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战神掳走后》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1节 我把战神掳走后 作者:清麓 一句话简介:他真香了 第1章 “凌息,别研究你那破书啦,快尝尝我们最新复原的桃子!” 一道疾风包裹着酸甜清香的味道砸向树上的少年,阳光如同金色的薄纱披在他肩头,骨节分明的手干净利落抓住那颗硕大的桃子,毫不犹豫送到嘴边。 “咔嚓——” 伴随清脆的咬合声,少年手中书籍自高空掉落,书页翻飞,红烧肘子、土豆牛腩、糖醋排骨、金沙玉米…… 一张张诱人的图片令人口舌生津,与嘴里截然相反的味道对比,刺激得肠胃翻江倒海。 “呕——哕——” “咳咳咳——” 凌息冷汗涔涔慌乱起身,扶着床沿干呕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那颗桃子的滋味似乎仍残留在口中,叫他舌头发苦发涩发麻,稍作回忆又要吐了。 掌心捂住胃,压下即将卷土重来的呕吐欲,把那群不靠谱的科研组同事骂了个狗血淋头。 末世地球受到全面污染,纯天然食物近乎灭绝,人类为了生存夜以继日培育和复原各类食物,普通人依靠营养液补充身体所需能量,产量稀少的水果蔬菜只有特权阶级才吃得上。 所以,即便知道科研组的同事拿他当小白鼠,凌息依然回回上当,万一吃到合格的试验品了呢? 沉甸甸的脚步声拉回凌息思绪,老旧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凌息骤然抬头投去戒备的目光,屋内光线昏暗,几点橘黄透过漏风的窗户渗入,斑斑点点,像被啃噬的秋叶。 “哎哟可算醒了,再不醒我都得给你叫郎中去了。”身着粗布麻衣的妇人体态丰腴,皮肤常年经风吹日晒暗淡泛黄,面中散布着稀稀疏疏的晒斑,并无大面积红痕。 凌息出生于末世330年,地球人口经历大革新,某些民族和语言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以他的知识储备量判断,妇人说的大概是某种方言。 话中所表述的意思结合她的肢体语言大概可以猜到。 凌息眼角余光逡巡四周陌生的环境两秒,重新落到妇人身上,决定静观其变。 “你叫啥名字?打哪儿来?家中可还有人?怎会落水?”妇人问了一连串问题,对面人却呆呆地望着她,眼神清澈得仿若稚儿。 妇人站在床边仔仔细细打量少年,带着丝懊恼小声嘀咕:“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一炷香后,妇人问得口干舌燥却无半点收获,倒是积蓄了一肚子火气,忽然少年肚子发出咕咕声。 似是被妇人盯得不好意思,少年羞赧地捂住肚子,低下头露出雪白的脖颈,莹润的耳朵渐渐染上绯色。 这副乖巧害羞的模样让妇人散了几分火气,和颜悦色道:“你等着,婶子这就给你做饭去。” 屋内重归安静,凌息收敛脸上温顺的表情,低头扯了扯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麻衣,双脚下地悄无声息走到窗前,缓缓推开窗户。 霞光浮动,大片大片铺洒天际,如枫叶织染,火红耀眼。 凌息抬手遮挡光线,待眼睛逐渐适应方才看清周遭环境。 歪七扭八的篱笆墙,杂乱不堪的院子,房檐下挂着晾晒的菜干,几只鸡鸭踩在自己粪便上来回走动,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臭味。 典型的农家小院,而且主人家不太讲究,任由鸡鸭乱跑乱拉不清扫,盛食用水的缸子不仅没盖上,缸口边沿甚至结了蜘蛛网,晾在竹竿上的衣服也皱皱巴巴,正往下滴着水。 视线穿过低矮的篱笆墙眺望而去,除了隔壁连着一户人家,距离这家人最近的房屋少说也有百来米,夜幕四合,天际最后一抹光亮沉入海底,轮转星月,凌息的瞳眸一瞬闪过野兽般的锋锐,远处零星有两家青砖黛瓦的房子,其它家基本以泥土和茅草建造。 放在窗边的手指用力回扣,木屑刺破指尖,钻出串串血珠。 疼痛提醒凌息,一切并非梦境。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越? 垂眸凝视指尖,刚才的伤口消失无踪,看来身体是自己原来的身体,不过,他居然没受一点伤,还以为会被撕扯成时空碎片。 “咋不穿鞋?”妇人嗓门儿很粗,听着像在训人。 凌息被她推到床榻坐下,从柜底翻找出一双破洞的鞋子扔到他脚边,“穿好过来吃饭吧。” 听不懂,看懂了。 不晓得谁的破鞋铺满灰尘,估计早废弃掉了,如今拿给他穿。 凌息十分担心穿上会被传染脚气。 “我原来的衣物呢?”凌息在自己身上比划两下。 妇人压根儿不关心他说的内容,眼睛瞪得老大,喜出望外地凑近:“原来你会说话啊!” “你是哪里人?说话怪好听的。” 妇人重新端详起凌息,越瞧越满意,热情地把饭碗往凌息面前推了推,催促道:“快吃快吃。” 淡淡的香味飘进鼻子里,柔软清甜,仿佛来自朝思暮想的梦中,那是每一个华国人无法拒绝,无法忘记,亦无法割舍的食物——大米! 正餐不吃米饭约等于没吃。 在粮食荒芜的末世,大米是何等珍贵的食物,如凌息这般普通人,顶多换换营养液的口味聊以慰藉。 猛然嗅到大米的香味,凌息接过碗的手微微颤抖,热气蒸腾,沾湿他浓黑的睫毛,薄薄的眼皮洇开一抹水色,左眼皮上小小的痣格外惹眼,在他眼睫眨动间如贝壳内的珍珠迅速隐匿身形。 妇人起先猜测他是哪家流落在外的小公子,虽然奇装异服,还剪了头发,但身上的布料精细,做工是她从未见过的好,身份必定不俗。 可哪家小公子看得起乡下的粗粮,碗里并非今年新打的大米,而是陈年旧谷,她儿子一向不吃,嫌弃喇嗓子,对方倒是把汤汤水水喝得一滴不剩,而后露出满足的笑容。 妇人自然不晓得,对于打出生起就没怎么吃过大米饭的末世人而言,别说清汤寡水的粥,就是给他们一把糠,他们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凌息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碗粥显然不够吃,但他清楚对方不会再给他食物,他也没好意思讨要。 乡下人每一口粮都得精打细算,若非心中有所筹谋,把家中吃食白白便宜给旁人,简直要妇人的命。 合上门退出去,妇人差点跟汉子撞上,惊得她一巴掌狠狠扇对方背上,压着嗓子骂道:“要死啊你!” 汉子缩缩脖子,结结巴巴解释:“我……我这不是见你老半天不出来,好奇你在里面磨蹭什么吗。” 不等妇人说话,汉子脑袋凑过去双眼放光地问:“怎么样?打听清楚来历了吗?” 妇人翻了个白眼,端着凌息吃干净的碗放进厨房,左右张望下,确定没人才开口。 “他听不懂咱们这儿的话,我也听不懂他说话,就是听着莫名熟悉,像在哪儿听过又想不起来,他说话的模样跟咱们不同,怪好听的,家中应当殷实。” 汉子兴奋搓搓手,眼睛里燃起两团火,写满贪恋,“那赶紧叫顺子回来把亲事办了,省得夜长梦多。” 妇人不似汉子那般冲动,犹豫道:“万一……万一他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哥儿,又或者并非完璧之身。” “你想啊,高门大户的哥儿怎会落水,还正好被我捡个正着。” 果然是妇道人家! 汉子恨铁不成钢,大跨步走到妻子面前,“冬枝,咱家顺子快三十了,连卖儿卖女的马家都不愿意把自家哥儿嫁给顺子,你莫不是真想叫顺子打一辈子光棍?我老张家的香火可不能断啊!” 赵冬枝眼神慌乱,不自觉攥紧手中帕子,她男人说得对,她儿子接连打跑两个媳妇儿,本地人稍作打听便晓得内情,他们只能找这种无亲无故的外乡人。 何况这哥儿模样出众,瞧着出身不低,哪怕此时不愿意,以后成亲有了孩子就老实了,待那时若是亲家找上门,他们家岂不是跟着飞黄腾达! 赵冬枝心中越发火热,似乎富贵日子就在眼前,压下对凌息的嫌弃同自家汉子商量尽快办亲事,明天一早她就去找媒人,丈夫上县城酒馆赌坊寻儿子回来。 夫妻俩全然未知自己的如意算盘被窗户外的凌息听得一清二楚。 凌息蹲在墙角,眉头纠结,他们究竟在嘀嘀咕咕算计什么? 勉强分辨出“嫁”、“夜……梦……”“香火”几个字词。 凭借自己全校第一的脑子,凌息大概分析出这家人即将有喜事,嫁女儿?或者有新妇嫁过来?夜长梦多,延续香火? 连起来应该是夫妻俩打算尽快办喜事延续香火? 凌息摩挲下巴,直觉自己没分析错。 不过这事儿有必要关起门偷摸在厨房里讲吗? “小哥儿!?小哥儿!?” 慌乱的呼喊声传来,凌息狭长的凤眼眯了眯,踏着月色走出去。 “怎么跑屋外面来了?”赵冬枝脸上戾气未能及时收敛,让凌息清晰收入眼底。 少年笑容腼腆,指了指天上的月亮,一副喜好风花雪月,不通俗物的模样。 赵冬枝松了口气,她还担心人跑了,看来是多虑了,对方显然不知人心险恶。 担心节外生枝,她匆忙哄着凌息进屋休息,嘱咐他好好养伤别乱跑。 . 夜深人静,鸡鸭回窝,窗外断断续续传来几声虫鸣。 凌息走到门前推了推,没推动,房门被锁起来了。 为什么? 难不成他们看上自己,想强留自己做女婿? 据凌息推断,他穿到了一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一般人家选择把女儿嫁出去换取一笔钱财给家中男丁娶妻生子,极少数人家会招婿,即使招婿,也有一定要求。 凌息刚十八岁零三个月,身材尚有少年人的清瘦单薄,换句话说,一看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更别提下地劳作。 再说社会地位,功名利禄,他一个来路不明,被人从河里捞起来的家伙,没怀疑他是别国细作就不错了。 无论怎么想,招婿都招不到他脑袋上。 语言不通,凌息也没心思搞清楚前因后果,夜黑风高,确定隔壁主屋两人鼾声正响,他轻手轻脚从窗户翻出去,落地没有半点动静。 倏地,凌息捂住胸口闷咳,死命克制住喉咙传来的痒意,阻止自己发出声音。 果然心安得太早,他并非毫发无损,穿越时空还是对他造成了一定损伤,后背靠墙以最快速度检查全身,腥甜的鲜血溢出嘴角,抬起手背擦去,苍白的唇一片殷红。 凌息身上基本是内伤,其实以他强大的恢复能力,假如一直保持沉睡到一周后,他会得到一具健健康康的躯体,然而他倒霉的在修复期内醒了。 因为疼痛指数过高,当时他滴水未进的身体太虚弱,大脑帮他屏蔽掉了痛感,以免他疼死。 现在延迟的痛感来袭,凌息近乎咬碎牙齿才吞咽下痛呼声。 瘫倒在墙角,冷汗如雨下,衣衫湿透可以拧出水,脚边的杂草被他蹬烂,凌息仍未发出半点声响。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2节 假如凌息有太奶,大概已经见到了。 缓过一波疼痛,东方浅浅浮现一抹白光,少年撑着墙壁踉跄站起。 他必须尽快离开,等第二波疼痛来临,他就走不了了。 双脚踩在泥泞湿软的乡间小道,却使人倍感踏实,晨间凉风灌入领口,粗制滥造的衣裳遮挡不住寒意,晶莹剔透的水珠悬挂在丛丛绿油油的秧苗上。 凌息脚步放慢,一点点停下,伫立在田间地头。 无边黑夜落下帷幕,旭日东升普照大地,驱走寒冷,带来光明与温暖。 凌息怔怔望着四面八方的秧苗,葱茏的绿色将他包围,日光倾洒,夺目得叫人移不开眼。 好多秧苗,好多大米饭! 凌息捂住剧烈跳动的胸口,第一次有了心动的感觉。 “快抓住他!” “竟然敢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抓住他!别把脸弄花了!” 脚步声杂乱,喊声震天响,凌息转过身,领头的赫然是赵冬枝夫妻,他们身后跟着村民,应该是跟着来抓他回去的。 第2章 一群人有男有女,手里拿着棍棒绳子,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显然是临时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 “快!赶紧把人抓回去!”赵冬枝指着凌息满脸凶相,当真一点儿都不装了。 凌息见他们跟纪录片里的野人似的叽里咕噜对话一通,手拿绳子向他扑过来,奇怪的是,动手的全是绾发的女人,男人们手持棍棒站在旁边。 莫非这里是母系氏族? 未等凌息弄清楚,一个同赵冬枝容貌相似的妇人大跨步上前,动作娴熟地去抓凌息的头发,始料未及抓了个空。 她错愕地看了看自己的空手,又望向凌息的短发,震怒地转头对赵冬枝说:“你真要给顺子娶这么个哥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连头发都剃了,怕不是做过啥丑事被人送庵子里去过。” 赵冬枝听自家大姐这么一说,心里开始打鼓,反倒是她汉子斩钉截铁道:“大姐,甭管他以前干过啥丑事,只要能给我老张家生儿子就行,况且顺子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前个儿还闹着要给楼里的姑娘赎身,这哥儿再怎么也比楼里的强。” 主事的女人闻言眉毛一竖,音调拔高:“咱老实人家可娶不得那脏污地儿出来的娼-妇,老大媳妇儿老二媳妇儿赶紧把人捆起来,省得动静大了被左邻右舍听到传闲话。” 他们的言行举止在凌息眼中如同耍猴戏,他自然不会任人摆布,以他的本事对付这群普通人易如反掌,然而倒霉催的,他刚跑出二百米,五脏六腑因为加速修复直接给他疼晕过去。 赵冬枝等人费劲巴拉在后面追,纳罕一个哥儿咋跑那么快,眼瞧着追上无望,少年突然被田垄绊倒摔进水田里纹丝不动。 现场骤然鸦雀无声。 唯独赵冬枝男人跟捡到宝似的跑过去,拽起袖子把人拖到路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嘿嘿,老天爷注定你要嫁入我老张家给我儿子传宗接代。” . 村口大榕树下,妇人们手里拿着菜篮或绣活,一边儿干活一边聊闲话。 “我男人今早在地里遇到张大魁,你们猜怎么着?他竟然喊我男人过两天上他家喝喜酒。”说话的婶子手里的菜也不择了,挤眉弄眼表情夸张。 周围人纷纷露出同她相似的神色,震惊之情只比她多,不比她少。 “谁不晓得顺子吃喝嫖赌样样来,他都打跑两个媳妇儿了,哪儿还有媒人敢给他说亲,张大魁莫不是吹牛吧。” “是啊,之前老马那个黑心肝的答应把女儿卖给张家,老马女儿宁愿一头撞死让他爹人财两空也不愿意嫁张保顺。” 她们谈论得头头是道,一位手里绣着花的妇人,身穿靛青色长裙,布料明显比旁人精细,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手戴一双银镯子,风韵犹存。 她语调柔和地开口:“浪子回头金不换,指不定顺子这回改好了,懂得认认真真对待屋里人,成亲毕竟是喜事一桩,咱们合该道句恭喜。” “秀娟说得对,乡里乡亲的,平时拌两句嘴就算了,成亲可是大事。” “还是秀娟你识大体,怪不得你们家日子越过越红火。” 话题从张大魁家转到赵秀娟身上,欢声笑语中,一个正低头缝荷包的中年夫郎冷不丁问:“听说西北打了胜仗,好多士兵都归乡了,你家老大还是没音信吗?” 热闹的气氛遽然冷寂,像有冰锥刺着人骨头,问话的中年夫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讪讪一笑,“我就关心关心,好歹你家大郎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赵秀娟苦笑着摇头,拿起帕子拭拭眼角,“没呢,这么多年我跟他爹早认命了。” 大家急忙上前安慰她,又恨恨瞪一眼那夫郎。 . “作为新人类,请时刻记住你的第一要则:不要伤害普通人。” “请时刻佩戴好颈环,它会监控你的状态,一旦失控将为你注射麻药。” “请按时注射抑制剂,避免热潮发作。” “老师,如果忘记注射抑制剂怎么办?”寸头少年举手站起来问,惹得一片笑闹。 笑声中充满各种暗示意味。 后桌踢了一脚寸头少年的椅子,调侃道:“去找朱里解决呀,你俩最近不是打得火热吗。” 一句话引得哄堂大笑,连讲台上的老师也忍俊不禁,唯独坐在第一排的凌息充耳不闻,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 “大家都清楚,‘热潮’一直是科学家们无法彻底解决的难题,幸好他们研究出了抑制剂,可以让我们在热潮来临时维持理智。” “作为新人类,我们强大而特殊,我们有责任维护社会安宁保护普通人,与我们相比他们脆弱如花朵,需要细心呵护,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无数次强调,绝对不能对普通人出手。” 讲到此处,老师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新闻报道中有不少新人类因热潮失控袭击普通人的案件,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教室内空气似有千斤重,所有人死死拧紧眉心,攥住拳头,喉咙仿佛被什么堵着,大脑因缺氧发出嗡鸣声。 半分钟后,老师放松肩膀,打破沉重的气氛,“大家也别太过担心,记得按时注射抑制剂,实在不行还有颈环嘛,里面储藏的麻药连猛犸象都能放倒。” “哈哈哈哈哈,上头也太狠了吧!” 同学们哭笑不得,恢复吵吵闹闹。 “猛犸象?”凌息从书本中抬头,寻思半秒,好像不能吃。 失去凌息脑袋遮挡,老师恰好看清他一直沉迷的内容,拳头瞬间硬了。 “凉拌猪头肉的做法……” “凌息!你给我出去倒立!下课到我办公室来背诵这节课的内容。” . “绝对不能对普通人出手……”凌息梦呓着醒来。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赶紧把饭吃了。”女人语气不善,放碗的动静也不小。 凌息歪头投去视线,是个他没见过的女人,约莫二十出头,头发绾起估计已经嫁人。 所以这家人的女儿究竟有什么问题,需要千方百计绑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回家做姑爷。 强撑着破破烂烂的躯体下地,桌上的土碗里孤零零放着一块黑黢黢的馍馍,大概怕他吃饱有力气逃跑,故意饿着他,吊着命不死就行。 除此之外,这也是赵冬枝刻意给凌息的下马威,她走到窗户前,准备透过破洞偷看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委屈哭鼻子的模样。 收拾一个未经事的小哥儿简直轻而易举,多少在娘家性子烈的姑娘嫁人后都被婆母调-教得恭顺乖巧。 然而目睹屋内情况后,赵冬枝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 活见鬼了! 那馍馍不沾水吃着跟石头一样硬,曾有老妪舍不得粮食,吃了过夜的馍馍,生生给噎死了,偶尔也有小孩儿吃崩牙的。 这玩意儿口感粗糙干硬,喂猪猪都嫌弃,只有家里揭不开锅的人家愿意吃。 凌息却吃得津津有味,不清楚的还以为他在吃什么美食珍馐,赵冬枝直勾勾瞪着凌息,认定他会吐出来,然而凌息非但没吐,还吃出了笑容 他本就生得好,霞姿月韵,斯文俊逸,模样比远近闻名的陈秀才不知好上多少倍,如今一笑,原本脏乱破败的屋子霎时被照亮,像被镀了金光。 “娘,他就是你给我新娶的夫郎吗?”一道兴奋的声音自赵冬枝身后响起。 赵冬枝拍拍胸口,手肘撞开脸快贴上窗户的儿子,“你小子要吓死老娘啊!” 张保顺眼珠子都看直了,不停吞咽唾液,扒着窗户企图再看两眼,恨不得当场入洞房。 自己儿子屁股一歪她就知道他肚子里的花花肠子,赵冬枝扯着对方耳朵到边上去,嘱咐道:“是他,我同你交代清楚,这回再把人打跑,你娘我可没本事再替你找个媳妇儿。” “娘你最好了,放心吧,我肯定赶快让你抱孙子。”张保顺熟练装乖卖巧哄得他娘心花怒放。 张保顺没再进城里鬼混,留在家里布置新房,这可乐坏了张家人,担心凌息再跑,晚上也派人守着。 凌息听不懂他们讲话又被关在屋内,全然不知明天他将嫁给一个男人。 他正在等一个时机,等身体修复。 夜里淅淅沥沥下起雨,凌息听到门外传来说话声,一阵脚步声后重回安静。 冷风穿过破洞的窗户灌进屋内,皮肤激起层鸡皮疙瘩,凌息察觉夜里温度骤降,不知为何呼出的气息却是烫的,胸口貌似蕴藏着一团火,叫他无处宣泄。 起身试图倒一杯凉水压一压,锁住的门被人缓缓推开,来人极力放轻响动,却逃不过凌息的耳朵。 黑暗中,一道明显属于男性的身影猛地定住,俨然没料到凌息会站在房中央。 哪怕天亮后就能把人娶进门,张保顺仍心痒难耐跟猫挠似的,最终到底是色.心占了上风,打算趁美人睡着一亲芳泽,反正是他夫郎,怎料对方大半夜不睡觉站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不晓得准备干嘛。 莫非想跑!? 仅仅想喝一杯凉水的凌息,大半夜被一个陌生男人闯进门,对方莫名其妙大呼小叫,招来一大堆人围着他喋喋不休,又将他绑了起来。 肺腑好似着了火,烟雾顺沿呼吸道向上钻,凌息喉咙干涸冒烟,他感觉自己是不断吞噬周围能量的小火苗,伴随时间推移慢慢变成火球。 大脑天旋地转,迷蒙间凌息再次见到他的老师。 “凌息,恭喜你成年,从今往后你得开始佩戴颈环,有什么偏好吗?”老师拿出几个颜色造型各异的颈环任他挑选。 凌息随手拿了个黑色基础款。 老师耸耸肩,毫不意外他无趣的选择,收起其它款式的颈环。 “我会教你如何正确注射抑制剂,以后使用抑制剂或者找个新人类一起度过热潮都随你选,但是谨记,不可以对普通人出手。” “砰砰!”凌息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血液如浪涛迅猛奔涌,灵魂与躯体互相拉扯,似乎有什么即将冲破束缚,破笼而出。 烦乱、躁动、亢奋、不安…… 凌息倏地睁眼,血色腾龙翻滚,云消雾散,无影无踪。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3节 几点清辉洒落地面,今夜月色好似悉数入了这双眼眸,明光烁亮,清莹秀澈。 一个小时后,体温渐渐接近正常,凌息已经是条脱水的死鱼,无力地瘫在椅子上。 三个月前他的老师没等他经历热潮,直接教他如何注射抑制剂,因为打完抑制剂他得马上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今天头一遭体验热潮,准确而言,这并非真正的热潮,仅仅算前菜,提醒你热潮即将来临,注意该打抑制剂的打抑制剂,该找伴的找伴。 穿到生产力低下的世界,被人强行绑作女婿,忍痛挨饿,这些压根儿不算事。 关键是热潮即将来临,没有抑制剂,颈环失踪,哪怕凌息试图找人解决也没他的同类,即便有,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到的。 至于找个本地人,凌息完全不考虑,所谓新人类,其实是人类为了生存,不得已做出的基因改造,新人类融合了兽类基因,比如凌息便融合了狼的基因,拥有灵敏的五感,迅捷的速度,同类之间很容易分清彼此。 厌恶新人类的普通人则称他们为恶心的野兽。 凌息一直被关在屋子里,但敏锐的嗅觉告诉他附近全是普通人。 无法顺利度过热潮的新人类,要么疯,要么死。 他还得防止自己失去理性伤害这些人。 脑海中浮现绿油油的大片秧苗,赶不上秋收吃够大米饭就死,他不甘心! 第3章 天边泛起鱼肚白,邻水村飘起袅袅炊烟,已经有人家早起做晨食,薄雾笼罩的田间小路上依稀可见三两人影背着背篓往城里去,赶驴车的老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怀中抱着孩子的妇人正同边上人说笑,时不时催促两声。 “李叔,时辰不早了,再不走该赶不上早集了。” 李老汉瞟她一眼,慢吞吞开口:“人坐满就走。” 驴车一人两文钱,一趟多拉个人就多两个铜板,不到最后一刻,李老汉决计不会提前动身。 抱孩子的妇人撇撇嘴,小声对身旁挎着鸡蛋篮子的妇人说:“这还不够满,也不怕累死他家驴子。” 对方赶忙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别被听到了。” 不怪她大惊小怪,进县城要么走一个时辰,要么搭李老汉的驴车,再或者运气好点能搭上村长家的牛车,村长可宝贝着他家的牛,轻易不会牵出来。 若是惹了李老汉不快记上仇,往后只能走着进城,假如遇上特殊时候需要坐车,真得求爷爷告奶奶。 抱孩子的妇人连忙捂住嘴,小心翼翼偷瞄李老汉神情,没在对方脸上看出变化方才松了口气。 “抱歉,昨天荣儿温书到深夜,今早起晚了些。”梳洗整齐的妇人莞尔一笑,与其她村妇不同,她的衣裳虽是常见的蓝色却更为鲜亮,头上插着根银簪,从头到脚格外讲究。 她身旁跟着个少年郎,十四五岁的模样,做读书人打扮,脸颊圆润,身材同样圆润,一看打小就丰衣足食。 见是他们母子,大家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众所周知赵秀娟的小儿子霍常荣在县城念书,今后多半是位举人老爷,他们期待着霍常荣能金榜题名,衣锦还乡。 众人努力挤作一团,腾出大片位置殷勤地叫他们母子上来坐。 “我们多等一会儿算什么,哪比得上常荣辛苦。” “是啊是啊,昨儿温书到那么晚,今儿又早起去私塾,谁听了不夸句勤奋刻苦。” 霍常荣抬起下巴听周围人夸奖,“这不过是学生的本分,应该没有人做不到吧。” “常荣你太谦虚了,我家东子回家就往地里跑,果然不是念书的料,浪费家里银钱,念完这旬我便叫他跟我回家种田!”抱孩子的妇人一拍大腿气呼呼地说,怀中几个月大的婴孩吓得哇哇大哭,她匆忙轻拍孩子后背哄起来。 赵秀娟欣赏着小儿子侃侃而谈,受人吹捧的模样,眼中盈满自豪。 “荣儿,吃点翡翠糕垫垫肚子。”赵秀娟打开帕子露出碧玉般的糕点,小小几块,上面雕刻着精细的纹样,当真比翡翠还漂亮,哪还舍得吃。 几人嗅到空气属于糕点的香甜气味,一大早起来滴米未进的肚子争先恐后开始咕咕叫,饶是向来皮糙肉厚的庄稼人也面颊滚烫,尤其是小孩子,口水顺着嘴角向下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糕点。 霍常荣唇角轻蔑上翘,在众人眼巴巴的视线中拿起一块翡翠糕放进嘴里,一个小萝卜头吞咽着唾沫问:“荣哥哥,好吃吗?” 霍常荣故作平淡地回答:“也就那样吧。” “呸!二十文几块的翡翠糕也就那样,莫不是皇亲国戚吃的东西才进得了你的口,谁家养得起你这败家玩意儿!” 李老汉听不下去,狠啐一口骂骂咧咧,他老头子活了一辈子还没吃过这么金贵的玩意儿呢。 突然被骂,霍常荣吓得缩了缩脖子,赵秀娟脸上笑容僵住,气氛凝滞,正不知该说些什么缓解。 迎面一辆牛车穿过雾气停到他们面前,男人声音粗粝:“老汉,你们可是邻水村人士?” 李老汉深吸一口烟,眯起眼睛,对方只身一人,露出的小臂结实有力,手掌宽大布满老茧,板车上不知拉着啥,用黑布遮盖看不真切。 自己车上全是老幼妇孺,年轻汉子很少舍得花钱坐驴车,此人应该是个练家子,身上裹着肃杀气,他们平头老百姓能避还是避开。 “你谁啊?凭什么告诉你!”诡异的寂静下,霍常荣突然跳下驴车趾高气扬道,他洋洋得意地拍拍胸脯表示:“我可有功名在身,你敢对我不客气试试。” 赵秀娟眼前阵阵发黑双腿跟煮熟的面条似的,踉踉跄跄上前抱住霍常荣把人拉回来,她的宝贝儿子可不能出事,“你少胡说八道!你连童生试都没过,有什么功名。” 拉牛车的汉子怔忡,反应过来他们怕是把自己当坏人了,解释道:“我接到委托送个人到邻水村霍永登家。” 数道目光刹那间聚集在赵秀娟身上,“秀娟,找你家的。” 赵秀娟一脸茫然,脱口而出:“谁……谁呀?” 汉子意外事情居然如此巧合,转过头伸手掀开黑布。 清晨浓雾渐消,日光刺破云层铺洒人间,浅金色光晕笼罩在男人苍白的脸上,使他看上去残留几分生气。 他的脸颊微微凹陷,眼下青黑,嘴唇惨白干裂,面庞脏污,泥土与血污混杂,分不清究竟哪里是出血口,身上衣衫破破烂烂被鲜血浸泡得发黑发紫,即便狼狈至此,即便出气多进气少,仍能分辨出此人容貌十分英俊。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1 十年过去,赵秀娟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个孩子的模样,以为哪怕对方回来她也认不得,可当他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赵秀娟只稍一眼便认出他是谁。 她犹如秋风中的树木,萧萧瑟瑟,双脚下意识后撤。 赵秀娟眼睛通红地望着板车上的男人,牙齿在口腔内咬烂了软肉。 “娘?你怎么了?”霍常荣察觉自己母亲不对劲,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 赵秀娟蓦地抓住他的手,好似找到救赎力道大得惊人,霍常荣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细皮嫩肉被他娘一捏,疼得要大叫,却被他娘一把搂住,他清晰感受到他娘的身体在颤抖。 “这谁啊?秀娟你咋了?” 村民们见赵秀娟跟鬼上身似的,顿时不太敢靠近男人,何况对方血糊糊的怪吓人。 李老汉橘子皮似的脸垮了垮,往前走了两步,仔仔细细端详板车上的男人,倏地抽出嘴里的烟杆惊呼:“大郎!” “是霍大郎对不对!?” “啥!?” “是霍大郎?他不是死了吗!?” “诶唷,仔细一看还真是。” “秀娟,秀娟,你家大郎没死!快送医馆去啊!” 赵秀娟如行尸走肉,被村民簇拥着将霍大郎送进县城最好的医馆,进城上学的霍常荣懵了,呆呆地盯着脏污不堪,浑身恶臭的男人,“娘,他真是我大哥?” 霍大郎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少,而且断了条腿,大夫说单治这条腿就得花上百两,还不能保证跟从前一样。 霍家不过普通农户,哪儿来那么多钱治病,赵秀娟果断选择叫大夫开点药,就在村民们的帮衬下将人带回家。 临走前照例塞了个小荷包给霍常荣,“省着点花啊,好好你念书,娘可就指望你了。” 霍常荣如何看不出他娘对那个所谓大哥的态度,确定不会有人跟他抢他娘的关注,彻底放下心来。 同一天,村里发生着另一件热闹的事。 张家办喜事,要说张家也是宠儿子,三次成亲每一回都给办酒席,家里没点银子可办不了。 张保顺五毒俱全,家里早被他败得精光,偏生他受宠,不仅他爹妈,他大姨宁愿吸干全家的血也要宠他,他上头还有个出嫁的大姐,大姐夫在城里做生意,家中钱财被大姐掌管,隔三差五就贴补娘家。 村里办席面一般请村里的婶子阿叔帮忙,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也是互相借用。 张家在邻水村属于人嫌狗厌的存在,沾上他家准没好事,赵家两姐妹嫁到一个村故意成了邻居,两人加一块儿撒泼耍横无人能敌,偏生她两姐妹爱贪小便宜,总想拿别人家点东西,哪怕摸人家树上一颗枣她们也高兴。 这种人村民们自然能远着就远着,但到底乡里乡亲,完全不来往也不现实,比如今天张保顺三婚,尤其房子距离张家比较近的人家不愿意也得来道句恭喜。 天尚未大亮,凌息迷迷糊糊间被人解开绳子,睁开眼睛,之前给他送饭的女人将红色的衣服和鞋子放下,指了指衣服又指了指他,估计是叫他换上。 女人离开后,凌息发现除去红色衣物,桌子上还有盆子和水。 这么多天总算记得给他换洗衣物。 视线落在红彤彤的衣服鞋子上,凌息笃定这是喜服,虽然颜色红得不正宗,款式很一般,素得连朵花都没有,但结合当地情况八九不离十。 窗外逐渐人声嘈杂,凌息洗漱干净换好衣服,体温同正在烧的热水一般缓缓升高。 新人类皮糙肉厚,其实这点热度对他构不成威胁,但除了发热,他还易燃易爆炸,懒散嗜睡。 “前菜”持续多少天,热潮会正式来临呢? 凌息绞尽脑汁搜寻答案,怪他上相关课程时不是逃课去帮研究院尝试新品,就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研究菜谱,结果一无所获。 三天?五天?还是一周? 希望永远别来。 “呼——”凌息感觉自己手心能煎熟鸡蛋。 扯了扯衣领,凌息克制住心底的破坏欲,他仿若一头嗜血的野兽,恨不得冲出去捕捉猎物,然后一口咬断对方的脖子。 “哎哟,今儿可是小哥儿你的好日子,怎么还赖床呢?”体态丰腴,头戴红花的妇人嗔怪地走近凌息。 紧跟在她身后进来的赵冬枝张嘴要骂人,猝不及防听媒婆失声尖叫,惊恐万状地连连后退,脚步慌乱间摔倒在地。 哪怕铺了厚厚几层粉,涂着喜庆的胭脂水粉,仍可见媒婆面如死灰,肝胆俱裂。 她刚才伸手推了推床上的哥儿,对方转过头露出一双绝不似人类的眼睛,更像是野兽,叫人遍体深寒。 而……而且……媒婆缓缓举起自己方才碰过对方臂膀的手,惊人的灼烫感使她手心通红,若非她清楚自己碰的是个人,她简直怀疑自己碰到了火炉。 人类怎么可能拥有那么高的体温,更无可能在那样高温的情况下活着。 “妖……妖怪啊!!!” 媒婆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朝外扑去。 屋内动静太大,没逃过外面人的耳朵,村里基本没有秘密,消息长腿一般传遍全村,村长聚集草药郎中和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商量处置办法。 “此种怪病老夫闻所未闻。”草药郎中摸摸胡子摇头。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若有所思:“我曾听我爹讲过,他幼时村中有人得了疫病便会全身高热。”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4节 屋子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若是疫病,哪回不是整个村,整个城的人病死。 “不不不,兴许只是某种怪病。”另一位老人摸着砰砰乱跳的心脏自我安慰。 半个时辰后,村民们终于等到村长他们面色沉重地走出来,那个来历不明的哥儿无论得了什么怪病都不能留,关系到整村人的生死,实在大意不得,如今只能求老天保佑没传染给村中任何人。 “常安,常胜,五子,大勇,你们几个年轻力壮,拿上家伙事,老吴你们几个进山经验老道,多看着点他们年轻人,尽快把这哥儿送进深山里去。”村长井井有条安排完,转头严肃告诫张家人:“你们家接触过那哥儿的人别出门,村里会安排人给你们送吃的。” “什么意思!?村长你要我们全家死啊!”赵冬枝大喊大叫疯狂拍门。 张保顺推开他娘朝外面撕心裂肺地嚎:“把我夫郎还给我!老子还没睡过呢!” 当真是色胆包天。 . “哎,年纪轻轻染了怪病,真可怜,下辈子投个好胎吧。”隔着层层草席老吴叔也能感受到少年滚烫的体温,他家中有个年纪相仿的哥儿,不落忍地叫几人轻手轻脚把人放进坑中。 “快走吧,天要黑了。”一个汉子仰头望了眼沉声催促。 紧赶慢赶进入深山,将人放进坑中天已经麻麻黑,夜里山中多凶兽,哪怕他们一群大老爷们儿心中也打鼓,老吴叔给人盖上草席,由着这孩子自生自灭,他其实明白,小哥儿见不着明天的太阳,野兽哪会放过这样的美味。 “下山吧。”老吴叔点燃火把走在最前头脚步飞快。 火光渐渐消失,山林重归黑暗,风吹过树叶发出渗人的沙沙声,万籁俱寂,月亮绕过丛林爬至树梢。 一对对幽绿的光亮起,悄无声息靠近,越来越多密密麻麻。 “嗷呜——” 狼嚎声此起彼伏,高亢嘹亮,仿佛要撕碎夜空。 “砰。” 什么东西从树上震落,掉到凌息胸口,借着月色举起来观察,粉白的,表皮带点小茸毛,轻轻一嗅飘散出酸甜的香气。 凌息双眸亮度瞬间堪比电灯泡,洗也不洗,直接咬下一口。 “咔嚓!” 汁水迸溅,酸酸甜甜,青脆爽口。 真正的桃子! 凌息嘴角含笑,安详地躺回坑里,数个毛茸茸的狼脑袋凑上前居高临下围观他。 第4章 风和日丽的下午,吃过午饭的村民继续着上午的忙碌,小孩子们你追我赶地玩闹,大榕树下的妇人、夫郎们谈论着东家长西家短,邻水村一片祥和,似乎无事发生。 “两天过去了,张家人还活着呢,真是命大哟。” “阿弥陀佛,幸好他们家没染上怪病,今天轮到我家汉子给他家送饭,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 “草药郎中不是说还得等几日才能判断张家人是否染了怪病吗?” “挨千刀的赵冬枝,来路不明的小哥儿也敢胡乱捡回家,若是因为她村里遭了祸事,她肯定得下十八层地狱!” 提到如今村里人心惶惶的源头,所有人开始骂骂咧咧,一个碎嘴子的妇人小声告诉她们:“之前赵冬枝想请我婆母去掌勺,我小姑子好奇问了嘴张保顺娶的哪家姑娘。” “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聚精会神地盯着她,妇人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那没脸没皮的赵冬枝竟说她家顺子要娶她娘家远房亲戚的哥儿,亲上加亲。” “呸!”大家齐齐啐了口。 要不是事情闹大赵冬枝不想摊上责任,还紧咬着小哥儿身份呢。 张保顺这下估计真得打光棍了,赵冬枝花大价钱请来的媒婆因着近距离接触过小哥儿,现在跟张家人关一起呢,昨天负责守门的汉子听里面骂战了大半天,后来甚至打了起来。 媒婆之间会相互联系交换手中资源,张保顺本就不是良配,如今张家彻底得罪媒人,以后恐怕会上十里八乡媒人们的黑名单。 “那不是常安吗。”手里摘着菜的妇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大家看。 田间小路上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背着个竹篓,沉默地低头朝大山的方向走,由于他身材过于壮实,背上的背篓莫名显得小巧。 他五官周正,称得上英俊,不过常年因为劳作皮肤又黑又糙,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褐衫,放在年轻小伙子里实在不出挑。 “常安,上哪儿去啊?” 霍常安抬头望向声源处,是住在自家附近的几个婶子大娘,老实地指了指西边,“进山里采点药。” 怪说不得霍常安满脸写着心事,几位妇人醍醐灌顶,记起两天前霍常安的大哥回来了,霍大郎十五岁上战场,十年间杳无音信,人家亲爹都默认他死了,何况他们这些左邻右舍。 不过这霍大郎当真命硬,西北战事告捷他便回来了,虽然带了一身伤,需要花费不少银钱,但人回来就好。 “我说最近怎么没见着秀娟,怕是在家中照顾霍大郎吧。” 嘴碎的妇人不看好地开口:“多一个人吃饭可不是多双筷子的事,何况是个壮年汉子,治病吃药,养伤补身体哪样不需要银子,常安迫不得已都自己上山采药去了,可想而知他们家情况捉襟见肘。” 大家回忆方才霍常安愁容满面,乌云罩顶,纷纷叹气。 这事儿搁谁家也不好办呀。 . 霍常安蹲在地上埋头寻找草药,大部分草药找到了,有两种较为稀少的草药不好找,他站起身准备背起背篓再往里走一些,忽然发现自己摘给妹妹的果子少了两个。 疑惑地挠挠头,一张黑脸上写满问号,是他记错个数了吗? 算了,待会儿回去的路上再摘点吧。 全然不知树上坐着个少年,少年趁他背过身蹲地上找草药时,双腿倒挂在树干上,修长的手臂轻松伸进背篓里抓起果子,柔韧精瘦的腰稍一用力便灵敏地重新坐回去。 凌息没打算占人便宜,听男人碎碎念两种草药的名字,动动鼻子快速从味道繁杂的山林中精准找到目标。 “唰唰——” 周围的树木突然晃了晃,头顶树叶纷纷扬扬落了霍常安一脑袋,作为在这片山林里长大的孩子,立马捕捉到危险的气息,整颗心提了起来,用力攥紧手中镰刀。 空气宛如混合了大量胶水,冷汗顺着青年额头滑落,汗水以极快速度打湿身上衣衫。 然而,一分钟过去,无事发生。 神经紧绷过度导致青年疲惫不堪,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不太可能是他疑神疑鬼,趁此时机他赶忙提起背篓大步往山下跑,等回到家中院子里才发现他要找的两味药材不知何时装满了背篓。 注视青年落荒而逃的背影,凌息无奈耸肩,真不禁吓。 毛茸茸的脑袋从一侧走出来,拱了拱凌息的腿,随后第二个毛脑袋,第三个毛脑袋,凌息逐渐被毛脑袋淹没。 狼群争先恐后往他身边凑,恬不知耻地在草地上朝他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吼!”一头体型巨大,皮毛夹杂着灰白两色的狼低吼一声,叼住最不要脸的那头露肚皮的狼狠狠丢出去。 “大灰别生气。”凌息伸手揉了揉巨狼的脑袋,巨狼脸上的威严陡然消失不见,化为黏人的大狗狗。 大灰是狼群的狼王,但凌息作为兽类基因改造人,经历无数次基因优化,对它们存在天然压制。 末世遭受异变的动植物在不断进化,使得人类也必须一刻不停地变强,在普通人类眼中他们是疯狂的野兽,也是无情的兵器。 凌息被狼群捡回窝,犹如回了快乐老家,在山里的两天,除去烦人的热潮,其它方面简直是老鼠掉进米缸。 从前只能在书里看见的食物,他在这里吃到了,他的狼小弟们会自发为他寻找各种吃的,大概它们真把他当同类了,凌息偶尔会收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作为狼王,无论体力,智力皆高出普通狼许多,大灰第一晚便觉察到凌息躁动的气息,“贴心”地为他找来一头小母狼。 凌息:“……” 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一天比一天热,理智的丝线正在逐步崩塌,大山里的食物他没吃够,暂时不想死,也不想失去理性后下山屠村,凌息决定赌一把。 他打算赌那百分之一的几率。 找个身强力壮的人陪他度过热潮期。 虽然做了决定,但百分之一的概率实在渺茫,凌息已经蹲了两天,没一个瞧得上眼。 “呜。”大灰朝凌息叫两声。 “你问我刚才那个人不行吗?”凌息果断摇头,同大灰分析:“别瞧他长得挺高挺壮,其实营养不良,以他的身高得好好养几个月才勉强够看。” “而且,我对黑炭没兴趣。” 体魄合不合格,凌息扫一眼便知道,有点可惜,黑小子算全村里出挑的,虽然黑,但五官周正,属于帅帅的体育生类型,大概家里穷,明显没怎么吃肉,能长得高高大大,估计归功于基因好。 大灰垂头丧气,想帮他又帮不到,余光再次瞥了瞥狼群中的几头小母狼。 凌息:“……” 他一把拧过狼脑袋,“走,抓鱼去。” 狼群撒欢似的奔向溪边,凌息小腿倏然被一只爪子碰了碰,低下头对上一双蓝膜未退的眼睛,小家伙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元宵,你怎么跑出来了?”凌息蹲下揉了一把小狼崽软乎乎的毛毛。 “嗷!”一头凶巴巴的母狼跑过来朝小狼崽吼了一声,冲凌息点了下头,叼住小家伙后颈往山洞去。 “吧嗒”一声,小狼崽口中的东西掉在草地上。 凌息弯腰捡起,一把匕首,底部刻着字。 “霍?”凌息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这里的文字应该同他原世界的文字略有区别,大概轮廓相似,连蒙带猜不难认。 莫非是刚才那个黑小子落下的? 凌息往回走几步,找到小狼崽捡到匕首的地方,正是黑小子方才采药的范围。 根据凌息了解的历史,古代对盐铁管制十分严格,贩卖私盐情形严重会掉脑袋,铁可铸造兵器,事关一个国家的兵力,民间打造一口铁锅,一把菜刀都需要登记,价格昂贵。 普通乡下汉子绝无可能拥有一把制造如此精良的匕首,当然,凌息目前对这个国家毫无了解,兴许人家可以自由贸易盐铁。 吃不上肉却有钱打造匕首,凌息不相信,那么这把匕首从何而来,别人送的? 若是别人送的,送礼那人应该自远处而来,村附近的打铁匠恐怕没这手艺。 考察完附近村民没找到任何合适人选的凌息转动手中匕首,挑了挑眉,凤眼生辉,“晚上瞧瞧去。” 别让我失望啊。 . 卧病在床的男人倏地打了个寒噤,背脊无端发凉。 “喝药了。”霍常安木着脸把煎好的药放到床头。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5节 “咳咳……”霍琚喉中发痒,因咳嗽牵扯到胸口的伤,冷汗布满额头。 霍常安猛地上前一步,犹如一点就炸的炮仗,“你做这副样子给谁看!?难不成还指望我喂你?” “不……不是的。”霍琚捂住苍白的嘴唇,剑眉隆起,咽下喉间腥甜。 霍常安看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就烦躁,一把扯起男人的衣领,“十年前你一声不吭丢下全家离开,我们全当你死了,如今你受了伤,需要花钱治病,需要人照看又突然记起我们了,你真是自私自利!” 霍琚浓黑的眼睫垂下遮挡住眸中情绪,长久的沉默后,缓缓开口:“抱歉,常安。” “谁要你的道歉,我告诉你,家里一分钱都不会为你出,你死了那条心吧!”霍常安恶狠狠丢下一句话,似乎不愿意多待地大步离开。 霍琚目送弟弟走出房间,眼眸似一汪深潭,晦暗不明,捉摸不透。 男人周身气势陡然一变,目似鹰隼,眼如横刀,病病殃殃仍叫人心惊胆战,不敢小觑。 “谁?” 凌息站在窗户下,一时不察多盯了男人几秒,居然就被发现了。 滚烫的热血像被进一步加热,燃烧的火焰节节攀升,噼里啪啦,火星四溅。 少年眼眸跳跃起纯至而热烈的光,他舔了舔犬齿,斯文俊秀的面容染上几分邪气,掌心揉捏两下大灰的狼耳朵,“就他了。” 第5章 在张家时,凌息望见窗户外远远有两户青砖黛瓦的人家,凑巧黑小子家便是其中一户。不过,环顾一圈男人住的房间,破破烂烂的床板上垫着干草,空气中充斥着灰尘呛人的味道,周围堆积着许多乱七八糟的杂物。 别说拿给病患养伤,就是换成正常人住也吃不消。 联系方才黑小子的态度,哪怕听不懂谈话内容也能猜到两人关系恶劣,这人在家大概率不受欢迎。 不受欢迎好呀,若是家中受宠的孩子丢失,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凌息眼中精光更盛,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推开窗户跳进去,像条敏捷的猫儿,屋内烛光昏黄,简陋床板上的男人看清少年模样后,眸中诧异一闪而过,旋即转变为锋锐的审视。 美人计吗? 除此之外,霍琚实在想不出派个手无缚鸡之力,相貌出众的哥儿来的目的。 然而下一秒,少年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出现在他床前,霍琚瞳孔蓦地放大,这是人类能够做到的速度吗? 男人面色冷凝,顾不得身上的伤,格挡开少年向他探过来的手,利落反击袭向对方脆弱雪白的脖颈。 凌息接连与男人过了数招,心中越发满意,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浅淡笑意,宛如得到糖果的小孩儿。 本就临近热潮期,凌息的好战欲节节攀升,一拳头砸碎男人摇摇欲坠的木板床,干草纷飞,灰尘扬起。 “大晚上不睡觉要死啊!”东边屋子传来中年男人的呵骂。 鼻间嗅到浓郁的血腥味,凌息上头的情绪刹那冷静,迟钝察觉到男人伤口崩裂,濡湿了衣衫,额头冷汗涔涔,嘴唇苍白。 霍琚听到他爹霍永登的声音,脸色霎时变得难看,不能让他们对上,必须赶快解决掉此人。 后背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击,霍琚猝不及防砸向墙边积满灰的木箱,伤口崩裂失血过多加上这一撞,铁人也受不住。 凌息愣在原地注视两秒昏迷不醒的男人,转头瞥了眼不敢跟他对视的大灰,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大灰没往人腰子上撞。 “妈的丧门星,又闹什么幺蛾子。”中年男人沉重的脚步声渐近。 凌息扛麻袋似的把男人扔到肩膀上,踩上窗沿借力一蹬,鬼影一般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霍永登满嘴脏话推开门,打算趁机找大儿子要钱,听他婆娘说退伍兵都会发放一笔银钱,何况大郎随军南征北战十年之久,想必在外存了不少钱,家中吃穿用度,治病喝药哪样不要钱,可不能惯着人白吃白喝。 嘴巴张开就没再合上,屋子里一片狼藉,窗户大敞开,地上甚至有几滴血,霍永登木头一样僵在原地半分钟,直到看清自己那断成两截木板床,才嗷地一声大叫起来,“天杀的,霍大郎你个丧良心的白眼狼!在家里白吃白喝还敢损坏东西,老子非打断你另一条腿不可!” 霍永登左顾右盼找人,愣是连片衣角都没找着,家里人听到他的声音赶过来,目睹此情此景齐刷刷阴沉下脸。 霍常安第一反应更是他大哥和十年前一样跑了。 “快找找,家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听二儿子这么一说,霍永登回过神,立马吩咐妻女开始查看,霍常安捏紧拳头,余光忽然瞄到窗沿上有几撮毛,捻起来仔细分辨,遽然脸色煞白。 “狼……是狼……”家里有狼来过,而且把他大哥叼走了。 从前只听说过狼叼孩子走的,没从听说过狼特意跑进村叼走成年人的,霍常安转念一想,会不会是大哥身上血腥味过于浓重把饥饿的狼引了过来。 赵秀娟进屋第一时间走到断成两截的木板床前,拨开干草,从砖缝底下翻出一个老旧的钱袋,余光快速扫过其他人,确定没人注意到她的动作,立即把钱袋塞进怀中。 霍大郎回家苏醒后,给过她五两银子作为家中嚼用,在村户人家五两银子可不少,足够娶个姑娘回来,但赵秀娟不相信霍大郎十年间才攒下这么点银子,再者还有退伍安置费呢。 果然不出她所料,老大花花肠子多着呢。 “爹娘,有狼来过把大哥叼走了!”霍常安高声惊呼。 “什么!?”在场其余三人闻言大惊失色。 霍常安作为村中年轻力壮的汉子,心中有一定责任感,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定了定心神说:“我去通知老吴叔和村长他们,爹娘,莺莺你们锁好门窗。” “好……好好,你快去。”霍永登结结巴巴,腿肚子打颤,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要是他早来一步,指不定他也会被吃掉。 霍莺缩进赵秀娟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娘,好可怕。” “没事,没事,咱们把门窗关好,不会有事的。”赵秀娟抚摸她的脑袋柔声哄道。 一家四口竟无一人关心同狼一并消失的霍大郎。 . 霍琚在一股肉香中醒来。 “你醒了,快来吃点东西。”一身红衣的少年笑容明媚,眉眼弯弯,干净纯澈,光是看着他笑就能感受到快乐。 霍琚很难相信会有人可以如此纯粹的快乐,视线扫过四周,他没有被带到刑房或暗牢,耳朵里传来清脆的鸟叫,是当地常见的一种鸟类,少年甚至没有把他带离邻水村。 听对方一口官话,应该是皇都一带人士,霍琚暂时无法判断出少年属于哪个派系又有何目的。 枉费他一番谋划,竟这般轻易被人找到,霍琚有些好奇背后之人究竟是何种手眼通天的人物。 凌息全然不知霍琚已经把他的身份编了无数个版本,脑补了一场场惊险刺激的阴谋诡计,并反思自己到底哪里算漏了,更甚存了死志,绝不愿给人利用他做筹码的机会。 “哦,你听不懂我讲话。”凌息以为男人同村里其他人一样,直接把自己烤好的肉塞进对方嘴里。 霍琚扭头欲避开,英气的眉隆起,他可不吃嗟来之食,而且里面指不定有毒,妄图用毒药控制他,做梦! 凌息纳闷儿,他虽然厨艺不精,经常把肉烤糊,连他的狼小弟们都嫌弃,但他今天有特别注意火候,自认为成品完美。 没道理遭到嫌弃。 “很好吃的。”凌息昨晚偷人前进黑小子家厨房拿鸟蛋换了点调料,尤其是盐,哪怕作为新人类长期不吃盐身体也受不住。 当然,凌息可以用草木灰炼制钾盐,同样具有咸味,但长期食用对身体不好,尤其还带着苦味。 放了调料的肉果然不一样,凌息一口咬下去,肉质鲜嫩,肉汁鲜美,咸香适口,熏烤所具有的独特味道包裹住整块肉,美味得叫人连舌头都要吞下去。 “唔!”凌息活到十八岁零三个月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食物,眼睛比外面火红的太阳还要炽热。 为了给人留下一点儿好印象,虽然凌息觉得应该没有人能对强行掳走自己的家伙产生好印象,但他还是做了点努力,照着自己记忆中的菜谱那样替男人将一大块烤好的肉切成小块,并且在旁边象征性放了朵小花和绿叶子做装饰。 手里盘子一空,凌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把为男人准备的食物吃完了。 “啊,我再去给你拿一份。”凌息丢下话一溜烟儿跑了。 目睹一切的霍琚眉头紧得能夹死蚊子,这人到底故意装疯卖傻还是真傻? 看似年纪不大的少年,越发叫他看不明白。 好深的城府。 霍琚神情凝重,仿佛军临城下。 “快吃。”凌息把满满一碗肉递过去,目光殷切。 霍琚莫名后背发凉,在少年的注视下,他竟有种待宰羔羊,喂肥了好吃掉的错觉。 肉香冲击霍琚的嗅觉,他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但他一个月内颠沛流离,几次险些命丧黄泉,失血过多,吃不好睡不好,确实需要好生吃一顿补补。 以少年的身手,加上自己身受重伤,想弄死自己易如反掌,而且前一盘肉对方吃完了。 稍作沉吟,霍琚接过碗,闷不吭声地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凌息唇角上扬,好心情询问:“味道怎么样?” 脱口而出后记起对方听不懂他说话,毫无防备听见一道略带低哑的嗓音,“还行。” “你会说我们那儿的话?”凌息脑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对方有没有可能跟他一样是穿越过来的? 血液翻滚,肾上腺素飙升,掌心开始出汗,喜悦如同烟花骤然绽放。 他……他难不成找到同类了? 嘴唇嗫嚅,微微颤抖,凌息组织好半天语言才问出:“奇变偶不变。” 男人在他灼灼目光中停顿一瞬,继续咀嚼口中的肉。 凌息再接再厉,“一件衬衫的价格是?” 霍琚继续吃。 凌息心中的小火苗一点点熄灭,仅剩最后一丝希望,万一老乡没念过书呢,到他出生的末世330年,新的秩序虽然已经建成,但无论哪个时代总有吃不起饭,念不起书的人。 “有水吗?”霍琚行军十年,吃饭速度很快,高高一碗肉在凌息几句话间全数进了他肚子。 “有。”凌息转身出去,背影略显灰暗。 霍琚听不懂少年话中意思,但少年目光炙热殷切,或许把他错认成了什么人。 难道他的推测有误,少年并非受人差遣前来杀他的? 凌息端来一碗汤,因为煮得太烂霍琚勉强分辨出一两种食材,具有补血的作用。 给自己吃肉,又为自己熬补血的汤,少年到底有何目的? 掀起眼皮正对上少年单纯无害的笑脸,“快喝呀。” 霍琚双手接过碗,“多谢。”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6节 第6章 霍琚好长日子没这般吃饱喝足,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些气力,五脏六腑散发出洋洋暖意。 莫非真是他误会眼前人了? “吃好了吗?”凌息眉眼弯成月牙。 近距离欣赏少年俊秀的脸,霍琚略有片刻的失神。 边关苦寒,遍布风沙黄土,军营中的战士基本都是糙老爷们,类似少年这般容貌姣好的姑娘与哥儿极为罕见,征战十年,霍琚记忆中最美丽动人的女子应当是戎狄的公主。 公主手中高扬马鞭,明艳张扬,放话要活捉霍琚回去当她的驸马,结果被霍琚毫不留情地打得落荒而逃,从此以后霍琚时常被老将们笑话狼心似铁,不解风情。 霍琚的确狼心似铁,无论娇艳的异国公主,还是娴静的大家闺秀,亦或神秘的俊逸少年,他皆无兴趣。 正如此时,比起少年优越的相貌,他更关心少年的目的。 “好了。”霍琚谨慎开口。 “那去泡个澡吧。”凌息随手把碗放下,尾音尚且飘荡在空中,他已经轻轻松松扛起床上的男人。 假如凌息的同学前辈们在,一定会大骂他的直男行为,怎么可以像扛大米一样扛自己的伴儿呢,应该轻拿轻放,公主抱呀! 新人类之间于情爱方面思想比较开放,或者说过于开放,海王海后,渣男渣女遍地走,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之所以能成为这类人,在某些方面总有格外拿得出手的技能。 凌息跟一位学长做任务时,亲眼目睹对方在十分钟内钓到一位富婆,而富婆的老公正是他们当时的任务目标。 那位学长曾告诉凌息,嘴巴一定要甜,谁都喜欢听好听的话,当然如何不着痕迹地把对方夸奖舒服又是另一门学问。 不过,学长百试百灵的招数在凌息身上通通失效,凌息宛如一根不开窍的木头,是那种朝他抛媚眼,他会问你眼睛里进虫子了吗的程度。 学长试图跟他开黄-腔调.戏他,得到的却是凌息认认真真谈论起人体构造,执行任务时攻击哪些地方更加快准狠。 于情-事方面,凌息非但没有实操经验,连理论知识都欠奉。 自凌息出生,首次表现出非凡的智力后,他便得到了校方的关注,小学毕业,他以全校第一的成绩升入初中,校方出面正式确定培养他的计划。 作为校方重点培养人才,凌息受到的教育更加严厉苛刻,青春期同班同学开始谈恋爱,凌息却在烦恼生长痛与令他精疲力竭的训练,回宿舍倒头就睡,压根儿感受不到少年们躁动的心。 关于如何跟人一同度过热潮期,凌息听人提到过一点儿。 “我们一进门他就用胸肌崩开扣子,啊——”食堂里卷发青年激动讲述自己前几天刚度过的热潮。 他的朋友们和他同样激动地怪叫起来,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卷发青年面颊一红,微微低头说:“然后我一个没忍住,扑上去扒了他的裤子,啊啊啊——羞死人了!” 青年整个人扭成蛆,双手捂住脸,双脚在饭桌下狂跺。 朋友们跟着面红耳赤,情绪高涨,眼神放光,“大不大?吃没吃?爽不爽?” 卷发青年稍稍从指缝间露出一双眼睛,害羞地点了下头,“嗯。” 接着又是一阵野人聚集般的怪叫声。 两米外安静吃饭,莫名被塞了一耳朵黄色废料的凌息,茫然地歪了歪脑袋,卷毛青年的朋友们在问什么?怎么听懂的,这是什么加密信息吗? . 温热的泉水飞溅,霍琚双手浸泡在水里,撑在身后石壁上,仍有些无法回神。 水花沾湿他的睫毛,视线霎时模糊,霍琚侧过脸在仅剩不多干燥的肩头擦了擦。 温泉周围雾气缭绕,边沿的石块被长期冲刷得圆润湿滑,空气中除去淡淡的硫磺味隐隐可以嗅到青草与泥土的味道,树木高耸茂密,仰头望去层层叠叠,有遮天蔽日之势。 青天白日,流云浮动,晴空万里,却无一只鸟雀飞过,周遭过分静谧,足以说明此处已经入了深山。 饶是霍琚自诩武艺不俗,也不敢只身一人肆意出入深山,少年特意把他带到这里,究竟单纯胆大包天,还是有所依仗? 思绪千回百转,大脑迅速分析目前情况,耳朵里忽然响起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霍琚反射性抬头,瞳孔倏然震动,日光下少年将红色上衣扔到岸边,清瘦柔韧的身躯白得发光,水汽争先恐后贴上少年如玉般莹润的肌肤,一把窄腰单手可掐握。 少年低头乌发细碎,下巴尖尖,像是莹莹一点雪,清冷疏离,稍抬首,唇色嫣红,凤眼琼鼻,长睫微垂,一颗小小的痣显露出来,为他平添一抹春色。 男人喉结无意识滚动,不知是否在温泉水里呆久了,热得他额头开始流汗,体内燃起熊熊烈火,比喝了一大坛烧刀子还叫人上头。 热腾腾的温泉水加快血液循环,凌息为他准备的鹿肉,大补汤,是时候发挥作用了。 白茫茫的水雾中,少年动作利落抽走腰带,他身上最后一抹赤色除尽,霍琚面上不显,嗓子眼干得冒烟,心脏咚咚咚,跟战场上擂鼓似的。 果然是美人计。 抿了抿发干的嘴唇,霍琚压低眉宇,目光沉郁,“你给我下了毒。” 霍琚懊恼自己失算,对方完全可以先吃一份麻痹自己,再把有毒的那份肉给他吃。 凌息一步步走近男人,呼吸逐渐失控,好热,好渴,好想喝干他的血,吃光他的肉,想撕碎他。 温泉水洗过少年的肌肤,日光倾泻而下,恍若凝脂,以至于当两人皮肤相贴的刹那,霍琚怀疑自己怀中多了条滑手的鱼儿。 “没下毒。”凌息在男人耳畔诚实回答。 灼热的吐息令霍琚无法适从,体温节节攀升,作为二十五岁的成年男人,如果刚刚不够明显使他一时回不过神,那么现在身体清晰的变化便足以使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霍琚面色如黑云压顶,咬牙切齿推开人,“怎会有你这般不要脸的哥儿。” “哥儿?”凌息听不懂,他就想知道为啥他衣服裤子全扒了,热潮的症状一点儿也没减轻,反而越发难以忍受。 霍琚听出他话语间的疑惑,心中疑虑加倍。 “你难道是个小子?” 凌息尚在纳闷儿自己哪个步骤没弄对,拍拍胸脯说:“没胸,货真价实的男人。” 视线穿过不甚清晰的水面,凌息记起他身上穿的是当地的亵.裤,非常宽松肥大。 霍琚还没有从凌息前一句话的冲击中回神,就听“哗啦”一声,面前的少年站了起来,亵-裤经水泡过牢牢贴在少年皮肤上,勾勒出实力不差的本钱和山峦般起伏的线条。 大盛朝拥有三种性别的子民,男人,哥儿,女人,哥儿介于男人与女人之间,拥有男人的外表,女人的生育能力。 如同三个孩子中,老二最没存在感一样,哥儿身材不及男人壮实,也不似女人娇小,生育能力无论嫁娶都不太容易受孕。 寻常人家的哥儿,除非姿容出众会被大户人家看上做妾,一般只有家中困苦的汉子才会娶哥儿,更别提哥儿娶妻生子顶立门户,更是万中无一。 “你不喜欢男人?”凌息居高临下地问。 没等霍琚张口作答,凌息凤眸迫人,吐出恶霸言论:“忍着吧。” 话音刚落,凌息弯腰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扯下男人裤子。 他终于琢磨出哪步出了问题,他脱自己的没用,他得学食堂里那位卷毛,扯对方的裤子。 脑中倏然回荡起当初那句令他疑惑的话语,“大不大?吃没吃?爽不爽?” 凌息嘴巴微张,恍若在感叹今年地里的玉米长得真好,“哇,好大。” “你!”霍琚理智彻底绷断。 他猛地掀翻少年,粗劣的手指扣住精巧的下巴,漆黑的眼眸中火势疯长,狠狠吻上这张胡说八道的唇。 军营里全是男人,三句离不开荤话,休战期间士兵们会去镇上花楼玩一玩,只要不耽误正事,上峰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霍琚从不去那种地方,闲暇时不是练剑就是研究兵书,若非他武艺高强能够服众,恐怕会被孤立。 霍琚仰慕的廉老将军同夫人少年夫妻,琴瑟和鸣,至今仍感情甚笃,羡煞旁人,霍琚希望卸甲归元后也能找到情投意合之人,如廉老将军夫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与凌息不同,他虽然没实操经验,但有理论知识,至少不会像凌息那样傻到连接吻都不会。 霍琚以为自己的孟浪会吓跑少年,怎料对方突然开窍似的对他又啃又咬,双手扣住他的肩膀,霍琚感受到少年手上传来的力道,大脑片刻清明。 这小子该不会是怕自己跑了吧? 霍琚稍一走神便被少年察觉,尖锐的犬齿将他嘴唇咬出血来,旋即贪婪地卷走。 少年凤眼半眯,睫毛被水雾沾湿,小小的痣若隐若现,叫人心尖发痒。 霍琚彻底丢失属于人类的羞耻感,幕天席地,青天白日,水花飞溅,一波波漫过石台,浇灌在草地上。 从白天到黑夜,从温泉到草坪,再到高大的树木,回到竹屋里吃了点东西。 霍琚放下碗,一条长腿忽然跨过来,双手环住他脖子,少年眼睛亮晶晶,“我们继续吧。” 霍琚:“?” “你的身体没事吗?” 军营里不乏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的,乡下两个男人在一起的也有,往往因为家中过于贫穷没钱娶妻生子,便找个同样贫穷的男人一起生活,结为契兄弟,如果以后有了银钱,自然还是要娶妻生子的。 霍琚手下里便有一对契兄弟,有一回契兄被他派出去两个月,等人回来次日再见到契弟,走路姿势就有点奇怪,二人同僚调侃契兄注意节制啊。 据他所知,作为承受一方,男人虽不似女子柔弱,却也不能过度沉迷。 凌息没给霍琚反应的时间直接伸手,嗓音宛如树上的水蜜桃,香甜多汁,“没事。” 霍琚额角渗出热汗,神情隐忍,大掌握住精瘦的腰,好似稍稍一用力就能捏碎的玉瓷瓶。 竹编的椅子“吱呀吱呀”作响,飘出窗外,仿佛要同树上的蝉鸣争个高下。 蝉下班了,“吱呀吱呀”声依旧在响。 霍琚两眼发黑,向企图朝他腰带伸手的凌息摆手,“你……你不累吗?” 凌息眨了眨眼睛,语气单纯地反问:“这才哪儿到哪儿,你累了吗?” 听清凌息的答案,霍琚怀疑自己太累产生了幻觉,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战场上,没日没夜地练兵打仗。 凌息长叹一口气,没想到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居然只撑了短短两天,脱口而出:“中看不中用,失算了。” 闭上眼即将昏睡过去的霍琚:!!! 男人就是死,也不能被质疑那方面的能力。 霍琚垂死病中惊坐起,“谁累了?我不累!” 凌息一扫脸上的丧气,手抚上男人结实的腹肌,“我就知道我的眼光很好。” 他眼里盛着笑,好似带着钩子,霍琚被迷惑般吻上这双眼睛,这一秒他竟生出一种心甘情愿为少年赴死的冲动。 第7章 霍琚眼帘掀开的瞬间,眼前一圈圈泛黑,浑身虚浮无力,仿若被妖精吸干了精气。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7节 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明伴随着记忆回笼,某处传来因过度使用导致的阵阵刺痛,整整四天,夜以继日,可不就是被吸干了精气吗。 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霍琚首次开荤,起初的确尝到了其中美妙,难怪身边汉子们成天想娶妻,想抱老婆。 虽然带着伤,但霍琚征战沙场十年,早已锻炼出常人不能及的精悍体魄,数次死里逃生,最危险的一次连军医都遗憾摇头,他愣是撑了过去,以前他娘说他命硬,大雪天里冻一晚上都没死,怕他克到小妹,从不让他接近小妹。 后来证明,霍琚确实命硬,否则他在战场上早死了千百次,如今身上的伤于他而言并未伤及性命,花时间养养就能痊愈,大概只有他伤到的那条腿恢复起来会比较麻烦。 这几日他同少年宛如春天里的两头野兽,周围各处都留下了他俩的痕迹,以霍琚的体能单手抱起人,单腿站立轻而易举,此处没有旁人,他又全身心投入其中,早忘记做半分虚弱的伪装。 大脑昏昏沉沉,霍琚一时算不清究竟过了几天,事实证明,按照这个强度,再健康强壮的身体也扛不住,根本用不着他装虚弱,他现在是真虚弱。 这哪是欢好,分明是熬鹰。 左右没见到少年,霍琚喉咙干涸发痒,双腿落到地上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一软险些没站稳,一把抓住旁边的床柱。 “哐当——” 床榻了。 原本沉浸在羞愤情绪中的霍琚,不可思议扭头,他刚刚有使那么大力气吗? 一块与竹床不搭的骨头滚落出来,如果不是常年打仗见过许多大场面,造就了男人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心性,霍琚恐难维持面部表情。 脑子里蓦地钻出一段记忆,他们从椅子挪到床榻上,浑身热汗使得清凉的竹榻失了凉意,皮肤黏腻地贴在一起,忽略身上大大小小的皮外伤,霍琚胸口有一处伤得尤其严重,完全无法借力,而且少年仿若一个装不满的水箱,霍琚动作渐渐减缓,眼皮打架,他好困,好累,村里的驴都没他忙。 汗珠自男人高挺的鼻梁滚落,在少年泛起潮红的锁骨上绽开一朵水花,霍琚脑袋一点一点,身体逐渐下沉,脑袋即将落到少年耳边的枕头上。 “啪!” 左右开弓的巴掌夹住男人的脸,陡然驱走霍琚的瞌睡虫,“你竟敢打——” 霍琚多少年没受过此等大辱,怒从心头起,张嘴一句话未说完,便被一把推倒,后背贴上微凉的竹榻,少年敏捷翻身,居高临下俯视他,丝毫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你在挠痒痒吗?算了我自己来。” 奇耻大辱!比刚才的巴掌更叫人恼火,未等霍琚反驳一句,少年便随心所欲起来。 “你!”霍琚倏然睁大眼睛,他以为自己又累又饿,又困又倦,可在少年的主导下,很快找回了热血沸腾的感觉。 “你……慢点……”霍琚万万没想到,自己铮铮铁骨的汉子,居然会向一个少年郎求饶。 极致的快-感中,大脑空茫一片,好似到达了极乐之地。 与此同时,“咔哒”一声响,床歪了。 霍琚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凌息率先一步下去查看,竹榻被他弄塌了一角,小问题,找个东西先垫一垫,往后换一张新的就成。 凌息望了眼窗外,正瞧见在外守着的几匹狼,其中最傻的那匹嘴里叼着根骨头在啃,高度貌似相差无几,挺结实的样子,于是他抬了抬下巴朝大灰递了个眼神,狼口夺食。 “严重吗?”隔着蚊帐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 “不严重,断了根脚,我拿东西垫一垫就行。”凌息从窗户接过大灰递过来的骨头,傻狼委屈巴巴地盯着他,凌息非常怀疑这是头哈士奇。 “我下来帮忙。”霍琚打算抬一抬床,毕竟他力气大。 “不用。”凌息话音一落,单手抬起竹榻,连同上面身形高大精壮的男人。 霍琚震惊得无以复加,前面虽已察觉少年功夫强劲,却也想不到对方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好了,咱们继续吧。”凌息拍拍手上的灰尘,迫不及待地扑向霍琚。 