通都是问题。 枭风收翅立在一根银杏树枝上,压得金黄的叶子纷纷落下,洒了底下人一袖。它幸灾乐祸地冲卫莽呜呜两声,还记着他上回要拔它羽毛的仇。 小淮站在另一根粗壮许多的枝干上,掂量着手上的马鞭。身姿轻盈,发辫飞舞。 虞兰时的雪白袖口被风灌满,他抬头看了树上一眼,靠近今安耳边:“王爷,兰时什么时候能像小淮公子那般?” 今安看也不看:“下辈子。” 虞兰时:…… 真的是上赶着去讨人嫌。 自觉被忽略了的卫莽开始叫:“诶诶诶,你们看看我呀,还拜不拜师了?” 不等虞兰时回答,他自顾自说:“下次来把你这身衣服换了,这么大的袖子是要绊死谁。” 虞兰时默了默:“是卫大人来教草民吗?” “不然呢?”一看他神色,卫莽明白了,“你不愿意?”当下就要撂担子,“你不愿意老子还不愿意呢!” 眼见拉来的壮丁就要飞走,今安只好对虞兰时道:“如果他不教,你就要去请燕故一来教你了。” 虞兰时微微瞠大了眼,还没说什么,卫莽已经在那边跳脚:“燕故一那三脚猫功夫能教得了谁,可别坏了我们王府的招牌!” 今安抱胸道:“你不肯教,他不能教,谁教?” “我教。”一道身影从树上纵跃而下,翩跹轻盈得如一只大蝴蝶,是小淮。他落到今安面前,规规矩矩地抱了个拳,“小淮上次做错了事情,愿将功补过。” 今安不说话,侧头看虞兰时。 虞兰时先是一怔,继而对今安弯起眉眼,“兰时但凭王爷安排。” 小淮也扬起个乖巧的笑脸对着今安:“王爷可信我?” 卫莽在一旁狐疑地来回打量几人,觉得此事大有古怪。 第37章 舊水夢(一) 那少年死了,死在地牢的乱草堆上,咬舌自尽。 阿沅没有把布条堵上他的嘴,她自请去领了二十军杖。 卫莽在第十五军杖落下前赶到。 拿杖棍的那些二愣子个个没留力,小姑娘自己嘴里咬着块布趴在长凳上,一声不吭。 把卫莽个老母亲愁得直叹气:“王爷罚你的?” 阿沅摇摇头,站直了,几滴冷汗凝在苍白额际,一贯的冷漠神色难得地有些松动,脸颊带着几分这年纪该有的柔软。她低落地说:“王爷对我很失望。” “你可怜那小子?” “不。”阿沅丢开手上的布巾,恶狠狠地,“我脑袋被门夹了。” 卫莽:…… “倒也不必这么说自己。” 阿沅的军纪明显比卫莽坚守得多,又去挨了剩下的五军杖。而后那抹黑色身影纵跃而去,悄无声息地隐去今安身后的某个角落。 燕故一刚从外头回来,听闻后满脸意料之中地道:“罢了罢了,我也累了。那小子的确审不出什么来。” “线断了。”今安转头问他,“你陪赵戊垣逛了一天,今日的动静如何?” “不就是游山玩水,吃喝玩乐,比谁都快活。”燕故一拿起茶盏,拂了拂上面的浮沫,“他明面上没带多少兵,暗地里防得比谁都怕死,养的那些死士布满了方圆三十丈内的死角。” “不过,倒也发觉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我今日陪他去了两处地方,他回回身边不离人。但是在我刚才走后,他去了一个地方,却勒令其他人不得入内窥探。” 燕故一卖着关子:“王爷猜猜是哪里?” 今安不猜:“哪里?” “烟波楼。” —— 不巧,出去就遇上了人。 虞兰时坐在马车里撩帘看来,一脸真诚地邀请:“王爷可是要出去,不嫌弃的话,可要与兰时一道。” 燕故一难得地赞同:“甚好甚好。王府的车马太打眼,低调为上。若是虞贤弟肯将马车让给我们就更好了。” 虞兰时回以微笑。 天渐渐冷下,漫飞的银杏叶扬满了整座洛临城。 乌金天幕压下行人如梭的长街,高楼檐下挑起明亮的红灯笼,栏影斜斜。 马蹄声敲落,撩起车窗帘子往前探,前边人声最是喧嚣的那处就是烟波楼。 烟波楼临着主街,背靠穿城而过的清溪,占了风水极佳的地头,又盛了仙人也醉的酒酿,闻名遐迩,年复一年。 他们南下之后,却是第一趟过来。 燕故一撂下帘子,说:“比之王爷曾经去过的,那些王都的销金长街楼坊,这里也不差什么了。王爷,你觉得呢?” 他这句话一出,尚算宽敞的地方一下空气凝滞。 这处车厢贯彻了虞家的软金玉奢靡之风,半丈长方,吊玉穗,熏檀香,座上丝垫,脚下铺毯。 虞兰时垂眸盯着手边的檀烟,烟丝袅袅而上,弥入她束着红缎的发间。 今安看过去:“也就这样。” “这烟波楼的掌柜曾是洛临城舞姬,得了一笑倾国,千金驮台的美名。十五岁登台,后来自己赎身,开了这间酒楼,也算是本地城中的风流人物了。”燕故一敲着案台,“赵戊垣避人耳目来此,能是为了什么?” 今安不以为然:“赵戊垣是什么人,为权弑父弑兄的狠人,哪里能为你嘴上这点肤浅东西冒险。说不定是声东击西,假借美色做暗地里的文章呢?” 说话间,地方到了。 热烘烘的酒香与烟火气从楼里头淌到外头,掺进檐下灯火与刚起的月色。由人引着进去一楼大堂,台上是琵琶折子戏捻腔作调。 到底是怕太打眼,对方没有包了整座楼,但是在今安他们往二楼走时,就被拦了下来。 金阿三老早就看到这几位风姿不凡的客人,挂着汗巾上前赔着笑脸:“几位客人实在不好意思,楼上被贵客全包了,暂时不能接待。要不,小的在楼下给几位拿个屏风隔着,也很幽静。” 今安与燕故一对视了一眼,说不用,随即挑了处靠窗的桌子坐下。 燕故一与今安坐在一侧,虞兰时落后一步,去了对座。 金阿三跟在后头,往桌上搁热茶,“几位要点些什么?可要小的介绍一下?” “不用。”燕故一转头道,“不如让虞贤弟为我们介绍介绍,给你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本地人虞兰时丝毫不慌,转头对今安笑:“兰时自小甚少外出,对于本地的风土或许还比不上外来人,怕要让王爷见笑。” “哪里哪里,虞贤弟过谦。” 他们说的话,今安一向插不进去,只觉得莫名其妙。 炉上温着的酒咕噜咕噜响,燕故一提起给每人杯中倒上。 虞兰时拿着杯子转过几圈,一饮而尽。 今安目光从二楼转回,就看见虞兰时咳得眼尾耳根飞红,眼里蓄了点水光,问燕故一:“你灌他酒了?” 燕故一满脸无辜:“就给他倒了一杯。” 原是虞兰时第一回 饮酒,喝得有些猛,一口辣意从喉咙呛下去,又呛上头脸,正晕乎乎地捂上额际:“我没事。” 连惯有的装腔作势都忘了。 今安只得再点了一壶蜂蜜水,换了他杯里的酒。 等台上琵琶换了三曲,二楼上仍是毫无动静。 “不等了。”今安扔下杯子,径直出门,绕到烟波楼临水的那一面。 燕故一跟在后头,往上看窗后的烛火,“王爷是打算……” 虞兰时酒意散了一些,眺目见清溪上流过星辰灯火,今安的侧影也落在那里,她冲燕故一点了点头。 燕故一凭着他三脚猫的功夫,勉强不算狼狈地攀进二楼一间空房,翻窗进去。 今安看虞兰时,问他:“你要不要先回去?” “不,我跟着你。” “行罢行罢。”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31节 两人之间距离三步远,今安扯过他正随江风飘荡的大袖摆,揽近过来,而后踩着几处落点,攀上那处窗口。 她的手勒在他的腰间,把那一处衣料勒皱,将人送到窗内,而后自己翻进去。 里头很暗,刚进去的人又没有避开,今安一下撞进他的怀里。 擦过脸旁的丝滑缎面与檀香,不知闻过几回。今安认出人,随手将他攘开。 眼睛适应后,窗外透进的暗光将满间摆设照得影影绰绰,燕故一那厮已经将耳朵贴到墙上听墙角。 今安环顾一周,自顾推了门出去,身后两人拦也拦不住。 门被推开仅供一人侧身出去的缝隙,没有发出声音。这里是拐角向内的那一排雅间,没有对着楼下大堂,也没有看守。 来人当真谨慎至极。 亮着烛火的那一间在最里面。 离得越近,屋里的寂静越是突兀。 今安贴上门户,用匕首在糊着的布上刺开一个小洞,望进去。 视角斜进去,正是窗边的长榻,立灯燃着烛,晕开一片旖旎暖红,也照出榻上的人影交叠。 那两人的长发缠绕地密不可分,女子艳丽如花的裙摆被男子的手掌撩起,正极为狎昵地往里探去—— 身后靠来热度,清如碎玉的嗓音刮进今安耳廓:“你在看什么?” 虞兰时跟上来了,就离着今安脸旁一个巴掌远,呼出的热气带着点酒味,又很干净,眼尾红,唇上也红。 像亟待采摘的鲜花。 用花形容男子是不是不太合适?今安想,或者是葡萄? 许是那几丝酒意令他失了分寸,靠过来就也要往门布上戳个洞一起看。 被今安压住了手。 虞兰时被手上的热意带跑了心神,忽听屋内爆出一声瓷器的碎裂声,而后是一声女子轿斥:“滚开!” 这一声惊动了门外的两人,今安顺手扯住虞兰时的领子,矮身蹲下去。 “什么狗屁苦衷,还不是你们男人间那些狗屁权力龌蹉事,给我滚出去!”骂人声中夹杂了几下巴掌声,极是利索清脆,听着真的是有深仇大恨。 虞兰时整个人几乎就是被今安侧压在门板上,惊魂未定。 在这处昏暗中,仍是熠熠的琥珀瞳眸近在咫尺。今安朝他示意:“嘘——” 燕故一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满脸看好戏的表情,看了他们几眼,又掉头回去了隔壁房间。 这扇门后的闹剧还在继续:“滚,给我滚出去。你娘的说话就说话,还敢吃老娘豆腐!不怕被我掐了根,还脏我地方,给我滚出去!”里头人砸东西的声音越来越近,向着门这边过来。 今安拎起虞兰时领口,连拖带扯地又避进隔壁屋子。 燕故一幸灾乐祸地道:“听动静就知道有这么一出。” 隔壁的门被打开,有人被推了出来,一个酒壶哐啷一声砸上墙,惊得底下大堂的吵嚷声都一静。 然后,今安听到了赵戊垣那厮的声音:“烟娘,你且让我进去。” “滚!” 对于男人来说这当然是极为没有面子的,幸好他不知道旁边还躲了三个听墙角的。 只听着大约是没戏了,被三番拒之门外的赵戊垣这才整理衣着说改日再来,下了楼去。 过了好一会,又听隔壁的女人蹬蹬蹬跑出来,冲着一楼正堂喊道:“金阿三,谁让你把不干净的东西放进来的!上来给我把整个二楼都洒层盐,驱邪!” 第38章 舊水夢(二) 楼里伙计忙着撒盐的时候,今安已经原路带着虞兰时下到一楼。 燕故一在下面摇扇等着,心有余悸地道:“差点听了场活春宫。”他没有像今安一样看了几眼,却到得早,听了些不该听的动静。 虞兰时被今安几番带上带下,衣领袖口乱得不能看,最后一点酒意终于也散了个干净,却仍是微醺般脸红心跳。 下来得急,他还未站稳,袖子跟今安的挤作一团,被她扶了下后腰。 燕故一就着方才的听闻,抽丝剥茧:“一个舞姬所生的外室子,不齿于自己的出身,拼了命地斩除阻碍往上爬。临了临了,却对自己之前所不齿的女子这样纠缠,难以自拔。岂非是很有趣?” 今安转头望了望,那层楼上渐次点起灯火,照出忙忙碌碌的人影,映得底下清澈的水面也热闹起来。她若有所思:“听起来这二人牵扯颇深。” “定是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我自诩将赵戊垣的祖宗十八代查了一遍,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遭。”燕故一边手敲扇子边道:“赵戊垣何等机警,若非真是难忘,何必藏得这么深?又怎么会在敌人环伺的这个地方,冒着风险也要来见上一面呢?” 今安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觉荒唐:“他脑子坏掉了?” “王爷,不愧是你。”燕故一笑起来,话锋一转,“不知道把烟波楼的这位掌柜抓了去,能胁迫那赵戊垣拿出些什么东西来换?” 今安摇了摇头,她点了远近几处黑漆漆的地方,对面屋顶,巷尾拐角,示意他留心:“那几块都有人,气息很轻,是高手。如果你敢轻举妄动,被抓的就不知道是她还是你了。” 虞兰时在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说话,十分默契,没有旁人可以介入的余地。 眼见随着赵戊垣的轿辇离去,那几处潜藏的人影被撤了不可窥探的命令,向烟波楼围拢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今安当先离去。 —— 回去的轿子里虞兰时很沉默,像是被这一趟累着了,也或者是酒意还在,支额半阖着眼眸。 窗边悬挂的玉穗是枚鲜艳如血的玛瑙,随着穿进帘布的风轻轻摇,在他眼前晃动,偶尔与她的唇色重合。 在今安偏头说话时,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侧脸上。等她有所觉地看过来,他又敛睫低眸。 他不敢与她直视,却不遮掩,任自己的行止意图暴露在旁人的目光下。即便如此,今安也没有察觉,察觉了也不在意。 燕故一坐在对面,甚至有点可怜他了。 可怜他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妄想触碰悬崖上的云雾,最好让云雾沾上尘土重得再也飘不起来,只能落进他怀里。 可怜他注定一场空。 今安从不曾为这些投向她的、或仰慕或爱恋的目光停留,也不会去辨别。就如她不能理解赵戊垣像个耽于情爱的白痴一样,做出今夜这种荒唐的事情。她同处这个位置,绝不屑于做出这样的选择,所以她不信。 “还要多谢虞贤弟的车轿,载了我们这一程。”燕故一将话引到虞兰时身上,她的目光随着挪过来。 今安看向好一阵不出声的人,他将自己藏匿在外面投进的疏影里,脸上被酒意熏出的残红消了,显出玉一般润而冷的白。 好似有些什么不可解的烦思,让他的眉头掐起褶皱。 但很快,他从那片影子里直起肩背,面容重新拢进温暖的烛火中,朝她眉眼弯弯地笑:“兰时先送王爷回去。” 今安不置可否。 燕故一笑着应了,又道:“今夜还要劳烦虞贤弟为我们保守秘密才是。” “我不会说的。”他点头后,又自嘲地摇头,“我也不懂,说出来也是颠三倒四,让人听了笑话。” 不懂他们之间动辄一个眼神就可以领会的默契,也不懂那些轻描淡写说出实则诡谲难辨的风云。 他在妄图接近云雾的时候,陡然发现自己与山巅之间,差了十座登天梯。 除了身份地位上的云泥之别,还有受限于自身成长的见识、眼界、谋算,所有所有这些不堪匹配的东西。 这才是天堑。 —— 隔天燕故一继续当陪客,游山玩水,吃喝玩乐。 在日落的时候,他不说告辞,而是说定了上好酒席,邀请赵戊垣一同前去。 到地方的时候,赵戊垣脸色显而易见的僵硬。 燕故一恍若未觉,呵呵笑道:“这烟波楼的仙人醉远近闻名,不知侯爷可有尝过。” “哦?”赵戊垣闻言好似颇有兴趣,“请燕卿带路。” “侯爷请。” 接下来就是在燕故一凭一己之力搭建的戏台子上,敲锣开幕了。 他当着赵戊垣的面,对前来迎客的掌柜“一见倾心”。 长街的繁华灯火如河流入脚下,在居高临下的楼顶,只剩天边寥落的月色与火光照不上来的周遭黑暗。 今安一身夜行衣装束,揭开屋顶的一片瓦砾向下看。 一张摆满了菜肴的大桌,燕故一正对女子表示倾慕:“烟掌柜这等才貌,岂能在这市井里被埋没了。” 烟娘看着眼前这位文雅公子似风月老手,眼里却是戏谑的笑意。 她挑起个逢场作戏的笑:“公子折煞烟娘了,不过是街坊邻居卖我一个面子,将就着把生意做起来。烟娘可不敢担这美名。” 然后就是几番你来我往的言笑晏晏。 从楼顶的角度看去,看不到坐在一旁的赵戊垣脸色,但能看见他紧攥在手中的酒杯,快被捏碎。 今安不信这位菅州侯,在多年处心积虑地登上高位后,会做出在险地与旧情人相会的愚蠢举措。 必定是有什么暗地里的阴谋。 经过昨夜,她仍然这么认为。 燕故一在中途借故离去,临走前向头顶挑来一眼。 闲杂人等一去,烟娘也要告退,赵戊垣不让。他站起来,几步就将人逼到了墙角。 花太艳丽芬芳,即便当头甩上巴掌,也阻止不了妒忌心大发的登徒子。 女人玉段般纤美的手腕被人握住,又唯恐弄伤般轻轻松开,掐出的红印被他怜惜地吻了又吻,顺着滑落的衣袖往内,得寸进尺。 犹自低声斥骂的红唇被碾乱了上面的胭脂,她侧开脸,又让男人手掌轻柔按了回来,指腹从鬓发到眉眼,寸寸流连。 身着紫袍的男子背对这边,看不见神色。但从这点细枝末节上,就可以看出他已然是被怀里人迷得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 哪有什么秘不可宣的阴谋,只有一室亟待轰轰烈烈烧起的干柴烈火。 当真有人这样愚不可及,踏入险地,只是为了美色。 赵戊垣这个蠢货,浪费她一晚上时间! 今安差点捏碎手上瓦砾,暗骂数句。忽然,身后一下不同寻常的破空声。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32节 她迅疾转身,抽出匕首向前劈去,锵一声,劈断了一支疾射而来的暗箭。 箭杆从中断裂失力跌落,不远处,被人持在肩肘的□□反射冷光。 看戏看戏,险些就要搭上买命钱了。 对面楼顶上的人发现了她,见一击不成,当即做出手势。不过两息,几道人影从街尾巷角现身,向这边快速包围过来。 今安退到屋顶边缘,向后一倒——黑色身影落进无边的夜色中,楼层里觥筹交错的光影透窗而出,急速掠过飘飞的衣袂。 她在下坠中一个后翻,踹上墙面借力,避进一楼与二楼间的檐角。借着遮挡向上望去,她原先站的那个地方落了几道身影,正向下看来。 瓦砾被踩碎的声音太响,已经惊动到了楼里的客人。 烟波楼前临闹市,后是深水,左右都是低矮的商铺,从屋顶过去太显眼。她这一身行走在黑夜是最好的隐蔽,去到闹市的明火中就是自投罗网了。而大门前,是菅州侯带来的守卫。 心头连番计较,今安脚下不停,向上攀跃几步,挑了二楼一扇黑暗的窗户翻进去。 门外在清走四处的客人,隐隐的有刺客的喧哗声传开来。 今安环胸靠在墙边,听见外头开始逐间搜查的声响。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很明显,对方也和她想到一块去了。 忽然,嘈杂中一道脚步声向这边走近,径直推门进来。 今安手上的匕首下一瞬便压上了来人的脖子。 来人身量颇高,被她攘得轻退一步,随着一阵檀香靠近来的,还有熟悉的嗓音:“王爷,是我。” 虞兰时。 今安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惊讶,收起匕首,抓着人避进更深的黑暗里,“你来做什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知道王爷还会再来,所以今晚一直等在这里。外面突然乱了起来,想着可能是你,所以就找过来了。”他简单几句交代完,从明亮走进暗处有些不适应,眯起眼睛想看清她,“你没事罢?” 废话不多说,外面的客人已经被赶得差不多,守卫开始一间一间地搜查,很快就要搜到这里。 不再问怎么他能一下找过来,今安借着慢慢适应的光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把你的披风解下来。” 她反手将自己罩面的黑布扯开。 第39章 舊水夢(三) 突围出去一开始就不在今安的打算里,正思索怎么脱身之际,他送上门来了。 这一身黑衣实在太过明显,她却不接虞兰时递来的披风,而是任由它委落在地上。 什么情况能让人在第一时间避开,甚至不敢或不能上前一探究竟,顺势可以把所有蛛丝马迹都藏下。 能是什么情况。 这处雅间,几丈见宽,中间一张大桌并几张圆凳,一两盏烛火就能让这里一览无余。 “虞兰时,你是来帮我的吗?”她问。 虞兰时在昏暗中点头,怕她看不清,又“嗯”了一声。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帮。 没等虞兰时问,她走上来,扯住他的衣袖往里走。虞兰时顺从地,似牵线木偶般地,被她带到屋中唯一的桌前。 等到她另一手揽上他的腰,将他往前揽近时,清明的神思开始搅浑。 近在咫尺的触碰与拥抱,隔着轻薄衣料透过来的热度,几乎要烫穿他的皮肤。 他的腰好细。今安将他搂抱到身前的时候,不合时宜地想到。 “虞兰时,你喘一声来听听。” “什、什么?”他全然料不到自己也会有舌头打结的时候,脑袋晕乎乎的,比昨夜喝的那口酒还上头。 她不却肯放过他,一如既往笃定道:“你知道的,别装傻。” “我、我不会……” “你怎么什么都不会?” 他几近求饶地,避开她喷洒到脸上的温热鼻息,往她颈间躲:“非要这样吗,没、没有其他的……” 没有其他的法子了吗,这样让他以后还怎么、怎么…… “这些都算不了什么,你知道的。”她靠近他耳边轻轻地说,“就全当帮帮我,你会帮我的,是吗?” 那一声尾音犹似带钩,钻进他的耳朵。她的声音压低后,往日不近人情的清冷全成了无意撩拨。 鼻端间她颈侧的香味愈加浓烈。 他在做过的最荒唐最糟糕的那些梦里,都没有这般情状。 他的腰被她揽得越发近。 混沌间,感觉她抽出了他腰间的束带,拖扯着环佩啷当落到地上。她将他的外袍敞开,整个人藏进他的怀里,于是宽大的衣裳便将她身上的黑衣尽数遮得看不见。 少了一层布料,却也将他所有的软肋摊开,以肢体厮磨的方式,几层衣料的摩擦声好似一场大雪。 黑暗是贪兽趁机挣扎锁链的最好时机。那些曾经困束他的蛛丝被她的指尖寸寸割断,几乎给了他可以为所欲为的念头。 桌子不窄,中间放了一托盘的茶壶茶杯,是给客人喝茶用的,也是酒楼里惯例摆的。在两人的推挤间,这可怜的一托盘被挤到了桌角边边,只差再一下就能摔到地上跌得粉碎。 雪淹到了脖子间,一片一片地慢慢叠上来,柔和而残酷地,倒数着他的死期。 这里的时间好似过得很慢,但是外面人其实只是搜过了两间,下一次的目的地,是这里。 人声与火光已经到了门外,透进来的光亮照到桌边,堪堪照清了虞兰时半幅面容。 他的睫毛乱颤,眼里是泫然欲落的水与光,在半明半暗中向她看来,眼底交杂惊慌、欲色、贪婪…… 光从他身后打来,她的面容就清晰得多,不同于声音里冷静自持的,琥珀瞳眸里糅杂了其他东西,深沉的,勾着人低头去探个究竟的。 黑暗是既善于躲藏又坦诚纯粹的颜色。 许许多多不能登上圣人之书的情绪,在撕裂了一角的这方黑暗里,从这一张一贯清冷纯然的面孔上,向着她放肆倾泄出来。 他的呼吸滚烫而紊乱,身体又是僵硬的、颤抖的,被带着搂上她腰间的手甚至掐得她有些疼。 今安不知道自己在一瞬间想了些什么,眼前晃过男子指腹揉过女子唇面、晕开的那一点胭脂,又是虞兰时昨日在门外,靠近她时、那张饱满而红的唇。 赵戊垣那贪色蠢货,也并非没有缘由…… 外面人推门而入的前一刻,今安鬼迷心窍般,抚在他后颈的手施力将他按下—— —— 被赶走的客人个个不满,在逐渐拥挤起来的走廊上抱怨不停,又摄于搜查人的冷面,只得顺着楼梯下去。 一处处雅间门户大敞,点灯的没点灯,都被进去仔细搜了一番。 一无所获的众人来到拐角靠里的最后一间。 门被踢开,火把照进。初时是一室黑暗锁住的静谧,而后火光随着脚步声很快乱晃到屋中的桌前,照见了地上丢弃的浅色披风,再往前,年轻男子修长笔直的双腿被靴裤包裹,背上衣裳华美的纹路皱得不成样,腰背弓起压着底下的人。 交颈缱绻。 喘息声。 衣衫凌乱裹着两人。 男子背上长长的墨发勾绕在女人纤细的手指间。 火光一晃而过。 来搜查的众人都惊呆了。 哪怕火把的光只有一团,也能堪堪照见那两张美轮美奂的侧脸,和难舍难分的情状。 死一般的寂静后又是一连串的吸气,脚步声兵荒马乱地退出去,门掩紧。 今安推开身上压着的人,拎起地上的披风,围到身上。 —— 整座烟波楼的客人都被请了出去,没有搜到可疑人等。 到底不敢在别人的地盘大肆搜捕,去到几条街外的暗卫也退了回来。 赵戊垣坐在大堂前,将手旁的茶杯摔到眼前跪下汇报的人胸口,淡声道:“废物!” 茶杯滚到地上,摔成几瓣,残水败叶洒了一地。 声响惊扰了案后正拨算盘的人,她抬头看了几眼,尤其注目地上那一滩狼藉,蹙着黛眉道:“不要在我的地方砸东西。” 没有人说话,空气一片寂静。 耸着脑袋的金阿三拿起扫帚将碎瓷片扫了,然后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少顷,案后的美人一手持灯一手拿着账本走过来,将账本放到赵戊垣面前的桌上,话声缓缓:“这是今晚上赶走楼中所有客人的损失,烦请侯爷过目。看看是当场结算,还是改日伙计到府上清账呢?” 赵戊垣没有看那本帐,只将目光徐徐地从那只五指如青葱的柔荑,看向眼前笼在明艳烛火下的美人面,“何必在这等地方拨这些破珠子,比这些多上数倍数十倍的我都可以给你,只要——” “唉。”未等他说完,烟娘轻轻叹了一声,“谈钱多伤感情,何况我们还没什么交情。请侯爷结了这帐,再来说其他乱七八糟的,好吗?” 两人短暂的对视中,赵戊垣先移开视线,侧眸示意旁边人。 手下忙忙递上早已准备好的银票。 点清了银票,烟娘转头叫住门边那只缩头鹌鹑,“金阿三,关门打烊,送客!” 金阿三已经无法形容将这群贵客送出门时,那种脑袋随时要掉到地上的心情。 尤其是当前那位穿紫袍的男子,扫来的眸光冷得吓人:“你是这楼里的伙计?” “是、是……” “做了几年了?” “三、三年了……” 三年。他眸光闪动,回望身后,烛火渐次熄灭的楼里,那角拖曳而过的紫色裙角。 回去的轿辇上,赵戊垣吩咐外面人:“把那里周围的人手增至两倍。” “是!”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33节 “今夜必定与燕故一背后的人脱不了干系,本侯倒要看看,他们明日要耍些什么花样!” —— 虞兰时的车轿等在街边,今安将披风解下,递还给他。 他的目光闪闪躲躲,从刚刚就一直这样,本就红艳的唇面被咬得要破。 等她上马要走的时候,他在后面期期艾艾地唤。 今安回头,他又不说话,只望着她。 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已经污了他的清白。 马蹄躁动地在原地踢踏了几下,今安等了等,问他:“会骑马吗?” 他顿了一下,缓缓摇头。 “你真的是什么都不会。”这句不是奚落,她的眼中满是笑意,身后发丝与红缎在夜风中飞扬,勾绕上面颊颈间。 他仰头看着,掌心似乎还残存方才抚摸过那里的麻痒。 而后她驱马走近来,向他伸手,“上来罢,我教你。” 这匹马是从小跟在今安身边,她一把草一把草地亲手喂养长大的,与主人尤其亲昵,也仅限主人。虞兰时勾着马镫上去的时候,它不乐意地喷鼻撅蹄子,被今安温声拍抚了下来。 今安很忙,顾完这个,还要去牵身后那个笨手笨脚上不来的。 夜间坊市热闹拥挤,马儿只能委委屈屈地找空隙落脚。等到城门在望,人迹渐少,耳边的风声便一阵快过一阵。 身后巍峨喧嚣着的城池在马蹄声中越来越远,那些原本凝固着的夜色,在策马奔腾的放纵中,变成了穿梭而过的流云。 她系在发上的红缎与长发一起,随着风挨上他,又从指缝流出。 教人骑马这一时兴起的念头,在身后人快把她的腰勒断时,失去了热情。 今安扯着马缰在原地转圈圈,低头去拍他的手背,“你放松点,还能摔死你不成。” 他松了松手,下巴搁在她的肩侧,轻声细语地说:“太高了。” 小淮八九岁爬屋顶下不来的时候都没说过这种话,今安诧异地问:“你小时候没有爬过树?” “没有。” “怪不得胆子这么小。” -------------------- 天上掉馅饼了,虞兰时。 第40章 舊水夢(四) 这片天地挣脱了城池的墙垒围困,所有熟悉的歌舞升平尽数被抛于脑后,风声裹挟着一切未知往无垠的前方涤荡而去。 这就是她的平常事,却是他的第一遭。 但凡决定接近她,一步一步,都是要将平生过往渐次翻天覆地的巨变。 衣袂长发纠缠,虞兰时在一往无前的飞驰动荡中,在跌下就绝对会粉身碎骨的结局前,紧紧拥着她。 今安听到他的叹息声,不由得问:“你在叹什么气?” “我只是在想,这样的风景竟然是第一次看到,不知道以前错过了多少。” “你还想看什么?” “想看看,除了洛临靳州,外面又是些什么模样。” “那岂非很简单,只要有一艘船,顺着这逐麓江往上到江口,长鞭快马半日便出了靳州界。往西是菅州,往北是连州,这两处与靳州一样同溯逐麓江,区别不大。” “一艘船?”他忍俊不禁道,“王爷忘了吗,那艘船差点沉在了江底。” 今安闻言也笑了:“只怪你运道不好。” “是吗?”虞兰时喃喃问道。在刚落入江寇手中的时候,他或许也会这么认为,但现在,不是了。 今安纵着马缰,任马儿慢慢缓下速度,闲适地走动,穿进高密的芦苇丛中,靠近江面。 漫天星河倒落在逐麓江上,对面是矗立了千万年的连绵山影,沉默巍峨。 “连州之后再往北,是王都,聚集了王朝最耽于权力的一群人,除了勾心斗角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好看的。然后再过去是上东三州,风物便与洛临截然不同,冬天下的雪不比这边的湿冷,而是大片的干燥的,一夜之间就可以染白一座山丘。” 她的目光掠过璀璨的江面,投在那些连绵的山影上,又或者是穿过山影望向更遥远更宽广的地方。 虞兰时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又定回她的侧面上,看她眼里那片美丽的颜色,轻声问:“你想去哪里呢?” 今安回神,笑看他一眼:“怎么问起我了,是你想去哪里?” 他摇摇头,“没去过的地方太多了,也不敢去。才想问王爷去哪,到时可否带着兰时一起去?” 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他隔了一会又问:“可以吗?” 如此往复,他问了三次。 “你了解我吗,虞兰时。”今安被他缠得烦了,问了这一句。 虞兰时沉吟了一会,来不及回答,也不需要回答。答案不言而喻。 “你不了解我的生平,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曾经去过哪里,做过什么事情,就说跟我走。万一我将你带到贫瘠无人的荒漠,就放下你,任你自生自灭……也是不无可能的。”她甚至被自己的这个假设逗笑,回望他一眼,“怎么样,你还敢跟我走吗?” 她的本意是借着玩笑话堵他,让他收敛那些天真性子,却没想到身后人默了一会,轻声答道:“有何不可。” 今安不由得回头,想看看他眼里是否藏着戏谑,却没想到对上了他尤其专注的眼眸。 两人同乘一骑,隔着的距离甚至分不开相互缠绕的发丝,他的目光坚定而专注,映着江面上熠熠的星光,不躲不避地与她对视,像是在昭告些什么地道:“我愿意的,王爷。” “说得轻巧。”今安调开视线,“你只是被那些从未亲眼亲证的风光迷了心窍,才敢与我这么说罢了。” “王爷又了解我吗?”他在身后问。 今安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江风,短暂地让自己投入这种无意义的纠扯。她想,她是不了解的。 他看着像一块置于高台的、常常被人呵护拂拭的玉石,外表看似无暇,也从未沾染过什么污垢是非。 可偶尔地,他又会展露出一些棱角,锋利地可以割伤人,一如今夜这场突然而来的对话,而他不依不饶地求证着什么。 既莫名又执拗。 “王爷不了解我,又怎么知道我现在的话,是出于对未知事物的向往,还是因为坚信你不会将我弃于险地?” 他漂亮的五官在夜色中泯灭了一切鲜妍,上勾的眼尾即是水墨画中最惊鸿的那一笔。 他说:“又或者是,无论你带我到哪里,只要是你带我去,无论哪里,我都甘愿呢。” 一切尽皆沉寂,遥远城池中的尘世喧嚣映红了那一角天空,到不了这里。这里的光亮就是只有亘古的星辰与倒影,还有他的眼睛。 极其坦诚、呼之欲出。 忽而他又一笑,那一笔美妙的眼尾弯起来:“王爷不是说要教我骑马吗?” 说要教骑马,当然不是说说而已, 今安下了马,马儿立刻就要尥蹶子把身上的人甩下来,幸亏她手上缰绳没放,当即扯住。 马儿喷着鼻不忿地原地踏圈。 可想而知如果刚才她放开了绳子,此时的虞兰时已经不知道被甩到哪里躺着了。 无法,今安只得重新上马,这回位置不同,落在了虞兰时的身后。 可他握绳跟拿笔一样,不敢用力,小娃娃翻花绳的力道都比他强。 等他扭扭捏捏地尝试几次,把马险些几次带到江里去,气得它又要尥蹶子的时候,今安实在看不过眼了。 他比较高,挡了视线。今安压着他的背让他微微弓下,那两片随风飘荡的大袖实在风雅,被她乱糟糟揉作一团塞进他的怀里:“卫莽说得对,下次你要学骑马练武这些,不要穿这些大袖子,麻烦。” 她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跟他说握绳的使力点,偶然一抬头,才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定在她脸上,带着明显愉悦的笑意。 今安一巴掌拍上他额头,“能不能好好学!” —— 城落宵禁之际,今安将虞兰时送回了虞府大门前。 费了一晚上功夫,差点看了一场活春宫,自个儿又演了一回活春宫,其他事情是半点没做成。 连教人骑马都只拎了半桶水,回来的时候勒她腰勒得比去的时候还紧。 他还想请她进去坐一坐。 今安不敢。 再消磨时间下去,天就要亮了。 她坐在高头大马上,眉眼意气风发:“虞公子,早点歇息罢。” 名仟从府里匆匆赶出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公子还望着空荡荡的街头发愣。 第41章 山嵐唳(一) 转眼就到了约定之日。 猎场定在了洛临城外的山上。 南边临江吴侬软语的水城,却生就一座天险,一道犹如巨斧劈开的豁口断开了山头,勒着马缰立在悬崖边缘往下望去,乱石滚落,深不见底。 “王爷好生有本领,找到了这么一处好地方。”赵戊垣在十数步开外,也坐于高马上,低眸俯瞰着山崖下。 他的身后是从菅州带来的三千兵士,个个重甲加身,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好手。这一批兵马顺着山道布得密密麻麻,与今安带来的人遥相对峙。 常年险峻罕有人迹,只有老樵夫才偶尔经过的天险处,这一日叫这些轰隆袭来的人潮,几乎踏平了崎岖。 赵戊垣纵着缰绳,驱着马在边缘走了几个来回,蹄铁踢踏下乱石不断掉落。他接过手下人递来的短刃,随手往底下云霭缭绕处一扔。 久久,没有回声。 “真是一个杀人后毁尸灭迹的好地方呢。”他这么说着,抬头向今安看来。 他那一双尤其出彩的眼睛即便带着笑,也是显而易见的傲慢。唇薄而平,骄矜冷漠。面上线条各处都刻着处心积虑,高高在上,无所动容。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34节 完全想象不出前两回对着女人能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怕也是跟毒蛇一样叫人退避厌恶。 今安整理手腕上的束袖,看也不看他:“谁说不是呢?” “王爷这话真是叫人恐慌。” “菅州侯不也来赴约了。” 这一处天险旁,仅隔一条两马并行的山道,是另一处人为凿出的洞口。 说是洞口不太适合,这道口子往里延伸,几乎把山腰掏空,仅剩一线悬压着其上万钧不可计的山头巨崖。 巨崖遥遥欲坠,不知什么时候就塌落得惊天动地。 “真是玄妙啊。”赵戊垣这人跟来观光一样,见一处夸一处,抚上洞口山壁,往里张望:“开凿这么一处,不知道得花费多少时间人力。” 洞口处丈高的空隙,教人只张望着,就能感受到重山压顶的窒息逼迫。 里头又实在宽敞,让人不得不设想着,究竟是要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才得凿开这可容纳千余人的地方,还要来到这样无人凶险的悬崖边。 今安在后头给了他答案:“侯爷不觉得,这一处用来养兵分外合适吗?” 