霍琚瞟了眼少年细瘦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根本无法想象它们竟藏着那样巨大的力量,他的目光探进那双仿佛有滚烫岩浆迸溅的眼睛里。 真是深不可测的一个人。 . 霍琚身残志坚,两股战战,饿得头晕眼花,急需补充食物和水,几步路从扶着桌子到扶着墙壁,宛如蹒跚学步的小儿。 紧咬牙齿,霍琚万分庆幸此处是深山老林,没被旁人看见。 “起来了啊。” 少年喜笑颜开同霍琚打招呼。 霍琚观他的打扮,只能评价一句不伦不类。 少年一身兽皮,兴许因为天气炎热,将上衣做成了坎肩样式,下面直接是皮裙,腰间打了几个洞用藤蔓穿过去,打个结便算固定,全然省去剪裁跟缝纫的功夫。 除了丑没毛病。 别看它丑,它可算是凌息的得意之作。 除去一身婚服,凌息没件换洗衣物,深山野林里人迹罕至,但让他一个接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人立马回归野人生活,不太现实。 凌息尝试过用大叶子制作衣物,可惜目前为止并未找到合适的植物,要么太脆易断,要么割手,或者会引起皮肤发痒红肿。 兴许看出凌息的烦恼,大灰领他进了一个山洞,里面堆着其它动物的皮毛、骨头、牙齿等东西。 正值盛夏,叫凌息直接穿皮草显然不现实,稍作思索他决定尝试鞣制皮革。 选了张相对干净容易处理的兽皮,挑挑选选些锋利的骨头和牙齿,尝试换了几个角度和力道,确保刮下多余脂肪和杂物时不会损伤兽皮。 找到窍门后,凌息速度飞快地刮干净兽皮两面,又拿过几张皮子接着刮,最后将它们通通挂在树杈上晾干。 其实干透以后的皮子能够直接使用,不过既然已经动手,凌息打算进行到底。 今早苏醒后,明显感觉身体的热度和躁意正在消退,困倦感也不似前几日那么严重,一切说明这些天的努力没有白费,凌息喜不自胜,眼中浮现生的愉悦。 太好了,他暂时不会死了! 凌息下意识想找个人分享快乐,扭过头便瞧见身侧面色灰白,黑眼圈堪比大熊猫的男人,短短四天时间身形又消瘦了许多。 “咕咚。”凌息吞咽一口唾沫,他该不会把人搞死了吧? 一命换一命,凌息自诩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会良心不安,何况若是每次都如此,他的命岂不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 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幸好存在。 四天之中男人频频犯瞌睡,现在终于能够睡个好觉,凌息没有把人吵醒,决定先出去觅食回来好好给人补一补。 . 凌息之前在林子里做了很多陷阱,提前告诉大灰让狼群别过去那片地方,否则掉下去就是死。 先去检查了陷阱,前几个靠近竹屋的空空荡荡,凌息怀疑他们闹的动静太大,吓跑了猎物。 果不其然,往深处走后他收获了一头鹿和几只兔子,两个人的食量一头成年鹿足够了,天气炎热食物放不住,凌息将其余猎物扔给大灰,跟在大灰后面的狼群蠢蠢欲动,碍于头狼的威势只能干瞪眼,流口水。 大灰没有吃凌息送的食物,将之分给狼群中的母狼和幼崽,其次是老弱病残,假若哪头年轻力壮的公狼敢上前夺食,大灰会毫不留情地咬上去。 确定今天的食物后,凌息转道去看看自己晾的兽皮怎么样了,夏天太阳大,皮子早晒得干透,取下几张兽皮凌息琢磨选择哪种方法进行鞣制比较好。 鞣制过的皮子更加柔软,易于长时间保存不变质,现代有各种鞣制剂用不着费太多功夫,当下凌息得好好回忆一下老祖宗们的办法。 不浪费的鞣制剂有动物的脑髓、血浆、尿液。 暂且不提凌息能否接受,他直接得到皮子,压根儿没这些东西,特意去猎一只动物,麻烦了点。 再有就是烟熏法,这个办法重点在控制火候,距离太远皮子里的水分得不到充分挥发,无法达到鞣制目的,距离太近容易烧坏皮子。 凌息想了想自己时好时坏的烧烤技术,明智选择放弃。 再有就是植鞣法,可以用茶叶、松针等植物。 凌息打了个响指,他记得附近有松树,之前生火时捡过松脂作为引火物。 用不上灵敏的嗅觉,凌息凭记忆很快发现松树林。 “忘记没有锅了。”凌息以为马上就能完成他穿越后第一次手工,这会儿傻眼了。 他现今住的竹屋是狼群带他去的,他一个人时跟狼群睡山洞无所谓,多一个人,尽量还是住人类的地方比较好,毕竟人家是被他掳走的。 这里曾经是一位猎户的住所,收拾屋子的时候,凌息翻到了一些弓箭、绳子、刀等装备,不过时间太久腐朽生锈,已经无法使用,灶房里的锅碗瓢盆也是类似情况,灶上的铁锅甚至破了个大洞,像被石头砸穿的。 余光瞥到岸边一块大石板,凌息脑中精光一闪,转过身凝望一群正在晒太阳的狼。 一群狼莫名后背发凉,猫似的皮毛炸开。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山林里一群凶猛精悍的公狼排着队朝一块大石头狂挠,旁边站着一位霞姿月韵的少年,“九十九,一百,好,下一个。” 要么说人多力量大呢,狼多力量更大,凌息满意地打量自己新出炉的石锅,旁边公狼们疯狂朝自己快冒烟儿的爪子吹气,敢怒不敢言,一副受恶霸压榨的小可怜模样。 面对一双双委屈的眼睛,大灰亮出自己锋利的爪子,它挠了五百下一点事没有,怎么可能是老大的问题,必然是因为你们太弱了。 凌息顺利烧上热水,愉快表示为了感谢大家帮忙,他请大家吃烤鱼吧。 记起上回吃凌息烤鱼吃到吐,狼群泪眼汪汪陡然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好歹毒的人类。 第8章 将兽皮放入混合了松针的温水中浸泡,趁此时间凌息用藤蔓编了个斜挎包挂在身上,拍拍手上的灰,起身走到河边清洗手指染上的绿色汁液,反复搓洗后手指头仍然有点发绿。 真是要啥啥没有,凌息叹了口气。 他记得古代有皂荚和猪胰子,但都不是他现在能获取的。 之后有条件他可以尝试制作香皂,目前简陋的情况下,凌息决定尝试做一点肥皂。 肥皂的制作方法广为流传,尤其凌息喜欢往研究院跑,将人家研究院的书籍资料看了遍,如果不是他综合成绩第一,深受校方重视,就凭他的热情劲儿研究院的老教授们早把他收入门下了。 碱液有现成的草木灰加入清水,油脂可以选用动植物脂肪两种,常用猪油。 “猪油啊。”凌息吞了口唾沫,菜谱上写热腾腾的米饭加入猪油和酱油搅拌,最后撒上葱花点缀,简单的烹饪,极致的美味。 雪白的猪油被热气腾腾的米饭融化,加入一点酱油的咸香,将三者充分搅拌混合,油香却不油腻,朴实无华却是许多人儿时的回忆。 吃面的时候加一勺,做糕点的时候加一勺,炒菜的时候加一勺,平淡的食物在增添猪油后会变得越发美味富有营养,是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食材。 别提美食荒漠的末世,凌息穿过来后连猪都没见过,何况猪油。 想到猪油,再想到猪肉,继而联想到无数美食,凌息两眼放出绿光,等热潮一过他就下山,先整一头家猪回来。 山里当然有野猪出没,野猪凶狠野蛮,攻击力强,山下百姓非常畏惧,尽量避开它出没的地带,遇上九死一生。 凌息倒不怕野猪,穿越造成的重伤早已完全恢复,他主要嫌弃野猪肉难吃,野猪与家猪的口感全然不同,野猪肉粗糙味儿重,家猪肉细嫩无怪味,毕竟是老祖宗们一代代圈养下来的。 小灶上的草木灰水差点烧干,凌息晃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重新开始。 手里没有猪油,但有松脂呀,凌息倏然记起松脂能够制作松香皂,成品非常容易起泡,去污能力很强,而且具有粘性,可使肥皂不开裂不变质。 “大灰,帮我看下火。”凌息撂下这句话,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8节 巨狼趴在地上懒散地甩了甩尾巴,慢吞吞移到距离灶更近的地方。 直接收集的松脂称为毛松香,需要进行蒸馏得到纯净度高的成品脂松香,更容易发生皂化反应。 然而凌息没那个条件,凑合着用吧,毕竟光是过滤碱液就足够折腾他了,何况蒸馏。 “晾一会儿吧。”凌息搅拌到水分差不多蒸发,取下他几天前烧的简陋陶碗。 忙完这边,凌息起身去另一边查看他的皮子,开始尝试揉搓绷扯,这实在是个力气活,极度考验手臂力量,当然于凌息而言很轻松,分分钟鞣制好几张皮子不在话下,要不是担心把皮子扯破前功尽弃,他速度还可以再快点。 正值盛夏,山林里气温偏低,一番忙碌后凌息只出了少量汗,仰头望向天空,日头越升越高,摸摸肚子似乎应该吃饭了。 动作敏捷爬上树,伸手取下两张干透的皮子,触手柔软亲肤,可比大叶子贴身上舒服多了。 “成了。”凌息眸光灿亮,满心成就感。 凌息的老师同学对他统一评价,浪漫过敏体质,于艺术方面毫无天赋,连他画的画都像是电子打印品,写的文章更是一板一眼,平铺直叙,文学课老师看一眼都眼睛疼的程度,批判他缺乏创造力与想象力。 然而几天后,凌息随手设计的一款武器获得了军方认可,表示即将投入生产,顿时叫人搞不清他究竟怎么回事,以至于文学课老师怀疑他是故意的。 托着下巴思考了会儿,设计衣服什么的,凌息决定别为难自己,缝补伤口可以,缝制衣服不行,最后麻利为自己做了上衣下裙,丝毫不为男人穿裙子感到羞耻。 松香皂已经凝固硬化,最好再晾晒几天,沾水抹了点在手上,果然迅速起泡,手上的灰尘污迹以及绿色的痕迹随着泡沫一起冲走,低头嗅闻有股淡淡的香气。 凌息满意地扯下一片叶子包住松香皂,放进斜挎包里,将里面装着的草药往下压了压。 转身去设陷阱的地方扛起鹿回去吃饭,也不晓得人醒没醒。 . 一高一矮两人在门口相遇,凌息见男人已经能下地,应该暂时死不了,心下一松,兴冲冲朝人展示肩上扛的鹿,“我给你猎了头鹿,养好身体才有力气干活。” 干活?干啥活? 眼前走马灯般闪过这几天发生的事,霍琚突然腰子一疼,腿更软了。 嘴巴张了张,半晌没找回自己的声音,直到少年将鹿扔到空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听就分量十足。 鹿血鹿肉皆是大补之物,寻常男子吃了虚不受补,恐怕会流鼻血,如霍琚这般身强力壮的吃了估计得折腾屋里人整宿。 霍琚瞬间看穿少年的如意算盘,就那么馋他的身子吗? 某处隐隐传来的疼痛感令男人剑眉紧皱,思索该如何拒绝,他着实不愿意死在床上。 “对了,还给你。” 霍琚未抬头,精准握住向他扔来的东西,翻过手一把熟悉的匕首映入眼帘。 男人眸色沉了沉,“怎么会在你这儿?” 大弟虽然不喜他,但为了减轻家中负担,主动提出为他上山采药,霍琚担心大弟独自进山不安全,将这把匕首塞给他,留着防身用。 凌息跨步上前,陡然把人公主抱起来,霍琚猝不及防气得面红耳赤,厉声呵道:“放我下来!” 凌息莫名其妙,目光纯澈,“我看你快站不稳了。” 认真询问男人:“你为什么生气?” 霍琚咬牙切齿,这人到底真傻假傻,看不懂人脸色吗? 迈入房间瞧见倒塌的竹床,凌息不太意外,转方向走到椅子前把人放下。 打开藤编的小包拿出里面草药,凌息转身往厨房去,没多久拿着一碗捣碎的草药汁回来,“脱一下衣服。” 霍琚认识少年手里的草药,对方的确是在帮他治伤,可是为什么? 见没动静,手里抓着一坨黏糊糊草药的凌息掀起眼皮,疑惑询问:“没力气?需要我帮你脱吗?” 几乎膝跳反应般,霍琚立刻回绝:“用不着。” 除下里衣,男人精壮的身躯展露在日光下,后背遍布数道陈年旧伤,一块块结实的肌肉清晰可见,犹如连绵不绝的山峦,胸膛上的新伤足有凌息一掌长,幸亏没刺中心脏,否则早到阎王殿报道了。 凌息不太好意思地抿抿唇,这道伤因他动作过大,崩裂开好几次,现在伤口红肿明显发炎,最外层的皮-肉出现增生,需要尽快处理。 这种程度的伤,凌息自己处理过,并不是太困难,目前难点在于他没有工具,他需要针线缝合男人的伤口,但他只有一根自己磨的骨针,穿裙子洞用的,比给猪注射的针还粗。 陆陆续续处理好其它伤口,凌息盯着男人胸口的伤陷入沉思。 霍琚注意到凌息的举动,肃穆的脸越发黑沉,这么多天还没要够,这人是淫-魔吗? 第9章 “你家有针吧?”凌息忽然抬头,澄澈的眼眸撞入霍琚视线中。 男人怔愣一瞬,迅速恢复正常,“有。” 凌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很是乖巧温顺的模样,“你应该不介意我借一根吧?” “你要偷东西?”霍琚面色不善,联想到那把匕首,注视少年的眼神越发阴沉,“匕首也是你偷的?” 凌息眉毛一挑,反问:“你见过哪家贼偷完东西还回去的吗?”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你把我伺候高兴了才还你的吧?” “我原本看中了你弟弟,跟随他回家,看到你比他强壮结实就换了目标,没想是个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的,区区四天就不行了。” “你!你竟然想对我弟弟做那种事!”霍琚怒火中烧,一掌拍在桌子上,桌子直接成了碎片。 他无法言说内心五味杂陈,既愤怒又不悦,莫名还有一丝庆幸,虽然两次被骂不中用,但幸好被少年掳走的是自己不是大弟,换成大弟肯定会被折腾死,而且……想到同少年日夜纠缠的不是自己,怒火无端更盛几分。 凌息满嘴跑火车,谁让对方怀疑他偷匕首。 “你弟弟身材挺不错,被我看上很稀奇吗?” 霍琚死死瞪着凌息,“你无耻,放|浪,不要脸。” 凌息半点不生气,无所谓地点头,“你没爽到吗?” 霍琚在边关晒成古铜色的皮肤爬上血色,像被掐住脖颈的鸭子,哑口无言。 男人的反应着实有趣,长得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一副身经百战的样子,内里居然如此纯情。 凌息挑挑眉,目光投向男人,“喂,你该不会是处-男吧?” 注意到男人眼中疑惑,凌息猜测他兴许没理解关键词,思忖半秒重新开口:“雏儿,童男,你懂吧?” 目睹男人脸色一度黑成锅底,凌息心中罪孽再添一分。 为了缓解男人糟糕的心情,凌息伸手一拍对方肩膀,笑容爽朗,“没关系,我也是,不吃亏。” 静谧的山林里响起几声鸟叫,霍琚彻底失去交谈的能力,他宁愿遇到的是被派来的杀手,也不愿意遇上这么个脑子有问题的。 当晚,凌息趁着夜色下山,悄无声息进入霍家,男人说针应该在主屋,其实小妹屋里应该也有,她是女孩子需要学女红,但凌息是个男人不方便进去。 靠着出色的夜视能力凌息顺利找到针,针线盒居然锁进柜子里,对于村里人的贫穷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 拿了针正要关上柜子门,鼻子耸了耸,凌息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翻开层层叠叠的衣服,再掀开一块蓝色的布,布下盖着一个木匣子,凑近闻了闻,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 看了看挂在木匣子上面小巧的锁和刚到手的针,凌息嘴角上扬,这不是巧了吗。 “唔,老子鞋呢?”两步之隔的床榻蓦地传来动静。 柜子门大敞开,凌息怀里抱着木匣子,大喇喇站在中间,跑肯定来不及了。 “谁在哪儿!?”霍永登迷迷糊糊间瞅见一道人影站在柜子前,瞌睡醒了大半,以为家中遭贼。 “怎么了?”赵秀娟被男人的吼声惊醒,打了个哈欠问。 霍永登顾不得找鞋,掀开蚊帐大跨步上前,紧接着当场愣在原地,柜子门关得好好的,门窗紧闭,哪有什么人。 夏日炎炎即便夜晚温度偏低,依然热得人身上冒汗,换作往常村里人习惯敞开门窗睡觉,凉风吹进屋里会好睡许多。 然而因为村中进狼叼走了霍大郎,搞得人心惶惶,大白天都是关门闭户何况夜里。 霍永登茫然地揉揉眼睛,莫非他睡迷糊看花眼了? “没事,睡迷糊了。”霍永登朝预备下床过来的妻子说。 赵秀娟听闻无事发生,困意席卷全身,躺下去一会儿便睡着了,霍永登则是摸黑从床底下找出鞋子,去外面解手。 房梁上屏住呼吸的凌息抓住时机,身形似鬼魅,悄无声息消失在黑暗中。 大清早霍家便是鸡飞狗跳,赵秀娟惨白着一张脸,嘴唇颤抖,“银子!我的银子!” “哪个杀千刀的偷了我的银子!?” 赵秀娟双眼跟刀子一般扎向自家男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偷拿了我装在盒子里的银钱?” 霍永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家里的钱全由他婆娘管着,究竟有多少,又放在何处他并不清楚,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动家里的银钱。 未等他叫屈,赵秀娟的拳头便砸上他的胸口,“好啊霍永登你长本事了,居然敢偷拿家里的银钱,你肯定是在外面有了相好的!” “是不是王家的小寡妇?成天打扮得跟个狐媚子似的,没少同你眉来眼去吧,霍永登你个丧良心的,把钱给我拿回来!那是我家常荣以后娶妻生子的钱!” 第10章 霍常安喂了鸡鸭,打扫干净猪圈,准备割筐猪草回来就听到主屋传来爹娘的争吵声,他立刻放下背篓进屋查看情况,说话向来温温柔柔的娘头发披散,眼睛通红,把他爹的脸都挠花了,嘴里骂的话没一句能入耳,与往常模样大相径庭,活像被鬼附身。 平白无故被冤枉,还被妻子挠花了脸,再一看到儿子,霍永登顿时觉得没脸,一把推开赵秀娟,高声吼道:“够了!大早上你发什么疯?” 猛地被推倒在地,赵秀娟懵了几秒,手腕传来疼痛,眼泪陡然扑簌簌掉落,声音尖锐哭诉:“你竟然敢对我动手,霍永登你为了个狐媚子是不打算要这个家了吧,这么多年我辛辛苦苦为你操持家中,你全忘记了!” 霍常安不清楚事情始末,急忙把他娘扶起来用袖子帮忙擦眼泪,他笨嘴拙舌哄不来人,直截了当问究竟咋回事,赵秀娟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声嘶力竭:“常安,你爹不做人啊!他偷拿家中银钱给外面的狐媚子,那可是给你弟弟娶妻生子的钱啊。” “你少胡说八道编排我,我连你平时把钱藏在哪儿都不晓得,咋可能是我拿的!”霍永登涨红了脸,明显被气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最近家家关起门过日子,没个外人来过,难不成是常安和莺莺吗?”赵秀娟余光瞄了眼霍常安的反应。 霍常安皱起眉,他今年二十有二,早已是个成年男人,若无必要决计不会进出主屋和妹子的闺房,这点家里都晓得。 家里无缘无故丢了银钱,霍莺是个女娘,每日随母亲做做女红,同村中姑娘哥儿在附近采采花,哪怕有胆子偷钱也没地方花,完全没必要。 思忖一番,霍常安也觉得家中最可疑的就是他爹,“爹,娘平日操持家中很辛苦的,你千万别被外面的野花迷了眼,小弟要读书考科举,要娶妻,需要用银钱的地方不少……” “你个兔崽子!连你也怀疑我!”霍永登怒不可遏,指着霍常安的鼻子破口大骂。 霍常安见他爹死不认账,莫非真不是他爹拿的?如他娘所言,没外人来过,只能是家里人。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9节 “娘,丢了多少银钱?我去镇上问问有没有扛包的活儿,干几个月给家里补上。”霍常安不愿家里因为银钱闹得不痛快,主动开口。 赵秀娟眼神飘忽一瞬,面色不太好,“十五两。” “什么!?”霍永登和霍常安齐齐惊呼。 霍永登倏地一拍脑袋,记起昨晚自己起夜时,迷糊见到的身影,难不成真遭贼了? 心情复杂地咽了口唾沫,霍永登讲了昨晚的事,旋即又被妻子捶了一拳,“要死啊,屋里进贼你不说!” 赵秀娟隐约记起昨晚丈夫反常的举动,估摸就是那会儿。 “不行,常安你快去请村长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肯定是村里人干的。”赵秀娟怄得胸口疼,那可是她好不容易弄到手的银子。 . “接着。”凌息掏出一包东西扔出去。 坐在灶前熬鱼汤的霍琚伸手接住,看清手上的东西神情微怔,“你昨晚去过我家?” 凌息蹲下嗅了嗅咕嘟咕嘟冒泡的鱼汤,享受地眯起眼睛,“好香啊。” “嗯,去你家借针线,顺手帮你拿回来的,不用谢我。” 霍琚打开破旧的钱袋,倒出里面的银子,十五两,一分未少。 是他藏在床板下的钱,既然是顺手拿的,那便是在主屋,果然被他娘找到了。 视线扫过蹲在鱼汤前嗷嗷待哺的少年,像只毛茸茸,软乎乎的小狗。 “你如何知晓这是我的东西?” 凌息目不转睛地盯着鱼汤,时不时耸动两下鼻子,丝毫不愿意把视线分给男人一点,“嗯?上面有你的味道啊。” 身侧陷入安静,久久未传来半点声响,凌息纳闷儿地扭头,对上一双沉黑的眼睛,貌似心情非常不好,男人警告道:“少同我油嘴滑舌。” 他实话实说而已,怎么就油嘴滑舌了?凌息目光落到男人手里的钱袋上,“钱袋你用好几年了吧,你的气息都腌入味儿了,同我前几天一样。” 山林里风声骤停,凌息亲眼见着黑面神一样的男人,在他话说完几秒后,从脖子到脸,再到耳朵全染上了枫叶般的红。 凌息略略张开嘴,呈现鹅蛋状,“哇哦,你害羞了吗?” 霍琚攥紧拳头,死死瞪向少年,这人真不是故意的吗?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怎样一番孟浪之词吗? 男人蓦地起身,杵着一根临时当做拐杖的棍子一瘸一拐往主屋去,背影写满了一秒钟都和凌息待不下去的决绝。 挠挠头,想不明白有啥可害羞的。 而且这人火气好大哦,动不动就生气,如果可以凌息希望对方能把火气憋到他下次热潮发泄,自己非但不会阻止,还会全盘接受。 当地的土壤挺适合做陶器,凌息烧制了二十来个,留存下来十个左右完好无损,试着全部装入水,将陶罐和陶锅放到灶上烧,期间开裂两个,最后剩下八个合格,应该能用一段时间。 凌息没研究过制陶的具体比例,用的土也不是特定的,有八个能用的,他已经心满意足。 盛一碗鱼汤出来放在石桌上,香味扑鼻而来,他迫不及待地尝了下,不出意外被烫到了舌尖,凌息吐了吐舌头并不后悔,鱼汤味道鲜美,汤汁奶白,跟闻着一样美味,与他煮的东西天差地别。 “呼——”凌息不断吹气,心急火燎地想要尽快喝到汤。 他第一次吃到这般美味的食物,哪怕仅仅尝到一点味道,哪怕被烫到舌头。 一口鱼汤下肚,凌息眼角溢出两滴幸福的泪珠,这就是末世前人类的美食吗? 凌息的时代并非食谱丢失,各大菜系的传承灭亡,而是动植物异变,土地被污染,纯净的种子太少,能够让纯净种子生长的土地更是十不存一,所以国家成立了专门研究粮食方面的研究院,然而研究成果不尽如人意,无法供给全国,人类迫不得已改变饮食习惯,食用营养液。 作为一个酷爱研究食谱,想象书中美食味道,成天画饼充饥的人,终于尝到了传说中的美味。 “太好吃了。”凌息决定下次热潮哪怕自己辛苦忍耐些,也不能让男人死了,冲这厨艺他也得把人命留着。 在凌息即将把锅里的鱼汤吃完之际,他猛地记起做饭的人还没吃上一口呢。 心虚地瞅了瞅隐隐见到锅底的鱼汤,凌息砸吧两下嘴,回味软嫩的鱼肉,鲜美的鱼汤。 把最后一点鱼汤装碗,凌息盯着差不多半碗的鱼汤,琢磨要不加点水进去? “吃完饭我给你处理伤口。”凌息先声夺人转移话题。 霍琚一瞬不瞬盯着半碗鱼汤,直把凌息盯得眼神发飘,假笑着掏出几个水果,“生病期间不宜吃得太荤腥,得营养均衡,补充维生素c。” “果子我洗干净了,很新鲜你快吃,我待会儿过来收碗筷。”凌息撂下话溜之大吉。 望着少年动如脱兔的背影,霍琚揉揉眉心,感觉比练一上午的兵还累,目光顺势落在水灵灵的果子上,沾着水珠散发出丝丝清凉,使他食欲不开的胃口发生了点转变,伸手拿起一颗咬下去,酸甜可口,汁水丰盈。 少年刚刚一连串话他听不懂,但有一点没说错,果子的确新鲜。 把吃食端进屋,凌息拿起自制的斧头去砍树,屋里唯一的竹床塌了,昨晚重新垫高床脚凑合着睡,害他整夜不太敢翻身,今天他准备砍树做个木床,没有铁钉就用榫卯结构。 凌息拎着斧头在山林里寻找合适的木材,走走停停选了松木,拍了拍树干,“不好意思啊,逮着你一只羊薅毛,谁让你好使呢。” 松木是现代常见的家具木料,优缺点明显,缺点是比较软,耐久性差点,优点自然是价格相对便宜,且防潮防蛀。 凌息倒是想用橡木或者胡桃木、金丝楠木之类的,这不是没有吗。 斧头用木棍和石头组合,以植物纤维制作的绳子加固,特意挑选较为锋利的石头,经过打磨后威利不输真正的斧头。 环视一圈树周围的环境,凌息确定好这棵树倒的方向做了个标记,举起斧头从相反方向略高一点的位置劈砍,他的力气很大,动作非常熟练,没几下树木便倒了下去。 末世异变的动植物非常危险,攻击性很强,凌息拥有与之战斗的丰富经验,砍树跟砍菜一样容易。 “砰砰砰!”伴随一棵棵树倒下,山林里回荡开巨响,惊得鸟雀逃窜。 兽群瑟瑟发抖,听说最近山上来了个人类,一口一只小动物,可怕极了。 霍琚听到外面的动静,起先以为是山里的野兽在争夺地盘,后面越听越不对劲,搁下碗杵着木棍到外面瞧一眼,没见到少年的身影。 握住木棍的手不由收紧,面色冷寒,那小子该不会出事了吧。 第11章 霍琚望了眼响动传来的方向,与此地存在一定距离,他腿脚不便很难快速赶过去。 那小子若真陷入麻烦中,倒是有利于他,甭管对方来历,人一死其它皆成云烟。 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幽深的目光眺望一眼见不到底的山林,霍琚握住木棍的手紧了紧,调转脚步往屋里走。 “你吃完了?稍等一会儿我过去收拾碗筷。”少年轻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霍琚诧异回头,瞳孔震颤,身材高挑纤长的少年腰间别着一把粗制滥造的斧头,肩头扛着三棵大树,步履轻松地向竹屋走来。 如果具体一点形容霍琚此时的震撼,大概等于目睹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被少年掳上山的这些日子,霍琚自然察觉到少年的异常,姑且不谈别的,单说那不分白天黑夜的要法就不是正常人,何况期间两人肌肤相贴时,从少年身上传来的滚烫热度,刚开始频频使他发挥失常,深受打击。 而且,许多时候他总被少年牵引着失去理智,极致疯狂,那时的他们完全激发了野性,化身为两头野兽。 霍琚领教过过少年的身手,变化莫测且闻所未闻,包括他非同寻常的力量也有所察觉,但霍琚未曾想过,人类能够拥有这样巨大强悍的力量。 比起什么神秘组织培养的死士,少年更像是山中的精怪。 “轰隆——”凌息把木料放下,拍拍肩上的灰尘。 抬眸见男人正表情严肃地盯着自己,凌息疑惑挑眉:“干嘛?” 霍琚嘴唇嗫嚅,无数个问题拥挤向齿关,“你的名字。” 凌息反应过来,对哦,他们虽然有过深入交流,却未互通姓名,“凌息,你呢?” 霍琚稍稍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开口的瞬间顿了下,说:“我姓霍,家中未曾给我取名,我排行老大,都管我叫霍大郎。” 凌息呆了呆,想想霍大郎三个字,再看看男人丰神俊朗的脸,实在不搭。 好比当红顶流叫铁柱,栓子,狗蛋,违和感过于强烈。 农村貌似是有这个习惯,直接用家中排行代替名字,尤其女孩子,大娘二娘三娘。 “好,霍……”凌息张嘴发现自己吐不出“大郎”二字,因为他记起了潘金莲的名句。 “咳。”凌息憋住嘴角的笑意,“你年龄应该比我大,我叫你一声霍哥吧。” 少年唇角的笑自然没逃过霍琚的眼睛,不太明白他笑什么,“随你,我二十五。” 男人气势强悍,一身铜皮铁骨加重了他的威压,寻常人见到他早早吓得腿软,甚少有人能注意到他过分英俊的相貌,同样的,旁人会下意识认定他年纪不轻,二十五岁实在太过年轻。 凌息以为男人至少三十,并非对方相貌显老,而是气质沉稳,行事果决,丝毫没有二十出头年轻人的浮躁与犹豫。 “我十八。”遵循礼尚往来,凌息报上自己的年龄。 霍琚压低眉宇,原来不是看上去小,是真的小,他年长对方整整七岁。 自小带着弟弟妹妹长大的霍琚,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受伤的腿因为久站传来痛感,抽回霍琚的神志,不管凌息这个名字还是十八岁的年纪,皆可能是对方编的,他实在没必要产生愧疚感。 交换了姓名年龄,身形高大的男人重回屋内,凌息举起斧子开始处理木材,松树全身都是好东西,留着做燃料肥皂漱口水。 霍琚坐在窗前,注视少年在阳光下吭哧吭哧干活,他的动作利落熟练,挥动的手臂白皙胜雪,漂亮的肌肉线条隐藏着巨大的爆发力。 汗水如断线的珠子滴滴答答往下落,少年随意甩动脑袋,乌黑的短发随风飞舞,露出饱满的额头,汗珠飞溅,被斑斓的光线穿透,恍若一颗颗洒向四面八方的彩珠。 树上蝉鸣声阵阵,霍琚倏然喉咙干涩,眼前画面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少年居高临下,眼角晕开绯色,双手环住他的肩背,细碎的汗珠飞溅到他唇角。 少年灼热的指尖拂去那滴汗珠,眼睫低垂,露出那颗小小的痣,笑容惑人,“抱歉。”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当场叫霍琚发了狂,仿佛脱缰的野马,颠得凌息眼角的绯色被泪水浸润。 肩背的热度重回身体,霍琚抬手按住那个位置,懊恼自己青天白日满脑子这种事。 他应该感到耻辱,而不是坐在这儿回味。 伸手准备关掉窗户,手蓦地停在半空中,兴许太过炎热,林子里干活的少年除去上衣,大喇喇露着上半身。 霍琚如遭雷劈僵在原地,凭借他百步穿杨的优秀视力,看清了凌息身上斑驳的痕迹,被坎肩遮住的胸前,后背,侧腰,全留有他“到此一游”的罪证。 也是霍琚后背没长眼睛,否则他就该知晓凌息没比他手下留情多少。 他身上原本就有伤,凌息趁给他敷药的时候,迅速处理好爪子印,牙齿印,得亏霍琚看不见,否则凌息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的牙齿印是两个洞洞。 霍琚站在窗前许久才回魂儿,额角开始突突得疼,算了,眼不见心不烦,他还是躺会儿养伤吧。 近来消耗太大,霍琚躺上去一会儿就睡着了,听到脚步声靠近的瞬间睁开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真警觉。”凌息评价一句,对霍琚说:“起来,我给你处理一下胸前的伤。” “继续放任下去会拖垮你的身体。”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10节 “你是大夫?”霍琚扶着床沿起身,视线跟随忙里忙外的少年。 凌息摇摇脑袋,头也不抬地回答:“不是,我只会一点简单的急救知识。” “你认识草药,又会处理伤口,我以为你是大夫,或者出身杏林世家,毕竟普通人见我这副模样早吓死了。”霍琚一边观察凌息的表情,一边挪动到靠窗的椅子上。 凌息听出他的试探之意,勾了勾唇角,视线投向男人,“霍哥对我很好奇?” 霍琚坦言道:“自然好奇,你毫不商量将我掳走,我总该晓得你是哪座山头的。” 听人把自己比作山匪,凌息摸摸鼻尖,主动低头打商量:“抱歉,事出紧急,你有什么想要的,或者需要我替你做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尽量弥补你一二。” “弥补?”霍琚眸色沉了沉,按照世俗的观念,两个男人之间谈不上谁吃亏,总归生不出孩子,爽了就行。 即便眼前人外表再像哥儿,也是个实打实的男人,用不着他负责,可霍琚向往廉老将军夫妻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情,他认真思考过,只要证实凌息并非歹人,他会娶他。 然而,凌息这话处处透露出始乱终弃的意味,弥补之后两不相欠,再无瓜葛吗? 霍琚怎么忘了对方同他一样是男人,拥有男人的劣根性,这次是他,下次兴许就是别人。 “行啊,你帮我把伤治好。”霍琚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腿,“我本就身受重伤,如今因你伤势加重,你理应负责。” 回想自己把人泡水里,抵树上…… 确实不顾人死活。 凌息不假思索答应:“好。” 两人商量完,凌息正式开始给人清理伤口,“你的匕首借我用一下,我的骨刀不太行。” 霍琚征战十年,打过仗受过伤,知晓凌息要为他清创,没犹豫把匕首递过去。 凌息烧了开水,尽量消毒避免感染。 霍琚瞧凌息拿出一个块状物品,沾了水抹到手上,很快出了泡沫,泡沫细腻且密集,清水冲掉上面的泡沫,凌息的手似乎白了一点,一股淡淡的香味飘散。 不是猪胰子。 “这是什么?”霍琚头一次见,莫非是皇都时新的东西? “松香皂,我自己做的。”凌息没隐瞒,霍琚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两人长久在一块,这种事隐瞒不了,再者也没隐瞒的必要。 霍琚眼中闪过讶异,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凌息举着拿火烤过的匕首靠近他的伤口,“我没找到麻药,你忍着点。” 凌息的手很稳,下刀动作快狠准,丝毫不拖泥带水。 看得出男人能忍痛,但没想到这么能忍,凌息掀起眼帘,快速瞄了眼八风不动,面无表情,仿若屏蔽掉痛觉的男人,继续手上的动作。 凌息以为自己足够能忍,强中更有强中手啊。 清理干净创面,凌息拿出针线,霍琚额角渗出密密冷汗,唇色苍白:“你做什么?” “别怕,缝两针。”凌息本打算用羊肠线,可以直接吸收用不着拆线,可惜一时半会儿没找到羊,这伤口又不宜再拖下去,凑合着用普通线缝合吧。 凌息的话于霍琚而言闻所未闻,人又不是衣服,哪能坏了就用针线缝起来,他欲开口阻止,可瞧见少年认真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缝衣服的技术差没问题,只要缝合伤口的技术好就行,凌息瞧着针脚细密的缝合处,满意地点点头:“放心,根据我的经验不会留疤。” “你给别人缝过?”霍琚强装镇定,声音却透露出他的虚弱,观察少年的眼神始终锐利。 凌息开始收拾工具,轻描淡写道:“给我自己缝过。” 要是给别人缝,他干嘛把缝合技术练那么好,差不多得了。 霍琚锐利的目光渐渐转变为复杂,究竟何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需要自己缝伤口,而且,这种治疗方式他头一回见,凌息难道并非大盛子民? 处理好胸口的伤,凌息蹲下来研究腿。 凌息在学校学过基础急救知识,给自己缝伤完全是出任务多了逼的,他没学过医,不是医生,无法对霍琚的腿下定论。 “我治不了你的腿,得去找医……大夫。”凌息起身,果断决定:“明早就去。” 次日一早,雾气蒙蒙,站在分叉的小路口,凌息茫然四顾:“该往哪儿走?” 第12章 凌息打算独自进城给霍琚请一位大夫回来,却忘记自己压根儿不认识路,这里也不是科技发达的时代,可以随便在网络上查询到路线,何况他还语言不通,无法找人问路。 新手村的大门都没出,凌息便灰溜溜地回去了。 挠挠头,凌息懊恼自己贸然行事。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直接带病人去看大夫,但霍琚身上的伤口他刚给缝上,不宜进行长途跋涉,反复崩裂容易造成感染,若是情况加重,此处又没有抗生素,恐怕会一命呜呼。 “嗷呜。”见到凌息返回,附近狼群接二连三跑上前围着他打转,拿脑袋蹭蹭他的腿,一副大狗讨摸头的憨傻模样。 凌息雨露均沾地挨个摸头,艰难地从狼群中挤出去,身上沾了一身狼毛,“呸!” 嫌弃地吐掉唇边沾上的狼毛,凌息弯腰拍掉衣服上的,走到溪边洗干净双手,莫名有种养了一群哈士奇的错觉。 “不是告诉你们离这边远点吗,回狼山那边去。”凌息甩甩水珠,吩咐一群傻狼。 凌息担心这么多狼会吓到霍哥,不利于人养伤,同时也担心男人对狼群起杀心,最好就是互不打扰。 大灰从远处走来,嘴里叼着两只刚死的兔子,凌息走近一瞧,一张大叶子上堆满各类食物和草药,合着是来上供的。 凌息挼了把大灰的脑袋毛,“谢谢,以后不用准备食物,我自己会去找。” 大灰顺势在他手心蹭了蹭,凌息挑了一只大肥兔子和一些水果,分拣草药时发现一株没见过的,举起来看了看。 一只棕红色大狼吊着舌头走上前,可怜巴巴的嗷呜嗷呜叫,紧接着跟捅了鸡窝似的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声,凌息听得脑瓜子嗡嗡响。 “停!”凌息拉下脸,指着嗷得最厉害那只狼,“你来说。” 那只狼立刻激动地大喘气,“嗷嗷嗷嗷嗷!” 凌息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株草药,“你是说,它无意间吃到这株草药后,觉得舌头没了?” 猩红的长舌头挂在嘴巴外面,滴答滴答流着口水,显然对方的舌头不是真的没了,而是感觉不到了。 “多长时间了?”凌息问。 无意间吃下草药的狼暂时无法回答凌息的问题,依然由它的狼兄弟,那位话多的狼告知,凌息估摸过去半个小时了。 他让狼群先回狼山,等那只狼的舌头恢复知觉过来告诉他。 假如他的判断没错,这株草药极可能作为麻药使用。 得到一个新鲜玩意儿,凌息心情愉悦,冲散了那点郁闷。 大灰离开之前告诉他,今晚应该会下雨,凌息耸动鼻翼静静感受,山林中的湿度确实有些变化,空气逐渐沉重湿润。 夏季的雨一般下不长久,但往往疾风骤雨,来势汹汹,念及破破烂烂的竹屋,凌息加快脚步回去加固房屋,万一半夜大雨倾盆把竹屋冲塌了,他可不想成落汤鸡。 “咳咳咳——”屋内传来沉闷的咳嗽声。 凌息走到阶梯上的脚步微顿,加快速度推门而入,男人躺在缝缝补补继续使用的竹床上,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异常苍白,胸膛伴随咳嗽声起起伏伏,牵动伤口,一双英气的剑眉紧拧着,似乎正在隐忍巨大的痛楚。 自己离开前这人还是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烧起来了? 凌息大步走到床边,伸手一摸男人的额头,烫得像自己热潮快来时。 拉开衣襟查看伤口,缝合的伤口情况尚算不错,并没有恶化,凌息松了口气。 夏季炎热不利于伤口愈合,好在竹屋凉爽,不至于让人汗流浃背,滋生病菌。 来来回回换水给男人擦洗身体,又喂人喝下汤药,忙活一早上总算起了点成效,快晌午时男人体温开始下降,迷迷糊糊清醒了会儿。 “你不是出门了吗?”看到凌息忙前忙后的身影,霍琚以为自己病糊涂了。 凌息见他醒了,赶忙又喂他喝了一碗药,待人喝完才解释:“下山后发现自己不识路,也听不懂当地话就回来了。” 全然未觉自己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小的抱怨,像和家长告状的小朋友。 霍琚心口无端像被毛茸茸的小爪子戳了下,冷硬的面庞柔和几分,昏沉间说:“下次我带你去。” 金灿灿的阳光照射进屋内,将坐在凳子上的身影拉得很长,凌息端着药碗嘴巴微张,眼睛一错不错盯着重新睡去的男人,半晌收回视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喃喃自语:“我眼光果然很好。” 男人的相貌即使放在新人类中也相当出挑,何况在穷乡僻壤,凌息单手托腮,笃定自己走了大运,绝对不能让人跑了。 由于工具不趁手,做木床的速度比较慢,因为晚上大概率会下雨,凌息当前第一要务是加固房屋。 提起自制的斧头进山,边走边啃果子,眼睛不忘环顾四周寻觅合适的材料,留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几,他不打算砍竹子,直接找坚实的木料和大叶片。 竹屋到了晚上伸手不见五指,当然,凌息与寻常人不同,他的夜视能力非常出色,透过屋顶的破洞可以欣赏星云密布的天空,放在某些人眼里或许是一种浪漫,然而这种浪漫即将在雨夜变成灾难,凌息得尽快把破洞补上。 用藤蔓捆了一堆状似棕榈叶的叶片回去,接着砍了几棵杉树,雪白的手臂泛起薄红,汗水沾湿额发,凌息干脆将身上的坎肩扔到一旁,掬起一捧水泼到脸上,凉凉的溪水短暂缓解身上热意,吐出的气息好似自沸水中升腾。 他的热潮期并未彻底结束,好在不似前几日严重,身上的不适渐渐缓解,但剧烈运动后燥热又会席卷一二。 想到病歪歪躺在床上的男人,凌息情不自禁叹气,得快点把人治好,下次热潮来时,再这么不上不下,他怕控制不住自己搞出人命。 太阳烘烤着凌息的后背,烫得他一度怀疑自己的背烧起来了,得亏他身体强健不怕晒伤,就是坐在房顶上铺叶子热汗淋漓,恨不得马上跳进河里泡一泡。 大叶片倒着排列在屋顶上,层叠缠绕,难度技巧倒是没什么,只不过比较费腰,需要持续弓背弯腰,铺好最后一片,凌息猛地站直身子,猝不及防感觉腰背一阵酸痛,控制不住面部表情龇牙咧嘴。 坐在屋顶缓了会儿才下去,凌息进屋检查有没有漏网之鱼,他铺得又厚又密,暂时没找到漏洞。 “满头汗,干嘛去了?”嘶哑的男声骤然响起。 凌息回头见床上的人正睁着眼看他,也不晓得何时醒的。 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踏步进屋的动作一顿,往后退了好几步,“晚上可能要下雨,我在修补屋顶,身上脏就不进去了。” 霍琚神色诧异,早上忙前忙后照顾自己,下午又马不停蹄修补房屋,仔细观察,少年白皙的皮肤布满灰尘,手臂上清晰可见几处擦伤,腰腹间隐隐残留一条红痕,大概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造成的。 火红的夕阳爬上少年袒-露的上半身,美得惊心动魄,宛如烈烈火光中盛放的白色玫瑰。 凌息没听到男人的声音,以为对方又昏睡过去,喝了碗水后打算继续干活,屋内突然传来男人的问话声:“你怎么又不穿衣服?” “热。”凌息实在不明白他俩都是深入交流过的关系了,为什么对方还会在意他穿不穿衣服,山里除了他俩又没有旁人。 提到衣服凌息方向一转,将今天收回来的皮子从窗户放到屋内桌子上,“我鞣制了一些皮子,你身上那件衣服反复洗也不方便,你自己挑选些喜欢的做两身换洗吧。” 凌息又把一个藤蔓做的小框放桌上,里面放着他自己打磨的骨针,搓的细绳等工具,包括从霍家借的针线,“我做的衣服估计你看不上。” 霍琚确实欣赏不了他做的衣服,“好,多谢。” 凌息摆摆手拿着斧头去处理砍回来的杉木,霍琚凝望少年清瘦颀长的背影,思绪万千,少年人的躯体尚未完全长成男人的模样,却早早有了承担一切的力量。 撑着虚弱的身体挪动到桌前,霍琚拿起那些东西一一翻看,对于一个年仅十八的少年而言,凌息懂的着实太多,不仅是识别草药,鞣制皮子,打猎修补房屋这些小事,更重要的是,凌息时不时透露出的奇思,比如把伤口缝起来,比如凌息制作的生火工具…… 之前霍琚怀疑凌息是有心之人派来暗杀他的,后来又怀疑凌息是它国细作,但无论哪一种都不像,凌息太过坦然,在霍琚面前毫不遮掩,大喇喇展示自己的能力,完全不担心霍琚学去。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11节 假如,凌息身份背景干净,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白捡了一位未出世的奇才? 若能让凌息为自己所用,为大盛所用,此人是否能为天下百姓带来福祉? 这个念头稍稍一动,霍琚便觉热血沸腾,心潮澎湃,理智使他强行镇定,不可冒进,不可冲动,他有时间慢慢观察。 外面霹雳乓啷,霍琚坐在椅子上动作娴熟地穿针引线。 他的相貌生得英俊威武,与村里清丽可人的哥儿毫不沾边,加上他高大伟岸,一米九七的身形,哪怕是瞎子也不会把他认作女人或者哥儿。 但就是如此具有男子气概的霍琚,未当兵前在村里有个人尽皆知的秘密,他的绣活极好,多少老哥儿老妇人拍马莫及,赵秀娟经常拿他的绣活进县城换银子,告诉卖家是她女儿绣的,对方往往赞不绝口让赵秀娟很有面子,实际上村里人对霍琚指指点点,骂他娘们儿唧唧。 霍琚多年未做过衣服一时手生,但刻进骨血中的记忆哪有那么容易消除,做几下很快便记了起来,并且动作越发熟练。 等凌息忙得差不多,经过窗前瞅见男人手拿绣花针面无表情地穿针引线,整个人愣在原地,画面冲击力太大,以至于他脱口而出:“这就是传说中的男妈妈吗!?” 第13章 “什么?”霍琚听力过人,却不太懂凌息话中意思。 “没什么,你还病着,用不着这么着急吧。”凌息眼神有一瞬的飘忽,立马转移话题。 “没事,热症已经退下去了。”霍琚同凌息说话时,手上动作仍未停。 凌息看得咋舌,视线在男人并不纤细的手上驻足,这显然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很符合霍琚习武之人的身份,使刀枪棍棒虎虎生威在常理之中,但拿绣花针得心应手反差感确实强烈。 霍琚英气的眉微不可查地拢了下,断定凌息心中对自己生厌,总归逃不过那些男不男女不女的想法。 从前霍琚在村中听过太多这类言论,本不欲同凌息计较,奈何对方的眼珠子跟黏在他身上一样,久到叫人烦躁,“看够没有?” 即使压着怒火,抬眸间仍泄出一丝不爽,极快被凌息捕捉到。 凌息不明所以,缝衣服缝出火气来了是怎么回事? “我看久了你不高兴吗?我第一次见人手工缝衣服比机器还精密,太厉害了,我要是有你一半本事也不用穿这么简陋的衣服,之前你煮鱼的厨艺也特别棒。”凌息说着说着眼睛逐渐发光。 霍哥厨艺好,又会针线活,岂不正是传说中的贤妻良母!自己主外,霍哥主内,搭伙一起生活还互补,简直不要太完美。 凌息沉浸在自己世界中,霍琚愕然地睁大眼睛,他以为会一如既往迎来嘲讽奚落,却被兜头撒下一捧鲜花,凌息的神情和言语诚挚纯澈,以至于他无法怀疑少年的真心。 男人嗓音低哑,迟疑地询问:“你……不觉得男人做针线活娘们儿恶心吗?” “啊?”凌息被霍琚的声音拉回现实,费解地挑起眉毛,“能够熟练掌握任何一门技术都值得称颂,必定下过苦功夫,凭自己本事学会的东西没人有资格说三道四。” “而且,技术本身没有性别之分,单看谁能掌握,能者居之罢了。” 凌息一番话振聋发聩,霍琚怔然地望着站窗外的少年,随意洒脱的模样宛如一阵自由的风。 也就是霍琚生在这个时代,如果生在现代,男性服装设计师遍地走,他非但不会被嘲笑,还会凭借一骑绝尘的手工技术声名鹊起。 用脚指头猜也能猜到,霍琚娴熟的针线活非一朝一夕能练出来,小时候恐怕没少被村里的男孩子排挤讥讽。 凌息幼时曾因表露出优秀的学习天赋经常受到老师表扬,渐渐同学们开始排挤他,造谣他给老师打小报告说他是叛徒,有时候小孩子的恶意就是这么简单直白,哪怕你什么也没做。 “不招人妒是庸才,强者从不回头,看他们一眼都是给他们脸了。”凌息处理被孤立的办法就是一直优秀下去,既然看不惯老师表扬他,那就多看看,总有一天会习惯的,至于改变自己,让自己去适应别人,那是不可能的。 绣花针扎到手指,疼痛唤回霍琚的神志,少年张扬的笑容反复在他脑中回放,霍琚唇角上扬,低声喃喃:“人不轻狂枉少年。” . 勉强赶在大雨落下前加固好房屋,可惜没来得及把新床做好,主要还是工具不趁手,凌息决定之后多做些工具备着。 山林中的雨来势汹汹,狂风大作,眨眼间遮天蔽日,黑云压顶,竹屋中一片漆黑,空气弥漫开水汽,窗户即便关上也被风雨刮得啪啪作响,动静大得像要把房子拆了。 凌息蹲在堂屋里用自己制作的弓弦生火,一开始他打算找打火石,也就是燧石,通常在河边和山洞里能看见,然而他第一时间被河里的鱼儿吸引走了全部心神。 深山的鱼儿懒洋洋地在河水里游动,阳光照射下河水清澈见底,水草轻柔地舞动,时间仿佛瞬间慢下来,凌息恍惚间错觉这里的鱼儿在颐养天年。 然后他这个不速之客便心狠手辣地大杀四方,狠狠饱餐一顿,由于太久没吃过如此新鲜的肉类,起初凌息压根儿没生火的念头,直接吃生鱼片,深山中无人问津,溪水甘甜,鱼肉鲜美,不仅没有腥味,反倒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凌息一个从美食荒漠的末世来的土包子,哪里吃过这种好东西,头两天愣是驻扎在河边不肯走,待到晚上冷风吹过,湿漉漉的衣服贴在皮肤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才猛然记起生火的事。 夜晚降临,四周除了一双双冒绿光的狼眼睛,没别的照明,凌息随手找了两根干木柴开始钻木取火,办法可行就是费手,时间成本过高,为了防止火堆熄灭,凌息特意采用十字星条火堆,将四根木头抵靠在一起互相传热,火种更容易保存。 后背靠在大灰腹部,衣服架在火堆旁烘烤,凌息抬头仰望星辰密布,耳边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混杂着潺潺流水声,格外惬意。 眼皮逐渐沉重,不知不觉陷入梦乡。 次日清晨穿上早已烘干的衣衫,凌息为了自己手心和时间效率着想,决定做一个弓弦钻,做法简单费不了多少事。 首先需要一根钻轴、一块钻版、一块垫板、以及一根手握的棍子和绳子。 在树木茂密的山林里最不缺的便是木材,至于绳子,凌息取了植物纤维手搓成绳,除去植物纤维,动物的筋也可以做绳子而且更为结实,只可惜难以得到。 准备好即将用到的材料,凌息拿起骨刀开始修整钻轴,将它修直、修圆、修光滑,吹掉上面的木屑观察一下没问题后把钻轴顶端削尖。 大灰趴在凌息旁边睡觉,几头小狼好奇地仰着脑袋眼巴巴盯着凌息的动作,偶尔有木屑飞落在它们鼻尖,痒得小狼们接连打起喷嚏,“嗷呜嗷呜”的哼唧声满是奶味儿。 “呼,好啦。”凌息将钻轴绕在弦上,满意地点点头,准备检验自己的成品如何。 一颗颗狼脑袋凑到那根奇怪的木棍棍前,只见横着的木棍棍被前后推拉,几次后居然冒起了烟,旁边干燥的树叶迅速引燃,火焰腾的一下凭空出现。 众狼齐齐瞪大了眼睛,甚至有狼因为靠得太近,胡须被火苗燎卷了,吓得它嗷嗷大叫张皇失措拿大爪子拍打鼻子。 老大会仙法! 狼群望向凌息的目光霎时充满崇敬。 “嘶——”火苗燎到指尖,灼痛感拉回凌息思绪。 火光照亮黑漆漆的堂屋,驱走雨夜一丝寒凉。 凌息在山林里摘了些野菜,与鱼汤一同煮了,他的厨艺一般,勉强弄熟吃了不拉肚子就行。 大雨倾盆冲刷着屋顶,凌息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却也知若无这一隅破屋遮蔽,日子会过得多艰难。 火光映照在凌息清俊的面庞上,眸光潋滟,似有万千思绪流动。 不知道这儿的房子贵不贵。 晚饭做好,凌息进屋去叫人才发现男人再次发起了高热,牙关紧咬极力忍耐着疼痛。 视线扫过男人攥紧的拳头,凌息眸色一凝手探上对方结实的小腿,经络凸起,硬得像石头,难怪疼得这么厉害。 竹屋不抗潮,外面又下着暴雨,霍琚的腿伤本就未来得及医治,碰上这种天气实属伤口上撒盐。 随便找了个破碗做油灯,油是凌息储存的动物油脂,灯芯用灯芯草捻成,现在山里特别多。 凌息非常大款地点了好几碗灯,主屋立刻亮如白昼,霍琚苍白如纸的脸顺势清晰映入眼帘,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伸手一摸,凉得沁人。 烧了热水给霍琚敷腿,期间凌息抽空瞅了眼男人被他撕得所剩无几的里衣布料,之前被他撕过包扎男人的伤口,刚刚再度被撕下一截,想想对方保守的性格,估计又得拿眼刀子盯他了。 “哎——”凌息叹了口气,微垂下巴的同时目光落到男人病恹恹也遮挡不住的俊脸上,胸中郁气顷刻散了点。 顺沿突出的喉结往下,宽阔厚实的肩背,结实的胸肌,整齐排列的腹肌一样不落,凌息记得他流连过好几次男人的鲨鱼肌。 “咕咚。”凌息吞咽一口唾沫,四周温度莫名开始上升。 他的格斗能力数一数二,身上却没太多特别明显的肌肉,他的教练说应该是体质原因不太容易练出肌肉,等成年后会好一些。 凌息现在十八岁,已经成年,身上依然练不出这种令人血脉偾张的肌肉。 肌肉放松状态下是柔软的,运动后才会变结实,那四天里凌息对此深有体悟。 替人擦干净脸上的汗水,凌息经过一秒钟的思想斗阵,将布料扔进水里再次拧干,顺着脖子向四面八方擦。 霍琚迷迷糊糊中身体疼痛难忍,期间伴随好似要将他烧灼的热意和羽毛轻抚般的痒意,前两者咬牙可以忍耐,最后一种则叫人抓心挠肝的烦躁。 奈何他眼皮千斤重,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自然不晓得某人帮他把身体擦了个遍。 三天后大雨终于停歇,由于雨下个不停,凌息冒雨跑出来挖了个排水渠,否则他俩真要被雨水淹了,到时候只能住山洞去。 “你的伤愈合得好快。”凌息再次给男人检查胸前伤口,新肉已经长起来,身上其它小伤更是结痂脱壳,有的甚至除了肤色差,完全看不出受过伤。 大雨下了三天,霍琚发烧反反复复烧了三天,好在病情慢慢稳定下来,今天彻底不再发热,身体也有了力气,他清晰感觉到自己情况在转好。 换完药霍琚穿上外衫,里衣已经彻底报废,不得已只穿一件外衫,亏得是夏日。 穷到没里衣穿,霍琚多少年没体验过了。 “嗯,我自幼受伤便比旁人恢复得快。”若非如此,怕是早已命丧黄泉。 霍琚坦言,浓黑的眼睫下眸色深深。 他的确打小身体恢复能力便惊人,但这般重的伤放往常能不能愈合还另说,能够恢复得如此快恰恰说明凌息的办法有用,缝合伤口并非天方夜谭,而是切实有效的法子,假如普及到军营,是否可以减少伤亡。 凌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恢复速度虽然不及自己,却也远超普通人类,怪不得能带伤跟自己不眠不休折腾四天。 霍琚按捺下心中希冀,语气寻常道:“我感觉好多了,明早同你去一趟县城,得买些东西。” 进县城,买东西。 岂不是能吃到好多好吃的! 凌息眼睛歘地亮得像两盏聚光灯,内心充满幻想与期待,然而他忘了,自己兜比脸都干净。 第14章 寅时天光未明,凌息睁开了眼睛,今天他们要进县城得早早起床。 掀开身上薄薄的皮毯子,凌息打着哈欠伸腿寻摸鞋子,他成日在山里上蹿下跳尤其费鞋子,配着嫁衣那双鞋早已穿坏,现下脚上穿的是自己编的草鞋,正适合这个季节不会闷脚。 凌息视力极佳,黑暗中行动自如,向来没有开灯的习惯,到了此处亦是如此,自然而然地准确拿起衣物换上。 “穿桌上那身吧。”刚苏醒略微低哑的男音自身后响起。 凌息换衣服的动作停顿,偏头看向床榻,“你醒啦。” “嗯。”霍琚坐起来,乌发如墨垂落身前,遮挡住半边胸膛,长睫低敛,宛如蓄势待发的雄狮。 屋内光线昏暗,换做旁人怕是连人在哪儿都看不清,可凌息不同,他的眼瞳有一瞬地扩张,将无边风光尽收眼底,喉结滚动,呼吸频率乱了。 霍琚敏锐察觉凌息的目光和呼吸变化,脑中闪过荒唐的念头,凌息该不会夜能视物吧? 纵然凌息身上疑点重重,霍琚也不会把人当鬼神精怪,顶多猜测他学过奇门遁甲,会些玄妙之术。 于是这个念头钻出的瞬间便被霍琚驱散,习武之人五感异于常人,凌息功夫厉害五感自然更为灵敏。 “哇,竟然刚好合身。”凌息惊叹的声音打断霍琚沉思。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12节 凌息摸到细密的针脚,款式在短褐基础款上做了改动,中袖斜襟上衣搭配过膝短裤,还给做了一条缀有漂亮羽毛的腰带。 霍琚并非简单的把几块皮子缝到一起,而是具有自己设计思路,考虑过穿他人的需求。 对比给凌息做的衣物,霍琚给自己做的衣物趋于保守,同别的猎户打扮相似,经过这段时间观察,他发现凌息思维跳脱,不拘一格,也很怕热,必定不会喜欢长袖长裤。 “谢谢!”凌息迫不及待换上新衣服,走到霍琚面前好兄弟般抱了抱他。 少年的拥抱来得快去得也快,霍琚甚至没来得及细细体会,人便同一阵风般离开了,独留他坐在床边慢慢红了耳朵。 还是年纪轻,做事随心所欲不考虑影响。 霍琚腿脚不方便,动作自然慢上许多,待他洗漱完毕用小灶煎了几个鸟蛋,煮了一锅蘑菇汤。 近日接连下雨,雨过天晴正是采摘蘑菇的好时候,凌息采了一大框回来,吃不完的准备晒干保存,煮汤时放一点进去可以增鲜。 忙活完霍琚才注意到四周没凌息的身影,放下碗筷朝外去寻人,“凌息。” 清晨山间雾气浓重,耳边三五不时传来鸟鸣,仔细聆听能够听见远处瀑布倾落的声响,周遭能见度很低,霍琚犹豫要不要在附近找一找人。 “早饭好了吗?”一道修长的身影破开浓雾,像只欢快的鸟雀扑腾着翅膀回巢。 “嗯。”霍琚见着人没多问他大清早跑哪儿去了,转身正要进屋,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忽然塞进他怀里。 他定睛一瞧,瞳孔微微颤动,半晌找回声音,“这是……拐杖?” 凌息站在屋檐下跟小动物似的抖掉身上沾染的水汽,稍微长长到后颈的黑发被他晃得炸起来,毛茸茸软乎乎,给他平添一丝稚气。 “对呀,赶时间做得有点粗糙,回来再给你修整一下。”凌息耸动鼻翼,嗅到屋内食物的香味,口腔中唾液止不住分泌,全然没注意到男人望向他的眼神有多么复杂。 “早餐是煎蛋和蘑菇吗?好香啊。”凌息嘴上说着,朝屋里走的脚步半点不比嘴慢。 紧绷的表情逐渐在男人脸上破功,每当他认为少年心思深沉,对方便会以行动打破他的揣测。 手中带着凉意的拐杖已经染上他的体温,他为凌息做衣服是为感谢少年那番话,凌息收到衣服立刻给他做了个拐杖,投桃报李,你来我往,什么时候是个头。 . 听说邻水村距离县城得走一个时辰,凌息脑中一换算,两个小时。 “我没问题,你肯定不行。”凌息视线落在霍琚腿上。 何况霍琚身上的伤情刚转好,来回一折腾岂不是白费功夫。 “慢点走没事。”霍琚神情淡然,目光坚毅,打从心底里认为自己能行。 凌息盯着他思索半秒,“我背你吧。” 霍琚闻言下意识皱紧眉头,扫视凌息哪怕有一米八,却格外纤细单薄的骨架,他怀疑自己能直接压死对方。 “不必。” “用不着跟我客气,咱们早点到县城可以多逛逛。”凌息以为他害羞,走到男人前方弯腰,还对人勾了勾手,“快上来。” 霍琚的眉头紧得可以夹死苍蝇,全身上下写满拒绝:“我太沉了。” 凌息不以为意,转头粲然一笑,“你忘记我一次性扛三棵树回家不成问题了?” “再不上来,我要公主抱了。”凌息作势威胁道。 霍琚听不懂“公主抱”是什么,但瞧着凌息蕴藏坏笑的凤眼,有种不祥的预感,小心翼翼趴上少年后背。 起先他绷着身子不敢放实,凌息轻轻松松背起人,安慰道:“放轻松,抱紧我。” 青天白日,非常正常的一句话,倏然令霍琚耳朵烧灼,胸口一颗心咚咚狂跳。 当时霍琚浑身都有伤口,无法在温泉里久待,两人上岸后,凌息将霍琚推到一个简陋的秋千上坐下,紧接着长腿一跨,秋千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摇晃。 即使已经二十五岁,在军中听过一些荤.段子,却未有过实践经验,初试.云.雨就玩这么刺激的,霍琚全身僵硬成石雕,双手不知该抓住两旁秋千绳,还是少年劲瘦的腰。 凌息潮湿滚烫的手抚过男人的脸,指腹摩挲他英气的五官,俯身在他耳畔,吐息缱绻,“放轻松,抱紧我。” 凉风吹散霍琚周身燥热,他趴在凌息背上,两人靠得这么近,但凡他有点变化,少年都能察觉到,幸亏自己心性沉稳没有造成尴尬。 那几天的事情霍琚刻意没再去想,现在随意一个片段跳出来,皆令他难以置信,恍若大梦一场。 目光垂落在眼前人雪白的后颈,他记得自己曾在上面落下过炙热的吻。 霍琚陡然收回视线,暗恼自己龌龊的心思,如此行径,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为了转移注意力,霍琚扭头欣赏路旁风景,这一看不得了,怪说怎么有点冷。 凌息奔跑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点? “你跑这么快……”霍琚张嘴一句话没说完就吃了一嘴风。 “啊?”凌息没听清,发出疑问。 霍琚倾身贴近他耳朵,开口时气流扫过凌息耳廓,估计为了听清男人的问话,他下意识扭头,两人唇锋猝不及防相擦。 霍琚瞳孔颤动,短暂碰触的地方像有电流窜过,酥酥麻麻,痒到心头。 凌息反应平平,好像没有发现两人亲到了,“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霍琚阴沉着脸错开视线。 烦躁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对方却是个云淡风轻的情场老手。 . 凌息速度果然快,到县城仅仅花了半个时辰。 守门的官兵检查两人的背篓,得知他们进城看病便放人进去了。 “若是进城做买卖需要交两文钱。”霍琚解释道。 凌息点点头,搀扶着他的同时脑袋好奇地转动,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凌息立马捕捉到属于食物的香气,津液在口腔内不住分泌。 “包子,皮薄馅大的包子嘞。” “馄饨,客人来碗馄饨吧,保管味道鲜美。” 耳朵里塞满各式叫卖声,虽然听不懂,但不妨碍凌息看得眼冒精光,恨不得每样各来一份。 早市鱼龙混杂,摩肩接踵,稍不注意就能被人偷了钱袋。 “喂,小孩儿。”凌息突然伸手拎住跑过他身旁的男孩儿后衣领。 男孩儿目测七八岁,衣服上全是补丁,小脸脏兮兮的,被凌息拎住后衣领非但不害怕,竟还理直气壮地大喊:“放开我,来人呀,有人偷小孩儿啦!” 这小子人小小一只,嗓门异常嘹亮,他一喊,四面八方男女老少齐刷刷把目光投向凌息。 凌息气笑了,压根儿不吃男孩儿这一套,径直伸手往人衣服里一掏,速度快得叫人反应不过来,一个绣着花样的粉色钱袋展露在众人面前。 男孩儿大惊失色,回过神使劲儿挣脱凌息的钳制试图逃跑,奈何凌息力气太大,他差点把衣服撕破也没能逃脱。 “啊!我的钱袋!”身穿淡粉色罗裙的姑娘惊呼。 她模样不大,约莫十四五,手上提着买菜的篮子,腕间露出款式秀气的金镯子,衣着打扮不俗,应当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姑娘跑到凌息面前,眼角噙着泪水,她丝毫没发现自己丢了钱袋,若是回去被夫人知道,必定少不了一顿责骂。 她仰头打量眼前人,呼吸骤然一滞,面颊染上红霞,好俊美的公子。 余光继而瞥到高大伟岸的男人,杵着拐杖形容憔悴,脸色苍白,依然难掩其风姿,英俊得好似画本子中的人物。 他们二人站到一块儿,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一对,般配极了。 少女心思刚升起,瞬间粉碎成泡沫,替她抢回钱袋的必定是位小哥儿了,也是,长得这般好看,不太可能是汉子。 “这位夫郎,太谢谢您了,否则我回去定然无法交差,小女子名唤红缨,家住附近永平巷,哥哥在合宴酒楼后厨做学徒,往后若有用得上小女子的地方,尽管上合宴酒楼寻家兄。” 凌息茫然转头问霍琚,“她在说什么?” 霍琚看出小姑娘眼中的爱慕,莫名心里有点不舒坦,言简意赅地翻译:“她说谢谢你。” “你没骗我吧?她说了那么多句。”凌息狐疑地注视男人。 霍琚气定神闲,半点不心虚,“没有。” 凌息半信半疑,打定主意早点学会当地方言,对霍琚道:“你问问她要怎么处置这小孩儿。” 霍琚冷着脸问了,红缨为难地看了看瘦瘦小小的孩子,“算了吧,还是个孩子。” 被凌息放下,男孩儿脚一蹬就跑了,跑出一段路还不忘转身冲他们做鬼脸。 凌息磨了磨后槽牙,拳头硬了。 耽误一段时间,待两人赶到医馆,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 凌息忽然将斜挎在身上的包塞给霍琚,“待会儿你问问他们收不收。” 霍琚从包里拿出明显经过炮制的草药,眸光闪了闪,“你会炮制药材?” “会一点简单的。”凌息实话实说,假如换成灵芝人参啥的,他可不敢动手。 “这是……”霍琚毫无预兆翻出几只毒蝎子,面色蓦地冷沉,这人胆子真不是一般大。 两人间气氛正凝滞,门口猛地闯入一波人高声命令:“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大夫叫出来!” 为首之人腰间佩刀,神色肃穆,吓得医馆内排队的老百姓瑟瑟发抖,拔腿就跑。 霍琚扫过男人腰间佩刀上的印记,身体往后靠了靠,将自己隐于黑暗,漆黑的眼瞳暗涛汹涌。 宁王的人来如此偏僻的地方做什么? 难道是来找他的? 霍琚心中仿佛被扔下一块巨石,转眼沉入湖底。 腰侧被人捅了捅,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清朗的嗓音骤然将他拉回人间。 “霍哥,我咋突然能听懂他们说话了?” 第15章 霍琚望进少年干净的眼眸中,确定没拿他开涮,一时无言。 凌息眨巴眨巴眼睛,不太理解男人为何会露出这种表情,他也很震惊好吧,原来霍哥并非这里唯一跟自己语言相通的人,同时也意味着他们没可能是老乡。 两人大眼瞪小眼之际,人高马大的男人们动作迅速地带走几位双腿打颤的老者,一看便知经过特殊训练。 等人离开后,人群骚动窃窃私语,讨论起刚才那帮壮汉究竟是何方神圣,比刘员外家的纨绔少爷还霸道。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13节 “他们好像说的是官话,指不定是皇都来的官老爷,咱们可惹不起嘞。” “对对对,我听着也像是官话,从前我随东家接待皇都来的货商,他们说话就像这样。” “可不得了,你们方才瞧见没?腰上别着刀呢,那么长一把,砍人脑袋还不跟砍瓜切菜似的方便。” 众人闻言面露惊恐,不约而同开始担心起医馆几位老大夫,他们可是县城医术数一数二的大夫,若是回不来往后大家上哪儿治病去。 即使听不懂,凌息也能清晰感受到躁动不安的气氛,都是平头老百姓鲜少遇到这种场面,尤其刚才被带走的几位老者,应当个个医术精湛,放现代怎么也是专家级别,强行被人带走愣是不敢吱一声。 从前从书中知晓古时候阶级观念重,真到身临其中才切实体会到什么叫命如草芥。 霍琚注意到身旁人气息逐渐变得深沉,微微侧过头询问:“怎么了?” 凌息轻轻摇头,转移话题,“老大夫被带走了,我们要不要换家医馆看病?” “不必。”霍琚猜测全县城医术精湛的大夫恐怕都被宁王的人带走了,行事这般慌忙,急需大夫之人恐怕与宁王息息相关,或者正是宁王本人。 “我们如今只有柳大夫还在,二位可要看诊?”药童赔着笑上前询问霍琚他们。 凌息望了眼坐在一旁等候的老头儿老太,让霍琚问:“用不着排队,立马就能看上?” 药童连连点头,“对的,柳大夫空着呢。” 估计看出两人的疑惑,药童主动解释:“他们都是王大夫的病人,王大夫上刘员外家去了,没个把时辰回不来。” 凌息恍然大悟,原来是专家号,回头与霍琚对视一眼,看吗? 念及方才出现的那群人,纵然不清楚宁王到此的目的,霍琚还是决定早点回村,若是撞上难保不会出岔子。 “看吧。” 凌息伸手搀扶起男人,打算背他进去,霍琚意识到少年的意图,立刻摆手,“我自己来。” “哦。”凌息见他娴熟地杵着拐杖随药童进里间,背影透出一丝狼狈,纳闷儿地挠挠后脑勺。 待凌息走进里间,第一眼瞧见的并非柳大夫的模样,而是柳大夫纸上的乌龟,视线往上挪动,一张稍显稚气的脸映入眼帘。 圆脸,杏眼,专心致志画乌龟时两腮微鼓,赫然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儿,难怪外面那么多人宁愿干等王大夫回来,也不愿意进来找柳大夫看病。 “你你你……你们是来找我治病的?”柳大夫听药童一说,激动地把那张乌龟塞进衣服里,站起身亲自拉开椅子。 “坐坐坐。” 柳大夫双眼放光,脸颊泛红,态度极为殷勤,饶是凌息深知不可以貌取人,这会儿也有点打退堂鼓。 反观霍琚,作为病人本人,气定神闲地坐下,伸出手放到脉枕上。 柳大夫搓搓手将手指放上男人手腕,“嗯?” 遽然瞪大眼睛,“你没有脉搏!” 外行人霍琚沉默无言,拿起柳大夫的手替他挪了挪位置,“你切错位置了。” 作为大夫居然连切脉都不会,凌息忍不住开口:“要不我们还是换一家医馆吧。” 没等霍琚回答,柳大夫凄惨嚎叫:“别!你们一走,我这个月就开不了张了!” 得嘞,月底了还没开过张,足以见得柳大夫医术多堪忧。 如果之前是商量,此时此刻凌息的语气就是笃定,“我觉得来时路过那家医馆瞧着不错。” “我真的会治病,要不这样,我不收你们诊金,你们只出些药钱就行。”柳大夫歘的一下站起来挡住二人去路。 凌息眼神狐疑,心下盘算,霍哥有十五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看病吃药。 霍琚比凌息清楚治病多费钱,十五两在普通百姓眼中算得上巨款,可一旦吃上药,这银子就跟流水似的,眨眼消失无踪。 此人虽看着面嫩,行事不着调,却也是扬春堂的大夫,扬春堂乃县城最大的医馆,自然不会使用草菅人命的庸医,顶多吃了药不见效。 “快快快,我给你把把脉。”柳大夫显然是个上杆爬的高手,拉着霍琚的手腕按在脉枕上,仔仔细细切脉。 “嗯?”柳大夫眉毛高挑,眼珠子咕噜噜转动,噘噘嘴巴,表情十分丰富。 凌息怀疑柳大夫是个未成年,别是扬春堂的关系户,看病整得跟过家家一样。 切完脉柳大夫长长叹了口气,神情凝重,一副霍琚得了绝症的模样。 哪怕知晓对方不靠谱,二人也被他唬了一下。 柳大夫带着婴儿肥的脸严肃正经,语重心长地开口:“你积病甚多,沉疴难愈,如此情况下还耽于风月,不是嫌命长就是想马上风。” 一番话说完,又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拿起毛笔开方子,“亏得你底子好,否则早是那黄泉路上鬼,往后须得修身养性,禁房事三月,如若不然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笔走龙蛇地写完方子,朝霍琚面前一拍。 今年二十五,已经可以当爹的霍琚被一个小少年教训纵欲过度,实在丢脸,若非偏黑的肤色替他遮挡,恐怕所有人都将透过他通红的脸知晓他有多臊得慌。 霍琚没注意他身后有个难兄难弟,只不过比起他的害臊,凌息更多的是心虚。 果然人不可貌相,别看柳大夫面嫩不靠谱,戳人心窝子一戳一个准,虽然听不懂咬文嚼字,但嫌命长和马上风还是懂的。 “咳——”霍琚清清嗓子,压下脸上热意,“今日来,主要想看看我的腿。” 柳大夫闻言来了兴趣,卷起霍琚裤管仔细检查,神情比之前更为沉重。 “你这腿不好治,就是秦大夫在也不能保证治好。”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霍琚,“这腿从前应该伤过吧。” 霍琚眸光微敛,有点诧异对方能看出,“嗯。” “那就对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反反复复可不就废了吗。”柳大夫直言。 “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吗?”凌息不是专业的医生,但霍琚的腿搁现代一个手术就能解决,所以他完全没想过会治不好。 “自然不是,治肯定能治,就是恢复原样的可能不大,而且银钱花费不少。”柳大夫打量二人衣着,估摸是猎户,猎户虽然比农家子赚钱,但要想拿出这笔治疗费也不容易,大多人都会选择放弃。 霍琚视线落到腿上,他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但治愈的希望不大,又需要大笔银钱,以他目前的处境,放弃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于他而言更重要的事是躲避追杀活下来。 “走……” “可能不大,但还是有可能的对吧?”铿锵有力的声音骤然打断霍琚的话。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身形颀长的少年。 柳大夫怔了怔,受凌息气势影响,磕磕巴巴回复:“有……有的。” 凌息勾起唇角,笑容明艳,“那就治。” 霍琚胸口重重鼓动,好似回到尸山血海中费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头顶阻碍,捕获阳光的刹那。 . 夸下海口的结果就是后悔,凌息曾答应过帮霍琚治腿,哪晓得会这么贵,他甚至开始寻思,要不要干脆换个人陪他度过热潮期。 可转眼对上男人俊朗非凡的脸,高大挺拔,猿臂蜂腰的身材,一股不舍的情绪弥漫心间。 “你们放心,秦大夫是我外公,待他回来我一定好好同他商量治疗霍大哥的办法。”柳大夫拍拍胸脯保证,又叮嘱霍琚:“目前你先吃着这副药把身子调养好。” 凌息一听,还真是关系户。 几副药花了五两银子,凌息啧啧感叹无论处于何时何地,看病难看病贵果然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据柳大夫说,治疗霍琚的腿至少得花上百两银子,而凌息带来县城的那些药才卖了两百文,其中因为毒蝎子难得价高一点,别的草药较为寻常卖不上价。 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钱,一百两银子就是…… 个十百千万…… 凌息不禁数起一后面的零,脑瓜子嗡嗡作响。 光靠炮制草药挣钱,得到猴年马月才挣得到一百两,一阵危机感蓦地窜起,凌息反复扒拉脑子里的知识,想想干啥赚钱。 手臂忽然被一股力道往后拽,凌息脚下踉跄后背撞入结实的胸膛,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辆牛车从他身旁经过。 “看路。”男人低醇的嗓音自耳畔响起,窜起一片酥麻。 凌息肩膀抖了抖,离开霍琚怀中,“谢谢。” 霍琚浓黑的眼瞳深深凝视少年,凌息小扇子般的睫毛轻轻眨动,眸子中透出明澈的光。 凌息歪了歪头,投给男人一个不解的眼神,霍琚收回目光,压下某种情绪。 “你没发现你可以同柳大夫交流吗?” 凌息脚步一顿,倏地睁大眼睛,大概柳大夫的行为过于离谱,一直到出了医馆他也没发现这件事。 “对哦!” 霍琚无奈摇头,唇角泄出浅淡笑意,“我,柳大夫,还有今日上医馆那群人说的都是官话,但凡有点身份的人都会学,我运气好,从军时遇到个待我极好的上峰,我便是同他学的。” 意想不到的答案,凌息嘴巴微张,他那个世界的语言竟是此处的官话,作为一个会说官话却不晓得这是官话的人,身份岂不是更加可疑。 凌息努力装出一副纯良无辜的模样,掀起眼皮偷觑霍琚,直接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目光,里面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与此同时,刚被扔出花街的张保顺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啐了一口,“妈的,一群认钱不认人的婊.子。” 自从他娘给他娶的第三任夫郎被村民扔进山里,他就日思夜想着小哥儿那张脸,越想邪火越旺,如何还能在村子里呆得住,夜里趁着守门的村民打瞌睡,偷了家中银钱跑来花街快活,当下兜比脸干净自然被老鸨叫人扔了出来。 正琢磨上哪儿弄点银钱花花,拐过弯竟瞧见了他那早该死在山里的夫郎,小哥儿头发长长了些,用草绳随意绑在脑后,也不知是不是最近吃得好,皮肤雪白有光泽,日光倾落在他身上,恍如谪仙。 张保顺如痴如醉地盯着少年,喉结来来回回滚动,刚要上前相认,猛然发现小哥儿竟挽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二人亲密交谈,有说有笑,一看就是对奸*夫.淫.夫! 霎时七窍生烟,抓起商贩的扫帚冲过去,目眦尽裂,“敢背着老子偷汉子,老子打死你!” 第16章 高举起的扫帚尚未打到人张保顺便被凌息一脚踹飞,重重摔到地上,疼得头晕眼花,龇牙咧嘴。 距离凌息最近的霍琚清晰察觉刚刚那一瞬自凌息身上爆发出的杀气,待少年看清对方只是个普通人后烟消云散。 好重的杀气,饶是沙场上身经百战的霍琚也不禁寒毛直竖。 “天啦,居然踹飞了!该不会打死人了吧,那人一动不动。” “好狠的一脚,这哥儿长得漂漂亮亮打起人来怎么半点不留情,哪个男人敢要哦。” 围观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对凌息指指点点,凌息听不懂却认出了被他踹飞的男人,貌似是当初救他那家人的儿子。 自己刚穿来差点被迫当上门女婿,幸亏村民们把他扔进深山才摆脱了他们一家。 躺在地上缓了许久,张保顺捂住发疼的胸口踉踉跄跄爬起来,手指哆哆嗦嗦指着凌息,又怕又恼,“你……你个臭婊-子居然敢打我!你偷汉子还有理了!我一定要叫村长把你沉塘!” “哦哟,好厉害的哥儿,光天化日偷汉子还敢打自家男人,简直闻所未闻。”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14节 “小兄弟,你是哪村的人?岂有此理,这般不检点的夫郎一定得沉塘以儆效尤,万一坏了村中风气,别的姑娘哥儿有样学样就糟了!”腰间拴着烟袋的老头儿吹胡子瞪眼,愤怒得十分真情实感。 旁边另一位老者好言相劝,“老田,我瞧这位小哥儿同他边上那位小兄弟眼神清正,身姿挺拔,不似有龌龊,其中必有什么误会。” “人不可貌相老林,人家苦主都寻上门了能有什么误会!”老田明显是个脾气火爆的,袖子一甩跨步上前。 本想训斥奸夫一顿的老田走近了才深刻感受到两人之间的体型差,高大威武的汉子如同一座山岳,别提撼动分毫,连靠近都打怵。 老田绷着脸后退几步,紧张得打了个嗝儿,男人身上残留着血腥味,气质宛如久经沙场的战戟,冷漠肃杀,普通人哪招架得住。 凌息压根儿没看懂,转头好奇地问霍琚,“这是在干嘛?” 霍琚心情同样没好到哪儿去,他记得凌息说过和自己一样是张白纸,现下突然冒出个男人言之凿凿地指控凌息偷人,对方身份显而易见。 本就如一盘散沙的信任,霎时崩盘。 既然已经跟他人拜堂成亲,为何还特意来招惹他? 乌云带着滚滚雷鸣迅速侵占晴朗的苍穹,霍琚阴沉着脸,声音冷得像冰锥,“你不认识那人?” 凌息诚实回答:“算认识吧,不熟。” 只见男人雕塑般英俊的脸流露丝讥笑,轻飘飘瞥他一眼,“怎么会不熟呢,人家都能指控你偷汉子了。” “啊?”凌息倏然睁大眼睛,嘴巴半晌没合上。 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偷了你?” 凌息眉头一皱,托着下巴思考,他确定那天晚上没被任何人看见,这人怎么会知晓? 霍琚大脑卡顿一瞬,表情凝滞,他可不就是被凌息偷走的吗。 对上少年清亮的眼睛,堵在霍琚胸口的东西蓦地被一股溪流冲走。 叹了口气霍琚重新给凌息解释了下来龙去脉。 凌息当场翻了个白眼无语到极点,将实情和盘托出,“我在他家醒来,身上伤没养好就被他爹娘算计,我察觉不对劲还跑过一次,结果被发现抓了回去,要不是成亲当日我热……热症发作,被误会患了重疾将我扔进山中,我肯定逃不了。” “等等,你们这儿好开放,男男婚姻这么普遍的吗?”凌息脑子迟缓地串联起前因后果,所以那家人根本不是要让他做上门女婿,而是给他家儿子做老婆。 霍琚越听眸色越暗,没注意到凌息的问话,漆黑的眼瞳恍若浓墨般化不开,周身低气压盘旋,关于凌息的过去他揣测过许多次,始终未料到看似无所不能的少年,竟也沦落到过那般凄凉境地,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无耻之徒!混账东西还敢倒打一耙,眼中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田暴脾气歘地上来,倒转回去拎起张保顺衣领,啪啪就是两耳光,他惹不起霍琚,但打个脚步虚浮的张保顺还是没问题的。 凌息看得想为老爷子竖大拇指,对方居然也会官话,看来官话普及率挺高的。 “那两位老爷子应当是举人,一般读书人惯常穿长衫,秀才以上才会格外注重练习官话。”霍琚微微弯腰在凌息耳畔解释。 凌息醍醐灌顶,考中秀才之后如果选择继续攻读,可以入县学,夫子们会用官话教学,开始为会试做准备,假若中举来年就得上皇都参加会试,到时候总不可能操着一口乡音在皇都行走,何况会试过后就是殿试,凌息想象了一下考生用家乡话和皇帝鸡同鸭讲的画面,而且考生可能连皇帝问了啥都听不懂。 “呸!拐骗好人家的哥儿,你这种败类就该送到战场上去,你对得起苦守边疆的战士,对得起以命相搏换来天下安定的霍将军吗!?”老田狠狠啐了张保顺一口,作势要将人带去见官。 张保顺霎时怂了,求爷爷告奶奶企图让老田放过他,“我……我……我不知道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娘让我回去成亲,我自然应允,哪晓得他是被迫的。” 老林见他年纪不大,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拍拍朋友肩膀,“老田算了吧。” 老田眼珠子一瞪,狐疑地盯着他:“你真不知道?” 张保顺点头如捣蒜,“不知道,不知道,真不知道。何况最后不也没成亲吗,我家还算救了他一命呢,我娘告诉我,是她从河里把人捞上来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多正常啊。” 老田严肃地注视着张保顺,直把人盯得毛骨悚然,干巴巴地挤出难看的笑,“再有下次让我知道,我定带你去见官。” “好好好,不会了,不会了。”张保顺连滚带爬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背对老田他们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险些咬碎一口牙,“这仇我一定要报,你们给老子等着吧!” 另一边的老田上前同霍琚二人告罪,他脾气大但知错就改,坦坦荡荡,丝毫不端着长辈的身份。 凌息却好奇老田口中的霍将军,歪头看向身旁人,“霍将军是谁?跟你同姓,该不会是你吧?” 第17章 霍琚表面风平浪静,实际仿若双脚站在悬崖边,小石子颗颗往下滚落。 “宁王妃出自凌家,莫不是同你也有关系?” “那还挺巧,不过我的名字是随机生成的,这世上应该没人同我有关系。”凌息以一种今晚吃面条的语气把一件本该伤感的事讲得无波无澜,或许提到吃面他的语气还会兴奋点。 “你是孤儿?”霍琚兀自压下震惊的情绪。 凌息陷入深思,新人类改造融合了人类与兽类的基因,为凌息提供人类基因的人是无数志愿者中的任意一对,正如他的名字一样,他的诞生也是随机的。 所以对于新人类而言并没有传统的父母概念,真要说比起生物上的父母,他们更多的会把培育自己诞生的研究员当做父母。 他们统一由国家抚养,每个年龄段都会有相应的专业机构照看,时时刻刻关注他们的身体心理健康。 随着新人类增多,即使新人类之间繁育困难,仍开始出现自然诞生的新生命,大部分父母会将孩子送去相关机构抚养,极少部分才会亲自抚养,毕竟亲自抚养缺乏经验且非常麻烦,不如交给经验丰富的国家。 其实与凌息同届的孩子都算得上他的兄弟姐妹,但新人类我行我素,缺乏家庭观念,他同届的孩子之间曾交往过的,睡过的,复杂狗血的故事不要太多,假如凌息擅自把他们算作兄弟姐妹,那算不算骨科? 涉及伦-理问题,凌息决定还是别想了。 犹如机器卡顿一般,凌息停滞几秒才点了下头,“嗯,对。” 压根儿不晓得凌息脑子里乱七八糟内容的霍琚以为自己戳到少年痛处,立即转移话题,“饿了吗?请你吃馄饨。” 提到吃的凌息果然双眼放光,像雾蒙蒙的玻璃被擦干净,金灿灿的阳光照射进来,“好好好。” 他小朋友似的轻轻拍手鼓掌,高兴的情绪满溢出来,不知不觉霍琚常年皱在一块儿的眉头缓缓舒展。 “老板,两碗馄饨。”霍琚拉开椅子坐下,朝正忙活的老板说。 凌息帮他把拐杖放一边,闻言忍俊不禁,霍琚侧目,用眼神询问他笑什么。 “再帅的脸也救不了土掉渣的方言。”凌息脸上笑意未消散,狭长的凤眼带着弯弯的弧度,赏心悦目。 往常交流时没注意,刚一开口,肌肉猛男秒变铁憨憨。 幸亏男人干那档子事时沉默寡言,不似某些人骚话一箩筐,假如全换成方言,凌息热潮也能变成寒潮。 霍琚扭过头去当没听见,转问老板价格。 老板从屋里拿出刚包好的新鲜馄饨,笑得憨厚,“大份十文,小份八文,汤免费加。” 霍琚见识过凌息的食量,跟他相差无几,直接要了两个大份,老板略惊讶地脱口而出:“你夫郎吃得完大份吗?可别浪费了。” 别小看十文钱,在码头扛包一天也就四五十文,而成天跟土地打交道的农家子收入更是低薄,没几个愿意花十文钱在外面吃,宁愿忍着饥饿走回家再填饱肚子。 “嗯?”凌息仰头望着霍琚,白皙的肌肤在日光照映下宛如山巅薄薄的雪。 霍琚陡然收回视线,后勃颈泛起阵阵热意,嘴唇嗫嚅两下,干巴巴吐出三个字:“吃得下。” “那就好,哈哈哈能吃是福能吃是福。”老板担心惹客人不快急忙补救。 “老板和你说啥了?”凌息总觉着男人神情有古怪,具体是哪儿又说不上来。 霍琚语气平淡,忽略掉老板对凌息的称呼回答:“他问你大份能吃完吗。” “我还怕不够呢。”凌息嗅着空气中飘荡的香味口舌生津,恨不得把老板家的存货吃空。 “不够也憋着,没钱。”霍琚打破他的幻想,他们待会儿还得买别的东西,买药花去五两银子剩十两,加上凌息卖草药赚的两百文,兜里拢共有十两二百文。 两人的衣服可以扯布回去自己做,能省点银子,但他和凌息身量高比寻常人费布料,如此一算两相抵扣也省不下什么。 另外得买些米面盐一类东西,盐价居高不下,加上近年来边疆一直打仗,盐米价格持续上涨,霍琚虽不清楚当地价格,却也能够想象便宜不到哪儿去。 热腾腾的馄饨上桌,鲜香扑鼻,打断霍琚沉重的思绪,桌对面凌息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顿时烫得龇牙咧嘴,他皮再厚,口腔也是软的,小狗一样吐着红艳艳的舌头,嘴唇水光潋滟,凤眸中水雾弥散。 霍琚呼吸节奏乱了一拍,黑眸中暗流涌动,恍若茫茫夜色深处,某种野兽正悄然试探着脚步慢慢靠近,危险一触即发。 踏出布庄的两位妇人满脸笑容,相携走在大街上,商量着待会儿割些猪肉回家,她们绣的手帕刚卖了个好价钱,可不得给家中男人孩子进进油水。 “诶!翠芳你快看那是不是霍大郎!?”稍矮一点的妇人手肘直戳袁翠芳腰。 袁翠芳匆忙躲开,根本不相信她的话,“蕙娘你青天白日的讲啥鬼故事,咱村里谁不晓得霍大郎被狼叼走了,咋可能出现在县城。” “我家东子闹我给他买糖糕好些天了,今儿买点回去。”袁翠芳扭头就走,笃定刘蕙娘在同她说笑。 “不是,翠芳你快看,是真的!就在馄饨摊坐着呢。”袁翠芳着急忙慌拽住人,猛指给她看。 袁翠芳笑弯了腰,“蕙娘你真逗,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行吧我看看,霍大郎被送回来那天我可是亲眼见着的,铁定不会认错。” 她漫不经心地扭头,顺着刘蕙娘手指的方向张望,待看清男人面容后,霎时吓得面无人色,手脚发软地往后踉跄,刘蕙娘立马扶住她,“怎么样?我没说假话吧。” 袁翠芳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仰头望天,“妈呀,啥鬼大白天就敢出来啊,这么大太阳嘞。” “等等翠芳,我咋觉着霍大郎对面那小哥儿也挺眼熟呢。”刘蕙娘头一回恨自己眼神儿为啥那么好。 袁翠芳挪动视线,定在一张斯文俊逸的脸上,这般出众的容貌,见过一回必然终身难忘。 “那……那……那不是被丢进深山,身染怪病的小哥儿吗?”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手脚冰凉,瑟瑟发抖,他俩该不会变成厉鬼后,特意来找他们村的人复仇的吧!? 第18章 “确定没有了?若被我们知晓你们擅自窝藏人,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官兵模样的男人满脸凶横,眼珠子在一群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脸上转动。 男女老少皆被他们的阵仗吓得不敢吱声,瑟缩着脖子胆战心惊,村长定了定神站出来打圆场,“真没了军爷,我们村子又穷又偏,哪有外人愿意到这儿来。” 胆子大些的汉子点头附和,“是啊,咱们这儿几乎家家沾亲带故,哪家要是多个脸生的,准瞒不过去。” 官兵几人不过是惯例耍耍威风恐吓一番,看他们个个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心头的优越感得到满足,假模假样颔首,“最好是这样。” “军爷,我们村有个退伍回来的汉子被狼叼进山里吃了,能否拜托你们将此事告知官老爷为民除害?村里整日人心惶惶,关门闭户,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事儿啊!”皮肤黝黑面庞憨厚的男人挤开人群朝官兵哭诉。 几个官兵闻言心下大惊,互相打起眉眼官司,冠冕堂皇地敷衍:“竟有此等事!待我们速速回去禀报大人,大人必尽快派人来处理。” 村民们起先无意将此事告知官兵,在他们眼中官兵们趾高气扬,眼睛长在头顶,根本不会管平头老百姓的事,哪料大勇冲动之下提起此事,非但没挨打,反而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太好了,太好了,我男人晚上不用再出去站岗了。”妇人抹着眼泪握住身旁女人的手,对方感同身受地点头,“对对对,我家的也是。” 自从霍大郎出事以后,村民们为了自保,组织村中壮劳力夜里轮流站岗放哨,虽然这段日子以来没再出过事,但谁也无法预料晚上出去后会不会有去无回,一颗心始终高悬着。 假若县令大人肯派兵上山绞杀狼群,他们的安全就能得到保障,再也不必每日关门闭户,时时刻刻盯着自家孩子,生怕被狼叼走吃掉。 然而,他们满心欢喜充满期待,并不晓得那几个官兵离开的步伐越来越快,确定村民们看不见后,双脚更是如同逃命飞奔。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15节 跑出大老远,村子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他们弓腰大口大口喘气,用袖子擦擦额头汗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天……天啦,你们……你们听到没有?被狼拖走的是个退伍兵!” “对,我就是听到这话才毛骨悚然,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居然被狼叼走了,那狼是有多凶残!” “快别说了,赶紧走,天快黑了,我可不想喂狼。” “走走走,那群泥腿子真可笑,居然指望大人管他们村的破事,大人日理万机哪有那闲工夫,何况还是明显送命的事。” “哎哟,该死的破路,今天我这脚崴三回了!怪不得没人愿意跑这边。” “可不是,穷乡僻壤的没点油水不说路还难走,现在又多个狼出没的危险,当真吃力不讨好。” “也不知上头突然下命令盘查新增人口是何意,累死个人。” “谁知道,反正上头一拍脑袋下头人跑断腿呗。” “你们说,上头会不会在找什么人啊?” 此话一出,周围蓦地鸦雀无声,几人面面相觑,似乎想说点什么,前方一道人影一瘸一拐走近,他们齐齐站直身子没再继续。 鼻青脸肿,骂骂咧咧的男人并未发现自己遇上了官兵,猛地听身前一道声音叫住他,“站住!” 张保顺不耐烦地抬起头,发现自己竟被官兵团团围住,涌到嘴边的脏话骤然一梗,气势萎靡下去,哆哆嗦嗦道:“几……几位军爷好,找……找我何事?” 官兵们仔细打量他,身上有伤,衣衫不整,凑近了能嗅到汗臭发酸的味道,怎么瞧怎么可疑,于是把他押到路边一通审问。 以至于多耽误些时间,同采购完回来的霍琚二人狭路相逢。 “等我有钱了,肯定先买一匹马。”凌息背着背篓,里面满满当当装着今天购买的东西,怀里抱着几个纸包。 霍琚只能身残志坚地自己杵拐杖前行,路程过去三分之一,额头上已经布满汗珠。 他虽然身体底子好,但连日亏空又受了重伤,到底比不得往常,区区一段路便让他汗湿衣衫。 “有志气。”霍琚不咸不淡地应声。 凌息挑眉,“你不信我能赚到钱?” 霍琚摇头,呼出一口热气,“不,我自然是信的,毕竟……还得靠你赚钱给我治腿呢。” 视线移到男人修长的腿上,柳大夫噼里啪啦打算盘珠子的声音在凌息脑子里回荡。 他咋忘了,身上还压着一百两治腿钱。 等等,这么一说,他们今天买的是不是有点多? 凌息扭脖子瞟了眼背篓,再低头瞧瞧怀中纸包,哑然片刻,决定祸水东引,“我没银钱概念,你也没有吗?” “买这么多东西,你也不省着点花。” 霍琚不吃这套,“你答应给我治伤,自然该花你的钱,这些都是我花钱买的。” 凌息表情僵住,想到背篓里的大米,面粉,想到霍琚的厨艺,他毫不犹豫地自打脸,“那是当然,等我挣到钱第一时间给你看病。” 霍琚面上神情淡淡,似乎没什么情绪波动,眼底却荡开清浅的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叫人以为是错觉。 夏日天黑的较迟,可回村的路难走又远,加上霍琚腿脚不方便,磨磨蹭蹭走到路途一半,暮色四合,隐约瞅见黄色的光晕,像是月亮出来了。 两人皆耳聪目明,远远听到交谈声,凌息耳朵更为灵敏,但不如霍琚熟悉这个世界,并未在第一时间通过佩刀声判断出来者身份。 待霍琚发现时,想要躲开为时已晚,他猛地沉下黑眸,手覆上腰间。 官兵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莫非是来找他的? 他住在深山,若是没遇上应该刚好逃过追捕,偏生倒霉地碰上了。 霍琚收敛全副心神,默不作声地继续赶路,两帮人擦肩而过,朝着相反方向而去。 其中一个官兵吸吸鼻子,顿住脚步,自言自语:“好像有血的味道。” 年纪最大的官兵闻言猛然转头厉声叫住两人,“站住!” 脚步声逐渐靠近,官兵们眼神不善地将二人围住,借着昏黄的月色审视他们。 年长的官兵首先被霍琚高大健硕的体格吸引,这可不像是普通农家子能有的身材,明显是个练家子,视线挪移到男人过分英俊的脸上,出挑的外形令人记忆深刻。 “你受伤了?”官兵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霍琚,无声施加压力。 霍琚语气平淡地回应:“嗯。” 官兵紧迫盯人,追问道:“怎么伤的?” 霍琚半点不受影响,眉头未动一下,“捕猎时伤的。” “你是个猎户?”官兵打量他的衣着,确实像个标准的猎户。 霍琚颔首,言简意赅:“是。” 如果是猎户似乎能说得通了,为何男人体格健壮,身上有伤,严重到飘出血腥味。 但,真的如此吗? 年长的官兵莫名有些怀疑,余光忽然瞥到被他忽视的高瘦少年。 少年模样极为出挑,肤白胜雪,身材修长清瘦,与他前前后后拿的大包小包形成鲜明反差,叫人忍不住担心他下一刻会被这些东西压垮身子。 又一个相貌出众的人,两人站在一起活像对神仙眷侣。 “你的头发怎么回事?”年长的官兵立马察觉异常,怀疑少年并非当地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能毁成这般。 霍琚心脏重重一跳,表面不显开口准备为凌息解围,却见凌息抬手指了指官兵,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再摆摆手露出一个歉疚的笑容。 “啥意思?这么好看的哥儿是个聋子?”矮胖官兵一脸可惜。 霍琚适时出声解释:“抱歉,我夫郎听不懂你们说话,有事可以问我。” 年长的官兵皱了皱眉,冷漠严肃地盯着凌息,目光充满审视。 凌息歪了歪脑袋,眼神清澈无辜,宛如林间单纯的小鹿,朝着对方比了一连串手语。 直接把对面弄懵了,暗说这么娴熟的手语没个十年功夫练不出来,应该是真聋哑人。 终于放二人继续赶路,他们也得快些回去复命。 待脚步声消失,霍琚浑身警惕的肌肉才堪堪放松一点。 “要不要我帮你做掉他们?”凌息悄然靠近霍琚耳畔询问。 霍琚怔忡,竟然被他察觉了。 瞄了一下少年神态轻松的脸,霍琚莫名不知该如何接话:“你认真的?” 凌息翘起唇角,像个顽皮的孩子,大跨步向前走了几步,“你猜?” 少年脚步轻盈地穿梭在乡间小路,他倏地转身面对霍琚,身后是皎洁的月光,双眸却似深渊,“你开口,我可以算你免费。” 霍琚与他对视,好似有什么在无声拉扯,半晌他迈步上前,弯腰捡起一个纸包,两个纸包,三个纸包…… “掉出来的都归我了。” “不行不行,这个鸭子我得替你检查一下新不新鲜,这个糕点高油高糖高热量不适合二十岁以上人士,我年轻新陈代谢好我来吃!”凌息巧舌如簧围着霍琚打转,伸手去抢男人手里的纸包。 霍琚听不懂凌息口中一些词汇,却不妨碍他被少年这股贪吃劲儿逗笑。 这才对,这才是十八岁的小朋友应有的样子。 “你那般熟练,哑语应当学了很长时间吧?” “我不会啊,刚才我乱比的。” 霍琚:“……” 凌息:“?” 霍琚与凌息大眼瞪小眼,无奈摆摆手:“没事,回去吧。” . “你说什么?你见着你夫郎了?!” “你可别瞎说,那小哥儿是我家五子亲自带进山里的。” “就是就是,大白天你见鬼了不成!呸呸呸晦气,快回去让你娘给你驱驱邪。” “保顺你莫不是又喝多了,青天白日的说胡话。” 张保顺回村后逮到人就说他在县城见着他那漂亮夫郎了,刚开了个头就被人笑话,一路上没一个人相信他的话,气得他直跺脚,拔高嗓门大喊是真的,他们便笑着敷衍,“对对对是真的。” “这小子莫不是发癔症了,不过那小哥儿的确好看,怪不得保顺念念不忘,可惜了福薄啊。 ” 张保顺跑回家告诉自己爹娘,他娘抱着他嚎啕大哭,问他是不是被人打坏了脑子,“我可怜的儿啊!” “我脑子没坏!我真的看见了,他还踹了我一脚。”张保顺拍了下被踹的地方,疼得嗷嗷叫。 张保顺爹娘面面相觑,“咱们还是赶紧带保顺去看郎中吧,咋开始自己打自己了呢。” 张保顺肺都快气炸了,为什么没人相信他说的话?! 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他气得在地上撒泼打滚,声嘶力竭:“我说的是真的,是真的!” “他不但跟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县城,身边还跟了个野男人,他给老子戴绿帽子!老子一定要他好看!” 张保顺娘泪如雨下,“完了完了,快去请神婆,保顺犯癔症了!” 第19章 关于山下的热闹,山上二人毫不知情,霍琚忙着养伤,凌息忙着想办法赚钱。 自从上县城买了大米和面粉回来,凌息每天最期待的便是吃饭时间。 今天凌息抓了一只山鸡,据说山鸡肉比较老,吃起来不如圈养的鸡口感好。 “确实如此,不过普通人家能吃上肉已经很不容易,哪会挑三拣四。”霍琚往灶里添了把火,火光映照在他刚毅的五官上,宛如匠人刻刀下的雕塑。 霍琚一抬头对上凌息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微微蹙眉,“看我作何?” 凌息回过神,坦率回答:“你好看。” 霍琚喉咙陡然一堵,“你这人……”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16节 “我怎么了?你确实长得很好看,不能夸吗?”凌息掀起眼帘直直望进霍琚眼中,半点遮遮掩掩的意思也没有。 像巨浪滔天,避无可避。 霍琚沉默不语,低头添柴,灶里噼啪作响,耳朵一片滚烫,也不知是灶火燎的还是灶火旁的人撩的。 水咕嘟咕嘟烧开,凌息把热水浇到刚被抹脖子的野鸡身上,开始处理鸡毛。 他负责打下手,霍琚负责掌勺。 “你打算怎么吃?”霍琚站在一米开外询问。 凌息脑子里同时蹦出烧鸡,卤鸡,叫花鸡,口水鸡,钵钵鸡…… “呲溜——”吸吸口水,凌息发现自己贪心地全部想要。 不过没有卤料,暂时吃不了卤鸡,而且霍琚现在养伤吃不了太刺激的口味。 凌息倏地眼睛一亮,“我记得山脚下有个池塘。” 霍琚知道他说的那处,他们回来那晚路过了那儿,月光下荷叶随风摇曳倒算美景。 “那是野生的荷塘,位置有点偏,平常很少人过去。”霍琚小时候那个池塘就在,周围都是荒地基本无人问津,偶尔有调皮的小孩儿跑去玩,差点淹死在里面,幸亏被从山上下来的猎户碰上救了起来,从那以后家长们耳提面命不许过去,去的人便更少了。 “那不正好。”凌息三下五除二拔干净鸡毛,手起刀落给鸡开膛破肚,再分门别类把内脏处理好,摆放整齐,莫名给人一种瘆得慌的感觉。 霍琚太阳穴跳了跳,略微失去胃口,“你要挖藕先去吧,剩下我来。” “你行吗?不会把伤口震裂吗?”凌息举着血淋淋的刀狐疑道。 霍琚赶紧接过刀,义正严词保证:“行,不会。” 塞给凌息一个背篓,把人一推赶出门,霍琚舒了口气,回到灶前重新处理食材。 凌息从背篓里拿出草帽戴上,背上竹篓脚步轻快下山,没跑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野兽奔跑的脚步声,被毛茸茸的大脑袋一拱,身体腾空坐到巨狼背上。 “大灰你来了。”凌息揉揉大灰的毛脑袋,大灰高兴地嗷呜一声,丝毫没有头狼的威严。 有大灰驮着凌息很快到达目的地,跟夜晚的景色不同,白天的池塘稍显颓败,周围杂草丛生一片荒芜,唯有池中的荷叶翠绿,荷花粉白,生机勃勃。 环顾四周凌息找了根树枝戳进池塘测试深浅,大灰伸着脑袋好奇地看他动作,凌息失笑,“大灰你注意别掉进去了。” 大灰沉稳点头,“嗷呜。”不会。 池塘不算深,底下淤泥挺深,凌息脱掉鞋子挽起裤脚,扶着岸边摸索下去。 烈日炎炎,池塘里凉得凌息打了寒噤,稍后又觉凉爽舒适起来,大灰牙齿叼住凌息的衣服,深怕他陷进去爬不上来。 “可以松开了大灰,没问题。”凌息脚踩到底,池塘水刚没过他的腰。 估计无人问津,里面的莲藕随手一摸便是,可惜个头有点小,不过凌息不嫌弃,有的吃就行。 他兴致高昂地摸了一背篓莲藕,身上脸上到处是淤泥,多亏霍琚编的草帽,避免他被大太阳晒晕。 在旁玩耍的大灰失去踪影,凌息低头瞧了瞧自己一身狼狈,深深怀疑自己被大灰嫌弃了,不愿意驮他回去。 “啪。” 装得满满当当的莲藕掉到地上,凌息下意识弯腰去捡,然后被兜头砸了一脑袋莲藕。 “噗哈哈哈哈!好蠢!”小男孩儿笑声嘹亮。 旋即一个软软的女孩儿声音响起,“嘘,小学不能笑话哥哥。” 凌息揉了揉被砸痛的脑袋,日子过得太悠闲了吗,居然干出这种蠢事。 他没理会嘲笑他的熊孩子,放下背篓弯腰捡掉地上的莲藕,一些被磕坏了,凌息心疼又舍不得扔掉。 “哥哥,给。”一双长满茧子的手伸到凌息面前。 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儿,衣服上都是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瘦瘦小小的女孩儿有一双葡萄大的眼睛,放在巴掌大的脸上显得那双眼睛大得有点吓人。 “谢谢。”凌息接过放进背篓,小女孩儿咧开嘴笑,默不作声蹲在旁边帮他捡。 “小蜓,你干嘛帮他捡啊,你不是要挖藕吗,我帮你挖!”小男孩儿摆出臭脸,扯了扯女孩儿袖子。 “小学你等等,我帮哥哥捡完再去。”叫小蜓的女孩儿柔声安抚。 凌息捡藕的动作顿了顿,“你要去池塘挖藕?” 小蜓愣了下,没料到他会主动问自己话,点了点头,“嗯,我娘想吃。” “什么啊,明明是你……” “小学,我马上就好,再等我一下好吗?”小蜓打断小学的话,冲他微微笑。 小学憋着嘴不开心地没再说话,凌息看不懂他们的眉眼官司,也没兴趣懂,挑了几个稍有磕碰的莲藕递给小蜓,“你拿回去,别下池塘,会淹死。” 小蜓诧异,呆呆地望着凌息,漂亮哥哥不仅长得好看,人也好善良。 凌息又看了眼叫小学的男孩儿,在对方警惕的目光中开口:“你一样。” 男孩儿察觉自己被骂矮子,手舞足蹈地喊:“我会长高的!等我长大一定比你高!” . “我去洗个澡。”背篓放在院子里,冲里面说了声凌息便拿上换洗衣物上河边。 双脚踩进河里,水流带走淤泥,搓干净身上的泥,弯腰掬起一捧水泼脸上,凌息甩了甩水珠,日光穿过树叶缝隙漏在他水涟涟的白皙面庞上,平添一抹干净到圣洁的神性。 手中小块松香皂还剩一点点,原本就是第一次做的试验品量不多,凌息决定抽空多做些。 洗完澡清清爽爽回去,霍琚正坐在院子里用水清洗莲藕。 “水缸里的水快用完了。”霍琚头也不抬地提醒。 “我去挑。”凌息的脏衣服直接在河边洗了晾树杈上,两手空空回来。 别人挑水用木桶反复挑,凌息挑水直接抱走水缸。 霍琚初次见到时,整个人定在原地,饶是他见过奇人异事不少,也得夸一句神人。 举着水缸,凌息边走边思索,来来回回挑水怪麻烦的,要是有自来水就好了。 风吹动竹叶沙沙声,凌息险些被倒下的竹子绊倒,一脚踢开挡路的家伙,几颗脆嫩的竹笋映入眼帘。 正好加个菜。 挑水回来的凌息拿上竹篮折返回去装竹笋。 “霍哥,霍哥!看,多嫩的笋,像不像笋子炒肉?”凌息献宝般把竹篮里的笋子举到霍琚面前。 霍琚实在没按捺住,抬手敲了下他脑袋,“我看你长得像笋子炒肉。” 凌息撇撇嘴,记起他们没有猪肉,夏天食物放不住,所以那天就没有割猪肉回来,买了些熟食尝尝味道。 “我去杀头野猪回来凑合凑合?”凌息着实有点馋笋子炒肉的味道,反正菜谱上的图片瞧着挺好吃的。 霍琚皱皱眉,凌息天生怪力,功夫高超,但面对没有理性的野兽谁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即使经验丰富的老猎户也不愿意遇上野猪,足可以看出野猪杀伤力之强悍。 “我知道你很强,但凌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切莫妄自尊大,轻视敌人。”霍琚沉下声认真同凌息说。 凌息脸上笑意仿佛被人画上暂停键,片刻后收敛,迎上男人双眸,“我没觉得我天下无敌。” “不过对付一头野猪还是绰绰有余。” 霍琚叹了口气,倏然意识到自从认识凌息后,他烦恼的次数貌似增加了,情绪波动变大了,距离暴走估计也不远了。 中午两人随便应付,把肚子留到晚点吃莲藕炖鸡。 说是随便应付,凌息依然吃得高兴,是霍琚教他擀的面。 揉面需要力气,霍琚最大的伤在胸口不方便使劲儿,换成力气大精力旺盛的凌息,按照霍琚的指点迅速掌握诀窍,轻松做到三光,面光手光盆光。 围观霍琚擀面时,凌息脑中精光一闪,“做个面条机吧!” “什么面条机?”霍琚手上动作不停,根根分明,根根细长,放入煮沸的水中,加入一次凉水,煮沸后等待一会儿捞出,面条如银丝却不失劲道。 “等我做好你就知道了。”凌息凑到香喷喷的碗前,正要端走就被筷子打手。 “等一下。”霍琚宛如分配伙食的家长,表情严肃地禁止小孩儿偷吃。 绿油油的菜叶在沸水中过过又脆又嫩,一人两颗荷包蛋铺在面上,时不时冒出油珠滚到雪白的蛋白上,泛起粼粼光泽。 两碗面端上桌,凌息深吸一口气,为什么有人连简单的面条也能做得如此美味! 迫不及待地喝口汤,鲜香味美,霍琚没有用正在炖的鸡肉莲藕汤做面汤汤底,而是以简单的食盐,虾油,葱花加上一勺面汤。 “太好吃了!我想把你娶回家!”作为在美食荒漠生活十八年,天天抱着菜谱画饼充饥的美食爱好者,凌息发出了来自肺腑的赞叹。 而被他赞叹的人,筷子掉到地上,脸黑得似煤炭。 第20章 因为口无遮拦,凌息跟霍琚在饭桌前打了起来,他为了保护面条只防御不出手,霍琚则以单腿跟他缠斗,最后的结果就是家里为数不多的椅子散架,桌子缺了一条腿。 凌息蔫头耷脑地洗碗,收拾残局。 “哎,古代人还是太保守。”凌息清洗着手里的碗筷,嘀嘀咕咕。 他随便口嗨一句而已,霍哥干嘛反应那么大,要是放到他的时代,肯定满网都是叫霍哥老公的人,霍哥莫非要顺着网线爬过去把他们都打死? 光是想想凌息便忍不住笑得肩膀颤抖。 午饭过后太阳正晒,凌息准备睡个午觉等日头小点再出去找材料做椅子。 深山里树木茂密葱茏,即使正值盛夏待在竹屋里也能感受到丝丝凉意,霍琚每天坐的椅子灰飞烟灭,这会儿改坐到床边,手里拿着布料,表情肃穆地穿针引线。 凌息站在旁边欣赏了一会儿,目光无法控制地从人手指一再滑向结实的胸膛。 大概在军营里糙惯了,生活中霍琚并没有把衣服穿得严丝合缝的习惯,雪白的里衣衬着他古铜色的肌肤,缠着绷带的胸口时隐时现,偶尔显露出他块垒分明的腹肌。 凌息脑中迅速检索,蹦出几个字,战损风。 真不错。 似是凌息的视线过于炽热,霍琚掀起眼皮眼神阴恻恻,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抬手拉了拉胸口的衣衫。 对这家伙真是一点儿不能掉以轻心。 凌息撇撇嘴,真小气。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17节 他蹬掉鞋子爬到床上,翻身躺进去,“我睡会儿午觉。” 霍琚没有回应,凌息隐隐绰绰听到布料的摩擦声,窗外微风吹拂,知了在枝头鸣叫。 半梦半醒间,凌息翻了个身背对着霍琚嘟囔:“好吵。” 霍琚手上动作停顿,睨了少年单薄的后背一眼,他蜷缩在床上,脊骨线条清晰明朗。 每天吃那么多东西都吃到哪儿去了? 霍琚捡起地上两颗石子,手指发力石子如暗箭弹射,精准命中树上两只喋喋不休的知了。 少年睡梦中紧皱在一起的眉头缓缓舒展。 坐在床边的男人继续低头缝制衣服,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 叮叮咚咚一番,凌息给瘸腿的桌子换了一条新腿,“好了,保管结实。” 凌息拍拍桌面,微扬起下巴,霍琚暂时不发表任何看法。 趁天色正好凌息砍了几节木头回来,动作飞快地做了两条长凳,方便快捷。 霍琚眼看椅子变长凳,提出异议,“这个不能靠。” 凌息一脸理所当然,“嗯,这是长凳,又不是椅子。” 霍琚:“我要椅子。” 凌息:“我不会。”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霎时沉默,为了掩饰心虚,凌息理直气壮:“站如松坐如钟,我相信你不是没骨头的懒汉。” 霍琚一眼看穿他在狡辩,朝他伸手:“斧子借我。” 凌息不明所以,迟疑地把斧头递给他,霍琚一手提斧头一手杵拐杖朝外走,不消片刻林子里响起劈砍竹子的动静。 他要竹子做什么? 凌息好奇地从窗户探出脑袋,霍琚并未离开竹屋太远,在他目之所及的范围内,跟他能与狼□□流不同,霍琚更加忌惮山中野兽,轻易不会单独远离竹屋。 霍琚身上伤口众多,血腥味极易引来野兽,若是一头两头尚能应付,若要是一群两群可真要死无全尸。 凌息围观了一会儿便失去兴趣,记起自己还有事要做,拿上所需工具往河边去,他的松香皂快用完了,得再做一些。 有上回的经验这回制作起来更加熟练,只不过量增加也意味着晾晒时间需要延长,将每块四四方方的松香皂平铺在石板上,凌息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鼻间萦绕着芳香。 “帮我看着点,别被弄坏了。”凌息叮嘱身边的几头狼。 “嗷!”狼群此起彼伏回头冲他叫了一声答应下来。 做完松香皂凌息背上竹篓手里拿着根树枝清扫前路杂草,没走几步竟然凌空挑起一条蛇,正朝他吐着蛇信子。 凌息神色淡然手腕翻转,树枝如利剑刺穿蛇身,凶横的蛇掉落在地,挣扎两下彻底咽气。 好家伙,还是条毒蛇。 凌息怪可惜这蛇的毒性不是剧毒,毒性越强的蛇胆价值越高,这条蛇只能算普通毒。 将蛇扔进背篓里,凌息继续寻找有没有珍惜药草。 装满背篓各种草药野味,天边已经泛起霞光,再过一会儿天即将黑尽,与平原地区不同,山里黑起来非常快,夜里的深山充满危险,树冠茂密高耸入云遮天蔽日,非常容易迷路,饶是凌息也不敢托大。 加快脚步往回赶,远远可见竹屋的光亮,一道人影逐渐清晰,凌息怔愣一瞬,不自觉小跑起来。 男人杵着拐杖站在竹林中,月光清寒,像在他冷峻的眉眼上抹了霜雪,凌息仿佛丝毫未察觉,笑盈盈跑到他面前,“你特意出来等我吗?” 霍琚深深凝视他一眼,一如既往地沉默转身往竹屋走。 “还以为你被狼叼走了。” 伫立在原地的凌息听到他的声音,小跑着追上去,“那不可能,我就是狼外婆。” “狼外婆?”霍琚再次听到一个新鲜的词汇。 凌息意识到他没听过这个故事,和他讲起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孩儿独自去探望她的外祖母,半路遇到一头饥饿的狼,无意中透露了外祖母的住处,狼赶在她之前到了外祖母家,将外祖母残忍吃掉并扮作外祖母的模样等小孩儿来吃掉她,最后猎人赶到杀掉了狼,救出了小孩儿和外祖母。” “外婆就是外祖母的意思。”凌息补充道。 霍琚皱了皱眉心,费解地问:“孩子父母为何会放任稚子独自外出?既然是头饥饿的狼,它为何不直接吃掉小孩儿?外祖母之前不是已经被狼吃掉了吗?猎人如何还能救出她?” 凌息:“……” 他无奈地拍拍男人肩膀,“这只是个普通的睡前故事,不必追究那么多,用来警告小朋友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霍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此般短小通俗的故事,既容易听懂又有一定教育意义,普及起来应当不难。” 少年放下背篓,舀水洗干净手,掬起一捧水冲去脸上的汗渍与灰尘,他的一举一动都那样率真纯粹,好似不染尘埃的天上月。 霍琚注视他的眼神幽深晦暗,每当他放平心态让自己别去好奇凌息身上的谜团,少年又会有意无意地漏下点蛛丝马迹,引他探寻,凌息就像那根吊在驴前的胡萝卜,而他则是那头不断向前的驴。 . 莲藕鸡汤炖得十分香醇,凌息没走到门口就嗅到满屋飘香的味道,他迫不及待放下背篓洗干净手脸,摩拳擦掌准备吃饭。 传说中又老又柴的山鸡肉被炖得软烂,一抿就化,连骨头都能嚼吧嚼吧吞掉,莲藕是霍琚算准时间放下去的,并没有跟山鸡同时下锅,软硬程度吃起来刚刚好,就是野生的莲藕到底不如精心种植的,个头较小,口感也一般,放在这锅鸡汤里差点意思。 当然这是霍琚这个厨子的感受,对于凌息这个干饭人而言,“真好吃,好好吃,好香好香!” 凌息吃得嘴边挂了一圈油珠,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凤眼弯弯似月牙,整张脸变得无比生动。 他的两腮鼓鼓,依旧不停往嘴里塞食物,宛如过冬囤粮的仓鼠,一双眼睛明亮照人,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欢喜,想揉揉对方脑袋。 作为下厨人的霍琚同样不例外,这样的反馈大概是对厨师的最高赞誉吧,捏了捏发痒的手心,到底忍住了伸手摸人脑袋的冲动。 十八岁的少年郎,说他是个孩子完全可以,但转念一思忖,哪家孩子会半夜翻墙掳男人上山睡觉。 至少霍琚说不出口,他清晰明了记得他同凌息是有过肌肤相亲的关系,甭管凌息在不在意,他总归不可能不在意。 “哈——”肚子吃得圆滚滚,凌息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明早用鸡汤煮面吧。” “可以。”霍琚应下。 “说起来我是不是说着要做个面条机来着?”凌息摸摸下巴,坦然决定放过自己,“啊,我的饮水管道还没做呢。” 夜晚降临,吃饱喝足才察觉自己还有好多事要做。 “我明早进一趟城,顺便问问柳大夫你的腿如何医治,你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吗?”凌息撑起腰去整理背篓。 霍琚关上竹箱,取出换洗衣物,“没有,你去县城做什么?” 药没吃完,米面也还足够,并无任何需要置办的东西。 脚步声渐近,霍琚转身恰好撞见一条死翘翘的蛇,凌息呲着牙花子:“我抓了一条蛇,明早拿去医馆问问他们要不要蛇胆。” 借着油灯的光亮,霍琚辨认出是一条毒蛇,常年皱着的眉头收得越发紧,“连毒蛇也敢乱抓,你当真不怕死吗?” 认识凌息的日子一天天增加,霍琚逐渐察觉年仅十八岁的凌息,对生死有种云淡风轻的态度,起先他以为是少年人的张狂,对自己力量的绝对自信,后来他又觉更像落叶随风,浮萍无根,无所谓结局。 凌息隐约感觉他在生气,但为什么?生气的点在哪里? “怕呀,我当然怕死,好多好吃的我还没吃到呢。”凌息动动脑子恍然大悟,双眸放光,“你在担心我吗?” “放心吧,这点毒毒不死我的。” 迎着少年自信的笑容,霍琚一阵心梗,铁青着脸绕开他,“谁会担心你,毒死你得了。” 凌息挠挠脑袋,他好像又把人惹生气了,但为什么? 男人心海底针,真难懂。 第21章 张保顺鬼吼鬼叫大肆宣扬自己在县城看见了自己夫郎,人还带了个汉子在身旁让他当绿头王八,彻底成为邻水村茶余饭后的笑话。 “我还是头一遭遇到上赶着给自己带绿帽子的,可乐死我了。” “谁说不是,也不晓得喝了几斤马尿脑子糊涂成这副模样。” 一群婶子阿叔正说笑就见袁翠芳和刘蕙娘面色青白地走过来,大家立马起身给她们让位置,伸手搀扶。 “唉哟翠芳妹子,蕙娘你俩咋回事啊?脸一个比一个白。” 袁翠芳和刘蕙娘对视一眼,“你……你们方才说的话,我们听到了。” 几人不解,听到就听到了呗,又不是啥秘密。 烈日当空,蝉鸣声响,小孩子赤着脚丫到处奔跑,二人后背却冷汗涔涔,双手冰凉,“顺……顺子说得是真的,我……我们也见着那哥儿了。” “啥!?”众人大惊失色。 “你们莫要胡说八道!” 虽然当初是村长和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共同决定将那得了怪病的小哥儿送进深山,送人的也不是他们几家的家里人,但到底是为了整个村着想,那件事他们脱不干净关系,那哥儿若是心有怨念,化成厉鬼也必定是向全村人索命。 如果单单从张保顺口中听说,他们尚能当做笑话听听,但袁翠芳和刘蕙娘可不是会拿这事儿玩笑的人。 “真的,真的,我们两双眼睛都瞧见了,另一个汉子也不是顺子说的啥奸.夫,那……那是霍大郎。”刘蕙娘脱口而出这个名字,心脏跟着咚咚跳,脸上血色退尽。 “啥!?”所有人瞠目结舌,半天没发出任何音节。 他们犹如提线木偶,僵硬地扭转脖子去瞧不远处的大山,儿时常听老人讲山中有恶鬼,不听话小心被捉去吃掉,长大成家后方知那是唬小孩儿的话。 莫……莫非传言是真的? 将将恢复一点生机的邻水村再度陷入恐慌,村长恼火地坐在房檐下抽旱烟,他挨个儿把人找来问了,三个人都说自己的的确确在县城见到了那两人。 张家人和媒婆关在屋子里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草药郎中检查确定他们身体无碍,村子才解了禁,张保顺回来后依然活蹦乱跳,也就没责罚他偷跑的事。 既然接触过那哥儿的人都没事,是否表明小哥儿并非患了疫病,或者什么具有传染性的怪病? 他们将人连夜送入深山的行为,岂非害人性命。 村长抽烟的频率不自觉加快,脸色极为难看,但为了大局着想当初他不得不那么做,他不可能让全村给一个陌生小哥儿陪葬。 其实他并不信什么厉鬼索命,但一个柔柔弱弱,奄奄一息的小哥儿,如何能在深山里活下来。 至于霍大郎,霍家他亲自去过,的确有狼的脚印一路向着山里去,假如霍大郎狼口脱险,过了这么长段时间为何不回来? 脑中思绪逐渐绕成结,村长本就稀疏的头发岌岌可危。 “爷爷,你让小蜓阿娘别叫她去挖莲藕了好吗?漂亮哥哥说她会淹死的。”霍继学推开院子们跑到愁眉不展的村长面前使劲晃着他袖子。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18节 “什么!村里早严厉禁止小娃娃去那片地,小蜓她娘怎么回事?”村长当下旱烟也不抽了,起身就要往小蜓家去,脚步突然停住。 “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背着我跟小蜓去过池塘那边了?” 霍继学瞬间绷紧皮-肉,脑袋摇成拨浪鼓,“没有,没有,爷爷说不可以去那边玩,池塘里有吃人的怪物。” 村长眯了眯老而矍铄的眼睛,“没有?那漂亮哥哥是谁?” 霍继学猛地捂住嘴巴,一脸“完蛋,说漏嘴”的表情,村长哪还不明白真相,“你小子,等你爹回来打断你的腿。” “呜哇哇——不要,爷爷,爷爷,别告诉阿爹,我不要断腿,我还要陪小蜓捡野菜。”霍继学眼泪如洪水决堤,抱住村长的腿嗷嗷大哭。 村长无语至极,才十岁就天天追着小姑娘身后跑了,以后长大可怎么得了。 “你先起来,告诉我漂亮哥哥是谁?”村长从前没听自家孙子称呼谁过这四个字。 霍继学抹着眼泪,哭到打嗝,“就……就是漂亮哥哥啊……” “小蜓……小蜓说他是漂亮哥哥……送了小蜓莲藕……” 村长抬起袖子给他擦眼泪鼻涕,耐心询问:“你在池塘附近遇见的?” 霍继学点点头,狠狠把鼻涕擦在爷爷衣服上,可把村长嫌弃得够呛。 “是村里人吗?” 村长脑中莫名闪过张家娶的那小哥儿的模样,怕也只有他当得这声称呼。 霍继学摇摇脑袋,“第……第一次见。” 村长记起一个关键性问题,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孙子,“他是短发吗?” 霍继学吸吸鼻涕,缓缓点头,“是。” 脑中倏然一阵嗡鸣,走马灯般闪过许许多多关于那个哥儿的画面,身体晃了晃,村长一把扶住院子里的枣子树,“叫人,叫人去池塘那边看看,一定有走动痕迹。” . 此时的凌息全然不知自家位置即将暴露,他独自赶路速度很快,小半个时辰便抵达县城。 轻车熟路去到扬春堂,仍旧人满为患。 药童一眼认出那容貌出众的小哥儿,堆满笑容朝他问好,凌息近日以来每天坚持同霍琚学习一些本地话,现在能够听懂简单的对话。 出门前他特意问了霍琚“柳大夫”三个字怎么讲,他记忆力极好,复读机一般同药童讲出来。 一听“柳大夫”三个字,药童马上领悟凌息是来找柳大夫的,真是奇怪,居然有人敢找柳大夫看第二回病。 柳大夫依然在最后方的隔间里百无聊奈地画王八,听到脚步声一抬头,喜出望外地站起身迎接凌息,“霍夫郎,你怎么来了?莫不是霍大哥吃了我开的药有何不妥?” 柳大夫稍显稚嫩的脸霎时惨白,不应该啊,他来来来回回检查过,确定自己开的全是基础温补的药,顶多没效用,不会吃出问题。 凌息瞅见他苍白的脸色,心说这人是对自己的医术有多不自信,这样还敢坐诊,也不知医馆和医生本人谁心更大,亦或者病患心最大。 “不是,我来问问关于治腿的方案出了吗?” “方案?”柳大夫听得一知半解,“你是说治腿的法子吗?” “我和外公商量过了,根治霍大哥的腿伤需要碎骨重塑。”柳大夫小心翼翼偷瞄凌息的脸色,生怕对方给他一拳头。 跟凌息想的大差不大,看来这个时代应该已经有人开始研究外科手术,他比较担心两点,一是主刀大夫的技术,二是术后感染问题,无菌的手术环境也是一大难题。 “霍夫郎……你是不是没听懂,我跟你解释一下……”柳大夫思来想去,对方如此淡定多半没听懂他在说啥。 凌息平静抬眸望向他,“哦,划开腿将碎骨进行对位复位吧。” 柳大夫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你莫非是疡医?” 疡医。 有点耳熟,凌息觉得自己貌似在哪儿听过,或者在某本书上见过。 “疡医是什么?” 柳大夫亮晶晶的眼睛迅速灰暗,“疡医就是割治溃烂皮肤、肿疡的大夫,算不得正经大夫,你不知道也正常。” 原来是早期外科医生,凌息豁然开朗,模模糊糊记起疡医似乎地位低下,受正统中医排挤,开颅剖腹更是无稽之谈,荒谬至极。 比如某位神医提议给某位枭雄做开颅手术,直接被嘎了。 放在科学尚未萌芽的古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脑袋,疡医无法发展也情有可原。 “柳大夫何必妄自菲薄,治病救人,无论中医疡医,同样值得敬重。”凌息算看出来了,柳大夫学的是疡医,对望闻问切不精通。 “霍……霍夫郎……”柳大夫嘴巴一瘪,嚎啕大哭。 他伸手试图抱住凌息,伸到一半似是想起什么又收了回去,“呜呜呜……男哥儿授受不亲。” 凌息等他哭够了,递上桌上的帕子,“我早就想问了,你为什么叫我霍夫郎?男哥儿是啥?” 正擤鼻涕的柳大夫呆若木鸡,傻愣愣地盯着凌息。 “你……你在逗我玩?” 凌息摇头,信口胡诌:“没有,我刚从山上下来,连钱都不认识。” 柳大夫身子往后仰了仰,兴奋地指着凌息:“我知道我知道,隐士高人对不对?每当天下大乱才会下山寻找明君,匡扶社稷。” 凌息:“……”这么明目张胆的诅咒,不怕皇帝听见吗? “不是,单纯家里穷,下山会饿死。” “我懂,隐士高人都不会轻易承认的。”柳大夫得意地递给凌息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凌息扭头当自己是瞎子,后悔问这人了。 “来来来。”柳大夫扯开自己画的王八,重新在一张白纸上写下:男人、哥儿、女人。 “我们大盛朝分为这三类人,男人女人你应该知道吧,哥儿外表同男人相差无几,但身材较为瘦弱,力量较小,容貌也更精致秀气,拥有生育能力,不过无论嫁娶,都不容易诞下子嗣。” “等等,哥儿拥有生育能力?你指像女子那样怀胎十月吗?”凌息以为来自末世的自己不会轻易被震撼,但现在他脑瓜子嗡嗡。 “不啊。”柳大夫摇头。 凌息刚要舒一口气,就听柳大夫继续:“哥儿九个月就生了。” “咳咳咳……说话不要喘大气好吗。”凌息拍拍胸口,约摸想到什么,动作慢慢变缓。 “那夫郎是……?” 柳大夫在他的目光中,不出所料地吐出几个字:“嫁人的哥儿就称夫郎。” 所以柳大夫以为自己是哥儿,并且嫁给了霍哥。 穿越以来发生的一切如电影重播。 令他醍醐灌顶,凌息视线投向柳大夫,“你觉得我是哥儿?” 柳大夫理所当然地颔首,笃定道:“对啊,说起来你的模样即便放到皇都在哥儿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并非男男关系开放,真正合法的是男人和哥儿,他以为人家要嫁女,人家以为他是哥儿。 当初在温泉里霍琚骂的那句“怎会有你这般不要脸的哥儿。”也有了答案。 凌息肩膀抖了抖,嘴角泻出一声笑,而后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怎会有如此荒谬的事,太荒唐了,他居然被所有人误会成哥儿,回忆起那个被他一脚踹飞的男人,竟然企图强娶自己给他生孩子。 霍哥被自己扔进温泉里恐怕震惊死了吧,难怪那样骂他。 笑够了凌息撑起腰,面前的柳大夫人已经吓傻了,凌息残酷地给了他第二计惊吓,“多谢夸奖,不过我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第22章 凌息坐下喝完一杯茶水,柳大夫仍沉浸在震惊中,嘴里来来回回念叨:“男人,咋会是男人呢,哪有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凌息听着权当柳大夫在夸他,茶杯放在桌面磕出清脆的响声,仿若催眠师唤回神志的铃铛。 柳大夫肩头轻颤,一个激灵抬眸望向凌息。 “今天我来除了问询霍哥腿的治疗方案,还有一事。”说着凌息弯腰掀开盖着背篓的荷叶,云淡风轻从里面抓出一条儿臂粗的毒蛇。 柳大夫毫无防备一屁股坐到地上,“啊啊啊啊——蛇呀!!!” 凌息以为大夫应该很喜欢研究这些东西,不料柳大夫吓得面无人色,一副即将晕厥的模样,双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抱歉,我还是待会儿问问药童吧。”主要是外面人太多,药童忙不过来,凌息想着反正要来找柳大夫,正好一同问了。 见凌息把蛇收回背篓里,柳大夫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总算落了回去,颤颤巍巍撑着椅子坐起来,整个人宛如流体滑上椅子,拿起帕子反复擦拭脸上冷汗。 逐渐缓过神后柳大夫从凌息的举动中领悟他的目的,“你……你打算卖整条蛇,还是单卖?” 一条蛇可谓浑身是宝,蛇胆、毒液、蛇油、蛇蜕……都具有一定药用价值。 凌息住在山上,想吃蛇肉可以随时抓,自然打算卖整条蛇,能赚一点是一点。 “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些草药,你们医馆收吗?” 柳大夫让凌息先把蛇拿出来放到一边,再用大大的荷叶遮盖住,确定看不着蛇他才慢吞吞转过身蹲在背篓前查看草药。 “你从小就怕蛇吗?”凌息好奇问。 柳大夫摇摇头,娓娓道来:“我家做药材生意,我外祖乃杏林世家,母亲自幼学医,出嫁后主要研究妇科,在皇都妇人夫郎间声名远播,家学渊源,我自然打小接触医术,可惜于中医一道没什么天赋。” “有一回随父亲进山采药不慎掉入蛇洞,幸好那些蛇都无毒,父亲又及时把我救了出去,但自那以后我看见蛇就双腿发软,浑身冒冷汗。” 凌息听懂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童年阴影太大至今受影响,难怪怕蛇怕成那样。 “诶!霍……凌……”知道凌息是男人后柳大夫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懊恼地挠挠后脑勺。 “直接叫我名字就行,我们应该年纪相仿。”凌息觉察他的纠结。 “我瞧着你年龄也不大,我十七,你呢?”柳大夫露出一嘴牙花子。 凌息之前就猜测他不过二十,没想才十七,比自己都小,难怪婴儿肥未退,十七岁就敢坐诊,不愧是走后门的。 “我十八。” 柳大夫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你比我年长一岁!那以后我叫你凌息哥好了,你叫我名字就行,我叫柳仲思,家中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哥哥,下头有个妹妹。” 凌息看他没半点心眼儿,快把自己祖宗十八辈交代清楚了,赶紧开口打断,“这些草药你们收吗?” “哦哦,收收收。”柳仲思果然轻易被转移话题,想起刚才的事,举起一种草药眼睛亮亮地告诉凌息,“这个草药很稀罕,你在哪儿找到的?外公最近正愁上哪儿去弄呢。”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19节 凌息探身仔细分辨,好像是狼群帮他找到的,具体生长位置他还真不清楚,含糊道:“深山里。” 柳仲思张大嘴巴,“凌息哥你好厉害,居然敢进深山,不怕遇到野兽吗?” 凌息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惧意,反而扬起笑容:“正好加餐。” “嘶——”柳仲思朝他竖起大拇指,“你真牛。” “这种草药如果还能弄到,多少我们都要。”柳仲思指了指他特意区分出的部分。 凌息认真记下草药的样子,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拿到鼻子前嗅了嗅记住气味。 “哇,好肥的兔子!”柳仲思拿开草药发现最下面躺着一只被草绳捆绑腿脚的兔子,若非微微的起伏,他还以为兔子已经死了。 他小孩儿似的伸手去摸兔子的毛,软乎乎毛茸茸,手感特别舒服,“好可爱的兔子,肉嘟嘟的。” “凌息哥,这是你买的吗?” 凌息脸上表情未变,说出的话冷漠如杀手,“我抓的,待会儿送去食肆问问有没有人收。” 柳仲思笑容僵在脸上,“这么可爱的大兔子要被吃掉了吗?” 凌息凉凉道:“你看它长得又大又肥,吃起来味道一定不错。” 柳仲思笑不出来了,此时终于相信凌息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小哥儿才不会铁石心肠地说出如此歹毒的话。 凌息瞧他依依不舍眼眶红红,提议:“你要是实在舍不得,我可以卖给你。” 柳仲思思索半晌选择放弃,他如今住在外公家,由大伯娘掌管中馈,大伯娘最是爱干净挑剔,他若是在院子里养了兔子,恐怕会被斥责。 凌息将蛇和草药交给药童,柳仲思大方给了他十两的价格。 “霍大哥的腿最好趁早治疗,往后日子拖久了治起来越困难。”柳仲思将凌息送到医馆门口,细细叮嘱。 凌息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走出去没两步柳仲思又在后面冲他说:“给大肥兔子找个好去处。” 凌息心说要怎么吃还不是主厨说了算,敷衍地点了下头:“嗯。” 背着兔子走在街上,凌息盘算回去让狼群帮忙多摘点草药,能够小赚一笔,不过距离一百两仍然遥遥无期。 空气中飘荡开各种吃食的香味,凌息忍住馋虫,开始观察这些摊子。 总的来讲吃食种类并不多,比起凌息在书上看过的华国美食相差十万八千里。 到现在为止凌息尚未发现辣椒的存在,但也非全然没有“麻辣”的味道,凌息嗅着呛鼻的香味走到一家食肆前,将近饭点里面渐渐开始上客。 靠着他卓越的目力瞧见大堂内一桌菜色,红红绿绿的配料,客人吃得口舌生津,斯哈斯哈,筷子停不下来,举起酒杯和亲友碰一下,滋味实在美极了。 凌息托着下巴思量,貌似是青花椒和……茱萸? 是了,在没有辣椒的古代,百姓以茱萸作为辣味的调味料。 凌息恍然记起自己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介绍,而且辣椒刚传入华国也只发挥观赏价值。 食肆小二见凌息在门口杵了好一会儿,热情上前招呼,“客官里面请,咱们店里的吃食绝对新鲜美味,保管您在别的地儿没尝过。” 凌息偏过头疑惑:“为什么?” 小二堆起满脸笑容解释:“咱们店东家是南府人士,店里的菜式和调味料都是东家从老家带过来的,您要想吃地道的南府菜,只此一家,别的地儿可吃不着。” 凌息连猜带蒙勉强听懂小二的话,他不清楚南府在何处,根据菜式猜测可能地处南方,气候湿热,吃辣可以排湿。 “诶唷,南府来的,那可远着呢。”路过的大肚子中年男人捋捋胡须,起了兴趣。 小二立马笑盈盈招呼,中年男人多半是个不差钱的,决定试试这家店的味道,跨步直接进去了。 招呼完中年男人,小二又转头笑脸对着凌息,若换个脸皮薄的,恐怕拉不下脸拒绝,硬着头皮也得进去消费点。 但凌息脸皮够厚,非但不消费,反而问小二,“你们收野味吗?” 小二笑容凝滞,好脾气地回答:“我们店有固定供货的猎户,不收。” 打这儿开始,凌息之后问过的每一家店答案都相同,食肆酒楼收费高昂,赚的大多是达官显贵的银钱,自然得保证食品安全,像凌息这种来路不明散卖的人,万一吃出问题找谁去,所以普遍都有相熟信任的固定货源。 幸亏兔子是活的,如果是只死兔子,烈阳高照搁背篓里大半天早臭了,不过这兔子虽是活的,但也差不多快断气了,再找不着卖家,凌息决定背回去自己吃。 抬起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凌息仰头望着牌匾上“合宴酒楼”四个字,莫名觉得眼熟。 走走停停,当下已过饭点,凌息在路边买了俩饼子啃得喉咙发干,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吧,拍拍胸口咽下去。 凌息决定下次出门一定要带个水壶,古代的水囊似乎是用猪牛羊皮做的,牛作为重要劳动力好像不能随便宰杀,实在不行拿竹筒做个也凑合,就是装不了太多水。 “恩公!”一道娇俏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凌息没意识到在叫自己,待人跑到面前他才发现对方叫的人是他。 “恩公,是我呀,红缨,您不记得我了吗?上次您帮我抓到了偷我钱袋的小贼。”少女手里挎着个篮子,依旧一身粉衣。 经过提醒,凌息记了起来,“是你。” “是我,是我,好巧呀,恩公您来合宴酒楼吃饭吗?”红缨笑容满面,眉眼生动雀跃,“我来给我哥哥送点东西。” 凌息闻言回忆起红缨曾说过她兄长在合宴酒楼后厨做学徒,难怪觉着酒楼名字眼熟,原来从红缨口中听闻过。 “不是,我捉了只野兔子,想问问有没有人收。” 红缨很上道地表示:“您跟我来,他们收东西一般在后门,前门容易影响做生意,掌柜的会不高兴。” 凌息记下,跟随她往巷子里走,红缨轻车熟路走到后门,里面人来人往妇人们正在清洗碗碟,厨房里飘来饭菜香,这会儿前面客人们吃完才轮到后厨的人用饭。 一道精瘦的身影突然从里面跑出来,速度极快险些撞倒红缨,地面全是油腻腻清洗碗碟的污水,摔上去得难受死。 谁也没看清凌息是如何出手的,红缨脑子完全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臂传来一股力将她一扯,与来人擦肩而过,险险躲开撞击,眼见即将倒进凌息怀里,肩膀突然被一根手指弹了一下,身体向反方向歪去,双脚竟稳稳地站住了。 “红缨!你没事吧?”清瘦的身影踉跄几步差点撞门上,心急火燎跑回来查探少女的情况。 红缨呆愣愣茫然半晌,缓过神来:“啊?没事,我没事。” “哥你跑那么着急做什么?” 冯磊眉头紧皱神色难掩焦虑,“县令府来人点名要吃师傅做的兔肉,还得一兔多吃,这会儿市场上哪儿还有新鲜的兔子,我得赶紧跑一趟田庄,问问看有没有兔子可以收。” “啊!”红缨惊讶地捂住嘴,望向兄长身后的凌息。 这不是巧了吗。 第23章 凌息抓的这只兔子比较肥,又还活着,冯磊的师傅做主给了他一百五十文。 拿着一百五十文,凌息转头割了猪肉,猪肉十二文一斤,肥肉多的贵一点,瘦肉多的便宜一点,骨头和下水基本没人要,尤其下水,只有穷到揭不开锅的人家才会买。 肉价高,并非家家户户顿顿吃得上,大家都指望靠这个补点油水,自然更喜欢肥肉。 凌息他们学校是为军营输送人才的地方,学生们每餐饮食皆需遵循营养搭配,即使无法天天吃到白米饭,肉类等食物,只能干巴巴喝健康的营养液,他们脑子里也有一个固定信息,少吃碳水,多吃优质蛋白,拒绝肥肉。 虽然以后用不着再每天做训练,但凌息仍有保持锻炼的习惯。 “你确定不要肥肉?”肉摊老板再三询问凌息。 凌息坚定拒绝,抬手比划一下:“麻烦这样切,谢谢。” “好吧,真是奇怪的小哥儿。”肉摊老板稀罕碰上个喜欢吃瘦肉不爱吃肥肉的。 凌息要了块有三分之二瘦肉的猪肉,惹得周围路人向他投来惊奇的目光。 随后又听他说要买猪骨和猪下水,大家恍然大悟,估计家中生计艰难,长得如此标志,可惜没投到富贵人家。 肉摊老板见他买了一大块肉,猪骨和下水几乎算搭头白送给他,“小哥儿你提得动吗?” 肉眼老板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大叔,瞅着凌息细胳膊细腿,虽然长得特别高,但也不壮实。 “小哥儿你家住何处?我帮你送回家吧。”对凌息容貌起了色心的几个男人争先恐后上前。 凌息单手轻松拎起猪肉放进背篓里,动作随意地往背上一甩,眸光清寒,“用不着。” 他懒得纠正这些人的误会,挨个解释浪费口舌。 众人见他轻而易举背起那些猪肉骨头,想来力气不小,花花肠子立马消停几分。 买完猪肉凌息经过卖牲畜的地方,随随便便听了一耳朵,普通一头牛居然要卖五两银子,别说牛肉不能吃,就算能吃也不是普通人随随便便吃得起的。 完犊子,土豆炖牛腩、牛杂汤、红烧牛肉、牛排……全没得吃了。 回去问问霍哥,他戍边的时候有没有吃过牦牛肉,如果有,自己可得努力赚钱去吃一回。 . 踏上回山的路,莫名感觉今天山林有些嘈杂,凌息皱了皱眉不由加快脚步。 快步跑回主屋,尚未进去他便嗅到杂乱的生人气息,房檐下是做到一半的竹椅,凌息推门而入,里面空无一人。 “霍哥,霍哥。”凌息每个房间来回查看,没有霍琚的身影。 狭长的凤眼升起冰锥般锐利的寒芒,地面布满乱七八糟的脚印,显然来了不少人,他们把人带走了。 凌息攥紧拳头,周身仿若被冰雪包裹,透出森森寒意。 他的人也敢动。 屋内乱七八糟,稍微值钱的东西被人洗劫一空,跟土匪强盗过境没什么两样。 还真是民风“淳朴”,凌息从未怪过村子里的人将他扔进山里,当初他的体温高得那样异常,看上去奄奄一息,命不久矣,怀疑他身患怪病传染给村里人,做出这个决定他能理解。 但理智上理解,知晓这是最优解,情感上换成任何普通人估计都无法接受,假如他手无缚鸡之力,铁定成为野兽盘中餐,没有人想死,凌息能理解并不代表他喜欢这个村。 现在,随随便便闯进别人家带走他的人,占据他的财产,真当他是泥人捏的,没半点脾气吗。 凌息肃着一张脸,吹响一声嘹亮的口哨,旋即回应他的是更加嘹亮的狼嚎。 “嗷呜——” . “什么声音?” “好像是狼嚎。” “天啦,天还没黑呢,怎么会有狼嚎。” 围聚在村长家的村民们齐刷刷望向山那头,一张张脸青青白白极为难看。 唯有坐在村长旁边的高大男人神色未变,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周身气度摄人。 村长沉着脸吩咐村民,“今晚注意别睡太死,村里的壮劳力轮流站岗值夜。”