赵戊垣回头,对上今安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便也笑了:“原来这一处,是王爷用来养兵的?” “本王确有此意,却来不及施展,就教人捷足先登。” “哦?”他颇有兴趣地,“什么人,竟也能从定栾王的手下抢东西,什么样的胆色,什么样的本领。有缘的话,本侯定要好好见识一番。” 今安骑着马踱上几步,凝眸打量他的神色,“巧了,本王请侯爷来洛临城,也是想问问,侯爷可否为本王引荐这位有缘人。” 赵戊垣闻言先是一愣,而后便是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实在有趣。这地方开在王爷你的地盘,却要本侯来为你引荐开凿的人,竟不知是哪里来的莫须有的罪名!” 他边说边大力拍着山壁,直教人担忧那承着万万钧重量的脆弱石壁要被拍碎。而后,他停下来,问道:“是徐章昀那厮这样和你说的?” 今安摇头道:“难道不是菅州侯事多人忙,忘记了吗?” 山壁上的碎石粒嵌进了掌间,赵戊垣边拍抚掉便点头:“王爷此话也有些道理,本侯确实事多,家里的事情那样多,哪里抽得出时间把手探到靳州这边。” 山道上一时只听得风声过耳,树浪涛涛,马群按捺不住蹄铁敲着山路。 “那便请侯爷一观靳州风光。” “还望今日这一遭,莫要叫本侯失望才好。”话落,赵戊垣掉转马头,当先冲去山顶,身后兵马接踵跟上。 卫莽在后面嘀嘀咕咕:“这人真是装相。” 今安抬头望着,须臾下了结论:“不是他。” 豢养江寇,在山上凿开这一处险地养兵,而后干脆利落抛了这步废棋的背后主谋者,不是赵戊垣。 那么是谁。究竟是谁。 太过轻易的结论,使得卫莽不敢置信:“王爷就这么信他这一番绕来绕去的鬼话?” “在徐章昀说出他们互相来信时,赵戊垣的嫌疑就去了七八成。能有这样蛰伏心性的人,怎么会在其他人手上漏了马脚。” “那么王爷你邀他来这里的目的是?” 今安不语,举目望向群兵奔赴的山顶。 自然是探一探这位远道而来的邻居。若能谋事,便称友。若不能…… 也尽早除了这迟早要长成苍天大树的劲敌。 —— “王爷不在。”小淮从树上跳下,挡在来人面前,“你来做什么?” “小淮公子忘了?”虞兰时彬彬有礼地道:“上回我说要习武,你说你来教我。” “少跟小爷来这套!”小淮自从上次那件事情后,已经看透了他的伪善,“都是你接近王爷的借口,别以为小爷看不出来,小爷迟早和王爷说清楚,扒了你这只狐狸精的皮!” 少年只有他肩高,磨牙霍霍,一双眼里都是未遮掩的厌恶。 看来上次那件事做得确实有些过火,招惹了这少年的敌意。 他头一次做那种事,还没能控制好分寸。 可虞兰时又岂会怕他人的厌恶。 只要能达成目的,什么都可以拿来做登天梯的踏板。 “你要和王爷怎么说?” “你怕了?”小淮上下打量他,眼里的得意要飞出来,“只要你滚出这道门,以后再不踏进来,小爷我就既往不咎。” 虞兰时闻言便笑了。 小淮有些怔住。 他见过这人在王爷面前的笑,眉眼弯弯,开心得眼里能溢出光来,柔弱得跟朵花似的,也做作得能让人吐出隔夜饭。 但绝对不是这样,嘴唇划起笑的弧度,眼神却是冷的,他说:“我拒绝,所以谈判失败了。” 小淮登时心头火起,就要挥起拳头,想起什么,又顿住。 虞兰时了然地看着他,“你不敢。” “我不想欺负小孩子,但你也可以尽管试试。” “还记得上一次吗,看看王爷究竟是信你还是信我。” —— 日暮,长队的骑兵从城外急驱而回,带着孤山上的肃杀寒意,刮乱了数条繁华大街。 王爷遇刺。 有人在山顶的密林中布了暗箭。 已有快骑提前回来禀报事情经过,燕故一立即下令封城。 小淮年少冲动,说要出去找王爷,一扯马缰就往外面跑,被燕故一命人绑了起来。 卫莽在府门前下马,冲着前头的燕故一甩下一句:“有内贼。” 他收敛了大嗓门,这一句只有燕故一听到了。 燕故一神色一凛,低问:“王爷呢?” “王爷带兵去追了。” “不是赵戊垣?” “那小子是最早去到山顶上的,伤亡不少。” 菅州侯到来不过两日,猎场之约更是兴起之话,而山上所有的布局都是燕故一逐步令人去办的。 闲杂人等早撤了个干净。 却仍防不住有人趁两城诸侯相较,借螳螂捕蝉之际,欲做那只最后的黄雀。 而那只黄雀,就藏在周围,藏在身边。 燕故一向来挂在嘴角的笑意没了,转头,眼尾线条下敛,眼里神色冷静残酷。 在冲天火光照亮的庭院前,站了许多人。他来回地,扫视着这些人的面目。 这些人,最低的也是官至从四品,个个都是安插在军中的主要位置,也都是跟着今安从北境过来的。效忠的宣誓历历在目,这些风沙磨砺成的铜筋铁骨,生死义气,这些人,本可以把脊背托付。 但是现在,不一定了。 燕故一抬手打落火把,振落的衣袖在空中犹如一道斩落的铡刀,他冷声道:“在王爷没有回来之前,所有人不得私自出府。” “违令者,杀无赦。” 而其中到底有几人在故作镇定,抑或低眉谋算,就是下一步去一个一个揪出来的事情了。 燕故一转头叫来李管家,点着旁边呆立的虞兰时,“送客。” 虞兰时立刻上前两步。 燕故一知道他要说什么,眼尾轻瞥,薄唇一张:“虞公子,你留在这里做什么?你能做得了什么?” —— 马车远离了身后风声鹤唳的偌大府邸,门前没有点灯,里头火光蓬发,利刃声作响,黑暗下如一头咆哮闷在喉头的猛兽,匍匐着。 名仟在催促车夫再走快一点,车轮骨碌碌地急滚过凹凸路面,逃离这一片黑暗围拢的地头。 快回到阑井街时,迎面撞上了骑马带队的府里管事,“老爷命我来接公子回府。” 这一场骤变掀起的巨浪,席卷的不止一处。 府门外,虞之侃带人等着,这个一向对待家人对待独子尤其温和的人,在将入冬的寒意冷风中,生生冻硬了脸上的笑纹。 虞兰时走上前去,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迎面一道掌风刮来,半点没留力气,狠狠地将他的脸打侧过去,规整半束的长发洒乱肩头。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第42章 山嵐唳(二) 这一巴掌极重,从未有过,在嘴里刮出浓烈的血腥味,虞兰时接过名仟递来的帕子,往嘴角一按。 拿下的雪白巾帕上一抹血色刺眼。 不用看,也知道火灼针刺般疼痛的左脸上现在是什么情状。 抬头,对上虞之侃的脸色,他正咬紧牙关下颌隐隐抽动,极其生气,也极其失望。他压着声音质问道:“你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这场对话是在书房进行的,廊前门上灯火挑暗,管家已经去了夫人和老夫人的院里打点,粉饰太平。 夫人疼爱得之不易又自小病弱的独子,只把他当成了笼里羽翼未丰、受不住外头风雨的金丝雀。听之任之,几近溺爱。硬不下心肠,还要做慈母多败儿的践行者。 书房中。一身白衣的少年跪在凉砖地上,腰背笔挺,长发如墨缎,半掩着左颊上涨红的掌印。不辩不驳,不肯屈服。 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 虞氏起兴于商贾,前几代确实是登不上台面的铜臭家。但登富极便仰贵仪,祖上留下的庇荫足够子孙不必再摧折腰骨。到了虞兰时这一辈,是真正框在礼仪模子里塑成的。 他不曾违逆长辈,不曾行差踏错,一步一步地照着早就铺陈好的光明大道成长着。只要他心无旁骛地走下去,即便日后在官道商贸上无所长,做不到光耀门楣,也能守正自身,一生顺遂。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35节 一如他的名字,兰时。良时,春时。不求功业远大,但求所有的美好愿景都能伴随左右。 可是今夜,虞之侃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以往的过于纵容,险些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 如果不是今夜城外生乱,府里闭门时名柏说漏了嘴,虞之侃现在怕还被蒙在鼓里。原来眼前这个一向乖顺的儿子,竟然已经三番四次前往定栾王府。瞒着他,瞒着所有人。 私交密切。 “你可知那些人表面光鲜亮丽,实则利欲熏心,无恶不作。你去那里,无异于引火烧身,跟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又有什么区别!” 虞之侃实在气极,抬手一扫手边的茶盏,瓷器碎裂在虞兰时脚边,溅上衣袍。 门外的辛管家听到声音忙忙进来,左右为难,只得劝道:“老爷息怒,老爷息怒。老夫人与夫人那边尚未知情,莫要惊动了她们啊。” 虞之侃勉强按下心头火,又听底下跪着的人终于出声。 “父亲息怒,孩儿知错。”他说。 “你知错?那你说,你错在哪儿了?” “我错在不该不自量力,与王府中人来往。不该欺上瞒下,害得家人为我担忧。更不该以身涉险,将自己与家人置于险地。”他依次地,将脑子里已想过千百遍的一条条说出,平静地,漠然地,“孩儿知错。” 闻言,虞之侃一拍桌面,站起指向他,“好啊,原来你都知道,你都知道——”手指轻颤半晌,终于无力放下。 “各城诸侯间向来是狗咬狗,你死我活,举战便要倾数城之兵,哪里见得半点仁慈和对庶民的宽怀。今日能将你奉为座上宾,明日就能让你身首异处,不得善终!我告诫过你多少次,你仍去淌这趟浑水。”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长叹一声:“我与那连州侯不过一封暗里递往的书信,便险些累得你殒命江上。你既然知道,便是已经想过悔过,却还是要去做。你究竟是将自己,将我和你的母亲祖母,将这全府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置于何地?” 在虞兰时的预想中,这场质问迟早无可避免,却不会来得这么快。 果然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无从分辨,默然不语。久病带来的寡白面色在灯下几近羸弱,称得嘴角的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见他这样,虞之侃踱步半晌,终究动了恻隐,只当他有所回头,便说罢了罢了,“我不问你如今究竟与他人交情多深,又有多少往来。我只要你答应,从今以后,你和那些人断绝所有关系,再不能有任何明面暗地的牵扯!” 掷地有声,当头砸上,虞之侃势必要在今夜得出个结果:“你答不答应!” 屋内惊雷响后便是寂静,令人无所适从的寂静。 虞兰时攥紧了掌心,皮肤碰到了尖锐的物体,是方才茶盏摔碎的碎瓷,坚硬的,锋利的,避不开的。 他的沉默令虞之侃更加失望,心头无力,想起来道:“你莫不是觉得那些区区的救命之恩能做什么捷径?你以为是救命之恩,其实人家已经借着这份恩情从你老子这里,掏去了数万两黄金白银!” “我知道。”他回答,神情冷静,变也未变。 权势与金钱间不可能撇得清干系。虽然他的父亲一直妄想能划清界限,独善其身。 这场救命之恩一开始就掺杂了各方人等数不清的算计。从在那次宴上知道她的身份,一切他所捉摸不透的痕迹便都有了解释。 可即便开端尽是虚伪,人情假面都是恶意。 但又如何呢?结果不因人力而定,人心也是。 “你知道?”这事未对别人说过,虞之侃先是一顿,而后不由得上下打量起眼前人。 他跪在那里,正在张开的身骨撑着阔衣,笔直得像一株正在拔起的修竹,雪白的月光压着他。他对所有的错误一并揽下,不推脱辩驳,也不说一个改字。 细究起来,今夜的这场雷霆指骂,像是与他无关,他毫无动容。与之前惯常彬彬有礼的举止相对比,一时间竟判若两人,陌生至极。 昏暗灯火下一瞧,仿似这具皮囊下叫什么贪婪恶鬼侵吞了心智,敢与亲父对抗。宁肯将家族一并拖入劫乱,也不肯回头。 虞之侃在这无声对峙间,突然想起了一桩旧事。 虞兰时七岁那年,陆氏的外家来了些亲戚,带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孩子。虞之侃和夫人都很高兴,以为同龄人的活泼机灵,能影响一下当时性子越发孤僻不爱开口的虞兰时。 等到仆人慌忙来报,表少爷被公子推下了锦鲤池,才惊觉事情完全出乎意料。 一群人急急赶过去的时候,落水的孩子已经被救了上来,面色青白正在嚎啕大哭。虞兰时抱着书站在一旁看着,神情无波动,更无歉疚愧悔。 气极问他,他仰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满脸疑惑地反问不可以吗,原因是:“他太吵了,吵到我看书。” 当时的虞兰时已开蒙第三年,礼义廉耻的圣人之书读了厚厚一沓,却不知道读去了哪里。因为自身不喜,便将人推下了没顶的鱼池里,险些淹死一条人命,甚至毫无悔改之意。 因此即便当时独子年幼且病弱,走过几次鬼门关,虞之侃也没有轻饶了他,在夫人苦苦哀求下,仍将他在烈日下罚跪一天,禁足一月。 事后,虞之侃以为是自己教养不善,后面便将时间多放到这上头。而虞兰时自那一次教训之后,也再无差错,如他所愿地,循着丈量好的尺子循规蹈矩。君子风仪,行事有度,琴棋书画无一不擅,除了些不善交际的寡言与沉郁,已然是很好了。 如今想来,哪里是变好了,分明是坏在骨子里,只是藏起来了,藏得这么深。 一旦挖根掘骨,便教人不寒而栗。 虞之侃真是想不通:“我自问在衣食金银上,从来对你是有应必求,究竟是哪里亏待了你?你竟然生出这种野心,要与虎谋皮!” “我并没有图谋追权逐利之事。” 虞之侃不信:“那是什么,什么让你躲躲藏藏不肯坦白?你这些日子到底是在做些什么?” 是什么? 大约是些说出来,便要教眼前人更为惊怒、甚至断绝关系的事情。 虞兰时垂下眉眼:“孩儿谨听父亲责罚。” 虞之侃终于没了耐性。 “好啊,好啊,你自己主意大了,敢起反骨了。但只要一天是我做这个家的主,就决不可能让你肆意妄为!” “把他带下去,关在院里。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第43章 山嵐唳(三) 染血的白瓷片被丢上黑木盘,修长五指在灯下莹泽如玉段,掌心、指腹数个破口淌下细细血线,淌过几处凸起的骨节,流到腕间,将他的一只手割得破碎。 这只手浸入清凌凌的水中,拨弄着,像拨弄往日他扶起调试的琴弦。 浑然不顾血丝缕缕散开,针扎一样密密的刺痛越加嚣张地刺进那些破碎的伤口。 直搅得一盆干净的水脏成朱砂滤过的。 终于,他玩腻了这自虐的游戏。 侧头望向屋外,门扇轻轻地在晃,外头是万丈流风,树梢顶上一轮弯钩,月辉落在院前,结了一地霜。 四下阗静,却有一片,鲜艳的衣角。像不知何时焚起的火焰,在这黑透冷透的夜里,扎进了他的眼。 她坐在墙头,俯下身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几圈,定在他唇角的破口,喟叹一声:“真是可怜啊。” 夜色是浓重得化不开的暗,逢月庭里经年不变的高墙竹声,所有事物都是熟悉的。她也是熟悉的。 但是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所以是梦。 既然是梦,就无所顾忌了。 他伸手扯上她的裤脚,抓住了那片火焰,望着她说:“我没有办法了。” 她看他一眼,浅色的凤目里满是事不关己,随口应道:“哦。” 这一声,就解了他眉上千番愁绪,他轻笑一声:“你果然会这么说。” 这一片灼烧的火焰在他梦里出现过很多次。 入目生温的,不可触碰的。 间或坐在船波乱荡的窗前,一腿支起,一腿垂落,膝盖往下的那一截收至精巧脚踝的美妙弧度,就在裂开的赭红袍裾处露出,惬意轻晃。 间或出现在他的床边,撑颐小憩,闭上了那双流光四溢的眼睛。于是,从她鬓边落上他指间的一缕长发,就可陪他捧书读过半晌闲暇。 哪怕不及旁人心肠慈善,在随心所欲的梦里,他到底是个守礼人。 —— 今安在日月更替的熹白中回到定栾王府。 府院里经历一夜的惨烈洗礼,干戈横乱,空气中弥漫着未消的血腥味。 在这一夜间,燕故一揪出了数个细作。有的是这次猎场有直接干系的,有的是连带暴露牵起的。 瞧上去,有几张已经看了两三年的面孔。 面如死灰地低着头颅,其中一个犹自挣扎着唾向今安。 “妇人之仁,沦落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任人宰割,毫无志气,不若把你的位置让给其他人当!” 卫莽当即一脚踹上去:“放你娘的狗屁!” 那人被踹得眼歪鼻斜,侧头呸出口中血沫,往日恭敬的一双细眼爆出狠厉:“难道不是吗?我们跟着她从北境来到王都,吃了多少苦头,本想能挣个高位一辈子富贵,结果损兵折将到头什么也混不上,还落得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你有没有良心?扒开你自己被屎糊了的脑子,好好给老子想一想,你还记得当初是谁把你从那一堆尸山里带出来的?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没有王爷救你,哪有你今天在这里叫嚣的份!当初怎么不让你死个干净!” 卫莽快气疯,上去几脚踹得人埋头吃灰骨头乱响,被燕故一拦住。 男人混不在意地笑了几声。能做出这事,他早已将自己得到失去的掰扯个干净,问心无愧地:“我自然是记得。可我这么多年的尽忠职守也尽够了!” “你错了。”这一句止了两人间的纠缠。 今安走到男人面前,看着他道:“你这三年的尽忠职守,可不是平白无故给本王的,你换来的是正四品武校尉官职,还有你家人一世的衣食无忧。” 哪有人能占尽这世间一切便宜呢? 坐在高位时,一切恭维效忠呼拥而至,捧上的赤诚义气多得随手拈看都是夺目生辉。 而当从高位跌下后,光明褪去后的阴影一定便会反噬。 已经比她预想中的好上许多了。 对上她漠然的目光,男人原本一直倔强扬起的头颅慢慢低了下来,他垂着青肿眼皮,满腔意气好似在这冰水浇头中冷却消散了。 他不是不念恩,但是人往高处走。他在这里看不到前路,争和不争一念之间,逐利的天平为他背叛加上了一点尺码,然后就走到了这一步。 “本王很佩服你的勇气,却也惋叹你的愚蠢。你若是真的聪明,就该藏得更久一点、深一点,等到本王对你完全信任,什么不是你的囊中之物?” “可惜没有这个机会了。你当年说的效忠没有做到,那么你被我救回来的这条命——” 男人不及再辩解什么,陡然瞠大双目。 寒光一闪,在空中扬起阵血雨。男人颈间裂开一条深深豁口,血泡咕噜咕噜着像砧板缺氧的死鱼吐出的。他目眦欲裂,眼前颠倒个天地,重重磕倒在凉地上。 含恨不肯闭的视线中,血液沿着银白剑尖往下滴,滴答滴答,溅湿了小片干净的青砖地。随后被黑底长靴踩上,走动间带起黏腻的红线。 今安环视院中所有人,“本王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错过今天,地上这个人就是你们明天的下场。”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36节 —— 好不容易空落一些的地牢又是满满当当起来。 付书玉持灯走下的时候听到遍地哀嚎,哀嚎声从墙这边撞到墙那边,跌宕不止,本就阴暗潮湿的地底恍若审清罪罚的十八层炼狱。 刑讯室里,燕故一正放下手中的册子,上面写满刚抬出去的罪犯招供出的东西。 灯火一晃,他抬头看来。 入目一片娇慵旖旎的桃红色,她鬓边的钗尾坠成暗处的一点光晕。 从头到尾写满格格不入。 两人每天在这楚暗无天日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地过了好几日,已经将原先的硝烟味磨去了不少,剩下的就是怎么又要见到这个人的厌烦。 起码付书玉是这么认为的。 其实付书玉做不了什么,按她的身板,但凡靠近那些落锁有栏的牢笼旁,怕不得被人反以挟持。 所以囚人的牢房是她的禁区。 她的日常职责无非是旁观一下刑审的血腥场面,递递笔墨,誉写笔录。说是职责,不如说是燕故一拿来磋磨她的工具,看看她那一副不识人间疾苦的面色,什么时候就要禁不住眼前的惨烈景象,匆促退场失败告终。 得以结束这场闹剧。 但一日一日,燕故一仍能见到这张鲜妍的脸,明眸善睐,从原先见着血便颤抖不停到如今的视若无物。 这双眼睛真是美啊。 让人想捏碎这双眼睛里那些与生俱来的、高人一等的东西。 夜里外头的动乱响了大半宿,方才路过府院前还见着仆从在洒水清洗,扫到边角的水渍带着未清理彻底的红色。人人讳莫如深。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付书玉是没资格知道的,但这座府邸的的确确遭受了一番变数,连表面的粉饰都起了裂纹。 就如眼前的人。 褪去了长久披在身上的人畜无害的皮,他抬起的眼中有彻夜未眠的倦意,更多的是戾气。 连往日不及眼底的嘴角那点子笑意都懒得装饰了。 看见她后,他的神情显现出一些不可控的暴烈,从黑黝黝的瞳孔,到绷直的唇线。大约是心情不佳,连她这个寄人篱下者的出现,都要被牵连。 他走近来。数番的唇枪舌剑过后,付书玉早已习惯,望着他。 他打量了一番她的神情,唇角一扯:“你这些天见过几场刑罚了?” “数不清了。” 燕故一抬手捻起她的下巴,轻声道:“真是奇怪。这么久了,你还没得到想要的东西吗?手脚这么慢,可怎么是好。” 这些天从犯人口中严刑拷打出的秘辛,他从不遮掩,反叫她抄录。像是要让她坐实细作的名号,迫不及待地将这些递到她手上,等她一旦露出马脚就痛快扫地出门或问罪。 自然是没有的。 “讥嘲你受了,冷眼你也受了。我倒是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这般执着,肯舍弃下荣华富贵来这里和我们演这么多天戏。” 不知不觉,时间流水一样,到洛临城已经快一个月了。付书玉到现在也把自己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这句话,说了太多遍,说到不想说。 面前这人仍对她存着极强的敌意,或是当作无聊日常的消遣。仿佛不刺上她一刺,就过不好日子。 所以付书玉现在只回:“大人说的是。” 他觉得无趣,撂下手。那袭月白衣袍去到另一头,在肮脏的环境中显出十分的违和,他重拿起那本册子,似随意道:“忘了和你说一件事。薛陵川带信给我,说他已在来洛临的半道上,求我让你俩见上一面。”说到这里,他瞥来似笑非笑的眼神,“付小姐,可要允了你可怜的被抛弃的未婚夫,一腔痴心?” 薛陵川。 付书玉哪里会不记得。 她私自逃婚被连累的苦主,如今沦为了全王都全天下的笑柄。却在他父亲的铁棒责骂下,痴心不改,千里奔赴。 也是他燕故一曾经的同袍,在他少时未落难前的知交好友。 -------------------- 最近比较忙,对文的状态也不是很好,废稿很多。所以这周是隔日更哈~我尽快调整好~谢谢各位小可爱的支持~ 第44章 山嵐唳(四) 是夜,今安点了阿沅并十数暗卫,悄无声息围了赵戊垣的所在地。 大约是主人生性多疑,赵戊垣谢绝了燕故一在主街为他挑选的暂住地,而是挑了处极为偏僻的府邸。 据说是某处私产。 建在了洛临城远郊的地头,方圆一里无遮无挡,空地上挂满了灯笼,十步一盏,将整座府邸照得招摇至极,生怕别人不把这里当成烟花之地。 也拦住了所有可趁之机。 就如驻守在烟波楼外的那些暗地窥探的人手,这座府邸同样被把守得如铜墙铁壁一般。除开明面上的巡逻近兵外,还有许多道轻不可闻的气息隐藏在各处。 今安在这里看到了这位菅州侯的防备心。 他所带来的三千兵士被拦在了城外,所带的就只有百来近兵,和这堪为最后一道生死符的一群死士。 灯笼虽然太过显眼,但是身处险地时,反守为攻恰是震慑敌人最有效的一招。光亮将方圆地方所有试图踏进的动静照得分毫毕现,只等猎物进圈,暗处潜藏的猎手即刻就会蜂拥而上将其撕碎。 但是今夜,谁是猎手,谁沦为猎物,尚未可知。 阿沅跟在今安身后,“属下前两日跟在他后面,好几次差点被那些人发现。那些人训练有素,忠心耿耿,只听命菅州侯一人。” 那些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自然是不离赵戊垣身旁三十丈的死士们。 阿沅从赵戊垣踏入洛临的那一刻起,就奉命开始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燕故一舍身陪着客人游山玩水的时候,她借机将赵戊垣身边人试探了多番。踩着那些死士的防守线从容游离,探清了他们的实力长短。 阿沅跟在今安身边六年,从瘦骨嶙峋的小姑娘成长为如今杀人不眨眼的一把手,能力武功在这一批暗卫里都是顶尖。能被她所忌惮,可以看出赵戊垣现在的势力培养绝不容小觑。 而这种情况,在上一任菅州侯身上是万万看不到的。 不然,也不会教从小养到大的儿子轻易咬死,却半点波澜也惊不起。 “看来,他老子的下场给他自己敲响了警钟。”今安目光穿过空地上恍如盛世辉煌的明火,直达那一处在夜色中伫影深重的府邸,“倒也不算太蠢。” 今晚的风不算大,左不过拂上树叶的沙沙声,掩去了足底踏上枝干的响动。 忽然,外圈几盏灯笼熄灭了,巡逻经过此处的一列兵士停下脚步,当前一人警惕地望来,手势一挥,有几人拔刀出列向这边走来。 四处环视,没有异样,灯笼重新点起挂上。 而在这几人将灯笼钩挂上去时,原地停留戒严的另外几人头顶上的灯笼倏忽也灭了。 杀机来得如此措手不及,黑暗中几道皮肉裂帛声,被割断喉颈的数具尸首被放倒在地。挂着灯笼的几人尚不及回头看,刺进后心透胸而出的箭头已令他们再开不了口,灯笼滚落。 一切的声响起又声响灭,不过在两息之间,风再过,这一小片的灯笼霎时全暗了。 突变这样明显,其他巡逻队伍顿时从各方向这里靠拢,拔刀声呼喊声四起,留下了宽阔无挡的大片空地。 疾奔而来的巡逻兵背后,灯笼一盏一盏渐次熄灭,黑暗笔直蔓延向门庭大开的府邸前。 —— 赵戊垣在昨日的猎场上全身而退,今日闭门不出,麾下谏言需尽快返回菅州地内。 多在此地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这趟洛临之行,表面为两城之交,实际即是他人安排好的一场鸿门宴。竟是意图谋害我主公的性命,如此急不可耐,可见定栾王其心之险恶!” “自古诸侯交涉不可杀,何况那定栾王大张旗鼓邀主公前来,天下皆知。如此行事,岂非是落人口舌?定栾王虽一贯嚣张,却也不必要做出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姚师易,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诸如此类的争论在赵戊垣耳边吵吵闹闹了一天,到现在都没有吵出个结果。 尤其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两个谋士,姚师易与沈朝二人吵得大动肝火。 沈朝冷哼一声,道:“昨日猎场之行不就清楚地揭开了那厮的真面目,以为安个刺客的名头就可以推脱干净,其实就是她图谋主公性命、菅州之权。倒是你,姚师易,为敌方百般辩驳,究竟是何居心?” 姚师易朝赵戊垣振袖一礼:“猎场之行耳目众多,一旦出事所有的怀疑都会悉数落到定栾王身上。伺机谋害他城诸侯,这种事情下作又显眼。臣下并非是替谁辩驳,而是不忍主公在招兵之际轻易树敌。而且,若真有其他包藏祸心的贼人暗中躲藏,也必不可令他逍遥法外!臣下句句肺腑,请主公一辨。” “焉知不是定栾王也存了你这种想法,将计就计,再借个刺客由头就可以推脱个干净!” 眼见争论又走到牛角尖,赵戊垣抬手一挥:“好了!” 堂下二人立即停住,正身垂袖。 “沈卿的担忧不无道理,借刀杀人之策古来有之,何况现今各诸侯间早已没什么道义可言。”赵戊垣摆袖而坐,又说,“可本侯更倾向于姚卿的说法。” “定栾王岂是那种蠢笨短视之人。并非说她无害我之心,不小心栽在她手里的可多得很。但她不会耍这种破绽百出的花招。要拿本王的性命,她必要圆得天衣无缝,让天下人数尽嫌疑都数不到她身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戊垣狠狠掷碎手中杯盏,“究竟是谁人这般有野心,敢来横插一脚!” 闻言,底下二人面色各异。 堂中凝滞之际,一道清冷女声撕开了场上的寂静——“菅州侯所言倒是出乎本王意料。” 有人踏进来,一身黑衣,从门外深重的夜色走进灯火骤明的此地,鬼魅般令人悚然。 赵戊垣骤然抬头,眼中撞进那张浓墨重彩的面孔。 “定栾王。” 寒栗在看清那人之时顺着脊背爬上后脑,沈朝最先反应过来,当即就是喊人。 数声后,无人应答。 这才惊觉,窗外院前皆是寂静。除了更深夜重的寂静,那些浓得化不开的漆黑雾翳后还藏了,教人心惊胆战的伺机而动的东西。 “定栾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礼失礼。”赵戊垣向后靠坐去,面上扯出个笑,“本侯那些手下实在太不懂规矩,不知道通报一声,惹恼了王爷,也是罪有应得。” 她走近来,穿过堂中僵立的二人,抬指拂过手下墨檀桌坚硬的边角。 女子长发尽皆高束起,发鬓勾勒出的面容轮廓美极,却让人生不起一点赞叹欣赏之意。那一双望来的眼睛,寒意湛湛,即便她在笑。 “侯爷不必担心,那些人只是绑了起来,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侯爷你,就不一定了。” 第45章 山嵐唳(五) 随行的三千兵士被拦在城外,只忠于他的死士尽皆被困住。眼前除了两个无半点功夫的文臣,身周无人。而敌人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他的地盘上,艳得有毒的唇畔噙着笑。 满脸要从他这里狠狠咬去一大块血肉的势在必得。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37节 这是赵戊垣生平遇到的第二次重大危机。 第一次还是在他手中无权无势、只能作为菅州侯引以为耻不可见人的外室子苟活时。 终究是太掉以轻心了。 目光从地上破碎的茶盏挪开,又挪到来人面上,赵戊垣表情悠然自得,好似不知危险迫在眉睫,“定栾王深夜来访,莫非是要将本王取而代之,给菅州换个主人不成?” “这不过是下下策罢了。” “哦?王爷竟有上上策,赵某洗耳恭听。” “你之前表现得实在过于愚蠢,无论是与徐章昀书信往来留下把柄,还是只身赴洛临送上门来。”今安说,“让本王不得不怀疑,你当真是靠着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的,还是纯属好运气磨死了你父亲兄长,才坐得这个位置。” 他不置可否:“看来王爷把本侯的过往都调查清楚了。” “本王没有兴趣知道你的过往,是你自己送上门。亏了你,将将知道了一点关于烟波楼掌柜的往事。” 一提到烟波楼三字,赵戊垣那风轻云淡的脸色就变了,即便他坐姿神色不变,力持着无动于衷的表相。 但今安从北境到王都,在那些权贵趋合奉承的肮脏事里不知走了多少来回。单从眼前人下压的眉峰和抿紧的唇角,就能看出他对于这句话的在意和忧虑。 可他仍要佯作无事,佯作疑惑:“好端端的,王爷扯起旁人做什么?” “呵。”今安摇头笑,眼里都是轻蔑:“菅州侯这句话倒真应了本王心中猜想,你若是真的无所谓,何必遮掩,恰恰是你遮掩了,才证明此人与你关系匪浅。” 看着他逐渐蒙上阴翳的眉眼,今安下了定论:“这大约就是关心则乱罢。” “不知道请来烟掌柜到这里一叙,又能给本王带来些什么消息呢?” 这一句终究触怒了正座上的人,他拍桌而起:“你敢?” “那就要看你能给本王多少诚意了。”今安靠坐着椅背,双手交握,一双眼定定看他:“那位烟掌柜的安危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你,菅州侯。” 赵戊垣攥起拳头,攥得骨头咯吱响。堂下的姚、沈二人已跪下连呼不可。 今安偏偏还要再浇上一把火:“菅州侯,你知道你这一遭输在哪了吗?” 赵戊垣脸色铁青。 “你的软肋,实在过于明显。” —— 月上中天,烟娘提着盏昏黄油灯,在楼里一间一间地巡视过去。 指挥着人把喝空的酒坛累起,再洒水清洗地面,扫清了楼里一日繁华后的狼藉疲惫。 走动间,听楼里伙计趁隙唠嗑:“听说昨夜山里出事了,山上一堆火把走来走去亮了整夜,好多人吵得要死,发生了什么事?” 金阿三最是消息灵通:“说是前两日来城里的那位菅州侯遇上刺客了。” “哟,这么刺激?” “可不是,城里今天封了一整天,街上到处是巡查的官兵。” 说话声慢慢散去,伙计们一一回家,烟波楼里的灯全熄了,只留桌前这一盏摇摇晃晃,晃得烟娘的思绪乱糟糟。 风起间灯火一闪,眼前忽然站了两个高大黑影,不等烟娘起身呼救,其中一个就抬手将她砍晕。 烟娘陷入昏迷前,还隐约听到左边那个在骂右边的:“怎么就把人打晕了,万一侯爷问罪起来,看你怎么办!” “不打晕怎么带走,她挣扎怎么办?她打我怎么办?她可是连侯爷都敢打……”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烟娘几刻钟后在颠簸的马车中醒来,开始破口大骂:“赵戊垣那个狗东西!” 赶车的两个安静如鸡。 外头夜物在风驰电掣地向后退去,掀帘一看,旁边还有两队骑马护送的,正往城门的方向赶。 掳人跑路的事赵戊垣不敢做,但今夜这场又实在蹊跷。 烟娘开始威胁外面的人:“放我下去!不然我就跳车了!” 外头唯唯诺诺:“夫人不要为难我们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要么放我下去,要么来个人跟我说清楚,别想不清不楚地就让我走。” 外头犹豫再三,派了一个比较能说会道的掀帘进来,小媳妇一样地坐在角落里解释:“属下也不知。只是侯爷早前下了死令,一旦与另一边联络不上,不管其他,第一时间即刻就要将夫人护送出城。夫人放心,护送的都是顶尖的人手,且去了菅州有置好的宅子铺子,足够一生富贵……” “联络不上?”看这交代后事的势头,烟娘狐疑地问,“赵戊垣快死了?” 那人一噎,踟蹰道:“只怕是凶多吉少……” 烟娘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死了我去菅州干嘛,给他的仇家送人头吗?怎么想出来的蠢法子,他没有脑子,你们也没有脑子?” 一时间车里车外都静了。 “是谁这么为民除害,送我去现场,我要亲眼看看。” “夫人……” “去不去?不去我就跳车了!” —— 车头掉转,烟娘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夜幕飞逝,一时往事纷扰。 这段孽缘要追溯到十二年前,她十四岁,涉世未深的年纪,一时眼瞎心盲,捡了个在小楼里做下等仆役的男孩。 男孩身形单薄瘦骨嶙峋,看着最多只有十岁,唇鼻轮廓皆是平平,只一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美极,像是造物主把对他的厚爱尽数倾注在了这里,瞳色深亮,眼尾痕重,勾挑都有媚意。 这样一对眼睛若是长在了姑娘脸上,怕就要被楼里妈妈遮上面纱,只用来调.教眉眼风情也能名噪一时。 可惜是个男孩,且学不会弓腰笑脸。第一次见的时候他正被高大强壮许多的其他仆役按在偏僻角落捶打。 屋檐上化开的雪水成串滴在他青紫面上、破衣领里,眼角鼻下都是污血,喉咙里压着嘶哑呜咽,看着好生凄惨可怜。 如果世上有后悔药,烟娘必定头一个千金求购,一气饮下,好回去告诉当时的自己,千万千万不要对那只豺狼心生怜悯。走,赶紧走,头也不回地走。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当时的烟娘一颗心肝也还温软良善,所以她停下了脚步。 喝止了那群仆役,拉起那个不及她眉高的男孩,捻帕擦他脸上的血与水。 把他喉咙里的示威咆哮当作哭泣呜咽,把他的厌恶退后当作瘦弱不支。 真真是眼瞎心盲。 她此时全然不知人心难测,笑着向面前这只满心满眼都是仇恨火焰的豺狼,伸出了手。 “妈妈打算把他卖去隔壁街的小馆馆里。”同行的姑娘对脏东西避之不及,扯远她抱怨她的多管闲事,“去那里伺候贵人可比在这里挨打挨饿好过多了。” 烟娘走时往男孩手上塞了块藏的糕饼,偶然回头见他把东西丢进了墙角污水里。 不识好歹。 烟娘那颗遇着受伤的小猫小狗便要软塌塌的心,稍稍冷了下来。 这桩事就抛在了脑后。直到她偷偷养的那只猫不见了。 养了两三年的白猫,从瘦小斑秃一只养得长毛溜光水滑,爱在她的膝前踝间蹭来绕去,呜咪撒娇。 这样心爱的东西不见了,她心急如焚地找了一天,最后是被男孩抱在怀里送回来的。 猫儿以往蓬松干净的毛发上沾了许多泥和血,左前腿瘸了,骨折,被一根破旧布条草草包扎好。 它窝在男孩的怀里瑟瑟发抖着,见了主人就开始尖叫,挣扎下来的时候利爪划伤了他的脸。 在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低头软声说:“它摔在树下,腿摔断了。我帮它包扎,带来还给你。” 男孩子骨头抻开晚,加上他经常挨饿挨打,愈发显得比年龄小,十岁年纪比普通的八九岁孩子还瘦得多。脸上青紫旧伤未愈,新添的几条抓痕沁出血珠,一双乌黑眼珠在乱发后怯怯瞧她,是慌乱,是示好。 烟娘满心的怀疑就慢慢消了,变成潮涌来的愧疚怜悯。 没有再思考为什么男孩知道这是她的猫,也没有追问其他,就把他牵回了自己的房里。 妥帖上药,洗澡换衣,让他睡在床边温暖的脚踏上,隔日又跟妈妈开口要了他。 烟娘从小自知美貌,自负美貌,也善于利用美貌。她明年马上十五了,要开始上台,这副身子这张脸都是楼里精雕细养着,要做洛临城里的大招牌,妈妈惯不会违了她的意,何况只是要个吃白饭的脏东西。 果然,破例把人给她了。 一给,就是七年。 他在她身边呆了七年。 春夏秋冬,周而复始。养了七年的人,留下的东西总归是要比捡来的小猫小狗深刻许多。 遑论一个原本需要她保护的乖巧温顺的小可怜,一日一日地,逐渐长成了高大结实、温柔体贴的少年。 怀抱宽阔,气息灼烫。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令她在离别的最初一二年,总还觉得推开窗,就能见到少年撑着长杆在树下给她摘春花。看到她,他会扬起笑,轻轻一招手,他便雀跃走过来。 趴在窗前,乌发下一双映着灿烂日光的眼眸惬意眯起,脸颊在她柔软掌心间蹭动。 这么个人,却是不辞而别,一去五年不回。 想到这里烟娘忍不住嗤笑。 什么以她为天,分明就是男人色.欲熏心时的胡说鬼话。 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 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补昨天的,然后明天更,会晚一点 这一对篇幅应该不多 第46章 煙波 第一回 知晓赵戊垣藏了秘密,是在他长到十五岁时,有人追杀他,他在夜里满身血立在屋里暗处,她推门发现。 烟娘惊悸得不知如何是好,生怕他流血过多而死,只颤颤环紧他的腰,被勒进他怀里蹭花了唇妆也不恼。 然后他才告诉她,不是他的血,是追杀他的人的血。那人被他反杀了。 他埋在她颈间笑咧一口白牙,染血的面容在昏暗灯下阴森森,烟娘看不到,只听见他不似小时清亮的声嗓温柔:“你怕我死,你在乎我。”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38节 被她推开往脸上扇了一巴掌。 少年被打惯了,他刚开始还要装疼喊疼,之后就没皮没脸。只低眸揉起她打疼发红的掌心,擦去上头黏腻的脏血,再落下一个轻吻。 于是又被打了一巴掌。 以前烟娘并不是这样粗鲁的姑娘,可是软言软语防不住十三岁就学会偷亲她手的狗东西啊。 从留下第一天起,赵戊垣便一直睡在她床边的脚踏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随风起伏的帐缦,与窗外半透进来的凉月光。往往隔日起来,她的裙角总是拖沓着铺到他的身上,不小心踩上他的脸也是有的。 烟娘一开始还细声道歉,随即发现避免不了,就心大地习惯了。而他从被踩醒后恼怒瞪人,到后面反应越来越奇怪,常要攥着她裙角发上好一会儿呆。 没有人教烟娘,也没有人避讳。在这栋几乎都是女人又是做这种生意的楼里,男女大防之类的话说出来无疑是贻笑大方。 所以等到烟娘在某个惊醒的夜里,发觉自己的手被睡在脚踏的某人捏进掌中,纤细的腕被温软湿润的东西轻触着、吮.舔着。 情形之可怖可想而知。 一声尖叫闷在喉里,被狗东西扑上来捂住了嘴,伏在她颈间连声道歉,说情不自禁,说再也不敢了。 狗嘴里吐出的再也不敢。 被好吃好喝养壮壮的狗东西,却要反咬养他的主人一口,贪心地窥探哪处鲜嫩多汁再咬一口。偏偏她就信了他的邪。 那年烟娘十七,美艳得不可方物,愈发招人眼,总有看过舞的客人垂涎。妈妈贪钱,舍不得轻易放她出去,要高高悬在那里继续被哄抬上云端才好。 倒是那些污言秽语进了狗东西耳朵里,铁了心不肯搬出去,跪在烟娘脚边,仰着那对被月光映得雾气萦绕的眼,“我走了你怎么办?你不是很讨厌那些酒鬼吗,万一他们趁夜偷溜进来,谁来保护你……” 没说完就被她照着肩膀踹了一脚,软履力道俱是轻飘飘,听她哼道:“你一把瘦骨头说这种话,到底是谁保护谁?” 十三岁连少年都称不上,将将长到与她平齐,空有满怀不可言不可说,只能蜷在黑暗里捞着那片如月色可望不可及的薄裙角。 很长一段时间,他额前的发总要遮到眼睛,只留下半张薄削唇鼻并苍白下颚,终日坠在烟娘身后,像一坨丑不拉几的脏泥土。不能登上灯火辉煌的大堂,在昏暗中被人赶来赶去,赶到角落里,静静望着、等着她下台,想起来提他回去。 是什么时候发现了一点不对劲呢?大约是她在闲暇时捧书教他读字,却发现他早已翻完了房中仅有的几本通俗杂记。 烟娘惊异地看他,“你还挺聪明,难道是哪里流落的公子哥吗?” 一笑而过,一语成谶。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便一日高过一日,手背臂膀开始显起青筋骨节,走近面前就罩下一片炽热阴影。竟然也真的打跑过几回私自冲到楼上的醉客,挥着拳头发怒的样子像亟待撕咬猎物的狼,半点看不出小时候被人按在角落打的影子了。 任她揪着后领提来提去的日子忽然一去不复返。 烟娘抱着猫儿窝在美人榻上,看他拓宽的平肩,看他比她长了许多的手指,抱怨道:“你没有小时候那么好看了。” 他点点头,半点不恼,专心致志地收拾掉她乱扔的书和茶杯,拎起她怀里的猫儿丢开,不理她抗议地自个霸了那片位置,而后垂下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褪去了圆稚,线条拉长挑起,随意一瞥就是一泓波光风月。他看着她说:“没办法,回不去了。” 她的美人榻上也再挤不下他的身板,大部分时间没来得及做下一步动作已经被踹了下去。 极偶尔极偶尔的时候,在心情惬意又适逢晴空朗月的夜里,她点着灯倚榻看书,精巧的脚踝随着腰间长发轻荡,这时便不会推拒他也挤上来,把她拖抱到怀里。 二人的长发交缠得密不可分,背靠着的胸膛温暖熨帖,被夜风吹凉的指尖被他包进掌心,暖意一点一点润物无声地侵袭。 对待这个陪伴多年感情复杂不清的人,她是纵容的,即使烟娘自己未曾察觉,或者察觉了也置之不理。哪怕他不断试探底线,哪怕她不断立起掩人耳目的界线,也是纵容。 这份纵容由来已久,烟娘时隔多年才剖析明白,赵戊垣却早早踩清楚她的底线,乘隙而入。或许是在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又或许是在他抬眸垂眸凝望向她的许多瞬间。 经年回首一望,哪里都是端倪。 她一小步一小步地退后,砌砖建垒。他一大步一大步地向前,攻城略地。 但生活必不可能都是你侬我侬,刀尖在暗处露出锋芒,一并割裂了某些急于隐瞒的祸端。 例如他从未提及的身世。例如这些要取他性命的刀尖。 懒散养猫养狗的日子戛然而止。 于是就来到了他十五岁的那场血夜,烟娘像是头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人,怀抱气息仍似从前轻易将她拥进,不小心就会捏疼她的手腕脚踝,早年沉积的稚弱狼狈通通蜕去。 养大的狗东西剥开皮下,原来是头野心勃勃的豺狼。 还要做一只粉饰太平的囚笼,用他早已密密织好的网,以唇、以身、以心,骗她同他一起共沉沦。 之后两年就尽是一些磨人又恼人的浓稠艳色,与时不时浮现的杀机糅合。 两年后,烟波楼在一场大火中烧成灰烬,他失踪了。 岁月拨转五年,他再出现在眼前,已然一步登天,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一城之主。 -------------------- 收藏过200 22.3.26 第47章 釜中栗 “赵连文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他的正室夫人却容不下刘姬和你。也是,赵连文的妾室尚且无所出,半路杀出个外室,还带来一个爵位的有力竞争者,她又岂能容得下。”坐在对面的女子目光锐利,洞若观火般道,“她出手够快,也够狠,深谙先下手为强,殊不知斩草要除根。” 知己知彼,燕故一此前已把赵戊垣的身世经历探查个清楚,其中包括了他流落在靳州的七年。 但当年卖货的牙子绑着一串小孩走了各地,哪块专做腌臜事的地头都去过,又给每件货物取了诨号,是以只查出赵戊垣被卖到了靳州,甚至转手几拨卖家,直至音讯断绝。老菅州侯赵连文暗地里派人,头两年几乎翻遍了各块地皮,后面实在探查不到踪迹,才逐渐收回暗线。 如今想来,想必当时也有赵连文正室——祯夫人的暗中阻挠。 她倒也不将人直接杀死,免得留下把柄以后被有心人查出。而是做了无数个巧合,顺理成章地让人被拐走,再截断援助,小小的孩子哪来生存能力,想必早早就会被折磨到或残或死。一举两得,既了无痕迹,又好借他人的手将心头刺除去。 却独独没料到会有烟娘这一环,坏了整盘棋。 赵戊垣不仅没死,反而在洛临这里搭上某条线,重回菅州,以此开始他的复仇之路。 洛临,又是洛临。 今安指腹搭上额际:“本王就奇了怪了,怎么这些人都这么喜欢跑来洛临搞事情,难道这还是一块风水宝地不成?” “因为洛临是无主之地。”赵戊垣接道,“我什么话都没说,王爷已经将我的所有底细翻个清楚,按你身后的情报面,不会不知道这块地方的隐患与益处。” 无主之地,整座大朔朝唯一一块没有分封诸侯的州界,多得是邻近诸侯垂涎占据,多得是官僚主事不善底下看不见的脏恶滋生。 当然,其他诸侯地界也不一定有多干净,但是诸侯拥兵,没有仁政,也有强权。外来者不敢在这些地盘轻易放肆,除了兵弱无权的靳州,这块无主之地悬在图谋争权的各诸侯头上。 狼豹众多,肉只有一块。 “赵连文当时已有决断向靳州下手,可惜,被你先一步斩断了生机。” 赵戊垣静默一会,抬手捋平衣袖,才道:“天底下又岂止他有此意。” “但菅州,近水楼台先得月。” “占尽天时地利,却还是一败涂地。”赵戊垣面上全无异色,言语间全然没有对生父的丝毫敬意,像随意提着不相干的玩意,“不过是一个被酒色掏空且空口白话的人罢了。” “哦?”今安看着眼前这位只身入险地的菅州侯,“的确是被酒色掏空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对罢,虽说我实在痛恨像他这一点,但我……”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一些美好至极的事情,目光柔和下来,定在某处虚空,“但我绝不会像他一样,连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只能任人欺侮践踏,沦为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外室。” 今安抬手止住:“不必向本王宣扬你的痴情,只会更加证明你是个蠢货的事实。” 闻言,赵戊垣面上不见羞恼,提唇冷笑:“你说话真是难听。” 她撇开这个话头,接着前言:“你杀了他。” “昏庸偏信的蠢材坐了高位,多的是想要他死的人。”他轻笑一声,“我不过是推波助澜一把。” 例如放松了药房的守备,让换药下慢性毒的人趁虚而入,又改了日常把脉的大夫,搪塞口耳,种种只报平安。一日一日消磨下去,再强壮的人也要熬成骨头渣,何况是早已被酒色掏空了内里的早死鬼。 今安知道内情,现在也不得不感慨一声:“赵连文那样懦弱求全的人也能生出你这般狠毒的儿子,想来定是他上辈子没做好事的报应了。但是,你为何非得要杀了他,当真只是因为你母亲遭遇不公,只是为了那点权力?” “那点权力?呵,这话怕是只有你说得出口。自古以来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事情数也数不清,但看那皇座之上便是了。”赵戊垣语气轻轻,字字如针,“难道定栾王你今夜来,竟是要为死去多时的赵连文主持公道不成?” “那本王就换句话问。”今安很是上道,话锋一转,“是谁在你一无所有无路可走时,给了你第一把刀?” 此话一出,赵戊垣面色肉眼可见地冷下,沉默不语。 “你在靳州七年毫无根基,哪来本事短短一年之内收买赵连文身边亲信,让他死无对证,又接连除去你二位兄长,且不让任何人生疑。你这一路实在走得明目张胆又过于顺畅。”今安指头点着下颚,一点点戳开那些旧年陈封,要看清底下的真章。 在这场对话开始前,沈朝与姚易师二人就已被关押了下去。偌大庭院空空荡荡,风声刮耳而过,窗外的雾翳一层压上一层,黑得看不清前路,一如他眼前的处境。 求救无门,杀人良时。今夜是断断不允许他插科打诨,糊弄过去的。 赵戊垣看着坐在斜对面的人,她屈于下座却全无怯意。 相反,他才是腹背受敌的那一个。 他反问道:“这些事情王爷竟查不到吗?” “正是如此,才可见你背后人的厉害。”今安道,“也正是如此,与你其他摆在明面上的线索如此违和,才教人不得不生疑。” 他哂笑一声:“光凭这些就可以下定论?” “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烛火风摇中,她眼中的笃定从容不变:“不可能仅仅只有你。你虽不乏智谋,但缺少多年积累的人际脉络与教养实战,这些掣肘了你的眼界与手段。没有其他人为你图谋,你即便再狠再有本事,也无法在短期内做到这几件事情。更别提瞒得这般滴水不漏,你的能力可比你的野心受限得多。” 这话赵戊垣自己听了也要摇头:“说话真是够难听,怪不得那么多要取你性命的人。”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闻言赵戊垣反倒笑得更深,“定栾王架子可真大。未谋面之前我一直很想见识见识,大朔朝第一位封侯拜将的女子到底是何许人也。几趟接触下来,你也不过如此。” “如果评判一个人可以让你得意,那么抹杀一个人也可以让本王痛快。”今安的目光投向他,“要试试吗?” 这一句再次戳中了赵戊垣的软肋,他脸色一变霍然站起,厉声质问道:“你抓了她?” 今安不置可否,只用一双线条颜色皆是凉薄的眼眸看他。 让人深信,这样一双看人皆是睥睨无物的眼睛,这样一个从千军万马杀出的人,又有什么是她不能不敢做的呢。哪怕他对烟波楼驻守的死士下了死令,也怕万一。万一呢? 自身生死全在别人手中尚且能游刃有余的赵戊垣,此刻心头发凉,他颓然坐下,立灯投下的阴影拢住他半幅面容,好一会,才听他嘶声开口。 “自从夷狄被你北境军的铁骑驱出,大朔版图一扫萎靡大肆拓张,北境十二州凌强于山巅,谁能与你北境抗衡,谁敢与你北境抗衡?但是谁又甘心仰人鼻息?”他说着说着越发坦然,要在今夜说个痛快,“大朔本已走至末路,各诸侯按兵观望,却不料北境异军突起,让皇座上那位又硬生生地坐了这几年,还坐得更稳了。于是一切蛰伏尽皆推翻,所有人只能退回去。” “定栾王啊定栾王,你可知道你挡了多少人的路?” 一座不见云月的山丘夷平,尚且可以引起两千公里外的湖泊动荡,何况是数十座数百座城池,压去那些虎视眈眈者心上的重量。 一次次捷报的旌旗插上城墙直至延绵成川,不仅是朝廷从欢欣呼喝到心生忌惮,朝廷之下的这数十位诸侯,也在遥望着北境垒砌的金汤城墙,筹谋等待着。 “只有无能者才会将面前的阻碍当成退后的借口。”她不对自己所处的险恶境地做丝毫评判,只说,“你不同,你借着别人给的这把刀,破开了困局。即便你亲刃父兄,所行不义。” “那又如何,枉费我千般谋算,还是棋差一着。”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39节 “你来洛临,不就早知道了有此一遭,然而你还是来了。而且今夜,本王并未斩断你所有退路。是你自己,把退路给了别人。” 阴影处的人攥紧了扶手,手背青筋毕现。 “这么重要的人,你却舍得将她独自一人放在这里,蛰伏五年,是什么让你这样做,或者是,不得不这样做?”不需要赵戊垣回答,今安兀自说下去:“前两年是险中求胜,后三年是根基未稳。且你与虎谋皮,你怕被人抓住把柄,怕有人用伤害她来威胁你,就如本王现在做的一样。可是你已经隐忍了五年,本该可以继续忍下去,但你没有。想必是这五年间你与他互相猜忌,而终于到了他容忍你的尽头,且挖到你的软肋,让你不得不兵行险着。本王的那一封信恰巧成了你的救命稻草,所以你将计就计来到洛临,你设在烟波楼外的守备,也不只是防着本王。” “菅州侯,你身陷险境呐。”她一步一步走上前来,长靴踏地,飒然作响,明亮烛火逆着她的面容向身后投下阴影,“是谁逼得你走投无路,是谁让你偏向虎山行?” 堂中烛火跳动噼啪几声,笼于堂前墙上的巨大阴影如鬼魅晃动张爪。 他低哑笑了一声:“我这将死之人的故事,可让定栾王觉得痛快。” “将死之人?”今安嗤笑一声,“真是痴情,你要为了她不战而降?” “你这趟不就是打算一击即毙?”他的语气渐趋平静,“菅州虽弹丸之地,但人心未向,邻接靳州,可为你的图谋添上一笔胜算。” 说着,他抬眸看来:“且我死了,她对你来说毫无用处。” “这么说来真是双赢的局面。”今安又问,“既然毫无用处,你怎么知道我就不会杀了她?” 他眼带讽意:“确实。” “任由别人拿捏命门,真是愚不可及。” 他眼中的光亮渐渐消弭,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今安敛眸轻轻一笑:“谁说你要死了?” 她立在三步外,就也将之前所有毕现的杀机挡在那里:“今夜没有谁来,只有菅州侯一人在府中独酌,等待明天的太阳升起,等待回去菅州的轿辇起驾。” 他寂静一瞬,问:“你究竟是要做什么?” “你已经很清楚了。”今安说,“我要你弃暗投明。” “痴人说梦!” 两厢对峙间,阿沅从门外走进,极快瞥了一眼场中情状,要附耳时被今安示意,便提高了声量:“王爷,有一队菅州侯的死士,护着一架马车来到了门前三里地。” 眼见赵戊垣眉眼一动,今安便问:“轿里是谁?” “烟波楼的掌柜。” 此话一出,赵戊垣霍然抬头。 明亮烛火迎面而来,心念电转间,就明了今夜这一场设局。 哪有什么劫掠威胁,只有他的关心则乱,心神全被这一场无中生有所蒙蔽,甚至不敢论真假,教人釜底抽薪。 像是那架马车踢踏的蹄铁声带起他绝望的心,即使只是虚惊一场,也不可救药地欣喜欢悦。 他转头,望向三步外那个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本王一贯喜欢成人之美,这架马车,就是本王邀你投诚的一番美意。”她满眼志在必得,“还望菅州侯莫要辜负了本王这番美意才好。” 临去前,她停住脚步,侧身看来:“最后,本王再送菅州侯一份礼物。” “昨日猎场之事确实有第三方,本王在麾下揪出了几个人。但他们冲动鲁莽、做事毫无章法,万万想不到黄雀在后这一招。” 赵戊垣沉吟:“你的意思是?” “小心背后被人捅了刀子,菅州侯。”话落,她甩袖步出堂中。 外头灯火一晃,退去一层浓重的黑影,恢复了清风朗月的夜幕。 第48章 籠中月(一) 阿沅坠在今安身后飞檐走壁,一路招回潜藏挟人的暗卫,去到府邸三里外,远离了这处是非之地。 那些熄灭的灯火随着他们的离去又渐次亮起,在暗夜中光华昭然。 “第其他们尚未来得及劫住人,那架马车就自行回来了。” “是自行回来的?”今安有些讶异,“那赵戊垣也不算蠢得不可救药。” 阿沅对那个满脸写着阴谋诡计的人毫不信任:“王爷,那个人当真会来投诚吗?” “他会。”今安心情好,乐于多说一些,“他已经没有退路,他也足够聪明。” “属下倒没觉得他聪明到哪儿去,整一个急色鬼。”阿沅有些不痛快地小声嘀嘀咕咕。 “虽然他是个耽于情爱的蠢货,但死了又实在可惜。” “本王若是真抓人要挟他,与那个做了五年无用功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本王不仅要成人之美,还要帮他护着人。”今安回首望向身后那座重新掌起大片华灯的府邸,“只要他的软肋在一日,只要他背后人追杀她一日,何愁他不能为本王肝脑涂地。” —— 天色蒙蒙浮起白雾,挑高的飞檐在稀薄晨曦中若隐若现,凉意拂过颈面,在发鬓肩袖凝成水珠。 王府门前有一个少年来回走着,步履焦躁,神色挣扎,终于他鼓足勇气走至大门前正要抬手拍下去,忽而后颈一凉。 少年动作停顿,目光僵直地撇向侧后方。 一道高大的黑影矗在他身后,鼻梁以下全被黑布蒙住,俯视下来的一双眼睛凉过横上少年脖子的刀,只听他声音低寒:“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像是常跟在那位虞公子身边的书童。”阿沅附在今安耳边说道,而后在她示意下,后方一队蒙面黑衣的暗卫迅速四散开来,各自遁入隐蔽处,一如既往。 今安走上前解救了那个抖簌得要跪地的少年,“第其,放开他。” 黑影立即收刀退后,转身遁入黎明将起的昏暗里。 名仟半佝偻着腰喘了好大一会气,才勉强缓过那阵窒息感,向着今安磕磕绊绊地行礼:“小、小的见、见过王爷。” 他肩上和袖子在雾气里湿出了几块印子,一看就是等了很久,神态又极忐忑惶恐。 “你家主子又有什么事情,三更半夜地派你来这里,做贼一样。”阿沅在几步外环胸问道。 “公、公公子他……”名仟后颈还残留着皮肤被压紧的疼痛,在面前二人的目光逼视下脑子打结,一时半会竟找不回平日里的伶俐口舌,支吾半晌。 今安很不耐烦,径直绕开他,抬手推门。 不防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惨惨戚戚地哀喊道:“求求王爷救救我家公子罢——” 眼见着一身煞气的人当真停下脚步,名仟眼一闭,竹筒倒豆子般一气将话全倒了出来:“前夜从王府回去后,公子就被老爷禁了足,手上还被割伤流了许多血,可公子他不肯看大夫,饭也不肯吃,竟是要绝食和老爷对抗。从前夜到昨夜,已经整整一日了,老爷铁下心不肯饶过,还下令不能让老夫人和夫人知晓……小的,小的实在是没有办法,求王爷救救我家公子罢……” 阿沅嘴角一歪:“你这小子倒是忠心。” 今安瞥向地上的人:“他都被禁足了,你是怎么出来的?” “小、小的,”名仟在这秋末清晨里硬生生出了一额头汗,俯在地上眼珠乱转,“小的是趁夜深护卫松懈,翻墙跑出来的,回去后小的自会去领罚。我家公子他全不知晓,都是小的私自……” “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闻言名仟倏忽抬头,清醒过来又忙忙低下,眼前一闪而过的是女子轮廓深邃冷漠的侧颜,她没有看他。 “虞公深谋远虑独善其身,你家公子又何必自讨苦吃,吃个教训远离是非,不是很好吗?回去告诉他,少跟本王耍这些心眼。”说完她不再停顿,径直迈过门槛。 阿沅紧随其后,路过名仟时低头看了他一眼:“年纪不大,诡计挺多。” —— 前夜遭受背叛洗劫的余烬未消,烙印进每个人的肝肠里,府中随处可见噤若寒蝉的仆从。 穿堂过廊,冷风瑟瑟,两旁木芙蓉花落尽,鲜妍颜色碾进泥里,满目颓烂。 被这事伤得最深的是卫莽,他把自个儿关在屋子里萎靡了一天,听说擤湿了两条巾子。 得知今安办事回来,他才撑着残躯出来重见天日。 小淮也不闹他了,怕被甩一脸鼻涕,老老实实地坐在旁边装乖,被走进来的燕故一撸了把脑袋也不敢大声骂人。 今安歇了两个时辰,换了身衣裳,站在窗边拿着生肉用匕首剔骨,又切成适口的一条条,捡着去喂架子上嗷嗷待哺的枭风,间或揉一下它的圆脑袋,边将昨夜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 “倒是我低估他了。”燕故一听完说了这一句。 小淮有些听不懂,疑惑看他一眼,转头问今安:“如果昨夜他不把那什么烟波楼的掌柜看在眼里,不受王爷要挟,又是什么结果呢?” 今安将剩下的肉条放进架子上的盘中,将手浸入清水盆中,她浅色眸中映着丝丝缕缕如同蛛丝漫开的血线:“不会恐惧的狼是最难养的,防不住哪一日就要反咬你一口,哪怕他天资再卓绝,在你面前表现得再温顺。” 小淮:“……” 似懂非懂。大人说话就是复杂。 “我老卫佩服他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卫莽鼻音很重地插话进来,又叹起气,“是我之前眼拙了。” 今安点头:“姑且算是罢。” 赵戊垣在近晌午时登门求见。 提了个五花大绑的家伙当作见面礼,从那鼻青脸肿底下依稀可辨出清秀面容。 燕故一见过几面,认了出来:“姚师易。” “他第一个提出猎场之事可能有他人使离间计,想借此早早摘掉自己的嫌疑。”赵戊垣惋叹一声,“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 神志不清的姚师易被人带了下去,无关人等也退个干净。 今安正色看向赵戊垣:“侯爷来得这么快,想必早有决断。” 经过半日的思虑,赵戊垣洗净了昨夜那些身不由己的狼狈,面上含笑:“王爷说话太客气了。非是赵某已有决断,而是摆在面前的路就只有这么一条,不是吗?” “你确实是个聪明人。” “不敢在王爷面前妄自尊大。”他不多说废话,正襟危坐着摊开话说:“五年间与虎谋皮无异于在钢丝索上活命,赵某有心投诚,却不敢再重蹈覆辙,心有疑虑。” “菅州侯,本王可以给你保命的底线。”今安看出他的讨价还价,便说得更直白,“但你总该要让本王看到你的诚意。” 客随主便,赵戊垣很是识时务,他说起昨夜今安问了许多遍的一个问题——是谁? “那人谨慎细微至极,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声音也多变化。但凡出来或是隔了帷幕,或是戴了人皮面具。只有一次,我蓄意灌了自己许多酒装作醉得不省人事,听到有人说漏他的名字。”赵戊垣停顿了两息,才说下去,“那人叫他,孔延。” 这个名字一出来,今安和燕故一尚能保持镇定,卫莽直接大惊失色。 他一下站起,又一下跌坐回去,捂着胸口气若游丝:“王爷,老卫我可能听不下去了。” 场面太过刺激,于是今安一言难尽地让他下去。 “世上同名同姓之人何其之多,但恰恰在北境就有这么一个,与王爷你同生共死过许多年,如今正暂代北境军元帅之职。”赵戊垣搁下茶盏,轻轻的一声,恍若一锤定音。 空气凝滞得像冬至结冰,随后今安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赵戊垣,你确定你当时醉得毫无破绽吗?” 赵戊垣有些意外:“王爷的意思是?” 燕故一接口:“都说酒不醉人人自醉,用在此处,大抵也是可以的。”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40节 “一个藏头不露尾的人,将防范功夫做到了极致,又怎么会当着一个外人的面轻易就放下戒心?哪怕人真的醉死了。”今安吐话冰凉,“若是本王,没有确定刀下人真的断气前,我都不会停下。” 赵戊垣恍然大悟般:“是呀,也有可能故意说给我听,好声东击西。” 今安撂下杯子:“莫说你现在才知道,别装了。” 他先是一怔,而后一笑:“的确瞒不过王爷眼睛。其后我也确实查了许多孔延的过往,但这些过往王爷比我更清楚,赵某便不班门弄斧多说了。只说一句,虽有漏洞,但孔延的嫌疑就当真能洗清吗?” 果然把卫莽叫走是正确的。 今安略过这个话头:“还有吗?” 还有,“连州。” “即使我不说,想必这里也是王爷的下一处涉地,赵某便厚颜来借花献佛。”收到在座二人倏忽正色的投视,赵戊垣游刃有余地缓缓道,“话说连州侯中庸畏战,对纷争向来是能躲多远躲多远,按理说这种人最是好下台,偏偏,他就稳扎稳打地坐了十来年。” 燕故一反唇相讥:“殊不知中庸之道才是活命法则。” “是也,非也。”赵戊垣说,“我曾截下一封送往连州的书信,上面提及了洛临城外那座山上的养兵之事。那封信上极为谨慎地用了火烧现字之法,可费了赵某好大功夫。”说着说着他卖起关子,“王爷与燕卿可知晓这封信出自谁手?” 今安面色凝重:“说。” “洛临城,阑井街,虞之侃。” —— 名仟带回来的话完全不出意料。 虞兰时坐在窗边摇椅上,手里捻一块羊脂玉,已经把玩了半日,他随手扔下。 几角玉淋漓地碎在地上,前一刻还价值连城,这一刻就如他胸膛满腔破口,教人弃如敝屣。 月色黯淡,恹恹地半死在天边。 院里一盏立灯被风吹暗了,往日油倒不扶的贵公子神使鬼差出门去点。 风正将他的发与袖搅和间,忽有一处火焰在他余光中烧了起来。 转头望去,复行几步。 一堵攀着艳花枝蔓的南墙。 她坐在墙头,俯下身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几圈,定在他唇角的破口,喟叹一声:“真是可怜啊。” 第49章 籠中月(二) 阑井街位于洛临城中心地界,东边是穿城流水,乌篷点灯逐流,闹市退于长巷之外,只可见烟红火气在天边鼓噪。 往前看是劳碌人世,往后看是琼楼玉宇。 这里的权贵坐拥金山银山,便要踏着金银筑造的阶梯,向更进一步试探,即使是向来不沾污水的虞家,也不能免俗。 今安避过那些纸糊一样的护卫,跃上虞府的后门高墙。靴底踏及墙头,迎面,一柄长剑劈来。 剑锋削挡了那些将将映入眼底的亭阁明火,瞬间逼近——今安未及思索,当即拔身后翻,落去几步远,单手撑地一摸腰间,嗯,又是没有带剑的一天。 也幸好没有带剑,不然兵戈相击声和敲锣打鼓喊人出来抓贼又有什么区别。 黑巾蒙面的高大黑影不知从哪处阴翳掠来,夜色中悍勇无匹,要将擅自闯进的人驱逐出去,抑或拿下。 却不料,来人狂妄至极甚至不用兵器,不退反进,一双手如游蛇左右击开剑刃,几息间就逼近眼前,五指成爪向他喉间抓来。 二人居高对战,身法闪挪间不惊动片瓦。 剑光一闪,映亮黑面巾上一双森寒的眼睛,这双眼睛趁隙也看清了来人,平稳目光陡然波动。当即收剑后退三步,单膝跪落:“参见王爷,属下无礼!” 声嗓熟悉。 “廿一?”今安先是蹙眉,而后想起初初虞府出现细作,她从江上回来便点了几人过来监视,但虞府实在太过风平浪静,以致十来天过去丁点风声都没有传回来,她都快忘了这茬。 来得刚好,她正愁没人问路。 虞家不愧为靳州富商之首,外墙延伸漫长,其内楼台亭阁错落,几条长廊点着灿灯蜿蜒如火龙,仆从侍女来往穿行。 满目不可逼视的富丽堂皇,宛若迷宫。 “虞之侃与旁人往来不多,且以书信为主。存疑的几封属下已经截住复刻递与沅首领呈上。”廿一跟随今安身后,立在一处极黑暗的屋顶上,俯瞰底下的院落。 大书房前守卫森严,与府前外墙略显松散的情形截然不同。 今安点了点下巴,“你可去过那里?” “去过一趟,但是尚未探查究竟就被发现了。”廿一低头告罪,“是属下办事不力。” “一个书房何以这样小心,好似比他的身家性命还要紧,是怕别人偷他的账本吗?”今安挥手示意,“你这两日再寻机进去一趟,无论是否得手都将消息传回。” “是。” “对了。”今安想起来问,“虞兰时在哪儿?” —— 一大片实在风雅诗意的竹林,一个极适合暗中埋伏的宝地。 风过竹叶不歇,今安甚至不必放轻踩下瓦砾的足音,那些如斧劈剑啸的声响已向她汹涌扑来,淹没了一切。 若是有心为之,住在这里的人已不知死了几次。 她踩过几株刺破夜幕的修竹,借着枝干弯下又荡起的力道纵向明火处。 寂静,空幽,临窗而摆晃悠着的空空摇椅,清茶余烟。 然后她坐在融于夜幕的墙头,看他毫无防备地走出来,走到灯火通明的院中,去点一盏将熄未熄的立灯。 绛紫色的衣袍被风刮得拖沓迤逦,勾勒出他清瘦的脊背,那条从后颈下去腰的脊骨,在半身如墨雨泼乱的长发中嶙峋起伏。 夜风带着寒意,好似下一刻就要将他压得伏低头颅,却只掀乱了衣袖如雾,徒增美丽。 今安当真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无论是北境还是王都。比之北境男儿的彪悍,他看着实在弱不禁风不堪一击,比之粉面朱唇的女郎,他空有灼丽眉目却无风情。 一身惊绝人眼的风华,与一副无动于衷的清冷肝肠。艳得像花,冷得像月。 即使他在说,他在笑,他在动,也遮掩不了那点子匿藏的生疏。让人在眼花缭乱之余,心生戒备。 现在两人间这一段短短距离,一只小弩射出的箭就足以钉穿他的眉心,破开颅骨,悄无声息拿走他的性命。 让这一张夜里也不掩容色的脸腐烂成这片地头的花泥。 但今安只是静静地看着风月在他身周作乱,看那几根捻着火折子的修长手指,肤色比围拢立灯的玉砌还要惨白。 而后他忽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这里,无比精准地找到了她的所在地。于是,立灯中刺啦燃起的长焰好似也点燃了他,那副凝着不动便有寒霜的五官陡然活色生香起来。 不像是装的了。 今安看见了他脸上未消的淤痕,唇角暗红的破口。已经有人先她一步,叫这张脸有了缺损。 虞兰时看见她后先是怔住,而后脸上带着一种莫名茫然的意味,像是见到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事物,试探真假般一步步走近过来。 她也确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除了那些莽撞无礼的梦境,他再妄想也想不到这钟份上。