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20节 “官老爷到底啥时候派人来剿狼啊,军爷都离开好些日子,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 “我早说那群兵油子是骗人的,官老爷才没闲心管咱们的事呢。” “村长,不能啥事都让二牛他们去啊,我家里就指望着他传宗接代呢。”二牛娘上回就不愿意自家儿子晚上站啥岗,多危险啊。 二牛娘一开头,三三两两开始有人附和起来,“是呀,秋收我家就指望大鹏,我和他爹老了干不动了,要是他出点啥事,我们一家老小还活不活啊。” 屋子里吵吵嚷嚷,哭哭啼啼,好不热闹。 “行了,闹什么闹!论危险哪家孩子没危险,想躲在屋里独善其身,哪有那么美的事,这时候不齐心协力,狼群真来了老幼妇孺该怎么办?”村长拍案而起,气得涨红了脸。 嘈杂的屋子渐渐陷入寂静,众人仿佛被老师教训的学生纷纷低下头。 “咳咳……”村长抚了抚胸口顺气,端起水喝了口润润嗓子。 村子照往常那样巡守,今晚多加派了几个人,嘱咐完守夜的事,村长驱散了人群,只留下同霍琚有关的人。 他们今日循着池塘那边的痕迹,竟然在深山里寻到了一座竹屋,以为被狼叼走吃掉的霍大郎正坐在屋檐下编竹子。 跟随村长上山的大多是村里年轻人,其中就有张保顺,霍继学跑去村子里叫人的时候,他听说有霍大郎的消息,想也不想就随着大部队上山去,听他娘说在县城同他夫郎待在一起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失踪十年突然回来的霍大郎,既然那两人是姘头,有霍大郎的消息,自然就有他夫郎的消息。 张保顺被打了一顿后,非但没有消停对凌息的念想,反而越发笃定要把人弄到手,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他如今日思夜想都是他那未娶进门的美貌夫郎,哪怕去花街柳巷纾解一圈仍然不得劲儿,心心念念忘不掉。 妈的死瘸子,敢让他当绿头王八,迟早弄死你。 张保顺恨毒了霍琚,眼睛跟毒蛇一样盯着霍琚不肯走,还是他老娘怕狼来,趁着天未完全黑,赶紧把他拽回家。 等不相干的人走光,村长夫人前去关上门,屋内空气遽然凝滞,半天没人开口说话。 霍琚的爹霍永登上头有一个兄长,也就是霍琚大伯霍永丰,下头有个妹妹,霍琚姑姑霍垚,嫁到隔壁大岩村,今天不在这儿。 在场霍永丰和霍永登两家人,古代成婚早追求多子多福,算算也有一大屋子,小辈们自然不敢吱声,低头盯着鞋尖瞧的,互相使眼色打机锋的,还有打着哈欠毫不关心的。 长兄如父,父母走后,作为霍家辈分最高的霍大伯率先打破沉默,“大郎,你说说究竟咋回事?既然没被狼吃,好好的咋不回来?白叫人担心。” 赵秀娟适时抹起眼泪,“是啊大郎,你不晓得我跟你爹一天天有多担心,你当年一声不吭就走,让我们苦苦等了十年,现下好不容易回来又……呜呜呜……” 霍永登听得心头火起,“你个畜生玩意儿,成天就晓得惹你娘哭,让你娘白白为你掉了多少眼泪,既然不想回来当初就该死在外面!” “二弟,你说什么气话呢,大郎好不容找回来,可别再把人气跑了。”霍永丰妻子开口打圆场。 村长吧嗒吧嗒抽起旱烟,眉头死死拧着,“霍大郎,你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不满?要不怎么三天两头往外跑?” 村长夫人猛地拍了他一下,“说什么浑话呢,我看大郎再老实不过了,怎么可能对家里有不满,大郎去参军前,家里地里的活儿可都是他在干,如今伤了身子回来养伤还遇到狼,能保住一条命就算阿弥陀佛了,哪能怪在孩子身上。” 被村长夫人一提醒,村长蓦地反应过来,对啊,霍大郎明明是受害者,咋被霍永登夫妻俩一说,搞得像霍大郎故意往外跑平白无故惹人担心一样。 村长夫人翻了个白眼,给霍琚添了杯温水,瞧瞧这俊脸白的哦。 赵秀娟的哭声戛然而止,暗自捏紧了手帕,“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要大郎平平安安,别的都无所谓。” 村长夫人怎么听怎么刺耳,可又分辨不出哪儿叫人不舒服。 “村长,大伯,今天您二位在这儿,正好帮我做个见证。”自从山上下来就保持沉默的霍琚忽然开口。 众人脑袋如同向日葵般齐齐转向霍琚这唯一的太阳,赵秀娟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妙的念头,她张了张嘴欲阻止,霍琚却先她一步说了出来:“我要分家。” “什么!?” 四个字不亚于平地起惊雷,全场所有人震惊无比,霍永登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破口大骂。 “小兔崽子你翅膀硬了,老子没死呢,你就要闹分家!不分,不可能分家。” 赵秀娟自然也不同意,她还等着霍琚伤好后像十年前那样做牛做马呢。 “大郎,好好的分什么家,即便你对爹娘有怨,难道对弟弟妹妹们也没感情了吗?莺莺出嫁时可需要大哥背着出门呢,小荣以后要考举人做大官,带我们全家过好日子呢,怎么可以少了你呢。” “是啊,大郎你别冲动。”大伯母抹了抹眼泪劝道。 霍永丰沉默许久开口劝道:“大郎,且不说你爹娘身子康健,没有分家的道理,何况你还未成婚。” 赵秀娟闻言一喜,似乎抓到了什么把柄,抓着这点说事:“对呀大郎,旁人分家也是成了婚单出去过日子,你独身一人,身上又有伤,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我和你爹哪能放心,你这般岂不是在诛我们心吗!” 赵秀娟一番话有理有据无法反驳,她瞥见霍琚嘴唇抿成直线,一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样子,唇角忍不住勾起。 跟她斗还是太嫩了些。 屋内再度陷入安静,这件事似乎就这么敲定了。 “碰!”厚厚的门板骤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踏着月色而来,“谁说他没有。” “我就是他夫郎。” 第24章 现场如同电影中的定格画面,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凌息视线穿过人群,一眼望见座椅上的霍琚,男人深潭般沉寂的眼眸滑过一抹讶异,旋即浮起碎星闪烁的光芒。 霍琚未曾料到凌息会毫不犹豫地跑来找他,他以为他跟随村民们下山是在给给凌息选择的权利,一百两银子于普通人而言是天文数字,哪怕凌息答应过他会帮他治腿,但他离开后,凌息完全可以当做无事发生,不必再耗费心力筹钱。 按照凌息抵达的速度,霍琚推测他多半刚从县城回来,发现竹屋的异常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不带半点犹豫思索。 心中好似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 “你!你居然没死!”不知谁大叫一声打破满屋寂静。 村长僵直如尸体的身子终于缓过劲儿,缓缓吐出一口气,小腿尚在止不住抖动,一开口声音还有点颤,“你身上怪病究竟过不过人?” 听到村长问话,霍家人骤然回忆起这个哥儿身上有怪病,指不定会过到他们身上,顿时跟见了瘟疫似的同凌息拉开最远距离,害怕得瑟瑟发抖。 凌息无语地看着他们一系列反应,“我说你就信吗?” 村长面上流露一丝尴尬,假意咳嗽一声,道:“你先说说。” 凌息没什么可隐瞒的,将具体信息含糊过去,“不传染人,热症在我老家很常见,只要喝我们当地一种药汁就会降温,那天我没有喝药汁,才会浑身高热。” 凌息本地话夹杂官话,全靠霍琚翻译给村长听。 村长面露惊异,世上居然有如此神奇的事,不过他的确听闻过一些地方的人打出生起就有所不同,比如有整个村的人皮肤跟雪一样白,眼睛是蓝天的颜色,曾有商人经过那处,以为自己见到了雪山中的妖怪。 还有村子里的人脖子肿大,连小孩儿都无法幸免,神婆说他们村子遭到了诅咒,需要日日诵经念佛,方能免除罪恶。 “他是不会说我们这儿的话吗?”村长见霍琚帮凌息翻译,扭头询问霍琚。 霍琚颔首,“嗯,他能讲大盛官话,不太懂我们本地话。” 村长醍醐灌顶,他说这哥儿讲的另一种话怎么听着怪耳熟的,原来是大盛官话,他有功名在身,是个秀才,可惜屡试不中只能放弃,年轻时在县学念书也曾学过官话,多年窝在村里生活,每天面对东家长西家短,官话如何讲早忘得一干二净。 这下真成了他推测的那样,人家小哥儿并未身染怪病,更不会传染人,他们全村人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哥儿扔进深山,当真罪孽深重。 也怪他学问不精,没法同小哥儿交流,早早弄清楚情况。 “村长,你可别听信他一面之词,谁会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有病啊!”大伯娘大嗓门一喊,原本松弛下来的气氛再度凝重。 屋内响起窃窃私语,“是啊是啊,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呀,万一他想报复咱们呢。” 霍大家的说得有道理,事关全村性命,不能因为他的恻隐之心牵累大家。 “我这些日子以来每天与他同吃同住,至今好好的,他若真有什么病,也该是我第一个死。”冷沉的男音蓦地响起,音量不高却如一把重锤敲下,在场竟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经霍琚一番话,众人猛然想起凌息进门时说的话,大堂嫂凑到儿媳妇耳边,“他方才讲他是大郎的夫郎诶,好不知羞的哥儿。” 大堂嫂没故意压低声音,赵秀娟自然听清了,面色难看地开口:“这位小哥儿,我知晓你独身一人日子难过,想找个汉子依靠,我能够理解,可我们是清白人家,我家大郎尚未成过婚,你同张家小子有婚约在先,断然没有一哥儿侍二夫的道理。” 话里话外都在嫌弃凌息一个差点嫁人的哥儿,哪来的脸攀附她家孩子,换作寻常哥儿早羞愤欲死,无论如何不会再提与霍琚的亲事。 但凌息是个男人,而且哪怕他真是哥儿也不可能被赵秀娟三言两语劝退。 其他人保持缄默,眼珠子盯着凌息瞧,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凌息没立刻开口,眉头蹙了蹙,表情似有为难,落到赵秀娟眼中便是他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准备知难而退,唇角向上扬了扬。 霍大郎的婚事她铁定得握在自己手里,这种一看就不好拿捏的哥儿,她才不会允许他进家门,况且名声还不好,万一牵连她家莺莺和荣儿的婚事可就坏了。 霍琚一看凌息那模样便知他压根儿没听懂赵秀娟噼里啪啦讲了啥,眼底洇开浅淡笑意,凌息若有所感,对上霍琚的目光,挑了挑眉递他一个“快翻译一下”的眼神,霍琚假装看不懂,凌息拳头硬了。 屋内诡异的安静,胜券在握的赵秀娟忽然注意到大庭广众下这两个恬不知耻的居然在眉目传情,一点儿没将她的话放心上!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咳,男子汉大丈夫,霍大郎你给个准话。”村长也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咳嗽一声提醒二人注意点分寸。 霍琚尚未开口,他爹霍永登夺过话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轮得到他说话的份,我绝不同意!这哥儿来路不明,谁知道清不清白,何况他已经是张家人,哪还能再嫁进我家。” 霍永登眼珠子一瞪,凶神恶煞地指着凌息:“你赶紧回张家找张保顺去,他稀罕你稀罕得不得了,天天念叨他夫郎他夫郎的,别惦记我家大郎了,我们家断不会同意你进门。” 凌息身量高挑,骨架却很纤细,一路上风尘仆仆,发丝凌乱,白瓷般的肌肤在月光照映下仿若透明,他独自一人站在门口面对无数指责,谩骂,神情依然冷静无畏。 晚风吹动他的衣衫,袖子和衣摆不知何时被刮破,或许是在急匆匆赶下山时,无端为他平添几分破碎感,像山巅飘落的雪,像湖中揉碎的月。 “碰!” 猝不及防一声巨响,惊得盛气凌人的霍永登浑身一抖,条件反射抱住脑袋,以为房子要塌了。 木屑纷飞,茶杯翻倒在地,泼了一地水渍。 村长眼珠子差点瞪出眶,脖子紧缩,全身僵硬,不可置信看向身侧的霍琚。 他居然面不改色一巴掌拍碎了自家茶桌,茶桌可是自家女婿去年新做的,实打实的好木料,就这么轻飘飘一掌给拍碎了? 村长艰涩地咽了一口唾沫,看来霍大郎没白上战场啊,周身煞气逼人,愣是叫人不敢直视。 想来也是,到底上战场杀过人的兵,哪可能同十年前一样任人摆布。 “我们已经拜过天地。”霍琚眼也不眨地撒谎,要不是凌息是另一当事人,恐怕真信了。 “什么?不行,没拜高堂算不得数,算不得数。”赵秀娟惊得不顾霍琚那一掌的威力,娶个不清不白的哥儿回家简直败坏门风,她家荣儿还要考举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名声。 霍琚充耳不闻,对村长说:“村长,如今我有夫郎,可以照顾我腿脚不便,希望您能帮我主持一下分家。” 听霍琚再次提起分家,赵秀娟脸上一疼,刚才她以霍琚未成婚,无人照顾为由拒绝分家,这下全然堵了她的嘴,让她无法再拒绝。 赵秀娟恨得牙痒痒,霍琚长得人高马大,比霍常安更壮实,不晓得是多好用的壮劳力。 霍永登是个货郎,早些年在她的支持下跑生意,赚了些钱修起了青砖瓦房,整个邻水村可就他们家和村长家两户青砖瓦房,别提多少人羡慕了,可惜霍永登年岁渐高,不比年轻时候能跑,赚的钱自然少了许多,莺莺的嫁妆,荣儿的束脩,光靠霍永登和霍常安哪里够。 赵秀娟不方便继续劝说,手肘撞了撞霍永登,霍永登回魂儿般意识到自己居然被儿子吓破了胆,怒从心中起,口不择言道:“分家,你要分家是吧?好啊,你离家十年家里没一样是你挣的,你也没拿回家半个子儿,家里没什么可分给你的,往后你每月拿五百文算作我和你娘的赡养费。” 霍大伯和村长齐齐皱起眉,这霍永登真是,哪有这样做爹的,难怪儿子跟他不亲,分家一毛不拔反而倒要钱,五百文也亏他开得了口。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21节 霍大郎身上带伤需要卧床休养,连去码头扛包的活儿都做不了,再者他还得花钱买药吃,即便往后皮肉伤痊愈,他的腿也瘸了一条,无房无地,吃饭都成问题,上哪儿找五百文给霍永登。 “二弟,再怎么说大郎也是你儿子,从军十年保家卫国,你心中对他再多怨,也该拿出做爹的样子。”霍大伯紧锁眉头,不赞同地教训霍永登。 村长适时接话,“霍老大说得有理,一点东西不分给大郎着实说不过去,至于赡养费更是无稽之谈,你和你媳妇儿还没老到干不动呢。” 碍于大哥和村长的威压,霍永登与赵秀娟心中再不愿意也得哑巴吃黄连,自己咽下去。 由于霍永登咬死霍大郎对家里没半点贡献,剩下的三个孩子霍常安没娶亲,霍莺没嫁人,霍常荣读书科考都需要银子,如果东西分霍大郎多了他们都得喝西北风。 田地不愿意分,全是霍常安精心打理的良田。房子不愿意分,有两个儿子要娶亲呢,本来就住不开,再分点出去可咋住。家里存银没几个子儿,刚给霍常荣交完束脩。 村长气得吹胡子瞪眼,“那你说说,你愿意分些啥?” 霍永登移开目光,嘀嘀咕咕:“说了啥也没他的份儿。” 村长喘着粗气视线投向霍大伯,霍大伯抽着烟杆保持沉默,丝毫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自从霍永丰兄弟的双亲去世后,两人分了家,真正成了两家人,老话常说长兄如父,但到底是老二的家事,不到迫不得已,霍永丰一向不置一词。 场面僵持,气氛霎时凝结,小辈们不敢吱声,长辈也装着深沉。 外面突然响起鬼哭狼嚎,大晚上闹作一团。 “救命啊——” “救命啊!!!” “快来人啊!!!” 所有人霎时顾不得分家的事,纷纷向外探出脑袋,霍大伯几人跟随村长往声音来源处跑。 大堂嫂吓得面无血色,“我好像听到了狼叫。” 剩下的女人孩子们犹如惊弓之鸟,手脚冰凉,“那个方向像是张大魁家。” 霍琚悄无声息看向凌息,和凌息的目光撞了正着,单单一个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凌息翘起唇角,果然不能小瞧这男人,他以为自己跟大灰他们偷偷摸摸瞒天过海,结果人家早察觉了。 少年用口型朝霍琚道:“带你看好戏。” 霍琚英气的眉拢了拢,这小子又干什么坏事了,无奈地伸手拿过身旁的拐杖。 村长家只剩妇人小孩儿,包括脸皮厚的霍永登,大家人心惶惶,谁也没功夫关心霍琚二人的动向,他们大摇大摆地离开,不疾不徐朝张保顺家走。 月色皎洁,铺在田间小路,恍若仙女织的银纱。 二人间唯有风吹草丛的声响,许久后,霍琚似乎组织好了语言,眼睛直视前方没去看身旁人,“为什么来找我?” 凌息疑惑抬眸,入眼所及是男人锋利的下颌线,他的五官深邃硬朗,是及其周正的长相,有着侠客的浩然正气,但一双眼睛鹰视狼顾,沉着冷静,似野兽般狠厉,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未等到回答,霍琚扭头对上少年清亮的眼睛,里面盈满不解。 “我走了,你正好无债一身轻。” 凌息豁然开朗,诚实地告诉霍琚:“虽然你的体力一般,但我目前还没发现比你更适合的人选。” “你不必担心钱的问题,我会努力赚钱把你养好,到时候你应该也能中用些吧。” 自说自话的凌息走出一段距离才发现霍琚根本没跟上来,转过身两米开外霍琚石雕般定在原地,不知是月光照的还是他的脸本就那么苍白,总之霍琚此刻的脸色相当难看。 凌息不知霍琚内心的天崩地裂,好奇地走到他面前挥挥手,“你咋啦?” 霍琚提线木偶般转动脖子,“因为你那个奇怪的病吗?” 凌息如实相告,往后他还需要霍琚帮忙,瞒也瞒不住,“嗯,你肯定很奇怪我力气为什么那么大,在我们那儿,类似我这般拥有特殊力量的人都会在某段时间高热不退,我们称之为热潮。” “热潮。”霍琚初次听闻这个词。 “嗯,能力越强破坏力越强,如果无法抑制热潮,我们将失控,渐渐地,我们会成为无理性的野兽,然后走向消亡。”凌息平静地叙述,波澜不惊,好似和他没有关系。 霍琚瞳孔颤动,内心如惊涛拍岸,这简直像某种极端的毒药或蛊虫,炼制出强大的杀人武器,用解药操控着他们。 凌息一身怪力,功夫高深莫测,原来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霍琚没察觉自己呼吸微紧,转向凌息问:“有解药吗?” “解药?”凌息奇怪他的用词,想了想说:“没有,热潮无法消灭,只能抑制,但我出门前刚注……刚吃过抑制热潮的药,以为很快能回去就没带药,没想到睁开眼睛就在张家,跟着热潮来临,迫不得已找上你。” 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困扰霍琚的问题终于得到解答,凌息那样毫无节制,昼夜不分的索要,着实不似正常人所为,而且平日里凌息明明每天和他同床共枕,那几天过后却没再同他有什么亲密行为。 凌息并非色欲薰心,当了回采花贼,而是为了活命。 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霍琚霎时无言,他垂眸注视少年,明澈的双眼,纯粹的笑容,稍显单薄的身形。 十八岁的少年郎,尚未长出男人宽厚的肩背,却已经历生死。 铁骨铮铮,见惯生死的男人,未被刀枪剑戟击穿,却被破土而出的小草扎了下心脏。 “热潮,下次是什么时候?”霍琚开口,声音略微喑哑。 “嗯?”凌息诧异他会问这个,思索半秒,推测道:“三个月后?我也不太清楚,时间会根据个人身体情况变化。” 霍琚点点头,恰好柳大夫叫他禁欲三月,这三个月他得养好身体,努力锻炼,绝对不能再让凌息笑话。 “好。” 凌息歪了歪脑袋,不解:“好什么?” 霍琚淡淡扫他一眼,“我会帮你。” 原来是答应三个月后同他共度热潮期,凌息双眼骤然迸射出光亮,跑到霍琚身边滔滔不绝,“那可太好了,你家里有避火图吗?没有的话,下次去县城买几本。” “得亏我皮糙肉厚,正常人照你那样搞早歇菜了,你多看几本学习一下经验,或者我们共同探讨也行,你不要害羞,凡事唯有勤学苦练方能见成效,我可不想下回再屁股疼了……” 霍琚的脸堪比无边夜色,黑得吓人,之前对凌息那点心疼灰飞烟灭,拳头攥紧,青筋鼓起,咬牙切齿地喊道:“凌!息!” 饶是经常读不懂空气的凌息这回也感受到了霍琚的愤怒,乖乖闭上嘴巴,虽然他仍不太明白霍琚在气什么。 . 两人闲庭信步抵达张保顺家,场面异常混乱,气氛严峻,每个人手里拿着家中最为锋利的物件做武器,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张保顺爹娘凄凄惨惨地倒在地上,惊恐望着躺在狼爪下吓得魂飞魄散的儿子。 “你们快救救我儿子,快救救他啊!” 村民们被张家人催促,但那可是狼,而且身形比普通狼高大许多,经村中打猎经验丰富的老吴叔判断,应该是狼王。 他们连普通狼都对付不了,何况狼王,别看他们一个个手里拿着锄头,菜刀,实际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恨不得掉头就跑。 张保顺想喊救命又害怕激怒上方的巨狼,眼泪鼻涕一把抓,眼神充满希冀地望向人群,却对上一双双不比他好多少的惊惧目光。 一颗心霎时坠入寒潭。 他不要死,他不想死,他还没尝过漂亮夫郎的滋味儿呢! “饶……饶了……”张保顺下意识求饶,哆哆嗦嗦说不清楚话,对上森冷可怖的兽瞳,瞬间哑了声。 没有人性的野兽如何听得懂人类的语言,此时他清楚意识到这是一头没法儿商量的狼,吃不吃他全凭狼的心情。 绝望、恐惧、慌张等负面情绪充斥大脑,张保顺全身肌肉止不住抖动,脸上尚未晾干的泪水再度潮湿。 夜风吹过,裹挟走他身上的尿骚味儿,气味迅速扩散,现场众人接二连三露出嫌弃的表情,反射性朝后退了一步。 精神紧绷到极点的张保顺犹如惊弓之鸟,村民们后退的动作宛如离弦之箭,刹那使他崩溃。 他仰起头张大嘴想要嘶吼,灰头土脸的样子加上狰狞的表情,十分滑稽,“救我!我不想死!” “碰!”上方的巨狼像被吵到,一爪子拍上他后脑勺,直接把张保顺的脸拍进泥土里。 声响并不轻,足以见得巨狼对张保顺毫无留手之意。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后,响起两个女人的哀鸣,“保顺!!!” 赫然是张保顺的亲娘和亲大姨,两个把张保顺看做眼珠子的女人,一个比一个面无人色。 “吼——”巨狼猛地转头冲两人龇牙咧嘴,两人的丈夫立马捂住她们的嘴,生怕巨狼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 “村长,怎么办?”老吴叔挤到村长身旁,低声征询意见。 村长面色青白,他也想有人告诉自己该怎么办,“能不能用鲜肉把狼吸引走。” 老吴叔斟酌道:“其实我觉得这头狼王比起觅食,更像故意戏耍人,狼王比普通狼具有灵性,或许它无意伤人。” 村长侧目,眼中流露迟疑,“你确定” 老吴叔微颔首,“五六成把握。” 村长紧绷的神经略略放松,“莫非等它玩尽兴了会自己离开?” 老吴叔到底不是专门研究狼群的,轻轻摇头,“不清楚。” 夜深人静,四周鸦雀无声,正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响起,“我说怎么大白天也能遭贼,原来贼在这儿啊,多谢狼神保佑。” 两道高挑的身影穿过人潮走到最前面,借着火把的光亮村民们瞧清其中一人是刚找回的霍大郎,另一人竟是本该死在深山里的哥儿! 众人惊疑未定,脸上神色各异,纷纷低头朝他脚边望去,有影子,不是鬼! 好家伙,原来张保顺他们仨说的是真的,这两人还真搅和到了一起。 饶是生死关头仍阻挡不了人们吃瓜热情,心头跟猫爪子在挠一样,恨不得抓住人问个清楚。 怪说“灯下看美人”,夜色漆黑,火把照亮的范围有限,朦朦胧胧,三分姿色也能变六分,何况本就是十分的美人,容颜更是令人见之难忘。 在场全是村中汉子,无论成没成亲,此时眼珠子都齐齐黏在凌息身上,察觉一道道冒犯的视线,霍琚剑眉微拧,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躯将人挡住。 一米九七的身量加上长期习武,如料峭山峰,高大巍峨,生生将一米八的凌息挡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儿都见不着。 汉子们纷纷哀怨地瞪向霍琚,结果对上男人冷肃的双眼,像有无数道利箭贯穿他们身体,立马收回视线不敢再乱看。 凌息自霍琚身后探出脑袋,朝村长方向说:“这人偷了我家东西,您若是不处理,我就请狼神帮忙处理了。” 狼神!? 村民们投向凌息的目光充满震惊,现场几乎是中青年人,若有老一辈在,必然清楚曾经的大盛朝非常信仰狼神。 传说太-祖打天下时,被敌军追杀进山林身受重伤,眼见即将命丧于此,却被一头皮毛雪白的狼救下,并为他治好了伤口,太-祖归位后无往不利,一举夺得天下建立大盛朝,狼则成了大盛的图腾。 然而,三代之后发生了七皇之乱,最后夺得皇位的皇子性情暴戾恣睢,满朝文武无一敢言,因生母死于狼口,极度厌恶狼,至此后大盛再无图腾,狼群也被赶尽杀绝。 后有一神秘女子,仙姿绰约,自称狼神族后人,请求皇帝放过狼族,皇帝非但不以为意,反而看上了女子美貌,强行将人带入宫中,当夜皇帝驾崩于寝殿,据说场面异常血腥,因宫闱秘史无人敢提,渐渐被人遗忘。 村长作为读书人,自然听闻过关于狼神事迹,但读书人于鬼神一说,信奉敬而远之,猛地听凌息提起,后背一阵阵发麻。 “你……你说张保顺偷了你家东西?偷了什么东西?证据何在?”村长听出凌息话中威胁,不过他不太相信凌息一个哥儿能够使唤得动狼王。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22节 凌息笑容一哂,抬手指向早被大灰翻得乱七八糟的院子,张家院子里七零八落地的散布着米油粮食,被褥,布匹等等东西。 至始至终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巨狼身上,哪有功夫关心张家院子里究竟堆了什么东西,现在跟随凌息手指的方向望去。 好家伙,一袋子粳米,一袋子精细的白面,还有风干的野味以及干香菇,好大块的肉,看上去像是鹿腿。 村民们看得直咽唾沫,这是啥家庭啊,吃得未免太好了吧,拿去镇上卖得卖不少银子呢。 除去吃的,做了一半的衣裳,针脚细密,做工精细的成衣,鞋底厚实的新鞋,数张鞣制好的皮子…… 张保顺他娘赵冬枝坐不住了,跳出来大喊大叫:“偷什么偷,这些明明是我家的东西,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哥儿哪来的本事弄到这些东西!” 张大魁被媳妇儿掐了把,赶忙接话,“对啊,你买得起米面吗?少讹人,你若馋这些东西,乖乖回我家来,只要你改过自新给保顺多生几个儿子,我们家可以不计前嫌接纳你。” 凌息被张家人的无耻震惊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冷嗖嗖的笑,“我生不了儿子,但我能让你们没儿子。” 张大魁夫妻没理解他的意思,就见凌息对那头狼说:“不是什么好肉,委屈你先打打牙祭。” 于是他们眼睁睁看着巨狼张开血盆大口,涎液滴到张保顺头发上,森森利齿在月色下闪着寒芒,他们不怀疑,只要一口下去,他们的宝贝儿子就会没了脑袋。 “不!不要!!!” 夫妻俩双腿一软,迅速冲凌息跪下,求爷爷告奶奶地坦白,“求求你放过保顺吧,不要吃他。” “保顺让我们在村长他们离开后偷偷返回去拿的,那些东西的确是我们偷你的,对不起,我们再也不用敢了。” 他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脑袋磕在地上咣咣作响。 其他人瞠目结舌震惊得无以复加,一则这么多好东西居然真是这小哥儿的,二则是这小哥儿居然能命令狼王! 莫非他是传说中狼神族后人!? 村长恼火地指着张家人,手指直颤,显然气得不轻,“又是你们家,你们家没一天消停的,偷人东西还敢倒打一耙,死皮不要脸!” 凌息上前检查自己的东西,幸亏他速度快,但凡慢一点儿,食物肯定被张家人吃了。 杵着拐杖走到他身旁的男人捡起地上的成衣,眼神阴郁,“村长,我们刚清点过了,米面少了一半,肉少了几块,我新做好的衣裳还未来得及穿就被弄脏了,另外少了一匹布。” 赵冬枝听得眼珠子快爆开,他们刚把东西拿回来,压根儿没来得及动就出事了,咋可能少! 张了张嘴试图辩驳,骤然对上霍大郎冰锥似的目光,喉咙像被人强行喂了颗毒药,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凌息的东西具体有多少,谁也无法证实,如今苦主说丢了,张家作为偷东西的贼,自然人家说多少是多少,闷亏只能自己憋着吃下去。 村长做主叫张家赔了凌息二人三两银子,张保顺前不久刚偷了家中银钱上县城花天酒地,张家哪还拿的出银钱,最后还是张保顺大姨掏了钱,盯着凌息的眼神恨不得吃了他。 赵春枝儿子儿媳妇儿看那白花花的银子出了娘的腰包,进了凌息手中,心痛得好似在剜他们的肉,素日想吃口荤腥都会被骂,现今整整三两银子说出就出,即使往日再无怨言,这会儿也止不住酸水直冒。 拿到钱,凌息悄悄冲霍琚竖起大拇指,没想到啊,寻常寡言少语,渊渟岳峙一个人,糊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村长小心翼翼同凌息商量,“你看该了结的事也了结了,可不可以请狼大王回山休息了?” 凌息态度大方地比了个“ok”,村长及身边人纷纷效仿手势,一脑门儿问号,啥意思? 凌息走到大灰身边,摸摸它的大脑袋,“辛苦了,回去吧。” 大灰依恋地在他手心蹭了蹭,一脚踏在张保顺身上借力跃上张家屋顶,冲着月亮仰头发出一声狼嚎:“嗷呜——” 无边黑夜中,数道狼嚎自四面八方响起,似在回应它,声声嘹亮悠远。 普通人肝胆俱裂,躲在家的老弱妇孺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祈求黎明早些来临,举着锄头菜刀的中青壮力浑身力量霎时被抽走,武器乒铃乓啷掉落在地。 这哥儿到底是什么人? . 凌息和霍琚在村长家借住一宿,次日整个邻水村苏醒得格外晚,经过昨晚的惊心动魄,清晨起来众人依然心有余悸,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苏婶子,你烙的饼真好吃。”凌息一顿早饭夸了村长夫人无数次,村长夫人眉开眼笑,给他添了一碗又一碗杂粮粥。 “好吃你赶紧多吃点,瞧你瘦的,养好身子才好生养。”村长夫人上下打量凌息,模样是一等一的好,就是个子高了点儿,不过没关系,霍大郎刚好比寻常汉子高,俩人正般配。 凌息本地话学的不全,没听懂村长夫人的意思,旁边原本气定神闲,悄无声息吃饭的霍琚猛地被呛了下,偏开头咳嗽。 村长夫人眉眼含笑,拍了下霍琚的肩膀,“哎哟,还害羞呢,婶子说得是大实话,等你夫郎把身子养好些,你们再要几个孩子,可就热闹了。” 霍琚咳嗽得更加厉害,深色的皮肤也遮挡不住他侧脸的红。 听到关键词“孩子”,凌息明悟了,原来苏婶子在催生呀,果然无论哪个时代,生产力高低,都不缺催婚催生的人。 担心霍琚咳断气,苏婶子好心没继续打趣,换了个话题道:“方才我听人说,今早天黑着呢张家就把顺子送城里去了,貌似挺严重。” “还好吧。”凌息夹起小菜放进碗里,云淡风轻地说:“断几根骨头而已,不会伤到根本。” 大灰昨晚离开前那一脚,没把人踩死只断几根骨头,张家人应该放鞭炮庆祝才对。 霍琚同样淡然地接道:“躺几个月养养就好了。” 若非知晓张保顺断了骨头,吐了血,昏迷不醒,光听他俩的语气,村长夫人当真以为张保顺只是小伤。 昨晚老头子回来告诉她,凌息竟然能跟狼王沟通,如今仔仔细细偷瞧了一早上,能把那样重的伤讲得轻飘飘,容貌身段万中无一,似乎真有几分仙人之姿。 前提是刨除掉少年热情干饭的样子。 腮帮鼓鼓,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好似吃到了什么天上人间难得的珍馐美味,单单看一眼他进食的模样都会感到无比幸福,没有哪个婶子姨姨能逃脱,恨不得拿出浑身解数给他做好吃的,把人喂得白白胖胖。 昨天解决完张家的事,时间太晚众人身心具疲,霍二家分家之事不得不挪到今天处理。 一个早晨的功夫,村里传遍了凌息能号令狼王的消息,村民们对凌息既好奇又害怕,有人惦记起凌息的家底,却又忌惮他。 霍永登家里自然也知道了关于凌息的传言,赵秀娟便是惦记凌息家底之人,真没看出来,小哥儿瘦瘦弱弱的居然那么有本事,必须得想办法刮下他们一层皮。 青天白日,村中的老人们尚有精神,村长深知霍永登家中难缠,于是出面请了他们。 “好了,人都到了,话不多说直接进入正题吧。”村长可不想再跟霍二家撕扯分不分家的事,直接从具体分些什么给霍大郎开始。 赵秀娟不料村长如此偏袒霍大郎,她本欲当昨晚无事发生,不同意分家,退一步允许凌息进门,把大房笼络住,如意算盘被村长打得细碎,扑了粉的脸越发青白。 霍永登在村中老人面前不敢耍横,任凭他们商量,腰侧被赵秀娟捅咕好几下也没反应,气得赵秀娟拿脚踩他。 “多谢村长和各位祖爷爷,我离家这些年一直是常安在照顾家中,我确实没出什么力,无颜拿家中的东西。”霍琚冷不丁出声,所有人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或惊讶或疑惑或满意。 满意的自然是霍永登夫妻,算这小子有自知之明。 霍常安却是呆若木鸡,心中有如巨浪翻滚,霍大郎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要,他明明嫌贫爱富,当初不声不响抛下他们,一走就是十年,现在突然回来,不就是因为家中日子好过了,有人可以照看伺候他。 霍永登扬起嘴角,“算你小子明事理。” 话音未落便被村中老人剜了一眼,十分不满他的得意忘形,哪有半点做爹的样子。 “大郎,你身上有伤,还有个夫郎,什么都不要你们吃啥住啥?别逞一时之快。”村中老人到底是过来人,语重心长地劝道。 “谢谢祖爷爷,我心意已决,还望祖爷爷成全。”霍琚不卑不亢地说。 老人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随你吧。” 霍永登夫妻别提多高兴,嘴角都快翘上天了,心里一个劲儿骂霍大郎傻子。 他们心中的霍大傻子话锋一转,视线落到他们身上,“我退伍时,军营发了我三十两抚恤银,十两用作盘缠请人送我回村,五两交给娘做公中。” 预料到霍琚接下来要说什么,赵秀娟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嘴唇被她无意识咬得泛白。 霍常安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霍琚,娘不是说大哥在家白吃白喝吗? 他的大脑嗡嗡嗡作响,天旋地转,一时不知该听信谁的话。 “剩下十五两放在我睡的床板下方的砖缝里,麻烦爹娘让我回屋去拿一下。” 今日是霍永登家里分家,自然是在霍永登家大堂议事,里里外外看热闹的人不少,听说霍琚拿到三十两抚恤银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妈呀三十两!好多人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钱。 有妇人夫郎小声嘀咕,“霍大郎拿了五两银子,秀娟咋说他一分钱没给,成天在家吃白饭呢?” “那可是霍大郎卖命的钱啊,足足五两,她愣是只字未提。” 赵秀娟耳朵不聋,听清了周围人的议论,各种视线更像针扎似的刺向她,令她坐立难安,面无血色。 连霍永登也扭头向她问罪,“你不是说他把抚恤银藏起来了吗?他给了你五两银子你居然不告诉我!?” 原来赵秀娟不单单瞒着村里人,自己枕边人也没告诉,要不是霍大郎主动提起,五两银子她多半就昧下了,旁人不知情还得帮她骂一句霍大郎丧良心。 在村里名声向来很好的赵秀娟,顿时受到无数质疑的目光,让她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霍琚没理会赵秀娟有多丢脸,杵着拐杖往外走,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目睹他走进了破旧的杂物间。 “啊?那不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吗?” “那地方能住人?赵秀娟不是说她天天在家衣不解带地照顾霍大郎吗?咋让病人住杂物间?” 一道道疑问此起彼伏,犹如魔音贯耳。 村长和村中老人们面沉如水,霍大郎好歹是保家卫国的将士,走到哪里都会受百姓爱戴敬仰,家本该是最温暖的地方,却成了虐待他的虎穴。 老人们气得双手直抖,拐杖在地上敲得哐哐响,怒发冲冠破口大骂:“糊涂啊!霍永登你糊涂啊!哪有你这般虐待亲子的!” 霍永登被骂得缩起脑袋,看向赵秀娟的眼神逐渐怨恨,要不是赵秀娟告诉他大郎一分钱没拿回家,他哪至于把他赶到杂物间睡。 跟随霍琚进杂物间瞧热闹的村民们惊呼声震天响:“十五两没了!?” 第25章 坏掉的木板床依旧放置在原地,干草散落一地,由于霍琚行动不便,村长夫人开口表示自己可以帮忙找,这话若换作旁人说恐会落得个贪人钱财的名头,毕竟整整十五两,再小心谨慎些都不为过。 “劳烦苏婶子了。”霍琚颔首示意。 “客气啥,小事一桩。”村长夫人性子直率,霍琚是她看着长大的,见他在家日子过得这般艰难,在外还落不到好名声,心生怜悯,能帮一点是一点。 周围人打量四周环境,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霍老二家是要熬死霍大郎啊,让一身伤病的人住这种地方,好人也会变成病人,那床都塌了吧,就一堆干草,亏得是夏日,换作秋冬时节,霍大郎哪有命在。” “啧啧啧,赵秀娟那个女人真不简单,这么多年愣是不显山不露水,我还当她是个好的,把家里里外外照顾得格外周全,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不是,想想就吓人,面上和颜悦色,背地里心狠手辣,这人咋还有两幅面孔呢。” “哎,老话说得不假,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假若霍大郎亲娘还在世,哪会允许赵秀娟这样虐待自己儿子。” “说起来赵秀娟还是霍大郎亲小姨,真是半点情分不念呀。” 村中年长些的夫郎婶子们絮絮叨叨,又是一番感慨,小年轻们可不晓得竟还有这桩事,好奇地凑近耳朵。 原来霍永登娶过两任妻子,在赵秀娟之前有个叫赵秀芙的妻子,两人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赵秀芙性情顺和,是真温柔贤惠,自小便宽容大度,妹妹争抢她的东西她从不会生气,反而对妹妹照顾有加。 外面都传赵家两姐妹感情甚笃,赵秀芙撒手人寰之际,她的三个孩子尚年幼,离不开母亲照看,妹妹赵秀娟为了让姐姐放心走,自愿嫁给姐夫霍永登,替姐姐照顾三个孩子。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23节 姐妹共事一夫本就不稀罕,何况赵秀娟是为姐姐和三个孩子,两个村子的人非但没对她指指点点,反而夸赞她深明大义,赚了个好名声。 如今回头看,假若当初赵秀娟嫁给霍永登真是为了照顾姐姐留下的三个孩子,霍大郎又怎会落得睡杂物间的下场,回顾霍大郎的童年,真是什么脏活累活都在做,小小年纪成天吃不饱穿不暖头顶烈日在地里干活,尚在发育的身子被压弯了腰,佝偻似老人。 十五岁后霍大郎参军离开邻水村,霍永登家中活计落到霍常安手上,霍常安接替霍大郎成为他们家新的牛马,以至于二十二岁还未娶妻生子。 赵秀芙的三个孩子,也就小女儿霍宁日子好过点,嫁给了府城一位秀才,那还是霍宁命好,随赵秀娟进城烧香被人秀才公瞧上了。 大家正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突然听村长夫人语气慌张道:“没有啊,大郎你确定没记错?” 霍琚颔首,目光坚定地回答:“没记错,我亲手放进去的。” 村长夫人再三拨开干草,翻开砖缝查看,里面啥也没有。 “没有,天啦,别是丢了吧!”村长夫人惊呼。 这一声惊得村民们失声高喊:“十五两没了!?” 于是外面的人一窝蜂涌进屋内,犹如洪水倒灌,差点把杂物间的门挤坏。 十五两银子丢了可不是小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论起来,霍琚站在人群中央,本就染着病气的脸貌似更加苍白。 想想也是,霍大郎分家啥也不要,就指着这十五两抚恤银把日子过下去,现在银子不翼而飞简直要命。 银子好好放在床底下,肯定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必然是有人偷拿了,大家稍稍思索便眼神怀疑地扫视霍永登家几人,最近村里不太平,每天关门闭户的过日子,极少有人出去串门,偷走霍大郎十五两银子的贼,只能在霍永登家中。 霍永登眼珠子一瞪,“你们一个个啥眼神,我是他老子,还能偷他银子不成,就算我拿了,儿子给老子钱天经地义,哪能叫偷!” 他这话可谓越描越黑,怀疑他的目光越来越多。 霍莺不高兴地撇撇嘴,“我们压根儿没听说过他身上有那么多银子,更没有见过,他说丢了十五两就十五两,凭什么呀。” “嘿,你个小女娃倒是牙尖嘴利。”村中长辈指着霍莺教训:“大人说话哪有小孩儿插嘴的份儿。” 霍莺眼眶一红,吓得泫然欲泣,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年轻的汉子们坐不住了,“牛叔,霍莺只是合理提出疑问而已,您干嘛那么凶,瞧把人都吓哭了。” 年轻汉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愣是逼得牛叔半天没插上一句话,粗糙黝黑的脸涨得通红。 妇人们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小小年纪就学会狐媚子手段了,不愧是赵秀娟亲女儿,我们家可要不起这样的儿媳妇儿。” “别说,人可看不上咱们这些泥腿子,瞧赵秀娟往日的气焰,女婿至少也得是个秀才。” 闹闹哄哄的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啊!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赵秀娟是不是找过村长,说她家丢了银子,必定是村里人偷的,叫村长帮忙查出小偷。” 短暂的安静后,屋内爆发出七嘴八舌的交谈声。 确实有此事,大清早的赵秀娟哭哭啼啼跑到村长家,试图让村长帮忙挨家挨户翻找,这跟抄家有啥区别,村民们当然不同意,村长问了晚上巡逻的人,那晚压根儿没人上过他们家,于是事情不了了之。 赵秀娟浑身像被冻住,脚指头失去知觉,无法移动半分,心头慌得宛如野草疯长,她想扭头就跑,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头顶仿佛悬了一把大刀,隔着一段距离,她却能感受到刀刃上传来的森森寒意,此刻她就是断头台上待宰的囚犯,手指尖都在发颤。 “赵秀娟丢了多少钱来着?”不知谁问了一句。 村长掷地有声地抛出答案:“十五两。” “哐啷——” 闸刀落下,人头点地,赵秀娟好似经历了一场死亡,全身猛地一抖,瞳孔涣散,手臂到头顶爬满鸡皮疙瘩,整张脸都是木的。 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无数视线刹那聚集在她身上,犹如无数把利箭穿过她的身体,将她凌迟。 她确实拿了那十五两,但也确实丢了十五两,她该如何辩驳? 不止左邻右舍,连霍永登和霍常安包括霍莺都看向了赵秀娟,他们一个比一个难以置信。 一天之内,赵秀娟费尽心机塑造的贤妻良母形象岿然崩塌,“我……我没有……” 她的嘴唇颤动,狡辩的话语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巧合,一定是巧合。”霍常安嘴角僵硬地替赵秀娟辩驳。 猝不及防对上霍琚深潭般的眼眸,看似平静的双眸中暗藏数不清的情绪,或许有一种叫做“失望”。 霍常安倏然被人掐住嗓子,嘴巴张张合合,再吐不出半个字,面颊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阵阵发烫,他无法坦然与霍琚的目光对视,最后落荒而逃地转过头。 一直沉默的凌息倏然开口:“要不我请狼王来帮忙闻一闻,狼王鼻子很灵的,只要放过钱袋的地方必然残留有霍哥的气味。” 赵秀娟大惊失色险些尖叫出声,村民们同样惊惧地瞪着凌息。 听听!快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不不不,不必劳烦狼王大驾,这点小事我们自己能处理。”村长连连摆手,其他人也将脑袋摇成拨浪鼓。 凌息一脸单纯耸耸肩,“哦,好吧,有需要可以告诉我,狼王很闲的。” 众人眼珠子快瞪出眼眶,双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求求了,让它闲着吧,别来村子里嚯嚯他们,他们胆子小容易吓死。 站在凌息身侧的霍琚不动声色偏头,与少年灵动的眼眸四目相对,少年朝他狡黠一笑,眨了下眼睛。 一贯不解风情的老实木讷男人,胸口猛地一跳,恍惚回到他初次在军营里喝酒,仰头望见满天繁星,重重叠叠数也数不清,脚下好似踩在云端,飘飘乎不知所以然,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血色扩散到脖子耳朵,乃至整张脸。 霍琚堪称慌张地扭头,庆幸自己皮肤黑,若换成凌息那样白瓷般的肤色,不知道会有多丢人。 这场分家,最后在赵秀娟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痛苦中结束。 强忍肉疼拿出十五两银子“还”给霍琚,偏偏霍永登还怀疑她平日是不是偷藏了银钱,拿回去补贴娘家人或者她一个人吃香的喝辣的。 毕竟赵秀娟先昧下了霍琚给的公中五两,后偷拿了霍琚的私房钱十五两,整整二十两银子,不声不响,家里无人知晓,若非有见不得人的私心,她干嘛这样做。 赵秀娟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她自然是藏起来为她的荣儿日后做打算,但这话不能在全家人面前讲,不患寡而患不均,明晃晃的偏心容易引起不满。 “有什么可说的,最后总归是用在你们身上。” 几人思忖两秒,似乎有道理,他们无法反驳。 赵秀娟拿捏他们轻而易举,三两句把人敷衍过去,注视霍琚杵着拐杖同少年离开的背影,恨得牙痒痒,等她的荣儿当上大官,有他们求自己的时候。 “山上危险,生活不方便,你们二人搬下来住为好,乡里乡亲也好有个照应。”村长提议。 凌息与霍琚对视一眼,深山里住着自由,确实也不太方便,何况霍琚的腿要治疗,常住山里湿气重,不利于他养伤。 短暂做过衡量,凌息二人双双决定搬下山。 除了给霍琚治腿,凌息有另一个目的,他两眼放光地望向四面八方绿油油的秧苗地。 他要种地! 先给他来个二十亩,他势必要种出颗颗饱满晶莹的大米,堆放满粮仓。 “村里宅基地剩下不多,你有中意的地方吗?”村长询问霍琚。 霍琚点点头,朝村长指了个方向,算在山脚那一片的山腰处,四周比较荒凉,如果在那儿建房子,有点离群索居的意思。 村长满脸讶异,不赞成地劝道:“太偏僻了,你再考虑考虑,以后你俩有了孩子,孩子想找个玩伴都得跑大老远。” 凌息嘴唇嗫嚅,选择闭嘴,他其实挺满意那个地方,可以从山上引泉水下来,四面八方栽几棵树便能遮挡视线,避免被人偷窥,关键距离山近,方便他上山。 “就那儿吧。”霍琚拍板决定。 村长的意思是霍琚手里有十五两银子,村里人帮着他盖个二人住的房子费不了几个钱。 “对了,你十年杳无音讯,大家都以为你没了,你的田已经归入你爹名下,明早你随我去一趟衙门,重新办一下户籍,田也会迁回到你名下。”说到此处村长忽然转头看向凌息,“你身上有户籍证明,身份文书,或者路引吗?” 凌息听得一头雾水,啥玩意儿? 霍琚察觉他的迷茫,解释道:“大盛子民自出生便会登记户籍信息,若是外籍人员需出示它国开具的身份文书,以防被当成细作,在大盛各个州府行走活动则需要官府开具的路引,只有四处逃窜的流民才拿不出身份证明,被官府捉到将会迁回原籍。” 凌息恍然大悟,相当于身份证,简而言之他现在是个黑户,“那……那要是查不到原籍呢?” 霍琚高深莫测地注视他,冷酷回答:“关进大牢,验明身份,身份可疑者或驱逐出境,或格杀勿论。” 凌息:“……”完犊子。 瞧凌息呆若木鸡,村长宽慰道:“大郎你别吓唬你夫郎,哪有那么严重,近些年一直在打仗,四处流民不少,官府也没有功夫一一仔细排查。” “你重新办个户籍落在大郎下头就行,正好你俩单独立了门户,干脆明天一块儿办了。” 还能这样操作,凌息松了口气,余光却瞥见霍琚愁眉不展,似有所顾忌。 他正纳闷儿为什么,便听村长说:“既然你俩已经拜过天地,待会儿我替你们写张婚书,你俩按个指印。” “等你们新房起好,恰好可以把乔迁宴和喜宴一同办了,能省一点是一点。”村长担心两个年轻人啥都不懂,面面俱到替他们考虑。 凌息听傻了,咋一不留神就谈婚论嫁,办起喜事了? 他站出来冒充霍琚夫郎不过是权宜之计,没想真同人结婚。 脑袋里仿佛装了团毛线,越理越乱,凌息决定等村长走了再和霍琚从长计议。 他偷偷给霍琚使眼色,霍琚淡定瞟他一眼,上前一步和村长说:“我们离开得匆忙,竹屋遭了贼现下想必一片混乱,想先上去收拾收拾,免得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村长想想也是,尤其凌息从外面回去就立即赶到村子,带回家的东西估计随手扔地上呢,“行,你们快去快回,我先回家替你们写好婚书。” 凌息头一次为他人的热心抓耳挠腮,反观身旁的男人,面色沉着地朝村长道谢,“好,多谢村长,麻烦您了。” 村长摆摆手,脚步利索地往家走。 确定村长听不到他们讲话,凌息急得火烧眉毛,“咋办啊?我一个男人怎么跟你签婚书,现在跑路来得及吗?” 霍琚鲜少见他着急的模样,有些稀奇地盯着他,“你不往外透露,没人会发现你是男人。” 哥儿与男子区别不太大,主要靠身形和容貌区分,哥儿平均身高只有一米七出头,骨架纤细,五官秀气精致,如凌息般一米八的哥儿非常稀少,并且在婚嫁市场上行情堪忧。 大盛朝对哥儿的审美以柔弱娇美为主流,换而言之越像女人越好。 凌息虽身量过高,但他天生骨架偏小,又刚成年,身材仍保留着少年人的单薄,加上斯文俊逸的相貌,确实容易瞒天过海。 “可时间长了,我俩生不出孩子,肯定会惹人怀疑。”绝非凌息杞人忧天,他耳聪目明,常常能听到婶子阿叔聊八卦,内容一半以上都有关娶妻生子,上扬春堂,排队治病的人里瞧不孕不育的多不胜数。 凌息念书成绩优异,对古代历史有一定了解,古人追求多子多福,女子嫁入夫家若三年无所出,夫家是可以休妻再娶的,如此可见生孩子于古人而言的重要性。 霍琚低垂眼睫,视线扫过凌息的腹部,下一秒迅速移开。 夫妻成婚两年没动静,家里才会开始着急,若到第三年依然没消息,左邻右舍便会像自己生不出孩子一样天天追问,甚至开始揣测是不是哪儿有问题。 凌息顾虑的是两三年后的事,霍琚没打算在邻水村待那么久,等到时机成熟,他会离开此地。 到那时,凌息会如何选择? 浓黑的眼睫微微颤动,霍琚压下眼底暗涌的情绪,安抚道:“无非多些流言蜚语,我们住得远不碍事。” 凌息陡然记起霍琚选的宅基地位置,原来男人早已考虑到了,人少是非少,假如住村中心估摸能被烦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之后的事,很快便抵达竹屋。 幸亏他下山前把买的肉放凉水里泡着,温度这么高肉也没臭。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24节 他心心念念花大价钱买的肉,要是一口没吃上全坏了,他得心疼到嚎啕大哭。 “你买下水回来做什么?”霍琚蹲在溪边清洗猪肉,呐喊询问。 他倒是不嫌弃猪下水,打仗日子艰苦,他连草根都吃过,何况猪下水,好歹是肉,但凌息完全没必要吃这东西。 凌息蹲在他旁边,拿来面粉洒进装着猪下水的盆子里。 霍琚看得表情越发冷峻,面粉价贵,跟猪下水和一起简直在浪费钱。 等看明白凌息放面粉的目的是为了清洗猪下水,霍琚神情稍有缓和,“能洗干净吗?” 凌息成竹在胸,“当然。” 他以前没试过,在书上见过这个办法,他阅读的基本是正版书籍,应该不会有假吧? 清水洗掉面粉,盆里的猪下水果然变干净许多,难闻的味道虽然没彻底消失,但对比刚才好上太多。 霍琚好奇侧目,“你娘……” 他本想问是不是凌息母亲教给他的法子,又陡然记起凌息曾说过自己是孤儿,脱口而出的话卡在喉咙口。 “你在哪儿学的?”霍琚话头一转,重新问道。 凌息丝毫不在意他的口误,坦然回复:“书上。” 霍琚肩头无意识靠近少年,“你识字?” “认识。”凌息条件反射道,顿了顿思索两秒开口:“我家乡文字跟你们的文字挺相似,但不完全一样,现在算半个文盲吧。” 少年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说法,霍琚不知为何有几分想笑,“得空我可以教你。” 凌息高兴地转头,嘴唇擦过一丝温热,是霍琚的面颊。 不知不觉他们竟靠得那样近,近到凌息扭头的功夫便亲到了男人的脸。 头顶日光倾泻,投射到溪水里波光粼粼,好似在两人周围洒了一圈金色的碎片,以至于其间二人美好得宛如一副画卷。 热意如同沸腾的水蒸气蓦地冲上霍琚头顶,手中正在清洗的猪肉掉进小溪,溅起“啪嗒”一声水花,男人被阳光晒成蜜色的皮肤参入一抹绯色。 “啊啊啊!!我的肉!”凌息第一时间察觉猪肉掉进水里,伸手就是一个猴子捞月,成功挽救今天的午餐。 “呼——吓死我了。”凌息拍拍胸口。 对比刚才不小心亲到霍琚,他此时的情绪波动可谓是坐过山车。 “我来洗吧,你再手滑一次我的小心脏承受不住。”凌息蹲下吭哧吭哧开始清洗。 霍琚周围的粉红泡泡被凌息这个冷酷的狙击手扫射干净,一颗不剩,耳朵和脸上的热意迅速退散,胸口再无小鹿乱撞的慌张。 他忽然很想带凌息回趟军营,叫老将军们瞧瞧,啥叫真正的不解风情,榆木疙瘩。 中午仍由霍琚掌厨,吃凌息盼望许久的笋子炒肉。 竹笋是凌息新鲜采摘的,特别脆,特别嫩,散发出阵阵清香。 霍琚掏出几个铜板给凌息,“村口有家粮酒坊,卖酒人姓刘,你叫他刘阿叔便行。” 凌息毫不客气地接过铜板,一溜烟儿跑没影,跟阵风似的。 照着霍琚的指引,凌息顺利找到粮酒坊,四面八方飘荡着浓浓的酒香,他想迷路也迷不了。 一身深灰色麻布衣衫的男人弯腰检查缸子里酒曲的发酵情况,听到脚步声回过神,看清来人模样怔了怔,好俊俏的小哥儿。 “您是刘阿叔吗?我来打酒。”凌息的本地话不太地道,勉强能听。 刘阿叔看着约莫四十来岁,双手与面庞一样透出沧桑,一眼能够瞧出是个勤劳的人。 “对,小哥儿你是哪家的亲戚?从前怎么没见过你。”刘阿叔上上下下打量凌息,越看越喜欢,若是能嫁给自家儿子做夫郎该多好。 凌息有点受不住他热切的视线,“我叫凌息,是霍大郎的夫郎。” 刘阿叔笑容骤然卡住,原来已经成亲了,看来跟他家儿子没缘分。 既然没缘分,刘阿叔便没再多想,利落给凌息装了一竹筒酒。 绕过前面遮挡视线的柜子,凌息才发现刘阿叔竟然挺着肚子,他受惊般睁大眼睛,怀疑自己大白天没睡醒。 男人怀孕,那不是小说里写的吗? 小说照进现实,凌息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给,拿着呀,发什么愣?”刘阿叔的肚子约莫六个月,不是特别大,若非对方下意识护着肚子,凌息还当人是啤酒肚。 但仔细琢磨琢磨,这会儿连啤酒都没有哪儿来的啤酒肚,村里人人吃不饱穿不暖,哪能把肚子吃这么大。 凌息呆呆接过竹筒,“谢谢。” 回去的路上凌息一直沉浸在震惊中,待竹屋映入眼帘,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开家常菜的香味,霍琚周身烟火气中站在灶台前,专注认真地炒菜,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肌肉。 凌息吞咽一口唾沫,感觉自己更饿了。 男人眼皮没撩一下便晓得凌息回来了,伸手朝他要酒,凌息回过神赶紧递过去。 “你猜我刚刚看到了什么?”凌息凑到霍琚身边,围着他打转,一脸准备讲灵异怪谈。 “我看到刘阿叔挺着大肚子,你们这儿男人也能怀孕吗?太牛了!” 霍琚炒菜的手悬在半空定住,扭过头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刘阿叔是夫郎。”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凌息嘴巴微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刘阿叔是嫁人的小哥儿,能怀孕很正常。” “出嫁的小哥儿,小辈一般称呼阿叔。”霍琚补充道。 凌息醍醐灌顶,又皱了皱眉,“刘阿叔看上去有四十了吧,高龄产夫很容易出事的。” 霍琚把锅里的菜装进盘子里,无奈地告知他:“刘阿叔三十。” 凌息怀疑自己的耳朵,虽说农村人日子穷苦,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还得下地干活,显老正常,可也不至于老十岁吧。 瞧出凌息的想法,霍琚和他简单叙述刘阿叔的处境:“刘阿叔男人是个瘫子,父母年逾六十,平常还需要吃药养病,大儿子在县城念书,全靠刘阿叔一个人赚钱养家。” 过度操劳之下,再年轻的身体也扛不住,自然比同龄人更显老,刘阿叔的家人如同趴在他身上的吸血虫,吸走他的生命力。 “啥?瘫子还要继续生,他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凌息话音一落就被一只大手快速捂住嘴。 霍琚为少年的大胆感到心惊,呼吸略微粗-重:“你不要命了?” 男人灼热的吐息洒在凌息耳畔,有点烫有点痒,凌息不自在地动动脑袋,试图离对方远一点。 他忘记自己身处封建王朝,这种话不能随便乱说,往下拉了拉霍琚的袖子,“唔唔唔。” 表示自己知道了。 霍琚垂下视线,入眼一片雪白,少年后颈纤长,宛如优雅的白天鹅,细腻的皮肤泛着莹莹光泽,像白瓷做的,白玉雕的,叫人无法移开视线,甚至生出一种冒犯的冲动。 凌息觉得自己快被捂窒息了,张嘴咬了霍琚的手一口,一股笋子炒肉的味道,他没忍住舔了一下,男人常年习武的手皮肤粗糙,布满厚茧,口感确实不太好。 霍琚反应及大地抽回手,眼神凶得要吃人,犹如刚解开万年冰封,通身寒气萦绕,被凌息咬过一口的手背在身后,像在避免凌息二次攻击,实际上那只手烫得连手指该如何弯曲都忘了。 男人死死盯着他,半晌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无耻。” 第26章 尝口肉味儿被骂无耻,凌息怪委屈的,他还没嫌弃霍琚肉硌牙呢。 看在喷香扑鼻的午饭面子上,姑且原谅对方。 笋子炒肉是霍琚惯常的做法,炒猪下水则是按照凌息讲的方法做的,一开始他并未抱多大期望,这玩意儿他曾经吃过,连军营中的伙头兵师傅都没法儿做好吃,何况压根儿不懂厨艺的凌息。 然而,万万没想到,炒猪下水出锅后香得人馋虫都被勾出来了,巴不得立马来一大碗米饭,就着这盘菜吃。 拿上碗筷坐下,二人谁也没说话,直接开始干饭。 鲜嫩的笋子裹上猪肉的油香,清爽解腻,美味十足。 “我爱猪猪,世界上不能没有猪猪。”凌息终于吃到了美食菜谱上,出现频率最高的肉类。 猪肉的味道好吃到简直要让他落下泪来,怪不得老祖宗们从古圈养至今,还是老祖宗们有智慧啊。 凌息一脸魂飞天外,筷子一刻不停地夹向猪肉,当然他没忘记自己亲自指导的炒猪下水。 “好脆!”凌息没料到居然是这种口感,他以为会和猪肉一样软嫩,结果是脆脆的,有点嚼劲。 充分清理过的猪下水没有丝毫异味,酒液在炒制过程中已经挥发,哪怕不喝酒的人也不必担心。 霍琚尝了一口猪下水后,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住,眼中难掩惊艳,凌息居然不是瞎掰胡扯的,用他的办法做出的猪下水不仅没有怪味,而且称得上美味。 男人忽然记起打回来的酒没用完,起身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碗,莫名觉得这盘菜适合下酒。 凌息埋头干饭,没注意到霍琚偷偷倒了酒喝,等他一通风卷残云,拍拍圆鼓鼓的肚子打了个饱嗝儿,懒洋洋往霍琚那边一瞥。 好家伙,啥时候喝上的? 霍琚在军营中时常被老将军们拉去陪酒,酒量算好的,村子里酿的酒度数比不得边疆的烧刀子,一碗酒下去跟喝水一样。 小酒配小菜,霍琚难得拥有如此惬意的时光。 “别喝了,伤还想不想好了?”凌息伸手端走霍琚剩下三分之一的酒碗,拿到鼻子前嗅了嗅。 普通的米酒,由于酿酒工艺有限,用脚指头猜度数也不高。 霍琚被抓包,抬手摸摸鼻尖有点心虚,“喝一点没关系。” “积少成多没听过吗?”凌息难得严厉地警告,端起酒碗瞄了下男人,“剩下的我替你喝了,不许再偷喝。” 霍琚无端有种被军营里老军医训斥的错觉,一时没能反驳,眼睁睁看着凌息一口喝掉碗里剩余的酒。 少年的唇被酒液沾湿,泛起粼粼水光,唇齿开合间若有似无的酒香飘散。 男人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凌息,喉结滚动,仿若狩猎的野兽发现了猎物。 凌息警惕抬首,霍琚立刻转移视线装作无事发生,他懊恼地掩住半边脸,感受到自己呼出的热气,像极了此时胸腔里那颗躁动的心脏。 真是太久没喝酒了,这么容易就醉了。 . 小小午睡后,两人下山去往村长家。 村长办事果然麻利,他们过去村长的婚书早已写好,就差他俩摁手印。 凌息认真思考过,这份婚书可以让他在这个世界拥有合法身份,而且只要有婚书在,他就不必担心霍琚跑了,等同于他将拥有一个长期人形抑制剂。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25节 而自己只需要装一装小哥儿,后面如果有人问孩子的问题,他大可以乱编,反正哪个时代都存在不孕不育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他们呢。 于是摁手印时,凌息丝毫不拖泥带水,若非霍琚知道他不喜欢自己,看这架势,还以为凌息多恨嫁呢。 “新房子一时半会儿建不起来,村里有空房出租,你们是个啥想法?”村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我们住山里就行。”凌息不明白村长为啥要提这个,在他看来压根儿没必要花那冤枉钱。 霍琚知晓村长的好意,普通老百姓谁敢成日住在深山里,危机四伏,距离村子又远,出点什么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村里租房子虽然需要花钱,但房租并不高,且胜在安全便利,同村里人有个照应。 村长转念想到凌息能跟狼王沟通的事,多少能理解他果断选择山上的原因,于是将视线投向霍琚。 “多谢村长费心,我们置办的东西都在竹屋,搬来搬去比较麻烦,不如等新房建好后一次性搬过去。”霍琚朝村长颔首。 村长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多劝:“你这般考虑也行,我已经同村民们说过了,明天开始帮你们修房子,尽快建成,你们好早日搬进去。” 霍琚应下又转头和凌息商量,“明日我随村长去县城办事,你留下同大家一起建房子。” 听到自己不用进衙门,凌息眼睛一亮,满口答应:“好好好。” 村长以为霍琚的意思是让凌息管饭,村里谁家建房子,全村人都会去帮忙,主家管中午一顿饭算作酬劳。 “你夫郎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我叫两个妇人夫郎过去帮把手。” 凌息纳闷儿,不是说哥儿力气小吗,干嘛不叫汉子来帮他? 霍琚知晓村长误会,开口解释:“凌息力气大,可以帮着建房子,他做饭厨艺一般,麻烦村长找两个厨艺好的婶子阿叔。” 一个小哥儿力气再大能有多大,在村长看来霍琚纯属胡闹,哪有让自家夫郎去干重体力活,跟一群汉子混在一起,也不怕被人说闲话。 村长拉下老脸,严肃教训霍琚:“霍大郎,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你怎么能让你夫郎做这种事,这不是欺负人吗,既然娶了人家,就得对人好,我们邻水村可不兴出负心汉。” 霍琚:“……” 他该如何解释,自从遇到凌息,都是他在挨欺负。 “知……知道了,多谢村长教诲。”霍琚辩无可辩,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凌息没忍住偏过头偷笑,好惨一男的。 . “午饭准备什么?”凌息打算趁天未黑,抓点野味给明天备着,人家过来帮忙修房子,总不能叫人吃糠咽菜吧。 霍琚按了下他的手背,压住他跃跃越试的冲动,“我跟村长请教过,不必太丰盛,中规中矩就行,否则往后别人家修房子不好办。” 村子小,到处都是人情世故,一不小心就可能得罪人。 “来帮忙的人多,汉子们吃得也多,明天让来帮厨的人多做些杂面饼子,你猎只兔子或者山鸡回来,做个肉菜,炒一个素菜,再煮一锅汤就足够了。” 凌息点头如捣蒜,顿了顿道:“等等,我们家全是白面,没有杂面。” 陡然从凌息口中听到“我们家”三个字,霍琚神情微怔,心脏有如海浪轻拍,柔软而湿润。 “嗯,明早我和村长去县城办事,回来得早我会买些,若我中午前没回来,你就拿家里米面去跟人换点。”说到这儿霍琚墨黑的眼眸看向凌息,像个头一回送孩子上幼儿园的老父亲,恨不得帮他把所有事全干了。 “算了,我明天早点起来先换些杂面回来。” 凌息迟缓地意识到霍琚居然在担心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哭笑不得地说:“我十八不是八岁,而且八岁都能打酱油了,动动嘴皮子的事,哪有啥问题。” 也是。 回过神霍琚也感觉自己操心过头,凌息指不定杀人跟砍瓜切菜一样,哪用得着自己瞎叮嘱。 “酱油是什么?”霍琚再次听到新词汇,好奇询问。 凌息眨巴眨巴眼睛,“你不知道酱油?” 霍琚思索片刻,确定自己对这俩字没印象,“不知道,类似麻油,猪油吗?” “不,酱油是一种液体调味品,放入菜肴中能增鲜提味,促进食欲。”凌息解释完后又补充道:“对了,酱油是咸口的。” 霍琚若有所思地颔首,“那岂不是能代替盐。” 凌息挠挠后脑勺,“我记得菜谱上它俩都会放,盐的地位肯定无法取代,盐里面有人类需要的元素,长期缺乏会生病。酱油的制作方法里也需要加入盐。” 说着说着脑中灵光一闪,“我要是把酱油做出来,能赚钱吗?” 霍琚沉吟两秒,语气深沉地告诉他:“能,但估计会被暗杀。” “啊?”凌息突然脖子一凉,他卖酱油犯哪条法律了? “大盛严厉管控盐铁,尤其北方战事刚平,国家急需休养生息,填充国库,盐铁上的利益少说也有百倍,酱油一旦问世,对盐造成冲击,触犯到某些人的利益,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霍琚眸色深深,藏着凌息看不清的复杂情绪。 凌息并非无知小儿,马上明白过来,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生活在这个时代,平民百姓过于渺小卑微,高门府邸的看门狗不高兴了也能淬你一口,更何况龙椅上的那位。 酱油不是不可以问世,是不可以握在他自己手里。 他一没身份,二没靠山,贸然拿出有价值的东西,无异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那我的松香皂是不是也不能卖了?”凌息举一反三。 霍琚点头,“暂时不能。” 凌息做的松香皂他用过,清洁能力非常强,用完后手上会残留淡淡的香气,高门贵女们必定很喜欢,花多少银子都不在乎。 “县城有钱愿意买松香皂的人不多,反倒容易使你被有心人盯上,得不偿失。” 也就是说县城缺少松香皂的目标客户,大家消费能力跟不上。 凌息按按眉心,仰天长啸:“钱好难赚。” 太多局限了。 “慢慢来,总有办法。”霍琚相信以凌息的聪明才智,区区一百两不在话下。 如果凌息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大概想掐死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霍琚便起来洗漱,他一动作凌息睁开眼睛,懒洋洋打个哈欠,“几点了?” “卯时了,时辰还早你接着睡。”霍琚听他黏黏糊糊发飘的声音就晓得人没醒,刻意压低声音回话。 凌息蹬了蹬腿,将身上薄被踢开,伸了个懒腰,“我起来给你做早饭,吃了再睡。” 简单日常的对话却是霍琚久未体会的,他的眸色不自觉柔和,“不用,我把昨晚的肉汤热一下加点面就吃了,你现在不睡晚点村里人过去帮忙你可睡不了了。” 凌息听得砸吧两下嘴,口腔中唾液分泌个不停,他也想吃肉汤面,但听了霍琚后半截话,纠结两秒选择睡回笼觉,翻个身抱住薄被继续和周公下棋去。 