今天让名仟过去,无非只是想让她心软,改变是改变不了的,但起码能占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关注。 毕竟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再出去,可不能让之前做的都成了无用功。 她已经拒绝了不是吗?还看穿了他的小伎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先开口了,看着他说了一句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话:“真是可怜啊。” 这句话打破梦障一样的迷雾,拂散了他脸上的茫然。 今安居高临下地看他,看他唇上那点拇指盖大小的暗痂,如女子点上抹不匀的红胭脂,在逐渐清晰的距离里又显出粗糙的纹路。 真是可怜啊。 他在她的目光下反应过来,匆匆半侧过脸,想要遮掩不便现于人前的伤痕。 “别藏了,都看到了。” 他僵持好一会儿,这才转回脸,抬头定定望着她。看她随风勾绕的长发,夜色太暗,愈发让她眼里的光芒夺目,俯瞰一切的高度又是让她这样遥不可及。 “王爷怎么来了。” “有人跟我说你快死了。”今安凤目含笑,睨他一眼,“这样看来你好得很,并不需要有谁来解救你。” “但你还是来了。” “出来吗?”她向他伸出手,笑得肆意张扬,“还是你要继续留在这笼子里。” 在知道虞之侃做过的事情时,今安是当真动了杀心,对虞之侃,对虞兰时。 虎父无犬子,心里长了无数心眼的聪明人能养出什么清白单纯的儿子。 不管他是当真无辜,还是佯作情深另有所图,与其被动等着他下一步手段,不如让她来拉他一把。 一同入局。 这只手掌在他眼前,伸展开线条锋利优美的筋骨,随意地停在他头顶尺处。 神明施恩。 像是兴起留一只飞蝶停驻,在折断翅膀前,在碾掉头颅前,诓骗给予的一抹温柔。 只此一次,再不会有。 他的目光怔怔随着她的动作而下,几乎是在她话落的下一瞬,便抬手来碰触她的指尖。 继而毫不犹豫地,将另一只手掌的柔软与温度,全攥进掌心。 谁也不能挣脱,谁也不能全身而退。 -------------------- 跪了,好想快点完结,小垃圾的哀嚎tt 第50章 籠中月(三) 十指交握,指尖会陷入对方手背上覆着皮肉的缝隙,严丝合缝地,纠缠。 由浅至深,几乎要把彼此的掌纹烙刻得不分彼此。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41节 分明是最常触碰其他事物的肢体,此刻却仿佛久藏衣下不见天日,敏感得可怕。 有人一门心思只想将人带出牢笼,带入圈套。 有人却在这一点诱饵中默默红了耳廓。 在被她牵着往墙边拉的几步路,虞兰时的思绪先是停滞,而后乱飘。 他今天没有穿素衣裳,反而是穿了鲜艳的颜色,因为想着没人看见便随着心意来,全然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刻。 她会不会看了不喜欢,觉得他没有男子气概,想要反悔了怎么办?他应该更谨慎一点,最好裁了满屋子合她心意的新衣…… 虞兰时仰头望见她的眼睛,属于他的小小一点身影随着距离扩大,然后停住,掌心的牵握忽然松开了力道,他心下一慌。 她果然不喜欢这个颜色,她反悔了,她…… 她说:“你去把墙角那个梯子搬过来。” 依言望去,靠着东墙角果然有个梯子,灰扑扑地不知道放了多久,恰是此时做贼的好工具。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今安冷眼观他笨手笨脚地搬来梯子,再磕磕绊绊地往上爬,踩到两次袍裾后有惊无险地爬到顶端,而后被她一手牵住,一手揪起衣领支撑着才站稳在墙头上。 脱开了四方围笼,低矮屋檐遁于脚下,风声呼啸尖利,云月忽近。 朝他一起迎面而来的,还有她掩不住愉悦笑意的眼睛:“真是笨死了。” 他满脸羞恼瞬时就变成了凉雾,也随着笑意化开。 她目光一凝,蓦地伸手向前,触碰上他带笑的唇角。 那点凝成血痂的暗红触手稍硬,与柔软湿润的唇面形成鲜明对比。 先是微凉,而后被呼出的气息渐渐熏烫,将她的指腹也染上温度。 她似在验证什么般指腹用力按揉了一下,才轻笑一声道:“果真不是胭脂染上的。” 早在她伸手碰来时,虞兰时身体就僵住了,嘴角那点微不足道的破口霎时灼热难忍,尤其在失去抚摸的那点凉意后。 而她已然混不在意地撂开了手,掉头走了几步,回望犹自抚唇发愣的人:“愣着干嘛,走了。” 重重叠叠的立墙屋脊一路通向府外,高低错落,目及处处是令呼吸发颤的峭崖。 冷石与虚空,皆悬在脚底。 他从未攀高贪玩,幼时衣有皱褶都会被先生教鞭指出,如是一点点修正成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端方。他天资聪颖,早早明白了那条亲族择出的、最为顺遂平坦的道路,也泰然地遵从着如此走下去。 起点已定,终点可见。 可是今天,脚下的路崎岖到要以命相抵,他却满心的跃跃欲试,不肯回头。 溯望前因,早已有迹可循。 “怕什么?”她跃去稍矮些的另一处墙头,冲他仰面恣意笑道:“摔不死你的。” 她这么说,他就这么信了。 下一刻他握上她的指尖,眼底是毫不遮掩的信任,还有因快活迸出的光,与这双赤诚眼睛对视的瞬间,教今安心底生出一丝犹疑。 这样的人,是否当真要将他牵扯进来? 可是来不及了,论平生论无辜,谁又是心甘情愿来此局中。 很快,这一丝犹疑散去,她拉住他往下扯—— 于是,他从刚开始的摇摇欲坠寸步难行,到被她扯着拉着护着,开始迈步,开始疾奔。 广深无垠的夜幕极速围拢,抬目可眺见近街的流灯如河,远山经年的雾霭都卷成身周的风雾,将一切滞物席卷向后,只留清明。 仿佛云雾可揽,星辰可摘。 风刀迫得面颊生疼,扎入眼睛,刺入肺腑,喘息沉重到滞痛,却无法停下来。 即使知道跌下就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景物飞逝变换,唯一不变的是眼前这团耀眼的火焰,在这无边暗夜里独占视线,攥着他的手腕,缠住他的指骨,密密捆住他的心弦。 间或在接住他时,她附上耳边抱怨一句:“你实在是太慢了。” 惹得他垂眸低笑,要侧头掩饰耳颊的烧红战栗。 那些他循规走过无数次的亭阁回廊,以另一副模样呈现在眼前,那些从前以为不可逾越的高墙被轻易翻过,踩在脚下。 甚至远远地看见了,他从学步到昨日还在那处念书静读的诫堂,父亲前夜厉声质问他行径的书房,翻过一道道门墙,就像是把从来不可为之的一道道枷锁,通通抛在身后。 谨言慎行,安常守分。 不可违逆,不可攀附,不可贪婪,不可强求。 而今夜,他竟是要全都犯上一遍,再没有回头路。 纷乱思绪的最后,停在府邸外沿最高最厚的那重围墙,二丈来高,再没有可以承接的下一处。 她转头,眉尾挑上傲慢:“准备好了吗?” 他扬起嘴角点头。 风声在耳畔疾掠而过,几下起落,他们从墙头往下纵出好远,如高飞的笼鸟终于挣出了围困的铁栏。 今安卸去重力落到实地,被身边的人踉跄几步环腰抱住,极为用力的拥抱。他喘得胸腔极快地起伏,将她密密实实地压迫着,尚未等呼吸平稳便迫不及待地、畅快地笑出了声。 为什么他会在第一面的时候,即使身处她的挟持逼迫,仍不由自主地被她所吸引。 哪怕知道她的野心图谋,不会被任何私情拖扯,仍是义无反顾。 一点一点,直到此时此刻,心防全塌,兵荒马乱,丢盔弃甲。 她太自由了,随心所欲,耀眼得可以焚烧一切昏暗。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绊住她,困住她,她有着,他一直都梦寐以求却从不可能拥有的自由。 从灵魂里发出的香气令他魂牵梦萦,无计可施,进而步步为营。 终于在今夜,他猝然也拥有了一瞬。 她拍拍他弓起的脊背,在他耳边说:“下次你自己就知道怎么出来了。”而后低笑着骂道:“你是想吵醒里头的人,来抓你回去吗?” 虞兰时终于缓过呼吸,被她扯着走去一处暗巷。 “辛苦出来一趟,想去哪里?” 此时已是近亥时,外头四面大多漆黑无光,零星豆火,除了西面。 他视线流连过她的侧脸,随后指向那一片:“去那里。” 烟红火气映亮了小片天空,鼓噪着,浮腾着。隔了几条黑巷,仍能听到如鼎沸的人声隔着层层墙透过来。 “你确定吗?”今安意有所指地问了一句,而后点头,“就去那里。” 在今安要过来揪他领子时,他攥紧了身后麻痒犹在的掌心,说:“我们走过去罢。” —— 富贵街前的巷子里昏暗滞臭,两堵高墙一挡,月光透不进,只能隐约见路,几步就要踩到一滩污水,若不是今安拦着,他能把自己一身糟践完。 曲曲折折的暗巷走出去,外头的热闹渐渐靠近,拐进巷口里的就多了些浑身酒气的,不时还有二人勾肩搭背而过,走近时隐约一瞧,女子的钗鬓被男子手抚着,搂抱去岔径,黑暗里压成一团影子,哀哀哟哟。 虞兰时蹬蹬蹬连退三步,转去遮今安的眼:“别看。” 今安猝不及防,眼睛犹自眨了两下,长睫搔上他掌心,逼得他一松,而后被她拿下手,再拦不住她往那处动静瞧。 “是有些格外癖好的,喜欢来这种无遮无挡的地头。”她随口一句,噎得他心头发慌。 巷口在前,已有暖红的光亮透进,几缕直直铺上她的面上眼唇,看来俱是绝艳:“你以为这是哪儿?” 说罢,扯起他袖子,三两步出了巷口,黑暗匆忙一退,浮华纷沓而来。 满目红缎飘摇,从林立的楼台坠下,流连勾着行径的车轿人马,向上望去。 扶河而建的连绵勾栏瓦舍,日落起,天亮歇,现时正到了烹油落水的热闹华宵。河里画舫飘荡,艳曲传了两岸。 虞兰时惊怔在地,有些不明:“这里是?” 今安附耳低语了一个名称,觑着他倏忽白下来的面色,戏谑道:“可是你自己挑的。” 虞兰时终于明了她方才的那句你确定吗,当下紧随上去,跟在她身旁期期艾艾央道:“我们换一处吧?” “哪有这里热闹。”今安不依,离开巷口往前走去,“天一黑,城里还有哪处能让你见识一下世面?” 虞兰时问话都有些抖:“见、见识什么?” “你来过这地方吗?” “从未……”他只在书上看过关于这地方的注释。 弃人伦礼教于不顾的享乐之地。可教君子失礼,小人纵情。 红缎太长,将将在头上可伸手触碰的距离,说话间已过了数座楼坊,今安边走边道:“你之前与我说,想要跟我去见识许多地方,那些地方每一处可都要比这里危险得多,你若连这里都看不了,又能去哪里?” 虞兰时被她话里的深意惊住,停在原地,看着她穿身行进那些妖娆飘行的红缎底下,看着她停住脚步侧首望来,眼至鼻至唇的侧面一线,美甚远山曲折的雾霭。 她对他说:“先来见识一下逢迎来往,世间险恶。” 第51章 籠中月(四) 世间险恶没有见着,登徒子倒是看到了不少。 两人的相貌无一不是万里挑一,行走在这样人目纷杂的地方,举凡有迎面来的、擦肩过的、不经意望见的,莫不都要回头望了再望,恨不得把脖子扭断跟上去才好。 尤其是三两结伴的女客最为大胆,坠在身后好几步,边探头探脑,边以生怕别人听不到的声量在说悄悄话。 “这么俊俏的相公,要换作是我,哪里舍得打成这般模样。看那脸、看那嘴,可真是作践好东西!” “那是你没看到人家相好,喏,就前面那个穿红衣服的娘子,我刚刚经过看了一眼,哎哟美得呀,那眉眼气势,定是非富即贵。谁能讨到那样的姑娘,定是八辈子积德,祖坟烧了高香!” “对对,怕是有人去缠着那美娘子,这小相公一心急就与人打了起来,这才破了相!人家娘子嫌弃他模样,这才不走在一块……” 身后那场大戏唱得远比现实发生精彩得多。 幸而虞兰时没听见,他自顾躲着迎面来的各色人等明目张胆的注视,胭脂香料的味道揉作得令人作呕,令他难以应付,满身格格不入。 于是追上今安,去扯她的注意:“兰时在书上看到,惯常是男子到这种场所比较多,今夜看来却不尽然。” 街上人群中,男子还是占大多数,偶尔有戴帷帽的艳裳女客穿行而过,极少极少有袒露面目招摇过市的。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42节 想要贪欢,也想要不被这恶臭的世俗泼脏。 “只许男子左拥右抱,就不许女子寻欢作乐吗?尤其南边,近年来女子从商愈发多,口袋里有了钱银,何不能找点乐子?”今安说着,一指前头:“你看那么多的小馆馆,哪处不是迎来送往。” 虞兰时不用去看,早已教两旁楼阁灿火刺痛了眼,莺歌燕语吵得恨不能双手捂耳才好,只有追在她身周,借那丝丝缕缕的冷香驱散纷杂。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按捺不住地问:“王爷此前,也经常来往这些场所吗?” 今安闻言睇他一眼:“不过是逢场作戏所需罢了。” 好一个逢场作戏。 也是,巴结她的人尚且要忙不迭地往王府里送人,想来如他这样追着往上赶的人,她早已不知道见过多少了。 再看她这般游刃有余的模样,便是看惯风月乱世的,也是看惯投怀送抱的。 才想起几日前小淮说的那句“不要脸”,那些人到底是多不要脸,做了些什么,才教人念念不忘唾骂,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这样一计较,他死皮赖脸地,与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虞兰时想要克制自己心里止不住的恶意,可是不仅克制不住,反而随着那些不断在今安面前招摇的帕子笑脸,越来越多,越积越深。 这么一耽搁,便落下几步。 途径又一座小馆馆。 有两个书生模样打扮的男子,本来倚着阑干对着街上某处正指指点点,满脸百无聊赖,直到今安走入了视线之中。 束发红衣,从肩到履裁了满身清贵,兀自行走,像从某处金玉台离席走下,经俗世来。 这段被胭脂红粉铺没的销魂窟上,哪里走进过这等人物,在这么多栋楼阁的灯火下,尚不能夺去那张面容的光辉。 不仅是那些男人,楼上摇扇倚窗、街上伺机来回的许多女子,有意无意的,哪个不是把眼睛黏着她脸上摘都摘不下来。 她却仿佛已然习惯了这等注视,兀自行走,那双淡色的凉薄的眼,轻飘飘地掠过,但凡稍有停驻,都要激起一片涟漪。 那两人恰恰得了一下眼波,先是一怔,继而一副被摄去半条魂魄的模样,下了台阶来。 虞兰时犹自有些别扭,落后今安几步,再赶上去也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满脸图谋不轨的陌生人拦到了她面前。 早先已经拒过了几波搭讪,被刻意矫作笑容声嗓腻得不行的今安,一会功夫,面前便又来了两个人。 月白的长袍与黑色儒巾,与满街的脂粉气区别开来,面上携了有礼的笑意,即便目光有些直白,拿捏了分寸距离,不令人心生恶感。 一看就是在此浸淫多年的风月老手。 “姑娘何许人也?小生竟从未见过。”其中一个傅粉挑眼的男子,看着不过二十上下,正是风华正茂之时,做了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向今安拱手道。 “是未见过。” “想来姑娘应是初来乍到罢。”冷淡却拦不住殷勤,右边那个眼唇平直些的开始搭梯子,“洛临城中有许多的名景盛地,常常叫许多新客难以抉择,不如让小生向女郎介绍,好尽地主之谊。” “不必。”虞兰时紧赶慢赶,终于插进话去,满面寒霜,“王……我家姑娘不是新客,也不游玩,不必耽误两位时间。”说着就要去扯今安衣袖。 那二人突见中间插进来个不速之客,心上都有些不喜,打眼一瞧,乖乖,竟还长得一副花容月貌,可不就是仗着皮相来抢客人的。 但看那眉眼稚嫩,与避着楼上丢下的花帕时、毫不掩饰的生涩与不自在,想必还是个雏。 长成这副模样,还能是个雏,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九成九挑剔至极床上没甚本事,哪及得上他们二人。再看那一身花里胡哨的绛紫衣裳,一瞧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公子,穿得比姑娘还艳丽,抢尽风头,怕也是不懂得小意侍奉讨人欢心,更是不足为惧。 短短一瞬打量就将来人瞧个透彻,二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只听当前一人有些讶异地道:“你家姑娘?小生看这位姑娘方才与你离得许远,你好大脸面来攀扯亲戚?委实措辞无礼得很!” 另一位则用折扇隔开了虞兰时去扯今安的手,说莫急莫急,“这位小哥看着年龄尚轻,怕是不懂得姑娘家的喜好,难免有不周到之处。还是让我兄弟二人来,才不会怠慢了娇客。” 二人一唱一和就将虞兰时挤去了一旁,让他自去捻酸。 今安在旁看他们三人拉拉扯扯,你来我去,颇为有趣:“你二人在此地很久了?” “当然!”一见美人应话,左边那个霎时眼睛锃亮,上前半步,几乎把虞兰时挤开,殷勤道,“小生名唤许寥,在此已有六年,放眼看满座洛临城就没有小生不熟悉的地方,姑娘想要去哪里,小生都可奉陪。” “当真?” “当真!” “不要。”虞兰时按下心头酸涩,转去了今安身后,伏在她肩上以眼刀刮杀那二人,边在她耳边轻声劝着,“这二人一看就是居心不正,莫要被他们骗了。” 未想看着一张白皮的兔子还藏着尖牙,又见他举止冒犯唐突美人,许寥二人当下来气,“作何凭白污蔑我二人,哪有你这样抢客的?你又是哪座楼里的头……”话出觉得不妥,忙忙把牌字咽了下去,“哪座楼里的公子?” “逢月庭。” “逢月庭……”许寥细嚼两声,随即扯开个轻蔑的笑呵出声,“这又是哪处不着名的破落地方,莫要自己来抬举自己。一个不懂规矩的跑来别人楼前抢客,这道街上没有这样的规矩!你且问问这位姑娘,是不是看你也嫌稚嫩涩口,不解风情得很!” 抬举自己,稚嫩涩口,不解风情。 这几声唱骂掷落有声,将附近经过的人都引了过来,指指点点。 但这些都抵不上那几个词带给虞兰时的冲击,他蓦地拉住今安,掉头往回走,走去那条方才避之唯恐不及的暗巷。 浮华驱去,满目黑雾,只剩二人,她被他推靠上墙。 眼前这个人,不懂他的独自矫情,和一腔被踩中的隐痛。 他也不会解释。 “这是做什么?” 虞兰时深呼吸几下,袖里指掌松松紧紧:“你可以教我喝酒,教我骑马,教些其他什么都好……我们换一处地方好吗?” 今安环胸道:“你怎么什么都要人教?” 他呐呐无语。 “按大朔男子的婚配律法,你这岁数即使无妻,也该有妾,怎么会被这种场面逼得如此。” “并非所有男子都是这样,且我自小身子骨弱……”他用老借口说到这里,今安陡然饶有兴味地上下扫了他一下,目光里所含的意味,教他不敢再说下去,连怎么了都不敢问。 果然,不用他问,她语气凉凉地道:“你的身骨这般弱,将来娶妻房中,可怎生是好。” 这话实在太过直白。 他面上表情有一瞬的空白,不知作何反应,张嘴只是哑口,天降一把大火骤然将他从头烧到尾,恨不得扬成灰消失在这里才好。 见他退了一大步,一副要就地昏厥过去的模样,今安蹙眉:“这也不可以说吗?” 是不可以说。 对面又不是一群浑话无忌的糙老爷们,是一位往日只会捧书细嚼没见过世面的薄脸皮公子哥。 她扶额自觉失言,挥挥手粉饰道:“就当无事发生过。”甩头就走。 怎么可能当作无事发生,肚里仿佛吞了千斤石头,坠得他头晕脑胀,反复琢磨那一句“可怎生是好”。 原来刚刚旁人的几个词只是前菜,她这句才最戳他心窝。 “我知我年纪小,比不过旁人,身体也弱……”越说越差,越说越是心冷,惶惶然间竟找不出自己的一丝半点长处,可以说给她听。 今安听着他说话声有些异样,不由得回头去瞧,那身影萧索靠着墙,走近去,又见他匆匆垂下头颅,那满幅墨发随着洒了一身,在这巷中洒了一片水墨般的粼粼光影。 待到将他的下巴抬起,借着透进的一点昏光,才发现他眼尾泛红,还凝着一点儿水:“你这是怎么了?” 他还要扭脸挣开,又怕她生气再走,只得闭紧了眼眸,轻声道:“无事,只是……眼里进了沙子。” 第52章 籠中月(五) 他背靠着巷里墙面,那些粗糙的石子纹路就也似透过几层薄衣并皮肉,将他的心绪也硌得难受。 但即便这样,也不妨碍那一丝幽幽的冷香朝他侵袭,凉凉软软的触感从他的下巴划过,往上碰他的眼尾。 将他的满腔苦涩敲成急密的响鼓,要敲裂。 今安捏正他的下巴,微微仰头盯着他的眼睛:“你要说出来。” “说什么?” “把你觉得唐突、不快、是别人强加于你的东西,只要是你自己不喜欢的,就都说出来。”她松手,退开一步,“你好像从来不说。” 巷里的风携着河上琵琶乐缥缥缈渺,从二人中间拉开的距离穿过,掀起发梢袖尾。 他像受不了突来的寒冷,微微佝下腰,“因为他们说的都不重要。”他也不在意,他心里自有一杆尺衡量黑白,不受谁动摇。 除了眼前人。 但对你,是什么都可以。 “是吗?”那一丝半缕从巷口泄进的艳光在她眼中熠熠,“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快,为什么要哭呢?” 他当下别了别脸:“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不快,”他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又抿了下唇面,撕疼了那处破口,“……也没有哭。” “那就当没有罢。”是她先说话得罪了人,今安也不好再追问下去这么让人没脸面的话,“倒是你这样的性子,以后想不被人欺负都难。” 每次见他都是一副软绵绵的样子,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笑,仿佛不知人间疾苦,仿佛怎么对待他都可以,他都不会生气。倒是让她许多时候模糊了界限,细细想来也不全是她的疏忽,他的态度也是问题所在。 你进一寸,他就退一尺,你进一尺,他就再让一丈。予取予求,不设底线。他自己都不在意不设防,谁能碰到那条看不到的线呢,一旦碰不到,出于懒惰与懈怠,还有不可拔除的劣根与贪婪,就会无意识地继续进。 尤其是今安这样,行止无拘,又向来恣意。 闻言,虞兰时有些愣神。 被人欺负吗? 好似没有人这么说过,他也未曾听过这句话,那些打着光明名堂在府里来往的远亲近客,说的最多的,往往是奉承迎合落在面上,再将他的冷淡怪异嚼成笑谈。 “好端端一张标致脸皮,整日不知道做的什么衰魂样子给谁看,嘴都不张一下,真把自己当成什么狗屁皇太子了……” “听说是小时候喝药喝得太多太杂,喝得脑筋都傻歪掉了,你以为他长着张好脸,其实底下都烂掉了……呵呵呵……” “可怜我舅兄这偌大产业要交到一个傻子手里,不若待我将誊哥儿养成,好替他接了这后继无人的产业,圣人也道我行之大善……” 那些当着父亲母亲、当着他的面笑得眼缝不见嘴缝大裂的人,连背后说人坏话都不懂得避远,又或者不怕被他听去,就站在门洞后处嘶哑怪声,张牙舞爪的贪婪要把庭院都吞下,吵得清风帘日呱噪,令他书页倦翻。 就连那些说是带来和他玩的小孩,也是被贪心大鬼画出的一群小鬼,把天真当护牌,抢了他的书冲他嚷吐污秽,叫嚣着早死鬼别霸占大宅子不放,赶紧趁早让出来。 他走远几步,那人就以为得逞地过来推攘。他再轻轻一让,那坨肥肉就失手跌下湖里,威风张狂一刹全部死去,只顾滑稽可笑至极地浮上掉下,被人救起后跟死鱼似的扑腾得溺液脏了一地,从此看到他就开始惧怕大哭。 可好,自那之后身边便清净了不少。 他向来不把这些事当作什么,父亲母亲也只以为是他们教养不善,越发将规诫之马缩紧了缰绳,要教导出个秉性胸怀大善的端方君子。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43节 他懒怠解释,也乐于如此。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张皮只要存在一日,就会少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有时,还可做攀山揽雾的捷径。 尤其是现在,他必得牢牢戴紧了。 虞兰时直起身背,那半幅如墨长发荡后,露出他光洁的脸,桃花眼儿望向今安勾起个笑弧:“所以兰时才要找王爷学武,就算学个三脚猫功夫,那些想欺负的人总归要忌惮几分。” “倒是一个好出路。”今安点头,继而惋惜道,“你怎么不早学几年。” 她只是随口一说,随即侧首去打量分岔口的其它几处暗巷,曲曲折折,明暗不清如人心难测,不知道通向的又是哪处。 “我也是这么想的,”身后,他垂睫掩下眸光,近乎喃喃,“怎么不是早几年。” 如果是早几年,那时侯的燕故一和其他闲杂人等,即使已经在她身边,想必也不能占据多大位置。未经的大风大浪不能将他们之间的情谊摧打深厚,与旁人隔开的壁垒尚未建成,也没有这么碍眼。 那时的他年纪更小,带些更便利行事的稚嫩纯善,人们对那样的他也无甚戒心,想要不动声色地图谋什么皆是事半功倍得多。 偏偏不能是早几年,偏偏是现在,她的身边被各色人等挤占得空间狭隘,叫他连靠近一步都要费上许多力气,想上许多关卡。 唯恐步步为营后,还是夙愿落空。 也幸好,还来得及步步为营。 在这许多时事瞬变的无趣俗世里,在他尚还有一些世人追捧的东西时,她终于来到了洛临。 来到了那艘船上,让他看见了她。 眼前阴影一晃,鼻端不散的冷香随距离靠近弥深,她走到他面前:“时间好像到了,虞公子,你该回家了。” 这一夜他拥有的一瞬自由,终于也到了漏沙尽时。 他避开她要来揪领子的手,摇了摇头:“走回去罢。” —— 七情欲望随月落,金乌东起,光芒刺破了晨雾涤荡长街,行人如梭。 烟波楼前响起了簌簌洒扫声,和一下两下垂头丧气的哀叹。 金阿三一手拄着笤帚,边同楼前摆摊的档主吐苦水:“我金阿三怕是要另找活计了。” 待忙着收钱腾不出手的摊主转头问,又见他摆了摆手,边说着你不懂边满眼颓丧地进了楼去。 让人想背后踹他一脚。 “你又在作些什么妖?”进门的烟娘看到一个身影趴在桌上半死不活的,还被唬了一跳,待看清人,不由得连踢待骂。 金阿三连连作揖讨饶,静下来又问:“掌柜的你老实回答我,我们酒楼是不是要关了?” 烟娘开始理账,头也没抬:“你又在发什么癫?” “唉,你可就别瞒我了。”金阿三边抹桌子边唉声叹气,像抓到什么把柄喋喋不休:“从前几日那一看就很有钱的男人天天来,我就觉纳闷。开始时掌柜你对他没甚好脸色,直到昨天你把他带回楼里来,那神情那说话声,绝对不同以往。那贵客肯定不是洛临的,掌柜你要跟了他,怕不得早早去别处享荣华富贵。可怜我金阿三一份好好的活计说换就换,要不掌柜的你打算换地去哪,我也……”正叭叭不停,忽听嘭一声,把他吓成了瘪嘴的鹌鹑。 烟娘越听越不对劲,账本一拍,抬起头来:“你那猪脑袋是想成这样的?” 金阿三难得地观言察色,战战兢兢:“难、难道不是吗?” 闻言,烟娘的目光看傻子一样关爱地盯向他:“是你疯了还是我傻了。” “我作甚要扔掉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跑去他手底下拿银子花。是他的钱香吗,香得过我自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吗?”兜里有银的烟娘嗤之以鼻,“你的脑子要是整天琢磨这些玩意儿,还不如想想法子招揽下客人,自从上次姓赵那狗东西一波赶客,赶了我多少老客人,坏了我多少口碑,说到这还没跟他算账,你又成日里不干正事,瞎操心什么?” 一听不用关楼,金阿三登时喜笑颜开,咧着嘴巴忙不迭地诶诶应着,一会就抹好桌子拖好地,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掌柜的,你还是留在洛临?” “那不然呢?” “那位,他肯?” 烟娘又埋头回帐上:“管他肯不肯。” 这一日的烟波楼,仍是如常开门迎客。 第53章 燕雀志(一) 菅州侯的车轿从洛临城离去,带走了驻于城外黑压压一片的兵士。 一客去,一客来。 自他处远赴而来的贵客,在这一日叩响了定栾王府门的铜环。 薛陵川。 携着来自王都高庭的一身华贵风仪,于门前踏入了这处旖旎水乡,徐徐而至。 这位大司空嫡子,去年以大司徒得意门生之名被举荐任职,现为礼部主事,待今岁,已有望再折下郎中一级,登入正五品。年及弱冠,已有此程,望将来,定是不可限量。 更别提,他身后还有薛氏,这座从大朔开朝元年便盘桓深耕至今的巍巍山脉,冰山一角已然遮天蔽日。 “下官薛陵川,拜见王爷。”一袭青袍加身的斯文公子,裘披尚沾着风尘,面容有奔波的倦意,亦不掩其琼玉之姿。 不同于燕故一的人鬼两面,也不同于虞兰时的艳相冷骨,这位薛陵川虽出身高门,却有着不狂不傲的落落清雅,与他那位高权重的亲爹堪称南辕北辙,一人打个喷嚏都可掀起朝野动荡,一人偏偏不入逢迎之局。 本来,付书玉与他的婚约缔结,自定下那一日起便是王都传唱的一段不世佳话。 浅了说,青梅竹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深了说,这是大司空与大司徒、薛氏与付氏门庭两大权力山脉的交锋汇合,一人掌朝野万机,一人掌天下教事,若真结亲,假以时日,真主不明。 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今安明知故问:“薛主事千里迢迢来此,所为何事?” 薛陵川不卑不亢,长揖一礼:“下官此行确有要务在身。一为,北境外敌来犯,陛下与诸公商议后已有决断,特来将此事告知王爷。” “二为,恩师司徒大人挂念南下的爱女,命下官此遭代为一叙。” —— 出去会客堂,迎面在廊下见得一道月白身影。 薛陵川先是一瞬恍惚,继而迎上回身看来的人,恍然道:“故一,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故人一逢旧忆篇篇,拦也拦不住。 与薛陵川结识交好时,也是燕故一的最是风光时。 家世显赫,天资卓绝,前呼后拥。 而后,门庭寥落,哀嚎遍天,九族株连。 其实在长久的时间逝去后,燕故一已经对这个据称是旧时好友的人无多少印象了,但现在一面,竟从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容上窥得一二分幼时的熟稔,与些许纷沓而来的旧景。 燕故一轻轻一笑,像在笑那些过眼云烟,也像在笑如今所谓的故人相逢。随后他笑意敛起,合袖作揖:“薛大人有礼。” 薛陵川将眉头轻皱:“你我何须如此生分。” “不然该是如何,谈笑风生,还似从前?”燕故一直起脊背,抖落宽袖,神色不掩讽刺,“可燕某实在不敢,也实在听不得你们王公显贵屈尊踏入此地,分与低贱人的一丝半点怜悯。” 闻言,薛陵川狠狠一怔,几分物是人非的怅然涌上心头,踟蹰道:“你为何这般说话,如此、如此……” 到底是读书人,说不了太重的侮辱词汇,还是燕故一替他接了口:“愤世嫉俗?是非混淆?还是,尊卑不分?” 遍观这些高门子弟,令人厌恶又艳羡的,即使自我以为放低了身段,仍是一身俯视着你的理所当然的清高。 他燕故一真是羡慕妒忌得很。 所以他近乎讥笑:“要求一个家破人亡背井离乡多年的人,还似从前?薛大人未免太强人所难了些。” 听到这里,薛陵川只当他的心绪全是因旧时记忆的辗轧,而生出的愤然与不甘,他叹息道:“我知去北境后你经历过许多磨难,但这些年失地收回也有你的功绩,你本可凭此重振门楣,以效先人的荣耀。何苦再沦落到这种地方,埋没了自身才华与志气?” 不料苦口婆心的一番劝,被面前人毫不领情地无视,如掸落袖上的尘埃:“你真是说得轻巧,你未经我苦,来劝我善,你是吃饱了撑的吗?” 薛陵川自觉失言,道歉一句。 燕故一已然撂下薄薄眼皮,语出惊人:“而你所谓的重振门楣,先人荣耀,不也是在这权贵横行的世道,年复一年世袭那些个陈俗陋习,顺应则兴,违逆则亡。” “这样的门楣,不要也罢。” 话落,在薛陵川蓦然瞠大震惊的眼瞳中,燕故一心头油然而生几分痛快,因着这几分痛快,他再次看清了自己不曾驱去的虬结丑陋的仇恨根源。 原来走了这么久,仍是梦魇笼罩。 不是不感慨的,彼时长街打马而过的一群人,人人依着祖训家规毫无阻碍地成长起来,蒙受家族庇荫,入仕为官,俯为圣人民生,仰求无愧于天。 唯独漏了他一个。 万事有据,真理可证。曾经的曾经,这些也是燕故一不可摧折、孜孜所为的远大。 而现在,也只能从薛陵川这一身未被风雨吹打的清正,才可勉强借想出彼时远大零落后的痕迹。 燕故一想,他到底是不甘的。 不甘于沦为皇权附庸的奴隶,不甘于成为被降罪放逐的例外,不甘于感谢将自己折磨得强大的苦难,恰恰相反,他宁愿成为此时被自己鄙夷不屑着的这个蠢货。 蒙昧在门楣下,自欺于理想中,熬沥心血,追随先人,平和静谧地过完这一生。 但他已然迈过了那层炼狱,无比清醒地明知不可能,一旦回望往昔,便要因那些莫须有降临的罪名与灾厄,清醒地憎恨着,痛苦地前进着,循此往复。 对于这些从前相似而今分道的人,这些妒忌厌恶着的人,看到他们,就会想起自己的永远失去和永不可能成为。 所以他不能以平常心对待,也做不到风轻云淡,连粉饰表面,都令他恶心。 这厢薛陵川已教他寥寥数句却十分大逆不道的话语惊住,上前两步要说些什么,被他止退。 “薛大人,燕某不是来叙旧,你我也无旧可叙。”燕故一收回那些讥讽利刺,正色温声道,“燕某知道,你此行是为带一人回去。” —— 第二夜,今安翻墙来时,手上当真拎了几坛酒。 当时名仟正在熏香奉茶。 前一刻公子还坐在窗边看书,脸上神情冷得好似书里人欠了他百八十万两黄金,一个不留神,再看去就只剩空空的摇椅在原地摇晃。 往外一探,立在南墙下看着来人一脸笑容的,不是公子又是谁。 昨夜公子失踪半宿,未留下只言片语,逢月庭中的众人全乱了套,将将要去戴罪禀明老爷的时候,才见公子安然无恙地推门而入。 绛紫衣裳脏了好几处灰,袖上肩腰都是褶皱,好似被人劫去。 也确实是被人劫去。 从公子当时的神情来看,怕是个采花贼,兼带偷心。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44节 名仟伶俐,能从昨夜漏下的痕迹猜度出几分,如今一瞧院里情状,忙忙扯了呆头愣脑的名柏避出去角门。 回身掩门时,就着竹叶罅隙漏下的月光,看见高高的墙头垂下只黑绣长靴并一角红衣,勒裹着纤长的腿。 那人作势跳下来,公子忙忙展臂去接,接了个空。 高挑曼妙的一笔剪影,拓在衣上的月色叠成银红,连带得,半张纵深的侧颜在黑夜里也成了瑰丽的光,吸引着这座庭院明里暗里的窥探。 她侧身立在公子面前,矮了半头,于是公子面上的神情、落向她的目光,几无遮掩。 名仟不敢再看,带上门缝。 “我以为你今晚不会来。”虞兰时接过她手中沉重的酒坛,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原本是不来的,但圈套已经做了一半,让不必要的好心毁了另一半,岂非可惜。 她不做无用功。 今安沿着小道行经庭院中一大片杀声凛冽的竹林,而身后人懈怠地一味沉浸于今夜的月色,兴致勃勃地端量着手中的酒坛:“这是什么酒?” “仙人醉。”今安抚过一片利可割颈的翠绿竹叶,随口回道:“就是前几日你在烟波楼喝过的。” 那一口要划破喉咙的烈酒。 虞兰时不由得按上喉间。 今安睇他一眼:“是你不会喝,没有那么烈。” 最后挑了处高地,逢月庭中一栋最高的二层小楼的屋脊。 