霍琚被他一系列行为逗乐,还真是个小屁孩儿。 今天要上衙门,霍琚担心遇上认识他的人,故意没穿新衣服,换上之前用皮子做的衣裳,做猎户打扮。 上回在半路遇到官兵,他提心吊胆好几日,到这会儿仍没啥动静,应当蒙混过去了。 宁王前脚来,后脚就有官兵四处盘问,霍琚不得不加强警惕,若非今日之事没法由他人代劳,他万不会进出衙门。 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半点不耽误霍琚手上功夫,烧火做饭他从小做到大,即使多年未碰,重操起旧业依旧手到擒来。 现在他们用的灶是凌息自己垒的,同寻常农村人家中用的灶有点不一样,以石头泥巴混合草茎,下暴雨也没把它冲垮。 霍琚琢磨着等山下的房子建成,他们得打两口铁锅,竹屋里原来的铁锅砸了洞不能使用,他们一直用的陶锅和石锅,或者竹筒,竹筒煮鱼还能增添清香,凌息尤其喜欢。 面条是霍琚亲自揉面做的,现如今胸口的伤已无甚影响,他动作利索双臂结实有力,拉起面来格外轻松,从前在家赵秀娟教他的都是手擀面,拉面还是凌息教他的,掌握技巧后很快便得心应手,然而凌师傅只会嘴上功夫,手上功夫差点,不是把面拉断就是拉得粗细不均匀。 霍琚这个徒弟大概于厨艺一道很有天赋,光听他讲便能融会贯通,完美还原凌息曾在菜谱上见过的食物。 新鲜的拉面在锅里煮沸后加入一瓢冷水增加面条的韧性,口感会更加弹牙有嚼劲,沸腾后再次加入冷水,反复三次捞出锅正正好。 浇上昨晚剩下的肉汤,撒上一点翠绿的葱花,喷香扑鼻的拉面便做好了。 霍琚单手端起大碗走到房檐下,伴随清脆的鸟鸣,大口大口将爽滑可口的拉面吃下肚。 似乎在梦中嗅到了拉面的香味,凌息闭着眼睛吧唧吧唧嘴,嘟哝道:“好吃。” 收拾好屋子,霍琚杵着拐杖往山下走,一头巨狼毫无预兆窜出来,霍琚浑身肌肉绷紧,神色一凝,进入备战状态。 天边洇开淡淡的橘红色光晕,巨狼从阴影中走出来,晨间的风吹佛它的皮毛,威风凛凛的巨狼竟主动在霍琚面前俯下身子,拿脑袋拱了下霍琚。 霍琚被拱得怔忡,啥情况? 待他凑近了瞧,终于认出这头巨狼正是那晚踩断张保顺骨头的家伙,他恍然大悟,试探性伸手摸摸巨狼的脑袋,“你是凌息的朋友?”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迷糊的声音,“对了,我忘记告诉你,我拜托了大灰送你下山。” 霍琚回首,果然见到凌息披着件外袍站在房檐下揉着惺忪睡眼。 “你怎么起了?” 凌息摸摸肚子道:“被你煮的面香醒了。” 霍琚唇角泄出一丝笑意,“我把面放锅里煨着,你正好吃了,免得坨掉。” 听闻有自己的份,凌息哪还管得了霍琚和大灰,小旋风似的跑了。 霍琚揉揉狼脑袋,“你叫大灰啊。” “嗷呜——”大灰嗅到他身上充斥着凌息的味道,认定他是凌息的人,对他态度非常好。 大灰体型比普通狼大上许多,即使霍琚一米九七的身量骑在它背上也不显局促。 霍琚刚坐稳大灰便风驰电掣地奔跑起来,裹着露水的冷风拍打在男人面庞,霍琚压低上半身,骑马般迅速调整好坐姿。 高大英武的男人骑着一头矫健的巨狼穿梭于山林中,晨辉拨开云层照射到他们身上,恍如神话故事中才会出现的画面。 大灰把霍琚送到山脚就停了,男人摸摸它的毛发,“谢谢,快回去吧。” 大灰好似能听懂他说话,毫不留恋地飞奔向大山,三两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霍琚意识到,同凌息相关的一切貌似都很神奇。 他杵着拐杖慢悠悠往村口走,浓雾萦绕间村长赶着牛车缓缓驶来,瞧见霍琚时有一瞬的惊讶,“大郎你这么早就来了?” 霍琚自然不能告诉村长是大灰送他下来的,镇定地点点头,“怕耽误事。” 村长满意颔首,不愧是打过仗的男人,果然比村中平辈稳重,换作其他家小子,哪个不是天大亮了才被自家爹娘踢着屁股赶来。 “稍等一会儿,顺便捎上其他人。”村长家的牛车不常拿出来,但每回都会刻意多等一会儿,给村民们行个方便,大家才不会在背后说道他抠门。 “还没吃早食吧,你苏婶子烙的饼。”村长从怀里掏出两个饼,大方分霍琚一个。 霍琚摆摆手道谢,“多谢村长,我吃过了。” 村长明显不相信,他起得够早了也只能把饼子带到路上吃,霍琚跟他差不多时间到,腿脚又不方便下山费劲儿,起得必然更早,哪有功夫吃东西。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26节 “甭跟我客气,一个饼子而已,不值钱。”村长误会霍琚脸皮博不好意思要,直接把饼塞进他手里。 手里的饼子热乎乎的有点烫手,蔓延到霍琚心口,他将饼子收起,真心实意道:“谢谢村长。” 两人等了大概一刻钟,陆陆续续有村民过来,其中居然有刘阿叔。 刘阿叔名叫刘枝,是本村人士,娘家距离婆家几步路的功夫,刘枝刚到说亲的年纪就被父母以五两银子的价格嫁给隔壁大岩村一个鳏夫。 起先日子还算和睦,对方虽然年纪比他大十多岁,但能挣钱,怎料时间一久,男人便暴露了真面目,对刘枝动辄打骂,还踹掉了刘枝一个孩子,事后非但不忏悔,反倒埋怨刘枝不中用保不住胎。 刘枝哭得肝肠寸断,以为自己下辈子就要葬送在这个火坑里了,不想他男人外出送货遭遇流匪没了性命,男人能赚钱,刘枝却守不住钱,男人一走,家中亲戚便上门瓜分了遗产,将刘枝赶回娘家。 刘枝回到娘家天天被爹娘骂废物,说他丈夫留下的东西合该是他的,居然连房子都被人占了去,当真半点不中用。 可刘枝一个哥儿能有什么办法,娘家人不帮衬他,只晓得说风凉话,况且他也没一儿半女,人家骂他是外人的确没错。 刘枝娘家哪能容许他在家吃白饭,他男人尸骨未寒,刘枝又被娘家嫁给了现在的男人,收了三两银子,要不是对方是个瘫子,实在没人愿意嫁,刘枝一个二嫁夫,哪值三两。 刘枝像个货品一样被卖来卖去,每天除了勤勤恳恳干活,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刘枝哥你肚子有六个月了吧,咋还独自进城?”同刘枝年纪相仿的妇人表情难掩诧异。 刘枝笑容有些勉强,“我感觉近日肚子不太舒服,不大放心还是去瞧瞧大夫。” 其他人纷纷侧目,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这可大意不得,该去看看。” “你这胎来得不容易,多注意点没坏处。” “我公婆也这么说,这不特意让我进城找大夫问问。”刘枝听闻大家关心的话语,脸上多了丝笑意。 一妇人撇撇嘴,“那他们还不出个人陪你,也不怕你一个人出啥事。” 刘枝笑意收敛,尴尬地说:“我公婆帮我看铺子呢,脱不开身,何况他们身子差不宜奔波。” 那妇人还想说什么,被身旁人的手肘撞了撞,不情不愿闭上嘴。 村里谁不晓得那两口子纯粹懒货,年纪大了身子不爽利很正常,可也没有把家里家外所有事都扔给孕妇干的道理。 刘枝现今的夫家姓曹,曹家老俩口原有两个儿子,老大身强力壮,孝顺能干,娶了个媳妇儿也是家里家外一把手,成亲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日子和和美美。 老二小时候也是个机灵的,可惜五岁那年顽皮学人爬树摘果子,从树上掉下来头先着地,万幸捡回一条命却成了瘫子。 有老大在,哥哥嫂嫂帮忙照顾弟弟,曹家日子还算过得去,好景不长,有一年冬天老二说想吃鱼,疼爱弟弟的哥哥就拿上鱼竿去冰钓,结果人掉进冰窟窿里没了,老大媳妇儿恨得要死,要不是小叔子想吃鱼,她男人能出事吗! 老大媳妇儿看到曹老二就恨,精神逐渐失常,有天夜里竟然偷偷用剪刀杀人,黑灯瞎火没扎准心脏,扎到了肩膀,痛得曹老二哭天喊地,曹家老俩口听到立马冲进屋把人拦下。 老两口剩下唯一一个儿子,那容许旁人害他,即便是老大媳妇儿也不成,闹着要把人送官府,还是村长从中调解,最后老大媳妇儿被娘家人带了回去,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娘家人为了跟曹家彻底断绝关系连孩子都没要,况且曹家人也不会答应把他家血脉交给外人。 于是尚且年幼的孩子被记在了曹老二名下,成了曹老二的大儿子,因为对老大心怀愧疚,即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曹家也没放弃送老大儿子去读书。 然而,他们压根儿没想过,读书的钱是刘枝这个最没关系的后娘劳心劳力挣的。 霍琚在旁听着他们谈话,不置一词,后背挺直地坐在那儿,事不关己。 刘枝余光瞄到霍琚的侧脸,他不欲和人谈论自家事,特意跟霍琚搭腔,“昨日上我家打酒的小哥儿是你夫郎吧,他生得真好看。” 霍琚不明白刘阿叔干嘛同自己搭话,而且这话让他不太好接,淡淡点了下头,“嗯,劳烦您关照。” “你太客气了。”刘枝无措地摆手,都是乡下人,咋霍大郎言辞谈吐跟达官贵人似的。 其他人凑上前打听,“霍大郎,听说你们今天要建房子,你当真打算跟那小哥儿一起过日子啦?” “你不怕他身上的怪病吗?” “你晓得他打哪儿来吗?定没定过亲?” “他不是跟顺子差点成事吗,霍大郎,你不介意呀?” 八卦是人的天性,但问到正主面前,还问得一句比一句难听,着实过分了些。 霍琚不惯他们的臭毛病,面色一沉,冷如冰霜,气势摄人,叽叽喳喳的人群霎时鸦雀无声,仅剩车轮子碾压地面的声响。 他虽未言一个字,眼神却似冰刀,直插人心,捅穿他们肺腑,众人后背冷汗直冒,一个个缩紧脖子大气不敢出。 “凌息是我夫郎,对他不敬便是对我有意见,对我有意见可以找我当面说。”男人眼中溢散出凶光,叫人如芒在背,如坐针毡,恨不得马上跳车逃命。 惹不起,惹不起,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就是不一样,一个眼神便令人胆寒。 这下谁还敢讲他家闲话,不要命了! 几人点头如捣蒜,小鸡啄米般低着脑袋,余光都不敢乱瞟。 村长抽着旱烟驾着牛车,全程没吱声。 还真和他媳妇儿说的一样,霍大郎是个有本事的,比霍常安,霍常胜他们强。 牛车难得安安静静一路,村长耳根子得了个清净。 抵达县城,村长先去寄存牛车,其他人各自忙各自的去了,村长回来就剩霍琚一人站在大树下等他。 “刘枝也走了?我还说送他去医馆呢。”村长寻思到底是村里的孩子,能帮一把是一把,而且添丁是好事,万一沾了小孩儿气回去,家里多添个孩子呢。 “刘阿叔说他认识路。”霍琚跟刘枝提过,刘枝不愿意麻烦他们,婉拒了他的好意。 “行吧,衙门在那边我们过去吧。”村长指了个方向,领着霍琚前往。 事实证明,霍琚的顾虑不过虚惊一场,事情办得非常顺利,他们从衙门出来,晴空万里,烈日高悬,霍琚正打算买些米面回去,便听人群传来一阵骚动。 “来人啊,孕夫见红了!” “有没有大夫啊,快来帮帮忙!” 霍琚跟村长俱是心头重重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将二人笼罩,村长脸色青白,嘴唇颤了颤,“应……应该不是吧……” 霍琚无法给他肯定的回答,沉声道:“先去看看。” 村长迈开腿往人群拥挤的方向跑过去,霍琚杵着拐杖紧随其后,二人前脚刚走,后脚腰间佩刀,身板挺直的男人带着手下往衙门走,脚步倏然停住,视线望向霍琚离开的方向。 “大人?”手下纳闷儿地顺着他看去的方向张望,啥也没看见。 佩刀男人收回视线,“没事。” 背影有点熟悉,但对方杵着拐杖,一身猎户打扮,应当不是他想的那人。 第27章 “诶,大郎家的,你同婶子说说你是咋跟大郎好上的呗。”前来帮忙做饭的婶子拉住打算随村中汉子上山砍树的凌息。 “是呀,我早就好奇死了。”另外一位婶子也满脸八卦。 凌息可不想和她们蹲在灶火旁聊八卦,八卦主人公还是自己,他摆摆手装傻表示自己听不懂,指了指上山的方向挣脱婶子的拉拽,一溜烟儿跑没影。 “嘿,都是成亲的人了,咋还害羞呢。”婶子叉着腰望向凌息跑远的方向。 另一个婶子洗手准备开始和面,发面需要一段时间她们得先做好准备,头也不抬地说:“到底是年轻夫郎,以为都像你这个老家伙一样没脸没皮。” “赵丹桂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了,骂谁没脸没皮呢。”那婶子作势去掐对方脖子,两人笑作一团。 凌息追上大部队时,他们刚找好地方准备砍树。 “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儿,你来做什么?”率先站出来说话的是霍常胜,霍琚的大堂哥。 虽然霍琚从家里分出来了,但到底是堂兄弟,霍琚盖房子他没有不来帮忙的道理,连霍常安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来了,藏匿在人群中远远望了眼他这位来历不明的嫂子。 凌息理所当然回答:“帮忙啊。” 霍常胜身后站着群年轻汉子,有的成了婚有的未成婚,但无论成没成婚都不妨碍他们看美人,从凌息过来他们盯着他看的视线就没挪开过。 听到凌息的话,顿时一阵哄堂大笑,话语间不乏调笑意味:“你个小夫郎能帮什么忙?拿得动斧子吗?” “待会儿爷们儿干热了,脱了衣裳,你还敢待下去吗?” “哈哈哈哈哈,万一小夫郎就喜欢看呢。” 霍常胜和霍常安面色陡变,虽然怪这群汉子嘴没个把门,但也怪凌息硬要往男人堆里扎,哪家安分守己的夫郎会像他一样。 “行了都闭嘴。”霍常胜拿出大堂哥的架势,冷下脸吼了一声,又转向凌息,“你也瞧见了,这里不适合你来。你一个做夫郎的,在下头同丹桂婶子她们做好饭就行。” 一来一回,凌息总算回过味儿了,他们这是把自己当姑娘调戏呢。 凌息脸上没了笑意,从前在末世凌息没少因为脸嫩遭到调-戏,但一个个都被他打服了,出任务时他去过一些偏远地区,鱼龙混杂,女人吃不上饭只能出卖身体,包括长得稍有姿色的男人,一层一层压迫,连妓之间也有鄙视链。 此时此刻,凌息感觉到了冒犯,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哥儿,所以他被看不起了。 凌息不欲理会他们,自顾自走到稍远一点儿的地方干活,他没打算跟他们闹起来,毕竟人家是来帮他盖房子的。 “他干嘛呢?还不肯放弃呢,好倔的脾气,放我家我铁定把他收拾服帖。” “少吹牛,谁不晓得你婆娘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常胜要不你去看看?出了事可不好同霍大郎交代。” 霍常胜脸色不太好看,摇摇头收回视线,“用不着,他想干就随他去,吃了苦就晓得厉害了。” 霍常安一直盯着凌息离开的方向,犹豫要不要跟上去,那样清瘦一道背影,似乎轻轻一捏就会碎掉。 这会儿他们全然忘了在村长家凌息一脚把门踹坏的本事,被凌息漂亮纤细的外貌欺骗,始终认为他柔柔弱弱,宛如娇花。 直到他们这边一群男人吭哧吭哧轮流砍树,另一头接二连三传来“砰砰砰”的巨响。 震得鸟雀飞散,烟尘四起。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人开腔。 “是……是不是出事了啊?”有人小心翼翼说。 “要不去看一眼?人真出事咱们可不好交差啊。” 他们面面相觑,最终由霍常胜做决定过去瞧一眼,再讨厌也是他堂弟娶的夫郎。 一行人提着斧头工具风风火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到达目的地后,纷纷怔在原地。 好家伙,他们几人轮着砍也要砍许久的树木,凌息居然独自砍了好几棵。 “嗯?”凌息闻声抬头,手里正举着斧子。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凌息随手把斧头扛肩上,疑惑道:“你们有事?” 几人瞧瞧倒地的树,再瞧瞧一脸轻松未出汗的少年,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不愧是霍大郎看上的哥儿,力气竟然如此大,全村也就霍大郎这个当过兵杀过人的汉子受得住。 “你……这些都是你刚刚砍的?”他们仍不敢相信。 凌息淡定颔首,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对,你们要是没事我就继续了。”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27节 他神情平淡,起先嚣张的汉子们却不敢再对他出言不逊,恭恭敬敬点头:“你继续,继续。” 凌息不清楚他们来一趟到底为了啥,干脆不再搭理,举起斧头干活。 “砰砰砰!!!” 汉子们往回走地路上听着身后传来的巨响,反射性绷紧皮-肉,仿佛凌息的斧头不是砍在树上,而是砍在他们头上。 “我们也得加把劲儿干。” “对,不能输给一个夫郎。” 日头逐渐升高,汉子们干得满头热汗,衣衫湿透,山上没有旁人,他们习惯性脱掉上衣,一时忘记另一头还有个小哥儿。 汉子们休息的坐下休息,轮工的继续砍树,嘴里骂着该死的日头,太毒辣了。 远处一道身影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走到了他们跟前,喝水的汉子张大嘴巴,水从嘴里漏出来也未察觉,睁大眼珠子瞪着那道身影从他们面前经过。 “我先下去了。”凌息甚至淡定地同他们打了个招呼。 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后,山林里爆发出鸡飞狗跳般的叫喊声。 “啊啊啊啊啊!他看了我的身子。” “艹啊,问题根本不是这个好不好!他竟然扛着几棵树就跑!” “老天爷,要不让草药郎中再给他瞧瞧吧,确定不是妖怪?!” 正常人哪能轻轻松松扛起几棵大树就跑,又不是小树苗,他们一群人活到这么大闻所未闻。 脑中猛地回忆起刚才他们嘲笑人家能干什么的画面,一个个大男人臊得面红耳赤,他们这么多人加起来还没人小哥儿一个人能干。 . 赵丹桂和刘淑芬在围裙上擦擦手,琢磨是不是该叫人回来吃饭了,忽然望见一道身影扛着树下山来。 “我的妈,那是哪家孩子,力气咋这么大!”赵丹桂眼睛瞪得溜圆,高声惊呼。 刘淑芬赶紧站起来凑热闹,“哎哟,我活大半辈子只听说过念书算数特别厉害的,天生神力的还是头一回瞧见。” “这要是咱们村的汉子,早被媒人踏破门槛了。” 村里最受欢迎的便是壮劳动力,力气大能干活,就能养活一大家子人,这样的汉子哪怕长得丑点,也有大把姑娘愿意嫁。 在两双充满期待的目光中,那道身影步伐矫健地走近,放下肩上的树,溅起一地灰尘。 凌息抬起袖子擦了下脸上的脏灰,掀起眼皮瞅见两位帮忙做饭的婶子二脸呆滞地注视着他。 “我身上有什么不妥吗?”为什么一个两个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是凌息!居然是凌息! 凌息可是个哥儿啊!怎么会天生神力!? 两位婶子陡然反应过来,难怪她们听说张保顺偷了凌息家的东西,偷的全是米面肉一类的好东西。 因为事情发生在晚上,去张保顺家的基本是汉子,好多女人夫郎听自家男人回来说起,以为是吹牛,或者黑灯瞎火看花眼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哥儿和一个瘸腿杵拐杖的汉子,哪儿来的本事弄到那些好东西。 如今她们相信了,就凭凌息的神力,啥好东西弄不到手啊。 都说霍琚可怜,娶了个身份不明,名声不好的哥儿,分家一个子儿也没得到,哪曾想人家娶了个金疙瘩回来。 凌息这么有本事,往后啥置办不了。 二人看凌息的眼神越发热切,打定主意要和凌息搞好关系,可惜她们家没有适龄的儿子,否则这样厉害的夫郎,要是入了她们家该多好。 “没有,没有,累不累,喝点水。”刘淑芬堆起笑容给凌息端来一碗水。 凌息见她直接从水缸里舀的,推了推送到跟前的碗,“刘婶子,我喝烧开的水,你们平时也多注意一下,最好把水烧开后再喝,要不然容易闹肚子,尤其是小孩儿。” 起先刘淑芬还不以为意,听到最后惊诧地捂住嘴,“哎哟,可不是,我家娃娃前个儿喊肚子疼,可把我吓得不轻,赶紧送去草药郎中那儿,今年春天隔壁村就有小娃娃因为肚子痛没了。” 刘淑芬说的是自家小孙子,今天被孩子他娘带回娘家玩几天,这才有功夫过来帮忙。 作为一个村的,赵丹桂自然晓得那事,其实附近几个村子每年都会传出小娃娃因为闹肚子没了的,但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家纷纷开始迷信,说孩子小魂不定,容易被孤魂野鬼抓走,五岁前最好别太往外面带。 凌息无法跟她们解释生水里有许多微生物,细菌,虫卵等等,吃进肚子里会生病,只能简单概括道:“长期喝生水,大人孩子都容易患病,小孩子抵抗力……咳,身体不如大人强健,受影响更大。” 刘赵两位婶子听得脸都白了,面露惊慌,凌息安慰道:“别担心,只要把水烧开了再喝就行。” 他想解释高温可以杀死病菌,估计二人听不懂,干脆点到为止。 “哦哦,好的好的,凌息你懂得好多,你生得这般好看,从前一定识过字吧。”两位婶子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恍若在注视什么知识渊博的学士。 长得好看和识字到底有什么必然联系?长得丑难道就不配认字了吗? 凌息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去,敷衍道:“识过几个字,不多。” “哎哟,我就知道,会识字的小哥儿真是太了不起了。”两位婶子看凌息的眼神好似两把火炬,直把凌息看得不自在。 他抽出手,转移话题,“午饭是不是好了?我去叫他们下来吃。” “对对对,可以吃了。”赵丹桂急忙抽了两根柴火出来,顾着说话差点把水烧干。 凌息跑到一半,恰好遇到下山的几人,他没察觉他们的尴尬,招呼道:“婶子她们的饭做好了,快去吃吧。” “好的好的。”汉子们抓耳挠腮不敢直视凌息。 目送他们下山,凌息脚步停顿片刻,调转脚步往村口大路走去。 事情办得不顺利吗?这会儿了还没回来。 凌息垫脚张望,破破烂烂的道路一眼望不到头,他等了一刻钟被头顶的太阳晒得发昏,又听刘婶子的大嗓门叫自己回去吃饭。 有村长在,应该没事。 摸了摸扁扁的肚子,他确实饿了,大跨步往宅基地跑。 若是凌息想要在邻水村盖房子,宅基地需要花钱买,而且价格不便宜,就现在准备盖房子这个宅基地,虽然位置偏僻也得要四两银子。 如果换成位置好的,价格还得翻倍。 所以凌息完全是沾了霍琚本村人的光,免费得一块宅基地,今天办事顺利的话,霍琚名下也会有五亩田。 凌息在田里转悠过,这会儿的一亩地比现代的一亩地要小,勉强够一人吃饱,假如田地的肥沃程度降低,那五亩田的产量是喂不饱一人的。 如果要做个纯粹的农民,他和霍琚还得买田,一问田的价格,凌息骤然捂紧腰包,当务之急果然是赚钱! 一亩良田至少五六两银子,若非近些年大盛一直在打仗,国家鼓励百姓种植,老百姓手里压根儿拿不到这么多田,大多时候田地都掌握在上层阶级手中,没饭吃的老百姓只能做地主老爷家的佃农,每年拿到手里的粮食勉强够塞牙缝,平日里还得给地主老爷家当牛做马使唤。 凌息买不起地又想种地,有两个法子,一是他生个孩子出来,大盛朝规定,女子得两亩地,小哥儿得三亩,汉子得五亩。 凌息是个假哥儿,显然他造不出人。 二则是开荒,因为常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许多田地荒芜,如今战事平定,朝廷鼓励百姓开荒种地,免除第一年赋税。 不过战争尚未波及邻水村,邻水村的荒地是早年逃荒的人来此开荒之后留下的,剩下荒地无几,没给他太大发挥空间。 得知一切的凌息仰天长叹,他门都没迈出梦想就被创死了。 老老实实搞钱吧,土地迟早会有的! . 大家过来帮忙完全看在村长的面子上,谁都晓得霍琚分家一文钱没有,虽然拿回了属于他的十五两,但霍琚又得修房子,又得治病看腿,往后还得养家,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能拿出啥好东西给他们吃,不给他们喝野菜汤就算好了。 故而他们丝毫没对霍琚家的午饭抱期待,直到他们嗅到灶炉那头飘出的阵阵肉香,一个个当即双眼冒绿光,竟然有肉! 房子尚未建起,凌息直接在旁边空地搭了个简易灶台,用竹子做水管,将山上的泉水引下来洗菜做饭。 他没出声,两个婶子还当是霍琚做的,直夸霍琚勤快会来事,说他嫁了个好男人。 到嘴边的解释被凌息咽下,权当她们在夸自己吧。 “丹桂婶,刘婶我闻到肉味儿了!是不是有肉?” 刘淑芬笑骂:“就你狗鼻子灵,有肉,兔子肉。” 汉子们闻言直咽唾沫,他们在家十天半月也不见得吃回荤腥,过来帮忙修房子居然能吃上兔子肉,当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霍大郎家可真大方,舍得给咱们上肉吃。” “是啊,我还以为要喝野菜汤呢。” “霍大郎两口子真会做人,往后谁再说他们二人坏话我可不答应。” 霍常胜和霍常安听着周围人的话,表情复杂。 一群大老爷们吃饭不讲究,压根儿不需要啥桌子椅子,端着大碗蹲在一旁就开始往嘴里塞,满嘴肉香让人飘飘然,一时只听得到“唔唔唔,好吃。”的声音,谁还有功夫插科打诨。 “咳咳咳——”有人吃得急,噎得直捶胸口,边上人赶紧端起一旁的汤碗递到他手里。 咕咚咕咚灌下一碗消暑解渴的绿豆汤,汉子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杂面饼子配着油香的兔子肉,虽然这么多人分着吃,一人分不到多少块肉,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何况还是正儿八经的兔子肉,光嗅着油水味儿都足够下两碗饭了,翠绿的时蔬在此时也不惹人生厌,搭配着油水,清爽解腻,别提多美了。 凌息来得晚,大家基本吃得差不多了,丹桂婶赶忙叫他过去吃饭,“人家听到吃饭跑得比兔子都快,你咋还往外跑呢?” “我去村口瞧瞧霍哥他们回来没。”凌息坦然回答。 赵丹桂和刘淑芬对视一眼,揶揄道:“怪说新婚燕尔呢,小两口刚成亲,真是半点儿都分不开,刚过去一早上就想了。” 本以为会见到面红耳赤的娇羞小夫郎,怎料凌息眨巴着漂亮的丹凤眼,单纯又无辜,倒是让两位婶子不好意思再继续说下去。 二人窃窃私语,“看上去还不知事呢,估计没圆房呢。” “我瞧着也是,守着这么漂亮个哥儿,霍大郎也是老实。” 她们以为自己悄悄话讲得小声,哪晓得凌息耳聪目明,将她们交谈的内容尽数听了去。 凌息面色不改地吃着杂面饼子,暗暗比较了一下,没霍哥做的好吃。 他并非故意装纯,而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婶子们的话,毕竟他们是对假夫夫。 能装傻蒙混过去的事情,干嘛要费功夫解释。 正如他绝不会告诉她们,他圆了四天房呢,害得另一位话题主人公必须禁欲三个月。 吃过午饭日头正大,众人躲到林子里纳凉,打算等没那么晒了再开始干活。 凌息他们家的宅基地靠近村口,远远望见一辆牛车朝着村子的方向驶来,凌息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箭似的射出去。 “嚯,跑得好快!”汉子们瞠目结舌。 凌息跑到马车跟前,单单见到了村长,没见着霍琚。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28节 “村长,霍哥呢?” 村长满头大汗,抬起袖子擦了擦,神情凝重道:“他在县城。” 凌息看他这副模样,心下一紧,“霍哥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不是他。”村长怕他误会,急忙摇头摆手。 村长把牛车赶到酿酒坊,一位老妇人坐在里面缝着补丁,“村长,来打酒?” “我不打酒。”村长跳下车,刚说完这句话,老妇人脸上笑容便垮下来,重新坐了回去。 “你家刘枝在县城差点给马车撞了!”村长瞧她这样子就生气,不由拔高音量。 “什么!?”老妇人弹起来,脸色抖变,抓着村长大吼大叫:“我大孙子呢?我大孙子怎么样了!?” 村长先霍琚一步挤进人群,那股不祥的预感成了真,躺在血泊中的赫然是刘枝,被人群围住的还有一辆马车,车夫面无血色,结结巴巴开口:“我……我可没撞到他,是他自己摔的!” 车夫所言的确不假,马车从人身旁疾驰而过,刘枝吓得一个后退摔倒在台阶上,兴许惊吓过度便见了红。 “吵什么吵!”嚣张霸道的声音随着车帘掀起传出。 里面坐着个锦衣华服,二十来岁的男子,他垂眼发现躺在血泊中的刘枝,嫌恶地抬起袖子挡住口鼻,斥道:“妈的晦气,还不赶紧走!” 车帘被他重重一甩,人重新坐了进去。 车夫神色僵硬,不知该如何办,人群围着他们不让开,他没法儿走啊。 “少……少爷,他们围在这儿堵着路,咱们走不了。”车夫唯唯诺诺汇报。 “一群贱民,不就是想讹钱吗。”车厢里传出男人傲慢的话语,旋即几块银子自车窗扔出,滚落到刘枝身边。 有人骂他草菅人命,有人骂他王八蛋,但不妨碍他们争先恐后捡银子。 若非村长和霍琚赶到,同几个好心人将刘枝抬到一边,刘枝怕是要被踩死。 几个好心人帮忙把刘枝送进医馆,霍琚腿脚不便留下来守着,村长赶牛车回去叫刘枝家里人过来。 村长离开前听大夫说孩子多半保不住,他们尽量保大人孩子平安。 这会儿无法给曹老太准确回复,嘴唇嗫嚅半晌回了句:“情况不太好。” 曹老太骤然被抽走力气跪倒在地,几秒怔忡过后开始哭天抢地,“天杀的,我的大孙子诶!我好好的大孙子怎么就没了!?刘枝那个不中用的连孩子都保不住,如何对得起曹家列祖列宗啊!” 凌息听得直皱眉,这人不仅不关心孕夫的情况,反倒怪罪起孕夫,该骂的难道不是那个纨绔少爷吗?好清奇的脑回路。 “没确定,大夫只说情况不太好,孩子不一定没了,你们家快喊个人跟我上城里吧,再晚点城门就要关了。”村长催促道。 “不一定?”曹老太止住哭声,抹了把眼泪爬起来往里去,边走边喊:“老头子!老头子你快去看看咱们大孙子怎么样了。” 随即里面又是一阵哭爹喊娘,好半晌一个瘦巴巴的老头儿才出来,手里握着一个布袋子,曹老太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防贼似的盯着村长和凌息。 村长听不到,凌息却是听到了。 她说:“若是大夫说孩子还有救,你就给他治,若是救不回来,随便给他买两副药把人弄回来就行了,连个孩子都保不住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吃药。” 曹老头儿表情严肃地颔首,明显非常赞成自己老婆子的话。 好歹毒的老俩口。 凌息眼神渐渐冷下来,转头道:“村长,我去接霍哥回来。” 第28章 凌息突然记起柳大夫要的草药,总归要去趟县城不如一并办了,“村长,你们先走一步,我马上追上去。” “你两条腿咋跑得过四条腿的啊!”村长想叫住凌息,凌息却连背影都没留给他,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嘶,这哥儿的腿脚好利索。”饶是见多识广的村长也被凌息跑步的速度惊了一跳,指不定真能跑过四条腿的。 果不其然,村长拉着曹老头儿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突如其来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没待两人回头,只觉牛车往下微微一沉,曹老头儿身边多了个人。 “哎哟!”曹老头儿被鬼魅般出现的凌息吓得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喘气,身体朝远离凌息的方向歪去。 村长回头也被凌息惊得不轻,“你咋上来的?” 凌息坦然回答:“跳上来的。” 村长瞅了眼脸色煞白的曹老头儿,还好没厥过去,默默转过头继续驾车。 不愧是能和狼王沟通的人,身上有点特殊能力貌似也正常。 就是不知这样厉害一个人留在村子里究竟是幸事还是不幸。 凌息从怀里掏出一颗脆桃啃得吭哧吭哧响,身旁的曹老头儿还在大喘气。 他承认自己有故意的成分在。 轻轻唬一下就怕成这副模样,还敢做亏心事,也不怕半夜鬼敲门直接吓去阎王殿。 伴随凌息咀嚼水果的声音,三人趁着天色未暗堪堪抵达县城。 说来也巧合,刘枝正躺在扬春堂,给他看诊的是柳大夫的外祖父,秦大夫。 “你来作何?”霍琚瞧见凌息迈步进门,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讶。 因着村长还在,他自然得拿出刚才的说辞:“接你回家。” 霍琚心口骤然像被鼓槌重重敲击,霎时没能言语。 “我的大孙子!我的大孙子没了!?”内堂猛地传来曹老头儿撕心裂肺地哭喊。 秦大夫见多了情绪激动的家属,刚要开口宽慰两句,就见曹老头儿陡然转身朝昏迷中的刘枝扑上去,“你个没用的废物!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我曹家要你何用!要你何用!” 曹老头儿年老体衰,但好歹是个汉子,一拳头砸中刘枝心口,直把刘枝给疼醒了,接着开始剧烈咳嗽,呼吸不上来。 秦大夫脸色抖变,他注重养生每天忙忙碌碌,身体可比成日躺床上睡大觉的懒货强上不少,一把推开曹老头儿,冲学徒吼道:“快拿银针!” 学徒立即从惊慌中回神,匆匆为秦大夫递上银针,又叫来医馆的人把曹老头儿请出去。 曹老头儿被秦大夫推倒在地,整个人有点懵,秦大夫头发花白,瞧着比他年长,居然能一把将他推倒。 “发生什么事了?病人可是不好了?”村长听到里面的大动静,又见曹老头儿被人架着出来,焦急询问药童。 药童愤愤瞪了眼曹老头儿,“你们问他吧。” 说完重回内堂去给秦大夫打下手。 两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曹老头儿,曹老头儿倏然心虚,转念一想又不觉自己有任何问题,开始骂骂咧咧:“啥破医馆,大夫竟然动手打人!随便他们给那不中用的废物治,总归我老曹家不会给钱。” 村长听得直皱眉,气得手指哆嗦,“好你个曹富仁,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能干出这等不要脸之事!” “刘枝在你家当牛做马,如今出了意外伤了身子,你半点不心疼就算了,竟然还想赖账,我告诉你有我霍忠全在,没可能!” 曹老头儿被村长指着鼻子骂,周围等候治病的百姓闻言对他指指点点,顿时灭了他方才嚣张的气焰,哪敢吱声。 今儿这事就该让老婆子来,他哪是村长的对手。 凌息把草药交给柳大夫换了银钱出来,外面气氛凝滞,结了冰霜似的,村长神情冷肃地站在一旁,曹老头儿缩着脖子活像刚被缉捕的罪犯,霍琚事不关己地坐在那儿,看不出内心活动。 “病人醒了,可以进去看看。”药童走出来告知几人。 曹老头儿在村长的目光胁迫下进去,村长紧随其后,“注意点别乱说话。” “好好好。”曹老头儿肩膀抖了抖,小鸡啄米般点头。 看来村长是有点威信在的。 凌息走到霍琚身旁坐下,从怀里掏出银子,眉目舒朗,“赚了二两银子。” 霍琚垂首瞅了瞅他的手心,“哪儿来的?” “我摘的草药里有一种比较稀罕,恰好医馆最近急着要,价格便给的高了些。”凌息打开腰间挎包,里面残留着几株压坏的草药。 “喏。”凌息拿出递给霍琚看。 霍琚接过仔细观察,放到鼻子前嗅闻,眉心拢了拢,“这草药有解毒功效。” “你认识?”凌息好奇询问。 霍琚颔首,“从前打仗死伤者众多,军医忙不过来,将士们会互相帮忙上药,我随军医学过一些浅显的医术。” “你挺厉害。”凌息非常理解霍琚的行为,他以前出任务时常遇上不方便就医的情况,为了保命最好是自己学点东西。 霍琚觑了他一下,不咸不淡回应:“你也是。” 他可没忘记凌息一手优秀的缝合技术。 不过扬春堂为何会突然需要那么多解毒用的草药,结合之前急匆匆找来的宁王的人。 莫非宁王重要的人,或者宁王本人中毒了? 霍琚压低眉宇陷入深思,若是这般,那派遣官兵四处寻人的有没可能不是宁王? 宁王尚且自顾不暇,哪有功夫四下搜寻人。 “外公,这位便是我和您提过的霍大哥,这位是凌息哥。”柳仲思搀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过来。 一级专家来了! 凌息立马站起身同人问好,“秦大夫您请坐。” 秦大夫和善地打量一番凌息,抬抬手叫他坐下,“不必客气,事情我都听仲思提过了,外孙顽皮但心性不坏,二位别介怀。” 霍琚朝秦大夫颔首招呼,“柳大夫赤子之心实属难得,我们自不会介意,往后霍某的腿还得劳烦二位费心,在此先谢过。” 他们仨讲的本地话,凌息一个初学者压根儿听不懂如此高级的句式,只能在旁边傻笑,假装自己很懂的样子。 秦大夫请了霍琚进内堂,让人躺下做检查。 “咦?”秦大夫发出讶异声,“你这腿我看过。” 秦大夫仔细观察霍琚的脸,再检查腿上的伤,“应当是你没错。” 霍琚闻言回忆起自己头天回来,曾被送到医馆,那会儿他陷入昏迷毫不知情,是他清醒后听赵秀娟抱怨,消失十年,一现身就进医馆花钱,当真是个赔钱货。 “我那时昏迷着,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你这般高大的身形在当地也算独一份,何况还有你这腿伤,寻常人可伤不了这么重。”秦大夫检查完收回工具。 “之前你家里人说不治了,现今怎生又愿意治了?”秦大夫打量霍琚二人衣着打扮,不像是发财了。 村户人家拿不出那么多银钱,迫于无奈放弃很现实,也很常见,秦大夫真有几分好奇是什么让霍琚转变了念头。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29节 霍琚听出对方前半句的家里人指的是赵秀娟,他毫不意外赵秀娟的选择,毕竟从小到大他没喝过几副药,一是他鲜少生病,二是他病了赵秀娟会视而不见,或者跟他说是小病忍忍就好,用不着吃药,是药三分毒,宛如为了他好。 真正的家人漠视他的苦难,而认识不久的少年却笃定地选择为他治腿,哪怕痊愈的希望渺茫,其间不乏凌息答应过他为他治伤的成分,但霍琚不是瞎子,他看得出凌息有几分真心。 “没什么,换了个家人。”霍琚面不改色答道。 屋子里蓦地陷入一片寂静。 半晌几人才反应过来,霍琚刚刚在同他们玩笑。 以前的家人不肯给他治病,换一个愿意治的就好。 柳仲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哈哈!” 在柳仲思魔音贯耳的笑声中,凌息仍在为霍琚口中“家中”二人隐隐心颤。 十八年的人生没有人告诉他家人是什么,家人有什么用处,莫名其妙穿越到人生地不熟的村子里,突然有人告诉他,他有了家人。 凌息的脑子忽然不太够用,在他的观念里,他的同事同学似乎把一起度过热潮期的人叫“炮-友”、“床-伴”、“情人”,唯独没有家人。 有一起睡过觉的家人吗? 霍琚并不知晓自己随口一句话,使凌息大脑逻辑混乱,一直到秦大夫给他检查完伤势,凌息仍未理清楚关系。 “仲思的药方你继续吃着,先把身子温养好,我会同仲思师父写信探讨该如何治疗你的腿疾。”秦大夫顿了顿,复又叮嘱:“你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不错,虽不必再禁房事三月,但两月需得有。” 霍琚耳朵根涌上血色,昔日里英勇杀敌的将军,这会儿活像个被夫子训导的小娃,乖乖点头答应。 秦大夫抬眸望了眼凌息,“这孩子生得好,你们年期气盛老夫能理解,不过还是得以身体为重。” 他朝凌息伸手,凌息呆愣愣递上手,干嘛?自己又没病。 秦大夫捋捋胡须挑了挑眉,忍俊不禁,“老夫行医数十载,罕见脉象如此强劲有力之人。” 换句话说,凌息壮得像头牛。 凌息摸摸后脑勺笑了笑,“我身体好。” 秦大夫觉察凌息跟自家外孙一样性子直,没啥弯弯肠子,不禁心生喜爱,多了丝长辈的关心,“你现今年轻身体好,但身为男子若不仔细将养,往后老了可有苦头吃。” 凌息诧异秦大夫居然认出他男子的身份,这还是他穿来后头一个没把他认作哥儿的人。 霍琚却更在意秦大夫话中深意,男子不若女子哥儿,身体本就不便于承-欢,他曾在军中听闻,有好南风者,惯去南风馆寻小倌儿,那些小倌儿年纪尤为小,十八便算上年纪了,他们自幼做着皮-肉买卖,长大后也逃不开,待老了便会患上些见不得人的毛病。 具体是何种毛病,霍琚不晓得,但他希望凌息健健康康。 “秦大夫,可有什么法子?”霍琚常年波澜不惊的语调难得显出丝急迫。 秦大夫饶有趣味地注视着二人迥异的反应,爱怜地对着凌息感叹:“真是个傻孩子,幸亏没遇上个负心郎。” 凌息挠挠头,不明白秦大夫在说啥。 “法子自是有,只是价格不便宜。”秦大夫倒也不卖关子,“这方子是祖上特意为宫中贵人研制的,有钱也买不到。” 霍琚眉头拢得更紧,若换作几个月前,他哪用为银钱之事操心,如今真是没钱举步维艰。 凌息看看霍琚,又看看秦大夫,由衷道:“秦大夫,您这样好像忽悠钱的江湖术士哦。” 秦大夫吹胡子瞪眼,他眼睛就是毒,凌息果然和他大外孙像得很,一样的单纯,一样的气人! 第29章 凌息的热潮过去不久没啥需要担心的,加上霍琚近来需要静养,对于秦大夫口中的宫中秘方需求并不太急切。 他们尚有时间筹钱。 即使霍琚同凌息翻译过秦大夫的意思,凌息也没放心上,他们新人类哪是区区普通人类能玩坏的。 然而霍琚根本不清楚其中内情,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凌息一向对自身的事粗枝大叶,连野猪都不怕,何况这点小事。 思索一番后霍琚决定找点活计做,挣钱给凌息买温养的方子,他没将此事告知凌息,担心对方阻止。 他们这边前脚完事,后脚曹老头儿就不情不愿地出来了,身面跟着刘枝和村长,药童帮忙搀扶着面无血色的刘枝。 刘枝两眼僵直麻木,脚步虚浮,看样子仍沉浸在失去孩子的伤痛中无法抽离。 曹老头儿几乎被村长胁迫着掏钱,一听十二两银子,当场叫唤起来:“啥!?十二两银子!你们医馆讹钱呐!” 伙计好声好气跟他解释:“客官,这位夫郎的情况着实凶险,花费了好些珍贵药材。” 他停顿半秒,讪笑着注视曹老头儿:“况且,您那一拳头力气实在不小,人差点没了,亏得我们秦大夫紧急施针才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我们秦大夫出针便是五两银子。” 曹老头儿险些晕厥,因为他一拳头,整整多出五两银子,救什么救,不如让刘枝死了算了。 “我又没让他施针!”曹老头儿死活不愿意认账。 伙计见他打算赖账,冷下脸提醒:“客官,人若是没救回来,您可算是杀人了。” 曹老头儿喉头一哽,干树皮似的脸血色退尽,“我……我……谁让他肚子不争气,连个孩子都留不住。” 他嘟嘟囔囔,梗着脖子试图狡辩,后背猛地被村长一推,“曹富仁,再磨叽天黑了,出不去城你请大伙儿住客栈啊?” 曹富仁闻言那还得了,赶紧掏腰包,极为不情愿地把银钱数给伙计。 “你把人扶上车。”村长扬了扬下巴。 曹富仁瞪圆眼睛,“不行,我不扶。” 村长肃着张脸,“你是他公爹你不扶谁扶?” 曹富仁往旁边躲,谁要扶那晦气玩意儿,狡辩道:“那我也是个汉子,不合礼数。” 余光瞥到凌息,他立马指着人说:“那个小夫郎,你快去扶,这儿你最合适。” 莫名其妙被指中,凌息充耳不闻,要是哪天他身份曝光,更不合适。 曹富仁哪料一个小夫郎居然敢下他面子,立刻要拿出他身为长辈的架势耍威风,嘴巴张了张猝不及防对上凌息身边高大男人的眼睛,浑身一哆嗦,大脑一片空白。 村长恨不得冲上去踢曹富仁一脚,“你过不过来?” 曹富仁环顾一圈,谁也惹不起,最终认怂地过去扶刘枝。 自从出了医馆,刘枝犹如行尸走肉,谁同他讲话他都不搭理,回了村子,曹老太正在屋门口张望,瞧见刘枝的第一眼就往他肚子看。 空气骤然安静一秒,旋即响起曹老太哭天抢地的声音,“我的大孙子!我的大孙子!你还我大孙子!你个不中用的东西!” 曹老太情绪激动地冲过来拍打刘枝,刘枝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骂,像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凌息一把扯开曹老太,曹老太一屁股墩坐地上,竟顺势打起滚,扯着嗓子喊:“没天理了,打人了!” 这种不要脸的泼妇凌息在末世见过许多,压根儿不为所动,你越给她脸她越不要脸。 无人看清凌息的动作,一道寒芒陡然射向曹老太,曹老太只觉脸侧一凉,脸皮传来刺痛,余光窥见把锋利的匕首直直插在她脸边,几乎贴着她脸皮,寒意股股涌上心头,全身血液逆流,手脚僵直,连呼吸都忘了。 差点,就差一点点,刀尖插进的就不是泥土,而是她的脸。 这个认知再次令曹老太胆寒,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曹老头儿惊惧万分,一屁股坐到地上,抖的跟筛糠似的。 前来看热闹的村民们骤然鸦雀无声,往后哪个还敢惹这夫郎,人家唰唰给你一刀,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村长回过神叫来人群中一个婶子,让人帮忙把刘枝扶进屋,挥挥手把人驱散,末了才对凌息说:“大家乡里乡亲的,别总是打打杀杀,对你名声也不好。” 凌息捡起地上的匕首,用衣袍擦了擦污迹,塞回霍琚腰间,“好的村长。” 村长松了口气,希望是真的答应才好。 村长赶着累了一天的牛回家,凌息和霍琚回竹屋,顺路先瞧一眼今天修房子的进度。 “你何时知晓我腰间有把匕首?”霍琚意识到自己在凌息面前似乎什么也没藏住。 凌息弯腰摘下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晃,“一旦可能发生危险,你会下意识摸向腰侧。” 这么细微的动作被察觉到,霍琚对凌息又多了几分势均力敌的欣赏,“看来我得改改了。” 凌息不置可否。 宅基地很近,两人没几步路就走到了。 月亮当空,帮工的村民已经各回各家,他俩借着月光查看施工进度。 “哇塞,他们速度好快。”凌息离开前还在砍树,这会儿居然已经有了房屋的雏形。 莫非这就是华国的基建基因吗,从古至今不曾改变。 “简单地起三间房,用不了多长时间。”霍琚参军前帮村里人搭建过房子,他十几岁已然有了村中寻常汉子的身形,基本没人会把他当小孩子看待。 “你也会修房子?”凌息从他话中听出潜台词。 霍琚颔首,“以后赚到钱,我亲自盖间青砖瓦房。” 凌息挑了挑眉,“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在末世凌息执行任务时去过各种各样的地方,也曾在深林里搭建过庇护所,但没仔细研究过房屋构造,让他手搓间房子出来,他只能抱拳告辞。 回去的路上凌息小声告诉霍琚,曹老太同曹老头儿嘱咐的话,“他们家全靠刘阿叔支撑,竟然半点感恩之心都没有。” 霍琚毫不意外,甚至习以为常,“你见过地主心疼自家长工的吗?” “可刘阿叔是他们儿子的夫郎呀。”凌息并非不知人间疾苦的小白花,类似的事情他见过,但不会让他的心因此麻木。 “他们一开始就没把刘阿叔当做家人,自然不会心疼他。”霍琚曾经是另一个刘阿叔,他小小年纪便在家当牛做马,苦活儿累活儿他全做,吃肉吃糖没他的份儿。 为了弟弟妹妹,他从未叫过一声苦,现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重回故里,经历种种他彻底明白,那个家没人会关心他的死活,更遑论他的付出与辛劳。 身旁的少年沉默不语,霍琚偏头询问:“你想帮刘阿叔?” 出乎意料的,凌息既没赞同也没反驳,而是说:“只有刘阿叔自己能帮自己。” 他当然能帮刘阿叔摆脱泥沼,可刘阿叔自己愿意吗?指不定人家觉得泥沼里挺好,你跑来多管什么闲事,如今的局面并非一朝一夕形成,刘阿叔想要改变,第一步须得觉醒自己是个人,不是任人打骂差使的牲畜。 霍琚黑眸中难掩欣赏,凌息比他想象中通透。 次日一早山下便开始忙活,由于昨天中午的肉菜,大家伙儿都攒足了劲儿干活,怎么着也要对得起人家出的菜钱不是。 凌息压根儿没费几个铜版,野味儿是狼群给他猎来的,要不是凌息拒绝仅要一只,它们能给他猎一堆。 昨天霍琚请扬春堂的伙计帮忙买了些杂粮、杂面一类食物,给了对方几文钱跑腿费,伙计乐不可支半点没有不情愿。 同村里婶子换的杂面吃完就能直接用自家的,不必再麻烦旁人。 “刘枝的孩子掉了,你晓得不?”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30节 “早听我婆娘说了,她还去看了刘枝,人呆呆的,同他说话也不搭理,跟失了魂儿一般。” “哎,真可怜,曹老二好不容易能留个后,没想到造化弄人啊。” 常说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男人多的地方闲言碎语也不少。 凌息被两个婶子拉过去问细节,听凌息说曹富仁不愿意给医药费,又打了昏迷中的刘枝,差点害人一命呜呼,纷纷咋舌,大骂曹家不是东西。 事情闹得如此大,刘枝的娘家却静悄悄,丝毫没有要上曹家为自家哥儿撑腰的意思。 于是近段日子刘枝成了村民们口中最可怜的人。 就在所有人以为曹家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多少会对刘枝好点时,曹家老俩口竟然把人赶了出去! 这事儿还是从刘枝娘家人口中传出来的,被赶出家门的刘枝无处可去,不得已回了娘家,刘家人把他当累赘,匆匆忙忙嫁他两次,哪会收留他,连顿饭都没留人吃就叫人滚回曹家,让他给曹家磕头认错。 尚未从失去孩子的打击中缓冲过来的刘枝,先后遭遇谩骂嫌弃,抱着一个扁扁的包袱游魂般在村中飘荡。 他流了那么多血,身体本就虚弱,头顶毒辣的日头令他头晕眼花,他恍惚中看见软乎乎的小手在朝他挥手,糯糯的童音轻轻唤他:“阿爹。” 刘枝的眼泪陡然决堤,跌跌撞撞朝着河边走去。 “阿爹来了,阿爹在这儿。” 他苍白无血色的脸上诡异地绽开笑容,双脚毫不犹豫地踏进了河里,不似寻死,更像是找到了归处。 “扑通!” 水花飞溅,人影淹没在水中,宛如怪物的大嘴,一口将人吞没。 正在搬木头的凌息手上动作停顿,坐在树荫下继续完成躺椅的霍琚抬头望向他,“怎么了?” 凌息抬眸眺望右侧方向,“我好像听到了落水声。” 第30章 凌息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等他把人捞起来,紧随他其后赶来的人才气喘吁吁瞪圆眼睛。 “我去,真有人落水啊!” “谁啊?大白天好好的咋会落水?” 几人争先恐后围上前,被凌息呵斥住:“别过来!” 他音量不高,声音却似有实质把所有人钉在原地。 拨开盖在脸上湿漉漉的头发,一张惨白无血色的脸映入眼帘,竟是刘枝。 凌息探手放到刘枝鼻子下,呼吸很微弱。 他立刻交叠两手给人做心肺复苏,幸亏他耳力好,跑步速度快,刘枝并未呛进太多水,没几下便吐出水,缓缓睁开眼睛。 刘枝茫然地望着天空,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逐渐清晰,他死了吗?这里是阎王殿吗? 直到瞧清他上方人的五官,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没有死,有人把他救起来了。 “刘阿叔,你还好吗?”凌息轻轻拍拍他的脸。 刘枝思绪慢慢清明,寒意如冰针刺骨,牙齿嘚嘚打架,他张了张嘴,吐不出半个音符,嗓子仿佛被人毒哑了。 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流出,“为什么要救我……” “让我死了不好吗。” “我这种没用的废人,早就该死。” 凌息听着他用粗粝嘶哑的嗓音絮絮叨叨哭诉,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起身拧干衣摆的水,不带半丝温度地说:“既然你那么想死,再跳一回,我绝对不再多管闲事。” 别提凌息身后围观众人,作为当事人的刘枝也傻了眼。 哪家救命恩人会在救完人后说这么冷酷无情的话。 他似乎忘记哭泣,脸上带着泪痕呆呆仰望凌息,容貌出挑的少年目若寒霜,居高临下俯视他:“没力气了?要我帮你一把吗?” 刘枝浑身一震,近乎条件反射地摇头,他猛然顿住。 原来他还是想活的。 既能苟活,谁真想去死呢。 他垂下头羞赧地开口:“对不起……谢谢你救了我。” 凌息没再搭理刘枝,抬手冲那群围观的汉子一挥,“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快回去干活,今天中午吃鹿肉。” 汉子们一听居然能吃到鹿肉,登时两眼冒绿光,鹿肉可是大补的好东西,寻常人家可吃不上,凌息竟舍得给他们吃鹿肉! 一群人注视凌息的眼神霎时变得无比谄媚恭维,“好好好,这就去,马上去!” 等人全散了,霍琚才姗姗来迟,他前面是两个跑步慢的婶子,正疑惑那群汉子咋风风火火地跑回去了,定睛发现浑身是水湿漉漉躺地上的刘枝,出气多进气少,急忙小跑上前。 “哎哟我的老天爷,刘枝你咋能想不开啊!” “看这小脸白的,你傻呀,为了曹家那俩老货不值得啊!” 两个婶子转头注意到凌息的衣摆在滴水,立马对霍琚说:“快带你夫郎回去换身衣裳,仔细别得染了风寒。” 赵丹桂和刘淑芬把刘枝带回赵丹桂家照顾,赵丹桂家中有个出嫁多年的小哥儿,就嫁在隔壁大岩村,拿了干帕子让刘枝擦身子,又把她家小哥儿出嫁前的衣裳给刘枝换上。 待凌息和霍琚换了身衣服过来,三人已经哭过一回,三双眼睛皆是通红,尤其赵丹桂家中有嫁人的小哥儿,单单想象一下自家小哥儿在婆家像刘枝这般受磋磨,她的眼泪便止不住的掉,必定拼了老命也要讨回公道。 可惜刘枝没有赵丹桂这样好的老娘,他身后空空荡荡,无人撑腰,娘家人反而会落井下石。 赵丹桂和刘淑芬正激情痛骂刘枝婆家和娘家,凌息二人坐在旁边理清了事情始末。 即使见惯人情冷暖,也得摇头感慨刘枝娘家人心狠,虎毒不食子,亲生的孩子竟全然不顾对方死活。 刘枝刚小产,精神打击没缓过来,身体尚未恢复,又接连遭遇婆家娘家扫地出门,心灰意冷绝望跳河也情有可原。 “傻孩子,他们不让你活,你偏不能如了他们愿,你必须活,还得好好的活,活得比他们好,让他们后悔去吧!”赵丹桂抹着眼泪,一把抓住刘枝的手,铿锵有力地说。 谁都晓得逆风翻盘,把过去看不起自己的人踩在脚下是件快活事,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现实生活并非话本,哪有那么容易,刘枝苦笑地扯扯嘴角,他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有什么,你先暂住在我家,睡小梨子的房间,他嫁人后很少回来,你放心住下。”赵丹桂宽慰道。 “丹桂姐,这不太好。”刘枝赶忙摆手,哪有住在旁人家的道理,况且多个人又不是多双筷子的事,庄户人家都不富裕。 “就这么说定了。”赵丹桂按下刘枝的手,一口定下。 刘枝霎时红了眼睛,孱弱消瘦的肩膀轻微颤抖。 凌息倏然开口:“刘阿叔,曹家既把你赶出来了,你还算他们家夫郎吗?” 三人不明所以看向凌息,刘枝擦擦眼泪点头,“算的。” 没想到下一秒凌息忽然问出个震撼全场的问题,“那你要和离吗?” 刘枝瞪大眼睛,旁边两位婶子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唯有霍琚轻描淡写扫了凌息一眼。 他久居边疆,北方民风剽悍,女子也能开店做生意,爽朗健谈的老板娘指不定能一拳一个醉汉,轻易调戏不得。 于婚嫁一事上同样比别的地方开放,两人过不下去和离的夫妻不在少数,有闹得不愉快的,甚至在街头巷尾再遇到能互相骂两条街。 故而霍琚对凌息的问题没太大反应,过不下去和离理所当然。 “这……这……我……”刘枝结结巴巴,半天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两位婶子却是摇头摆手,“凌息,你一个小哥儿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和离那是那么简单的事,那可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你以后让刘枝还怎么在村子里过日子。” 婶子们齐齐用不赞同地目光,嗔怪地盯着凌息。 凌息没搭理她们,直把视线投递在刘枝身上,刘枝感受到他的目光,嘴唇嗫嚅,许久才吐出一句:“我……我没想过。” “那就现在想。”凌息冷酷扔下一句。 “你这孩子,咋越说越来劲了,你年级小不知事,风言风语可是能要人命的。”刘淑芬极力劝阻凌息,生怕他不知好歹。 凌息淡淡回道:“他已经跳河了,哪还管以后流言蜚语能不能要人命。” 三人闻言骤然僵住,一个个跟被点了哑穴般。 是啊,刘枝现在就被逼得活不下去了,哪还顾得上以后名声受损会不会对他有影响。 凌息深深凝视刘枝,“刘阿叔,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刘枝瞳孔缓缓扩大,怔忡地坐在床上仿佛失了魂儿。 第一次有人同他说这种话。 可是大家不都这么过来的吗,他莫不成要去同丈夫和离? 稍稍一想,刘枝便觉心跳加速,耳朵阵阵嗡鸣,他从来没想过,他哪里敢想。 “那就现在想。” 凌息的话再次在他脑中回荡,一遍遍冲刷他三十年来的认知。 他可以自己做决定吗? 他能自己选择过怎样的生活吗? 他连死都不怕,又在害怕什么? . “你对刘阿叔的事情很上心。”霍琚一路保持沉默,快到竹屋时缓缓开口。 “嗯?”凌息扭头看他,男人的侧脸被日光照耀,宛如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凌息每每注视男人的脸,总会生出赞叹的念头,真帅啊,我眼睛真毒辣,冲这张脸也不能叫人跑了。 “凌息?” 男人唤了凌息好几声才把人你唤醒,“发什么呆?” 凌息赶紧摇头,本打算直白告诉男人,他在欣赏他的帅脸,又记起前几回男人不愉的神色,默默选择闭嘴。 “没事。”凌息转移话题道:“远在天边的事情我管不了,但被我看见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凌息并非正义感多强的人,只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强大的新人类有义务保护脆弱的普通人类,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抵抗异变物种入侵,他们是国家的枪与盾牌。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31节 哪怕他如今已经不需要再履行义务,但爱护弱小已经成为他的本能。 霍琚不知道凌息的性格是生活环境造就的,以为他天生善良富有正义感,作为一位保家卫国的军人,蓦地升起一种殊途同归的袍泽之情,胸口似有浪淘翻涌,热烈澎湃。 看向凌息的目光深沉而热切,其中不乏浓浓的赞赏。 凌息被看得头皮发麻,手臂爬满鸡皮疙瘩,不由加快脚步。 . 霍琚以腿脚不便为由留在竹屋,凌息每天早早下山同村里壮劳力一起修房子。 霍常安只见过一回霍琚就没再见到人,虽然见到人也不晓得说什么,但总是见不到,心里难免不是滋味儿。 小声和堂兄絮叨:“自家修房子也不来关心一下。” 霍常胜睨他一眼,“大郎腿脚不便,现场这么乱,万一砸到他怎么办,不如待家里。” 霍常安被堵住嘴,当下找不到反驳的话,霍常胜看出他的心思,同他说:“终于想通,打算跟你大哥谈谈了?” 黑小子的脖子脸全红了,闷不吭声,霍常胜揉了把他脑袋,“那还不简单,找你嫂子说去,让他带你上山,或者让他给你大哥带个话,明儿把人约下来。” 霍常安视线投向全副心神干活中的凌息,无论看多少次依然会为凌息的怪力感到震惊。 磨磨蹭蹭到天都快黑了,霍常安才走到凌息身边,凌息早发现他杵在自己身边,等着他张嘴讲话,哪料黑小子比他哥还闷,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凌息无奈主动搭腔,“找我有事?” 霍常安像被吓到一样,猛地抬头,对上凌息清凌凌的目光,一张黑黢黢的脸歘地红透,“没……没啥……” 转过头跟有鬼在后面追似的跑了。 凌息抹了把脸上的汗,非常无语,他长得是有多吓人。 霍常安脑子里塞满凌息莹白的额头汗水似珍珠滚落,淡淡睨向他的凤眼仿佛镶嵌了两颗宝石,璀璨夺目。 他自幼生长在偏僻闭塞的小村子,头一遭如此近距离地看一个哥儿,一个好看似神仙的哥儿。 他没来由想起他娘从前给他说的亲,他早已忘记那个姑娘的模样,只记得她有一对殷红似血的耳坠,若是戴在凌息耳朵上,必定极好看。 奔跑的脚步慢下来,霍常安视线失去焦距,垂首盯着鞋尖,慢慢地他看清了自己鞋子上的破洞,里面的脚趾难堪的蜷缩。 他抬手猛给了自己一巴掌,他在想什么,那可是他嫂子。 他大哥的夫郎。 可是为什么他大哥不听爹娘的话,不孝顺爹娘却能有那样好看的夫郎。 而他,明明最是听话懂事,却穷酸得不敢肖想娶妻。 第31章 晚上吃饭凌息同霍琚讲了霍常安的反常,霍琚筷子悬在半空中,眉头轻拢,“我明天下去问问。” 凌息颔首,好奇道:“虽然你弟弟长得也挺高,挺壮实,但你俩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霍琚不以为意地说:“我们兄弟妹几个都不怎么像。” “我有个妹妹叫霍宁,与常安是龙凤胎,儿时他俩长得便不相似,村里人常常拿此事说闲。” “哦,异卵双胞胎。”凌息啃了口鸡腿道。 霍琚听到新词汇,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凌息张了张嘴,一时半会儿没想到该如何同他解释,“嗯……这又要涉及到大量你未知的领域,解释下去该没完没了了。” 霍琚盯着他半晌吐出一句:“你懂得很多。” 凌息扬起唇角,故作谦虚:“一般般啦,也就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你真幽默。”霍琚面无表情地夸赞。 凌息半点听不出他真情实感觉得自己幽默,“你不信我。” 霍琚继续吃饭,随口道:“嗯,你博古通今,不认识银钱。” 凌息:“……” “打人不打脸,你一上来就揭我伤疤,好歹我现在认识了。”凌息替自己辩驳。 若是把霍琚扔到他那个时代去,霍琚指不定还不如他呢。 一番插科打诨,两人吃完饭凌息把碗洗干净,就着月色拿起篮子去河边,顺带邀请霍琚,“洗澡,一起?” 霍琚正在喝药,险些呛到,“咳,我稍后再去。” 凌息不明白他有啥可害羞的,又不是没看过,该不该做的全做了,何况自己有的他也有。 “行吧。”凌息没在热潮期不勉强霍琚。 给他鸡儿放个假。 目送凌息走远,霍琚长长吐出一口气,耳朵尖烧得烫人,于他而言,凌息的奔放程度还是太过了,他承受不来。 视线垂落在黑漆漆的药碗里,况且他须得喝药静养,平心静气,切记不可动欲,否则五两银子的药全浪费了。 待他腿治好,凌息再邀约他便去。 此时的霍琚尚且不知,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凌息已经彻底习惯他独自洗澡,再没发出过邀请。 “长长了。”凌息给头发拧水,发现长度可以折叠了。 怪不得最近老觉得头发碍事,原来不知不觉长长这么多了。 古代就是这点不好,不能随便剪头发,大夏天留长头发多热啊。 而且凌息不像霍琚会梳发,他连随手用发带绑头发都费劲儿,好几次弄成了死结,最后只能靠蛮力扯断。 顺手洗干净换下来的脏衣服,凌息抓起一个松香皂检查,已经凝固成型可以使用,若是可以弄到蒸馏设备就好了,捣鼓点精油啥的岂不美哉。 提着篮子回去,一头黑发披散在肩头,水珠沾湿后脖颈儿细腻的皮肤,松松垮垮穿着件长袍,走动间领口敞开,露出片雪白,叫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月光与它谁更皎洁。 霍琚猛然偏过头,差点错过凌息抛过来的东西,大手一把抓住。 “松香皂?”霍琚抬头与近在咫尺的凌息对视,再度移开视线。 凌息这回发现了他的动作,奇怪地凑到他跟前,“你躲我做什么?” 少年的吐息洒在耳廓,霍琚耳朵烧灼,鼻尖溢满清香,他暗暗攥紧拳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没躲。” “嗯?”凌息挑了挑眉,毫无预兆伸手把霍琚脑袋掰过来和自己面对面,堪堪两指的距离令霍琚瞳孔微张,喉结滚动。 霍琚感觉自己汗都快下来了。 这般近的距离,他不仅可以嗅到凌息身上松香皂的清香,还能看清凌息浓密的眼睫,以及下面那双明澈水润的眼眸。 心脏里仿佛藏了个跳舞的小人,不知疲惫地舞动手脚。 霍琚的视线终于来到凌息嫣红的唇上,他以为他忘了,但稍一思量便记起它的味道,柔软的,甜美的,如梦如幻,胜过世间所有美酒佳酿。 呼吸的频率失去节奏,霍琚不由自主倾身,一点点靠近那两瓣诱惑着他的唇。 “好热,你贴我这么近干嘛?”凌息抵住霍琚胸膛,把人推远些。 “我刚洗了澡,你别惹我一身汗。”凌息好像半点没察觉空气中暧昧的气氛,兀自打断霍琚的动作。 一股热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霍琚意识到,貌似是他自作多情了。 高大伟岸的男人愣是被凌息轻轻一推,推出几步远,落荒而逃地冲进屋内拿换洗衣物。 凌息诧异地盯着他的背影,“瘸子也能跑这么快的吗?” “这俩兄弟怎么一个德行。”凌息喃喃自语。 朝屋里走的脚步蓦然停顿,他仰头穿过茂密的树冠,看见一弯月牙散发出莹莹光泽。 没来由回忆起一句话——“今晚月色真美”。 毫无浪漫细胞的凌息,突然灵光一闪,刚刚霍琚反应那么大,该不会…… 霍琚拿好东西杵着拐快速朝外走,与凌息擦肩而过之际倏然被人拽住手腕。 少年手心温热,透过皮肤表层传递到霍琚血脉中,流经霍琚心脏。 “做……” 霍琚话头被少年打断,凌息清亮的眼眸望向他,“你刚刚不会想亲我吧?” “轰隆——” 短短几个字无异于五雷轰顶,霍琚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世上怎会有凌息这般直白,不顾人死活的家伙存在!? 凌息嘴巴微张,低头看了看自己握住的手腕,又看看表情扭曲的男人,真心实意感叹道:“哇,你好烫,得有四十度吧。” 霍琚恼羞成怒抽回手,杵着拐杖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消失在凌息视线范围内,背影肉眼可见的狼狈。 凌息呆了呆,朝着霍琚的方向喊:“你想亲我直说啊,用不着害羞,我又不会拒绝你。” “哐当!” 一棵树惨遭霍琚毒手。 心地善良的热心市民小凌提醒:“霍哥,别把拐杖砸断了,明儿我还得修房子没空帮你做新的。” 远处黑暗风平浪静,凌息满意点头,看来霍哥还是听劝的。 心满意足回屋睡觉,明天得早起干活呢。 全然不知他霍哥在河边用石头打了一晚上鱼,次日中午收获全鱼宴。 . 由于霍琚心气不顺没睡好,霍常安的事自然被他抛之脑后,根本记不起。 霍常安同往常一样安静干活,霍常胜一个大男人粗神经也不会追着他问后续,于是跟无事发生一样,谁也没多问一嘴。 凌息去灶边喝水,发现今天不止有两位婶子,刘阿叔居然也在。 注意到凌息的视线,刘阿叔局促地朝他笑了笑,“我……我来帮忙,搭把手,你……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走。” 说着就要起来,他们这儿有说法称小产的女人哥儿不宜进旁人家门,会给主人家带来霉运。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32节 所以赵丹桂肯在这关头收留他,刘枝感激涕零。 “你愿意来帮忙该我谢谢你,你身体吃得消吗?”凌息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不用谢,不用谢,我身体没啥大问题,择点菜还是能做的。”刘阿叔听凌息没嫌弃他的意思,脸上笑容自然了些。 “刘枝就是脾气倔,我让他多卧床休养些日子,他非要过来帮忙,说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赵丹桂帮腔道。 刘淑芬也说:“是啊,可不就是头倔驴吗,心实诚所以老挨欺负,往后你可得硬气点。” 她们说话刘枝默默听着不多话,憔悴的脸上带着笑容。 看着他脸上的笑,凌息不禁疑惑,过得这么惨了怎么还能露出笑容呢。 人真是脆弱又坚强。 “刘阿叔你家酒不是你自己酿的吗,你可以拿出来卖掉,换点银钱。”凌息开口提了一嘴。 刘枝苦笑着摇头,“他们不会让我拿的,虽说酒是我酿的,但粮食是曹家的。” 凌息皱起眉头,“你去找村长帮忙呢?” 刘枝在县城出了事,村长替他忙前忙后,他已经麻烦村长许多,没脸再请人过来,况且他太清楚自己公婆,即便村长出面调和,村长一走他们能立刻反悔再把他赶出门。 他们正说着话,远处突然跑来个哥儿,行色匆匆,神色焦急。 “刘阿叔,你快跑吧!”小哥儿拉起刘阿叔就要走。 刘淑芬两位婶子赶忙拉住人,问清楚原委,“啥事就要跑,咋地了?土匪打来了?” 小哥儿擦着额头上的汗,口舌利索地解释:“我娘特意叫我跑一趟告诉刘阿叔,他爹娘又要把他买了!” “已经和媒人谈好了,待会儿刘阿叔家里人就要过来抓人了。” “什么!?”刘阿叔眼前骤然发黑,头脑眩晕,眼见人要当场昏厥,赵丹桂急忙把人扶住。 “刘枝,你振作点,眼下可不能晕!” 刘淑芬急得直跺脚,“你先到我娘家躲一躲,避避风头。” 小哥儿也急得满头大汗,他娘今天带他上刘阿叔娘家隔壁的婶子家问绣活,恰巧听到隔壁刘阿叔爹娘在同媒人商谈刘阿叔的婚事,霎时又惊又怒,顾不得许多急忙叫自家哥儿去同刘枝通风报信。 第三次,第三次了,他们又要卖他,这回打算把他卖到哪家去,卖给地痞流氓还是杀人越货的歹人? 现场独数凌息最冷静,甚至有心思问他们:“刘阿叔同曹家不是没和离吗,这样算不算重婚?” 几人听不懂啥重婚不重婚的,倒是眼前一亮,“对啊,刘枝没和离呢,哪能再嫁,曹家人肯定不会答应。” 刘枝却不敢断言,曹家都把他扫地出门了,一纸休书而已,哪会不给。 “刘枝!你个贱蹄子,让你娘我好找,还不快跟我回去。”