虞兰时还进了房内挑了两只杯盏,揣在怀里被今安提上屋脊时,瓷器声叮叮当当地撞成悦耳的一片。 坐稳后掏出来一看,半边掌心大小的圆口玉杯,杯身是纯白玉色,盛酒的内里点着红釉,一株梅枝艳艳,被他献宝般捧到今安跟前,桃花眼溢光:“好看吗?我自己新画的。” 今安接过瞧了一瞧:“这不是茶杯吗?” “啊……”虞兰时顿悟,“我没有酒杯。”又顿了一顿,底气不足地,“都是一样的罢。” 不管他,今安拍开一坛,提起便灌了一口,几滴洒下,抬手抹去,转眼就看到他直愣愣看来的目光。 以为他要抛却盛进杯里喝的矜持,今安便将坛子递给他:“要试试吗?” 他接了过去,抱在怀里好一会儿,将坛口转了半圈,将刚刚正对今安的那一边转向自己。 复抬头,她已经仰面躺了下去,枕在双臂上望着夜空,亘古的星河流倒进眼中。 那一抹挑着漫不经心笑意的鲜红色,柔软地贴过深色的陶,沾着正从怀里熏上鼻端、令他目眩神迷的酒香。 第54章 星河醉 天穹如墨,繁星皆碎。 此间风盛,将围于身躯的衣袍卷成艳丽的漩涡,陷着二人。 一坛子酒泰半都被今安喝了,她面色如常,拄膝看着旁边,那个说要学喝酒的人,拿个杯子鸟饮了几杯,将自己喝得面红脖赤。 虞兰时抱着那个胖肚小口的酒坛子不肯放,像抱着什么稀奇的大宝贝。看那对桃花眼眯起的弧度大抵是醉了,如此也不忘了正背直身如坐案牍。 醉相倒也斯文。 就是有些吵。 他在给今安背诗。 是哪位大诗人的巨作,今安涉猎不深,说的什么意思,她全不关心。 只听其中一句“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1”,他反反复复,念了又念。 把今安烦得,顺手揪了一缕他被风刮到眼前的长发,将他的头轻轻扯偏:“别念了。” 他立即停住话声。从今安手里松开的那缕长发悠悠落回他肩肘,打了个委屈巴巴的卷儿。 长睫垂在眼下布成灰影,他问:“是说得不好听吗?” 四下阗静,愈称得他音色清澈,尾音是将要趋于成年男子的低沉,敲震人心。他用这把嗓子不依不饶地追问着,抛却了平日里恪守的分寸:“是我说得不好听吗?” 低低自问了几声得不到回应,他泄气蹙眉,抱起酒坛子要灌,被今安一把抢了过去:“好了。” 酒坛子被咯噔搁去她的另一边。 虞兰时没有反抗,只是全程以抗议的目光看着她。 在他平素万万不可能出现的随性,因着酒意再不遮掩。有点难缠。今安无奈地阖目:“你明天酒醒会后悔的。” “怎么会后悔。”他无声地说出这几个字眼,她没看到。 这一处倏忽静了下来,只有风扇动了月光与他眼里的迷雾。 她闭上了那双美丽而盛气凌人的眼睛,静静地仰躺在那里,短暂地松懈着。戒备一去,不设防的姿态就令伪装的窥探者愈发肆无忌惮地,垂涎。 慵懒伸展的身躯,被红衣裹着起伏的弧度,延伸向那张浓墨重彩的脸。 她的肤色并没有书上描绘美人时所谓的肤如凝脂色如雪,但绝没有人比她更称得上美人二字,抑或是,美人二字也不足以能够匹配她。 咫尺之距,在他伸手可及的,蜜釉般的光泽从锁骨的阴影处往上蔓延,寸寸铺就的轮廓眉眼鼻皆是线条锋利不带赘余,尤显得一张鲜红的唇,柔软而欲色深浓。 即使是在她神色极冷时,这张唇也是一道欲.望的擒获口。 他常常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但她的直觉何其敏锐,他的心思又何其猖獗。而不看,他也忍不住会想,只偶尔趁着无人注目的时候,才敢放肆。 就如今夜。 就如此刻。 虞兰时伸手,隔了尺距描摹那方寸间、收拢他一切心神的所在。 他险些如愿过一次,仓促、美妙而难忘的一次。 在烟波楼,为助她脱身。 将手贴上她的腰背丈量,甚至可以合掌包拢,错觉以为、轻而易举就能擒住那一段曲线与其内澎湃的力量。 当他无法自控地张指摩挲上她的颈颊时,必定也暴露了他眼里的贪欲。 她分明察觉到了,过后却只字不提,是不放在心上,还是和他一样陷溺其中,哪怕只有短短一瞬? 或许是有的…… 分明是有的。 在她环住他后颈的一刹那,她眼里分明也点起了意乱情迷的烟丝,在映来的火光里燃烧,却在最后将拇指挡在了两人之间。 为什么没有继续呢?为什么不继续呢? 他想了很久很久,都不能找到原因,于是那一夜不断回溯的细枝末节全成了溺毙他清明的泥沼。 到底应该怎么挣脱? 旁边人已经安静了许久,四处静得令人昏昏欲睡。忽然之间,今安听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声响,像是有人站在岌岌可危的钢丝上,命悬一线即将被拯救之时,滞在喉咙里的求生的咆哮。 有什么在向着她靠近,屏息着却不能自抑地,漏出了一点马脚。 她极快地伸手挡住罩来的阴影,已经晚了——松懈的心神让她低估了蛰伏的威胁,只将将隔开了一个手掌的距离,拦不住来人低头贴向耳畔:“别推,会掉下去的……” 他威胁她,他竟然还敢威胁她。 虞兰时。 他胸腔里激荡的鼓噪声几乎震痛了她的掌心。酒液只熏红了他的耳根脖子,脸上仍是几近无暇的昳丽,冷白肤色是他心里龌蹉勾当最好的掩饰,教今安一时竟猜不透他要做什么。 鼻息可闻处,他对着她轻轻一笑,那双桃花眸酒意蒙蒙,似是头一次这样直白地与她对视,甚至毫不掩饰里头的渴望,借着今夜的酒意欲盖弥彰,掠过她的眉眼,径自落向她的唇。 意图昭昭。 今安当下另一只手去扯他的腰,却用错了力道,低估了这个一直被她拎来提去的人,低估了这副病弱身躯里藏着的少年蓬勃,蓄谋已久,逞尽一刻。 而就趁着她一瞬惊骇,他蓦地伸手缠进她的五指间,将一掌距离压没,侧脸向着她的唇上压下来—— 闯入她半阖视线里的,是那寸红透的耳根,而后是他微合的眼眸,洇着光,密睫颤抖,挺拔的鼻尖蹭过来,潮热的气息烫上来,然后是湿润的软肉,密密合合,吞噬尽她的气息。 一连串动作在两个呼吸间发生,少年仗着之前层层叠叠套下的迷障,教怀里这位从来战无不胜的王侯,终于吃了一次轻敌的大亏。 虞兰时也终于尝到那点幽馥冷香的来源,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惊悸,越饮越渴,饮鸩解渴一般往更深处汲取。 身体上的交锋,他必死无疑。 但两处唇舌的对抗,两个生手皆是磕磕绊绊,陌生青涩的触感,令目光发昏的热度,辗转交缠,伤人伤己。 只能是取先机者胜,只能是悍不畏死者胜。 待今安凭着对战本能拿回主动权,钳着他的手将他压制在屋脊上时,他已然摒弃其他挣扎,只往这一处纠缠她,扯落她。 压不住的喘.息从缝隙里泄露出来,分不清是谁的。 他一只手被她制住,另一只手在她腰间揉乱布料,为自己的先机添多一笔筹码,又或者是纯粹的贪婪所驱。 克制着什么,又克制不住什么。 他吻来的唇舌极软,气息极紊乱又干净,被她发狠咬了好几下嘶撕地气声说疼却全不退缩。 可今安厌恶极这样的偷袭,厌恶到否认自己的短暂沉溺,铁了心地去撕开他的纠扯,钳着他的脖子逼到他窒息,逼到他终于松口,抻着脖颈仰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两人的衣裳俱是乱遭遭,一塌糊涂。 紧贴的热度褪去,口腔里仍是滚烫的,浇进的风丝冷极。 今安冷冷地看他一会,站起来,靴底踩上他的胸口施力辗转:“你要死了。” 他眼里映着漫天星河,也专注地映着她,忽而一笑,眼尾和张开的唇内外全是蹂.躏出的红。 手脚摊开,献祭的姿态。 “但是我赢了。”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被他擒获的欲.望,和颈颊几点暧昧的痕迹,“你不战而退,要用死亡才能逼我投降。” 激将法。 被人用到俗气用到烂透的一招,连黄毛小儿都不屑用了。 但是,该死。 今安生平第一次,在心里狠狠地爆了句粗话。 他坐起来,伸手去握她被靴裹着的脚踝,仰视着她:“而且我已经这样惹恼你,你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放过我?”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45节 话落就又被施力踩了回去。 这一次,她眼里显而易见的恼怒冷透下来,重新地,以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大约是在想些什么样的酷刑能折磨够他,以解心头之恨。 唇面唇内冷得发抖,虞兰时偏过头,垂落的发掩去他的神情。下一刻,她蹲下来捏正他的下颌,琥珀眼瞳里又是他所熟悉的睥睨与光芒。 今安拇指揉上他的唇面,揉得薄皮要破裂沁出里面的汁液,揉得他颈间的软骨上下起落,她轻赞一声:“你真是聪明。” 这张面容上,无一处不是精雕细琢,恍若皓月白玉,寻不到一点污浊瑕疵。 现在看仔细了,他的深色瞳孔、唇底小痣,被她掌在手中促急的喘息,哪处又算得上清白? 竟然还有这副面孔,藏得这么深。 就说虞之侃那样心眼如马蜂窝的人,会生出什么无害的儿子,如今看来,倒也不算悖了她的前言。 折磨人的方式太多了,多得是能让人生不如死,求而不得。 但在决定好怎么发落他的下场前,她决不吃亏。 今安捏近他的下颚,看进那双流光璀璨的眸中,如挑剔猎物的目光不含温度,又极尽侵略,令他胸腔急鼓,头皮尾椎俱是兴奋地发麻。 倏然间,她低下头,用唇替代了拇指碾压而上—— 虞兰时近乎迫不及待地喟叹出声。 再贪恋遗憾又如何,逝者已逝。 换一个地方呢,加上许多酒,加上一个被酒灌得意识不清的他。 能不能够再扯下她一瞬,与他一道沉沦进不得挣脱的泥沼? 他已经厌烦透守礼而冰冷的距离,厌烦透那些个个都有名堂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女人。 如果一定有人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为何不能是他? 哪怕是以不择手段、令人厌恶的方式。 这个从她今夜再次出现在那堵南墙上,就在他脑海中汹涌叫嚣着的念头。 他总得要试试。 -------------------- 本来以为第一次会是今安主导,虞不敢,没想到 1出自李白《长相思》 第55章 燕雀志(二) 薛陵川的到来给众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翳。 议事堂中。 “夷狄在均望城边界围兵一万,孔延那死小子到底是做什么吃的,任人打到家门口,一点没有作为!”卫莽拍得桌子要瘸腿,气急败坏,“难道他果真是有异心?” “王都那头不下军令,他一个代理军帅难道能冒然出兵不成?那可是死罪。”燕故一神色冷凝,“至于其他事情,菅州侯之言亦不可全信,遑论他也不知全貌,颇多揣测。” 卫莽在堂中急走了几步,问道:“王爷怎么说?” “王爷能怎么说?”燕故一哂然,“陛下与诸公商议后已有决断,特来将此事告知定栾王。是告知,不是问询。这是他的天下,他的江山,他自可随意折腾,容得下谁置喙?” “真是该死!”卫莽握紧拳头重重一砸,霍然站起,“我们死了那么多弟兄,用了那么多年,才将夷狄全部赶了出去。到现在才过去多久,就任他们再来嚣张,还毫无志气地要用一个女子去议和……怎么能?怎么能!” “理由倒是找得很好,战事将歇不久,正是休养生息之时,一旦开战,民不聊生,生灵涂炭,恐伤圣意。”燕故一将王都那头递回的谏言重复说来,“焉知夷狄野心又岂止这座小小的均望城,分明是趁北境无主,欲借挥兵之名,行不劳而获之事,看看大朔皇帝能否再重蹈覆辙。” 说罢,他将手上的信纸叠好平整,重揣回袖中:“真好,又是如了他们的意。” “你这是什么语气?”卫莽更气了,横指他来,“你也在北境呆了多年,那里的土地也是你亲眼看着一寸寸收回,现在国难当前,你又说的什么风凉话!” 燕故一推开他的手指:“如你这般急得要跳墙,也只会跳墙,就是一腔大义了?若你可以有所作为,也不必在此对我大呼小叫了。” “你……”卫莽握指作拳。 “这么热闹。”有人横插一脚进来。 转头望去,阿沅环胸靠着门柱,一脸看戏的表情:“王爷说你们一准就得吵起来,让我来救救场。” 卫莽咬牙收回拳头,怒瞪燕故一一眼:“谁要费事和他吵。”怒气冲冲地走了。 “王爷呢?”燕故一看向她。 阿沅正往嘴里咬着一块软绵绵的点心,双腮鼓鼓地嚼着,抽空回道:“王爷有事,不让我跟着。” 燕故一点头,而后看一眼她手里鼓鼓囊囊的一兜点心,又看一眼,忍不住问:“哪里来的?” “书玉姑娘给的。” 他轻哼一声:“无事献殷勤。” “又不是给你的。” 出得议事堂,远远见到对面回廊两道人影前后走过,提灯往眼前夜雾一拂,隐隐认出明亮灯火下,跟在后头的青衣男子,正是今日来访的薛陵川。 至于前头那着艳色衣裳的女子,燕故一不想也知道是谁,无甚兴趣,挑了条路与那二人背道而行。 明月不徇私,广路沟渠皆照与。 但人心不是。 远在天边的乱世伸手不及,近在眼前的麻烦,能少一桩是一桩。 但是隔天,点火焚烟的地牢下,燕故一仍是见到了那抹姝色身影,他当下面色一凝:“你来做甚?” 付书玉言简意赅地回道:“属下来执行公务,大人。” 燕故一懒得多言,复拿起案册灯下细看,语声悠悠:“燕某不是不近人情之人,可允你回去收拾东西,剩下几日就不必再来了。” “大人这是何意?”付书玉有些不明,“三月之期未过,可是属下哪些地方有疏漏错处,还请大人明言。” “明言?”燕故一听出不对劲,费解道,“薛陵川应已和你说明白了。” 她顿时明白过来:“属下已经拒绝了。” “拒绝了?”燕故一将手中册子一放,抬头看她,“薛陵川是如何与你说的?” 这事……付书玉沉吟一会,如实说出:“他带有大司徒的家信,与之前几封同样都是令我回去,莫在外丢人现眼。” 燕故一点头很是认可:“那你是该听从。” “既要半途而废,我何必当初有逃婚一则,来到洛临。”付书玉看他面色,心中暗自补了一句,哪还由得你磋磨为难。 “你并非白来一趟。”他挑起个薄薄的笑,“你证明了不自量力,而天命非尽人事可逆也,就应趁势退去。” “天命非尽人事可逆。”付书玉念着这句,也回他一笑,“大人说的是,书玉还未尽完人事,也未到听天命之时。” 观她神色,也确实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了。 燕故一正色道:“我本以为你只是缺一个台阶,薛陵川既来请你,就是对你情谊颇深,也已为你抗下薛氏指责。你若错过此次,还以为会有第二个台阶不成?” 眼前浮现出清雅男子恳求而深情的一双眼,但非她所求,也只能辜负了。所以此时她如昨夜一样断然摇头:“不会有,也不需要。” 今日是以为她要走,摆脱个麻烦,燕故一才难得好心地点她两句,竟不知被这般毫不领情:“付家到底是哪里亏待你,要你不惜自毁名声来报复?” “没有亏待,是我不知好歹。”付书玉坦然道,“官家的女儿也并非大人想的那么重要,一为择婿立官场门脉,二为脸面。依大人所说,没有我,他们最多折损一二点名声,底下仍有许多嫡女庶女可用,也多得是招数应对,但看付家公文与我脱离关系就是了。” 她将自己所失去的说得这般轻描淡写,燕故一不由得问:“你所为是什么?” 付书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颇有深意地瞧了他好一会,在这昏暗陋室中,将他一身月白袖袍看个分明:“像你们这般光明正大地,上可登庙堂,下可谈民生,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这是她初次将野心剖白,燕故一怔住,有些荒谬:“你就不怕一败涂地?” 她莞尔一笑:“那就一败涂地。” “大人定是在心里取笑我,闺阁女子天真,所言尽是诳语。我本不需要你理解,但为了后面两个多月我们能和平共事,不妨听我讲一个故事。” 燕故一哪耐烦再听她讲什么故事,当下拧着眉头就要挥手让人闭嘴,却听她已自顾讲了下去。 “我曾帮父亲整理旧时上疏,其中一份,是告发朝中重臣以督造水堰之名,频繁来往诸侯封地,连同蜀州、南地等藩王,意欲揭竿,通兵谋反,贪赃枉法,数罪并罚,启奏上书弹劾当朝大司空燕文广。” 地牢中的水声滴滴答答,和着她平淡的话语,砸落重响,砸得燕故一耳边嗡嗡混沌,拳头紧攥至青筋暴起。 “此事牵连甚广,且大司空一向有忠义之名,在朝中民间大有声望,群臣联名上奏,请皇上彻查此事,还以忠臣清名。于是大理寺奉旨彻查……” 燕文广被当庭发落入狱,燕氏一族在朝为官者皆不能自证清白,与其亲属一同或撤职、或下狱、或监禁。一时间,举凡为燕姓者,见者无不唾弃退避三舍。牵连之广之深,几乎掀翻了朝野的半数根基。 燕故一在一夜间从天之骄子变作过街老鼠,在重兵把守的府邸里与母亲一道长跪不起,看尽了无数个没有生机的黑夜。 直等到一月后,大理寺将所有证据确凿提呈,帝王震怒,朝野百官诘骂,燕文广于殿前撞柱自证而亡。 即使这样,也拦不回帝王所下的株连九族的旨意。 ——罪臣燕文广罪孽滔天,论罪当株连九族。大功以内,满十六之龄以上与六十之龄以下男子皆枭首,不足十六者与剩余者流放边疆,女眷皆发为婢妓。 举着明黄圣旨的宦官踩在满地冥纸上,尖声一遍又一遍地唱道。 ——罪臣燕文广罪不容赦,理应满门抄斩,然其二子为戍边战死沙场,朕感怀其功,特赦幼子,发落边疆,永世不得回都。 自此,曾以为荣盛无尽时的燕氏一脉从云巅之上堕入炼狱,永无翻身之日。 而燕故一,成了被漏在尘世堂皇里的例外。 “别说了……”燕故一陡然暴起,抬手将桌上案册扫落,大袖狼狈凌乱,浑身颤抖,厉声怒斥,“我让你别再说了!” 案册重砸在付书玉脚边,她连退几步,哑声一瞬,而后上前蹲下,将地上散乱的册子一本一本捡起:“大人去岁从北境归来,掌立大功,本可借此东山再起,重振燕氏。甚至是更重要的,请旨查清当年之事,还燕氏九族上上下下一千多条性命,一个清白之名。” “但是你没有。”她将那些册子重新叠放回桌面,一本一本地摆齐,扬起的灰尘在昏黄烛火中散成迷障,将二人笼罩其中,听她声音缓缓,言之凿凿,“也是,在这蒙昧世道,博出一个清白之名又能如何,能让仇者业障全消,还是亲者死而复生?都没有,只有生者永堕炼狱,不得善终。” “还要因为本应得的清白之名,对加罪者感恩戴德。”她叠好最后一册,如叠好最后一片固盾的盔甲,抬眸看来:“如此,不若翻了这世道。” 第56章 燕雀志(三) 陋室埋地三丈,唯有嵌进墙壁的火把跳跃,投落桀桀阴影,向下割裂二人的衣裳盘绣。 她说一句,燕故一脸上神色平静一分,到此刻,已敛尽眼中的溃不成军,将数千个日夜所背负的、驱策前行的仇恨,重新咽下。 是啊。只有生者永堕炼狱,不得善终。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46节 无论他走出多远,攀上多高,但从旁人的只言片语回望,望向身后的尸山血海,都因此摧折肝肠。 当年全天下人尽皆口诛笔伐时,燕氏满门血泪,求的无非是清白二字。 可累尽白骨的这二字,朱批定章抹杀的这二字,他曾孜孜以求到不再求的这二字,竟在罪状早已成灰的今日,从不相干的人口中说出。 事别经年,啼笑皆非。 但他再扯不起嘴边的笑:“你可知,你父亲,现任大司徒当年是弹劾问罪我燕氏的主使之一?你还敢站在这里,你就不怕?” “如此说来,当年群臣问责,如今的满朝文武,谁人不是你燕故一的仇家?”她立在余烬渐消的尘烟中,纤薄肩背不俯不退,“既如此,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好生嘴利。”他手掌撑在桌案上,倾身迫近,“世人皆道我燕氏图谋不轨,有负皇恩浩荡,活该落得这个下场。凭什么你言之凿凿,说我燕氏无罪?” 他的声调仍似一把琵琶尾音,沉而铮然,迫近的阴影盖上她鬓边蓬松的发,一点点火光泯进她无波澜的眼中,回视着他。 “大人是要我如何回答?证据确凿却满是疑点,还是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大人,你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这个故事的起源来自于他,没人比他更清楚起末。 很长一段时间,追寻真相的执着成了他活命的火焰,反噬后,也几乎熬干了他。 他被围困,不曾求救,不肯自救。可笑的是,最后仍是反噬的仇恨烧醒了他。 证给谁听,证给谁看,证给谁信。 难道是证给皇座上对他生杀予夺的罪魁祸首,还是这些自障耳目的附庸者。 他们凭什么? 眼前人一身翩然风骨,实则满怀愤懑,全在背向光亮的一对眼睛里明明灭灭。 付书玉心里一声叹息。 她与燕故一以前从不相识,但燕付两家于朝野上分据一方,她在父亲母亲身边颇多听闻——燕家那个幼子,小小年纪,已在学堂摘得多次魁首,将一干皇家世家公子压下,如此锋芒,不等及冠,必可于庙堂登高。 她的兄长们也被多次拿来与他相较,每每令父亲咬牙含恨。 若非氏族陨灭,仇恨覆身,如今他当也是王都城中最耀眼的新贵,自去走他扶摇直上的青云路。 万事无常。 但何必可怜他,不如可怜可怜寄人篱下即将要被赶出去的自己。 “虎之死成饕餮者盛宴,燕氏一去,权势分落,朝野格局大改,获益人成众。他们掩土埋葬尚且不及,哪会顾忌半钱不值的良心?燕氏之亡,注定是冤屈。”她说到这里,敛下眼睑行了一礼,“我无意冒犯,只是,这个世道也确实容不下离经叛道一说,而你我皆行于此中,为何不能同行?” “我所行是万劫不复的下策,你却是放着大好的日子,自求苦难。”燕故一在灯下深看她,“你我何曾是同路人。” “你受困于旧时仇恨不能向前,我受困于枷锁不能自由。如此看,你我殊途同归。” 燕故一恍然大悟般:“这么说来,你是要做那等谋逆之辈,推翻你付氏辅佐的大好江山了。” “这数十年,外敌之乱,诸侯之乱,朝臣之乱,此消彼长。不是你,不是定栾王,也会是上东、鲁番,或是夷狄、淄罗。终有一日兵临城下,而城中人反被围困。我在南下之前投奔,也是为以后必定不平的局势,先占得一片庇荫。”她一旦将野心铺开给他看,再不忌于多或少,“如今的付氏、薛氏,焉知不会成为当年的燕氏?” 迟早于皇权盘桓中,或于敌军铁骑下,毁于一旦。 燕故一明了她的未尽之言,感叹于她的坦诚,嗤笑于她的天真:“若是世上诸事能如你说的这般,无论平坦曲折都可算计,哪来苦厄不甘。也是稀奇,你何不将这些话说与大司徒听,而要来牵扯我等?” 不惜败坏名声逃婚,尚且可以用闺阁女子妄想远大来做托词。 但将朝中局势看得这样明白,将家族安危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像那不是生养她的家族,而是虐待扼杀她的仇家一般。 若是付书玉知道燕故一所想,必得说一句不是。 氏族带给她的荣耀不容驳斥。 但随之而来的,看见太过辽阔的天地后,由此滋生的野心与纲常加诸身上的枷锁,是相悖的悲哀。 即使她的兄长们在她看来平庸懦弱,但他们仍然拥有她所不可及的世袭权力与资格,堂而皇之,理应如此。 即使她摘下魁首,为父亲谏言分忧,也需得一次又一次听那句为何不是男儿身,将与生俱来的骄傲碾得粉碎。 说出来未必有人理解,也无须剖白。 所以她只是轻轻一笑:“我父亲大半生纵横朝野颠倒权势,万般皆运筹帷幄,岂会听一无知妇孺的狂言。” 他不由得点头:“确实。” “而我无论是从命嫁入后宅勾心斗角,还是不从命做叛逃的落难贵女。左不过都是蝼蚁苟且偷生,眼睁睁看大厦将倾。”她鬓间的鸢尾钗跃跃欲飞,被青葱纤指轻拂过,坠着一点光芒落到眼睫处,“不若挑一条自由些的路走。” 燕故一的目光掠过她鬓边,投向她身后那片阴影处,终究软下口吻:“我还是那一句,你或许,会一败涂地。” 她仍然莞尔:“我赌我付书玉,在竭尽全力后,天命能给我一点仁慈。” 她用他之前所说回赠,燕故一哂笑道:“今夜这些话也是你的竭尽全力?” “不。”她摇摇头,“这是我的筹码。” “哦?” “当年那一份弹劾上疏来源并非朝臣,而是从州地递来,大人可想知道,是从哪块州地呈至殿前的?” 燕故一的目光随着她说出的这句话,寸寸冷下,盛满惊疑。 她仰颈望来,面容于灯火下如花似玉,笑意藏锋:“大人,我用这一筹码,换这三月共事间,非失职错处,你不可令我离开。” 第57章 南牆下(一) 虞兰时魂不守舍了一整日。 酒是穿肠毒。 他不应该喝那么多的,低估了黑夜与酒意交加的放纵,松开了心里牢笼,放出了贪兽。 还、还做出了那种事情。令他之前的种种小心与伪装,前功尽弃。 那些疼痛而缠绵的温度仿佛还留在唇上,令他冷凝的神色稍稍放松,继而漫上些许茫然,指尖摸上自己的唇角。 仿佛还可触碰到她贴上来的柔软,冷香,和湿润。 心里不断自我悔恨唾弃,却无法抑制地不断回想起那一幕幕。 她没有推开他,狠狠咬在唇上的疼痛,白齿交合,沁出血滴:“当作给你的回礼。” 为了给他一个教训,不惜借吻使他疼痛。 一时间不知是给他的惩罚,还是赏赐。 沾在她唇上齿间,那一点点属于他的血,随着她说话碾磨,洇出小片鲜红。 多像他留在她身上的印记,令人着迷。 以致他目光痴怔,不顾得体地倾身去沾染那片殷红。 她再没给他机会得逞,攘开他,深看他一眼:“你真是无可救药了。”便跃下屋脊,匿进无边黑暗里。 那些教他不能自已的温存,全随着昨夜的风月一并消散了。 如梦一场,不可捉回。 然后她就走了。可能再也不会来。 几处破损凝成的暗痂点在唇面上。他自己看不到,倒将伺候梳洗的名仟名柏二人唬了好大一跳。 “公子?”名柏有话直问,“你是磕到脸了吗?”被名仟狠狠给了一拐子。 满腹焦灼不得解。 这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傍晚入席的家宴上。 远嫁的姑姑一家回洛临探亲,虞氏的远戚近亲借此由头纷纷登门拜访。 叙情为由,奉承追利为真。 关于各州地的门铺易权与商贸推扯,如把大火架薪柴,烧成了这场家宴的主题,愈烧愈烈。 这种场合,逢迎来往惯的人们对于虞兰时多有退避,因着从前那些事件落下的阴影,不敢到他跟前触霉头,除了一人,段昇。 只小他两个月的表弟,性子却与他是天差地别。 虞兰时性子冷淡而将这种特质广昭于众。 段昇则是长着张少年娃娃脸,大眼笑唇,开朗热情,整日一副笑眯眯模样,在氏族中尤受长辈疼爱,同辈小辈也乐于亲近。 这个年龄的少年最好张扬,借以一些本身的天资与底气,如孔雀开屏般在人群中昭示存在感。尤其是段昇这般好与人为友,即使是初来乍到,不多时便也吸引了少年们以他为中心,高谈阔论好不热闹。 陡然,人群中有人将目光望向独坐的虞兰时。 不仅他,远处屏风半格挡着的湖心亭中,女眷们的大部分目光,也在借着团扇、抚鬓的物什遮挡,若有似无地往那一处流连。 他着一身黛蓝镶灰金袍服,因是家宴这等正式场所,弃了往日随意束发的缎带,而是玉冠绾了半幅墨发,冠上的蓝宝石与穿着相得益彰,也将谪仙人不沾烟火的形貌称得愈加龙章凤姿,不可逼视。 他正抬起大袖掩着的几根玉白手指,执杯往嘴边递。即使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枯燥无味,甚至对这场家宴几分毫不掩饰的不耐,也是场中最耀眼夺目的存在。 教人恨得咬牙切齿。 “真不知这些女人是怎么想的,整天追着去贴那一张冷脸。”说话的少年饮尽一杯,话出口都是酸味,激起了不小动静。 正与人交谈甚欢的段昇闻言瞥去一眼,眼眸笑得更弯:“那是当然,若是兰时表哥长得好也就罢了,偏偏他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才艺堪称双绝。” 先前的少年更是不忿:“不就是会弹两手琴,姑娘家家的玩意儿,整日卖弄!” 他仗着人群嘈杂毫不掩饰音量,引得许多人纷纷掉头看向话题的主角,继而加入话题进来。 “纶言兄此言差异。”段昇仍是那副笑脸,“兰时表哥极少卖弄,一但弹琴,必得是人百般千般请求才能得一曲,多得是人求也求不到。” 被唤作纶言的少年犹自表情愤愤,又因是事实不好再辩,只得另说:“怕是他身体太太虚弱,精力不足才少露面,好博个一曲难求的美名。” 这话说得很不够客气,甚至违了圣人礼教慎言,但在场多是被虞兰时称得黯淡失色的少年,在皓月旁当了多年陪衬,不满已久由此也很有共鸣。 犹如发现绝世美玉上一点微瑕,只要揪着不放,重复提起,由此证明人无完人,不过如此。 于是口中谈论的经纶偏了轨道,开始丢失体统,议人是非。 “纶言兄说的是,说的是啊。” “再是有本事,命不够长又有什么用呢?更别说他空有张脸,连商贸是什么都不晓得,定是满口言之无物!” “等他一去,这百年基业便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积攒已久的丑陋贪谗借着酒意缺口随意挥霍,将这处清乐幽幽的雅宴倒得是恶臭污水横流,无地下脚。 段昇原本一副面不改色的笑脸终于在这些讽刺言语中淡了下来,他将手中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甩,将这片惊得寂静。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47节 众人闻声看去,才见那个原本笑容明朗的少年冷下一对眼,嘴边的弧度刺人,向着他们轻蔑开口:“兰时表哥纵有千般不是,也由不得别人在背后议论。你们自诩堂堂圣人门生,说话言行如此下作,只会暗地说人是非。更别提你们这群处处不如他的虫鼠之辈,哪里有评判他的资格!” “只敢暗中说人,胆小至极,一群笑话!”说罢,不理一群人红红白白恼羞成怒的脸色,段昇甩袖而去。 “你、你……”人群中有人欲回骂,但错失良机,人已走远,只能咬牙咽下:“一丘之貉!” 其他人开始犹疑:“竟也有人与他交好,会不会将我们方才说的告诉……” “说了又如何?”瑟瑟往那处望了一眼,后有些迟疑,“他也不敢如何罢?” 这样说着,这处的声音还是压低下来,不一会儿,一群人便似被狗咬似的二三离队,少了许多。 如此,宴场上的吵闹声仍是吵得虞兰时耳边生疼,他侧头与名仟交代几句,面前忽然罩下一片阴影。 转头望去,青衣戴冠的少年立在案前,笑意灿烂地朝他拱手一礼:“许久不见兰时表哥了,表哥风采更甚从前啊。” 二人确有三四年未曾见过了,最近一次见时彼此还是小孩模样,现在一面却已各自光华披身。之前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见面偶尔能聊上几句,这在虞兰时的交际圈里,已然算得上为数不多的好交情了。 果然,行礼后,段昇便极为自来熟地凑到他旁边,一脸感叹:“虽然多年未见,但表哥你的险恶境地却是一点不变。不少人看着你可是眼热眼红得很,不惜诋毁你来得到一些优越感。” 说着,段昇示意他看向旁处,虞兰时顺势掠去一眼,那里几人正边往这瞧边交头接耳,见他看来,顿时见鬼似地回过头,随即鸟兽般散开,连再看一眼都不敢。 虞兰时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情绪淡淡:“都是些跳梁小丑,拆几间他们的铺子就识相了。” 拿蛇拿三寸,虞兰时对付这些妖魔鬼怪一向是快狠准,在自己身周扫出一块净土。 闻言段昇抚膝大笑,好一会儿才歇:“怪不得他们只敢背地里说你,要是真当面来,不得跟被活阎王吃了似的。” 少年人的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扯着虞兰时饮酒,那厚脸皮百折不挠的模样将身后的名仟看得啧啧称奇。 虞兰时拿起茶杯跟他碰了一碰。 段昇顿了一顿,颇有些打趣:“表哥还不会喝酒吗?” 不提酒字还好,一提,虞兰时就有些失神。 段昇瞧出点门道,尤其在看到他嘴边一点血痂时,一下大呼小叫起来:“表哥,你嘴上是不是……”被虞兰时漠然瞥了一眼,不由闭嘴噤声。 犹有些跃跃,他不甘心地悄声说道:“别以为我不懂,母亲已为我安排了通房,虽说还未……但册子也看过不少,你嘴上这分明是……” 还得是很激烈的状况,才能咬成这样。真是稀奇,究竟是哪家姑娘,能令他向来神仙性子的表哥变得这般…… 看眼前这张虽惊艳却冷淡至极的脸皮,真是半点也看不出来风月靡丽的意味。 虞兰时轻折眉心:“册子?” “嗨呀,”段昇对他纯得跟什么似的表情真是没辙,“表哥你说你都十七了,怎么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那册子是……” 如此这般那般地说解到一半,被虞兰时耳根薄红地喊了停:“别说了。” 一看模样,就知道必定动了佛心。 但段昇何其识相,即使心里好奇得跟猫爪子在挠一样,也能按捺坐住,只饮酒时那双黑黝黝的眼珠子一直转个不停。 “表哥,想跟你借张梯子。”段昇突然说,“就是搁在你院里头,小时候我常偷偷爬墙出去玩的那张,还在吗?” 虞兰时无动于衷地瞥他一眼。 他忙忙补充道:“我看前面院子开了好些木芙蓉,这深秋时节也就你这处还开着了。我娘最喜欢那花,我想摘几朵水养着放她屋里,讨她开心。” 在段昇美滋滋的接连道谢声中,虞兰时示意名仟:“你带他去。” 这是虞兰时今夜,甚至有生以来最后悔说出的一句话。 两刻钟后,急急忙忙独自奔回的名仟脸上满是惶恐。而段昇没有一道回来。 虞兰时不及问出的一丝疑惑,在听他说完话后,变成了弥漫至窒息的恐慌。 “公子,那、那位贵人,她来了……” -------------------- 原来那张梯子要考 寻思到这里都没有个男配什么的,这像话吗? 第58章 南牆下(二) 今安在那堵南墙底下,看到了一个很是活泼的少年,年龄大抵和虞兰时相差无几,却朝气蓬勃得多。 抱着把破梯子笑得跟捡到宝一样,在转头看到她后,吓得失声大叫,松手滑下的梯子砸到了他自己的脚。 今安:…… 少年鬼哭狼嚎地抱脚跳了好一会儿,缓解疼痛后又被迟来的臊意羞红了脸,忙忙收拢有失体面的手足,使眼色让名仟去喊人,自己则转头向坐在墙上的人看去。 段昇本意是要质问的,深夜翻墙者非奸即盗,必定是不法之徒。 然而一切即将出口的色厉内荏,在看到那张脸后都失了声。 修长人影柱膝坐在高高的墙头上,姿势随意,向后高束起的长发几缕飘荡,面容半隐进浓重的夜雾里,一束月光横上她的眉梢眼中。 她正低目看着他。气息极轻,不动声色。 闯入他人府邸、被发现的人一派风轻云淡,反而将要抓贼的人吓得手忙脚乱。 岂有此理。 “哇……”段昇有些震惊的无言,“你也太好看了罢。” 在他生平仅见的人当中,论美貌,也只有兰时表哥能与这人堪堪比拟了,要知道表哥已是可以艳冠洛临十里八乡的人物,怎么这人也…… 长成这样,做什么想不开来干这一行?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底下仰头看她的少年,眉宇间与虞兰时有几分相似,同样的模子拓出来放到这张脸上,却是寡然无味,甚至有些傻气。 今安眉尾一挑:“哪一行?” 好看的人声音也挠耳,虽然有些冷,段昇恍了恍神,下意识回道:“入室行盗、偷鸡摸狗……”剩下的话对着这张脸再说不下去。 说多了都是唐突。 段昇实在难挡美色。幼时能在表哥冷脸下不折不挠地接近,百战不殆,那张脸也是成因之一。 美□□惑甚至降低了他对于危险的判断,大着胆子行近两步,借着渐渐明晰的光亮,用眼睛去描画那张脸上笔笔令人惊叹的线条。 夜雾繁乱,月光纷扰,缠绕着墙上人墨发红衣,如梦似幻,鬼魅阴森。 幽寐黑夜,令人血液惊恐窜动,又不舍离去。 他目光直勾勾的,极其无礼。 