刘枝娘膀大腰粗,提溜刘枝跟抓小鸡没区别。 “我没被曹家休掉,还是曹家夫郎,你不能再把我嫁了。”刘枝第一次在他娘面前做出反抗。 他娘眼珠子一瞪,凶神恶煞道:“我呸!曹家都把你赶出门了,莫非还想占着你,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去!” 两人拉拉扯扯,那头也不晓得谁走漏了风声,曹富仁老俩口竟也赶来了。 “刘枝名字还写在我曹家族谱上呢!谁说他是自由身了?”曹老太拽住刘枝另一只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拉。 “你个老虔婆,现在想起我家刘枝的好了?全村人都看见了,你们老俩口不干人事,把刚小产的哥儿赶出门,这是要逼他去死啊!我这个做娘的不忍心,决定重新给他寻个会疼人的夫家。”刘枝娘唾沫横飞喷了曹老太一脸。 刘枝夹在她们中间,被扯来扯去,无人注意到他脸色越发惨白。 “少假惺惺的装慈母了,我家把刘枝赶出门,那是因为他是个不下蛋的鸡,你家不顾亲生孩子死活,把人赶出门那才是逼人去死,有你这样的娘,刘枝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曹老太直接揭穿刘枝娘真面目,两方都没有要给彼此留脸面的意思。 此时不知谁叫了声,“你们别吵了,刘枝晕了!快救人啊!” 第32章 刘枝晕倒后原本抢着要他的两家人齐齐避瘟神一样躲着,说什么也不愿意把刘枝领回去。 “刘枝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跟我家有啥关系!”曹老太连连后退,满脸嫌弃避讳。 刘枝娘眼珠子一瞪,指着曹家人道:“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刘枝嫁到你曹家,名字写在你家族谱上,自然是你家的人!”刘枝娘把曹家刚才那套说辞直接还了回去。 村长在村民催促下着急忙慌赶来,瞧见的便是这副互相推诿的场面,霎时气得吹胡子瞪眼。 人还没死呢,两家就开始忌讳了。 刘枝气息奄奄,面无血色,看上去确实不太好,村里人最是避讳把死人往家里带,刘枝这情况真没准个数,饶是好心的赵丹桂心里也打起鼓来。 他们把晕厥的刘枝搀扶到树荫下休息,凌息拿了椅子过来给刘枝休息,村长嘱咐村中脚程快的汉子去寻草药郎中过来。 弄清楚事情始末,村长指着两家人半晌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我走前叮嘱过什么你们俩口子全忘了!?这些年来刘枝嫁入你家尽心尽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人还病着你们就将人赶出门,也不怕遭报应!”村长冲着曹家老俩口的面门教训。 两人缩起脖子,满脸心虚。 刘枝娘在旁边看好戏,下一瞬枪口就转向了她,“还有你刘枝娘,要不是当年亲眼目睹你九月怀胎生下刘枝,我当真以为他不是你亲生的,有你这么心急火燎卖哥儿的吗?缺钱叫你家几个懒货出门寻活计做,少打刘枝的主意!” 刘枝娘试图回嘴,被村长狠狠一瞪,愣是乖乖闭上嘴。 凌息原本想为村长鼓掌,然而到最后村长仍选择和稀泥,一边叫曹家把人接回去好好过日子,一边命令刘枝娘退了答应的那桩亲事,既然说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那就少把手往刘枝那儿伸。 草药郎中行色匆匆赶来,累得满头大汗,围着刘枝的人群立马散开给郎中腾位置。 赵丹桂关切地观察着郎中神色,生怕他讲出句不好的话。 草药郎中一番检查后,五官拧到一块儿,神情严肃道:“这位夫郎身体本就亏空得厉害,又刚经历小产,似乎还受了寒气,情绪波动过大导致晕厥,若不好生调养恐怕药石难医。” 曹老太第一个张口:“是不是要很多银子?” 众人视线齐聚她身上,曹老太被看得有些讪讪,“我家啥情况乡亲们都晓得,实在没法儿长期供两个病人。” 另一个自然说得是曹老太的二儿子,刘枝的丈夫。 草药郎中没隐瞒,如实相告:“银钱是其一,其二这病切记忧思,须得静心调养。” 换句话说,刘枝往后既要每天喝药,又不能干重活,还得好生伺候着,别惹他情绪大变动。 整个一瓷娃娃,谁家养得起啊。 曹老太老俩口打起退堂鼓,刘枝娘更是有转头就跑的冲动。 “不就是小产嘛,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庄稼人身体结实,多吃几碗饭就好了。”曹老太就差指着草药郎中鼻子骂庸医了。 郎中倒也不生气,拿起笔给刘枝开了方子,至于要不要抓药吃全看他们。 “出诊费十文钱麻烦结一下。”草药郎中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曹老太大叫道:“看一眼而已,啥就要十文钱,你抢钱啊!” “出诊费是啥?我从未听说过,别是你自己起的吧。”曹老头儿翻了个白眼。 草药郎中在乡野行医,加上经年累月在附近生活,遇到过不少泼皮无赖,像曹家人一样试图赖账的确有几个。 刘枝迷蒙间听到曹老太尖锐的声音,随着意识清醒,总算听懂曹老太在为大夫十文钱的出诊费闹腾。 他艰难睁开眼睛,视线忽远忽近,逐渐由模糊转为清晰,刚刚闹着为他讨说法的亲娘,此时躲得远远的,生怕郎中找她要钱。 平日里自己无微不至照顾的婆婆连十文钱都舍不得给他出,更不必提买药钱。 刹那间,刘枝恍若重回到河水中,浑身冻得颤抖,口鼻无法呼吸。 他奋力抬起手往上伸,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透过曲折的水面隐隐瞧见一道挺拔清瘦的人影站在岸边。 刘枝张了张嘴,冰冷的河水灌入他五脏六腑。 他睁大眼睛,极力呼救。 那人平静的目光似利箭穿过河面,刘枝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那人告诉他:“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扑通、扑通、扑通! 刘枝心脏宛如即将熄灭又再度燃烧起来的火焰,竭尽全力跳动、燃烧。 他暗暗握紧拳头,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睁眼浑浑噩噩的瞳眸重新绽放出光彩。 “咳——咳咳。”刘枝咳嗽两声,呼吸慢慢平缓。 他哑着嗓子询问一旁的凌息,“凌息,可以借我十文钱吗?我赚到银钱立马还给你。” 神游天外的凌息被刘枝的声音唤回,视线对上刘枝眼睛的刹那瞳孔微微张大,旋即露出笑意:“没问题,不用急着还。” 他数出十文钱递给刘枝,刘枝被一头雾水的赵丹桂与刘淑芬搀扶起来,虚弱地走到草药郎中面前,“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草药郎中接过铜版,眼神有些复杂,好心嘱咐:“切忌莫要大喜大悲,平日可吃些温养的食物。” 刘枝神情惊讶,憔悴的脸上绽开笑容,再次道谢。 草药郎中摆摆手背上药箱离开,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曹老太见刘枝自己借了钱付出诊费,破口大骂:“你有几个钱呐那么大方!明显是讹咱们的,就你钱多得烧偏要给,没脑子的东西,你可别想着拿家里卖酒的银钱还账,那是我曹家的东西,没你的份儿!” “从前我就听闻曹老太骂人厉害,今儿可算开了眼了,对自家人都骂得这么难听,刘枝往日里怎么忍下来的哦。” “村长没走呢,她就敢指着刘枝鼻子骂,半点面子都不给村长。”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天气本就炎热,他们交谈的声音如同四处乱飞的苍蝇,叫人烦不胜烦。 村长正要发火,忽听刘枝开口:“既然大家在这儿,恰好帮我做个见证,我,刘枝要同曹贵和离。” “什么!?” 现场除了凌息和霍琚,无一人不震惊,包括村长。 村长虽然可怜刘枝,但从未想过叫他与曹贵和离,在村里人眼里和离称得上天大的事,即便汉子把妻子打得半死也断没有和离的道理。 和离的女子哥儿在这个世道根本活不下去,不仅会被人戳脊梁骨,说三道四,而且像刘枝这样娘家不靠谱的,和离之后无处可去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妇人夫郎们纷纷上前劝刘枝,让他别说气话,哪能随随便便和离。 刘枝娘却是眼睛一亮,拨开人群挤过来,亲亲热热挽住刘枝胳膊,“这种人家早该和离了,娘重新给你物色个会疼人的夫君,保管对你好。” 刘枝凉凉地看了他娘一眼,只把妇人看得心头发毛,刘枝自小没主见,她说什么是什么,从不敢违抗她,初次用冰冷的目光注视她,妇人霎时松开挽住刘枝胳膊的力道,刘枝顺势抽出自己的胳膊,与她拉开距离。 “往后我同曹家,刘家具无关系。” 所有人目瞪口呆,刘枝平时寡言少语,逆来顺受,无论婆母如何磋磨也不吱声,这样一个人竟会突然站起身反抗。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33节 “呸!你从老娘肚子里爬出来,你还想同老娘断亲,你翅膀硬了!看老娘不打死你个小贱蹄子!”刘枝娘抬手就要打人。 刘淑芬体格较大,挡在刘枝面前跟鸡妈妈一样,刘枝娘打不到刘枝分毫。 “你个老货,刚还说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这会儿又扒着人不放,你要不要脸?” 刘枝娘被刘淑芬一胸脯撞开,再加一个赵丹桂,完全不是对手,只能气得原地跳脚。 村长脑仁疼,摸了把快秃掉的头,再次同刘枝确认:“你当真要和离?这可不是儿戏,没有回头路能走。” 刘枝抿了抿唇,眼眶涌起热气,抬头眼神坚毅,铿锵有力道:“村长,我要和离。” 村长目睹他眼中的坚决,长叹口气:“行吧。” 曹老太和曹老头儿懵了,他们没说不要刘枝,刘枝居然先把他家阿贵给踹了!? “你个不守妇道的东西,肯定在外面有了姘头!要不怎么急吼吼闹和离,休想我们答应!” 刘枝苍白的脸更添几分青白,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和离,把他赶出门的人却又不肯了,他真的弄不明白这俩人究竟想干什么,单纯折磨他吗? 曹老太还想骂几句,双眼突然被一道光闪了下,刺得眼睛生疼,扭头躲了躲,下意识寻找光源,然后她便与一把似曾相识的匕首对上,视线往上挪动,是一张斯文清俊的面庞。 少年手里把玩着那把差点刺穿她脸的匕首,过分好看的脸上流露出闲适慵懒的神态,视线轻飘飘扫过她的脸,却叫曹老太全身觳觫,瞳孔浑浊。 “答……答应,我们答应……”曹老太完全不愿回想那段记忆,身体止不住颤抖,若再被那双眼睛看一会儿,她怕是要尿裤子了。 惹不起,根本惹不起。 刘枝再傻也瞧出曹老太的不对劲,回过头正好瞄到凌息把匕首一类东西塞进霍大郎腰间。 眼睛倏然睁大,胸口暖意流淌。 由于曹贵本人行动不便,和离书由村长起草,让曹家人带回家给曹贵按手印,曹贵早就厌烦了而立之年就老得像自己老妈子一样的刘枝,往常除去算好要孩子的日子,压根儿不想碰刘枝一根手指。 是以刘枝和离的手续办得异常顺利,今年秋收未到,虽然秧是刘枝插的,地里也是刘枝打理的,但曹家一口咬定没粮食给刘枝。 至于刘枝的嫁妆,凭刘家卖儿卖女的行径,哪会给刘枝准备嫁妆。 刘枝和离,基本属于净身出户。 赵丹桂表示刘枝可以继续住她家,刘枝却不愿意麻烦他们一家。 他打算去县城济世堂落脚,再找份活计,有手有脚干什么不能养活自己。 济世堂是朝廷为生活困难,实在走投无路之人建立的避难所,如一出生就被丢弃的婴孩,无依无靠的老人…… 其中不乏被夫家赶出门的夫郎妇人,以及失去丈夫被亲戚抢占房舍的妇孺。 刘枝去意已决,赵丹桂实在劝不住他,只能随他去了。 这天刘枝前来同凌息道别,说着就要跪下给凌息磕头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幸好凌息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提起来。 “别,我怕折寿。”凌息尴尬地抓紧脚趾。 刘枝呆呆地望着凌息,尚未从自己突然被提溜起来的震惊中回神,“你……你力气好大。” 他头一次见到力气这么大的哥儿,顿时松了口气,不用怕曹家和刘家人找凌息麻烦了。 刘枝和凌息交代了自己的去向,看了眼日头跟他和霍琚道别。 凌息将人送到主干路上,一辆马车卷起烟尘奔驰而来,凌息一把将刘枝拉开。 没想那辆华贵的马车居然停在他们面前,一个头冠歪斜的男子从窗口伸出脑袋,“哕——” 凌息嫌弃地连连后退,刘枝通身血液逆流,手脚冰凉,炎炎烈日下却像被人脱光衣服扔进冰窟窿里。 “少……少爷,是他,是咱们要找的那个夫郎!”赶车的马夫惊喜地转头冲车厢喊。 马车内的男子颤颤巍巍扶着马车壁下车,“颠死老子了,什么破路!老子再也不来了!” 男子出离愤怒踹了车轮子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原地蹦跳。 刘枝彻底看清男人的脸,确定自己既没有产幻,也没认错人,就是这人害自己失去了孩子。 车夫赶忙跳下车给男子拍背,好不容易缓过劲儿,男子轻蔑地扫过刘枝的脸,朝车夫问:“你确定是他?” 小车夫点头如捣蒜,那天驾车的正是他,这夫郎躺在血泊中的画面他现在也没能忘记,“是他,是他,不会错的少爷。” 男子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鼓鼓的钱袋子扔到刘枝怀中,“里面有五十两,做你的医药费足够了吧?此事就算了了,往后若是让本少爷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可没你好果子吃。” 肇事者来赔礼道歉了,只是态度倨傲,比起赔礼道歉,更像威逼利诱。 凌息扫视男子的衣着打扮,心里跟明镜似的,又是个纨绔公子哥,不把人性命当回事。 刘枝手里拿着一包银子,眼睛恨得要滴血,他极力克制住冲上去掐死对方的冲动,不行,他不能连累凌息。 男子转身上车,潇洒离开,爬到一半后腿突然一疼,脚下失力,半个身子扑在车上,双腿则跪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 “哎哟!疼死我了!” 第33章 “好大的狗胆,居然敢对少爷我动手!”纨绔少爷狼狈爬起来,指着凌息破口大骂。 凌息站如修竹,身形高挺,分明一语未言,气度却死死压制住对方。 刘枝担心地扯了扯凌息的袖子,他深知他们惹不起眼前这位,虽然不清楚人是哪家的公子哥,但无论哪家的,只要一句话都能叫他们没好果子吃。 凌息骨架纤细,身量却高出刘枝许多,如雄鹰将他庇护在羽翼下,不慌不忙开口:“既然是来赔礼道歉的,那就该拿出相应的态度,这般侮辱人的道歉我们可受不起。” 凌息拿起刘枝怀里被砸过来的钱袋子扔还给对方,正中少爷胸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瞠目结舌捂住胸口。 妈的,好痛! 这哥儿的力气怎生这般大!? 少爷燃烧到胸口的火气骤然被凌息砸灭,村子偏僻周围跟荒郊野岭无异,当下就他和马夫,后背莫名开始冒冷汗。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他运气该不会那么差遇上了吧? 若非倒霉催地碰上姑父府上的贵客,他死都不会到这种穷乡僻壤找一个低贱的夫郎赔礼道歉。 少爷姓齐,姑姑嫁给了田县令,夫妻二人举案齐眉,感情甚笃,致使齐少爷打出生起就是个小霸王,外面人轻易不敢得罪。 类似的事他干过不少,反正有人给他兜底擦屁股,他完全没放心上,哪料这回不凑巧,自己闹市纵马,使得一夫郎受惊小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不知怎么就传进了田县令府上贵客耳朵里。 贵客顺口问了一嘴,田县令惊得额头冷汗涔涔,表示自己立马遣人去调查清楚。 打听一圈发现肇事者居然是妻子娘家人,田县令即刻将此事告知夫人,让夫人问清楚前因后果。 齐少爷母亲起先压根儿没放心上,同县令夫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说确有这么一回事,但和她家孩子关系不大。 她家孩子的马车不过恰巧经过那夫郎身边,那夫郎自己身子不中用,保不住孩子,哪能怪到她家孩子身上,而且她家孩子还好心给了那夫郎看诊钱。 说着顺势夸赞起她儿子好心肠,竟然被人泼脏水,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妇人尖锐的嗓音从前厅传出,披着一件外袍身形精壮的男人眉头紧缩。 “她说得可是实情?” 身侧的侍卫扶着男人到一旁树下的凳子坐下休息,“主子,属下那日正巧在附近,事后听目击者称那位齐公子非但不关心自己撞到人,反而故意撒钱引起人群哄抢,丝毫不顾孕夫死活。” “混账!”男人一拳砸在石桌上,腹部伤口牵扯到疼得他额头冒出冷汗。 “主子,切勿动怒,您的伤还未痊愈,况且您余毒未完全清除,秦大夫千万叮嘱您保持情绪稳定。”侍卫急切给男人倒了杯茶水。 男人接过抿了口,沾湿干涸的嘴唇,目色深深,“一路行来,都道这田县令清廉公正,看来也不过如此,还想托关系往皇都迁动,没扒了他的官皮就不错了。” 侍卫宽慰道:“以属下近日以来的观察,田县令小事糊涂,大事上还是明辨是非的,虽不堪大用,但当今时局下也勉强算个可用之才。” 男人何尝不明白侍卫所言,内忧外患,边疆战事稍平,朝廷内部便纷争不断,他自以为此次出行已是隐秘,仍着了老五的道,况且还是在他治下,这老五的手伸得真不是一般长,迟早给他全剁了! 一阵清风吹过柳梢,宁王似是想起什么,掀起眼皮问:“寻到霍琚的消息了吗?” 王侍大拇指抚过腰间佩刀,脑中倏然闪过人群中一道身影,旋即抹消,当年他入军队不久,尚未跟随宁王,而是宁王外祖父手底下一名新兵时,曾见过往后百姓口中的战神,异族眼中的罗刹——霍琚。 那时霍琚跟在廉老将军左右,面貌青涩稚嫩,两人都是初出茅庐的新兵,但与他不同,霍琚宛如天生的战士,眼中始终有股不畏惧死亡的冷静,刀起刀落,杀伐果断,有种来自原始的野性,他一上战场便似狩猎中的野狼,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但凡见过霍琚的人都不会把那天人群中跛脚的身影错当做他,天神怎会有落入泥淖的时候。 “没有。”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宁王叹了口气,“这霍琚怎么跟条活泥鳅似的,继续加派人手,必须尽快找到他。” 顿了顿,他又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侍颔首,“是。” “对了,你去敲打敲打田县令,若他晓得改,此人尚且能用。”宁王带着血痂的手指在冰凉的石桌上轻轻扣了扣。 于是当天田县令被吓出了一脑门儿汗水,乌纱帽都要保不住了,谁还管什么破亲戚,同妻子说明要害,妻子越听面色越白,得知自家嫂子口中居然没一句实话,差点害了他们全家,霎时眼前阵阵发黑。 县令夫人亲自回了趟娘家,齐少爷自然被收拾了一顿,这不就被赶出来上穷乡僻壤找人赔礼道歉了吗。 他自以为亲自上门已是纡尊降贵,哪料乡野悍夫这般不好对付。 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纨绔少爷,虽然一肚子坏水儿却凑不出个完整的脑仁,一眼便被凌息看穿。 “想来你肯定不会自己良心发现跑来道歉,肯定是家中知晓了你在外为非作歹,逼迫你前来,若是办不好,恐怕还得来第二次,第三次……”凌息皮笑肉不笑注视着齐少爷。 齐少爷大脑一阵嗡鸣,马夫闻言也觉得极有可能,悄悄凑到少爷耳边劝话,“少爷,事关县令大人的乌纱帽,您就委屈委屈,说句软话吧,否则回去没法儿交差呐。” 齐少爷怒火中烧,他当然明白马夫口中的道理,但脑子明白是一回事,拉不下脸道歉又是另外一回事,从小到大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儿,现在竟轮到他忍气吞声,跟贱民道歉。 “要你多说!”齐少爷踹了马夫屁股一脚撒气,频频深呼吸,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 勉强挤出笑容,弯腰弓身将钱袋双手奉上,“前些日子是我不好,没管教好下人,惊吓到这位夫郎,十分抱歉,小小心意希望你能见谅。” 刘枝嘴巴张大,呆若木鸡,前一刻还嚣张跋扈的少爷居然跟他低头道歉了!? 他不在乎齐少爷手中的银子,他要的不过是公平二字,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回他失去的孩子,这句道歉却能抚平一点他心上的皱褶。 半晌后,刘枝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与故作坚强,“你走吧,银子我不要……” “干嘛不要,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这些都是你应该拿的。” 凌息出声打断刘枝的话,利落拿过齐少爷手中的钱袋子。 眉眼间流露出嫌弃,“我以为有钱人都很大方呢,区区五十两,勉勉强强吧。” 齐少爷额角青筋直跳,别小看这五十两,可全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至少三个月得窝在家里吃素,光是想想他就难受得要命。 长得再好看,如此贪得无厌,估计也只有泥腿子瞧得上。 原本第一眼见到凌息,还为他相貌感到惊艳的齐少爷,此时此刻只想对着凌息骂娘。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34节 反正以后这些刁民再没有资格见到他,他回去依旧是光风霁月的大少爷,这些人将永远在地里刨食。 如此一思量,齐少爷胸口积攒的郁气渐渐消散,袖子一挥:“走走走,快回去,少爷饿了。” 齐少爷重新回到车厢,催促马夫快些赶车回去。 凌息目送二人走出一段距离,手中石子如暗器飞出,准确击中车轮子,由于乡间小路太烂,无人察觉异常。 直到马车行驶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地方,车轮子毫无预兆滚了出去,马车偏倒,连人带马载进沟里。 “哎哟!” 齐少爷摔了个头晕目眩,两眼昏黑,车夫手忙脚乱爬起来,试图救出里面的少爷,然而齐少爷的腿被卡主,一时半会儿爬不出来,无能狂怒,大骂车夫。 车夫心里苦啊,眼瞧着天快黑了,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记起近来山匪横生,额头冷汗大颗大颗往下落。 只能祈求老天爷保佑,家里能派人来找他们。 . 凌息把钱袋递给刘枝,“刘阿叔你收好。” 刘枝呆呆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又仰头看了看凌息,片刻后他似是想通了什么,把钱袋重新放进凌息手中,“凌息,你救了我两次,一次是从水里把我捞起来,一次是告诉我,我可以做选择,今天你又让那纨绔少爷同我道了歉,这些都是我从未敢想的,谢谢你凌息。” 他目光真挚而温柔地凝视着凌息,目光坚定地开口:“大郎的腿伤需要花许多钱,这五十两你拿着,你们夫夫俩救过我的命,我如何报答你们都不为过。” 见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没见过一下掏出自己全部身家的,凌息不禁为刘阿叔的淳朴震惊。 “一码归一码,霍哥治腿的银子我会赚,这是属于你的钱,何况你现在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好意我们心领了。”凌息退还给刘枝。 刘枝坚决不肯收,他抿抿唇露出个苦笑,“实不相瞒,这银子我留着也保不住,不如拿给大郎治腿。” 凌息的手一僵,一句话道尽了刘枝的心酸,他一个独身哥儿身揣巨额银子,确实不安全,无论是济世堂还是村子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世道不缺歹毒之辈。 “我帮你收着。”凌息没再推脱。 刘枝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别收着,给大郎治病要紧。” 凌息感受到刘枝的真心实意,胸口像灌了瓶梅子酒,酸酸涩涩,而后涌上阵阵暖意。 “大夫让他先吃几副药把身子养好才能治腿。”凌息想起秦大夫的叮嘱,心虚地摸摸鼻尖。 刘枝不懂药理,连连点头,“那得听大夫的。” “既然现下手里有了银钱,刘阿叔你便不必再去济世堂,不如找村长租赁或是买间房舍?”凌息提议。 刘枝脚步稍顿,比起人生地不熟的济世堂,到底还是自幼生活的村子更有安全感,思索一会儿他定下主意,“先租吧,若是被人知晓我能买房舍,我娘家又该不安宁了。” 赵刘两家婶子知晓刘枝决定留下来,别提多高兴,又听他打算租房子,赵丹桂爽快开口:“何必那么麻烦,直接住我家就是。” 刘枝自不会答应,再三感谢她的好意,最后两人陪刘枝上村长家,租了吴阿奶家的房子,吴阿奶儿子上战场没了,丈夫早年上山遇到了熊瞎子,家中余下她一人生活,丈夫儿子接二连三去世,村里闲话她命硬克夫克子,鲜少与她往来。 刘枝的名声同样不好,两人凑一块儿生活刚好有个照应。 屋子虽然破败,但很整洁,看得出吴阿奶是个勤快人,就是人老了不方便爬上爬下。 凌息家里正好在修房子,次日一早便拿了工具上吴阿奶家,帮人把屋顶漏雨的地方修缮好,缺胳膊断腿的桌椅板凳全部翻新。 吴阿奶笑容满面,直夸凌息勤快善良,霍大郎娶了个他真是有福气。 刘枝在旁附和,两人将凌息夸出花来,凌息听得耳热,转移话题问:“刘阿叔你酿酒的手艺是哪儿学的?” 刘枝笑容收敛,低垂眼睫,“跟我之前死了的丈夫学的。” 虽然刘枝头婚嫁了个会家暴的鳏夫,但有一点好的是,对方有一门酿酒的手艺,婚后男人忙不过来,刘枝跟着打下手,渐渐就学会了。 “除了米酒你还会酿别的酒吗?”跟凌息猜测的相同,毕竟以刘阿叔的家境,家里人不可能花钱送他去学技术,只可能是从亲近人那里学来的。 刘枝闻言怔了怔,“常喝的也就米酒,黄酒,酒楼里会卖些果酒。” 凌息脑中灵光一闪,眼睛骤然发亮,“那葡萄酒呢?” 刘枝被他亮晶晶的双眸闪了下,愣愣摇头:“没有。”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凌息脱口而出,打了个响指,赚钱的法子这不就来了吗。 刘枝听不懂凌息口中的诗句,只顿觉凌息气度非凡,远比自己在县城见过的那些读书人更有读书人的派头,注视凌息的目光不由更为崇拜。 “刘阿叔,咱们一起做笔生意吧。”凌息转过身朝刘枝伸手。 刘枝如同中了降头,毫不犹豫答应:“好啊。” 第34章 几秒后,刘枝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答应了什么,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行的。” 凌息却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刘阿叔,你刚才已经答应我了,吴阿奶都听见了。” 刘枝着急忙慌回头去看吴阿奶,吴阿奶笑得慈祥,力挺凌息,“是啊刘枝,作为长辈你可不能出尔反尔,惹小辈笑话。” 刘枝:“……” “好了,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我先回去同霍哥商量好章程,需要麻烦你时我再过来。”凌息留下这么句话,眨眼功夫便消失无踪。 刘枝彻底傻眼,“吴阿奶您怎么也帮着凌息胡来,我咋能成事。” 吴阿奶乐呵呵道:“人凌息都不怕,你莫不是白比人多吃十几年的饭?” 话是这么说,可凌息的确比自己强呀。 刘枝惴惴不安地坐到吴阿奶身边,拿起菜择起来,试图转移注意力。 . “酿酒?”霍琚听完凌息的想法后,颇为意外。 凌息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解释:“嗯,上次打回来的酒度数太低了,我有办法提高它的纯度。” “你会酿烧刀子?”霍琚以为凌息口中所指是边疆的烧刀子。 凌息托着下巴琢磨了会儿,不太确定地说:“我没喝过你口中的烧刀子,我的办法其实就是蒸馏提纯,不过器材限制纯度无法提太高。” 霍琚没太听懂凌息口中所谓的“蒸馏提纯”,大概知晓凌息有办法提高酒的度数,光这点的确是个商机,至少在他眼中比起寡淡无味的米酒,更喜好烈性一些的酒。 “可以一试,不过得提前告知世人此酒烈性,以免贪杯惹出事端。” 经霍琚提醒,凌息放在了心上,万一遇上好胜心强的,喝出问题找他负责,他可负不起。 他郑重颔首,“知道了。” 两人一番合计后,凌息的头发差不多干了,吹熄蜡烛爬到床上躺下。 “我见山中荔枝挺多,你们这边的人喜欢吃荔枝吗?”黑暗中凌息躺平了望着屋顶询问身边人。 霍琚低沉的嗓音轻缓响起:“喜欢,往年会举办诗会,吃荔枝,咏荔枝,文人雅士云集。” 凌息闻言猛地坐起来,“在哪儿举办?啥时候?” 幸亏霍琚心脏强大,否则早被凌息一惊一乍的动作吓死许多回了。 “八月中,天气不似六七月炎热,还能再吃一茬荔枝。” 霍琚闭眼回忆了会儿,“应该是在贵妃岭举办诗会。” 听到地点,凌息猜测道:“贵妃岭该不会是因为某位贵妃喜好荔枝而得名吧?” “的确。”霍琚听出他是猜的,日常觉得凌息有点神棍的本事在身上。 凌息啧啧两声摇摇头,算了算日子得加快进度了。 “我明天开始和刘阿叔一起酿酒,你换我下去修房子。” 说是修房子,其实是变相的监工,人都有懈怠心理,况且多修一天房子能多吃一顿肉,干活的人便逐渐开始划水,企图拉长工期,凌息多火眼金睛,哪能让他们得逞,自己在旁边吭哧吭哧干活,那些大男子主义的汉子们瞧见,累死也不能不如哥儿,于是干活越发卖力。 凌息每天轻轻松松,可苦了那群汉子,一个个每天累得像死狗,回家后倒头就睡,若非亲眼看见过凌息家丰盛的饭菜,他们家里人都要怀疑自家汉子是不是遭受了非人的虐待。 “好。”霍琚欣然同意。 “你若是要上县城,帮我把背篓里的弓箭带去卖了。” “弓箭?”凌息近日注意力没放在霍琚身上,不晓得他竟还做了弓箭。 “嗯,我用的鹿筋,少于五两银子不卖。”霍琚叮嘱凌息。 凌息差点没给吓到床底下去,“五两银子?你抢钱啊?” 饶是用了鹿筋,一张弓也用不了五两银子,霍琚是在上面雕花了吗? 无视他的震惊,霍琚淡淡开口:“懂行的人会愿意出钱。”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打算多解释几句,尽显酷哥本色。 凌息在黑暗中能清晰视物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男人线条锋利的侧脸,剑眉星目,硬朗刚毅,尤其通身铜皮铁骨散发出浓浓的荷尔蒙气息。 就在他盯得目不转睛之际,黑暗中一道略显喑哑的声音响起,“你夜能视物?” “嗯。”凌息轻轻回应,不觉这有什么可稀奇的。 简短一个字的回答,印证了霍琚长久以来的猜测,心潮翻涌,艰涩地滚动喉结。 他能清晰感受到少年的视线,像火星即将把他点燃。 男人被迫偏过头,用后背隔绝少年磨人的注视,却听夜色中清浅一声哀怨地叹息。 不禁气笑了,哪家正经儿郎会一直盯着另一个男人看,莫不是想屁股疼? 念头稍起,后脖颈儿便一片烧灼,霍琚的大手捂上那片灼烫,懊恼自己实在缺乏自制力。 于是,凌息照常睡了个好觉,霍琚则胡思乱想了一整夜,次日周身低气压环绕,以至于鼓起勇气试图上前与他谈话的霍常安,在看见他的瞬间怂了,双脚在原地打了会儿架,局促地躲进施工队里。 大哥今天似乎心情不太好,还是改天再聊吧。 吃过早饭凌息背上背篓去摘了许多果子,他打算各种果酒试着做一点。 吴阿奶家住得较为偏僻,很少有人经过,如今多了个刘枝,比较忌讳的人家更是提着孩子耳朵警告他们远离此处。 人少清静,吴阿奶早就看开了,刘枝原本也不是熟络的性子,正好不用听村中人的闲言碎语。 对于凌息而言,则是很好的实验基地。 “刘阿叔,你还有酒曲吗?”凌息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清水。 刘阿叔愧疚地摇头,曹家人守着他收拾的包袱,他只带了几身衣服和贴身的东西,“没有。”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35节 酒曲通常分大曲、小曲、红曲、麦曲、麸曲五类,最常使用大曲和小曲,麸曲后由人工培育暂且不论,红曲在美食上使用较广,例如豆腐乳、樱桃肉等。 而麦曲则是最先出现的曲,用以酿造黄酒。 小曲酿造时间短,出酒多,但没什么香味。大曲相反,酿造时间长,出酒少,耗费曲,但香味醇厚,酒质量高,度数也高。 “没关系,酒曲制造不难,只是比较费时罢了。”凌息摆摆手,安慰刘枝。 原本就紧巴巴的时间越发不够用。 刘枝勉强笑了笑,吴阿奶突然进屋拿出一盒白团子,“你们看看能不能用?” 每天与酒打交道的刘枝哪能认不出这是什么,喜出望外:“酒曲!” “吴阿奶您怎么会有酒曲?” 吴阿奶笑容稍敛,话语间满是回忆,“我男人和儿子在世时,我们一家三口经常关起门喝上两口,他们最喜欢我酿的桂花酒。” “抱歉。”刘枝神情感伤,他刚失去孩子,非常能与吴阿奶感同身受。 “没关系,傻孩子都过去了。”吴阿奶树皮般干枯的手抹去刘枝眼角的泪水。 这下有两位技术人员加上凌息一位理论指导,痛痛快快干起活来。 “过段时间就能酿桂花酒了,吴阿奶你不介意我尝尝您的手艺吧?”凌息回头冲吴阿奶笑了笑。 吴阿奶摘下他头顶飘落的花瓣,笑容慈爱,她特别喜欢凌息这孩子,无有不应,“好,阿奶给你酿。” 酿酒需要时间,所以他们一下准备了好几坛子各种各样的酒。 前面流程相差无几,主要多了凌息所说的蒸馏的过程。 忙活了一整天,凌息决定明早去趟县城,他得打几口铁锅回来。 刘枝想同凌息一起去,帮他提东西,凌息立马拒绝,“刘阿叔,你要真想帮我,就先好好休息养身体,你现在身子太虚弱,若是落下病根儿往后日子更难过。” “好吧。”刘枝并非听不进去道理的人,虽有失落还是乖乖听话答应。 趁着要进城,凌息拜托大灰他们捉了几只猎物回来,又带上狼群帮他采的草药,举目望过去,根本拿不完。 霍琚站在他身后,替他感到不好意思,“改天给它们烤点肉犒劳一下吧。” 凌息听得口舌生津,“好呀好呀。”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他烤肉吃。 狼群们馋得流口水,但没狼敢跟凌息抢食,只能装可怜眼巴巴望着霍琚。 霍琚:“……”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从一群狼眼睛里读出了“可怜”二字。 . 凌息大包小包进城,没法儿从守城官兵眼前混过去,不得已交了两文钱。 他首先前往扬春堂,卖掉草药,又问了打铁铺和弓箭坊的位置,途径食肆时顺口问一嘴收不收野味,万一运气好呢,可惜他运气不如何,没一家要收的。 率先抵达打铁铺,和老板预定了四口大锅,老板上下打量他的衣着,看出他是个农户,家里人若是多些,要四口锅还算正常,稍作犹豫应承下来。 一口锅两百文,四口锅拢共八百文,凌息先到老板娘那边交了定金,出门时肉疼不已。 默默告诉自己是前期投资,会收回来的。 转过一条街,恰好到了弓箭坊,此处装修豪华,进出的人身着华服,门口停着马车,当是专做有钱人生意的。 伙计见凌息仪态万方,近了看相貌不凡,虽然一身粗布麻衣却气度超然。 笑容满面迎上来,“这位小哥儿可是要为家中人挑选弓箭?” 读书郎不仅要考学问,也要学习骑射,伙计便将凌息当做寒门子弟的夫郎或兄弟,总归不可能是哥儿自己用,毕竟舞刀弄枪的哥儿可不好说亲。 凌息取下背篓,“请问贵地可收自制的弓?” 听闻是来卖弓的,伙计也没怠慢,“收的,且慢我去寻老板。” 凌息等了会儿,好奇地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的弓还真有雕花的。 “好弓!”一只手突然从凌息身后伸过来,直接握住他放在柜台上的弓。 凌息反应极快,将弓往自己身边一拉,躲开来人的手,回头看去,是一位锦衣华服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手里摇着扇子。 本要发怒的青年看清凌息的脸,眼睛微微睁大,“好俊俏的小哥儿。” 若换作旁人,必然觉得自己受了调戏,凌息却欣然接受他的夸赞,“你眼光不错。” 青年怔忡,万没料到会得到一个小哥儿这般回答,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有意思的小哥儿。” 他骤然合拢扇子,指着凌息道:“我要把你娶回家。” 跟随他而来的人齐刷刷瞪向凌息,周围看热闹的路人更是停下脚步,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扫视他们。 而人群的焦点凌息,云淡风轻表示:“我成婚了。” 第35章 青年沉默半秒旋即发出更加响亮的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 估计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凌息如此淡定的小哥儿,霎时对凌息兴趣更浓。 “表哥!你在说什么胡话,这来路不明的小哥儿哪能进邵家门,姨妈不会同意的!”拎着翠绿色裙子跑进来的女子大惊失色,一边劝说还不忘狠狠瞪凌息。 凌息仿佛好好走在路上的狗子,莫名其妙被踹一脚,就差龇牙咧嘴咬回去了,但瞥了眼弱不禁风的女子,勉强按捺下冲动。 弓箭坊老板适时过来,笑脸迎人朝凌息身后的青年说:“公子请自行挑选,若有喜欢的,可让伙计取来一试。” 这才同凌息交谈,走近了老板发现来卖弓的小哥儿模样生得真好,个子也罕见的高挑,垂眸扫视过柜台上的弓,眼睛一亮,“好弓,这位小哥儿可否让在下试上一试?” 一把好弓不在外表,霍琚做的两把弓堪称朴素,但懂行之人都能一眼辨出好坏。 “自然。”凌息在末世使用过弓箭,但没使用过如此落后的,故而对此了解不深。 两人正友好交流中,一道轻蔑的声音响起,“听闻贵店是城中最好的弓箭坊,如此简陋的弓也看得上,想必是浪得虚名了。” 老板神色尴尬,好声好气同绿裙姑娘解释:“这位小姐,本店的弓箭都是师傅们尽心竭力制作出来的,店内从外面收的货品也有一定门槛,不会轻易将粗制滥造的东西送到各位贵客眼前,东西好坏还得用了才知,若有任何不满之处,本店会一一处理。” 绿裙姑娘见老板态度良好,也不好发作,抱臂冷哼一声,青年将她拉到一旁,“抱歉,表妹任性了些,还请见谅。” “方才我正好一眼相中这把弓,既然小哥儿要卖,老板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卖与我。” 老板开了多年店铺,从衣着打扮就能判断出眼前人是个不差钱的,当然愿意卖对方面子,“好说好说,二位不如里面请。” 凌息背篓里放着野味,以及霍琚的药,他昨晚特意瞧了眼,之前抓的药快喝完了,是以今天卖草药换的银子几乎没多少落入口袋。 进项全靠手里两把弓和背篓里的野味。 凌息随手拿起弓跟着老板往里走,绕过前厅,后院极为宽敞开阔,地面摆放着几个箭靶子,拿给顾客试弓箭使用。 凌息挑了挑眉,老板还挺专业,难怪听那姑娘说这家店是县城最好的弓箭坊。 “你要几把?”凌息希望最好两把弓一起卖了,省得他再同老板费口舌。 绿裙女子却不高兴地瞪着凌息,小声嘀咕:“狐媚子。” 凌息无语,他正大光明跟人做买卖,咋就成了狐媚子,干脆无视对方。 青年沉眉用眼神警告小表妹,小表妹幽怨委屈地噘起嘴。 青年名叫邵淳,此次出来是为即将回家的小叔准备礼物,他小叔应征入伍,多年未归,因此与家中关系僵硬,偏他记忆中儿时经常被小叔带着玩,最是黏对方,听闻对方归家的消息,邵淳迫不及待想早点见到人。 假如可以和小叔拥有同样的弓,岂非美事一桩。 邵淳欣然决定,“我全要了。” 凌息熟练露出职业假笑,“承蒙惠顾,你要试一试弓吗?还是我帮你试?” 邵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身旁的小表妹则直接开始嘲讽:“你一个小哥儿还想替我表哥试弓,莫不是想趁机勾搭我表哥,怪不得常听人说乡下的小哥儿花花肠子多着呢。” “毕莲!谁教你这样说话的?快道歉!”邵淳高声呵斥。 毕莲红了眼睛,被吓得亦是被气的,她有哪句话说错了吗? 而原本怒从心中起的凌息听到女子的名字后,差点没大笑出声,强忍住嘴角抽搐。 多亏姑娘爹娘给取了个好名字,不仅打消了他的怒火,而且令他有了笑容。 “没关系,毕莲……呼……毕莲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消息闭塞,不得已偏听偏信实属正常。”凌息的话直接帮忙把锅甩给毕莲身边的丫鬟婆子,在她耳边乱嚼舌根,算是给全了这位小姐面子。 邵淳却听得深思,毕莲身为待字闺中的小姐,接触不到腌臜事,嘴里能说出这些难听的话,必当是从身边人嘴里习得的,他眸色暗了暗,回去必要让母亲好生查清楚。 只当是个容貌出众些的普通哥儿,不想对方随便一席话便引人深思,邵淳看凌息的眼神不由变得高深莫测,真心实意感到可惜起来,怎么就早早嫁了人呢,若嫁给自己,必是良配。 毕莲察觉邵淳的情绪,大脑轰鸣理智尽失,“你一个乡野出生的小哥儿真有本事啊,装什么装!指不定背地里干过多少脏事呢。” “毕莲小姐,我已成婚,家中丈夫腿脚不便,靠着手上功夫赚点银钱维持生计,我们清清白白做人,没偷没抢,你们若不想买弓便算了,何必无故诬人青白。”凌息没发火破口大骂,无奈地叹了口气,抱起两把弓要走。 邵淳立马拦住凌息,“对不住,对不住,我是诚心诚意想买弓,弓我就不试了,既是你丈夫亲手做的,想必差不到哪儿去。” 他干脆利索从小厮手中接过钱袋塞给凌息,“这里是二十两,多的部分当是我替小妹赔罪了,实在抱歉。” 凌息没想到随便装一装就能得到翻倍的银子,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干脆利索接过钱袋,“没关系。” 看在二十两银子的份上,凌息好心提醒:“我丈夫说此弓不适合初学者,需有一定臂力的人才能拉开,切勿逞强尝试。” 邵淳压根儿没把凌息提醒的话放心上,一个乡野村夫能有多少见识,他自幼跟随祖父习武,虽谈不上大有所成,但在同龄人中也算佼佼者,拉开一把弓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你丈夫不过一个泥腿子,我表哥可是打小习武,厉害着呢,你这破弓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拉开!”小表妹不甘心地隔着小厮的阻拦冲凌息喊叫。 凌息暗暗翻了个白眼,充耳不闻,转身就走。 毕莲气得跳脚,“你!你居然敢无视本小姐!表哥,你快拉给他看!你超厉害的!” 邵淳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想到自家母亲为了让自己和毕莲培养感情,特意把人接到家中来住,假若这门亲事如她们所愿成了,他大概活不过两年就会被吵死。 由于毕莲闹着让邵淳展示,回家后邵淳不胜其烦,在一群下人的围观中走到院子里,拉弓射箭。 拉弓—— 拉—— 他拉不动! 邵淳不信邪地继续拉,毕莲在旁边两眼冒星星地加油,期待的目光似两把火炬,叫邵淳无法忽视。 什么叫骑虎难下,这就叫骑虎难下。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36节 最后以邵淳拉伤手臂,静养一月作为结局。 至于花二十两寻来的两把弓,双双放入收藏室积灰,没能见到邵淳小叔的面。 . “凌哥儿,好久不见。”冯磊在后门碰上凌息,诧异地擦干净手,三两步迈出门。 凌息着实听不惯这称呼,“好久不见,麻烦叫我名字。” 冯磊摸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你应该比我年长点吧,我叫你一声冯哥好了。”凌息坚持。 冯磊听到“冯哥”二字,闹了个大红脸,“我……我十八了。” 年龄意料之外的小,凌息问他几月的,冯磊老实回答:“十二月,我冬天生的。” “那我比你大点,我春天生的。”凌息出生在春暖花开的三月。 两人俱是十八岁,大小不过月份,凌息便提议直接以名字相称,冯磊不好意思再拒绝,点头应下。 凌息觉得他不太机灵,也不知在师傅底下学手艺学得到几分。 “你们这儿还收野味吗?”凌息跑了几家食肆都没人收,最后来了合宴酒楼。 上回托了红缨哥哥冯磊的关系,卖出去了手里的兔子,今天过来时间不凑巧没见着红缨,只有冯磊一人在后厨忙活。 “你稍等,我去问一问师傅。”冯磊快步往里走。 凌息站在门口等人,正在洗碗的婶子好奇打量他,猝不及防对上视线,人家不慌不忙,刚好开口问:“小哥儿,你莫不是磊小子的夫郎?” “不是,我认识他妹妹。”凌息解释。 几个洗碗的婶子听到他的话,眼珠子转了转,追问:“你多大了?哪儿的人?可有婚配?” “我家侄子今年二十,模样周正,与你正般配,你要不要叫家里人去见一见?” 好家伙,搞了半天是打算给他做媒。 凌息赶紧拒绝,“多谢婶子们好意,我成婚了。” “啊……这样啊……应该的,应该的。”婶子们热情骤然消散。 “我就说生得这般好模样,哪可能留给你家侄子。” “那可不一定,你瞧东家家里的哥儿不也生得俊俏吗,快二十了还没嫁出去呢。” 几人压低声音聊起八卦,凌息站在门口的双脚偷摸往里挪了挪,竖起耳朵。 原来是得了怪病,脖子上长了个大疙瘩,成天闭门不出,以泪洗面。 “凌息,你进来吧,师傅说先看看成色。”冯磊朝凌息招招手。 凌息没再继续听八卦,跨步走进去。 老师傅抽着旱烟,目光矍铄地审视凌息背篓里的猎物,“这些都是你猎的?” 凌息不可能告诉他是狼群帮他猎的,平静颔首,“是我猎的。” 狩猎并非易事,何况能猎到活的,客人吃野味吃得不就是那一口鲜,从前那些猎户带来的猎物虽说都是刚死不久的,但终究比不过现杀的。 凌息在这点上远胜过那些猎户。 老师傅抬起眼凝视凌息,“你能保障固定货源吗?” “我只要活的,价钱可以高上一些。” 周围的茶楼酒肆不在少数,谁家没认识的猎户,要显出竞争优势,就得在细节处下文章。 凌息心中一喜,波澜不惊答应,“可以。” 老师傅见他虽是个哥儿,年龄又轻,但做事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定下三日送一次野味,签订了契书,凌息按下手指印,又完成一件大事。 契书是酒楼管事写的,听闻他是邻水村人士,笑了笑道:“说起来你们村长跟我曾做过同窗呢。” 这下更不用担心人跑了,管事不由对凌息多了分和颜悦色,还请他喝了杯茶水,别看不过简单的粗茶,进来屁股挨上凳子,茶水一倒就是两文钱。 离开合宴酒楼,凌息去采买了些东西,等出城天边染作绯色,像是要烧起来。 再不快点回去,天就该黑了。 凌息还未加快脚步,四周突然窜出几道人影将他团团围住。 第36章 凌息不动声色观察他们,衣衫破旧脏乱,手里虽拿着刀,却不过是寻常家中可见的东西。 一群乌合之众。 凌息放松了警惕,丝毫没将他们放在眼中。 狩猎者和猎物,这些人怕是搞反了。 “这么漂亮的小哥儿怎么孤身一人?不如让爷陪你快活快活。” 下一秒,凌息一拳头打歪了男人的脸。 “快活吗?” 那人倒地不起,身体抽了抽,彻底昏迷。 剩余几人齐刷刷看向倒地的同伙,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脖子僵硬地扭转不回去。 他们产生幻觉了? 火红的霞光照映天地,仅剩的光亮在一声声痛呼中逐渐消失,被黑暗吞噬。 收拾完一群人,凌息脸不红气不喘,一脚踩在带头人的胸口:“谁派你们来的?” “没……没谁……”那人已然被打成猪头,亲娘来了也认不出。 凌息脚下一用力,差点把男人肋骨踩碎,“饶……饶命……饶了我吧,真没谁……我们兄弟几个……咳咳……瞅见你得了二十两,一时鬼迷心窍……” 还真是见财起意。 天色已晚,城门也关了,凌息想把人送官府去也没辙,眼珠子转了转,指着他们几人命令:“你们互相脱衣服。” “啊?!”几个地痞流氓干过的坏事不少,头一次遇到如此匪夷所思的事,纷纷反应不过来。 凌息眯了眯眼睛,催促:“快做。” “好好好!别生气别生气。”几人浑身是伤,疼得龇牙咧嘴,还得忍着恶心互相脱衣服。 凌息等他们脱到只剩裤衩,用他们的裤腰带将人绑起来吊在树上,“再让我知晓你们为非作歹,下次吊的就是你们人头。” 连连求饶的几人险些吓尿裤子,齐齐摇头表示再也不敢了。 眼瞧着少年逐渐走远,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四周荒无人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明天一早进城出城的人们将看见他们这副样子,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们干嘛要惹这尊煞神。 . 凌息行至山脚下,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凭借他敏锐的夜视能力,认出那是霍琚。 “你怎么在这儿?”凌息加快脚步小跑过去。 霍琚上下打量,确定他完好无损,眼神方才恢复平静,“等你。” 简单两个字,令凌息水平如镜的心湖泛起涟漪,仿佛有股股温泉水流入。 “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腿脚不方便,视力也不如我好,万一……”话说到一半凌息清晰感觉到男人冰刀子似的目光,慢慢闭上嘴巴。 “你在嫌弃我?”虽是问句,霍琚的语调却是陈述句。 凌息迟钝的脑子意识到他日常将人惹生气了,不过这回他至少明白原因,急忙哄道:“绝对没有,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对你特别满意,真的。” 少年睁着一双明澈的眼睛,乖巧地冲霍琚眨巴。 霍琚木着脸揭穿他:“你说我体力不行。” “啊……那个呀……”凌息思量半秒,没法违背自己的内心,“体力嘛,练一练就上去了。” 担心霍琚继续戳穿他,凌息决定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炮语连珠:“技术不好可以看书学习,也可以多加练习,熟能生巧。” “啊,对了!我忘记给你买几本书回来观摩学习了,下次一定。” 凌息念念有词,努力把这件事刻进脑子里,殊不知自己哄人不仅没效果,反而起了反效果。 霍琚拳头攥得死紧,额头青筋直跳,耳朵根烫得像燃烧的炭火。 “闭嘴。” 实在无法忍受凌息在耳边絮絮叨叨,霍琚杵着拐杖大步往前走,凌息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在后面追:“呜呜呜呜!”你走慢点! 幸好,霍琚时常嘴上不饶人,行动上还算宽容,给迟迟未归的凌息温着饭菜。 填饱肚子,凌息打了个饱嗝儿,浑身懒洋洋。 “对了,你的弓卖了二十两。”凌息把银子递给霍琚。 霍琚没收,“你拿着吧。” 凌息奇怪地看向他,“为什么?这是你挣的钱。” 自己挣钱给霍琚治伤是他答应过的,也是对当初擅自掳走霍琚的一种补偿,他的钱可以给霍琚花,但霍琚的钱是霍琚的钱。 霍琚低垂眼睫,手里做着鞋子,沉默不语。 火光噼啪,小小的飞虫被火苗灼烧成灰烬,男人硬朗深邃的侧脸照在墙壁上,洇染成一团墨迹。 屋子里静谧温馨,凌息注视着男人认真仔细的动作,时光似乎慢了下来,他莫名不再去追寻答案,沉浸在短暂的夜里。 . 凌息与霍琚的三间屋子在两人监工下快速落成,屋子和村里大多数房子一样用泥巴和木材建造。 青砖瓦房虽好,可实在昂贵,以他俩现在的经济实力暂时修不起。 泥土房丑了点,好在算结实,有些房子被洪水冲刷过仍屹立不倒。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37节 站在尚未糊纸的窗户前,凌息无比怀念玻璃。 为了避风,也因为玄学因素,村子里的窗户都比较小,以至于家家户户屋内光线都不太好。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房子再多毛病也是自家的,凌息还是很高兴的。 “屋子得晾几天,我找人帮你们算过了,五天后是个好日子,宜乔迁新居。”刘淑芬嗓门洪亮地宣布。 “到时候我们来帮你们做饭。”赵丹桂热情拍拍胸脯保证。 凌息和霍琚一一谢过大家,邀请围观村民五天后过来吃乔迁宴,也是他们的喜宴。 虽然二人没提后者,但乡亲们都帮他俩记着,意味深长地冲他们笑。 这边正热闹,突然有人高声对霍琚喊:“霍大郎!你快回去吧,你小姑和你娘打起来了!” “哎哟,这可不得了,霍垚咋回来了?” “快去看看,我早说过赵秀娟那样磋磨霍大郎,要是被霍垚晓得肯定得和她闹。” “就是没料到霍垚这回气性那么大,敢同自家嫂子动手。” 霍琚压低眉宇,周身肃杀气。 “你小姑?”凌息怔愣一会儿,记起霍琚的确跟他说过,有个小姑嫁到隔壁大岩村去了。 霍琚脸色称得上难看,“我娘走后,小姑是家中唯一对我好的人,只是没几年便成亲嫁人了,渐渐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没想她会突然回来。” 凌息第一反应便是:“那她打架会不会打输啊?” “不行,咱小姑不能受你恶毒后妈欺负。” 话音未落他直接背起霍琚,一溜烟儿往霍永登家跑。 赶在前面看热闹的村民忽觉一阵风刮过,凌息和霍琚便跑到了他们前头。 “咋回事?你们谁看见了?” “我去,霍大郎夫郎太猛了吧,他居然背着霍大郎还能跑那么快!” “我的老天爷,这小哥儿好大的力气,腿脚还那么利索,不愁山匪打来跑不脱了。” 两人风风火火赶到霍永登家,门口已经堵了一拨人,里面传来两个女人尖锐的吵架声。 “好你个赵秀娟,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省油的灯,哪家死了姐姐的好妹妹会像你一样上赶着嫁给姐夫,莫不是早就惦记上你姐姐的位置了吧!否则也不会把你姐姐的孩子当仇人对待!” “霍垚,你说话放尊重点,当初若不是为了照顾我姐姐留下的几个孩子,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何必嫁个娶过妻生过孩子的汉子,如今到了你嘴里却成了我居心叵测,你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我怕什么天打五雷轰,你要是半点不心虚,你干嘛不允许我二哥摆放我嫂子的牌位?你要不心虚,干嘛虐待我嫂子留下的三个孩子,独独你两个孩子穿金戴银?你要不心虚,这么多年,干嘛在外面装什么贤妻良母?” 霍垚一句句问得赵秀娟哑口无言,面无人色,一昧抹着眼泪,哭哭啼啼朝霍永登控诉他亲妹子目无尊长,对她这个亲嫂子出言不逊。 “行了霍垚,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别疑神疑鬼瞎猜。”霍永登呵斥霍垚,将人往后推了推。 霍垚连她哥一并不放过,“我瞎猜?呸!你还真好意思,有你这样当爹的吗?果然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我从前真是脑子进水才听信你的胡话,说是为了让大郎有老大的担当才对他格外严厉。” 昨天赵丹桂去大岩村探望自家小哥儿,同亲家母闲聊时说起村里刘枝的事情,也算敲打一二,亲家母自然表示他们不是曹家那样狠毒的人家,必定把小梨子当自家哥儿疼爱,若儿子敢半点对不起小梨子肯定收拾他。 得了亲家母的保证,又见自家小哥儿比嫁人前胖了些,带着两岁的小外孙在院子里学走路,心才放下些许。 吃过午饭赵丹桂便回了邻水村,全然不知她传去的消息对大岩村村民造成的震撼,霍垚作为村里人缘数一数二的婶子,凑巧被拉着去听八卦,倒霉催的遇上跟她关系极差的妇人。 对方讥笑道:“哟,还搁这儿听旁人的笑话呢,自己家的笑话弄清楚没啊?” 霍垚变了脸色,“啥笑话?你少胡说八道。” 对方叉着腰趾高气扬地说:“你怕不知道吧,你家那个名声特别好的二嫂终于被揭穿真面目了,让九死一生爬回来的大儿子睡杂物间,人可是上战场保家卫国的将士,回到家受尽你二嫂虐待,还偷了人家的抚恤银,到处败坏人名声,真是坏事做尽。” 霍垚如遭雷劈,一时喘不上气,捂着胸口脸色越来越白。 说得正欢的婶子见状吓得连连后退,谁不晓得霍垚丈夫特别护妻,若被人找上门,她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当晚霍垚醒来就闹着要去邻水村撕烂赵秀娟的脸,被她丈夫劝住了,答应次日带她去,让她好好休息,明天才有战斗力。 霍垚越想越心酸,哭了一宿,天快亮才堪堪睡过去。 她也的确如自己所说,冲进霍永登家第一件事就是给赵秀娟一耳光,自从她嫁给丈夫,跟着丈夫做木工活,手上力气不小,掌心都是茧子,直接把赵秀娟精心呵护的脸给打肿了。 凌息凑近霍琚,小声道:“你小姑战斗力有点强。” 霍琚与他脑袋抵脑袋,“咱小姑。” 凌息不明白有啥区别,但也没坚持,点了点头。 “咱小姑。” 霍永登被自家亲妹子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抬手就要打人,霍垚丈夫周顺一把握住他手腕,粗糙的大手捏得霍永登骨头疼,“哎哟,哎哟”直叫唤。 “妹夫你快松手,松手!” 周顺是个木匠,家里祖传的手艺远近闻名,手上有一把子力气,霍永登哪敢跟他硬碰硬,两下就认怂,竟把赵秀娟推到了前面。 赵秀娟不知如何是好,眼珠子转了转直接晕过去。 第37章 霍垚抱着霍琚哭得肝肠寸断,直说自己对不起去世的嫂子,让他受了那么多苦。 霍琚好一番安慰才使人逐渐平静下来,霍垚捧着他脸仔细端详,“长大了,是个好儿郎,嫂子在天上若能看见必然为你感到骄傲。” 许久未有人提起过母亲,被小姑湿润的双眼注视着,霍琚喉结颤了颤,心头一片涩意,“嗯。” “娘!娘您没事吧?”刚从山上打完柴火回来的霍常安听闻赵秀娟晕厥,狂奔回来,急得满头大汗。 大概提心吊胆了一路,霍常安的全副心神都在赵秀娟身上,根本没注意到霍垚与周顺的存在,径直路过两人跑进里屋。 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的霍垚眼睁睁看着霍常安从她眼前经过,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常安真是糊涂,分不清好赖,赵秀娟那样对待你们兄妹三人,他还上赶着给人当牛做马!” 周顺大手覆上霍垚后背給她顺气,“常安是个老实孩子,从小在赵秀娟跟前长大,自然同她亲近些。” 霍垚恨不得时间重来,有她在绝不会再让嫂子的三个孩子受苦,可这话也能想想,她那时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嫁人后有自己的家庭要操持,周顺虽护着她,但她在周家也非事事顺心,压根儿顾不过来。 “抱歉刚才尽顾着我自己了,这是你夫郎吧?模样真好,叫什么名字?”霍垚压下糟心事,把视线投到凌息身上。 霍琚目光有一瞬的游移,颔首回答:“嗯,他叫凌息。” 凌息大方的任由霍垚打量,朝她笑了笑道:“小姑好。” 霍垚听他脆生生地叫自己小姑,顿生喜爱,连连应答:“哎,好好好。” 她伸手扯了扯身旁的丈夫,对凌息介绍:“这是你姑父,别看他不爱笑怪唬人的,其实是只纸老虎。” 周顺被戳穿真面目也不羞恼,肃着一张脸同凌息颔首打招呼,假如换作别人大概真会被他吓到,但凌息完全不会,“姑父好。” 两人家中只有一小哥儿,叫周盐,乳名小盐巴,今年刚十七,看着与自家小哥儿年龄相仿的凌息,饶是铁汉也有柔情,神情温和几分,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木头做的小鸟,圆滚滚胖乎乎,憨态可掬。 “拿去玩。” 凌息已满十八岁,自认是个成熟的大人,但接过小胖鸟后眼中跳跃出欢快的情绪,展露出小孩儿模样,霍琚侧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变得柔和。 这一幕恰巧被霍垚收入眼底,悬着的心降下些许。 关于凌息的身份她了解不多,晓得一点儿,可无论哪一条信息听着都不堪良配,自己那苦命的大侄子前半生坎坷,她不希望他轻易搭进去后半辈子光景。 现在切实见到小夫郎真人,和传闻相去甚远,关键还能撬动自己那自幼木讷的大侄子的心,光这一点就非同凡响。 因着霍垚和周顺回来,老大霍永丰叫他们去家里吃顿团圆饭,亦是为了调和兄妹关系。 赵秀娟装死不肯去,留霍常安在家照顾他,也不许霍永登去,霍永登甩开她的手骂道:“疯婆娘,你听听外面都是怎么骂我的,我要再不去,往后在村里还有什么好名声。” “你!霍永登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忘记当年是如何许诺我的了?我给你生儿育女,教养孩子,不惜脸面朝娘家人借钱给你做生意,发达时你甜言蜜语哄我开心,现下外面风言风语,你不宽慰我就罢了,竟还跟着骂我,我不如死了算了!”赵秀娟眼泪簌簌往下落,说着就要拿脑袋去撞墙。 霍永登立马冲上去拦住她,听她提起曾经对自己的付出软了心肠,好声好气哄人。 赵秀娟驭夫有道,知晓见好就收的道理,靠在丈夫怀里说起软话,“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做,我也不是存心怪你,都道后娘难当,我自认这些年将姐姐的三个孩子视如己出,但人心都是肉长的,面对我自己的孩子不可能半点没有偏颇。” “这么多年,我也没少了他们吃穿,当初老大是自己固执要去从军,老二去了学堂,是他自己念不进去书,找我说想退学,我劝过他几回也没用,霍宁风风光光嫁给秀才老爷,十里八村谁不夸她嫁得好,我自始至终没克扣过她的嫁妆。” “当年家中困苦,孩子众多,我根本顾不过来,你在外跑货做生意,我只能依靠大郎,他作为老大照顾弟弟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霍永登听着赵秀娟的哭诉,频频点头,“是啊,长兄如父,他作为老大理应担起责任。” “这些年辛苦你了,你做得够好了,外人不理解你我理解你。” 赵秀娟破涕为笑,“我无需外人理解,他们骂我无所谓,只要你别误会我,知晓我一心一意向着这个家向着你就行了。” 霍永登听得心头一阵火热,再瞧着到这个年纪仍风韵犹存的妻子,更是十分满意,村里旁人的妻子,一些比赵秀娟年纪小几岁的都成了黄脸婆,就他的妻子仍美艳动人,又能把家里里外外打理好,还给他生了个未来做官老爷的苗子,哪个男人比得上他? 于是等霍永登上大哥霍永丰家时,心里充满了对小白花妻子的疼惜,打定主意要让大哥好好教训小妹。 霍垚带着霍琚和凌息先一步到霍永丰家,坐在院儿里嗑瓜子,大嫂和侄媳妇在灶房忙活。 “霍垚你怎么嫁了人还那么不懂事,也不晓得进灶房帮你大嫂打打下手。”霍永登一进门就皱起眉头找事。 “呸!”霍垚用力吐掉瓜子皮,白了霍永登一眼没同他讲话。 “你!你什么态度?别以为你嫁了人我就没法收拾你!我……” “二哥要收拾谁?”周顺放下茶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霍永登霎时收声,仿佛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凌息忍俊不禁,凑到霍琚耳边道:“你爹真像个跳梁小丑。” 霍琚耳朵忽然被一股热流侵袭,烫得他有些不适地摸摸耳尖,“嗯。” 霍大伯平常做猪肉生意,在县城有个小铺子,逢年过节赵秀娟就盯着他家的肉,想方设法打点秋风。 他们家孩子算多,除了大堂哥霍常胜还有一个堂妹霍蓉,嫁给了县城一家食肆的账房,近日有五个月的身孕,三五不时就闹腾要回娘家,让她娘去城里伺候她。 大堂嫂不愿意,她生了一个女儿一个哥儿,女儿八岁,小哥儿五岁,倒大不小的年纪,仍需要照看,犹豫着要不要再怀一个,万一是儿子呢,近来开始养身子备孕,婆婆哪能这时候离开把家里活儿全丢给她。 为这事儿霍蓉闹过好几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霍垚小声跟他们说:“大嫂刚还和我头疼呢,问我该咋办。我能咋办,只能叫她多想想,尽量想个两全的法子。” 但人就一个,总不可能把霍大嫂劈成两半。 凌息瓜子磕得兴起,八卦听得得劲儿,霍垚瞧他事不关己听乐子的状态打趣道:“你现在年轻没烦恼,等以后你们有了孩子就知道头疼了。” 霍琚和凌息双双僵住,低眉顺眼喝了口茶水,假装自己没听见。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38节 “害羞什么,都成亲的人了,你们现今有了房子,可以考虑要个孩子,不过也不着急,小两口多甜蜜甜蜜,孩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霍垚担心自己给他们压力,话头一转笑道。 凌息避开小姑的眼神,干巴巴笑了笑。 他俩把床干塌也整不出孩子。 霍琚察觉凌息不自在,主动转移话题:“小姑,姑父,乔迁宴定在五日后,你们记得来吃饭。” “哎呀,日子是不是有点仓促?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霍垚听他们说要办乔迁宴,立刻开始操心。 大堂嫂经过提了一嘴,“我听说你们打算乔迁宴和喜宴一起办,那可有得忙了。” 霍垚猛地站起身,拍了拍霍琚硬邦邦的手臂,“这么大的事,小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不打算通知小姑了?” “没有,会亲自去请你们。”霍琚不闪不躲,小姑的手劲在他眼里跟打蚊子没区别。 “那还差不多。”霍垚这才算满意。 正好凌息和霍琚都没有操办宴席的经验,有霍垚全权包揽,他们只用配合就行。 “还是小姑靠谱啊。”凌息夸赞道。 霍垚抬抬下巴,“那是当然。” 作为姑父,周顺表示要给他们打套家具,时间有点紧,得赶赶工。 凌息本打算自己和霍琚随便做几件家具,这会儿有专业木匠师傅相送,简直不要太快乐。 霍琚要给钱,周顺却说是送给他们的新婚贺礼。 这个由头使霍琚无法再推拒,恭恭敬敬道谢。 一旁的霍永登听了生怕他们叫自己掏钱,默默装个透明人,霍垚瞥见他的动作,故意大声说:“二哥,你大儿子成婚,周顺作为姑父送了一套家具,你做爹的不会没有表示吧?” 霍永登后背肉眼可见的僵硬,硬撑着不开口。 “说起来今天我瞧见二嫂头上的簪子特别好看,恰巧之前陪小盐巴逛街时见过,如意阁的东西就是贵,要足足八两银子呢,二哥你可真舍得。”霍垚阴阳怪气地冲霍永登说。 霍永登闻言跟炸了毛的公鸡似的,“什么!?八两银子!” 他分明记得赵秀娟和他说得是二两银子。 “哎呀,二哥原来你不晓得啊,我还以为你只舍得给媳妇儿花钱,对亲儿子一毛不拔,连孩子姑父都不如呢。”霍垚掩唇轻笑,话里话外充满嘲讽。 霍永登脸红脖子粗,下不来台,“分……分都分家了,凭什么让我给他出钱,老子没问他要钱就不错了。” 霍垚算看清了她二哥对霍琚多冷心冷清,“行,五天后你记得千万别来蹭饭,否则我这大嘴巴关不住,一定替你向大家伙好好宣传宣传。” “霍垚!”霍永登气得跳脚,抬手想打人,左边一个霍琚,右边一个周顺,人高马大,立在霍垚两侧像两座大山。 嘴唇哆嗦两下气呼呼地背着手转身朝门外走,碰上带着弟弟回来的霍蓁蓁,疑惑地说:“二爷爷要吃饭了。” 霍永登没好气地吼:“不吃了!” 霍蓁蓁和弟弟霍鱼一个被吓红了眼睛,一个被吓得哇哇大哭,霍永丰媳妇儿擦着手出来就撞到这一幕,快步跑过去抱起孩子哄,朝外面啐了一口:“不吃就不吃,凶什么凶,真是没天理,好好地请你上家来吃饭还请出仇来了,呸!” 霍永丰媳妇儿站在大门口冲着霍永登狠骂了许久才消停,她嗓门大周围邻居一句不落的听进耳朵里。 “我去,霍永登家这么快又有新鲜事了!” 第38章 霍大伯娘原先同赵秀娟关系甚好,几乎赵秀娟说啥她信啥,她性子本就大大咧咧没心眼儿,偏生赵秀娟惯会做戏,以至于她经常替赵秀娟骂霍琚丧良心,对霍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自打赵秀娟的真面目被揭穿后,她逐渐回过味儿,仔细同丈夫说了赵秀娟曾和她讲过的话,丈夫听得面色冷凝,敲打她往后莫要再偏听偏信,作为大嫂对待小辈即便无法一碗水端平,也莫要偏心得太明显。 回忆多年以来丈夫的态度,钱氏点头如捣蒜,是她太愚钝了。 这回吃饭,霍琚头一回从大伯母那里得到好脸,不禁有些稀奇,在他记忆中大伯母同赵秀娟格外亲近,对他总是疾言厉色,嘴里没句好话。 “大郎,快叫你夫郎过来吃饭,傻站着做什么。” “好,谢谢大伯母。”霍琚颔首应下。 大伯母嗔怪道:“你这孩子咋还同大伯母生分起来了。” 霍垚也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大嫂莫不是吃坏了肚子,她一笑我怪瘆得慌。” 凌息同样记得上次见大伯母时,她对霍琚态度称得上恶劣,今儿怎么转性了? 暂且不论钱氏的变化,这顿饭菜色倒是不错,钱氏和媳妇儿于氏都是干活儿的一把好手,做饭手艺虽不比城里酒楼,但胜在有自己的特色。 霍永丰家里做猪肉买卖,不缺油水,大块肥肉炖得软烂,一抿就化,并不油腻闷人。 凌息竟在饭桌上见着了甜烧白,大片五花肉切开不切断,中间夹进豆沙,平铺在用红糖水炒制过的糯米上,色泽金黄诱人,放入笼屉中蒸熟,端上桌前撒上一点白糖做点缀。 夹上一大块五花肉放入口中,肥而不腻,再吃上一勺子糯米饭,软糯香甜,妇女儿童的最爱,连老人都能吃上许多。 “唔,好好吃。”凌息竖起大拇指夸赞。 大堂嫂听得面颊染上红霞,“这是我在娘家时随我娘学的菜色,偏南方口味,我还怕你们吃不惯。” 凌息回忆自己从书上看到的,貌似是道川菜。 “很好吃,我家小盐巴一定很喜欢。”霍垚吃了后跟着夸赞。 大堂嫂眉眼含笑,热情道:“那我待会儿把做法告诉你们,想吃可以自己做。” 霍垚高兴答应,“那可太好了,我看这菜色泽红亮,倒也喜庆,可以算进你们宴上的菜。” 注意到小姑投来的视线,凌息刚把糯米饭含进嘴里,拿手肘推了推身侧的霍琚,霍琚点头应下:“好。” 又看向大堂嫂,“麻烦大堂嫂待会儿教我一下做法。” 一桌子人筷子齐齐停住,目光不约而同看向霍琚,再看看凌息。 霍常胜在霍琚那边帮忙修房子,知道凌息厨艺不行,每天跟他们一起干活儿,一起吃婶子们做的饭,但没深思过凌息不会做饭,那霍琚在山上咋吃饭。 霍垚反应过来霍琚从小被赵秀娟使唤着干这干那儿,肯定不会奉行啥君子远庖厨,将霍琚当畜生用,恨不得把所有事交给霍琚做。 大伯母也记起霍琚似乎还会针线活儿,她从前去找赵秀娟说话,瞅见过霍琚在屋子里缝缝补补。 连针都能拿,自然能熟练拿铁勺。 几人不约而同暗骂:杀千刀的赵秀娟。 知晓自己中了赵秀娟的计谋,一直以来错怪了霍琚,如今稍稍一回想自己曾对霍琚做过的坏事,吐过的唾沫,全都像回马枪扎到自己身上。 越是清晰的知晓霍琚过去的苦难,心里越是愧疚难堪,大伯母肠子都快悔青了,只能把错误都推到赵秀娟脑袋上,内心把赵秀娟骂得狗血淋头。 霍永登两口子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气氛正僵硬,作为一家之主的霍永丰率先打破沉默,喝了口酒清清嗓子,“咳,大郎,你虽分出去了,但依旧是我们霍家人,现下你起了新房,娶了夫郎,往后你就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得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 “五日后你办宴席,大伯没什么能送你的,宴席上的猪肉就由我包了,权当恭贺你新婚。” 此话一出,霍永丰一家几人神情各有不同,大伯娘第一反应就是肉痛不已,下意识要反驳,但刚才愧疚的情绪尚未完全消散,嘴唇嗫嚅两下终究按住开口的冲动。 大堂嫂和大堂哥偷瞄钱氏的态度,见钱氏没表态,但没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内心再多话也得憋住,毕竟长辈没张嘴,轮不到他们。 霍垚听大哥难得大方一回,担心小俩口脸皮薄不好意思,赶紧喜笑颜开替他们应承下来,“真不愧是亲大伯,就是豪气,大郎还不快谢谢大伯,也就是亲大伯才舍得,哪像你那不中用的爹,连块铜版都不肯掏,迟早被他那心眼比筛子多的媳妇儿嚯嚯光。” 凌息忍俊不禁,小姑真会夸人,不忘踩一捧一。 霍琚听话举杯敬酒答谢霍永丰,霍永丰被自家妹子一恭维,又有侄子给自己敬酒,往日再古板也有些飘飘然,心头那点肉痛随酒水喝下肚去,消失无踪。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霍琚酒量好,凌息却没让他多喝,大家知道他身上有伤,正在服药自然没多劝。 “大伯若是不尽兴,我可以陪您喝。”凌息伸手拿过霍琚手里的酒杯。 霍琚手中一空,欲言又止盯着凌息。 “一家人用不着讲那么多虚礼,大郎身上有伤确实不宜多喝,你一个小哥儿哪会喝酒,不必勉强。”霍永丰摆摆手态度宽容。 凌息莞尔一笑,举起酒杯特意拿低与霍永丰碰了碰,“不勉强,我酒量还行。” 这会儿的米酒和现代的醪糟差不多,于凌息而言跟喝饮料一样,然而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霍永丰三人早已习惯这个度数。 说着酒量还行的凌息笑吟吟将他们喝趴下,仍面色不改,旁边吃着菜聊着天的妇人们瞠目结舌,尤其霍垚,她丈夫周顺平时沉默寡言,却称得上海量,向来只有他把别人喝趴下的,头回被喝趴下还是被自家大侄子夫郎。 “凌……凌息,你还好吗?千万别逞强。”霍垚担忧地观察着凌息的神态。 凌息喝了跟没喝一样,无甚变化,微微一笑:“我很好,我帮你们收拾碗筷吧。” 说着起身挽起袖子,开始利索收拾桌上的残羹剩菜。 “诶哟哟哟,你快歇着吧,我们几个收拾就行。”大伯母急忙拦住凌息。 大堂嫂同样不太相信凌息没喝醉,她听说有人喝高了的模样就跟平常无异,如果大意疏忽,不好好照顾反而容易出事。 三个女人强硬拦下凌息,叮嘱霍琚照看好他夫郎,开始收拾一屋子残局。 凌息哭笑不得,扭头对霍琚说:“我真没醉,她们为什么不相信呢。” 霍琚瞧着他因酒液而色泽渐深的唇,谈笑间眉眼生动,似有万种风情,狭长的凤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低垂眼睫时那一点小痣时隐时现,像在顽皮地同他玩捉迷藏。 男人喉结滑动,心尖麻酥酥,脖颈儿慢慢涌上血色,他似在强忍什么,隐隐可见青筋鼓起,古铜色的皮肤遮住了青色,却掩藏不住凸起的脉络,反而使他多了份野性。 犹如囚笼中奋力挣扎的困兽。 没听到回答,凌息疑惑地朝霍琚投去视线,男人匆匆别过头,竭力掩饰自己过于外露的情绪。 然而这一转头,顺势将他的脖子尽数暴露在凌息眼中。 盯着男人凸出的喉结正颤巍巍滚动,修长的脖子上一条条明显的经脉,方才灌下的酒好像突然来了后劲儿,洪水决堤般涌上大脑,窜遍全身。 热意如一点火星掉入干枯的柴垛,迅速燃起熊熊烈火,向四面八方蔓延,连绵不绝。 凌息呼吸骤然急促,他奇怪地将手掌覆上自己胸膛,感受到咚咚的心跳,一声声宛如鼓点激烈的伴奏,他甚至有点担心自己因心率过快猝死。 “嗝儿!”凌息肩膀一抖,打了个酒嗝。 明澈的双眼倏然睁大,停滞的大脑开始运转。 他这是热潮要来了吗? 还是单纯地喝高了? 酒在末世是奢侈品,当然,烟也是。 凌息对酒有兴趣,对烟没有,出任务时去的往往是些不毛之地,失去秩序,充满混乱,烟酒毒-品,一切法律不允许的东西都在这些地方汇聚,他蹭到过各种各样的酒,大多劣质,真正的美酒佳酿只有少部分人能喝到,凌息幸运品尝过一回,醇香味美,回味无穷。 一杯酒下肚让他如坠入云端,莫名开心,感官被无限放大,飘飘乎不知所以然,难怪那么多人丧尽天良为非作歹也要向上爬,成为人上人。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39节 和现在的情况类似,又不完全一样。 刚才的米酒实在称不上美酒,凌息思量半晌做出判断,应该不是喝醉,那就是热潮快来了。 算算日子,貌似得再过些日子,哪怕提前也不该提这么前。 除此以外,凌息暂时想不到别的原因。 会令他血液沸腾,心脏像跑马般发慌,每根神经都在兴奋跳动。 以至于他失去自控能力,伸出手,指尖触碰上男人颤动的喉结,柔软的指腹毫无防备被烫了一下。 霍琚猛地握住少年手腕,力气极大,动作粗鲁,双眼如见血的狼,恶狠狠盯着凌息,凌息心脏重重一跳,瞳孔逐渐张大,呼吸渐沉频率加快,丝毫没注意到手腕的疼痛,更没发现雪白的手腕已然发红。 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明明刚刚饱餐一顿,他却无端感到饥饿,回视男人的目光与对方无甚差异,两人视线相撞,更像两头狩猎中的野兽狭路相逢。 战斗一触即发。 凌息豁然开朗,传递出饥饿感的并非他的腹部,而是他整个身体,他像饥饿时渴望食物一样渴望着眼前的男人,他尚不知晓缘由,依靠着另一半兽类血脉以本能行事。 三个醉倒的男人早被女人们扶进屋内休息,两个孩子吃饱后跑到后院找小鸡小鸭玩,女人们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偶尔响起她们的谈笑声。 堂屋里仅剩下二人,气氛不似灶房欢快,争锋相对,犹如两把利剑互相博弈。 小年轻耐不住性子率先行动,凌息俯身低头动作一气呵成,老男人猝不及防,伸手格挡,意料不到少年瞄准的居然是他的喉结。 喉结传来一阵湿热柔软,旋即温度飙升,几乎要将他烫伤。 掉入柴垛的火星,通过这一点触碰,终于蔓延到男人身上。 两把烈火燃烧纠.缠,最后分不清彼此。 第39章 腥红占据男人的眼眸,他如野兽苏醒猛然扣住少年后颈,凶狠地吻住两瓣湿软的唇。 酒香在唇齿间弥散,一时分不清究竟来自谁口中。 毫无技巧,全靠本能的吻仿佛两只动物在互相撕咬,谁也不让谁。 鲜血和刺痛激发了凌息基因里的凶性,他感觉自己比打了鸡血还兴奋,像患上皮肤饥渴症的病人,热切地渴求着触碰霍琚。 过往他不明白为什么影视作品中的情侣,总会在接吻时管不住双手,他猜测兴许是为了画面美观,毕竟俩人跟电线桩子一样直愣愣杵在那儿亲也不好看。 现在,他亲身体验过后发现,人在接吻时的确管不住双手,因为脑子暂时罢工了。 霍琚抓小偷似的果断抓住凌息即将探入他衣服里的手,呼吸灼烫,眼神凶得要吃人。 开口时嗓音低哑,极为隐忍,“别乱来。” 凌息指尖残留着方才腹肌的触感,块垒分明,沟壑明显,似有吸力将指腹牢牢地粘在上面,若非男人强行扯开他的手,他应该不必再隔着一层布料感受。 “为什么?”凌息抽出自己的手,反握住男人宽大的手,牵着它放在自己衣襟处,“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摸回来。” 霍琚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鼻间隐隐传来痒意,他骤然抽回手屏住呼吸,将脑袋转向别的方向,只要看不见凌息就行。 否则他担心下一秒自己会流出鼻血。 这种丢脸的事,他绝不愿意发生,尤其是在凌息面前。 灶房响起妇人们的交谈声,凌息耳聪目明,听得很清楚,当即醍醐灌顶。 霍琚怕人过来撞见他俩亲热,脸皮薄害臊,而且他们还在大伯家。 想明白之后凌息迅速行动,大声冲灶房说:“小姑,大伯母,大堂嫂,霍哥醉了身子不太舒服,我先扶他回去休息了。” 突如其来的操作,霍琚毫无心理准备,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凌息却直接抱起他,大步流星往外走。 霍琚臊红了脸,压低声音道:“放我下来。” “放心,我跑得快,她们看不到。”凌息以为他自尊心作祟,不愿让家里人瞧见他被公主抱,体贴宽慰。 霍琚哑然,因为凌息跑得真的很快,以至于霍垚擦着手走出灶房,只听到一点大门关上的余音,屋里屋外早没两个小辈人影。 “嘿,这大郎真是的,叫他照顾好自己夫郎,反倒让人照顾起他来了。”霍垚摇摇头,一脸无奈。 一米九几的大汉被一米八出头的少年公主抱着在乡间小路奔跑,画面实在太美,霍琚不愿面对,闭上眼睛装死。 待他撩起眼皮,人已经被抱进竹屋,少年将他往床榻一抛,自己蹬掉鞋子爬上去,猴急样宛如第一次进烟花柳巷的客人。 霍琚不禁眼睛疼,白瞎了少年一副好皮囊,凌息压根儿不给他胡思乱想的空隙,俯身吻了上来。 呼吸交融间充斥着酒香,凌息白皙的面颊薄红洇开,嘴唇泛着莹莹水光。 霍琚望着他仿若浸泡在水中的两颗明珠,“你醉了吗?” 凌息被一双幽邃的眼睛注视着,黑沉沉的眼珠似有什么魔力,要将他吸进去,他无法移开目光,只能任由自己沉溺其中,鼻尖不经意擦过男人的鼻尖,短暂的触碰竟孕育出偌大的刺激,他的身体通了电,微小的电流疾速流窜全身。 他情不自禁脱口:“我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明珠般的眼眸清晰映照出男人剑眉轻挑,牵动唇角,飒沓不羁,俊朗无双。 凌息眸光闪动,一时竟看呆了。 霍琚被他的反应逗笑,长臂一伸长揽过少年的腰,将人禁锢在怀中,粗粝的指腹细细摩挲少年柔软的唇。 凌息微微张嘴,洁白的牙齿在男人手指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印记,“没做梦。” “你真好看。” 他咧开嘴角露出大大的笑容,抚上霍琚的脸,在上面落下个响亮的吻,“我眼光真好。” “让我帮你数数腹肌。” 霍琚按住凌息得寸进尺的手,险些腰带不保,并非他故作矜持,他刚二十五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美人在怀,坐怀不乱的定力他暂且没有,全靠忍耐。 拼命回忆柳大夫和秦大夫的医嘱,禁欲,禁欲,命重要。 “我们已经回家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害羞什么?”凌息扒拉开霍琚的手,霍琚干脆把人两只手都握住。 “不是害羞。”霍琚嗓音明显比之前低哑不少。 凌息更疑惑了,“那是什么?” 身体热得像在蒸桑拿,眼前男人始终磨磨唧唧,凌息板起脸:“霍大郎,现在立刻马上脱掉衣服,我要看腹肌,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空气突然安静,二人四目相对。 短暂的沉默后,“噗嗤”一声笑打破了诡异的气氛,霍琚捂住嘴别过头去。 凌息貌似真的喝醉了,莫名有点可爱。 霍琚努力止住笑,扭头看他,“你知道你在干嘛吗?” 少年鼓了鼓腮帮,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理直气壮地说:“当然知道。” “我在撒酒疯啊。” “哈哈哈——”男人爽朗的笑声响彻整个屋子。 他伸手按住少年脑袋,把人柔顺的头发揉乱,贴近人耳畔解释:“腹肌不能给你看,大夫叮嘱我得清心寡欲俩月。” 凌息像被扎了下,泥鳅似的钻出霍琚怀里,手捂住又红又烫的耳朵,反应特别大。 他睁大眼睛瞪着霍琚,“说……说话就说话,干嘛凑那么近!” “大夫让你禁欲又没让我禁。” 霍琚脸上的笑蓦地消失,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未免太没人性了些。 饿狼守着肉能看不能吃已经够惨了,如今这肉居然还要求他含在嘴里不能咬,不能吞,并且在他口中变着法儿的煎炸烹煮自己,散发出阵阵香味。 十大酷刑不过如此。 霍琚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下了床一瘸一拐往屋外走,凌息瞅了眼,是他们日常洗澡的方向。 耳朵上的热意逐渐消散,男人的气息却好似残留在耳畔,稍作回想,降温的身子又会升腾起热意。 凌息搞不明白缘由,竹屋内仅余下他一人,自打热潮过后每天都有事做,全然忘记纾解一事,今日本欲趁着酒意解决一番,偏生忘记霍琚得禁欲。 现在上不上下不下,卡在那儿怪难受的,索性拜托了自己右手。 烟花的引线一点点燃烬,烟花筒里迟迟没迸射出烟花,走近了查探才发现是一筒泡了水的烟花。 从期待到失望不过眨眼的功夫。 凌息有些索然无味,努力了这么久又怪不甘心。 转过头及肩的黑发不知何时散落开,丝丝缕缕缠绕在他雪白的脖颈间,被汗水洇湿,紧贴皮肤。 极致的黑与白,交相辉映。 鼻间嗅到独属于霍琚的气息,凌息往里挪了挪,枕头边叠放着一件白色的里衣,是霍琚夜里睡觉时穿的,换句话说,这是霍琚的睡衣。 凌息盯着瞧了会儿,到底没按捺住冲动,把脸埋了上去,似觉不够,小奶猫般把脑袋拱进整件衣衫里,霍琚的气味彻底包裹住他。 一壶温水再度升温至沸腾,少年脚趾蜷缩,腰背如新月,上等的羊脂白玉染上淡淡的粉。 男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成了一团咸菜,凌息平复过后,心虚的情绪冒了出来。 要不藏起来算了。 但人晚上要穿找不着怎么办? 林子里脚步声渐近,凌息左顾右盼,慌张地拿着霍琚的衣衫找不到地方藏。 空气中的味道未消散,明眼人都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凌息推开窗户,送进满屋子清风,他干脆连人带衣服跳了出去。 等霍琚推门而入,屋内空空荡荡,鼻翼翕动,嗅到一股浅淡的气味。 刚沐浴完,带进松香皂的清香与河流的水汽,霍琚暂时没记起是什么。 直到他走近床榻,看见他睡的那侧床单印着道人影,赫然有人睡过,枕头还被人揉捏过。 霍琚有一瞬怀疑凌息拿他枕头出过气,待他弯腰整理床铺,那股味道越发浓郁,令他无法忽略,也叫他知晓那是什么。 意识到他离开的时间里这里发生过什么,霍琚冲过冷水澡的身子重新烧起来。 枕边放着的里衣没了踪迹,霍琚再三翻找,他确定今早叠放在枕边。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40节 霍琚不怀疑自己的记忆力,这是他每天清晨的习惯,不可能弄错。 唯一剩下的可能性闪过脑海,霍琚胸腔剧烈震动,血液沸腾直冲大脑,从脖子到耳朵红得滴血。 凌息怎么能做出那种事…… 太……太超过他的承受范围了。 与此同时,新的情绪滋生。 他居然在惋惜自己洗澡太慢,如果再快一点,早些回来,他是不是恰好目睹凌息拿着他的里衣…… 霍琚本就通红的脸更红了,双手捂住滚烫的脸,眼睛睁大。 霍琚啊霍琚,原来你也只是个俗人,注定成不了廉老将军那般光明磊落的英雄。 另一边,带着霍琚衣衫畏罪潜逃的凌息刚从水里出来,舒舒服服洗了个澡,顺手把那件罪证搓干净挂树梢上,他决定挂高点,以免被霍琚看见了。 晾干头发磨磨蹭蹭,惴惴不安的回去,霍琚一如既往在缝东西,眼皮也没抬一下,凌息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朝床边走。 重新换过,散发出清香的床单让凌息笑容凝固,并非他干坏事没被发现,而是霍琚大人有大量,放过了他。 两人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但发生过的事情对现实已经造成影响,他们间的气氛开始变化,时而暧昧,时而尴尬,叫人慌张。 刘淑芬帮他们算的好日子转眼就到了,天朗气清,清风偶尔吹过,送来一阵凉爽。 大伯和小姑两家提前一天过来帮忙,一些菜需要提前一天准备,乡亲们拼凑的桌椅板凳大清早就给霍琚他们送到院子里。 大伯提供了猪肉,小姑提了两只肥硕的鸡,赵丹桂和刘淑芬凑了一篮子鸡蛋,村长夫人苏婶子把自己年轻时成婚穿的喜服改了改,送给凌息明日穿。 “这是婶子当年嫁给你忠全叔时穿的喜服,我俩大半辈子过来了从没真红过脸,日子过得磕磕碰碰却也算圆满,我按着你的身形改了下,你别嫌弃。” 凌息始料未及,他们是假夫夫,所以压根儿没想过穿什么喜服,然而同他们无甚关系的苏婶子却想到了,而且拿出了自己当年成婚的喜服,其中心意无法言说。 “怎么会嫌弃,谢谢您苏婶子。”凌息双手接过,仔细端详,胸口涌上汩汩热流。 次日,霍琚从睡梦中苏醒,一片赤色映入眼帘,凌息长身玉立,站在晨辉下,嫁衣如火,少年如画,回头朝他轻笑,怦然心动。 第40章 霍琚身量太高,村长的喜服穿不上,加上今日并非单纯婚宴,他只换了身新做的衣衫出现在人前。 人靠衣装马靠鞍,饶是身上的新衣简简单单,距离华服十万八千里,但崭新的衣衫仍衬得霍琚英武不凡,俊朗无双,令前来赴宴的姑娘小哥儿羞红了脸。 “娘,您不是说霍大郎是个瘸子吗,怎么比陈秀才还俊。” 陈秀才是远近闻名的俊小伙,哪家姑娘小哥儿说亲都要问一句样貌比陈秀才如何。 “你看他生得好武威,比我爹一个成天干力气活的都壮实,诶呀羞死人了。” 姑娘小哥儿们脑袋凑到一块儿,眼睛直往霍琚身上瞟,心里无比懊悔自己没早瞧见霍家大郎,否则还有外村哥儿啥事。 霍琚话不多,却并非不善言谈,安排席位,招待来客,有条不紊,往那儿一站,鹤立鸡群,气度超然。 姑娘小哥儿们正无比惋惜,嘀咕起霍琚夫郎的闲话,下一秒一袭红衣的少年出现在人前,嘈杂的院子骤然安静,所有人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直勾勾盯着来人。 对方只出来同霍琚说了几句话便转身进了里屋,众人的脑袋不由跟着转动,人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后,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那就是霍大郎的夫郎吗,真真神仙般的人物,若能娶回家,人生也算圆满了。 汉子们看向霍大郎的眼神越发羡慕,嘴里好似吃了整颗柠檬,酸得要命,这霍大郎未免太有福气了吧! 姑娘小哥儿们嘴里的闲话说不出来了,红着脸小声道:“霍家夫郎咋……咋也长得那么好看?” “戏文中的神仙眷侣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我好像更喜欢霍夫郎那种相貌。” “我也是。” 单相思哪有欣赏一对璧人快乐呢。 . 古代婚礼一般在黄昏时分举办,今天前来帮忙的人不少,凌息去合宴酒楼送货时特意邀请了冯磊兄妹,冯磊是学徒,虽然每月可以休息一天,但跟着师傅学手艺,得随叫随到,哪有真正的休息时间。 他满心犹豫,他师傅却抽着旱烟替他答应下来,“去吧,去蹭蹭喜气。” 冯磊喜出望外,看了看师傅,又转向凌息,点头如捣蒜,“好!我们一定去。” 当天冯磊携妹妹坐牛车前往,提着盖上红布的篮子和精美的糕点,糕点是合宴酒楼的招牌,昨晚临走前,师傅问他准备好贺礼没有,他说家里准备了一篮子鸡蛋,师傅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亲自指导他做了这一盒糕点。 把冯磊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师傅徒弟众多,他每天闷头干活不如其他师兄弟嘴甜,每次观摩学习也挤不到前头去,这还是头一次受师傅一对一指点,紧张得他出错好几次,心脏一直悬在半空中。 幸亏成品还算合格,勉强得到了师傅认可。 “那是哪家的姑娘,长得真水灵,也不知说亲没有。” “那小伙子瞧着也不错,手里提着的莫不是合宴酒楼的食盒吧!” “我去!上面真贴着合宴酒楼的字样,霍大郎两口子上哪儿认识的有钱人?” “天啦,合宴酒楼的东西可贵着呢,屁股一挨凳子就得两文钱,这么大一盒得花多少钱啊。” 过了没多久,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一位脸上带着婴儿肥的少年扶着一位鹤发老翁下来,“外公,就是这儿。” “哇,霍大哥他们家竟然建在山脚,晚上不害怕有狼下来吗?”柳仲思感叹道。 秦大夫抬手敲了下他脑袋,“尽胡说。” 霍琚望见二人身影,刚想叫凌息一同去迎接,凌息便似与他有心电感应般迈步出来。 二人并肩而行,容貌出众,似乎有一道无形的线,将他们与周围人隔开,无人可以融入。 “凌息哥!你今天太好看了吧!”柳仲思惊艳地跑上前围着凌息团团转。 凌息打趣道:“我平时不好看吗?” 柳仲思脑袋摇成拨浪鼓,“当然不是,你平时也很好看,今天尤其好看!” 听了一串彩虹屁,凌息十分满意,一旁的秦大夫见两人跟俩小朋友似的,笑着摇摇头。 同霍琚二人道贺,又问了问他近来身体情况,捋捋胡须开口:“待会儿我替你诊下脉。” 霍琚欣然应下,“多谢秦大夫。” 家仆紧随其后将贺礼送上。 村民们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大,“我没认错的话,那是扬春堂的秦大夫吧!” “我的老天爷,他们居然能请到秦大夫,霍大郎的腿是不是能治好了?” 他们把霍永登家的事当笑话,可怜霍大郎分家没得一个铜子儿,甭管如何,人家的的确确修了新房,娶了夫郎,还不声不响认识了县城里的大人物。 想想自家漏雨的房屋,闻不到油荤的饭菜,没影儿的未来媳妇,可怜别人霍大郎之前还是先心疼心疼自己吧。 等到饭菜一一上桌,村民们更是目瞪口呆,旁人家的席面一桌普遍八个菜,能有一半荤菜就不错了,霍琚家居然有十个菜,凉菜、热菜、汤菜,荤素搭配应有尽有,最后还给上了甜点和水果。 邻水村的村民们头一次吃到如此尽善尽美的席面,其中不乏一些没见过的菜肴,更是令他们大开眼界。 晚上做梦仍在回味霍琚家的菜,口耳相传愣是把霍大郎家的席面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十里八乡都晓得了。 乡亲们吃得开心,满嘴恭贺之词,霍大郎家的新房充满欢声笑语。 作为霍大郎亲爹的霍永登却逼不得已待在家里,听着那头传来的热闹,胸口阵阵憋闷。 “家里又不是没钱,也不晓得炒盘肉!”霍永登筷子在盘子里翻了翻,全是素菜,嫌弃地敲了敲盘子边儿。 “以为你是地主老爷吗?谁家成天吃肉,再多的银钱也得败光 。”赵秀娟脾气也上来了,把盘子挪到霍莺面前。 “莺莺多吃点,别理你爹。” 霍莺抿了抿唇问:“爹,今儿那边不是办席吗,听着怪热闹的,你咋不带我们去啊?” 不提还好,一提霍永登就下不来台,筷子一拍,“早分家了,去什么去,以后见了你就当陌生人。” 霍莺吓了一跳,瞥了瞥她娘。 赵秀娟觉得奇怪,还没张嘴问清楚,又听霍永登指着霍常安骂:“还有你个没出息的,上赶着给人干活,瞧瞧人是怎么对你的,吃香的喝辣的也没见喊你一声。” 霍常安胸口堵得慌,他爹说话不好听却是事实,他赶着去帮忙修房子,辛苦那么多天,今日办乔迁宴,大哥压根儿没叫他过去。 修房子那段时间,大哥也没主动跟他说过话,对待他的态度连同村人都不如。 气氛霎时变得沉重,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赵秀娟和霍莺吃过饭散步消食,偶遇从霍琚家出来的村民,“哟,这不是秀娟和莺莺吗,你们咋没去大郎家吃饭呐?” 两人笑容齐齐僵住,一时不晓得该找什么借口,对方完全没给她们回应的时间,接着说:“你们没去真是可太惜了,那席面办得真是这个。” 村民竖起大拇指,其他人七嘴八舌地接话,“就是,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好的席面。” “那个叫啥来着,甜……甜烧白的菜,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半点不费牙。” “我最喜欢的还是凉拌鸡肉,听说是南边的菜,头一筷子吃着有点扎嘴,越吃越好吃,根本停不下来,诶唷可别说了,再说我口水要流出来了。” “我家妞妞进屋找霍夫郎玩,霍夫郎大方得嘞,居然把人家送的合宴酒楼的糕点分给孩子们吃了,我家妞妞说吃进嘴里跟云朵一样,特别甜,特别好吃,我都不敢想那是个啥味道。” “我的天老爷,霍夫郎人那么好吗?” “可不是,人美心善又大方,跟大郎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赵秀娟的笑脸彻底挂不住,又听连扬春堂的秦大夫都来给霍琚两口子道贺,指甲险些掐紧掌心。 霍莺到底年纪小,听得直咽口水,懊恼今天没去吃成席面。 还有从县城来的俊俏郎君,霍大郎好歹是她大哥,也不晓得介绍给自己认识,果然跟她娘说的一样没良心。 霍永登吃了一肚子火,走在自家田边看秧苗,黑着个脸活像谁欠了他银钱。 回家的村民碰到他,故意问:“霍老二你咋没去吃你大儿子的席?菜色特别丰富,不去太亏了。” 霍永登充耳不闻,那些汉子调侃道:“该不会是怕掏银子吧?你大哥包圆了席面上的猪肉,你妹夫更是打了一套家具送给小俩口,你送了啥?” 另一汉子道:“他把人送出了门。” “哈哈哈哈哈——” 田边哄堂大笑,汉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把霍永登说得抬不起头,恼羞成怒地大骂:“管你们屁事!” 他气急败坏地远离田边,试图离那些人远点,田间小路本就湿滑,此时他又气得头昏脑涨失去理智,脚下打滑,直接载进了水田里。 空气安静一瞬,响起更为响亮的大笑。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41节 . 送走宾客,婶子们帮忙清洗干净碗筷,霍琚把晾干的锅碗瓢盆放到推车上,明天好还回去。 凌息挨家挨户还完桌椅板凳回来,手里提了个亮晶晶的东西。 “霍哥,你快来看。” 霍琚侧过头,抬眸望去,用草编的笼子正散发出莹莹光亮,映照在少年如玉的面庞上,他眉眼弯弯,似有万千萤火落在其间。 “萤火虫,好看吧?”凌息笑盈盈询问。 半晌没等到男人回答,掀起眼帘意外撞入一双深海般沉寂的眼眸,凌息倏然失了言语,那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又来了,抬手挠了挠脖颈儿,将草编的笼子塞给霍琚,“我去灶房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霍琚垂眸注视手里发着光的东西,半晌将它悬挂屋檐下,仿佛黑暗中指引他归家的灯塔。 凌息跑进屋内,灶房收拾得差不多,他被赶了出来。 脸上长着雀斑的男孩子突然钻出来扯扯他的衣角,“表嫂,你跟我来一下。” 少年十六七的模样,皮肤在小哥儿中算不得白皙,五官清秀,鼻梁左右散布着几点小雀斑。 他便是小姑霍垚与小姑父周顺唯一的孩子,周盐,乳名小盐巴,特意跟随父母过来凑热闹。 凌息没多问跟着周盐走到旁边,对方从背着的身后捧出一个盒子,“这是我送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谢谢,你费心了。”凌息颇感意外地接过。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凌息询问。 周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凌息将那四四方方的盒子打开,一个老虎头猝不及防弹出来,换做旁人早吓得把东西扔了。 “哈哈哈哈!”周盐以为他吓傻了,在旁边捧腹大笑。 凌息:“……” 小姑家居然生了个熊孩子。 第41章 凌息研究了一下这个吓人的小玩具,发现了一点儿有趣的东西,“这是你自己做的?” “什么嘛,你居然没被吓到。”周盐失望地伸手欲把木盒子拿回去,凌息却没给他。 周盐眼睛一瞪,“是我自己做的又怎样,把东西还给我。” 凌息盯着他看了会儿,直把人看的头皮发麻,结结巴巴道:“你……你干嘛?你不会要打我吧?我……我告诉你,我爹打架可厉害了……” “我把这事儿说出去,你猜你爹是打我还是打你?”凌息笑眯眯道。 周盐猛地打了个嗝儿,怪不得戏文里的美人都是吃人的妖精,长得好看的人真可怕。 “那,那东西我不要了,你别那么小气,我还是个孩子。” 凌息压根儿不吃他这套,“我听你娘说,你今年十七,我十八,比你大一岁,你是孩子的话,我也是。” 周盐嘴巴张成鹅蛋大小,表嫂才十八岁,他记得表哥二十五了,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老牛吃嫩草啊。” 前脚刚跨进门的霍琚,后脚留在了门外,沉下的脸跟活阎王似的,周盐脖子僵成冰雕,似乎一动就会碎,“表……表哥……” 凌息幸灾乐祸的当个观众,霍琚声音格外冰冷,“你娘担心你绣活儿太差,日后连自己的嫁衣都绣不好,正巧我针线活还看得过去,从明天开始我教你。” 周盐最怕做绣活儿,他喜欢待在木工坊里,捣鼓一些旁人看来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听到霍琚的话,冻僵的脖子瞬间恢复,险些把头发摇散,“不不不,不用了,表哥表嫂新婚燕尔,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生怕霍琚要倾囊相授针线活技艺,周盐连凌息手里的木盒子也不要了,撒腿跑得比兔子还快。 凌息看了场好戏,乐不可支。 感受到霍琚的视线,他耸耸肩道:“话是你表弟说的,我可没说。” 霍琚盯着他看了会儿,嘴唇抿成直线,凌息若有所感,坦然告诉他:“二十五一点儿不老,真的。” 凌息上前锤了锤霍琚结实的胸膛,“小年轻哪有你这体格,哪儿受得住我。” 他实话实说而已,却不知一句话在霍琚心头点了把火,霍琚眸色一暗,伸手正要扣住少年手腕,身后突然响起小姑的声音:“大郎,凌息,我……哎呀,打扰你们了,真不好意思。” 鸡皮疙瘩蓦地窜上后背,霍琚骤然红了耳根,“小姑,没有。” 霍垚是过来人哪有不懂的,掩唇笑得意味深长,“好了,和小姑害什么臊,我们都收拾好了,你们也忙了一天,早些休息。” 凌息和霍琚的新家只起了三间屋子,灶房,堂屋,卧室,没有多余给客人睡的房间,大伯家宽敞,霍蓉又已出嫁,房间富余,霍垚一家三口过去睡。 “好。”霍琚和凌息将大伯和小姑两家人送走,转身往回走。 “秦大夫说你身体恢复得很好,下月可以开始治腿,到时候你得住在医馆,我每三天去合宴酒楼送一次货,正好可以去看你。”凌息盘算道。 霍琚颔首,可转念一想,需要隔三天才能见凌息一次,胸口莫名有点空唠唠的。 “嗯,银钱还差多少?” 凌息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之前零零碎碎剩下十九两,从赵秀娟那儿拿回十五两,拢共三十四两,你做的弓卖了二十两,我卖草药和猎物换的银子用作你的药钱和日常开销,差不多互相抵消,这次修房子和办宴席花了约摸十四五两,猪肉基本由大伯提供加上山里猎的野味,各家婶子阿叔送了不少菜,没花多少钱。” 前脚一笔钱进兜,后脚就花出去,凌息算来算去,家里剩下四十两左右。 “刘阿叔把他赔偿的五十两银子给我,让我拿给你治腿,我想着能不用他的还是不用。” 霍琚点头同意,“刘阿叔不容易,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嗯,还有时间,等我们的酒酿好,保管银子哗哗来。”凌息仰头举起双手,好似天上真要掉银子,他随时准备好接住。 霍琚在旁看着,严肃的眉眼不自觉变得温和。 忙活一整天,霍琚实实在在挺疲惫,站久了的腿也有点胀痛,凌息烧了热水给他泡脚。 “你做什么?”霍琚见他拿过小凳子坐在脚盆前,后背倏然绷直。 凌息微凉的指尖触上霍琚的腿,霍琚一激灵差点把盆子踢翻,凌息手上一使劲儿,给他按住了,“别乱动,我给你按摩一会儿。” “别……你不用这样。”霍琚不想凌息为他做这种事,他总觉折辱了对方。 凌息撩起眼皮,不解地问:“你反应干嘛这么大?” 他单纯按摩顺通经络,又没搞那种特殊按摩,霍琚为何一副如临大敌,逼良为娼的架势? 霍琚垂放在身侧的手暗暗握紧,“通常只有奴仆才会帮人做这种事,我怕辱没了你。” 凌息平静地撩起眼皮睨他,“你说这话不怕专业按摩的师傅打你吗?医馆的大夫也会给病人推拿按跷吧,职业不分高低贵贱,哪就辱没人了。” 霍琚哑然,“职业不分高低贵贱”,果然只有从凌息口中才能听到如此与众不同的话。 未等他开口,凌息忽又道:“况且,除此之外,夫妻间也会吧。” 霍琚瞳孔倏然一颤,热意自脚底蔓延至全身,低头看看自己的腿,恨不得马上痊愈,这种日子再过下去,迟早会憋出问题。 . 房子修建好,凌息难得睡个懒觉,睁开眼睛已经日晒三竿,双脚踩上鞋子,怪不方便的,要是有拖鞋就好了。 伸了个懒腰走出门,霍琚正在院子里翻土,“早饭在锅里温着。” “好。”凌息含含糊糊应了声,走到竹管前弯腰接水洗脸,昨天来吃宴席的村民,围着这玩意儿看了许久稀奇。 不必辛辛苦苦挑水回家,随时可以取水用,村民们蠢蠢欲动,也想弄一个,但他们不似凌息家距离山近,方便引水,最终只能想想罢了。 凌息用自制的牙膏刷完牙,直起身朝霍琚问:“大伯家是不是养了猪?” “有。”霍琚头也不抬地回应他。 凌息咧开嘴角,决定待会儿薅点猪毛回来做牙刷。 昨天剩下很多菜,大家分着带了部分回去,夏天气温高放不了太久容易坏掉。 今早霍琚用昨天剩的菜煮了锅大杂烩,米饭泡在里面,汤汁完全浸入味儿,凌息挺喜欢的,不喜欢的人觉得像猪食。 吃过早午饭,凌息刚洗好碗,大门被人敲响,小姑一家三口过来了。 “我当你们没起呢。”小姑跨进门见两人都在,霍琚的土都快翻完了。 凌息把他们领进屋,小姑摆摆手说:“没事儿,我就来看看你们有啥需要帮忙的没。” “小姑您太客气了,活儿昨天您都帮忙干完了。”凌息洗干净果子装进他编的果盘里端上桌。 “这东西挺好,哪儿买的?”霍垚视线落在他装水果的果盘上,眼睛一亮,新奇地赏玩。 “我自己做的,小姑喜欢尽管拿去,我待会儿再做一个。”凌息大方表示。 霍垚是真喜欢,“那我可不客气了。” 凌息摆摆手,“您甭客气,我三两下就做好了。” 周盐蹲在凌息做的引水装置前观察,霍琚翻完地过来洗手,他才往旁边让了让,“表哥,这是你做的吗?” 霍琚摇头,“凌息做的。” 周盐惊讶地张大嘴巴,“他长得那么漂亮,还会干活呀。” 霍琚扫他一眼,指了指家里的小板凳,椅子,藤蔓做的斜挎包…… “他做的。” 周盐下巴差点惊掉地,“快赶上我爹了。” 霍琚从木质小盒子里拿出一块散发出清香的东西,周盐好奇地探过头,“这是什么?” 霍琚没言语,抹到手上,迅速起了泡沫,来回搓几下,泡沫裹着淤泥被清水冲走,一双手干干净净,貌似还白了点! “猪胰子?”周盐凑过去闻了闻,“好香,绝对不是猪胰子!” 霍琚波澜不惊地说:“这是松香皂,你表嫂做的。” 周盐张口结舌,半天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啥?啥!?” 表嫂居然那么厉害的吗?那他昨天岂不是在表嫂面前班门弄斧,难怪表嫂一点儿没被吓到。 那那那那……那表嫂能不能帮他实现飞上天的愿望? “表嫂!”周盐心潮澎湃地站起来冲进堂屋。 “你这孩子,冒冒失失的。”霍垚嗔怪道。 周盐跑到凌息面前,两眼冒光地问:“表嫂,你能不能让我上天?” “和太阳肩并肩?”凌息下意识接道。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42节 周盐闻言眼睛更亮了,点头如捣蒜,“嗯嗯,可以飞那么高吗?” 凌息:“可以。” 还能冲出地球。 “真的吗!?我想上天!你帮帮我好不好?让我做什么都行!”周盐拽住凌息的袖子晃了晃。 凌息摩挲着下巴,唇角上扬,“可以啊。” 周盐预备高兴,就被凌息打断,“不过以你现在的知识储备还做不到。” “那我现在需要做什么?”周盐握紧拳头,目光坚定,“你放心表嫂,只要你能让我上天,无论叫我干嘛我都愿意。” 凌息一脸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非常好,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凡事要从小事做起。” “嗯嗯,表嫂你说得对。”周盐毫不怀疑凌息的话。 霍琚站在门外眼睁睁目睹自家表弟被凌息忽悠瘸。 “来来来,你先把这个东西做出来。”凌息带着周盐到外面,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周盐没看懂,纳闷儿:“这是啥?” 凌息揽住他肩膀说:“这叫水车。” 第42章 凌息让周盐制作的水车是筒车,比起蓄力和风力水车,依靠水力运转的筒车更适合凌息家的田。 霍琚拿到地后,他兴冲冲去看了一眼,霍永登没撒谎,霍常安的确把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以至于知晓霍琚上衙门拿回了那五亩田,霍永登家几人脸不约而同垮了下来。 勉强叫他们高兴点的是霍琚的田地位置不太好,远离河岸,灌溉起来尤为费力,霍常安精力有限,家里所有地都需要他打理,这块地便照顾的粗糙了些,亩产年年最差。 现下地拿回手里,忙完建房子的事自然要开始忙活地里,既然挑水不方便,那就换种方式灌溉,凌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水车,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 他虽然在书上看过相关介绍,但到底不是专业人士,仔细研究一段时间应该能做出来,不过这会儿抓到个免费劳动力,能为难别人何必为难自己呢。 那个吓人的小玩具,没人放在心上,大人们只当周盐顽皮不着调,凌息却一眼看出要想做出那个玩具得需一定巧思,周盐显然是个发明家预备役。 这回如果周盐真能做出筒车,凌息脑子里还有许多东西等着他做出来,既然要种田,怎么可以少得了各种工具。 “我去找点东西给你画下来。”凌息记得小姑叮嘱他买的红纸没用完。 周盐一把抓住他手腕,“不用,我记住了,你再和我讲讲细节。” 凌息直勾勾盯着少年,“你记住了?” 周盐眨巴着大眼睛点头,完全没感觉哪里不对劲,“嗯,我打小就聪明,我爹常说我如果是个汉子铁定能考中举人。” 凌息伸手揉了把他毛茸茸的脑袋,“是挺聪明的。” 能省掉纸墨,凌息求之不得,毕竟古代的笔墨纸砚非常昂贵,倾尽全家之力供出一个读书人都得吃糠咽菜。 小姑一家三口留下吃过午饭后离开。 “我要是做好了就托人给你送口信。”周盐自信地拍拍胸脯,“放心,花不了多长时间。” 凌息拍拍他的肩膀,目光坚定得仿佛要入党,“好,我相信你。” 周盐忽然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面颊爬上绯色,好看的人果然不能多看! “这孩子冒冒失失的,也不好好同表哥表嫂道别。”霍垚见周盐一溜烟儿跑上自家牛车,跟只小兔子似的。 “再不走日头又要大起来了,有事记得上大岩村来找我们,别被欺负了都不晓得吭声。”霍垚不放心地再三叮嘱,生怕自己一走,他俩又被霍永登两口子找麻烦。 “好,放心吧小姑,不会有事的。”凌息和霍琚站在门口送别他们三人。 周围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以至于四下一片光秃秃,看上去怪荒凉的。 “我们移栽一些树在旁边吧。”凌息计划着。 霍琚颔首,“嗯,你喜欢什么树?” “桃树吧,我喜欢吃桃子。”凌息算了算满脑子各种水果。 “这边栽两棵枣树,再栽棵樱桃树,院子里搭个葡萄架子,等葡萄成熟既可以在下面乘凉又可以吃葡萄,一举两得。” 听着凌息的规划,霍琚眼中浮现笑意,无有不应:“好。” 说干就干,凌息戴上草帽,拎起锄头到外面去翻地,霍琚叫住他:“日头快大起来了,你晚点再去。” 凌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事,我一会儿就好。” 他们家的房子虽然仅有三间,但周围的荒地一点儿不小,单单是除草的范围就约有两亩地,哪是一时半会儿能干完的。 霍琚看他兴冲冲往外走,干脆没再继续劝人,进灶屋烧了些水待凌息回来喝,他听凌息强调过,生水喝多了容易闹肚子,有条件最好烧开了喝。 从前军中三五不时有将士莫名其妙闹肚子,估计就有这个原因,霍琚将凌息教他的东西一一记在心里,往后有机会回去可以传至军中。 新垒的灶台烧水很快,霍琚把热水灌入陶壶中,自己取了个碗,舀入一小勺晒干的金银花,倒入热水冲开,喝了有清热解毒的功效。 把碗端到堂屋桌子上,霍琚进屋拿出之前做的鞋子,前些日子忙忙碌碌没时间做,这会儿闲下来正好把剩余部分做完。 日光照进屋内,清风穿堂而过,带来一阵凉爽,最后一针缝完,打上结,剪断线头。 一双单鞋便算做好了。 持续低头忙碌,霍琚再抬头时手边的金银花茶热气消失,已然凉了,恰好可以入口。 放下手里的鞋子,伸手端起碗,还未送到嘴边大门突然被人推开,少年裤脚满是泥泞,手里提着锄头,往后一仰头,头顶的草帽掉落,被前面的细线挂在脖子上,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俊俏面容。 “太好了,我要渴死了。”凌息健步如飞迈入堂屋,径直弯腰就着霍琚的手暴风吸入整碗金银花茶。 “哈!”舒服地喟叹一声,凌息后知后觉发现嘴巴上贴着金银花,伸长脖子到霍琚面前,含糊不清地说:“帮唔。” 霍琚全程被人按下停止键,直到一张红扑扑的脸凑近,鼻间嗅到淡淡汗水的味道,并不刺鼻,反而有点刺激心脏。 他不敢直视那双澄澈的眼睛,手指微微蜷缩,缓缓伸手帮人取下那朵早已蔫哒哒的金银花,指尖触及一片湿软,倏地令他回忆它的滋味。 胸口霎时如窗外的烈阳,铄石流金。 “舒坦了,谢谢。”凌息半点没察觉男人的异常,转身去往水流边清洗自己沾满污泥的双手。 待他回到堂屋,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水,脸上流淌着水痕,哪是洗脸,完全是洗了个头。 霍琚盯了他看了半秒,无奈地进屋给他拿了帕子,“把头发擦干,别贪凉染了风寒。” “不可能,我身体倍儿棒。”凌息没放在心上,但帕子扔他脑袋上了,便顺手随便擦擦。 “晚点去哪至于热成这样。”霍琚嘴上嫌弃,手上却默默给人打着扇子。 凌息从帕子下撩起眼皮,露出明澈剔透的双眸,像只毛茸茸软乎乎的小猫崽,说出的话却十分震撼:“我忙完了。” 霍琚打扇子的手骤然停顿,狐疑地追问:“忙完什么了?” 凌息不明所以,理所当然道:“翻地呀。” 男人手里的扇子掉落在地,发出“啪嗒”脆响。 霍琚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旋即肃着脸问:“全部?” 凌息点点头,“嗯呐。” 男人猛地站起来,瘸着的腿半点不影响他行动如风。 少年进来时院子门半掩着,霍琚手上稍一用力便把门大敞开,外面的景象一览无遗。 目之所及处的土地全被翻了个遍,想想自己翻一个院子的土花了一早上,凌息翻这么大片地,就用了一小会儿。 有凌息在,哪还需要买牛。 霍琚再次清醒体会到,他与凌息之间的体力差距,怪不得人家成天嫌弃自己体力差。 他站在自家院门口,久违的感到一阵腰子痛。 “喂——这双鞋子是给我做的吗?”凌息等了半天不见人回来,桌上鞋子的大小越琢磨越像自己的尺码,不禁心痒痒想穿上试一试。 凌息的声音终于把男人的魂儿召了回来,他慢吞吞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神情凝重地朝屋内走。 “对,给你的,试试合不合脚。”霍琚灵魂还没完全附体,进来后视线一直落在凌息身上。 凌息开心地换上鞋子,站起来走了几步,很舒服很合脚,不愧是高级手工定制的,“刚好,不大不小。” 少年的欣喜肉眼可见,霍琚跟着微微上翘唇角,“合适就好。” “很合适,谢谢。”凌息高兴地伸手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你太厉害了,会做衣服还会做鞋子。” “而且做得这么合脚,简直像量过一样。” 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话突然使空气安静下来。 这话仿佛在内涵霍琚趁他睡着偷摸测量过他的脚,这么奇怪的事情霍琚肯定不会做,否则那不成变-态了吗。 一大堆心理活动疾风般从凌息脑中闪过,嘴巴彻底跟不上脑子的节奏,嗫嚅半天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体感温度越来越低,眼前人脸色越发难看,凌息慌忙间终于突破自我,大声解释:“我不是在说你变-态!” 霍琚:“……” 凌息:“……”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凌息惊悚地瞪大眼睛,完蛋了,这下真的百口莫辩。 温度从零度倏然降到零下一百度,凌息怀疑自己被冻成了冰雕,大脑停止运转。 他听到男人一字一顿地问:“变-态是什么意思?” 一口气缓了过来,原来霍琚不明白变-态的意思。 凌息绞尽脑汁,严肃正经地科普:“就是转变态度,我没想到你会突然转变态度给我做鞋子,太惊讶了。” 霍琚漆黑的眼眸深深凝视他,凌息被看得后背冒冷汗, “哦,是吗?” 凌息挤出笑容,“是呀。” 男人的目光使人毛骨悚然,若非凌息练过,早把祖宗十八代告诉他了。 “晚上想吃什么?”霍琚猝不及防换了个话题。 凌息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凉面吧,天气太热了,我出了好多汗。”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43节 霍琚面无表情反问:“确定是因为天气热,不是你心虚?” 背脊陡然绷直,凌息站起身向厨房走,“我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可心虚的,进来我教你做凉面,待会儿给大伯家和刘阿叔那边送些过去,我顺路去薅点猪毛,再看看酿酒情况。” 严肃的表情消失在霍琚脸上,取而代之是眼藏不住的笑意,“来了。” 第43章 “凌息,你要猪毛做什么?”大堂嫂怀里抱着小哥儿好奇地站在猪圈旁围观他薅猪毛。 凌息担心猪拱他,动作小心翼翼,连声音都放低了,“做牙刷。” “牙刷?”大堂嫂好奇地问,“刷牙齿使的刷子吗?” 这会儿尚未出现牙刷,县城里讲究些的人家清洁牙齿用牙粉,需要进店购买,乡下人不愿意花那钱,便取身边杨柳枝作为牙刷。 “对。”凌息点点头。 大堂嫂听得新奇,笑道:“我看你和小盐巴应该有许多话可以聊,脑子里成天钻出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凌息没反驳她的话,好不容易收集完猪毛,腿都快给他蹲麻了,还得防备猪心情不好踢他。 “大堂嫂,我先走了,改天做好了给你们送几把过来。”到底薅了人家猪的毛,凌息不好白拿,决定多做几把牙刷,挨个儿送一遍。 古代不像现代有专门的牙科医生,这会儿人牙齿要是坏了,顶多上医馆买几副止痛药吃,治标不治本。 牙行买卖人口时,会检查他们的牙齿和手,日子过得辛苦的底层百姓哪有功夫顾得上清洁牙齿和手,是以这类人的牙齿普遍有许多问题,指甲里满是长年累月积攒的污垢,只能作为下等奴仆或苦力发卖。 把猪毛装进小袋子里,凌息径直去往吴阿奶家,他去的正是时候,两人刚检查完密闭的几坛子酒。 “你来得正好,快看看是不是可以开始弄你那个……蒸……蒸馏了?”刘枝仍不太习惯从凌息口中学到的新词汇。 “行。”凌息加快脚步小跑过去,挨个儿掀开盖子查看里面的情况。 各种果子的香味混杂在一起,散发出发酵的气味儿,一时半会儿挺熏人,没喝进嘴就有点醉了。 “差不多了。”凌息放下盖子,对二人嘱咐:“你们先等一会儿,我叫霍哥过来帮忙垒灶台。” 刘枝小产不久,身体需要调养很长时间,吴阿奶年纪又大,凌息断不可能使唤他们。 即使他们抢着干活,也被凌息推拒掉。 他转身跟兔子似的,蹦蹦跳跳跑没影儿,两人伸着手悬在半空中,啥也抓不着。 “这孩子,生怕累着咱俩。”吴阿奶虽是抱怨的话,语气却十足宠溺,当真把凌息看做自己的孩子了。 凌息顺便把猪毛泡上,待会儿回来仔细清理。 “霍哥,帮忙垒个灶台呗。”凌息依靠着门框,朝里屋的人扬扬下巴。 霍琚抬眸看向他,放下手里的活儿,“吴阿奶家?” “嗯。”凌息摩拳擦掌,“今天让你见识一下我的魔法。” 霍琚不解,“魔法?” 凌息托着下巴思索半秒,“魔力?法力?对,法力。” 霍琚视线轻飘飘扫过他的脸,“我拭目以待。” 模样半点瞧不出期待。 凌息毫不在意,他坐等霍琚惊掉下巴。 “你先走,我进屋拿点东西。”凌息调转步伐进了灶房。 霍琚不清楚他要干嘛,总归自己走得慢,迈步先往朝吴阿奶家去。 片刻后,凌息追上了他。 稍一扭头,就见少年肩上举着一个大木桶,新崭崭的未蹭使用过。 他伸手欲帮忙,被人躲开,“你顾好自己就行。” “我先走一步。”凌息跟他并肩前行一小段路,失去耐心健步如飞。 霍琚:“……”你这样会显得我很弱。 脖子向四面八方转了转,今儿太阳大附近空空荡荡,唯有随风摇曳的秧苗。 待他紧随其后赶到吴阿奶家,凌息正介绍他扛过来的木桶,“它叫甑桶,用木头打造的蒸笼,下配置一个地锅,上配置一个天锅,待会儿蒸馏好的酒液会从这个出酒口流出。” 甑桶是凌息悄悄找小姑父打造的,虽然凌息自己也能做,但耗时耗材,他也没那么多专业趁手的工具,该掏的钱还是得掏,小姑父没同他客气,给了他折扣也收了钱,不过小姑父要给他和霍琚打家具,这种小活儿直接交给徒弟做。 事实证明,名师出高徒,小姑父的徒弟手艺半点不差,不见丝毫木刺,摸着特别光滑。 霍琚自然好奇,但他过来的首要任务是垒灶台,得先把事情做完,“灶台垒在哪儿?” 吴阿奶家的院子足够宽敞,他们选了一处远离鸡圈的空地,凌息负责挑来材料,霍琚负责垒灶台。 “要是有砖就方便多了。”凌息擦去额头上的热汗感叹道。 吴阿奶端给他一碗放凉的水,心疼地说:“青砖可贵着嘞,哪能用来垒灶台。” 刘枝跟着附和:“是啊,村里大家买砖修房子都是一匹一匹算的,谁家舍得这么糟践东西呀。” 听着他们的话,凌息骤然反应过来,这里不比现代,废弃工地到处都是不要的砖。 他暗暗琢磨,可以抽空试试烧砖,万一成功烧制出合格的砖,不说卖个好价钱,单自己盖房子使也好呀。 霍琚注意到他滴溜溜转的眼珠子,认定他又有自己的小心思了,指不定在盘算什么呢,嘴角不自觉上翘。 忙活一通终于把灶垒好,现在新灶湿乎乎暂时不能使用,按照今天的温度,明天应该能正常使用。 其实今天也能用,但忙碌一通,差不多快到饭点,吴阿奶留他们二人吃晚饭。 霍琚不太好意思在别人家吃饭,小时候旁人看他可怜,出声留他吃饭,几次吃到一半或者刚端上碗就被赵秀娟找到,指责他是故意这么做,好让外人以为家里苛待他。 实际上赵秀娟找他回去是为让他做饭,饿着肚子做好饭也别想吃,先去把猪和鸡鸭喂了,院子打扫干净,待做完一切回去,桌上仅剩着残羹冷炙。 儿时不懂事,只晓得饿,再大些生出自尊心,一到饭点便尽量躲着别人家,生怕人好心留他吃饭,旁人的善良于他而言成了一种负担。 “好啊,谢谢吴阿奶,我想吃您烙的饼。”凌息半点不知道客气为何物,一口答应,甚至提起了要求。 霍琚站在旁边浑身僵硬,随即听少年道:“霍哥在养伤,得吃清淡点,您千万别手抖把盐放多了。” “我……”霍琚张嘴欲解释,自己没那么多要求。 吴阿奶一点儿不生气,反而慈爱地摸摸凌息脑袋,连连应承,“好好好,阿奶记住了。” 凌息咧开嘴角,露出大大的笑容,“阿奶您真好,我帮您烧火。” 二人有说有笑,仿佛亲祖孙俩相携进屋。 霍琚:“……” 有时候他确实挺佩服凌息的本事。 . 晚饭有吴阿奶烙的饼,凌息提过来的凉面,刘枝煮的绿豆粥,满满的碳水,吃得几人脸上齐齐露出笑容。 绿叶子菜是吴阿奶家菜地里新鲜摘的,随随便便清炒一盘撒上一点盐,味道就足够清爽。 凌息难得遇到不爱吃的菜,若非尊重食物,他肯定把嘴里东西吐了。 “好苦,居然有菜配上鸡蛋还这么难吃。” “白瞎了一盘香喷喷的鸡蛋。” 吴阿奶乐不可支,“这叫苦瓜,败火的,多吃点对身体好。” 刘枝也笑着说他,“村里的小孩子最不爱吃苦瓜,看来咱们凌息还没长大呢。” 霍琚默不作声给凌息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边,凌息赶忙接过一口灌下,嘴里苦涩的味道方才缓解些许,“等我七老八十了,我也无法爱上它。” 屋子里哄堂大笑,吴阿奶属于溺爱派,“好好好,咱不吃了,以后都不准苦瓜出现在凌息面前。” 刘枝属于无脑跟风派,“对对对。” 而霍琚显然属于严父派,又给凌息夹了一筷子,“你再试试,多吃几口挺好吃的。” 他夹了一大块子苦瓜进嘴里,似乎在给凌息打样,凌息看他面不改色吃下去,狐疑地举起筷子,“真的?” “嗯,真的,不骗你。”霍琚面无表情地吞咽下嘴里的食物,慢条斯理吃起第二筷子。 凌息被他淡定的神情忽悠到,尝试着拿起筷子。 再难吃能有营养液难吃,如今能吃到纯天然的食物就该谢天谢地了,怎么可以挑食呢,凌息,你飘了! 默默进行完一分钟心理斗争,凌息视死如归地将苦瓜塞进嘴里,脸彻底绿了。 “哕——” 他发誓不是他飘了,而是某些食物跟他八字不合,包括后来他吃到的折耳根。 “霍大郎,你骗我!”凌息伸手去掐霍琚的脖子,作为人类身体上极为脆弱的位置,霍琚没可能被他掐到,灵敏地躲开。 一本正经道:“真的好吃。” 凌息狠狠地瞪他:“你再说。” “小心晚上等你睡着了我给你喂虫子。” 霍琚眉头瞬间能夹死苍蝇,打仗弹尽粮绝时,并非没吃过虫子,但有条件的情况下,正常人还是很排斥吃那玩意儿的。 凌息露齿一笑,“优质蛋白,营养加倍哦。” 霍琚听不懂,但他选择离凌息远点儿。 吃过晚饭回去,头顶日月星辰,霍琚在家烧水洗澡,凌息猴子似的窜进山里,盈盈月光映照在河面,闪烁着粼粼波光。 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凌息一拍脑门记起遗忘的事,快速把身上的泡沫冲掉,换上干净衣服,替他守在四周的狼群听到他的动静纷纷凑过来。 “我还有事,要下山去了。”凌息挨个摸摸头,“你们乖乖的,有事记得来找我。” 大灰在他手心拱了拱,像在叫他放心。 告别狼群,凌息踏着月色下山,黑暗中一双棕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少年纤薄的背影,宛如耐心捕捉食物的狩猎者。 几乎第一时间凌息便发现那道视线,极具压迫力,充斥着危险。 他的脚步暂停,扭了扭脖子和手腕,看来今晚会很好玩。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44节 第44章 当凌息一身血走进屋门,霍琚心脏差点吓停,直直盯着少年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你……你怎么弄的?” “运气不好,碰上一头老虎。”凌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晚吃了什么。 霍琚听得心惊肉跳,快步上前,喉咙干涩动作片刻不停,神情严肃地问:“伤到哪儿了?” “没受什么伤。”凌息被他翻来覆去地查看,赶忙制止。 “没受伤哪儿来这么多血!?你别瞒着我!”霍琚情不自禁拔高音量。 突然被吼,凌息懵了,霍琚看他表情呆滞,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抱歉,我不是故意吼你。” 凌息吞咽一口唾沫缓过劲儿来,耐心解释:“我真没怎么受伤,这些血是老虎的,我都快把它打死了,一不留神让它给跑了。” 话到此处,凌息仍不甘心,“我本来可以给你带头老虎回来,肯定能卖不少钱,你治腿的钱也有了。” “居然让它跑了!都怪我这些日子以来疏忽大意,懒惰成性,没日夜练习,功夫差了好多。” 假如换作末世,以他现在身手,指不定啥时候就被异变的植物或动物杀了。 凌息脑袋摇成拨浪鼓,不行不行,基础训练得捡起来,这个时代也没多和平,万一哪天突然成乱世,他至少得有保命的本事。 正在凌息胡思乱想之际,腰上突然一暖,霍琚竟然将他拥入了怀中。 “别别别……”凌息使劲儿挣扎。 “我一身血,你刚洗完澡,别给你弄脏了。” 听了他的话,霍琚非但没松开他,反而将他拥得更紧,双臂如锁链把他紧紧箍在怀里。 既然霍琚本人不嫌弃,凌息便没再挣扎,他不明白霍琚为何要突然抱住他,但他不排斥男人的拥抱,像等身玩偶一样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抱个够。 许久,耳边响起低低的嗓音,“幸好你没事。” 他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感,尽数收藏进留声机中,经过岁月沉淀,被缓缓放出。 凌息没来由心脏重重一跳,有点像犯了低血糖,晕晕乎乎,心悸不止,一时喘不过气,直到被人喂了一口葡萄糖,方才有所缓解。 大晚上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凌息在院子里简单冲了个凉,带着一身松香皂的清香回到屋内。 大抵是累了,凌息脑袋沾上枕头迅速坠入黑甜的梦乡,身侧的男人却睁着眼到天明,眼下一片青黑。 “你再睡会儿,今天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在家里呆着吧。”凌息换好衣服随手把长长的头发用布条扎起来。 尝试好几次,头发仍旧凌乱似鸡窝,“就这么得了。” 反正他在别人眼里已经嫁人,压根儿不需要啥形象管理。 如果打扮得格外光鲜亮丽在村子里反而容易招人说闲话,比如真面目被揭穿的赵秀娟,从前她人缘好,没人说她闲话,如今何止背地里,时常有人当着她的面朝她阴阳怪气。 “过来。”霍琚坐起身子,向凌息招手。 他半倚在床头,一头乌发似瀑布倾泻,一夜过后整齐的里衣变得松垮,沟壑分明的胸肌大喇喇展示在凌息面前。 凌息一扭头,差点流口水,好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这真的是他能免费看的吗? 霍琚今早咋如此大方了? 若是每天早晨的叫醒服务是这个,他恐怕再也不会赖床。 察觉凌息过于热切的目光,霍琚低下头,面色倏然阴沉,双手将领口用力一拉,严严实实遮盖住美好的春光。 他就说霍琚那样古板无趣的脑子哪可能突然开窍,愿意出卖自己的色-相,果不其然。 “还梳头吗?”霍琚硬邦邦地问。 凌息立刻拿着梳子冲过去,生怕连这最后小小的福利都被霍琚收走。 霍琚作为霍永登家老大,带弟弟妹妹于他而言是天生的使命,给弟弟妹妹穿衣服,喂饭,梳头发,他全部精通,假如随手扔给他一个孩子,他俨然是个育儿专家。 “哇塞,你梳得好光滑,为什么我每次梳杂毛都满天飞,你在梳子上抹了发胶吗?”凌息惊讶地拿过梳子反复检查,显然这不过是一把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梳子。 霍琚不太能听懂他的某些言论,但看着凌息夸张的表现,心情不由好上几个度,他总有办法令人感到愉快。 头发梳好,凌息迈出屋子的脚收了回来,仰着身子眨巴着眼睛,以一种极为不舒服的姿势问:“霍哥我可以拜托你帮我做个东西吗?” 霍琚没答应也没拒绝,“什么?” 凌息笑眯眯翻出用剩的笔墨和红纸,在纸上画了一个图。 霍琚拧眉深思,“草鞋?” “不,它叫拖鞋。”凌息认认真真和他科普了一下拖鞋的作用,告诉他拖鞋究竟有多方便,居家必备好物。 世家出身的公子小姐讲究颇多,即使在自家院子里也需要衣着整齐得体,行为举止有专门的嬷嬷教习。 拖鞋这种散漫不讲究的东西必定入不了他们眼,大抵还会落个有辱斯文的骂名。 可村里不同,多的是穿不上鞋的穷苦人家,遭难时更是衣不蔽体,谁会注意到一双拖鞋。 何况拖鞋多居家使用,即使真有脑子坏掉的人穷讲究,跑人家里来骂人不怕挨打吗。 “另外,有空可以帮我多做几身睡衣吗?我洗坏好几件了。”凌息苦巴巴地盯着男人,他力气太大,稍一走神就容易把单薄的夏衫搓坏。 霍琚深深地凝视他一眼,叹了口气,揉揉太阳穴,“放那儿吧。” “你最好了,谢谢。”凌息喜出望外“吧唧”一口亲在霍琚侧脸。 人已经离开屋子,霍琚才像回魂儿般慢慢摸了摸被亲到的位置,耳根一点点爬上热意。 “他说我最好了。” 霍琚视线前方是殷红的红纸,他们成亲时剪囍字用的。 他喃喃低语着,指腹轻轻摩挲红纸纸面。 院子里凌息啃着昨晚吴阿奶多做的饼,眺望远处的朝阳,“要是有一碗豆浆该多好。” 可惜手边只有白开水,凑合着喝吧。 吃过早饭凌息开始挑选猪毛,太粗太硬的扔掉,扎嘴。 牙刷柄他打算拿竹子做,竹子周围漫山遍野,比木头方便得到,而且牙刷每隔一段时间需要换新的,弄得太牢固没必要,竹子轻便趁手。 按照一小撮一小撮分类,打磨光滑的竹条头部较宽,凌息在上面钻好几个小孔,待会儿将猪毛穿进小孔,修剪整齐就大功告成了。 不清楚是否出于心理原因,凌息总担心猪毛没清洗干净,他决定待会儿蒸馏完酒之后拿些回来消菌杀毒,再继续后面的程序。 把东西收到一边,凌息推开门出去检查昨天翻的土地,地下的杂草根等东西全被翻了起来,晾晒一天后彻底干了。 抬手遮住眼睛望了眼大太阳,正值酷暑,烈日当空,一小会儿就晒得凌息汗流浃背,无比怀念空调。 好在他经过耐热训练,现在的温度尚在他的舒适区,记忆中最难受的一次是去热带雨林执行任务,到处是变异的植物,根本杀不完,更要命的是一会儿热得要死,一会儿又暴雨突袭,雨停后一些虫子会爬出来,趁人不被钻进裤缝里,吸干你的血,甚至钻进你的皮肉血管中产卵。 凌息执行完任务回去后,一周时间内满脑子都是虫子。 打了个寒噤,把那些叫人头皮发麻的东西甩出去,凌息掏出自己做的火折子点了把火,顺便找来附近的动物粪便。 草木灰和动物粪是极好的肥料,他家附近的土地非常贫瘠,要想顺利在此种树来年吃上水果,必须把前提工作做好。 蹲在旁边守着火,凌息悄悄嘀咕:“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虽然他在古代,但古代对放火的惩罚一点儿不轻,杀人放火,能跟杀人放一块讲,放火在古代也是件大事。 古代大多是茅草房,每家每户挨得近,加上灭火措施单一,机动性差,你想点村口那家人的房子,指不定村尾的房子都保不住。 从河里舀水过去灭火,房子早烧干净了。 凌息担心一阵风把火吹大,提前挖好了防火带,避免意外情况,万幸一切顺利,最后一团火灭掉也没发生灾祸。 “好大的烟,凌息你家着火了吗?”赵丹桂手里举着铲子着急忙慌地跑过来。 随后刘淑芬也到了,后面跟着不少村民。 “没有着火,婶子我在烧火粪。”凌息瞧这声势浩大的莫名不太好意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十年的老庄稼人也没听过啥烧火粪,“你莫要把土地烧坏了,小年轻就是不懂事,多问问村里老人怎么种田,咋能乱来呢。” “是啊凌息,你单单把地烧坏了还好,若是把新盖的房子烧了可咋办哦。” 村民们不赞同的你一言我一语对凌息说教。 “就是怕把房子烧了,我才在这儿看着,烧火粪的好处多着呢,既能杀菌灭虫又能改善土壤,是很好的肥料。”凌息被他们数落也不生气,耐心解释道。 “啥杀菌灭虫?啥子意思哦?”村民们听得一头雾水。 凌息稍作思索解释:“土地里,草秆上隐藏着各类虫子,虫卵,有些虫子于庄稼而言有害,会大大减少亩产,甚至使庄稼生病,烧火粪可以把藏起来的虫子消灭烧死。” 大家恍然大悟,纷纷想起往年庄稼病害的情况。 “老杨家去年田里不就糟了病害,找人花了老些银子也没救回来,一家人哭得不行。” “是啊,我也记得那事呢。” “这么说,按照凌息这法子就能避免出现老杨家的情况了?” 虽然有人欣喜,但大部分人觉得凌息一个小哥儿,年纪轻轻恐怕连如何插秧都弄不明白,说出的话能有几分可信度,按照他的法子去做的人脑子多半被驴踢了。 不料,村里还真有脑子不清醒的人,尤其和凌息两口子走得近的几家人。 赵秀娟听了这事儿,回去翻嘴给霍永登听,霍永登冷哼一声,轻蔑地端起茶水喝了口,“黄口小儿的话也敢信,等着坐在地里哭干眼泪吧。” “可不是,什么烧火粪,闻所未闻,外村来的弯弯肠子就是多,也不晓得图个啥。”赵秀娟应和道。 霍永登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图名图利还能图什么,等着吧到时候坏了人家的田地,可没好果子吃。” 赵秀娟眼珠子转了转,故意试探道:“到时候若是大郎的五亩地也坏了,找上门来……” “呸!老子管他去死,分家早分干净了,少来打秋风。”霍永登拍案而起。 赵秀娟闻言暗自放心,门外听到二人对话的霍常安紧了紧拳头。 他要不要去劝一劝大哥? 第45章 霍琚暂且不知霍常安的纠结,他正在家专心致志给凌息做拖鞋,之前做衣服鞋子剩下不少碎布,刚好可以用来打袼褙。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45节 先去灶屋熬了一碗浆糊,期间需要不停搅拌防止熬糊,霍琚很久没做过这个活计,一面注意着火,一面注意着锅里的浆糊,颇有几分严阵以待的架势。 熬制浆糊也是个技术活,太稠太稀都不行,得恰到好处才能更好的粘黏起每层布料。 霍琚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屋檐遮挡住一半阳光,光线依旧充足,把剪裁好的布料铺在桌面,一层一层涂抹均匀浆糊,再往上重叠布料,直至布料有一定硬度和厚度,袼褙基本算大功告成,剩下便是晾晒部分。 待袼褙晒干,就可以揭下来做鞋底。 这是老人们一代代传下来的手艺,霍琚也是小时候从邻居阿奶那里学到的,赵秀娟可没那个闲工夫教他这些。 蹲在竹管前搓洗手上的浆糊,霍琚望了眼吴阿奶家的方向,也不知凌息酒酿得如何了。 凌息的酒酿得非常成功,吴阿奶负责烧火,刘枝负责往甑桶里添加之前酿制的酒,凌息则负责时时刻刻关注天锅里水的温度,水温一旦变热就得及时换成冷水,否则会影响蒸馏效果。 三人一通忙活,亲眼看着出酒口慢慢往下滴落晶莹剔透的酒液,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 刘枝激动地捂住嘴,面色绯红,“我们成功了!” 吴阿奶激动地握紧他的手,“成功了,成功了!不枉咱们辛苦一回。” 凌息却淡定地泼了盆冷水,“先别急着高兴,成没成功,还得尝过味道后才知晓。” 二人频频点头,“对对对,你快尝尝。” 凌息摇摇头,把正接着酒液的碗端起来,往地上一泼,辛辛苦苦蒸馏出的酒瞬间浸入泥土地里。 吴阿奶和刘枝震惊心疼到五官扭曲,“凌息,你干嘛把它倒了?多好的酒呀!” 凌息缓缓解释:“头酒和尾酒杂质较高,不宜食用,往后酿酒都得撇去。” 二人恍然大悟,点头如捣蒜,笑容重回脸上,“还是凌息你懂得多。” “不愧是念过书的人。” 他们顺势夸赞起凌息,凌息赶忙转移话题,“已经积攒一碗酒了,你们二位是专业的,先尝尝吧。” 吴阿奶虽然没开酿酒坊,但有几十年的酿酒经验,刘枝更不必说,他能开酿酒坊靠这个过日子,于酿酒一道上有一定专业性。 凌息如此一说,两人不再推辞,拿碗分喝新酿出的酒。 “唔!”吴阿奶尚未沾到唇齿,光是把碗凑到鼻子前,一股辛辣味便直冲咽喉,她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回嗅到这般烈性的酒。 嘴唇贴上碗沿,浅浅抿一口酒液,日光映照在清澈见底的酒液上,泛起粼粼波光,琼脂玉露也不过如此。 