就在今安被这种过于明目张胆的目光惹到,手痒想揍人时,那少年又开口了,匪夷所思的语气:“难不成你是妖精?” 书里可太多这种故事了,怪力乱神之说,段昇越想越是觉得有道理,心底几丝诡异惊悚,想逃跑的脚忍着不动,“你是什么妖?花?树?还是……” 他边说着边走近几步,试探抬手想去碰触她垂下的靴面,看看到底是不是实感。 虞兰时赶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坐在别人触手可及的地方,不阻止也不避开少年伸过去的手。 这代表什么,浮想联翩得令人焦灼。 虞兰时甚至来不及走那条铺出的青板道,而是穿过竹林走了最近的捷径,粗鲁挥开竹叶的袖摆遗落一路的沙沙声,杀意凛然。 什么也顾不及,他冲上去挡在墙边,狠狠掼下段昇伸出的手,厉声道:“出去!” 此时的他就如珍藏宝物被人偷盗的恶龙,满心不可纾解的暴躁。仅存理智生怕将场面弄得太乱,惹身后人不快,强自按捺,仍是不可控。 这道声音之冷,将段昇从忘我的注目中吓得猛然回神,打寒噤退后几步,然后对上挡在跟前的面容。 有一瞬间,那两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戾气横生,令段昇脊背窜寒,毛骨悚然。 再去分辨,虞兰时的视线已挪向了墙头那人,稀薄月光笼着他的侧面,起伏优美,不见半分阴翳。 是刚刚太黑,自己眼花了罢,一向从容淡然的表哥怎会露出那种神情。 这般暗暗安慰自己,段昇仍是心有余悸,期期艾艾地唤道:“表哥……” 虞兰时复瞥他一眼:“出去。” 跟在后头才到的名仟忙忙上来请人:“表少爷,快些随小的出去罢。” “可、可是……”一出接着一出,表哥又是如此反常,段昇伸手指墙头上的人,“她到底是……” 虞兰时正眼看他,那对前一刻仍映满光亮的眼睛,重又隐进黑暗里:“不关你的事,出去。” 声音轻之又轻,压抑着亟待爆发的什么,赶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段昇哑口无言,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揪着名仟问:“刚刚那人是谁?” “这这……”名仟有苦难言,“表少爷,这你得问公子啊,小的们怎敢多舌。” 那就是关系匪浅了。段昇心下暗忖。 说不清什么滋味,以为见到书中妖魅的急鼓还敲在心上,但从未见过的漂亮花儿,原来是种在别人的花园。 名仟在旁作揖:“还请表少爷,为公子保守今晚的秘密。” —— 段昇很讨人喜欢,一直以来都是。爱笑,热情,能言善道,不伪装的天生赤诚,见过他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 前头对着他歪眼撇嘴的丑脸,下一刻面对段昇就会笑起来。 虞兰时看到太多这样的场景了。他之前不在意,反觉得清净自在,此时竟有些痛恨。 痛恨段昇那些与生俱来的讨人喜欢的特质,愈称得自己之前的伪装,和无法更改的冷清,显得如此难以忍受,被人厌弃。 谁不喜欢明朗热情的人。 谁会喜欢阴郁冷淡的人。 但是昨晚那张伪装的皮不小心撕了,掩饰也虚伪。于是他只能怔怔地望着墙头上,那道牵动所有心神的身影。 “那是谁?”今安问。 虞兰时闭了闭眼:“不相干的人。” 说点其他什么,虞兰时,快想想,绕开这个话题,绕开这个人。 “长得和你有点像。”她接着说,随意捏紧他的心提到半空抛下,“但是没你好看。”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48节 虞兰时的心就在这句话里落地,浸没入温池,将眼中的冰霜融化,化成春水,只倒映着一人。 皮下皆白骨。招惹许多麻烦的样貌他自知而不屑一顾,但这一瞬,他无比庆幸这张皮相的存在。 笑花在他唇边挑开,抑制不住的窃喜,几乎冲散了从昨夜到今日一直压在胸腔上的巨石。 几乎。 “我后天离开洛临。” 她说话时目光注视着他,看他凝固在唇边的笑意,刻出深褶的眉心,满眼不可置信。 “为什么?” “去哪?” 她没有回答,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道前夜她牵他出去的南墙,变成了触不可及的云端。 这就是答案了,对他昨夜那些莽撞举止的审判。 虞兰时沉默半晌,直将唇上的血痂再次咬破,疼痛铁锈味弥漫口中,“王爷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许久没有听过的称谓。 今安突然在这句话中摸出些门道。当他强调她的身份,借此强调她的金口玉言,就会唤她王爷,从而暗示他自己的卑微弱势,以此得到些保证也好,施舍也好,哪怕只是口头上的。 就如此刻,他抬头望来的眼中,只要得到她的回答,无论是或不是,他都会信。 “王爷说过要带我喝酒,骑马,去更多的地方……你说过的这些,都还算数吗?” 那是前夜才发生过的事情。浮华楼市,幽昧暗巷。她牵着他挣脱,彻夜奔逃。说要见识世间险恶,却是他半途而退。隔着衣裳熨烫的温度与柔软,就足以令他做上许多美梦。 教他一朝流连忘返,忘乎所以,一夕之间又将彼此距离拉扯得更远,此刻连触碰她衣袖都不敢。 在似乎要持续到永恒的沉默中,在他执拗到绝望的目光中,今安轻叹了一声:“算数的。” 不然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浪费三夜时间设置的圈套,不可能因为一点点无法掌控的事情而耽搁。 既然放了诱饵,就一定要收网。 “你本可以不告诉我,一走了之。”他找回些许理智,上前一步迫切地寻求答复,“但是你来了,为什么?” 瞧,而他聪明得不需要她多绕弯子,连理由都不用给。 今安挑起个浅笑:“已经教了你出来的路,你总该要自己学会走出来。” “无论是用飞的,用走的,用爬的。”她将袖尾从他手中抽出,如无意的流水,“你总该要自己走出这个笼子。” “如果你能走出来,循水而上,去连州的裘安城。” 第59章 南牆下(三) 虞兰时仍被禁足。 昨夜的家宴是循礼出席,虞之侃没有放过对他的惩戒,铁了心想让他彻底认错,永不再犯。 铲除妄图攀附的野心,回到虞氏的平和清流。 两父子角力一般互不退让,除此外谁也不知晓,只当不喜热闹的公子在苦读诗书,大门不出。 问起来,公子多年都是这般性子,无甚稀奇。 已是禁足的第四天,走动的自由不过逢月庭院里屋内,辛木一个小娃娃都跑不开,憋得慌。小娃娃只得抱着糖罐子赖在虞兰时旁边,听候差遣,时不时递本书端个茶。 端的茶不是太冷就是太烫,把名仟气得,揪着小娃娃的耳朵拎去一旁轻声教训。 虞兰时没什么反应,轻轻捻着被烫红的指腹兀自出神。看了半日的书仍在膝上摊开头一页,被窗外卷进的风吹得哗哗翻动。 风比他自由,乱拂尘埃。 直到进来禀报的名柏唤回他的心神:“公子,表少爷来了。” 还能是哪位表少爷。 惊鸿一面,惹了半宵烦思的段昇。 说寻常,昨夜处处是寻常。清风朗月,雅宴美酒,如常贯穿他自诩潇洒自在的富贵岁月。 说不寻常,处处皆不寻常。 以致回想起来,好似所有都蒙上一层朦胧红纱,看不透摸不着,只有鼓噪惊悸遗落在那束月光下,区别开他过往十七年,泾渭分明地留下深刻的一笔。 那张难忘的面容,那些急鼓骤密的心跳。是妖鬼猎奇,是美色所惑,还是其他什么,他分不清。 或许是都有。 哪怕明知那位姑娘与表哥关系匪浅,他仍是过来了。 心大如段昇,也未免对怀揣的一兜话感到忐忑,尤其在对上虞兰时眉目含霜的神色后。 像是已经知道了他来此的目的。 忙忙端杯饮茶掩饰,不料入口的茶水滚烫至极,段昇一时间吐也不是含也更痛,还是一旁的名仟递上帕子解救了他。 待他稍显狼狈地整理好仪容,就听对面人开口,语声凉凉:“表弟怎么如此心急,是觉得别人家的东西比较合你心意吗?” 搁下茶盏的声响重压上段昇心头。 虞兰时极少唤他表弟。但凡唤一次,都是气怒时,如毁了他珍爱的画轴,或是扯断了他调试好的琴弦,但发生过的满打满算一只手掌也算不满。 更别说是这样意有所指含沙射影的话语。 都是浊清混淆的大家族里长大的,知根知底,哪个都不蠢。段昇讪讪地,勉强撑起个灿烂笑容:“表哥误会了……” 虞兰时睨他一眼:“那你今天是来做什么,叙旧?喝茶?” 段昇顿时支支吾吾,心中已有退意。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横刀夺爱,但实在跨不过,只是想来问清楚表哥与那位姑娘的关系。虽则已然摆在明面,但是万一呢,昨夜的月光迷雾纠缠着他,揣上一腔意气,来赌这万一。 在心里给自己打足了气,段昇正想开口,突然听虞兰时叹了一声,轻飘飘,满是愁绪。 “我还记得有一年除夕深夜,你玩炮仗点了我的院子,也幸而你飞奔去喊了人来,才不令我葬身火海,你可还记得?” 段昇怎么会不记得。 母亲一向疼爱虞兰时胜过他,他嫉妒了好些年,那年除夕说是无意的炮仗也并非无意,但险些酿成大祸是为真。事后差点被怒极的母亲打死,还是虞兰时撑着病体为他求情。 火场中过多的浓烟积肺,对本就病弱的虞兰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趟的人,被折腾去半条命,却从不冷言怪责他。 自那以后,段昇才丢弃掉孩童幼稚的嫉妒恶意,对这位品性高洁的表哥真正地敬服。 回想往事,段昇十分愧悔,明朗的眉眼萎靡下来:“当年是我做错了事,幸好表哥大人大量,叫我有弥补的机会。” 虞兰时看着他,怎么可能看不清楚眼前人脸上的挣扎,代表了什么。 这位表弟赤诚无比,赤诚到冒犯,则是一种罪恶。 他当年,不过是承了姑姑照拂有加的恩情,才顺水推舟为他求情。真若等到段昇被打得有个差错,姑姑反而要对娘家心生怨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误打误撞的一桩恩惠,也足以令生就赤诚肝胆的少年,心头涌起无限愧疚,去压倒其他任何短暂的绮念。 任何不可原谅的绮念。 “从那时至今,你我也算经了波折才有今日的情分。”虞兰时转动手中杯盏,碧绿茶汤回旋,映着他冷漠的一双眼,“你可曾想过,有些话一旦说出来,你我或许再无今日情分的可能?” 这句话意味极重。段昇如被冷水兜头浇醒,霍然抬头望向坐于对面的人。来时反复琢磨的话噎在喉咙里,一时间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即使是那万一,当真要冒着与至亲生出龃龉的风险吗?值得吗?遑论表哥的身后,是母亲,是虞家。 哑然间,终于踏出昨夜那一阵久久不散的迷雾,段昇在此处凉风中恍然回神。 本就愧疚的心上,又加上万分的自恼。庆幸于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甚至庆幸那一口令舌头还在疼痛的热茶。 段昇站起身,长揖一礼:“今日冒然打扰表哥,是我唐突,一时想岔,险些折了你我二人的情分。” “你迷途知返,我不怪你。”虞兰时正色看他,眼波凉凉,“但是,没有下一次。” 眼见段昇身影有些僵直地隐去院门后,名仟上前换下凉却的茶盏,捧着黑檀托盘转去角门后濯洗。 空旷院落只虞兰时一人独坐。 “我何必与他计较。” 他什么也不清楚,什么也不曾拥有,真若计较,反倒像是他曾拥有。 这点无端假象也令人厌恶。 晌午后,虞兰时去了书房。 坐在案前的虞之侃满面肃然,他背后的白墙上,居中挂着两幅字,一幅“守正”,一幅“治心”。 两幅字笔触可见稚嫩,却已显风骨。是虞兰时十三岁时闲暇所作,颇得夫子赏识,荐到虞之侃面前。虞之侃很是喜欢,将字裱挂在书房中最显眼的地方。 一挂,就挂到如今第五个年头。 虞兰时目光轻飘飘掠过墙上,而后敛睫,掸袖行礼:“孩儿给父亲请安。” 继那夜书房中不欢而散,这是父子间头次平心静气的会面。 虞之侃太了解自己儿子了,表面看着事事随意,实则比谁都倔。关着他,是没法子的法子,强制性斩断与那边的联系,无孔可钻。本以为这是场持久对抗,没想到虞兰时会来主动认错。 来得这么快。 他端端正正地于堂中行了大礼,大袖铺陈,以额触地:“孩儿鬼迷心窍,不顾家族安危妄想攀附权势,所虑不周,做出了为人不齿的错事,且不知悔改,冲撞了父亲,大逆不道至极。这几日禁足之下,百般愧疚,追悔不已。今日特来向父亲请罪,不求父亲原谅孩儿,但求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句句恳切,将那夜百般否认的错处一一认下。依稀间,又是从前目视富贵当浮云的模样。 虞之侃半信半疑:“你当真知错了?” “孩儿知晓之前隐瞒不报,前科在先,已然难以让人再相信。”他直起身背跪在那里,眼睫低垂遮着黯淡眸光,“孩儿于静室念及父母寄望,自省已久。但错误已犯,百般悔过也是枉然。只能从中吸取教训,今后必定言行谨慎,不令父亲再次失望。” 长长一声低叹,虞之侃起身过来扶起他,欣慰溢于言表:“你能有今日的反思,这一遭应也是你的锤炼。如你所说,百般悔过也是枉然,我们切记不可再犯,不可再与那些人物相关,切记。” 虞兰时再行一礼:“孩儿记住了。” 萦绕心头多日的乌云散去,虞之侃面上浮现几丝笑意:“你姑姑向来最是疼你,你趁这几日多在她跟前说话,她必然很是欢喜,你也能转移一下心思。”说到这里,有些迟疑,“至于你的禁足,暂时还是如此。非是为父信不过你,而是——” “孩儿晓得。洛临城还是太过狭小,且定栾王势大,我不一定能避得开,也不一定就能经受住诱惑。”虞兰时十分坦然地接下话,“未免孩儿再次犯下过错,还是听父亲安排。”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49节 虞之侃大为开怀,连赞几声:“你能如此想,倒显得为父多虑。无妨无妨,如此撤去你的禁足也不妨事了。” 虞兰时面色清淡,宠辱不惊:“孩儿思及根源,眼界局限难免会被一时迷障所误,不是这次,也是下一次。孩儿在这洛临城中从未踏出,终究如坐井之蛙一般。从前是被病拖累,如今再没有逃避的理由。” 曾经病骨支离的孩童,在时光雕琢下,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了与他齐高的少年。日光透窗洒了他一身,拓出挺拔肩背,浮动在他浩瀚藏星的眼中。 虞之侃心中悲喜交杂:“你长大了。” “孩儿愿随姑父姑姑启程,见我大朔大好河山,守正治心。”虞兰时垂眸作揖,望向墙隙光柱浮落的烟尘。 “此去连州,不孝离家,还请父亲见谅。” 卷二 裘安飲雪 第60章 入裘安(一) 裘安城。 木芙蓉一夜败尽,自秋始渐寒的凛冽,终于这日掸水别霜,覆没人间。 “下雪了。” 小淮骑在马上,仰头看漫天飘飞的雪,碎白轻灵回旋,落上他的锦裘红裳。 被洇进脖间的凉意激得一个机灵,他转头唤人:“嘿,卫……”身旁无人,想起卫莽这一趟没有跟着出来。 一点风雪迷进眼睛,低头眨下,余光中有人骑马踢踏走过。抬头望去,披着鸠灰大氅的燕故一停在三步外笑着睨他,语声戏谑:“都说让你不要跟来了,看,不习惯了罢。” “谁说我不习惯了。”小淮硬气说完,轻斥一声,马鞭一纵,沿着长队去往最前头。 随行马车里有人掀帘,柔荑捧着一个掌心大小的暖袋向外递来:“大人。” 燕故一低眸,触及付书玉被轿帘挡了大半的面容,云鬓斜斜,他略敛起笑:“你既已达成目的,不必再来讨好。” 纤纤几根指尖被雪水洇红,兀自不动:“阿沅小淮他们也拿了。” 言下之意就是人人都有,别把自己当什么例外。 燕故一更不想接过,正拧眉,有人在后唤道:“故一,书玉。” 原是薛陵川,白裘玉冠清墨眉目,穿过满目飘雪,驱马往车架来。上连州的路也是他回王都的路,便同行一段,入裘安城前,又久久不去。 燕故一见状斜挑眉尾,明知故问:“薛大人竟还未返程吗?” “人马有恙,暂作休整。我……”薛陵川正色说着,倏忽垂睫向合拢轿帘被风掀得起落的缝隙,低声道,“我会在裘安城暂留几日。” 自王都远赴而来的痴情人,在百般拒绝下仍是不肯放弃,辗转几地,让人直要感叹一声情为何物。 哪里及旁观局外来得清净。 “原来如此。”燕故一恍然,“可惜我们在裘安的落脚处实在拥挤,便不留薛大人一道同住了。”说罢,斥马离去。 留下那处可供喁喁私语的地头,给那对爱怨难明的鸳鸯。 随着这场初雪而至的,是定栾王北上的军架。旌旗飘荡,长队直行,劈开了裘安城中的清平安乐,踏进连绵坊市的夹道中。 连州与靳州以逐麓江为界,地域相近,却颇有差异。许是已入北关,裘安城的民风相较洛临要大胆开放得多。 起码一月多前去到洛临时,可没有人往她身上掷帕子。 不留神间,又一张揉着脂粉香的帕子掠过鼻端,往地上坠,今安顺着抬头一望,望去高楼上黛户飘幡处。 二层雅间窗边坐着位年轻公子,正靠在槛窗向下看,怀里桃裳女子乌鬓偎在他颈间。 他垂着手,坠地的手绢上一刻才教他从女子襟内掏出扔下,见果真引得今安看来,当即扬唇而笑,容态自得风流。 今安一望即过,倒是旁边小淮看到这幕,气哼道:“轻浮!”又补一句,“放荡!” 被后面赶上来的燕故一抬手给了个脑瓜蹦:“怎么说话的,文雅点,少学卫莽那粗汉。” 小淮吃疼,捂脑袋恶声恶气地嘟囔:“都是一群癞蛤蟆。”卫莽不在,只得交由小爷他来维护王爷的清白名声了。 眼见威势赫赫的长队兵马走远,街上逐渐恢复了路人接踵的热闹,最前头那抹红衣身影隐去了人流高楼后。 那一对冷淡的眼睛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高不可攀,偏偏长在那样一张脸上,实是游戏花丛的浪子平生仅见,满心翻腾,急欲摘星。 怀里重金带出来的名楼妓子,这张脂粉堆砌的花颜和盈怀的浓香,前一夜还令他纵情声色,眼下蓦然变得索然无味。 “起开。” 女子欲撒娇纠缠,见他面色,知晓恩客思迁,识相退后。 小厮适时上前替他捋平衣襟,听主子慢声吩咐道:“去打听打听,刚刚那么大阵仗进城的是谁。” —— 连州侯罗仁典,掌任连州已有十数年,中庸无战,与周遭州地奉行着友行相互的原则,是实实在在的守成之主。 在北境之时,就已收到过他的结好之信,今安看也不曾看,略过没回。而到南下之时,罗仁典也是第一个递来信报的州地诸侯,详尽写下所知内幕,不吝向今安展示他的亲近无害之意。 起初,今安当真以为坐在上座言笑大方的这个人,是一只好上手拿捏的软绵羊。 “近日所发生的事情实在是令人气愤之至。”罗仁典忽拍案怒道,“更是让老夫为王爷感到心寒呐。” 遍目轻歌曼舞的宴席,已不知是今安南下之后的第几遭,厌倦之余,看去座上激情演说着的罗仁典。 “天下谁人不知北境十二州乃是你定栾王打下的,一城一门皆是血肉浇骨所铸,此番竟又教那帮夷狄匪徒席卷重来,而我大朔竟再无良将可与之对战!” “侯爷慎言。”今安搁下酒盏,噔一下敲停了丝竹声,“我大朔兵将千千万,只等陛下一声令下,即可赴汤蹈火,死守疆土,万死不辞。” 罗仁典的冲冠怒发便在她这一声中凝固下来,停片刻,化为一声叹息:“王爷莫怪,老夫心切,别无他意。不过是惋惜五公主妙龄之躯,即要远赴夷狄和亲,正中那匪徒头子下怀。且和亲事小,此番不战而和,岂非教那夷狄以为我大朔无人,只得割肉求和?将来再起事端,哪里是区区和亲就能解决得了的?” “侯爷一腔忧国忧民之心,想来陛下知晓也会甚感宽怀。”今安举杯敬去上座,双目在灯火下光芒昭昭,“但陛下决策必有圣明之处,哪有我们臣等加以揣测妄言的余地。忠心是好,但厥词太过未免让小人有可趁之机,将侯爷一番苦心当成不敬陛下的猖狂,反倒不美。侯爷觉得呢?” 一句一句的软刀子,不伤筋骨,却是剖开了虚与委蛇的假面,刺得人脸疼,让他一番义愤填膺实则挑拨的言论再不能进行下去。罗仁典心头哽住,不由暗唾一声,真是做作。 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恨不得来人给她定栾王颁个忠义名号,可南下一月,先与菅州侯相约,今个又来到他连州地头,这般迫不及待,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 能是做什么天地可鉴日月可表的忠心勾当。 做也是她,说也是她,真真婊子立牌坊。且看她葫芦里究竟藏的什么名堂! 罗仁典面色微僵,而后勉强转圜:“王爷说的是极,实乃老夫今夜酒过失言了,多谢王爷提醒。” 场中紧弦一松,丝竹乐声复起。 在座两位话事人,一人有心挑话,一人只是推拉,近臣们便各随其主。眼看宴席在平平无奇的时间中流逝过去,就要匆匆闭宴,后头有人向上首附耳几句,罗仁典表情几变,骂道:“那逆子!”转而对今安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老夫先向王爷告罪一声。” 今安冷眼看他做戏:“侯爷但说无妨。” “王爷有所不知,老夫有一子名唤罗孜,碍于尚无官位不敢擅自出席。但他此前了解王爷事迹功绩后,对王爷倍感钦慕,现正在门外求见——” 话音未落,宴堂大门自外打开,有人大摇大摆踏了进来,身后追赶的几人见阻拦不及,忙忙跪下告罪:“侯爷恕罪,奴才们实在拦不住公子……” 罗仁典咬牙拂袖:“你们退下。”目光放到已走到堂中行礼的人身上。 满身大红大紫的打扮分明就是刚从哪处寻欢场走下,称得那一张白若傅粉的脸愈加邪气四溢,眉目间几分似他母亲的书卷气全成了不堪入目的浪荡。 枉费为他取了个破万卷书的孜,倒是于男女一事上不倦,还把念头动到这里,跟太岁头上动土何异。 听听他方才闯进前命人递的话是什么? ——父亲欲拉拢定栾王,何不让儿子试试,但凡女子都难逃色与情二字。 也不瞧瞧他这副德行能让谁看上! 今日又达成气死老子这一成就的罗孜毫无感觉,他从进门伊始就将目光锁定在了左上首。 女子拈杯而饮的侧影远观就已令人心折,一步一步接近后,她察觉瞥来,眼尾漏下的光华,变作刺进他胸膛的利箭。 白天长街上的惊鸿一瞥到底是肤浅,身处在繁华堂皇的此间细观,才是真章。 就不知若有一日尝其味,又会是何等销魂。 犹如一脚踏进触手可及的未来,罗孜向正座行礼时余光也不离,即刻又转过身来,极是优雅地含笑掸袖行礼:“在下罗孜,见过定栾王。” 他的鬓边簪着朵大紫花,眼神笑容亦持在平日最为女子称道流连的姿态,将通身风流诠释到极致。目光从那一只搁在案上握杯的手,循此而上地,明目张胆地,挪向那双白日一面难忘的眼眸。 她也在打量他,没有移开视线,坐着,却似在俯视着他。 “罗公子。” 她的声音清冷得不近人情,匹配这张高不可攀的面容。 “你身无官位却擅闯王侯宴席,此为罪一。连七岁小儿就会的礼仪之道,你也半点不通吗?” 第61章 入裘安(二) 定栾王北上入连州的消息,五日前便令他老子坐立不安,如临大敌,罗孜对此嗤之以鼻。还是派去打探的小厮回禀,他才将那个传言中的定栾王与白日看到的美人联系在一块,有惊异,更多是挑战的快意。 女人,位高权重的女人,栽进情爱圈套里,所带来的征服欲究竟会多刺激? 顽劣浪荡惯的人,从来在连州城中说一不二,凭着家世与容貌,更于男女欢场上所向披靡,从无败绩。 今晚这一遭,真是头次碰上的钉子,第一句就是问罪,罗孜始料未及,忙忙解释:“在下只是对王爷敬佩有加,情不自禁,这才冒冒然……”话未言尽,于袖上抬眸送去眼波。 放浪至极。见者可明他的用心。 冠带不正,犹如娼妓,遑论这般轻浮的言语举动放在台前,面对重客,无异于故意折辱挑衅。 小淮已经要拔刀了,可惜宴席不可佩刀,他把手中筷子攥得咯吱响,几欲要当成暗器飞去戳瞎那个风骚男的狗眼,被燕故一及时按住。 下座有靳州近臣拍案而起:“痴心妄想,一派狂言!罗公子还请自重——” 其余人皆是怒目视之,几要随着一同拍案,被今安抬手止住。 堂中这人的眼神,太过油滑,几番教今安感到极其冒犯,而这种人竟也是连州世袭的候选者。 “面无敬意,直视王侯,此为罪二。”今安手抚案边,举目将全场环视一遭,“登堂入室,不分尊卑,罪上加罪,是谁给你的胆量?” 在座连州官僚面色皆是一变。 丝竹声再无法粉饰太平,好好一场宴席成了家事外扬的笑话,待到今夜后传出去,即会变成连州侯嫡子不自量力,于王侯面前出丑,笑掉全连州百姓的门牙。 罗孜犹自不甘上前,当下被罗仁典呵斥令人拦住:“还不快快将他拦下!” 今安见状,笑意慢慢挂上唇角:“连州今儿个真是令本王见识不少。若非连州侯一向处事谨慎,本王还以为今夜是你设好的一出好戏。罗公子如此行事究竟是在折辱本王,还是折辱侯爷你?”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50节 不知是因其子急于谄媚的表现,还是因今安的这句话,或两者都有,罗仁典脸色铁青,坐于上座身形佝偻:“王爷见谅,是、是老夫教子无方……” “侯爷当明赏罚,今日在场换作是他人擅闯出言不逊,早已被拖出乱棍打死。念是侯爷之子,本王网开一面,还望侯爷尽早决断,给本王一个交代。”言罢,她拂袖而去,拥护其后的近臣们呼啦啦离席告退跟随。 广袖缝隙间投来的目光,或愤怒或轻视或不屑,无疑于火上浇油,恶狠狠往罗仁典的面皮上戳洞,刺痛狼狈不堪。 偌大门庭转眼间空了一半,其余闲杂人等纷纷退下,而始作俑者尚自叫嚣,挣着被人别起的双臂:“好端端的拦我作甚!” 竟是被酒色掏空脑壳里,丝毫看不清眼前局势。 只剩自己人在场,罗仁典再按不下满腔怒火,几步下台阶,迎面朝他痛骂:“你个孽障!” “别人正愁抓不到你老子把柄,你眼巴巴就给人送来枕头,你是要害我啊!” 双臂松了,罗孜拧眉回话:“不就是两句话的事,搞这么大罪,有权了不起啊。倒是低估了那个女人,好生会造势!”叫他羞怒之余,愈发心痒痒。 “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我看你是被屎糊了脑子眼睛,整天不做好事。”罗仁典怒声冲道,而后低声警告,“此人绝不同以往,更非那些你能捻三惹四的女子,给我安生一点!” 罗孜仍是满脸不以为然:“之前那么多件你可从未说过这些。” “就是因为之前我从未和你说过,才养得你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罗仁典勃然大怒,“你若再如此行事,就去苇山顶上陪你祖母吃斋念佛去!” 话说到此,罗孜这才稍稍正色:“行了行了,少拿这些威胁我,我照做便是。”施施然走了。 罗仁典望着他招摇远去的背影,满心无力,无计可施。 心腹近臣在后:“定栾王此番借题发挥,竟未给主公留下颜面回旋,甚是猖狂。焉知她可是站在连州的土地上,非她靳州,更非她北境!” “她可曾为旁人留过颜面这一回事?”念及那些如石入大海的结好信,罗仁典面沉如水。 定栾王此遭下连州究竟目的为何,罗仁典尚不清楚,但有一点已然明了。 “来者不善。” —— 怒气冲冲离席的今安,直至进了回府的车轿,垂帘瞬间即缓下面色,支颐靠在软枕上淡声问:“查到什么了?” “罗孜生母早逝。罗仁典随后妻妾几房皆有嫡庶子所出,却无一人可跨过罗孜去。” 她饶有兴味:“今日看他,并无长处。” 这话已是客气了,看其眼底青黑脸色亏虚,分明是多年浸淫酒色之徒,脑袋空空,目视之浅,一眼到底。才能在他老子宴客之时,送上把柄供人笑谈与拿捏。 “他出生时,罗仁典正值新任连州之际,忙于揽权疏于管教,等到回头再看,嫡子早已长歪成不可挽救的模样。罗仁典不是没有管教过,可惜……罗孜文武无能,只沉迷声色,为此闯了许多祸。”燕故一轻声说了几桩。 “看来这罗孜,就是罗仁典的七寸了。” 燕故一摇扇轻笑:“亡妻故去多年,以溺爱嫡子为悼念。罗仁典是在养子,还是杀子?” “今夜本王借题发挥,且看他自乱阵脚,越慌,掩饰不了的马脚越多。倒要看看,他能替他这儿子包庇到哪儿去。”今安随手撩起轿帘缝隙,往外看这座裘安城。 楼灯成河,众生百相,被星辰裹于苍穹下,踽踽前行。 谁管诡谲风云正随这架马车前行翻滚,直至不可阻拦。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这里。 今安撂下帘角:“撕开他露出的马脚,查下去。” 帘子落幕,又于清风中掀开缝隙,铜铃声送进,是另一架马车擦肩而过。 段昇探脸出轿窗,追着那一长队兵马护驾的车轿往反方向走远,飘荡的旌旗弥进夜幕中。 他兴致勃勃地回头欲和人说,又忙忙住口。 只见虞兰时极是疲惫地靠在软枕上,闭目揉着眉心,墨发掩着的面色凄白。 回裘安城的这一路,如段昇本来预想,应是游山玩水的从容惬意,却在他这位好表哥的不断催促下,赶得跟后面有狗追着咬似的。 去的时候悠哉悠哉走了半月,回的时候舟车劳顿只用了五天,卸磨杀驴都没这么狠,刚刚在城门口上轿才松了一口气。 到头来,最受罪的还是催促的人自己。 段昇颇为担忧他的身子:“表哥,你没事罢?” “无事。”虞兰时放下手,轻折眉心往大敞的轿窗掠去一眼,“快到了吗?” “快到了。”段昇回答,“其实表哥,我们大可不必走得这么急,终归也无事可做,我父亲母亲还在后头,再要十天才能回到呢……” 耳边吵闹的碎碎念中,虞兰时半阖起眼,与洛临城中别无二致的浮光纷杂从他袍袖衣襟依次捋过,沉重坠在他低垂的睫尾。 他身周郁气太沉,段昇叭叭到一半,停住了。 好一会,才听好似已经睡着的人出声道:“明日你帮我问一下,最近两日有无人进城,去了哪里。” 沉默片刻,段昇惊异之际,又听他低声补充道:“是那种声势浩大的出行,必定人尽皆知,不会花你太多时间。” 段昇哪管得了这些麻烦,一心只问:“表哥你要在裘安城中找人?”还是刚进城的人?什么人?既然认识何不直接联系? 许多疑问在心,他没忍住挑了最后一个问:“怎么不直接和那人联系呢?岂非更是周全。” 没有得到回答。 像被这几日的奔波压倒,虞兰时垂眸佝背,靠进了车厢内更深的阴影处。 她只说了让他去裘安城,其余什么也没有透露。 禁足四天,费尽周章,他寻不到任何万全之策,来顾及家族与私情之间的两全。 他何来其他选择。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罗仁典下令封紧了口,也拦不住有心人传播,关于宴席上的事情沸沸扬扬地传遍城中。 连带地,连州侯之子从前作威作福的一连串恶事全被翻了出来,口口相传,受害者众。一时间,群愤激昂,难将止息。 而罗孜充耳不闻,结党成群包了座香苑,一掷千金。 数来数去,少了一人。 “段昇人呢?” 有人于美人纱衣内掬得满手凝脂,抽空回道:“寻那小子作甚,整一个假正经的雏鸡,没点劲头,只会搅和兴致。” “呵。”罗孜胸前大敞,陷于四五双讨好伺候的柔荑中,“他可比你们有趣得多。” “听说他前段时日才去了靳州,昨夜才回。”有殷勤的递上新消息,“世子找他作甚?” 香苑里春色无边,半日后,有人衣冠楚楚出来,指轿往段府而去。 第62章 雪裡針 “筠儿见过大哥,见过兰时表兄。” 段筠今年十岁,着襕衫扎帕头,想是刚从书卷上被人拔下来,清秀小脸神情十分严肃,跟刚刚见过面的夫子如出一辙。 “这小子不知像了谁,整日老气横秋的,没有半点趣味。这次本来要带他下洛临,谁知他自己说怕耽搁课业,不肯去。”段昇玩笑道,伸手给段筠捡下一片掉在肩头的落叶。 段筠这厢见过好,不一会便要作揖告退:“筠儿还有课业未完成,今日事今日毕,就不叨扰两位兄长了。” 段昇揉上他的脸颊,笑骂:“小书呆子。”让他随不远处等候的夫子回去了。 “那一年段筠刚出生,我娘动了念头,还与父亲生了好大的龃龉。”时过境迁,段昇提起来的语气欢快不少,“明明没到表哥你家,倒是和表哥你小时候的性子越来越像,整日抱着书不放。” 虞兰时也想起了那段往事,垂眸不语。 就在这时管家来通报道:“罗公子到访。” 其实罗孜尚无官身,连州侯也未为他请封世子。但连州侯爱子之名尤为远播,众人包括罗孜自己已然默认世子之位不可能旁落他人,所以见者都如此奉承讨罗孜欢心。 “这位是我的表兄,虞兰时。这位是连州侯世子,罗孜。” 罗孜虽在来前理正了衣冠,但身上厮混久积攒的酒味脂粉味,他自己被淹入味浑然不觉,大老远就冲得人皱眉头。 段昇为二人介绍时,难得地有些心虚。他与这位罗世子算不上交好,实在是裘安城圈子就这么大,宴会上一来二去有些朋友关联,就算熟识了。不知怎的,这位罗世子似是对他青眼有加,好些时候都要拉上他。但这位世子实在过于跋扈沉溺酒色,非同道中人,段昇有心拉开距离,又碍于地位之别,不能过于直白。 这才到今日在虞兰时面前出了不大不小的糗。 希望表哥不会以为他也是这等纨绔,只顾贪图享乐。但晚了,虞兰时行礼后,向段昇看来的目光带了几分不赞同与谴责。段昇只得笑笑含混过去。 罗孜揣着一肚子窝囊气,在香阁里没撒干净,正找段昇这个明白人说来着,哪里顾得上瞧他的什么表兄。 他拂袖落座即大骂出声:“老子让个女人下了套了!不就看了她一眼,我那死鬼老子竟然因此骂我,扣我银子,现在那女人还在全城散播谣言,要我身败名裂!” 段昇早前出去也听到些风言风语,心知罗孜这人的眦睚必报,边使小厮过来斟茶,边顺口接道:“世子能有闲心到我这里说话,想必已有报复回去的法子了。” “我就说段昇你小子机灵,远胜那些巴结我想从我身上掰下点什么好的人。”这话说得罗孜舒心不少,更不吝啬显摆给人看,“本世子当然有法子,我那死鬼爹不是要本世子认错吗,本世子就如了他的愿!我预备大摆筵席,当着全连州有头脸的人面前给那女人,好好道一个歉!” 嘴上说着道歉,他眼里却逞着凶恶,“敢这样下我面子,我就非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好好以牙还牙!女人在床上不都得张腿伺候我,等到她雌伏在我身下,必得折磨到她哀哀求饶不可!才不辜负她害我的一番好意!”那场景,光是想象都令他血脉偾张,不可遏止。 几杯茶下肚,冲散了顶脑的酒意怒火,罗孜惬意地目光一别,看到了旁边静坐的虞兰时,看他身上的黛蓝袍衫,与捻落棋子的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你这位表兄好生别致啊。” 不单单是脸,还有周身气质,艳而不妖,冷而不寡,招得人一看再看。即使罗孜不好此着,也晓得将这人放进那等市场,该有多走俏,必定门庭若市。 他扬扇而笑,施恩般道:“倒有几分本世子的风姿。” 闻言段昇心里破骂一句你好大的脸,勉强喝了口茶掩饰,客观道:“平心而论,我表哥哪里及得上世子你,单说这衣裳就逊色许多……” 红紫镶半的衣袍上绣了牡丹蝴蝶,挤挤挨挨,乱花人眼,不想再多看一眼。 “算你识货,这件衣裳可是连州仅此一件的货色。”罗孜颇为自得,继而厌烦地摆摆手,“你也少吹捧我,你整日就差吃斋茹素成个秃头驴了,本世子正好定了座院子,今日你非得和我一道去不可,好好修剪你不合群的枝丫!”随后睇一眼虞兰时,大发慈悲地,“你这位不知哪里来的表兄,留下一人也可怜,就一道去罢。” 那个大染缸子可如何去得,光是里头人嘴上的污言秽语,若是让娘亲知道他带表哥去了那,断断不会轻饶了他!段昇很是犯难,正预备委婉拒绝,就听虞兰时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不去。” 指尖按下的棋子咯噔一声,悬起了段昇的心。 罗孜觉得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虞兰时瞥他一眼,说第二遍:“不去。” 这一眼如看灰尘毫不在意,似曾相识,恍然间,竟与昨夜那女人折辱他时的眼神如出一辙,教人心头火起。前二十几年他顺风顺水,怎么现在敢给脸色的一个接着一个,凑成堆出现。那女人暂时动不了她,眼前这男的又是怎么回事? 新仇旧怨一叠,罗孜登时就火了:“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本世子的名号,多的是人求着跪着我赏他们一巴掌,那容得了你来我跟前说不是。本世子就不信这个邪了,你今天必须得跟我去,不然我、本世子就论罪罚你!” “草民何罪之有?”虞兰时漠然反问,掸袖起身,一双冷目俯视他,“却是世子如今身陷流言蜚语,需得爱惜点羽毛才好。再要传出去你以势欺民,岂不是更叫人非议吗?” 正刺隐痛,罗孜怒红了眼:“你……” 段昇左右不是,忙忙挡在两人之间,面对罗孜道:“世子冷静,世子冷静!我这表兄自幼体弱多病,少有接触人,且不善言辞,有得罪之处我替他向你道个不是……”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51节 罗孜冲着缝隙伸手指骂:“他体弱多病?有病了不起啊,有病就可以不把本世子放在眼里了吗!” “就是就是,怎可如此放肆,一会我必得好好骂他两句。”段昇艰难圆场,又转头对虞兰时使眼色,“表哥你今天的药不是还没喝吗,大夫交代一旦断药有性命之虞,你赶紧去赶紧去,快去啊!” 他演技太过拙劣,但实在拦得辛苦,虞兰时就着作揖告退,远离这片呛得脑袋疼的地头。 不多时,段昇送完客回来了,在另一个园子里找见虞兰时。 “这就是日后要接管连州的掌权者,真真令人担忧。”段昇连连苦笑,“幸而父亲见惯了官场纷争,不强求我走上仕途,我自可过我的逍遥日子,面上总归要给的,除此外没必要太与他来往。” “是我语气过冲,连累了你。”郁结在心,又听到那些肮脏事,如此有些反常,虞兰时拧眉问:“他可有再为难你?” 自是有的,还以此要挟要了点东西。段昇可不敢教他这不通人事的表哥知道太多,含混道:“没什么,就是给了一点他要的小东西。” 略过此事,虞兰时问起他心心念念的:“昨日我托你问的事,如何了?” “这个……”段昇看着他如此心切,如实道,“每日来裘安城的人何其多,招摇过市的亦是不少,我已托了几个门路广的朋友在打听,兴许……”说到这,顺着话头问,“表哥你且与我说说你那位朋友是何等人物,年岁几何?是男是女?做什么行当抑或品级官职?我好缩小了圈子帮你找。” 他问的这些没有一个是能回答的,但不回答,又得找到什么时候,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看着段昇满脸殷勤,虞兰时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难道是他一路赶得太急,所以早到了吗?可是他本就晚出发几天,算一算,自那一夜南墙下别过之后,已经快有十日未见了。 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 段昇没有得到回答,反而是他一直宅家万事足的表哥,突然生了游玩之兴,扯上他这个地头蛇,乘轿出行。 —— 云雪暂歇,长街上覆着薄薄一层软白,教无数鞋履踩来踏去,碾作墙角的滩滩污水,映着红霞昏阳,梁灯斜挂。 小淮站在一处屋檐下,张望着长溜的彩灯被人抬去,从街这头缀着挂到街那头。 蓦地斜刺里伸来只手,拈着一串红通通挂着糖的冰糖葫芦递到眼前,捏着铜板的燕故一环顾几眼,了然解释道:“裘安城这处最好喜庆,谷种惊蛰时节都好个名头作庆,昨日适逢初雪,这两夜大抵也是要好好热闹一番了。” 山楂外的糖衣晶莹脆甜,并着酸果肉一并咬进嘴里,小淮嘎嘣嘎嘣吃得欢快,眉眼弯弯:“应该会很好玩。” 燕故一应着他期待的目光附和一笑,视线转去不远处,向这边招手的今安,他轻声叹:“能玩才有鬼了。” -------------------- 男二出场会知道,在此之前,会有一两个男n帮忙带带线 第63章 月下逢(一) 天边层云上金边将消,城中早早将彩灯挑亮,横贯长街,流光溢彩地蒙上来往人面。 临河流灯的繁华画卷中,燕故一拦不住被放出笼子的泼皮,被小淮扯着袖子往人堆里挤,去找几步开外的今安。 燕故一暗自感叹,真就像一家子出来过节闲逛,而他就是那个操碎心的老母亲。揣着银子结账找零,再左手右手拎着一堆吃了一口就放凉的零嘴和其他小玩意。 梦回几年前在北境带小孩的日子。 忽然一队声势浩大的舞龙队伍从中间游过,带起人群兴奋喧嚷跟随,冲散了他们。 重重人影淹没了那抹红衣,小淮找得心急,举目四顾间,后面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回头望去,对上一张妖异浓色的面具。 圆月似的薄壳,白脸额火,灯火拓出眼尾长长红痕,面具下一对琥珀瞳眸如妖似幻,似笑非笑地看他。 长街上巡个几遭,总能看见这些奇异兽禽的面具,尤以年轻男女中最为盛行,亦步亦趋,欲语还休,欲盖弥彰。 七情六欲借假面藏匿其中。 小淮满眼跃跃欲试,转头扯燕故一要去买。 “这裘安城里的风俗真是特别。”燕故一颇觉有趣,目光在今安面上转了一圈:“你怎么戴了,不是不喜欢花里胡哨的?” 今安指尖扣在面具上:“挡灾。” 什么灾? 不及问,一下鸣锣惊响,引得众首侧目,望去楼前筑起的高台,颓红重毯上点灯照烟,伶人挥水袖饰一幕醉酒,赢得满堂喝彩。 台上几折倒落的华光,把小淮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点得眼睛铮亮。 舞袖的伶人身段极佳,腰背塌成一张断弦的弓,又似被看不见的线提悬在离台布三尺处,抬杯的手臂在背后白幕张成孤绝的剪影,勒住了观者的心喉。 酒落杯倾。二胡收弦。伶人在震天的喝彩声中行礼谢幕,从角色中脱离后挺正了肩背,才发现此人身条颇高,竟是个男伶,雕眉裁鬓,做了身姿款款的美娇娥。 只见伶人几趟莲步来回,走至东南台角,向立在前列的今安递出如水的白袖尾。 一扫场下众多趋奉垂涎的目光,唯独她环胸而立,一张妖异狐面刻满无动于衷,激起了台上人从来只被赞美捧起的好胜心。 霎时,起哄声口哨声掀起浪潮,几乎掀翻了这处。 燕故一在后摇头轻笑:“挡不住啊。” 一场初雪,浇得裘安城淋漓挂白,长街人头涌动。 段昇第一百零八次后悔下轿,连带感慨他表哥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策略很有先见之明,他就不适合出来,真的。 在长街头下轿走没到几步,已经不知道有几拨姑娘上来围观,倒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而是谨记礼仪,借着手扇小帕遮遮掩掩、鬼鬼祟祟,离着三四步偷看,看了又不走,走了又不远,于是乎挤的人越来越多。 罕见的桃花盛开,一开就开了满树,段昇前头还暗暗窃喜,后来就,木了。 他头一次知道美色是何等厉害的武器,长街上所见畅通,唯独他们两丈内寸步难行。 人越多,虞兰时的脸色越冷,顶着张受人瞩目的脸毫不珍惜,半点笑容都没有,极是暴殄天物。 就这,也退不了世人被美色所折的虚荣心。 忽然间,三步外有位姑娘扭脚跌地,支钗乱摇,哀哀呼唤。段昇是个怜香惜玉的软心肠,忙忙上前伸手欲扶,被避开了——姑娘含羞带怯地望向他身后,段昇顺着回头一瞧,不是他那美貌无双的表哥又能是谁? 段昇一时间扶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朝虞兰时使眼色。 可惜却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虞兰时眼睛真就跟瞎了一样,半点看不见顾盼求怜,低也未曾低一下,只问他:“男女授受不亲,你扶了她,是想借此为由日久生情好去她家提亲吗?” 段昇欲伸不伸的手臂一下子就收了回去。 他静了,地上姿态优美的姑娘也静了。 尴尬弥漫,空气凝滞,一声娇斥乍起——“空有皮囊不解风情的狗男人,算我被风迷了眼!”前一刻柔弱跌倒的姑娘啐地一口,麻溜起身走远了。 变脸之快,令段昇望而兴叹,呐呐张口想找回场子:“真是一个唱戏的好苗子。” 虞兰时已越过他向前走,回睇他一眼:“这算得了什么。” 段昇大为震撼。 听说他表哥在洛临城因美色过盛受了许多苦,教人尾随追得落水都算轻的,可见是真事。不然何以这般看破红尘,好似炼了佛心,也算是另一种境界的问道求仙了。 他追上去劝道:“表哥,虽如此可免去许多事端,但你这般做派,未免太不讨姑娘欢心。” 却听前头人漠然口吻:“我何必讨人欢心。” 这……段昇无语凝噎。别人是求也求不来老天爷喂饭,这人是嫌饭太软还要砸碗。人比人,真真是气煞人也。 路是越走越堵,走到哪堵到哪,只得边走边避。好不容易逃出包围圈,段昇眼疾手快,经过一个小摊上抓了顶帷帽就往虞兰时头上罩。 白色的帷幔垂着薄绢,一路遮到虞兰时肩下。 “我自诩不是风华绝代,也是一表人才,一路上竟然没有一个姑娘正眼看我。”段昇不到半个时辰尝遍世间冷暖,简直要潸然泪下,见虞兰时还要掀帽,忙忙阻止,连连作揖:“你老可消停消停,饶过我罢。” 真是伤心伤肺。 都是他这招人又不懂事的表哥惹的祸,说了寻座酒楼雅间坐着喝喝茶观观夜景就是了,偏偏哪里热闹就往哪里挤。 早知如此,他宁愿留在宅子里数蚊子,也绝不和他出来! 究竟是害了谁?究竟是害了谁! 有了帷帽做盾,接下来的一路果真清净不少,眼见着前头有舞龙舞狮,热闹非凡。不等段昇反应过来,虞兰时抬脚就往那处走。 段昇认命跟上去,犹不死心:“表哥,表哥!你听我一句劝!这裘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到底是人海茫茫,哪里能说胡乱找人就能找见呢,不急在这一时,待我们好生筹谋,说不准众里寻他千百度——” 话音未落,陡然淹进了几欲刺破鼓膜的唢呐声中,长须龙头迎面而来,直勾勾瞪上段昇,将他唬得骇然退后。随后是游龙长身,被高杆子撑成弯弯绕绕几段,做成无门迷宫,将人绕得晕头转向。 等到段昇从游龙与人潮中挣扎出来,四周各色衣袂混杂,哪里还见得他家表哥身影。 段昇傻眼了:“欸……欸?” 此处望之可及的高台,众目睽睽中,今安推下了那段递到手上的水袖,还将自己的袖子掸了两下,像掸掉了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立在台上的伶人面上油彩厚抹,独独一双眼睛清澈,将面前这不解风情的生客望了再望。 能在时节登台都是城中被捧出的角儿,极偶尔之时,兴起会做一些博人眼球的噱头,如戏后掷杯,如向略微顺眼的过路人佯递青睐。 总归都是台上功夫,戏散了就过。 换作一般人,要么受宠若惊要么顺水推舟。偏偏今儿个挑了眼前这张人鬼不知的狐面,浑不顾场子的盛大与众目逼迫,直接冷拒,而后掉头就走,几步匿于人潮后。 令人错愕至极,掌声零碎,拾不起脸面。 燕故一揪着小淮领子追上去,憋笑憋得慌,佯作可惜:“王爷为何不接,好成全了这一番良宵美意?” 今安瞥他一眼幸灾乐祸的神色:“你去试试?” 燕故一笑:“没人给我递袖子呀。” “裘安城今夜热闹,不知有多少权贵屈尊出行,又有多少连州侯的眼线,非明即暗。”今安手指挪正面具,顶上彩灯流转在她左面与张开的虎口,割出一道迤逦色泽,“谁分得清皮下是人是鬼?” 唢呐不歇,重鼓如雷,彻鸣乌夜。 那条蜿蜒游龙在长街上来回游走,如盛世化身降临人间,广布甘霖。龙身之庞大,即使折成几段仍是霸占了大半横截街道。几趟回转,垂髫总角的小童跟在旁边跳着笑着,尾随在后的人越来越多,或趁兴祈愿,或误入其中,几乎卷进了半条街的行客。 汇成巨浪,惊天动地,转眼呼啸至面前。 小淮觊觎那颗瞪目虬髯的龙头多时,尤其是悬于额中的红珠子,机不可失,他蹬起绣云红马靴,果断朝前奔去。 一个不妨,就教人撒欢似地要跑没影,唤不回来,燕故一当即追上去,边追边掉头朝今安示意。 今安无奈摇头一笑,向前几步,那载着金黄游龙的乌压压人潮,迎面将她吞噬。 人兽假面,接踵摩肩,遍目华彩,光怪陆离。一刹那,分不清到底是浮华人间,还是鬼怪妖域。 小淮与燕故一的身影在巨潮中越来越远,今安逆流急急奔了几步,不小心撞上人。 冲力未止,满怀淡香温凉。来人身量颇高,一顶歪歪斜斜罩到肩下的白色帷帽,轻薄绢纱被风吹得起起落落,险些贴上她遮脸的狐狸面具。 当是咫尺间,对面不相识。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52节 今安半步未停,一句抱歉消弭进震耳的锣鼓喧嚣中,擦肩便走。 身后一下阻力。 修长如玉段的五指拽住了她即将抽身而去的袖尾,用力地,迫切地。 今安仓促间回头,见那个戴帷帽的陌生人靠近来,同时要将她拉近。 人潮汹涌中,什么也辨不清晰,什么也听不清晰。 只有这一下的停顿间隙,被逆流而来的人群瞬间挤近,也被袖上力道更为急切地拉近。 陌生人拦住她离去的动作这般忙乱,以致完全忘记去拿掉碍事的帷帽,任由飘荡的薄绢勾勒着底下优美的起伏,眉目的深墨与唇上的红几乎透纱而出。 今安有一瞬的愣神。 宽阔的肩膀趁机环上脊背将她揽近、钳紧。别于四周混杂气味的、似曾相识的幽幽檀香,由浅至浓。 一声玉碎般的轻轻叹息,贴在她耳边隔开一切喧嚣—— “找到你了。” 第64章 月下逢(二) 小淮美滋滋地捧着战利品回来。 原本镶于龙头正中的红珠,被他得意地上下抛落,灯下端详。 而游龙未觉,拖着人潮长尾摇去了那头,此处街道空荡荡,地上遗落许多的绢帕杂物,如盛大之后飘零的秋叶,卷了又落。 燕故一赶上几步,衣冠被挤得些许狼狈,去揪他领子,难得发火:“小兔崽子,乱跑什么?”再回头,要和后头的今安说些什么。 后头哪还有人。 被人潮挟带着向前,随波逐流。许多人蜂拥追在游龙的附近祝祷祈福,升官,发财,求子,姻缘——关于俗世中流的不尽贪婪与夙愿,尽皆赋予在这条一层黄布几根木架支起的“龙”。 虞兰时走在声愿洪流中,隔着朦胧白纱望去,头顶是几挂长长去到夜幕的彩灯,犹如从天际坠落,不吝恩泽布施,此间所愿皆成。 在某一个锣盛鼓落的瞬间,他恍惚想,若是真有那么万分之一的灵验,那么就让—— 迎面撞来的人打断了他平生仅此一次的虔诚,撞进他的怀中,同时激起了他平静无波的心鼓。 一袭红衣,一张妖异狐面,一双匿于狐面阴影下的瞳眸,陌生人般看他,随即擦肩而过。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远比他心神平定更快的是他下意识的动作,扯住了划过手掌的袖子,终于抓住了这片寻找许多天的镜花水月。 找到你了。 隔绝喧闹的暗巷中。 红衣狐面将略高的白衣身影推靠上墙,抬手去拂开帷帽薄绢。 以今安的高度,先掀起的是与她视线平齐的一角,与薄绢白色鲜明对比的红色唇面,由下及上,凹陷人中,挺直鼻尖,最后是那双桃花眼,正低垂着,从密睫缝隙中专注看她。 今安松开手中布料:“果然是你。” 他眼睑一颤,倏忽侧过脸笑起来,眼里迸发的光彩让这窄小陋巷蓦然亮堂。好似眼前人还记得他是一件多么值得雀跃的事情。而后他轻轻垂下脖颈,将脸颊往今安未收回的手上凑。 掌心间柔软温暖的触感,磨蹭着,将那些腻人的温度熏染过来,令她指尖不自在地蜷曲。 刺痒丛生,今安收回掌心背在身后,问他:“什么时候来的裘安?” 脸上一空,虞兰时笑意一顿,还是答了:“昨夜到的。” 轻描淡写,其后的百般挣扎与颠簸,他只字未提,只顾就着巷中的暗淡光线,目光逡巡在她脸上。像是仔细欣赏这张精巧狐面,但眼中所含意味又深刻得多。 他这般笑若桃花灼灼,肢体接触自然得好似两人已然熟稔非常,但是满打满算在她南下到洛临后,与他相识至今还不到一个月。 除了挂个救命恩人的名头,被他缠了许多天,还有就是虞家与连州的暗中瓜葛起的引线。她有心循线去查,看来看去,就瞄上了这个虞之侃极为重视的独子身上,以此为探查的缺口。刚好,他似也对她的接近很是乐意。 唯一脱离掌控的就是那夜他突如其来的亲吻。 无论何时回想起那夜,她都极为恼怒,不是因为那些唐突而黏腻的皮肉交合,而是,原来真有人在她不设防下一击得手。 猎物用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蛋与稚嫩无力的爪牙,诱惑猎人靠近,甚至让猎人反而放下了戒心,自信能空手捕获。 结局是,猎人理所当然地反掉进了猎物的陷阱。 如果当夜他不是为了那点儿肤浅的欲望,而是其它一些更为致命的杀招,怕是也能得手。 这样的假想教今安无法容忍,因为他的蓄意隐藏,因为自己的轻信他人,后者更多。 青史可鉴,今亦有之,多少帝王将相沉溺美色而做出祸国殃民的蠢事。前人以万万军白骨血债铭刻下的累累教训,她今安绝不会明知如此,仍去重蹈覆辙,自大到认为自己能成为例外。 即使眼前这张脸,这个人,长得再合她心意,这张纯然表相下有着深一点的、颇为有趣的东西。 也不能。 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藏着剧毒。 她狠狠地吃下了这个教训。 只是没想到那夜接近戏言的、让他来裘安的一句话,他会当真,还来得这么快。 怎么他的父亲视各州诸侯为洪水猛兽,眼前这个人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呢? 重则殃及满门的祸事,竟奔来至此,他就当真不怕吗? 这就又是他所带来给她的,第二重无法掌控。 今安低眸思索,而后抬头,正迎上他向她伸来的手。 “会不会太重?”他边将指尖触及她脸上的面具,边问道,似乎当真善解人意地担忧这张轻巧面具累到了她,礼尚往来地要为她解决这一桩小小烦恼,不等她的拒绝,“我帮你。” 为人揭罩,呈露真容。仿佛某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 也是由下至上。 女子的精致下颚首先失去遮挡,与唇的衔接处烙着可将拇指按上的印痕,犹似一点火苗,焚起在他眼中。 然后是—— 唇面感觉到了被面具隔绝开外的凉风,同时漏光的眼洞被移上,视线被一片昏暗遮蔽。 面具本该继续往上拿开的。 本该。 但没有,而是滞留在了她的唇上。 被困于眼前黑暗的长长一停顿,今安先是短暂的不适疑惑,启唇欲问,随即止住。突兀沉下的寂静中,她感觉到了某一种,悠长而灼热的注视,惊悸而压下的喘息。 敌在明,我在暗。 诡异而似曾相识地,危机的弦拨断在耳边。 未及深想,她当即往脸上伸手,就在同一瞬,方才一直徘徊耳廓的手指猝然捧住了她的面颊,炽热地烫上皮肤。 紧接着,弥漫不散的檀香骤近鼻端,拂来湿润的气息,轻如羽毛搔过唇面,她顷刻就想后退,来不及了——早于她所有蒙在黑暗中的动念,唇上痒意未消,同样湿润却有着实感的物什便重重压上。 柔软微凉,在密合厮磨中一刹烧了起来,连带地,也烧到了她。 胜机失于一瞬的掉以轻心。 何况敌方窥伺忍耐已久,布下天罗地网。 一而再,被只藏尖牙的黑心兔子暗算,不长记性,屡屡栽坑。 分明是自己给了他可乘之机。 混乱间,今安一手去抓仍挂在脸上的面具,一手重重推他,咬牙在贴合的唇隙间出声骂:“你完了。” 齿关一开,再合不及。 伴随着一声急切的轻喘,属于他人的气息,干净而勃发地,亲密至此地,触及她,轻撩过,勾缠上。 毫无章法地,甚至疏忽了藏于柔软间的尖利,弄疼了她,也弄疼了自己。 却不饶不退。 像是对应着她的那句完了,就也如生命末日一般地不顾一切。 寸步不让,分毫必争。 奈何唇间陷落得太快,她从上一次就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匆匆落败,任凭攻城陷地者予取予求。 而他完全没有阻拦她去揭开面具的手,而是一手压着她的耳根面颊,一手早已环上她的腰,手臂紧勒进她腰臀间,禁锢在怀里。 十七岁的少年,即使看着文弱病恹恹,也有着先天而决的力量,遑论她分心其它,而他从来专注最想要的。伏下的重量压着她,胸膛密鼓间震着她,恍惚间也连累得她心跳失序。 面具扯下的一瞬,巷中光亮逼得她闭眼,唇舌纠缠迫得她窒息。 今安心里骂了一百篇,无法再张口,哪里有余地能再张口。 唇上磨到起火,唇内一寸软肉被缠挤得不能自主,几乎叫人碾作花泥,和着汁液嚼烂咽回他肚里。 到底是哪里学来的,怎么长进这么快…… 少年渡来的喘息大过隔巷敲进的远鼓,令她面上热了又湿,湿了未凉,又重重叠上一层。随他翻搅遍布的颤栗漫上溢出,沿着脊骨爬张,陷入被他掐紧的腰下。 睁开眼,迷离昏光,被他铺下的长墨发分割,与本是清心禁欲的檀香交缠着弥漫着,罩向她。 所见所感尽是荒唐。 荒唐到她的埋骨处或许将在此陋巷,而非命定于千里外的黄沙场。 荒唐到她钳上他脖子的手掌无意识松开,摩挲着,攀上他的后颈。 下一刻,腰间一重,她被推抵上墙,又被他往怀里扯。摇摇欲坠的光沉在那对桃花眼中,在短暂分开的一瞬间刺向她,又让不可见的丝线拉扯着,迅疾向她靠近,泯灭在唇齿间。 因悬空如山的欲.望而弓下的头颅,困着她,极是放纵地辗转,咽尽她的呼吸。倏忽在一声沉极的闷哼中,极为忍耐地停下所有放肆,贴在她唇上,啄了又吻,不舍离去,不敢继续。 似在按捺什么蛰伏着的不可言说。 他就着极尽亲密的距离,吻她:“你明明,也不是不喜欢的,是不是?”一双桃花眸将她深深凝住,全是无法言喻的缕缕绵丝,轻声唤她,“今安。” 哪怕只是一吻而离的身体,和登不上台面的露水。 能得她一句,他也甘之如饴。 回答他的只有她眼睑轻阖下的粼粼波光,俯视着他,掌控着他,白色雾气从被他蹂躏得盛开的唇瓣裂隙溢出。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53节 雾气晕出一道显而易见的隔阂,挡在明明已无距离的两人间。 随着叹息吸进的凉气,迂回旋过他的口腔,烙刻在她留下的痕迹上。 凉到无所适从,无法忍耐。 只能再次追循着那道擒获他欲.望的艳口,沉溺而入。 第65章 無星夜(一) 明月无星,广夜苍辽。 欲.望借着黑雾的遮掩,肆无忌惮地焚烧在这处暗巷中。 他的,她的。 对于权力的追求是欲望,对于眼前人气息和亲吻的沉溺,或许也是欲望。 她大可像上次一样逼得他停下来,像上次一样回避心里钻动的噬痒。 但何必呢?欲望也是她自己本身。 今安选择坦诚,并享受欲望。 从来如此。 她接受他因她而起的欲念,接受这些愉悦的碰触与战栗。但绝不接受他一而再的设陷阱。 焚烧的不被阻止的火焰蒸干了胸肺,融化了春水,顺着他的唇舌从她口中蔓延至锁骨,也借由她的掌心灼痛了他的尾椎。 几乎滚烫地焚尽全身之时,她骤然抬手抵上他的胸口将他推开。他犹自意乱情迷,忽视了这点拒绝,不可自拔地继续俯首靠向她,目光片刻不离。 被再一次推开。 沉湎注视的目光怔住,停顿片刻,向上去寻她的眼睛。 对比起他仍是狼狈的急喘迫切,她好整以暇得多,眼里犹有情.欲残留的水光,已逐渐被冷静取代,看着他,命令的口吻:“没有下一次。” 虞兰时被情丝缠乱的脑中重复这句几遍,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次两次的乘人之危已经踩到了她的底线。甚至,她给予她的耐心,已经超出自己最好的预期。让他在无穷尽的惶惑之中,抓着这点甜头不放。 但再是不放又能如何? 他垂下眼睫,低头平复喘息,规整墨发起褶,眼尾薄红,抿唇不语。先前助长他凶悍的夜雾,倏忽就也成了他此时可怜模样的帮凶。 巷中一时静谧。 忽然,极轻的一声响动,落在不远处,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跳下。虞兰时以为是野猫,不甚在意,正欲开口,突被今安捂嘴扯了过去,避入拐角处。 凝神细听,不远处的声响未停,在周遭起落有序——是脚步声。在城中人人都沉浸于盛大狂欢中,有人格格不入地,行进了这段暗巷。 “抓到人了吗?”低沉的男声响起。 早在这句话响起之前,今安已经揽着虞兰时藏进了两段墙头夹困的更黑暗中,紧紧相贴,在巷角挤成一片相融的阴影。 “……没有,那小子太机灵,藏得严严实实,我不好抓他。”又一道男声。 静下一瞬,最开始那道男声再次响起:“尽快解决。” 寥寥几句,已经道出不为人知的秘事开端。 今安想起曾经有人和她说过的话:“当一座城池陷入狂欢,人人的目光只去看繁华之上。那么底下藏匿着的最肮脏,就会借机猖狂。因为此时,无人注目黑暗。” 这就是她今夜来此的缘由。 一下又一下的轻履声,落地,靠拢,聚集。又有几人到了这里,声息此起彼伏,常人觉得浅淡不可闻,却在今安耳中交杂成乱响。 她凭借着这几道气息的远近轻重,判断其所在方位、人数,知道了他们在来此之前,已经过了一长段的奔波跋涉,因此气息沉重。 习武之人的五感何其灵敏,今安能窥探到这些,那些人但凡谨慎些,也可以。但不知是被黑暗放大了自信,还是被远处接连的欢呼浪潮所蒙蔽,想当然地认为这条偏僻暗巷无人,更不知道只要再往前走几步,拐过里面最暗的拐角,就能看见在此相拥交颈的二人。 虞兰时从对话当中也察觉了不同寻常之处,更知晓了这些人并非什么良善之辈。他急促的喘息埋在今安颈侧,竭力缓和着。 距离过近,二人全身上下几乎嵌合得严丝合缝,细微的一丝不对劲,都在随着起伏的呼吸,越发突兀地告知对方。 他身上情焰的灰烬未熄,火辣辣地烧红了他自己的颊侧耳根,想退后一些避开腰下。未及动作就被今安死死拦住,警告地看他一眼。 幸而,巷外从未停歇的锣鼓喧嚣由远及近,声浪冲涌而入,掩盖了这些无法自抑泄露的情动。 那一处的杀机越显机锋。 “罗仁典这回的胃口忒大。”有人唾了一口,语气恨恨,“还敢给老子摆脸色,他以为他是谁,不过就是——” 剩下的话似乎被人截住,只余下不甘冷哼声,随后又是最开始的那道男声:“他再是不堪,仍是这座连州的当权者,也是你明面上的主子。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这般沉不住心性,怎么在他面前不露出马脚?” 男声沉稳有力,几番在此中号令周旋,俨然是这群人的领头。话落,先前那个不甘的声音再次响起:“属下知错!” 随后就是几条线的简略布局。话语多是半掩半露,不言真意,该知其后是早已布下的一番大棋,此时只是中间复盘再次捋正支线。埋线之深,竟遍布连州,甚至隐隐伸手到州外。 许是匆促会面,这行不速之客来去匆匆,转眼就有几人先后受命告退,巷中只剩下那位领头与两个手下。 “洛临城的线可能再接上?”是那个领头。 今安心头一凛,瞳眸于黑暗中光芒明灭,侧头去听那边的回答。 “需要一些时候,如今洛临守备不同以往,防得厉害……可惜了,虞府那颗钉子,被弄死在定栾王府里,他倒是忠心耿耿得很。” “能为主公而死,是他的荣幸。” 远处的喧嚣渐次静寂,这一处黑暗中少了许多嘈杂,余下响动尤为鲜明。虞兰时的喘息平息下来,顺着今安抚在他背上的力道,去放缓再放轻。 如此,还是吵闹。 剩下几人也动身要走,忽然,其中一人停下脚步,转头,于漏进的一束薄光照上黑巾紧裹的面目,一双细长眼睛锋芒毕露,看去巷中深处。 这一段巷子平直无岔口,尽头是死路,本是密谋的好地头。现在才发现死路与他们的位置中间有处拐口,太黑又卡在视线死角,刚刚竟然没有留意到。出于生死搏杀出的本能,他觉得那里…… 其余人发现他的动作,纷纷停下:“怎么了?” 沉寂一瞬,“没什么,走罢。” 衣袂猎猎摩擦声,渐远、消失。这里彻底地沉静下来,只余无边黑暗靠拢。 虞兰时悬在心头的一口气正要松,今安在他耳边极轻极轻地以气声道:“把你的帽子戴好。” 他有些疑惑,仍是照做,白纱罩下一切更是朦胧,今安已将狐面重新戴好,随即向他伸手—— 一下推力,将虞兰时推去另一边,重重撞上凹凸墙面。耳边风声骤疾,再抬头,今安已和一道黑影战在了一处。 “果真有人。”是那个领头,他蒙面持剑,于暗夜中瞬息劈下数道寒光,“还是个女人。” 巷中堆叠不散的厚重黑雾,被剑身反射的月光极速切割又极速聚起。寒光黑雾飞快交织幻影,将对战的二人包围其中。 黑衣人急欲快刀斩乱麻,将不知窥听了多久秘辛的藏匿者快速解决。不管此人是出于何等目的什么来头,断断不能留下活口。 今安没有带剑,对手也绝非等闲,不然他怎么敢在同伴离开后,只身过来擒人。胆大,也的确艺高。 剑招毫不花哨,简洁至极,直取心口,一击不中立即往上刺向颈脉,招招皆是杀手式的一击毙命。红衣下裾翻飞如莲开,借着窄巷两墙游走起落,次次在身后长剑几要追上刺入之时,险之又险地避过。 此番数十招过,长剑之利也确实将对方困于方寸间,却教她连连溜走,一片衣角都没有沾到。 不知何时巷外欢呼声又起,这厢杀意成无形刃,破空声重过鼓点。 那头的虞兰时心急如焚,却也知自己此时就是个拖累,不敢妄动。黑衣人也察觉到了,胶着间他剑锋一改,就往角落里长袍拖沓的人刺去。 今安早防此招,回身缠住。黑衣人正中下怀,冷笑连连:“竟然还带了个累赘。” 累赘绊住了今安的手脚,回避之时还要防止剑尖转向另一边,再不能离远,干脆转身而上,迎面踏入杀机包围圈。 战圈缩小,掣肘走位。剑锋数次仅差一厘刺进她的命门薄衣,黑衣人战意狂飙,下手越见狠辣。 猝然间,剑锋划破红衣,黑衣人欲乘胜而击,却见那张狐面不退反进,瞬息逼近,同时持剑的手腕忽感一下剧痛,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响起——她竟拼着一剑之伤,于他得意的刹那,反手折断了他的腕骨。 一角红布悠悠落下,随后长剑失力当啷掉地,响动掩埋进前头爆起的喝彩喧嚣中。 胜机已失,黑衣人当即作势撤退,在今安追来之时突然爆起,转身疾速掠向角落里的虞兰时! 今安一惊,再追已是不及。 黑影逼近,钳手成爪抓向虞兰时帷帽下的脖颈——弄死一个算一个,真是个废物,连阻挡的力气都没有,就跟碾死只蚂蚁…… 像死猪肉被刺穿的噗呲一声,而后有什么溅到眼前,猝然成流滴落鞋面地面,滴滴答答,接连不断,浇起一阵血腥味。 黑衣人浑身僵住,满眼不可置信,低头看向胸前——通身漆黑的匕首扎进他的心脏处,被一只冷白手掌握着,丝毫没有颤抖地,还在往里钻动! 羸弱白衣底下,到底是人是鬼? 那道黑影突然踉跄退后,避开几步,随后攀墙而上,纵去了另一道墙后。 而那边的虞兰时被攘在地,尚存呼吸。 杀人不眨眼的人何以放过了到手的东西?心生疑窦,今安几步上前查探:“你……”看清情状后微微瞠目。 他靠在墙上身形佝偻,昏暗光线下,隐隐看见他胸前白衣染着一大片暗色,手上握着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滴落黏稠的液体。 今安看清那柄熟悉的漆黑匕首,伸手握上他的手腕,另一手去掀开他头上的帷帽。 借着清薄月色,他抬头望来的眼中满是碎裂的光,连带嘴唇一并颤抖着:“我、我……” 连鸡都没有抓过杀过的娇贵公子,头一次亲手刺人,何等心境可想而知。 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连做了半个多月的噩梦。刻骨铭心,至今难忘。 触上他的脸颊,抚慰手下寒凉的温度,今安难得放柔目光与他对视:“你做得很好。” 被紧握在掌中的匕首掉地,他喉咙一声轻呜,染血的手心攥上她腰间布料,侧首往她颈侧埋。 今安抱着怀里人,目光沿地上那点点连绵不止的暗痕,一路望去隔墙后的无尽夜幕。 第66章 無星夜(二) 燕故一和小淮姗姗来迟时,虞兰时正垂眸望着今安腰间被划掉一角的衣裳拧紧眉头。但凡剑锋再快一点,或者她躲避慢一点,这里的皮肉就会被破开一道深口。 光是想象,就令他无法容忍地生出满心戾气。 那一刀应该再深一点的。 赶到的小淮一声惊呼,冲上前推开了他,满脸焦急地围着今安团团转:“王爷,王爷你没事罢?”转头看清虞兰时的脸,一下惊讶转而咬牙切齿,“怎么又是你!”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54节 阴魂不散的狐狸精,每次遇到总没好事。 随着来人挡开,原本握在手中的柔滑布料一散,虞兰时神色凝滞片刻,拈了拈指尖背手去身后,抬眸看向不速之客:“燕大人,小淮公子。” 小淮不吃这套:“少跟小爷套近乎!” 燕故一跟在后面徐徐而至,手上提着个小灯,灯面上画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是小淮看中玩过就不要的,此时在昏暗中摇摇晃晃,浮着明光照亮了三步开外。他轻斥一声:“小淮,不得对客人如此无礼!”对虞兰时略一点头,转去向今安轻声告罪。 客人二字分出亲疏。 二人一来,就将虞兰时挤到了角落,窄墙投下的阴影笼罩了他大半身形与面容,耳根至下颌一条清冷骨线袒在月光下,刻成尖刀。 虞兰时静默片刻,视线一挪,看到了脚边被弃于地上的匕首,周遭一片灰土都成暗色。他捡起匕首,在肮脏不堪的衣裾挑了块尚算干净反复擦拭。先前温热淌下的血液已变得冰凉黏腻,斑斑沾在刀身上,又干涸在他手上,如何也擦不干净。 只有浓重的腥气涌动在鼻喉间,令人作呕。 以前看着就觉得很脏,如今亲手将利刃送进他人胸膛,那不堪一击的皮肉底下的腻浆涌出,不分青红皂白地溅得到处都是。果然很脏。 时地不宜,今安将方才的事三两句简略说出,目光越过燕故一与小淮肩头,投向那抹笔直立在角落的身影。 灯光不至的昏暗几乎吞噬了他,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在轻薄月光下伸展,镀着鲜红的壳,无一丝胆怯颤抖地,指尖轻轻划过薄薄刃尖。 这一点动作细微落在今安眼中,针扎一般。 像是在试探锋利,又或者是,回味。是刽子手临刑前的试刀,抑或是,人头落地后的拭刀。 今安目光复杂地从他的手中挪开,掠过白衣上的一大片深迹,看上去。 夜色错落分割着那张侧脸,低垂的睫毛阴影密密,掩去眸光,扎在眼下,寡白面颊显出冷硬的玉石质感。与平常他面对她时的观感大相径庭。 感觉到注视,那簇密睫轻轻一颤,抬睑看来,对上她的目光,一怔,随即弯起。那些在黑暗中昏昧不清的东西,漏成了光。 燕故一提灯在巷中走了一遭,光亮所至皆照出一层浮烟,灰白地上与粗粝墙角有不同痕迹的打斗,最显眼的还是地上的血迹,犹带湿润腥气,延绵到隔墙后。 正此时,风声一变,两道黑影于高墙跃下,单膝跪见。今安指向地上:“跟着这些血迹去查查到了哪里。” “另外从今夜起搜查全城,举凡有人买伤药和请大夫,尤其是治断骨和利刃所伤的,一律查清。着重注意罗仁典身边那些人。” 黑影受命而去。 燕故一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虞兰时:“那他又如何安排?”目光在虞兰时身上转了一圈,尤其是身前那大片血迹。 原因可想而知。 小淮刚想缠着今安丢下这只狐狸精,忽儿眉头一皱,看去虞兰时脏手上那柄眼熟的匕首:“这不是——”看清后猛提声量,“这不是王爷的吗?你偷了?还弄脏了!你这个——” 小偷二字未出,消失在了虞兰时的低笑中,他脉脉看向今安:“是王爷送我的。” 小淮:“……”好气!被燕故一揪着辫子提去后面,少些丢人现眼。 今安看向虞兰时:“你能……”自己回去的罢? 话未出口,虞兰时看出她的打算,上前一步快声道:“我刚来裘安城,人生地不熟,也不认识路……” 今安:“……” 听听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不要脸!”小淮又怒了,上前瞪他,“你说的这些话谁信?做什么总是缠着我家王爷!” 被虞兰时无视了个彻底,只看着今安:“我想跟着你,我不会给你添乱的。”打量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了这句。 “添不添乱,可不是虞贤弟你能说了算的。”燕故一上前,挥扇隔开他的注视,朗声道,“一则你无身手,遇上今夜此等状况就只是个拖累,什么忙也帮不上。倒不是责怪你是成心,但若真是好心办了坏事,又何必呢?” 有理有据,尤其在亲证后,丝毫无法反驳。也没有人反驳。 虞兰时在满场默认的寂静中抿紧了唇面。 “二则,我方才在街上看到好大一支队伍在寻人,若是所料不错的话,此时应该快到——”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巷口便有嘈杂声渐近,随即一支燃烧的火把晃入,后面火光紧跟汇流往这里来,还有此起彼伏的“前面是不是有人?”“好像是有……”“看看是不是表……”“是表公子!是表公子!找到了!找到人了!” 那盏小老虎灯偏偏在这时全照在了虞兰时面前,甚至刺痛了他的眼,燕故一含笑望他:“应该就是来寻虞贤弟的了。” 不算长的巷道转眼被火光映亮了半段,今安收回目光,转身往巷尾走去:“故一,小淮,跟上!” 擦肩而过的瞬间,虞兰时抓住她的衣袖:“我——” 琥珀瞳眸轻瞥他一眼,近乎冷酷:“你回去。” 一如游龙的耀眼火光照亮了整条巷子,追到巷尾时堪堪照见了几道跃墙而去的影子,和墙下被丢下的一个人。 队伍前头的段昇痛哭流涕,扑上前来:“表哥啊,你怎么跑得这么远,叫我好找,我翻遍了大街小巷都找不到你!险些以为、以为——” 虞兰时不见后,段昇翻遍了整条大街都没找到人,又借马回去搬了全府人出来一起找。从华灯初上到夜半三更,一条条大街巷子地走,差点连耗子洞都翻了。生怕是哪个不长眼的,贪图美色拐了人,误了他家表哥的清白,险些就要去逐个砸了那些素有好色之名的府门! 真真是满身满心疮痍,幸好老天保佑。段昇在心里撕掉给舅舅舅母负荆请罪的谢罪状,抓着虞兰时的双臂上下打量,一打量心脏就是一停:“表哥你、你受伤了?!”好多血,好多好多的血。他什么也顾不得,忙忙转头朝后边喊:“快、快去请大夫!快——” 虞兰时抽回手,语声淡淡:“不用请大夫,不是我的血。” 血迹狰狞吓人,火光下细瞧一番却是衣裳完好,没有血口伤痕。不幸中的万幸,段昇今夜几遭大起大落,已然再不敢详细问什么,忙忙指挥众人打道回府。 一场满城盛宴狂欢至夜半,又于无人知处悄然掀起又覆灭一次杀机。 隔日略微风平浪静,段昇又敲打了一番府里人,需对昨夜波折守口如瓶,不可乱嚼舌根。他对那件沾满血的血衣心有余悸,生怕虞兰时惹上什么人命官司,昨夜兵荒马乱来不及细究,如今回想起来十分后怕。 忙忙往虞兰时院里去。 午晌过后,虞兰时搬了张摇椅坐在窗前,如在洛临城家中一般,熏香看书。 他一贯喜静,今日尤其,伺候的名仟名柏二人几乎是踮着脚尖在走路,不敢发出一点杂声。公子凶倒是不凶,只是那双冷飕飕的眼睛一瞥过来,比火冒三丈还吓人。 于是段昇进院时,名仟偷偷递了一句:“公子今日心情不佳。” 段昇拍着胸口说没事:“以本公子和表哥的交情,这有什么的。” 名仟在后但笑不语。 段昇十分不以为然,他小时候吃过多少他表哥的冷眼,回回撞得龇牙咧嘴无处诉苦,如今不就是心情不佳—— 踏进屋一声嘹亮的“表哥”就吃了一记表哥送来的冰坨子。 藏在眼睛里的冰坨子,含刀带剑,扎得人骨头发寒。段昇咽了咽唾沫,深感自己见识短浅,站在门口,在退出与进去之间天人交战。 就见虞兰时翻回手上书籍,问道:“有事?” 送客之意十分明显。但……段昇咬咬牙,横下心走进去,单刀直入:“表哥,昨夜的事情我有几处不明白……” 窗边人头也未抬:“你说。” 忙忙挑了最要紧的说:“你身上的血是哪里来的……” “溅到的。” 段昇喉咙咕咚一声,声音有些发虚:“怎么溅到的?” 撩起书页的手指停了,抚刀尖一样抚过那张薄页:“杀人的时候溅到的。” “杀……”被噩梦吓了半晌的段昇一口气没喘上来,把自己噎得翻白眼险些晕死过去。他霍然站起,手指抖动,只恨自己怎么没干脆晕死过去,“杀、杀……” 到底不敢把那两个字说出来,段昇身上起一层寒毛又出一层冷汗,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里乱转几圈,差点把地板剁碎。他在心里写好了谢罪状,又写好了墓志铭,想他大好年华尚未来得及开始,就要…… 忽然之间,就听窗边人一声轻笑,笑声里满是愉悦:“这你也信?” 这句话止住了段昇的脚步,他脑海中那把断头的铡刀悬在了头顶毫尺处,冰得他眼冒金花,劫后余生。踉跄跑到虞兰时面前,看他面色平静自然,确实不像是杀人之后的模样,段昇险些哭出声:“表哥你可放过我罢,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胡话,你究竟是哪里沾到的血,真有人告发,轻重就要吃官司的!你先告诉我,咱们好歹能做些准备……” 闻言虞兰时觑他一眼:“路上有人杀猪,我路过的时候不小心溅到的。” “杀猪?”段昇傻眼,“怎么会有人在大街上杀猪,还挑了个举城狂欢的时候?这……”怎么想怎么不可能…… “那不然呢?”虞兰时好整以暇地,“难不成真是我在杀人时候溅到的?” “那不行那不行。”段昇连连摆手,一锤定音,“肯定就是杀猪的时候溅到的,一定是!表哥我信你!” 糟心事翻过,其他的比起来都是通心舒畅,段昇乐滋滋地连饮几杯茶,把那些惊魂惊心的通通抛去脑后,说起另一件事。 “罗孜,就是昨天见的那位罗世子,表哥你记得吗?”段昇道,“他给我俩下了后两日宴会的请帖。” 虞兰时直接说:“不去。” 段昇早有预感地啧啧两声,不甚在意:“确实不必要去,明里暗里的谁不知道这是场鸿门宴,是罗孜那小子得罪了贵人被他爹逼着摆的。偏偏他还不知悔改,要在宴上再搞些什么腌臜,让那个什么什么……定栾王,对,定栾王下不来台。我们不去也好,省得惹一身臊,待我想个理由推——”长篇大论未说完,被虞兰时看来的目光唬住,支吾结舌。 翻在手里的书页如刀尖般戳进指腹,虞兰时定定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第67章 白雪意 薛陵川对于付书玉的纠缠,已到了她再无法忍受的时候。 非是厚颜无耻的纠缠跟随,而是明面有人或底下偶遇时,他总拿一双愁绪千重的多情目将她凝住。 间或低低唤一声“书玉”,再一句“你当真忍心你我多年情谊,就此付诸东流吗?” 付书玉先前还要迟疑伤人心,而后便一日果决过一日地应是。然而他还是会来。 令人感叹一句,负心汉真是不好当。 初雪后,雪落便一天厚过一天,偶有晴日,长廊堆白,门洞覆霜。 玉冠锦裘的男子从白顶青松下走出,墨发肩披一层薄雪,已然在这里等了多时。面容苍苍,眉目深深。 付书玉经过这些日子已练成了面不改色,看出他的欲言又止,转头将犹豫不肯的笙儿叫走,留下只有二人的一片清净地。 男女有别,薛陵川平日恪守分寸,今日似乎不同以往。果然,他眉间愁色不去:“家中来信催促,两日后我便要启程离开裘安城,在此之前,想再问你一句。” 说着,目光头一次极为留恋地,放到眼前女子身上。 付书玉一身羽缎袄裙,外边是镶狐毛斗篷御寒。毛茸茸的一圈白色蓬绒围在颈边,称得面容欺霜赛雪,鬓边一朵金翎步摇,坠在莲瓣似的眼尾旁,如尘世富贵花。 步摇流苏轻轻晃,她一叹:“大人何必再问。” “人心总是易变,我想着不同时候问你,你的回答也许会不同。有时也会无耻地期盼着,或者你会因我的执着而心软,欺骗我也罢,到底……”他语调萧索,像是到了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的时候,仍割舍不下,过来求个了断。 付书玉目光明灭,打量在他面上。这一段时日她百般拒绝,用他的氏族名声,用她的薄情寡义,屡劝不回。说无可说,劝无可劝。 “临别在即,不瞒大人。”她眼睫倏忽黯然垂下,纤手攥紧了身侧裙褶,似下了极大决心:“书玉已心有所属。” 徘徊已久的猜测成真,薛陵川心神一震,脱口而出:“是谁?” “这个便不必要告诉大人。”她微微弯下头颈,声音满是愁绪,些许哽咽,“到底是我心属意于人,人却不一定能属意于我,因着某些缘故,我也不敢开口。此番说给大人听,便是鼓足了勇气,还请大人为书玉保密。” 这桩实话来得过于突然,刺痛他的心口,同时无法令他轻易信服:“可是、可是你找的借口来应付我?” 闻言,她似有预料,低低一声轻笑,略有讽刺地反问道:“书玉又是何必呢?不顾颜面,将不被人欢喜的私事摆在堂前,就只是为了拒绝你?书玉毁诺在先,但大人此言实在太伤我们长久以来的情谊。”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55节 “是我妄言了。”薛陵川冲动之余深感羞愧,礼作一揖,再开口时按着心伤有些措辞艰辛,“但若你心、心有所属,为何不早些告知我。而是在屡番拒绝我后,才说出这句,实在、实在——” “实在很像一个拿来做杀手锏的借口,让人很难相信,对吗?”付书玉替他接话,转目向门洞一角雪色,“实在是我与那人之间有万重隔阂,说是天上人间也不为过。书玉自认高攀不起,又恐世人流言,且意合无望,何必再去强求?只能深藏于心,不敢被人知晓。” 听她如此自鄙,薛陵川心上疼痛,不禁为她辩驳:“不要这么说,你很好的。”他说完静默片刻,又是重复一句,“你很好。终究是我不够好,不能够令你心仪……”说到这里,满腔苦涩难言。 “大人心胸坦荡,君子风仪,书玉自小钦慕。” 薛陵川了然:“也只是钦慕,止于钦慕,是吗?” “书玉不愿大人久日深陷情思,不仅被氏族所责,还耽误了自身仕途,实在不值得。”付书玉福身,步摇坠鬓而下,深深一礼,“这一趟南下,大人必定经受了许多苛责,一番深情厚谊,书玉已然无法报以琼琚,真若再欺瞒迟疑,才是辜负,辜负了你我二人长久以来的情谊。” “我不需你报以琼琚。只是南地苦寒,那人又不能……你何必留在此地苦守?此番你随我回去,我当去求父亲母亲,将婚约之事作废,之后你我便以……”薛陵川阖目,声起声落,还是说出来,“你我从此便以异姓兄妹相称。” 当真深情厚谊,令人照镜生愧。倘若他能龌蹉自私一些,不这么守礼循德,事事句句以她为先,她何必这么愧疚。 眼前这个青松不折的男子,她付书玉不想辜负,到底也是辜负了。 终究是道不同。 这样的磊落君子,由正统官家富书厚仪养出,即使他一时偏离轨道,为小情小爱所迷,可氏族荣耀加诸他身,早已是他不可逆行的终生远大。 如今被他划清界限引以为浊的权力阴翳,总有一日会盘根到他身上,延承祖辈夙愿,生生不息。 如他的父亲,如她的父亲。万物可做权力攀梯,万物可弃。 到时,今日口口声声的小情小爱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她不会成为来日血口责问他当初海誓山盟的妇人,也不必成为。 这早已不是她的选择,而是她当初执意南下后的必然。 至于前路何处尽头,就单看博弈后命运的垂怜了。 付书玉柔柔一笑,摇头道:“那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大人。他们不会接受一个带给他们莫大耻辱的女子,还如以往享有荣华地位。无论是你的氏族,还是我的氏族。就算是悔改,也过了他们能赐予的期限了。所以大人,书玉没有选择。” 她说得太过直白,真真切切,薛陵川无法反驳。 白墙门洞旁静默下来,只听得白雪飘飞跌落声,一片一片,压上肩膀头顶,沁进衣裳缝隙,沁得发肤生寒。 薛陵川嘴巴张张合合,只吞进了不尽风雪,在喉头割出血腥味。 “而且就算那人不属意于我,我也想留在这里,以作陪伴。无法同结连理,日日相伴也是好的。”她的目光看向弥漫天地的飘雪,脉脉含情,却不是给他,“书玉这番决心,想必大人也能有所体会。” 他当然能体会。从王都千里奔赴洛临,又到裘安,早已过了父亲所给的期限,他迟迟滞留不去,不过就是为日日相伴四字。 眼前这张如花妙颜,从孩提时见,最初,也只是娇贵仕女中泯然众人的一朵而已。 直至她抽枝、含蕊、盛开,脱开庸俗脂粉,斩下经纶魁首,又于诗会连胜。日渐一日夺目,日渐一日占据心扉。 这个女子,是氏族为他匹配的妻子,青梅竹马约久,将与他携手白头,却于成婚前夕,悍然撕毁婚诺,抛下一切离去。 流言蜚语成灾,氏族苛责,薛陵川不是没有惧怕,不是没有后退,仍是来到她面前。直至今日,终于是她亲手将他的一片痴心彻底碾碎。 曾是他见之欢喜的一双眼睛,此时冷静到无情地看着他:“但大人与书玉不同。书玉别无选择,大人还有无上青云可登。何必为了一个不属意你的女子,误了大好前程呢?” 薛陵川背身闭目,久久,问她:“是谁?你属意的是谁?” 是谁,是她身边的谁,是燕故一?是卫莽?还是哪个胡诌的名字,他无法避免世俗地想去比较,究竟是哪里不如人。 付书玉沉寂一瞬,道:“是定栾王。” —— 目送男子身影踉跄远去,付书玉转头看向门洞一角露出的月白袍衫,出声道:“大人已听了许久,还请出来罢。” “精彩,真是精彩。”门洞后应声走出一人,墨发结冠,唇角衔笑不至眼底,不是燕故一又是谁。 付书玉福身而礼:“见过燕大人。” “薛陵川对你用情至深,只有知道你属意之人,是他再企及也无法成为的,才会放弃。地位权势或可改,天生注定却无法逆。”燕故一抚掌而叹,“付姑娘当真是釜底抽薪,一出好戏。” “大人谬赞。”付书玉面色不变,丝毫不见被人拆穿的难堪,仍是淡然,“书玉确实以此为计,但方才所言字字赤诚。” 燕故一面色一刹凝固。自从遇见这付氏女之后,他深觉出乎意料之事越来越多,扇柄一转,挑起个有兴致的笑弧:“难不成你真对我们王爷,痴心一片,情根深种?” 付书玉极是坦然:“若非世间纲常,隔阂重重。论貌论资,定栾王抵得过天底下万千男子,岂止我一人觊觎?” “你——”燕故一面色顿敛,低喝一声,“你未免胆大至极,岂是你可肖想的!” “要不能要,想也不能想吗?难道大人不仅能遏制自己心中贪念,也能阻止他人?”她悠然反问,目光与他对视,不卑不亢,忽而璨然一笑,“大人何必当真。” 燕故一蓄势的怒火便在这一笑中狼狈掐灭,一时间在她面上寻不见真假,“到底是真是假?” “大人觉得真便是真,说是假便是假。”她谦恭低颈,“书玉不敢违抗。” 俨然被戏耍几番,他再站不住,拂袖而去:“无耻之极!” 第68章 曲前奏 一场初雪庆观出裘安城表里。 表面煌煌盛世,内里一遭乱麻。 连州侯守成不战的名声,在拥兵自重的各州诸侯中自成一股清流,由来已久,近两日却被城中烹沸的流言蜚语撞出了一个小小缺口。口子不大,隐隐有坍沙陷石之险。 “颓势早生,不过是平头百姓无权无势无处伸冤,在强权镇压下一压再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了。”今安据案而坐,低眉看一封信,“就是要给他们这道口子。” 至于镇压已久的洪流能掀起多大风浪,就要看连州侯的本事了。 “今早有人在府衙敲鼓。”燕故一行近作揖,“状告罗孜月前当街凌弱。” 上座人抽空看来一眼。 他于是将隐情接着说出:“说是凌弱,实则欺男霸女。罗孜欲抬了别人明媒正娶的妻子做他第八房小妾。当时是一桩不大不小的丑闻,被罗仁典破财施力按了下去,那一户人家却是不甘罢休的,数次喊冤,不得昭雪。” “平常人家出了这样的事情,遮掩还来不及,他们竟然敢次次说出来?”阿沅抱剑站在今安身后,满脸稀奇,“很有勇气。” 燕故一哂然:“可惜势单力薄,枪打出头鸟,不了了之。” “但今日在围观百姓中激起的悲愤,与其同仇敌忾者也尽够罗仁典头痛一时了。”今安垂眸,心思电转,“不要让这件事情停下造势,找到这位苦主。” “当然。”燕故一躬首道,“属下已派人去请了。” 随后他递上另一封晾了许久的帖子,“倒是这罗孜,全不知背后起火,还心心念念着与王爷的一面之缘,或者,一面之仇。” 宴帖镶金描花,还未打开就是一阵浓郁的熏香扑面。像是在脂粉花丛埋了三天三夜,一如送帖子的主人般刺眼刺鼻。 是罗孜的宴帖,昨日递到她案前。 “罗孜此人,目中无人,胆大包天,底下的东西比他表面的还脏臭。若是没有他爱子如命的亲爹,他早不知将自己作死了几回。”今安拿着帖子送到莲心蜡炬上,红焰摇晃转瞬吞噬进一角,薄灿金箔被烧得萎缩焦黑腾起灰烟,在她的浅淡眸中漫出大火。“就看看这一回,到底是罗仁典只手遮天,还是罗孜殃及满门了。” 前一刻在堂中流转富贵色的宴帖被丢在地上,成了虬曲的一团灰烬。 火焰熄灭,一道黑影从堂外疾速掠进,堂下行礼。 是昨夜奉命追黑衣人而去的第其,仍是黑巾蒙面,抱拳禀道:“昨夜的血迹断在三庙街口,再往前一丝痕迹也无,应是有人接应并清理现场。属下去迟,请王爷下罪。” “三庙街有谁?” 第其答:“三庙街唯有连州侯近臣闵、段二位府邸。闵阿是罗仁典妻舅,甚得重用,连州侯身边大半幕僚都是他一手提携。因此与另一风头人物,段风乾颇多龃龉。段风乾夫人是洛临虞之侃亲妹,两家交好。段风乾在半月前下了洛临,一则名为探亲,二则有风言传是被闵阿所厌,避其锋芒。现今段风乾与其夫人正在返回裘安路上,府中只剩二子段昇,段筠,与洛临来的表兄,虞兰时。” 燕故一听闻,摇头笑道:“兜兜转转,又跟虞氏扯上关系。” 今安不置一词,示意第其继续。 “另外属下已派人乔装去往各大药馆蹲守,着重暗中拦查伤药去向,目前暂未发现有可疑之人。但凡有蛛丝马迹,第一时间禀报。” 今安点头:“不要急着抓人,一有可疑迹象,先跟上顺着去查。不要浪费了这条线。” “是。” “说起来,以王爷的身手,昨夜拿下那个伤重的不法之徒,并非是难事。”燕故一接口,恍然大悟,“原来是做打草惊蛇之用。” 他语气俨然是看戏的旁观者,今安凤目一瞥,居高看他:“那就请燕卿,替本王先搅乱这窝蛇虫。” 燕故一立起作揖,墨发白袍一身清隽:“属下接令,求之不得。” 灰烬被离去的红衣袍角掀散,“那便搅他个天翻地覆。” —— 轻灵白雪落上伞面,落上于鞋跟处跌宕的裙尾,落上袅娜踏去一路的脚印,转眼覆没。 此趟到裘安,整日于地牢中忙碌的无级随吏——付书玉难得空闲下来,加上燕故一良心发现,给了她一日休沐,愈发闲怠无事。本想着借此去转一转裘安城的风光,没想到一出门就被两个男人耽误了好一会功夫,情情爱爱地撕扯了许久,终于罢休。 “小姐,薛大人实在是对你一番痴心,若随他回去,就算老爷夫人和那一头为难起来,想来他也定会护好小姐的……”一月下来,笙儿已知晓自家小姐的铁石心肠,仍是想一试。 虽然人已在裘安,与洛临隔了宽江百里,但她忘不了付书玉在洛临时总要沾血的裙摆。她家小姐自小千娇万贵,从未吃过什么苦头,一趟洛临却是把之前未有过的冷眼讥嘲全尝了一遍。还时常要在该是暖香调素琴的闺房里,挂上那些刚从犯人身上摘下来的、血淋淋阴森森的刑具。 头一次见着那副能夹断手骨的刑具,笙儿吓得砸了装水的铜盆。连着好几宿不得安寝,哀嚎声与铜盆落地声将她从噩梦中吓醒了一遍又一遍。 反倒要小姐掀帐下床来哄她。 好不容易离开了那座吃人的城池,离王都跨近了一大步,只要能乘上薛陵川归去的车队,再往上…… 本该被人哄着供着、不沾阳春水只拈金玉汤的她家小姐,何苦要再折返洛临,去看去听去碰那些恶心肮脏的东西。就算知道小姐不爱听这些,笙儿也还是想劝一劝。 闻言,付书玉侧头看她一眼,“笙儿,你是想回去吗?” 十几岁的小姑娘不会说谎,目光游移好一会儿,垂下头低低道:“奴婢想的。” 怎么能不想,离家千里颠沛流离尚可忍,更叫人胆寒的是经历一切后仍是前路未定。观定栾王此趟上连州,连州侯管中窥豹便嗅得一线危机,何况是整日身处风声鹤唳之中的人。 手无缚鸡之力,大难临头时,唯有任人宰割。 付书玉喟叹一声,抬手将她风吹散的一缕发拢回耳后,“你实话实说,很好。若想回去,我便央了薛大人求他带上你。只是这里离王都遥远,路程颠簸,我有些担心,往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听到这里,笙儿不可置信:“小姐不一起回去吗?”得到答复,小丫头顿时慌了,连连摇头:“不不不,小姐,奴婢虽然想回去,但奴婢更想跟着你。求求小姐不要丢下奴婢一个人……” 不一会儿,顾盼天真的一张小圆脸慌得抽泣起来,泪珠滚滚好不可怜。付书玉捻帕替她擦掉面颊滑下的眼泪:“笙儿你要想清楚,不要因为一时的舍不得以后后悔。跟在我身边你不如以前安生,总要提心吊胆,还常要看些不想看的东西。这一次薛大人的车架,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回去的机会。” 笙儿眼眶红红,不断摇头:“小姐不走,奴婢也不走……奴婢愿意的,只要小姐不丢下奴婢。” “我不会丢下你,你与我一起从王都辗转到此,忠心耿耿,吃了不少苦头。”付书玉凝眸看她,看这个陪她多年的小丫头。活泼善良,只是过于天真。偏偏是这个平日总没心没肺的丫头,偷偷拾了包袱尾随出府,见跪下磕头也劝不回她,哭得泪水涟涟要跟着一道南下。就如今日这样。 付书玉不忍心这个小丫头跟着一道担惊受怕,更不想身边唯一信赖的人与她不同心,每每在紧要关头打退堂鼓。与其这样两厢折腾,不如趁此把她送回去。 但是如今说开,她又哭得这样可怜,令付书玉真是不忍……那就再告诉她一次,如果她能明白,她就留下这个软肋。 “笙儿,无论你信不信,王都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所以我不会回去,现在,以后,在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不会回去。如果你想留下,那么后面无论发生什么,遇到什么,你都不可以提起回去的事情。但凡有下一次,我都不会再听你解释。”付书玉正色看她,“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跟你说,你告诉我,你能做到吗?” 笙儿抽泣着,被她的话语吓住了嗝儿,反应过来生怕她反悔,连连点头:“奴婢晓得了,以后再不提起这些,不让小姐生气。” 权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56节 她连连保证,哭得脸儿通红,被付书玉轻掐了下颊肉:“那我就信你。如此就别哭了,今日好不容易休沐一天,已经耽搁了许多时间。走罢,我们先去找个地方看看,再采买些东西。” 笙儿边点头边抹着眼泪笑起来。 撑伞到了热闹的街头,两边摊贩叫卖不断,行人如梭。忽然一阵喧嚣不同寻常,从前头掀起了阵阵声浪,似是两伙人起了冲突,挤开人群跑了过来。 吵嚷推挤中,边慌乱回头边跑来的素衣女子脚步一错跌倒在地,正伏在避让不及的付书玉脚下。 那只柔弱无力的手徒劳抓了几下地面,筋骨崩起,沾着灰尘,向上抓救命稻草般抓到了付书玉的粉缎裙摆。 女子满目惶惶地仰起脸,桃李之年,钗发微乱,哀求看她:“姑娘心善,帮帮我罢。” 第69章 不自量 笙儿忙忙拉着付书玉衣袖往后退。 那只手于是无力地又掉回尘埃里,下一刻,后头一伙人高马大护卫打扮的男人冲上来,将不住挣扎的手的主人捂嘴绑起。 女子呜呜嘶喊,纤瘦身躯挣扎得似抬上砧板的鱼,惨白脸上泪水横流。 围观人群指指点点。 当头一个护卫满面横肉叫嚣:“都在叫什么嚷什么!这是我家公子的小妾乱跑出来,你们吃饱了撑的来管人家家务事啊,你们管得起吗!”边说着边使眼色,要将挣扎不休的人当众抬回去。 “慢着!”一道清丽女声突兀响起。 护卫不耐烦地回看一眼,却见人群当中走出了个美貌娘子,登时眼前一亮。 美貌娘子长得一抹销魂弱腰,眉上浓黛,口抹红脂,衣料与手上寸肤皆是珍珠玉华,端得是由内而外的气派,似从哪一幅昂贵仕女画中走下。教人见色心起,又不敢造次。 看着再光鲜亮丽,还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强出头的见多了,没见过这样不自量力的。 护卫将眉一斜:“我劝这位姑娘少管闲事。” 调笑声在后附和:“真不识相,随便也敢替人出头,也不看看自己算哪根葱。” “看你这娇滴滴的模样,保不准就让你当了我家公子的第九房小妾,荣华富贵一生!” 嚣张至极,原先还敢指点的人们纷纷退后,让出了这片空地。 桃裙伶仃,却没有如他们所愿地慌张退后,或者泫然欲泣。她下颚微抬眼睑轻合,黑黝黝的眼珠子将场上慢慢地扫视了一遍,直将这一小片谑笑看得静下来。 “久不来裘安城,怎的这般乌烟瘴气。”她掩帕在鼻,口吻轻慢,“养你们的连州侯知道你们在外边狗仗人势,长着对眼睛都不知道看见的人是谁吗?” 用的是官家贵人一贯颐指气使的态度,先声夺人。伺候主子的护卫们见惯听惯了,见到她这副做派,笑声一静。 旁的平头百姓哪敢多事多舌,见这抢人的阵仗都只敢缩在旁边张望。遑论贵人们事多,轻易不会让干净的鞋子踏进这些灰尘多的地头,都是骑马打轿。但也不是绝对。最近很不太平,尤其是从别的州地过来了惹不起的,来头不小,在城里搅了几番风波。 领头的有些怵,又见这小娘子身边只带了个丫头,没有半个随从,哪里像平常贵人出行前呼后拥,一时拿捏不准。他把着腰间剑柄质问道,半问半吓:“你是哪里的?” 没有回答,只被赏了极其轻蔑的一个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瞬间激起人心头火气,又被下一句话浇了个半熄。 “你们的闵阿闵都督,尚且要敬我父亲一声师长。”付书玉眼皮轻撩,“你们算是什么东西,我父亲的名号岂是你等粗鄙人能听得的。” 闵阿名号在连州中几可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场人没有不听之怵之的,现在竟被一个看着不过妙龄之年的女子随意提起。 离奇太过,反倒镇住了大多数人。 “你——”领头的自有几分胆气,冷哼一声,“你空口无凭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老子还说我是闵都督他爹呢!” “原是闵阿的爹,正巧我也要去都督府替父亲送信,便一同去拜见罢。”女子上前一步,硬生生迫得对面一群粗莽汉子倒退一步,见此她轻笑一声,“左不过我就是费事去做一趟客,倒是你们……” 未竟之意,教人之前好大的气焰在三言两语消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应下。围头好一阵吵嚷,才再出来说话。 “这、这位贵人,我们也是替主子办事的,不知刚刚是哪里冲突了你?” “早点这么说话不就好了。”付书玉扶簪平和一笑,隔着衣裳握上自己细细的腕子左右摇了几下,将众人的目光引去:“我手上原本戴了个两根指头粗的金镯子,刚刚你家主子这位第八房小妾,扑到我面前之后,我手上的镯子就不见了。” 一堆目光在那截鲜亮衣料上绕了又转,正想看看底下是不是真丢了个金镯子,就听一声娇喝炸起。 “大胆登徒子!”笙儿蹬蹬上前两步,“我家小姐的腕子也是你们能瞧的吗!” 护卫呐呐声:“总要眼见为实,你家小姐又说丢了镯子,可不得……” 笙儿怒气冲冲:“我家小姐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流水的金子使出去,兑成银子能把你们砸死埋了,还需要污你们一件镯子吗?” 付书玉适时轻叹一口气:“那镯子是我祖母的爱物,来裘安前赠与我的。我不想费太多时间,你们将镯子还来就成。” 一群护卫犯了难,有人已经掉头去逼问后面被绑着捂嘴的女子。女子只顾流泪,放开手就要嚷救命,怎么也问不出来,甚至有人想上手搜,被旁边人忌惮地拦住了。 两厢胶着,又听一声柔柔的轻叹:“我是个良善人,不与你们这些听主子吩咐做事的为难。就让她把东西还来就是了,我也不想许久没见,就因为这点小事打扰闵都督,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一群人赔笑说是,又对着主子的女人不好下手,生怕碰到哪儿回去哪儿就被人给剁了。只得回头说可否等等,把人带回去后搜了镯子再带回来还,付书玉自是不肯。 “真是晦气。”付书玉掩帕上鼻,目光随意一撩街边,指道:“那就去那间裁衣坊罢,我让婢女搜她身上搜出来,再把人还给你们就是了。”又睇一眼对面众人脸色,“嫌麻烦?大街上也行,总归不是我府里的人,清白什么的也怪不到我头上,笙儿,去搜——” “就听贵人的,就去那间。已经耽误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功夫,还请贵人快些……” 裁衣铺子门板砰地一声合上,将一群虎视眈眈的粗汉拦在外头。里间就只剩了三人。 昏暗蒙眼,屋内浮尘乱荡。 付书玉掐着薄汗手心,抬头将丈宽三丈长的窄铺面环顾一遍,只有与门相对的里墙开了处肩高的窗,通着地方不知的巷子,此外都被四面高墙并门板缝隙投进的阴影围个严实。 四周长铺横叠的布匹压得人喘不来气,方才在外头吆五喝六好是威风的笙儿也颤起了牙齿,欲哭无泪地去抓付书玉的手:“小姐,这可怎么办?” 哪里有什么两指宽被偷了的金镯子,只有摇摇欲坠被人拆穿的谎言,亟待被门外野兽撕咬嚼碎。 闵阿其人其事她只在父亲的书信上见过一些,关系远近不得而知,即便闵阿当真顾忌大司徒的几分薄面,也不一定会关照她这个已然不值一文的氏族弃子。 看热闹的那么多人,谁都没有站出来,付书玉原本也能做个高高挂起的旁观者。神佛尚且普度不了众生,念了又念,忍了又忍,偏偏她还来做不自量力的践行者。 何况,面前这个即将要被强掳去的女子哪有时间等得? 清丽的一张面容淤痕驳驳,沾着涕泪泥土,脏兮兮地伏在地上朝她磕头:“谢谢姑娘救我!谢谢姑娘救我……”哽咽得要将自己磕碎头骨。 付书玉拦住她,翻开她衣裳看脖子蔓延下去的凌虐痕迹,胳膊上的青紫鞭痕。顿了一顿,将衣裳盖上,抬头看她:“你要救自己吗?” 女子闻言怔住,又被问了一遍才重重点头,又点头,成串的泪珠砸下来。 “看到那扇窗子了吗?”付书玉指给她看,“爬出去,拼命跑,不要上大街,不要回头。” 女子踉跄起身,又回头:“那你呢?” 付书玉推她:“如果你还想救我的话,就跑得再快一点。” 如她所料,唯一可逃出的窗外无人守着,他们的脑袋想不到这出,只顾在前门忽低忽高地大笑,透门穿进,声声催命。 女子蹬着凳子翻窗出去,回身来拉付书玉,被她推开。付书玉冷下目光:“你忘记你跑了多远都没跑出去,现在我跟着你跑,才是被连累。” 被她骤变的脸色吓住,女子踟蹰几步,边走边回头,终于沿着肮脏墙角拐进曲折巷里。 一个逃生,一双入局。 刚刚那一堆狐假虎威的场面话说得多厉害,把那一群色厉内荏的粗汉骗得晕头转向。仿了定栾王的口吻气势,却没有同样驱策万物的厚盾在她身后,画虎反类犬。等场面缓和,他们再去细思,就当真找不到破绽吗?若是真找不到破绽,逼急了他们,只要其中一两个的劣根性一起,就能将她们几个弱女子碾死。 无权无势,为着一桩路见不平的意气,就要将自己埋进这活似个封盖棺材的窄铺里。 靠墙桌上摊开的一匹布,裁了一半,裂帛线将平整的木面截断。付书玉左右看看,狠狠闭眼一瞬,上前两步抓起那把裁布的红剪子。 她将剪子对上袖子滑落的手臂,抬眼看着冲上来阻止的笙儿,安抚一笑:“笙儿,一会儿记得喊大声点。” 第70章 薄冰上 罗孜回府已是日暮,心腹匆匆过来禀报。 月前当街掳来的第八房小妾跑了,买通了府里一个粗使,混在送菜车里,跑到了大街上,还伤了从王都来的贵女。 “人呢?” 心腹支支吾吾:“跑了。” “废物!”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心腹跪地赏自己耳光甩得啪啪响,等到罗孜不耐烦看过来,才肿着脸继续说道,“那个王都来的贵女来历蹊跷,小的们不敢轻易放过,就请到了府上,等候世子发落。” 罗孜更不耐烦:“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什么人都敢往本世子这里塞……” 滔天的戾气在见到那张堪比昙花清雅无双的面容后消了大半,几滴泪一浇,全成了挠上膝盖弯的绕指柔。 “小女子本是王都大司徒之女,被定栾王劫持南下。她与我父亲为敌,还污我悔婚叛逃,毁我名声,让小女子被世人指点不齿,有冤无处诉,有家归不得……” “今日小女子趁守备不慎逃了出来,不料被公子的妾室偷了镯子,那镯子是我祖母离别所赠,若此生不得归家,那便是小女子唯一可寄托哀思的爱物……小女子本想劝她回心转意,莫要辜负了如意郎君。不料她趁我的婢女搜身之时,拿了桌上剪子挟持我……” 伏在榻上的女子发如墨缎,泪如珍珠,一颗一颗,从玉色颊肤滚落朱色唇畔,又砸上捧心啜泣的柔荑。 不堪一折的纤臂滑落半截衣料,层层包扎的纱布透出触目惊心的血迹。 罗孜的心,便随着那一声声的哀婉低泣,被成串珠泪浸成了酸胀的海绵:“你莫哭你莫哭,我相信你是清白的……可怜你离家千里,颠沛流离至此。那女人如此恶毒,我必会替你讨回公道!” 闻言,女子仰眸看他,黑白眸中罩着令人生怜的朦胧雾气:“小女子原以为,你也如这世间男子见色起意,不懂尊重何物,生怕自己出了狼窝又如虎穴,不想、不想你竟是如此……” 她低声说出的几个字教罗孜霎时陶陶然飘上云端,晕头转向地拍上胸口,满脸殷勤:“我自是光明磊落,大义凛然。你且安心留在这里养伤,不需要担心那么多,我罗孜、本连州侯世子必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莲枝白颈柔柔弯下:“多谢罗公子大恩大德。” 转眼就是宵灯上廊,廊下往来陌生人影与夜幕一道围拢,如鬼魅横行。 忽然,东面红光映天,一片惊叫喧哗:“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 笙儿不安地走去门外张望一会,返身回来劝窗边支颐的付书玉:“小姐,快些歇息罢,你受了伤,还是让奴婢守夜……” 话未说完,窗棂骤然一阵异响,随即被人推开,黑影从屋外梁上跃进,惊得主仆二人连退数步。 一身夜行衣遮头盖脸,风声寒意随她入内:“我只有一刻钟时间。” 是阿沅。 笙儿差点喜极而泣,冲上前就问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被付书玉拉了回去,对她摇头。笙儿犹自怔怔,又看向阿沅一如既往冷漠的脸,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阿沅身上背着一个小包裹,放到桌上一阵器物撞击声,打开后是几件料子做工都极平常的饰物。 付书玉伸手拿起其中一件白玉兰钗。 “今夜你好好将这些东西的机关看好记好,以防万一。”阿沅快声交代着,随手拿起其中一件,按下顶上一处扭开半圈,银簪从中断成两半,拉出一根绞索,细若发丝,寒光泠泠。 原本平平无奇的饰物在她手下瞬息变作刺着寒光的杀人利器,一件一件铺在桌上,在摇晃烛火下泛出锈色,看得人颤栗频频。 带来的这些东西代表着什么,已经很清楚了,笙儿捂嘴止住惊骇。阿沅抬头看向付书玉,还是说了句:“燕故一让你量力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