吴阿奶和刘枝品完酒后迟迟没有言语,神情恍惚,似在回味酒,又似在回忆人生。 “如何?”凌息出声打断他们的思绪。 两人如梦初醒,同时竖起大拇指,“太好喝了!真正的美酒原来是这个味道,我酿的桂花酒哪是天下最好的酒,这才是天下最好的酒,可惜他俩尝不到,要不然肯定会贪杯。” 刘枝轻拍吴阿奶的后背,“待会儿咱们提上一壶去看看他们。” 吴阿奶眼角笑出泪花,“好,也让他们尝一下皇帝都没喝过的好酒。” 第一坛出的是桃子酒,口味偏甜,度数偏低,凌息估摸不到三十度的样子,适合姑娘小哥儿喝。 他们准备的酒类多,但量不大,再经过蒸馏,所剩无几。 “那么大一桶就出来这么小坛酒,真叫人肉疼。”刘枝在旁边笔画着,一脸感叹。 凌息唇角上翘,眉眼弯弯,像只狡猾的狐狸,“羊毛出在羊身上,咱们成本高,要价自然得高。” 相比凌息老谋深算的奸商样,吴阿奶和刘枝两位淳朴的农民更担心能否卖出去,会有人买吗,价格定高了别人望而却步怎么办。 “别担心,你们专心酿酒就行,问题我会解决。”凌息轻飘飘一句话,并未郑重其事地做出保证,却叫人无比安心。 慌慌张张的二人顿时有了主心骨,“好,你放心,我们肯定把酒酿好。” 除了果酒,凌息让他们尝试研究酿造白酒,“除去糯米,可以试试大米,小麦,高粱……现在有高粱吗?” 吴阿奶眼中浮现不解,摇头询问:“高粱是什么?我从未听闻。” 她将视线投向刘枝,刘枝同样茫然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凌息托着下巴沉吟,据传高粱是从非洲传到印度再传到国内,也有说高粱是本土产物,凌息并非专业研究这个的,不太清楚究竟孰是孰非。 既然当地没有高粱,那就从现有作物出发。 不同原料酿造出的酒,味道香气各个方面都有差异,凌息需要他们实验之后选出口感最佳的酒。 做实验必不可缺的自然是材料,村里人基本家家户户吃杂粮,极少数人家能顿顿吃粳米,吃得起细粮的大抵是大户人家。 打凌息和霍琚认识以来,除了修房子吃大锅饭时,几乎顿顿白面白米饭,得亏他俩分了家,照他俩的吃法,绝对会天天被长辈骂败家子。 “我回去拿些大米过来,后天进县城再去买小麦和糯米。”凌息起身朝外走。 吴阿奶连忙叫住他,“粮食我这儿都有,买什么买,银子没赚到可别先花光了。” “不行不行,这个钱不能让您出,既然是做生意,亲兄弟明算账,该我自己出的钱就得自己出。”凌息仔细和吴阿奶把道理讲明白,他不至于占一个老人便宜。 “你这孩子,太见外了。”吴阿奶叹了口气,话音一转道:“城里粮食贵,不如在村里买,正好近。” “你既不肯收老婆子的粮食,那便当买的吧。” 凌息欣然同意,“行,那算您前期投资,我给您分红。” 吴阿奶听不懂,被他的语气逗乐,“你看着办就是。” 趁此机会,凌息正好和刘枝说:“刘阿叔,之前我提议咱们一起做生意,我准备投十两银子,你投多少?” 刘枝呆愣,迟疑道:“我没银子,投不了。” 凌息忍俊不禁,“你忘记你的银子都在我这儿了?” “不行不行,说好了那是给大郎治腿的银钱。”刘枝听他还在提这事,急忙摇头摆手,浑身写满拒绝。 见多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猛地遇到个没心眼儿到如此地步的好人,凌息一时应付不来,好想换霍琚上。 “银子我们不能白拿,算我们借你的,我出十两,你也出十两,我出部分技术,你也出部分技术,咱们刚好五五分账。”凌息算给刘枝听。 一连串话给刘枝听迷糊了,他就听清了五五分账,倏然瞪大眼睛,“那哪行!太多了太多了,没有我你照样能酿出酒,我顶多算帮忙干活的,你每天给我二十文就够了。” “酿酒哪有那么简单,每一关都需要把握好,全靠你和吴阿奶经验老到,我们才一路顺利,现下不过是小打小闹,初期投入不多,等往后生意好起来,会有更多银子分给你。”凌息拍拍刘枝的肩膀,试图缓解他的紧张。 刘枝听后非但没放松,反而更紧张了,还……还要分更多银子给他?他不是在做梦吧,他哪配啊! 吴阿奶在旁边瞧着,笑出满脸褶子,“凌息这孩子知恩图报,是个好的。” 在吴阿奶这边忙活一整天,凌息回去时天色渐晚,田里有人仍在忙碌,他手里提了一坛子酒,准备和霍琚一起喝几杯。 刚蒸馏出的酒比较辣喉咙,多放段时间能更加醇厚,不过凌息急着挣钱,暂时等不起,只能卖一点囤一点,以后这些都是限量珍藏版陈酿。 价格一定能炒得非常高。 光是想想,凌息就美得冒泡。 推开院子门,霍琚刚做好晚饭,喷香的饭菜扑鼻而来,一下勾出凌息肚子里的馋虫。 “好香啊。”凌息小跑去洗手,拉开椅子坐下。 “你又做了凉面啊,没看出你还挺喜欢吃它的。” 霍琚摸摸鼻尖没说话,把饭碗放到他面前,顺便注意到桌上的酒坛,“新酿的酒?” 凌息喝了口汤,眯起眼睛点头,“嗯。” 霍琚喉结伴随他的应声滚动,语气中罕见透出一丝迫不及待,“我去拿杯子。” 咽下嘴里的汤,凌息调侃:“你真不客气。” 霍琚把酒杯放下,回了句:“你也没客气。”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收回目光,喝酒吃菜。 酒液初倒入杯中,霍琚立刻发现不同,大盛朝的酒主要以粮食酿造,色泽奶白浑浊,这酒却清亮剔透似山间清泉,酒香袅袅,不必细嗅就能闻到独特的酒香,辛辣刺激,叫爱酒之人恨不得立马来上一壶。 常在边塞喝惯了烧刀子的霍琚当即举杯,一口干掉杯中酒液,一向漆黑深沉的双眸铮亮如霜雪,“好酒!” 凌息见他这副豪气干云的模样,下意识把酒坛递了上去,原来影片里演的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义薄云天的大侠是真实存在的。 他眼睁睁看着霍琚举起酒坛,酒液飞溅他高挺的鼻梁,锋利流畅的下颌线,沾湿他古铜色的脖颈儿,流淌进凹陷的锁骨。 “咕咚。”凌息筷子没怎么动,肚子已经饱了。 啥叫秀色可餐,这就叫秀色可餐。 如果霍琚再大方点就好了,上半身的衣衫那么多余,早该除掉,只有脖子和锁骨想喝酒吗,明明胸肌也很想品尝一下,当然不能忘了还有腹肌。 “咚!”大半坛酒下肚,霍琚把酒坛重重放在桌上,视线飘忽。 凌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醉了吗?” 霍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晃,我没醉。” 凌息亲眼目睹霍琚抓了个寂寞,丝毫没碰到自己的手,确定人醉得不轻。 看来蒸馏过的酒对本地人而言有点猛。 霍琚在养伤,凌息担心他多喝,故意选了个小酒坛,晃了晃坛子,里面还剩个底,就这点量都能把个一米九几的大汉喝倒,凌息灵光一闪,想到个赚钱的绝妙办法。 把人抱进里屋休息,凌息回来继续吃饭,独自吃过晚饭,洗干净碗筷,总算得空给猪毛杀杀菌。 明天早上应该就能用上他亲手做的牙刷。 凌息期待地搓搓手,吹灭屋檐下的灯笼,进屋拿了换洗衣物在月光下清洗一天积攒的脏污。 改天得做个浴桶,天气凉下来继续幕天席地洗澡,他没问题,霍琚身上有伤恐怕受不住。 洗漱干净,凌息拧干湿毛巾给霍琚擦了擦,霍琚不似他忙碌一整天,身上除了酒香没有其它气味。 后面的时间凌息三人全情投入酿酒工作,争取在诗会前酿出一批成品酒,蒸馏的甑桶也从一个变成三个。 凌息顺便口述教会了霍琚做甑子饭,每天霍琚负责给他们仨做饭,甑子饭香得隔壁小孩儿都馋哭了,大人不好意思厚着脸皮上门来问他们在做什么,想用鸡蛋跟他们换甑子饭。 霍琚无所谓地盛了一碗米饭给对方,没要鸡蛋,对方一看白花花的大米饭,哪好意思白拿,硬把鸡蛋塞进霍琚怀里,端着碗一溜烟儿跑了。 “别说,这甑子饭就是香。”刘枝头一回闻到这味道,直接给他香迷瞪了,每家米饭做法都大差不差,一锅焖,要不就是多加点水熬粥,哪想得到还能用甑子蒸。 吴阿奶近来食欲也越发旺盛,从前树皮一样干巴巴的脸,愣是圆润许多,“大米饭哪有不好吃的。” 凌息不忘朝霍琚竖起大拇指,“还得是咱们霍哥厨艺超群,一般人可做不出这么好吃的菜。” 霍琚给他加了一筷子肉,耳尖悄悄红了,“吃你的吧。” 吴阿奶和刘枝偷偷观察他俩,而后相视一笑。 小俩口新婚燕尔感情就是好。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46节 斗转星移,时间转眼到了八月中,万众瞩目的诗会来了,凌息的期待没落空,今年艳阳高照,是个大晴天,诗会顺利举办。 文人雅士们聚集在贵妃岭,品尝最后一茬荔枝,观美景,尝美食,看美人。 是的,今年出了个新节目,评选荔枝娘娘,不仅要比容貌,还要比才情,第一名可以获得由如意阁赞助的奖金一百两。 才子佳人,花前月下,吟诗作对,可不正是酸秀才们喜欢的吗,优胜者不仅有一百两可以拿,又能打出才女的名气,指不定还能邂逅一段良缘。 饶是一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听了也开始蠢蠢欲动。 “哎,可惜了,凌息你若是没成亲,也能去试试。”刘枝端详凌息的脸,认定无人能胜过他。 话音稍落,一道眼刀子飞了过来,刘枝浑身一抖,压根儿不敢扭头看霍琚的方向,慌忙干巴巴找补,“我就说说而已哈哈。” 凌息挨个儿在酒坛上贴上标签,字是霍琚帮忙写的,铁画银钩,笔力苍劲,哪怕对酒没兴趣也会对字感兴趣。 贴完最后一坛酒,凌息见怪不怪地说:“都是商家的套路罢了,最终获胜者多半是商家自己人,哪会真让平头老百姓把那一百两拿了去。” 吴阿奶和刘枝双双瞪大眼睛,“不……不能吧。” 凌息笑而不语,这会儿的人尚未经过后世各种商家套路摧残,不晓得其间套路有多深,一脚一个坑,坑得你爬不起来。 两人面面相觑,紧紧抓住彼此的手,决定今天一定要跟紧凌息,他俩被卖了指不定还要给人数钱呢。 “你腿脚不方便,诗会人多别伤着你,你留在家中休息。”凌息没让霍琚陪他一起去,反正也没啥好看的。 霍琚同样考虑到他腿脚不便,担心自己去了会帮倒忙,他对吟诗作对才子佳人没兴趣,何况他也担心人多眼杂,里面藏着找他的人。 霍琚顺从地答应,眼底洇开浅淡的笑意:“好,我在家等你回来。” 第46章 板车是凌息自己赶工做的,仿照现代的小推车,因为运的都是酒水,酒坛容易摔碎,所以四周刻意以木板加高。 霍琚见到成品后来来回回观摩许久,“道路颠簸使起来应该不太方便吧。” 凌息摊摊手,没办法谁叫他当下尚未发现橡胶,许多减震措施都无法实现,不过比起村里独轮推车,还是他自己做的安全性更高。 前往贵妃岭的路程不短,刘枝提议和凌息换着推车,凌息哪需要他出力,“不必,我力气很大,刘阿叔你和吴阿奶要是走累了就坐上来,我推你们。” 两人脑袋摇成拨浪鼓,他俩今天跟着凌息去贵妃岭的目的是帮忙,哪能叫凌息操劳。 “不累,这点儿路我们早走惯了。”吴阿奶生怕他瞧不起自己一把老骨头,别看她上了年纪,腿脚可利索着呢。 刘枝没租她房子前,她一直独自生活,村里人嫌她晦气不爱搭理她,无论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可不是曹家那两个懒货能比的。 吴阿奶倒没夸张,附近村的村民全靠一双腿来来回回,毕竟买得起家畜的是少部分人,舍得花银钱坐车的也不多,家家户户都得精打细算着过日子,忍饥挨饿,疲惫辛苦早已成为他们生活的常态。 一年一度的诗会,何况今年又搞了个新奇的评选荔枝娘娘的活动,吸引了许许多多的男女老少前去凑热闹,一路上除了凌息三人,也有不少打算趁人多赚点散碎银子的人。 哪怕特意起了个早,三人抵达贵妃岭时,能够摆摊的位置基本被占去了,一个货郎挑着货物经过他们身边,见他们三脸茫然,好心说了句:“好位置早在昨晚就被人占去了,咱们这些后来的,只能往前头走咯。” 越朝着前头走,距离举办诗会的地方越远,人自然少些,不利于摆摊做生意。 “天啦,昨晚上就来了,他们不睡觉的吗!?”刘枝震惊地睁大眼睛。 吴阿奶回过神说:“岂不是跟地主老爷们抢头柱香一样,前一天晚上就派人去排着。” 刘枝豁然开朗,“还真是这个理,那这些人多半也是遣人过来占的位置,咱们人单力薄,只能往前走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位置。” 凌息半点不丧气,推着车挤过人群向前走,吴阿奶和刘枝选了好几个地方他都不满意,嫌地方太小,等他终于找到一块满意的空地,周围人稀稀拉拉,冷冷清清。 刘枝犹豫询问:“人太少了吧,要不我们再找找,万一有更好的位置呢?” “这儿挺好的。”凌息一句话落下就开始动作,半点不给刘枝二人继续游说的时间。 刘枝与吴阿奶面色为难地看着彼此,再看向凌息,一咬牙只能先听凌息的,上前帮忙搬东西。 凌息的东西装得井井有条,所有酒坛全放在一个木箱子里,底部和四周垫了许多稻草减震,为了预防酒坛相互碰撞碎裂,他特意将木箱做成九宫格的形状,一个格子放一坛酒,这样清点数目也很方便。 他将推车四周挡板的插销松开,挡板向四方垂落,方便凌息直接把木箱子端下来放到旁边,旋即他从木板底部拉出抽屉,里面放着一块布料,凌息将布料抖开,白色的布料上绘着墨色的竹子,惟妙惟肖,十分生动。 把布料铺盖在板车上,垂落下去的布料遮挡住轮子,一眼看上去叫人误以为是方桌案。 简单的布置,极致的美学。 简陋的板车瞬间变得雅致起来,一旁目睹全程的刘枝两人目瞪口呆。 凌息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木牌子,上面写了两行字,刘枝和吴阿奶不识字,好奇问了凌息一嘴。 少年唇角上扬,眉眼生动,意气风发,“酒逢知己千杯少,以酒会友。” 刘枝二人听不懂,茫然地面面相觑,他们不是来卖酒的吗?凌息咋跑来交朋友了? 他们不明白,也不好多问,默默等在旁边,日头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此处却门可罗雀,二人不禁开始着急,脑门儿上汗水直流。 凌息倒是闲得住,坐在霍琚给他做的小马扎上,头顶绿树成荫,太阳晒不到他。 “你们若是无聊就四处去逛逛吧,总归这会儿没人,我一个人忙活得过来。” 刘枝和吴阿奶决定去别的摊位上打探打探情况,点点头很快融入人群。 “好热的天,方才我闻到糖油煎炸的味道别提多难受了。” “是啊,咱们举办诗会,讨论学问,如此风雅之事怎能与厨灶之事摆放到一块儿,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君子性洁,自当食些高雅之物,比如这荔枝,珠圆玉润,果肉皎洁而味美。” “李兄说得是,我家夫人以荔枝泡酒,别有一番风味,可惜被我贪杯喝了个精光,否则便可叫诸位哥哥品尝一番哈哈哈哈。”嘴上说着可惜,男人脸上的笑容却透露着炫耀。 “荔枝酒我家年年泡,家中只有母亲和妹妹爱喝,我与父亲还是更偏好黄酒。”黄袍男子摆摆手,不以为意。 “黄兄,你可莫要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荔枝酒的味道喝过之人都说好。”方才炫耀自家妻子酿的酒的男人面上流露一丝不愉。 其他人嗅到空气中的火药味,急忙开口劝解,“大家都是同窗好友,莫要为一两句话拌嘴坏了今日的好心情。” 此时,他们中一绿衫公子托着下巴开口,“提到喝酒,我想起一个人。” 几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他,“谁?” 绿山公子吓了跳,稳定心神道:“咱们书院的传奇人物,陆相百。” 他一提名字,其他人纷纷有了反应,“他呀,他不是又落榜了吗,传闻下次再考不上书院就要将他撵出去了。” “年年考,年年落第,也不知谁给他传出的文曲星名声,故意让人看他笑话的吧。” 绿衫公子摇摇手指头道:“你们不晓得了吧,陆相百的的确确是文曲星下凡,他的文章连山长见了都连连称好。” 几人越听越糊涂,“那他咋还接连落榜?” 绿衫公子叹了口气,道:“陆相百有个习性,喝不到好酒,写不出好文章,我曾遇到一回他在合宴酒楼喝醉的场景,手指沾了酒水就在桌面上洋洋洒洒写了一首诗,震惊得现场所有人拍案叫绝。” 黄兄突然瞪圆眼睛,扇子合拢在手心一拍,“这事儿我听过!我还当是街头巷尾编造的故事呢,居然是真事!?” 绿衫公子连连点头,“真的,我就在二楼坐着,亲眼目睹全场,把我的诗文衬得像稚儿所写,臊得我没敢再逃学。” 几人视线齐刷刷落到他身上,“怪不得你莫名其妙变老实了,原来是被人比得太狠,伤到自尊心了。” 绿衫公子捂住胸口,“往事不堪回首。” 炫耀妻子酿酒手艺的男人叹了口气,问:“陆相百屡试不中,该不会就是因为在考场上没美酒,他写不出好文章吧?” 绿衫公子颔首,“对,前些日子我偶遇他从书院出来,形容憔悴,再不见往日的意气风发,据说他喝遍了各种酒,再没任何一种酒能激发他的文思。” 黄兄神情尴尬地说:“不会是江郎才尽了吧。” 众人摇摇头,谁知道事实究竟如何呢。 不知不觉走出了人群聚集的地方,几人顿感呼吸畅通,决定逛逛人少的地方。 “那,那不是陆相百吗!”黄兄早睡早起,目力很好。 大家闻言陆续向他指的方向张望,高高瘦瘦的背影站在一个小摊前。 不太像小摊,陆相百刚好遮挡住卖家,他们无法看清对方模样,却能看清台面上啥也没有。 “不,上面有字!”黄兄依靠自己卓越的视力辨认出牌子上写了两行字。 他慢慢念给几人听。 “酒逢知己千杯少。” 众人细细品味着这句诗,眼睛遽然放光,“好诗啊!” “以酒会友,能写出这样的诗,又能说出这样的话,必定是位豪气干云的壮士。” “我觉得会是一位心胸豁达的前辈。” “对方说以酒会友,难不成他有酒?” 这个问题令几人神情一顿,然后不约而同望向陆相百的方向,抓耳挠腮想知道摊主是谁,他们在谈论什么,以酒会友,他们也可以! 他们对视一眼,互相传递信号:要不我们也过去? 毫不犹豫的他们得到了统一答案:去! 待几人走近,竟发现被陆相百遮挡住的是位年轻貌美的小哥儿,身量颀长,比他们中大半人还要高上一些,饶是高高瘦瘦的陆相百在他面前也只高了一个头盖骨。 震惊之余,二人的对话传入他们耳朵里。 “以酒会友,自然得拿出诚意,我这里有最好的酒,公子你有千杯不醉的酒量吗?”凌息唇角带着丝浅笑,眸中情绪水平如镜。 陆相百心脏重重一跳,他鲜少与小哥儿来往,而且还是相貌如此出众的哥儿,读书人的礼节一时令他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可内心对好酒的渴望又叫他无法挪动步伐。 他尝遍了当地的好酒,甚至托人从外地带回传闻中的美酒,结果大差不差,他恍如干涸的田地再也长不出新鲜的嫩芽,他亟需一种酒,解除他的困境,否则他大概活不久了。 “咕咚!”陆相百喉结滚动,眼睛对上少年清澈的双眸,手指竟在发颤。 独自坐在路边卖酒的绝色小哥儿,说他有世上最好的酒,怎么听怎么像画本子里骗人性命的狐妖,现实点想也是个骗子,但对上这双极度纯粹的眼睛,陆相百生不出半丝怀疑。 他笃定地开口:“我有。” 第47章 凌息莞尔一笑,伸出修长的手,掌心向上,“好,诚惠一两银子。” 陆相百垂眸看了看凌息洁白的掌心,缓缓睁大眼睛。 旁边凑热闹的几人,“???”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47节 头一次听说交朋友需要花钱的。 凌息眉毛一挑,理直气壮地反问:“你该不会想白嫖我的酒吧,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我们还没正式交上朋友呢。” “白……白嫖?”陆相百结巴了,学富五车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那几位公子哥可不是多纯良的主儿,花街柳巷也是去过的,猝不及防从一位小哥儿嘴里听到“嫖”字,纷纷不可置信,瞠目结舌,仿佛被嫖的是他们,脸一个比一个红。 凌息弯腰拿起一坛酒,他装酒的坛子不大,物以稀为贵,既然文人雅士喜欢附庸风雅,他自然乐得宰肥羊。 酒坛上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字“妃子笑”。 “好字!”陆相百脱口而出,他起先就是被木牌子上的字吸引,而后被内容牵动全副心神。 走近了再看,处处有乾坤,连小摊布上的画技艺也格外精湛,如今拿出的酒坛,上面所书三字苍劲有力,笔走龙蛇。 光从字迹就能推断出,书写之人胸中有沟壑,必定不是凡人。 “这字是你写的?”陆相百迫不及待追问,其实他内心基本断定不会是眼前人写的,一个小哥儿写不出这样大气的字。 凌息摇头,陆相百心中一喜,果不其然。 “是我丈夫写的。” 陆相百脸上笑容僵硬,原来小哥儿已经嫁人了。 也是,相貌生得如此出挑的小哥儿怎会仍待字闺中。 心中说不上来的落寞。 他看向台面上的酒坛,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里面装的应当是荔枝酒吧。” 取名妃子笑,便是与荔枝有关。 陆相百伸手去拿酒坛,即便一两银子有点贵,但瞧一眼卖酒的夫郎,再瞧瞧摊上的墨宝,也算值了。 凌息用酒杯挡住陆相百的手,阻止他的动作,“公子你弄错了,一两银子是这个。” 少年晃了晃手里小巧的酒杯。 陆相百连同一旁围观的几人全傻了。 不确定地再度望向凌息,而后得到小夫郎笑眯眯点头肯定的答案,所以他们没理解错。 一两银子,买这么小一杯? 这不是纯纯讹诈吗! 陆相百眼珠子快瞪出眶,他终于遇上了比他接连落第更为离谱的事,究竟是他疯了,还是眼前的夫郎疯了? 凌息从陆相百脸上明晃晃看到一行字:你明明可以硬抢,居然还送了我一小杯酒。 “这位夫郎,你太过分了,不能因为我们读书人是君子,不屑于女子小哥儿计较,就欺辱我们吧!”绿衫公子实在看不下去,他大小算陆相百的粉,怎么能眼睁睁见对方被一个小夫郎讹诈。 “对啊,这么小一杯酒你要一两银子,明摆着抢钱啊。” “还好意思打着以酒会友的名头,你一夫郎不在家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讹钱真是世风日下。” “你既已嫁人,把你相公叫出来同我们好生理论理论,我们不同你这小夫郎多费唇舌。” 一群读书人围在这儿对一位貌美的小夫郎疾言厉色,不知情的当有什么热闹可以瞧,假如换成现代,估计早被人放热搜上,同时打上耸人听闻的标题#一个小夫郎与六个书生不得不说的事# 围观的人逐渐增多,窃窃私语声不断,等几人发现事态不妙,为了脸面试图躲避已然来不及,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身后就是看热闹的人群,他们退无可退。 “这……这咋办啊?被我爹娘知道会打死我的!” “千万别叫我娘子知道了,她若是误会了什么,我怕是要睡一月书房。” “我……我们没欺负人!别血口喷人!” 陆相百年纪轻轻便被传乃文曲星降世,往后必成大器,他做的诗歌文章流传出去人们争相拜读,况且类似绿衫公子所说的事迹发生过好几次,再加上陆相百屡试不中,使他彻底成为县城的话题人物,读不读书的人都知晓他。 故而,哪怕他憔悴至此,仍被人轻易认出,指着他大喊:“咦,这不是陆秀才吗!” “哪儿?哪儿呢?陆秀才在哪儿呢?” “我听说陆秀才又没中,伤心欲绝之下上吊了,搞半天没死啊。” “呸!人家活得好好的,就是消沉了些,少诅咒陆秀才。” 陆相百听在耳朵里,羞得面红脖子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泥土里。 “我要是他,早羞死了,什么文曲星下凡,文曲星会屡试不中?要我说他不如早点承认自己江郎才尽,老老实实回乡下种田,省得他老娘总报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话糙理不糙,陆秀才曾经确实很有才情,可他最近写出来的文章,简直狗屁不通,浪费笔墨,属于他的辉煌早已过去了。” 周围人的声音宛如一根根长针刺穿耳膜,疼得他撕心裂肺。 鼻间忽然飘来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有些辛辣刺鼻,带着丝甘甜。 陆相百猛地从痛苦中抽离,掀起眼皮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小小的杯盏,晃眼间白瓷中似乎什么都没有,聚拢眉心,仔细观察,浅浅的水波荡漾。 杯子里竟然装着近乎透明的液体,并非白水,而是…… 他痴迷地嗅着从酒杯中飘散出的芬芳,是酒。 天啦,竟然是酒! 究竟怎么做到的?酒不应该是浑浊的吗? 为什么这个酒,清亮透明,剔透晶莹,这莫非是仙人喝的琼浆玉露? 凌息把酒杯往前一送,“公子,你的酒。” 陆相百接过酒的手微微颤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将酒洒了,他会心疼死的。 双手举起酒杯送到唇边,先是轻轻嗅闻,酒香入鼻,陆相百顿时陶陶然不知身在何处,抿下一口,酒甘味烈,差点叫他这个老酒鬼咳嗽。 “好烈的酒。”陆相百远离酒杯,凝视着杯中酒液。 舌尖的味道令他回味无穷,迫不及待把剩余部分倒入口中。 “哈!”陆相百自肺腑发出一声喟叹。 久久没能回神,好似遨游在仙境中。 他闭着眼睛,身体逐渐升温,死寂的大脑久违地开始转动,胸口好似有一股热流即将喷发,他要挥斥方遒,要诉说山川河流,人间百态! “笔拿来。”陆相百倏然睁眼,目光炙热,长袖一挥。 颇有“李白一斗诗百篇”的架势。 绿衫公子最先反应过来,着急地朝凌息说:“纸笔!快拿纸笔!” 凌息不明白眼前这哥们儿一副“走开,老子要开始装逼”的模样是准备干嘛,慢吞吞拿出他家为数不多的笔墨。 “什么破笔!”绿衫公子万分嫌弃,后悔自己把笔墨放在马车上,该死的诗会为什么要在下午举行! 陆相百却不嫌弃,接过笔就在凌息那块白布上没画图案的地方洋洋洒洒起来。 “来了来了!陆秀才文曲星附体了!” “我的老天爷,他一笔未停,这就是传说中的文曲星下凡吗!太厉害了!” “妙啊!妙啊!写得太妙了!” “谁也别和我抢,一百两今天陆秀才的墨宝归在下了!” “呸!老刘你要点脸吧,一百两就想要陆先生的墨宝,我庄云纺出二百两!” 好家伙,居然开始竞价了。 凌息可算弄懂方才那绿衫公子为何那么着急了,原来这人是个一喝酒就激情创作的文青。 最后一笔落下,一气呵成,陆相百满意地看着自己写下的诗,近日以来重重压在身上的巨石和郁气通通消散,他的世界好像突然变得一片光明。 “多谢小夫郎的笔墨。”陆相百礼貌地把毛笔还给凌息。 凌息眼珠子一转,神情哀伤地开口:“笔墨倒是无碍,但这幅墨竹乃我丈夫为我所画,如今拿回去怕是不好交代。” 陆相百表情骤然尴尬,他一句话不问,直接在人家的画作上题诗,于喜爱他文章之人价值千金,于这位夫郎而言,自己的行为恐怕是乱涂乱画,毁了人家丈夫的一片心意。 “实在抱歉,是在下有失分寸,不问自取,还请小夫郎见谅。”说着他就从衣兜里掏出银子作为补偿。 其他人见这小夫郎不识好歹,居然让陆秀才赔钱,他们恨不得花重金买下来还买不到呢! 凌息摆手拒绝,“银子就不必赔了,方才我与公子说好以酒会友,其实是这样。” “我丈夫意外伤了腿,意志消沉,郁结于心,我想叫他开心些。” “他独喜好美酒,只可惜市面上卖的酒味太淡,于是我想方设法为他寻摸方子,酿制出了新酒,我丈夫极为喜爱新酒,果然不再消沉,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让我趁此机会寻找与他志同道合之人。” 围观群众听得恍然大悟,朝他竖起大拇指,夸赞他是位好夫郎,他丈夫能娶到他真是有福气,同时好奇起这新酒究竟是何种滋味,能让沉寂许久的陆秀才诗兴大发。 陆相百闻言大为动容,“你真是位好夫郎,请让我为你们做一首诗,将你们的故事广而告之。” 凌息:“……”大可不必。 他赶紧转移话题,“方才你已经喝过第一杯酒,不知觉得味道如何?” 陆相百不假思索地赞赏:“非常好,特别好!是我平生喝过最好的酒!” 其他人要不是深知陆相百是个酒痴,宁愿不喝,也不会喝难喝的酒,恐怕得怀疑他是这夫郎的托儿。 凌息很满意他的答案,眉眼弯弯,继续忽悠:“我丈夫生性好酒,希望找个能与他共饮的朋友,若你能一口气喝完十杯酒仍保持清醒,我会把你付的酒钱全退给你,并且白送你一坛酒。” 陆相百恍然大悟,难怪这位夫郎起初会问他有没有千杯不醉的酒量。 他舔了舔嘴唇,口腔中依然残留着酒香,如同钩子一样牵扯出他肚子里的酒虫,喉结来来回回上下滚动,透露出他的迫不及待。 陆相百嗜酒如命,酒量自然差不了,十杯酒而已,他断不可能喝醉,他对凌息口中的挑战兴致缺缺,仅仅想再尝尝这酒的味道。 “没问题,不过银子你不用还给我,你丈夫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好!陆秀才好气魄!”围观路人高声叫好给他助威。 许多人对凌息的酒起了兴趣,摩拳擦掌排队等候,十杯哪里够,若是条件允许,他们恨不得把这个小酒摊喝垮,不过能够白得一坛酒也算赚了。 免费永远是最吸引人的,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第48章 “什么!?那么小一杯酒居然要一两银子,抢钱啊!”起了蹭酒喝心思的人一听有门槛,而且一杯一两银子,要求是喝完十杯酒后保持清醒,也就是说得花十两银子。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48节 “小夫郎,你别是在这儿坑蒙拐骗吧,十杯酒十两银子,合宴酒楼都不敢喊这么高的价!” 人群骚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凌息波澜不惊,态度落落大方,“我家酒自然与别家酒不同,在别家也喝不到我家这种酒,我率先讲明了规则,你若是觉得不值,或者觉得自己没有那个酒量,不来挑战便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怎能指责我坑蒙拐骗。” “是啊,是啊,有道理。” “哼,胡说八道!” 现场人潮涌动,有人赞同凌息的说辞,有人笃定凌息在狡辩,什么以酒会友,什么独一无二的酒,全是噱头,跟那些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无甚区别。 绿衫公子犹豫地开口:“陆兄,你真要尝试吗?” 陆相百目露疑惑,绿衫公子立马自我介绍,又引荐了旁边几位同窗,一听是同一书院的校友,陆相百神情舒展,拱了拱手,“几位兄台好。” “实不相瞒,陆某此生最好的便是一口美酒,自认酒量还算不错,况且这位小夫郎并未撒谎,这种酒我的确第一次喝,若不让我喝个尽兴,怕是要悔恨终生!” 几人听他言之凿凿,情不自禁好奇这酒究竟是何种滋味,能让陆相百念念不忘。 陆相百掏了掏衣兜,把钱袋子里的银子倒到掌心,倏然面颊发烫,他每次喝高兴后,随手做出的文章会有无数人争抢,所以从没为银子发过愁,直到最近写不出东西,为了找灵感接二连三买酒,钱袋子不知不觉变轻,偏偏他对银钱一事不上心,这才出现眼下钱不够的窘境。 绿衫公子一眼看出他的窘迫,非常有眼力劲儿地掏钱补上他欠缺的部分。 陆相百诧异转头,绿衫公子友好一笑,“同窗之间互相帮助理所应当,陆兄不必放在心上。” “多谢,我一定会还给你银钱。”陆相百感动地握住手中银钱,扭头递给凌息。 凌息坦然接过,笑眯眯道:“陆公子说不定很快就能把银子拿回去。” 陆相百挺胸抬头,对自己的酒量很自信。 凌息摆上九个杯子,挨着倒上酒液,围观群众伸长脖子去看被说得神乎其神的酒到底长啥样。 紧接着,他们便见一泓清泉倾泻而出,水珠在日光下飞溅,晶莹剔透,似玉珠落盘,美不胜收。 空气中扩散开淡淡的荔枝气味,甘冽清甜,带着丝辛辣,勾得人口舌生津,尚未喝进嘴里便已微醺。 不爱喝酒,不会喝酒的人只觉这味道刺鼻,闻久了甚至有点头晕目眩。 而对嗜酒之人来讲,他们眼珠子都看直了,目光死死钉在少年手中的酒坛上,喉结不停滚动,仿佛行走在沙漠中的旅人终于看见了绿洲,都快急红眼了。 怪不得陆相百无比推崇这酒,他们怎么能怀疑一个酒痴对酒的鉴赏能力! 如此美酒,如果能现在立刻马上喝到嘴里,他们无法想象自己会有多快乐。 “我要尝试!”刚才出价一百两要买陆相百诗的老刘第一个举手。 他的死对头庄老板不甘示弱跟着举手,“我也要!” 随后举手表示要尝试的人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数也不数不清。 达成目的的凌息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请大家排队,一个个一个个来,别着急很快的。” 他说的很快,真的不掺半点水。 陆相百喝到第五杯彻底绷不住,双腿软得像面条,“笔,给我笔!” “谁说我赋写得差,我现在就写给你看!” 他是标准的读书人,不爱出门,每天坐在书案前读书练字,皮肤很白,这会儿比枝头的荔枝还鲜艳。 嘴里逐渐没把门,他的同窗生怕他秃噜出啥大逆不道的话,毁了未来仕途,慌张捂住他的嘴,把人带走。 凌息叫住人,“陆公子还剩四杯没喝。” 几人脑袋摇成拨浪鼓,陆相百的腿现下基本属于摆设,再来两杯恐怕得进医馆,虽然痛失十两银子,但银子事小,保命事大! 老刘错愕地望着陆相百被架走的方向,一转头对上双漂亮的凤眼,和善开口:“陆公子还是太年轻了,不像您,一看就是海量。” 打起退堂鼓的老刘顿时被架到高处,下不来台,并且被凌息的彩虹屁吹得怪舒服的,何况自己的死对头还在后面盯着,他怎能退缩。 拍拍自己的大肚子笑得像弥勒佛,“那是当然。” “我若能保持清醒全部喝完,你真要退我钱?” 凌息处变不惊地颔首,“自然,如果我没信守承诺,这位老爷大可把我送去见官,我一个小哥儿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反抗。” 原本心有顾虑的人听了,豁然开朗,是啊,就算这人想跑,一个小哥儿还能跑得过他们这么多汉子不成。 待凌息倒满十杯酒,老刘搓搓手迫不及待端起一杯,先放到鼻子前嗅闻,眼中骤然冒出精光,美美喝下一口,当真神仙来了也不给。 “好酒!” “好酒!” 老刘忍不住接连赞叹,太香太醇,还很烈,犹如一匹亟待人驯服的汗血宝马。 旁边许多酒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光是闻着味儿就足够令他们眼馋,恨不得求老刘赏他们一口。 然而,自吹自擂的老刘,第四杯喝完满脸堆笑,身体一软倒了下去,嘴里发出“嘿嘿”的笑声。 “嚯!好烈的酒,刘老板四杯就倒了!” “天啦,真有人能挑战成功吗?该不会要酒仙来了才能成功吧!” 出乎意料的事继而连三发生,激发了群众的好奇心,他们既想知道酒的味道,又想知道究竟有没有人能挑战成功,渐渐地围观之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凌息团团围住。 打听完敌情回来的刘枝和吴阿奶傻了,这……他们离开一小会儿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凌息呢?凌息不会出事了吧? 他们试图挤进去查看凌息的情况,可他俩一个年老一个体虚,压根儿挤不动,许久后竟然距离包围圈中心的凌息更远了。 刘枝急得眼睛通红,“凌息该不会出事了吧!” “咋办呀!” “先别着急,我打听打听。”吴阿奶到底年纪大,经历的事多,安慰好刘枝的情绪,找了个后生询问里面的情况。 这才知晓造成如此盛况的人是凌息。 二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懂,但他们大为震撼。 . 凌息带来的酒逐渐减少,男人该死的好胜心使那些自认海量的人源源不断上前挑战。 然而最高记录仅到了七杯,还是一位白胡子老头儿。 目睹凌息把白花花的银子收入兜里,一些眼红之人开始作妖,指着凌息恶意揣测,“再烈性的酒也不至于一个能喝完十杯的都没有,你这酒肯定有问题!” 经一句话提醒,其他人也开始觉得不对劲儿,是啊,他们可没听过有这么烈的酒。 凌息倒不生气,和和气气地解释:“我早说过,此酒是为我丈夫特意酿造的新酒,与市面寻常所卖酒不同,烈性许多,仅此一家。” 一些人信了,自然有人不相信,笃定凌息的酒有问题,他故意讹钱,要送他见官。 凌息面上笑容消失,视线锁定在挑头闹事之人身上,那是个一身缎面长衫的中年男人,嘴唇上方有一颗痦子,尤其扎眼。 “那我要如何做,才能证明我的酒没问题呢?” 那人眼中迸发出得逞的精光,高声开口:“若你当真问心无愧,便把你的酒方公布出来,有没有问题自有大家断公道。” “有道理,有道理。” “那可是人家好不容易研究出的方子,凭什么公之于众。” “他要是不公布,你敢买他的酒吗?万一里面真添加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说的也是,一个个人高马大的汉子那么轻易就喝醉了,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人群外围的刘枝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抓着彼此的手,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咋可能有问题,他们亲手酿造出的酒,再干净不过了! 他们想大声告诉这些人,他们的酒绝对没问题,但他们只是两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谁会愿意相信他们的话。 “阿奶,凌息不会被抓去衙门吧?” “都怪我,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他酿酒,我果然是不祥之人。” 刘枝双手颤抖,眼泪吧嗒吧嗒滴落。 如果凌息当初没帮他,他没答应和凌息一起酿酒,没把霉运传给凌息,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假如凌息被送去官衙,出了什么事,他只能以死谢罪了。 就在刘枝内心绝望之际,少年清亮坚毅的声音响起:“假如我能证明我的酒没问题,这位……” 凌息视线锁定缩在人群中的男人,大家顺着他的目光齐齐看向那人,突然被这么多人盯着,男人后背莫名发凉,面皮瞬间绷紧。 “那不是迎来酒坊的伍老板吗,他咋在这儿?” “我说声音怪耳熟的,原来是老伍,前个儿生意被丰缘酒坊抢了还有心情来逛诗会,好气量啊。”另一位身着缎面长衫的中年男人捋着胡须笑道。 伍老板脸色霎时变黑,阴沉得能拧出水,“不劳你费心,管好你那小铺子吧,小心哪天倒闭了。” 从伍老板的话语间足以窥见他是个小肚鸡肠之人,再结合对方酒坊老板的身份,凌息恍然大悟对方针对自己的原因,同行恶意竞争。 凌息故意露出一副单纯的样子,“原来是伍老板,您也是做酿酒生意的啊,好巧,幸会幸会。” 几句话叫气氛变得耐人寻味,众人看看凌息,再看看伍老板,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伍老板被看的额角冒汗,端起前辈的架子道:“是啊,作为同行我最是看不惯为了蝇头小利,往酒水里乱惨东西的行为,你年纪轻轻尚有改过自新的余地,莫要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他一脸痛心疾首,活像凌息干了杀人放火的事,义正辞严道:“干咱们这行,既是卖酒,也是卖良心!” “好!伍老板说得好!”有人被伍老板讲得热血沸腾,感动不已,鼓掌高呼,为伍老板加油打气。 伍老板暗暗扬起唇角,姜还是老的辣,跟他斗,小毛孩子太嫩了。 他想象中少年惊慌失措的情况并未发生,对面的少年仍旧临危不乱,明澈的眼眸恍如孩子的眼瞳,“哦,那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什……” 不等伍老板把话说完,就见少年凤眼生威,寒光乍现,“若我能把这坛酒喝完,你跪下来叫我爷爷如何?” 第49章 伍老板神情惊骇,未等他言语凌息便揭开酒盖,仰头喝下坛中酒液,清亮的酒水自他唇边滑落,动作间自带一股风流不羁。 一口气喝完整坛酒,凌息将坛口翻过来朝下,无一滴酒水落下。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仿佛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半晌发不出任何声响。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49节 少年恣意洒脱地抬眉,冲伍老板道:“该你兑现承诺了。” 冷汗霎时顺着伍老板额角滑落,脚步不由自主后撤,面皮紧绷,舌头僵直,心慌意乱。 “好!” 突然有人大喝一声,叫好声接踵而至。 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喝不了十杯酒,柔柔弱弱的小夫郎却能一口气喝完整坛酒,谁见了都会拍掌叫好。 尤其往常被看不起的小哥儿们,此时内心无比澎湃,简直太给他们小哥儿长脸了! 今日正是诗会,许多文人雅士第一次见到这般豪气干云的小哥儿,而且对方的容貌还那样出挑,不禁心生爱慕,纷纷表示想给凌息写诗。 凌息对酸秀才们的诗没兴趣,他将空掉的酒坛重重一放,发出声闷响,喧闹嘈杂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伍老板不会是想耍赖吧?” 大家一听凌息的问话,视线重新投向汗流浃背的伍老板。 “伍老板玩不起啊?” “男子汉大丈夫,伍老板不会连个小夫郎都不如吧。” 周围人频频对伍老板指指点点,伍老板攥紧拳头,恼羞成怒,“耍什么赖?我又没答应过你,是你擅作主张。” “呵,一个小哥儿独自出来抛头露面,酒量还那样好,你口头的丈夫恐怕根本不存在,你就是想找个理由勾搭汉子!” 凌息眼神瞬间凛然,好似削薄的刀锋,要将人血肉一片片削下来。 “说我酒有问题的是你,打赌输不起的人是你,如今不愿认账就算了,反而污蔑我德行有亏,你可知今日你信口胡诌,他日流言蜚语就能要了我性命!” 古往今来,若想要毁掉一个女人,只需造她黄谣。 就是如此简单,无论她是个普通村妇,还是一国之母,统统有效。 不管她成就再高,只要造她黄谣,在世人眼中她便仅仅是个放.荡.不堪的女人。 凌息阅读过很多书,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例子,反而到了末世,这种情况逐渐消失。 在连基本生存都无法保障的条件下,所谓贞洁,毫无意义,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当下凌息所处的时代,小哥儿与女人的处境相同,换作本地普通小哥儿被这般造谣破坏名声,或许真的会想不开去跳河。 空气仿佛被抽干,众人屏气凝神注视着凌息,此时他看上去高大伟岸得恍如神祇。 一些哥儿夫郎感同身受,回过神来朝伍老板破口大骂,他们一辈子都被教条礼法束缚,太清楚名声的重要性,伍老板先破坏人生意不成,竟还想毁人清白,把人逼死。 太坏了!简直黑心烂肠子! 伍老板被一群人扔菜叶子,追打着逃命,求饶声十分凄惨。 意外令凌息的酒名声更响,亲眼见证凌息喝完一坛酒,心中藏着丝怀疑的人彻底打消疑虑,有人为酒来,有人单纯不服输,认定自己不可能喝不过一个小夫郎,总之上前挑战的人更多了。 吴阿奶和刘枝终于挤了进去,急匆匆开始给凌息打下手。 “抱歉,已经是最后一坛酒了。”凌息婉拒递过来的银子。 男人遗憾地大叹气,“怎么这样,好不容易才排到我!” “小夫郎,你们明日还来吗?” 其他人急忙竖起耳朵听。 凌息摆摆手说:“这酒酿造工艺复杂,出酒量极少,所需时间比寻常酒长,近期是无法再出摊了。” “什么!?那我岂不是再也喝不到这么好喝的酒了!” “难怪价格高昂,慢工出细活,的确值得。” 之前喝醉被抬回去的几位老板稍清醒一点就着急忙慌催促伙计跑来买凌息的酒。 如此佳酿,肯定能大赚一笔! 要么说人家能经商开店呢,脑子就是比一般人灵活。 然而,他们终究是清醒地晚了点,匆匆赶来凌息的酒已经卖完了。 结果自然是无一人成功,除了他自己。 “什么?没了!?” “回去该怎么交代啊!” 一群伙计中,到底有几个机灵的,悄悄给凌息递上条子,笑眯眯道:“夫郎若是酿造出新酒,还请第一时间联系我们平乐坊东家,价格好商量。” 有一就有二,凌息没一会儿就收到一堆条子,其中还有管事贿赂他的银子,虽然不多,说是大热天让他买杯茶喝,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一旁的刘枝和吴阿奶完全看呆了,我滴个乖乖,他们担心卖不出去,结果生意如此火爆,还有人愿意提前塞银子预订的。 “凌息,你为什么要拒绝呀?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刘枝眼睁睁看着凌息坚定拒绝捧着银子试图预定酒的人,心如刀绞。 凌息淡定收拾摊子,解释:“物以稀为贵,太容易得到有什么意思,那些高门大户的老爷爷太太们就喜欢争抢,抢到手的才香。” 刘枝似懂非懂,吴阿奶就更茫然了。 凌息弯起唇角,“这就叫饥饿营销。” . “你们不是想看诗会和荔枝娘娘吗?”凌息疑惑地看向两个鬼鬼祟祟,神色慌张急着要回家的人。 吴阿奶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头回见着这么多银子,能不小心谨慎吗,催促着凌息道:“不看了不看了,没意思,咱们快点回去,天黑了不安全。” 刘枝附和点头,“对对对,凌息你注意点包里,咱们早点回家早点安心。” “你们是怕被抢吗?”凌息总算品出味儿了。 两人浑身皮-肉一紧,吴阿奶立马:“呸呸呸,坏的不灵坏的不灵,小孩儿胡说八道,菩萨千万别听到。” 眼前好像多了两只惊弓之鸟,凌息无奈地笑了笑,担心他们长时间提心吊胆累得慌,“行吧,回去了。” “霍哥一个人在家我也不太放心。” 果然一提起霍琚,二人注意力马上被转移,打趣起凌息,“你们感情真好。” 凌息思索半秒,咧开嘴角,“是吗?我没太大感觉,我老惹霍哥生气。” 刘枝闻言好奇地问:“你勤快能干又懂事,大郎又是个寡言少语的,居然还能惹他生气?” 吴阿奶同样意外,首先霍琚就不像容易生气的,其次在她眼里凌息完完全全是个乖崽,哪会惹人不快。 “我时常也想不明白他为啥生气。”凌息挠挠头,为了解答自己的疑惑,他给他们举了个例子,“有一回他想亲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把他推开了,稍后我意识到问他是不是想亲我,他就生气了。” 一位叔叔,一位奶奶,愣是被凌息一个小辈讲得脸红,惊愕地瞪大眼睛,凌息未免太大胆了吧! 这是可以大白天拿出来讨论的事情吗?周围那么人,不怕被听到吗? 而……而且这是他们能听的内容吗? 凌息眨巴着眼睛等待他们解惑,迎上那双干净明澈的凤眼,刘枝赶忙用手给自己扇风,仰头望天,“好大的太阳。” 吴阿奶大半辈子都活过去了,自是比刘枝脸皮厚,“咳,他应该不是生气了。” 凌息纳闷儿地歪了歪脑袋,“可他大步离开了。” 吴阿奶看着眼前憨傻的凌息,忍不住心疼起一米九几的汉子,“他那是害羞了。” 一句话叫凌息豁然开朗,他就说,自己又没做错事,怎么会惹霍琚生气,原来是那家伙自己害羞了。 刘枝在旁补充道:“以大郎的性子,更像恼羞成怒了。” 三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乖乖在家做家务的霍琚鼻子一痒,撑着桌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奇怪,这天气怎会着凉。” “叩叩叩——” “大郎,你在家吗?” 霍琚闻声朝外走,“在。” 打开门赵丹桂手里挎着篮子,貌似准备去菜地。 “丹桂婶,您请进。”霍琚让开身。 赵丹桂在霍琚家修房子时帮忙做饭,相处过一段时间才晓得人高马大的霍琚其实很好说话,哪像外面传的那般凶恶。 “我就不进去了,几句话说完还得去菜地呢。” 赵丹桂笑着拒绝,接着道:“今儿我家姑爷带小梨子回来,说是你姑父那头托他给你夫郎带句话。” “东西成了。” 霍琚稍作思量记起凌息之前忽悠表弟周盐给做个东西,好像是叫…… 水车。 自打他的五亩地拿回手里,除草浇灌伺候田地的事都得他们自己来。 霍琚腿脚不便,秦大夫叮嘱他不能干重活,田地里的活儿更是不能碰,每天挑水浇灌庄稼的事便交给了凌息。 得亏凌息体力惊人,白天酿酒晚上侍弄田地,正常人谁受得了,何况因为田地距离河流远,必须一桶桶挑水,全靠人力。 是的,凌息故意选择晚上浇灌庄稼,他夜视能力强,晚上又凉快,四周僻静无人,所以他悄悄拿大缸子舀水不会被人看见。 “知道了,多谢丹桂婶。” 赵丹桂转身刚要走,忽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凌息前个儿说想养些鸡鸭,他虞阿叔那儿小鸡正好孵出来了,他如果想要,叫他明早去找我,我领他过去。” “好,谢谢丹桂婶。”霍琚应承道。 “甭客气。”赵丹桂挥挥手挎着菜篮子风风火火离开。 霍琚关上大门,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思考,凌息想要鸡鸭的事为何没和自己提过。 胸口突然有点堵,有点闷,站在门口长叹口气,进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全灌下,仍旧未缓解。 夏天当真燥热烦人。 第50章 凌息一行人率先抵达吴阿奶家,三人放下手里东西迫不及待开始数钱。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50节 被两道火辣辣的目光注视着,凌息掏兜的手险些一抖,生怕掏了个空,好在钱袋老老实实待在怀里。 “这么多吗?”吴阿奶和刘枝睁圆了眼睛,钱袋被撑得鼓鼓囊囊,颇有一种即将爆开的意思。 对凌息而言尚在他意料中,伸手准备把钱袋口打开,吴阿奶一把抓住他手腕,“使不得!” 吴阿奶眼珠子四处转了转,不必开口,刘枝已小跑过去关上大门,同时不忘朝门外张望,转过身无声对吴阿奶摇头,表示外面没人。 吴阿奶松了口气,拉拽着凌息进屋,刘枝紧随其后,关上门窗,确定安全后两人重新看向凌息,“财不外露,你以后切莫再如此大意了。” 凌息自然晓得财不外露的道理,可也不至于防范到这种地步吧,他耳聪目明,附近若有旁人在,不必他们提醒也不会轻易拿出钱袋。 知道他们好意提醒,凌息没有反驳,乖乖点头,“好。” 刘枝轻车熟路点上油灯,因为门窗紧闭,光线本就差的屋内近乎黑夜,假如换作平时,刘枝和吴阿奶必然舍不得点油灯,但现下要数赚到的银钱,该用还是得用。 凌息带了九坛酒过去,一坛酒约莫能倒二十小杯,减去他自己喝掉的一坛酒,剩下八坛酒,挑战一次十两银子,但基本没人能喝到第九杯,更别谈喝完十杯酒。 “天啦!二……二百八十两……我……我没数错吧?”刘枝难以置信地盯着桌子上的银子。 吴阿奶捂住胸口,“二百八十两?咱们今天赚了二百八十两?”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相信地再次数了遍,仍然是二百八十两。 刘枝激动到双手发颤,吴阿奶更是双眼发直,银子跟烫手一样不敢摸。 他们沉浸在赚发了的惊喜中,久久无法回神。 凌息虽然心中喜悦,但他预计数条大鱼即将上钩,比起那些大鱼,这些银子只能算蝇头小利。 不过头一回在古代搞事业,这么成功他还是很开心的,大大方方开始给刘枝二人分钱。 “这是刘阿叔的,这是吴阿奶的,这是我的。” “什么!?” “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两人被手里沉甸甸的重量吓得不轻,急忙把银子推还给凌息,他们帮点小忙,怎么能拿那么多钱。 “没什么使不得的,这些都是你们该得的。”凌息重新把银子推给他们,安抚道:“咱们不是说好赚到钱后分红吗,你们出了技术又出了力,好处不能全让我一个人占了。” “但也要不了这么多,如果没有你,即使我们能酿出这些酒,也卖不出如此高的价钱。”刘枝与吴阿奶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相同的意思。 凌息思索一会儿,好吧,酒价确实是被他炒上去的,那再算他点儿销售功劳。 “这样你们要是还推辞,往后咱们可无法继续合作了。” 刘枝和吴阿奶被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唬住,立刻点头答应,“好好好,就这么分,都听你的。” 三人赚了钱,脸上洋溢着掩藏不住的笑容,吴阿奶本打算留凌息吃饭,凌息摆摆手拒绝了,“霍哥独自在家呢,我得回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吴阿奶皱巴巴的脸顿时笑成一朵菊花,“好好好,赶紧回去同大郎说说。” 凌息做的板车留在吴阿奶家院子里,指不定啥时候得用上,吴阿奶和刘枝目送人离开,门一关上便止不住笑。 “晚上杀只老母鸡补补身体,最近你也累坏了。”吴阿奶瞧了眼刘枝细瘦的手腕,兜里有钱说话就是有底气,鸡鸭想吃就吃。 刘枝下意识要拒绝,复又记起刚赚到的银子,果断答应:“吃,您也多吃点,我们一起补补。” 另一头,凌息回去的路上经过霍永登家田地,夕阳西下,霞光染红整片天空,田地里霍常安正佝偻着腰在拔杂草,后背上的衣衫湿透,显出更暗更深的颜色,他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泥巴不小心沾到脸上也没注意到。 凌息望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往家去。 霍常安一抬头便瞧见凌息径直离开的背影,夕阳将少年高挑的身影拉得很长。 凌息这般容貌的哥儿十分罕见,哪怕仅仅是一个背影也能一眼分辨出他与其他村民的区别,他的后背挺拔,消瘦,宛如一把削薄的长剑。 很难想象这样的哥儿会愿意老老实实跟个泥腿子过日子,霍常安再度回忆起爹娘关于他这位大嫂的讨论,又记起村里人对凌息的评价。 心思多,不好惹。 而大哥则是老实木讷,耳根子软。 紧了紧手中杂草,霍常安深呼吸一口气,决定改日还是提醒大哥一二。 对此凌息全然不知,他高高兴兴地推开家门,霍琚正在灶房做饭,有人把家里收拾得妥帖干净,做好饭菜等自己回家的感觉挺奇妙,像夏天吃到第一口最甜的西瓜,十分满足。 “我回来了。” 霍琚闻声从灶房探出个脑袋,“饿了没?桌上有蒸好的米糕,要是饿可以先吃些垫垫肚子,饭菜很快就好。” 没说不觉得,一提凌息当真饿了,他急匆匆跑到竹管前洗干净手,一边甩着水一边走进堂屋,桌上放着一盘雪白雪白的米糕,走近了能嗅到淡淡的甜味和米香。 凌息深呼吸一口气,跟喝高了似的傻笑,拿起米糕迅速吃了两块,“好吃,你厨艺越来越好了。” 他拿着米糕走进灶房围观霍琚炒菜,霍琚听到夸赞没什么表情,凌息却眼尖地发现他微微上翘的嘴角。 啧,还偷着乐,明着乐能怎么着。 凌息小小地吐槽,走到灶前帮忙烧火,毕竟饭菜两个人吃,他不会做饭,打打杂还是能行的。 “你不问问我今天酒卖得如何?”凌息等了许久没等到霍琚张口,到底按捺不住主动凑上去。 霍琚就知道凌息最多等到开饭,压下上扬的嘴角,“嗯,卖得如何?” 凌息等的就是这句话,小嘴嘚吧嘚吧将今天发生的事同霍琚讲了一遍。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霍琚仍被凌息的聪明才智惊住,武艺高强,会医术,能与狼沟通,竟然还有经商的本事,真有凌息不会的东西吗? “你猜我赚了多少钱?”凌息眉眼弯弯望向霍琚。 霍琚见他眉梢眼角透出得意,眼中不自觉浮现笑意,“一百两?” “不对。”凌息摇头。 霍琚配合地思索半秒,“一百五十两?” 凌息继续摇头,抬抬下巴,“再猜。” 少年眼中的小得意几乎要溢出眼眶,特别像幼儿园得了奖状冲回家举给家长看,求夸夸的小朋友。 此时的霍琚无法看见自己的模样,否则他会发现自己看向凌息的眼睛里,满是喜爱。 “猜不到。” 凌息无奈地耸耸肩,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宣布答案:“两百八十两。” 霍琚估计能有二百两,万万没想到差点三百两,凌息真的时时刻刻都在超乎他的预料。 “别顾着震惊了,菜!我的菜要糊了!”凌息敏锐地嗅到一丝糊味儿从锅里飘出来,猛地站起来指挥霍琚赶紧翻动勺子。 虽然霍琚有责任,但凌息的责任也不小,他光顾着和霍琚说话,手下意识往灶里添柴,偏偏二人谁也没察觉。 灶房里果然不适合谈情说爱,影响厨子发挥罪大恶极。 好在糊得不严重,被霍琚眼疾手快抢救回来大部分,而且连没滋没味儿的营养液都能天天喝,炒糊的菜算什么,凌息照吃不误,不带半点浪费。 吃过晚饭,霍琚把周盐做出水车,和买小鸡的事转告凌息。 “做好了?”凌息一激动险些把碗摔了,幸亏手快接住了。 “我明天就去看看!”凌息说走就走,一刻钟也不想耽误。 霍琚偷瞄他一眼,不动声色问:“你啥时候想养小鸡小鸭的?我怎么不知道。” 凌息没察觉他的情绪,坦言道:“种田养鸡难道不是配套的吗?等我把鸡鸭养起来,后续准备养猪,还好我看过《母猪的产后护理》问题应该不大。” 霍琚:“……”突然感觉面对凌息,很多情绪都是浪费。 “你明天还去丹桂婶子那儿吗?” “去啊,我得去和丹桂婶子说一声,从小姑家回来再去买小鸡崽,否则我没时间照顾。”凌息决定先忙完水车,再忙养小鸡的事,几天时间应该不耽搁什么。 霍琚点点头,“我明天陪你去小姑家。” 凌息理所当然地说:“你肯定要去啊,我又不认识去小姑家的路。” 提到此,霍琚突然沉默了。 凌息没听到霍琚的回答,转头看向他,男人肃着一张脸开口:“我也不认识。” 凌息:“……” 星空下,院子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霍琚十年未归,哪里还记得去小姑家的路,何况自从小姑出嫁后,联系逐渐减少,大多数时候都是逢年过节小姑过来看他,他只年幼小姑出嫁时去送过亲,往后再没去过姑父家。 “我们明天坐去大岩村的驴车,到了后找人问问,应该能找到小姑家。”霍琚出声打破诡异的气氛。 凌息总算从空白一片的世界中抽离,“行。” 仔细想想也是,霍琚刚从战场回来,即便他记得从前去小姑家的路,指不定人家道路早变迁了。 古代交通不方便,人们故土难离,地方小比较好找人。 明天有安排,两人早早洗漱完回床上躺下睡觉。 “你觉得我的牙刷卖得出去吗?”凌息忽然问了一嘴。 霍琚用了凌息做的牙刷,一开始不太习惯,多用两次便察觉牙刷的好处,“能卖,不过得看你卖给谁。” 凌息翻了个身侧躺着,盯着男人的侧脸问:“怎么说?” 黑暗中,霍琚喉结滑动,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努力忽视凌息存在感分外强烈的视线,“牙刷制作起来应该比较费时吧。” “是有点,慢工出细活,倒是不难,熟悉之后能做快点。”凌息思量半晌回答。 霍琚分析道:“假如你自己做,价格定的低,数量跟不上,价格定的高,有钱人家看不上,而且你这东西非常容易模仿,他们尽可以找匠人以金银玉制作,何必在你手中买。” 版权意识在这里尚未萌芽,霍琚所言不差,有钱有势的人家看上小老百姓的东西,是你的福气。 凌息无语望天,他再次意识到古代尊卑贵贱,阶级分明,“你说得我都想考科举了。” 霍琚失笑,笑容变得苦涩,别说凌息一个普通老百姓,即便是他,踩着尸山血海爬到高出,仍被自己人暗算,背后藏着无数他看不见的推手。 究竟要爬到多高的位置,才有自保以及保护身边人的能力? 第51章 “这不是巧了吗,我家小梨子和姑爷正要回去,让他们捎带上你俩。”赵丹桂擦着手上水渍,未等凌息答应便转头往里走。 赵丹桂家的小哥儿比凌息大两岁,身材纤细,一米七三左右,怀里抱着个肉嘟嘟的孩子,他丈夫身高与凌息相仿,不过凌息骨架偏小,身形格外修长,看上去更显高。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51节 以至于两口子见到凌息第一面都略为诧异,这么高的哥儿实属罕见,何况还生得如此好看。 再一瞧霍琚,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比他们家门都高。 赵丹桂一番介绍后,催促几人赶紧上路,待会儿日头大起来别把小宝宝晒到了。 小梨子的丈夫叫娄铁,是个货郎,每天挑着担子行走在十里八乡,卖的多是些常见的生活用品,前两年跟着人去府城跑了段时间商,纵然累得不轻,好歹赚了些钱,给家里添了头驴子,后来夫郎生了孩子,便只在附近走动。 赵丹桂塞了不少东西在驴车上,他们家就小梨子一个哥儿,可不得当心肝宝贝一样疼爱。 前往大岩村的路上,凌息和旁边被绑着的脚母鸡大眼瞪小眼。 小梨子怪不好意思的,回娘家带走这么多东西,生怕凌息笑话他,“我娘总担心我饿着肚子,其实自从我嫁人后一年比一年胖,尤其生了孩子后,月子里补得太好,到现在都没瘦下去。” 凌息抬眸看去,薛梨的脸蛋确实偏圆润,但身形并不胖,体态匀称,“你不胖,太瘦容易体虚。” 于凌息而言,肌肉比胖瘦重要,如果为了追求苗条,而减成骷髅架子,那种美丽他实在欣赏不来,何况不吃饱肚子怎么有力气干活。 “是吗?我娘也这么说。”薛梨面颊一热,冲凌息笑了笑。 凌息忽然明白,薛梨说这些的真正目的并非抱怨,他担心自己觉得他回娘家打秋风。 薛梨起先有点不敢和凌息说话,因为凌息漂亮得根本不像乡下人,气质比县城有钱人家的公子还高贵,以至于光是站在距离他一米开外的地方便已自惭形秽。 鼓起勇气同人搭话后,薛梨意外发现凌息居然很好说话,没有一点架子,不由自主话多起来。 “小盐巴古灵精怪,脑子里总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听闻他最近一直没出门,似乎在捣鼓什么东西。” 凌息没想周盐挺认真专注,很有搞科研开发的精神呀,“我拜托他帮我做点东西。” 薛梨面露惊讶,“你居然找小盐巴做东西!?” 他这一嗓子令驾驴车的娄铁回过头,“我说周哥咋托我帮忙带话呢。” 凌息扭头和霍琚对视一眼,再齐齐看向薛梨,“有什么问题吗?” 薛梨神情古怪地盯着他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没关系,你尽管说。”凌息瞧出他的犹豫,宽慰道。 薛梨挠挠脸,表情尴尬,“我不是故意说小盐巴坏话啊,只是我们村的人都晓得,周哥虽然是做木工的好手,可小盐巴半点儿没传承他父亲的手艺,成日瞎鼓捣些奇奇怪怪没用的东西。” 前面赶车的娄铁在大岩村长大,对周盐的事更为清楚,他补充道:“他打小就喜欢做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整个村的人基本都被他吓过,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小时候他用木头做了一条蛇,扔到我脖子上,冰冰凉凉直接给我吓得一屁股坐地上。” 这事儿薛梨听丈夫讲过许多次,每回都能听乐呵,“谁让你小时候跟村里男孩子一起抓虫子吓唬小哥儿们。” 娄铁一堵,说不出反驳的话,小时候不懂事,男孩子最喜欢吓唬小姑娘小哥儿,长大到议亲的年纪才晓得什么叫追悔莫及。 凌息却听得眼睛一亮,周盐可以啊,小小年纪就那么有创造力,谁说他没继承姑父的手艺,明明继承得很好。 四人闲谈着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便到达大岩村。 薛梨抱着孩子先回去,娄铁驾着驴车把他俩送到周顺家门口。 谢过娄铁,二人敲了敲院门,好半天才有个十六七岁的圆脸少年过来开门,“抱歉二位,师傅近来单子排满了,恐怕得下下个月才得空。” 原来是周顺的徒弟。 霍琚开口解释:“小兄弟误会了,我姓霍。” 圆脸少年张了张嘴巴,“哦哦哦,你是师娘的侄子吧?” 再看了看霍琚旁边的凌息,一拍脑门儿,“你们是来找小盐巴的吧?” 未等霍琚二人回答,圆脸少年就告诉他们,“小盐巴和师傅师娘都去河边了,稍等一下我马上带你们过去。” 说着他便进屋里同人交代几句,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往这边走。” 圆圆的脸笑起来有点憨傻,扭头兴奋地说:“小盐巴做了一个叫水车的东西,好大一个,说是能浇灌田地,正在河边试东西呢。” 凌息点点头,周盐还挺严谨,知道水车做好后先做个实验。 河边距离周家不远,穿过一块块田地,河边芦苇茂密,比人高出一截。 凌息眉毛突然挑了挑,霍琚立即注意到他的变化,“怎么了” “我听到很多人声,很嘈杂。” 霍琚盯着他的侧脸,问:“很多是多少?” “就那儿。” 伴随圆脸少年亢奋的声音,二人同时望过去。 嗯,确实很多,大概三分之二的村民都在吧。 “动了,动了!” “天啦,真的转起来了!” “这么个大家伙竟然真能自己转动,哇哇哇!!!” “它开始倒水了!” “快快快!这边这边!老天爷这头真出水了!” “太神奇了!以后是不是不用再辛苦一桶一桶挑水去田里了?” 村民们欢呼雀跃,把周盐团团围住,曾经嫌弃他成天不务正业的人恨不得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只求周盐能把水车借他们用一用。 周盐乐得鼻孔快朝天了,得意洋洋地瞥了眼他父亲的大徒弟,“大师兄,我是在浪费木料吗?” 大徒弟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看不惯周盐天天浪费木材做些没用的玩意儿,一个小哥儿不跟他娘好好学洗衣做饭,操持家务,不在屋子里待着做绣活儿,成天跟他们一群汉子泡在工坊摆弄木头,半点不知羞。 他和师傅提过好几次,别让周盐出现在工坊里,被进进出出的客人遇上不好,偏生他师傅对孩子宠溺无度,从前周盐霍霍木料都是小打小闹,这回为了做那不知所谓的水车,浪费无数木料,气得大徒弟一忍再忍,最后还是无法忍耐地爆发了。 这才有了今天的事。 之前多嚣张,此时他的脸就有多疼,谁能想到周盐手底下真能做出有用的物件。 “差不多行了。”周顺递给周盐一个眼神,抬手拍拍大徒弟的肩膀,“邹旺,无论何时都不要小觑任何人。” 邹旺低下头,攥紧拳头,发出沉闷地应答:“是,师傅。” “大郎,凌息,你们怎么来了?”霍垚眼尖地发现人群外的两个高个子。 周盐一听喜出望外地跑过去,“表嫂,表嫂,师傅!我完成了师傅!” 霍琚那么大个人站在旁边,愣是被忽略个彻底,幸好他不介意。 凌息伸手揉了揉他飞扬起来的头发,“干得好,恭喜你成功迈出第一步,再接再厉。” “好的师傅!”周盐心花怒放,小狗似的围着凌息团团转。 村民们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到凌息二人身上,“霍垚,你家亲戚?介绍一下呗。” 霍垚挺起胸脯,骄傲地介绍道:“我大侄子霍大郎,旁边是他夫郎凌息,模样俊吧?” “俊!太俊了,十里八村再找不到模样这般出挑的哥儿了。” “你大侄子模样也好啊,哎哟这个子,简直像北方汉子。” “霍垚你好福气啊,你大侄子这体格老能干活了吧?” 话音刚落他们又注意到霍琚的拐杖,表情顿时尴尬起来。 “咋……咋是个瘸子?” 霍垚冷下脸,“你才瘸子呢,我侄子可是保家卫国的将士,这不是打了胜战遣散回家了吗,他的腿就是在战场上伤着的,找了大夫正在医治。” 大家听闻霍琚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将士,肃然起敬,再没人编排他的腿一句。 霍垚这才满意,接着说:“你们别觉着我家小盐巴多厉害,这水车其实是大郎夫郎想出来的,小盐巴不过是照着图纸做而已。” “什么!?” “水车是他想出来的?” “长得那么好看,脑子还好使,霍垚你大侄子太有福气了。” “等等,水车是小夫郎想出来的,那不是意味着人家要把东西拿走!” 不知谁突然提了一嘴,其他村民霎时慌了神。 这么方便省力的好东西,他们只拥有了一秒,当即心如刀割。 “村长,你快想想办法。” “是啊村长,能不能和小夫郎沟通一下?” 村长擦着脑门儿上的汗,他也很想要水车,可那是人家的东西,他们大岩村的村民总不可能硬抢吧。 “霍垚,你也是咱们大岩村的媳妇儿,一定得向着咱们大岩村啊。” “对啊霍垚,你帮帮忙同你侄夫郎说说好话,看看能不能也让小盐巴给咱们村做一个。” 图纸是人家想出来的,若是周盐自己想出来的还能商量,毕竟周盐是他们大岩村的孩子,可凌息是别村的人,肯定得先紧着自己村里人。 村子与村子之间也是有竞争的,每年年底都会评出最佳村落,评选标准主要是每个村的粮食产量,有没有人作奸犯科,到处生事。 毕竟关系到地方官员的政绩,如果哪个村最差,来年衙门的人可能会多多光顾,他们这边还好,没有那种特别凶恶的村子,某些地方的村民完全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比土匪还横,压根儿不怕官府。 凌息和霍琚身后莫名其妙跟了群村民,直到他俩进了小姑家,村民们是不跟了,村长却跟了进来,二人面面相觑,啥意思?他俩犯村规了? 小徒弟给几人端来茶水,周顺家做木匠生意,家里特意准备有茶招待客人,不过并非什么多高端的茶叶,喝着同合宴酒楼两文钱一碗的差不多。 霍垚小声同周顺商量过,这件事他们不插手,全看凌息自己的意思,霍琚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回来,他们不想把两边关系变差。 村长搓了搓手,喝了口茶,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凌息刚刚检查过水车,周盐做得很标准,正是他想要的那种,经过实验也能正常灌溉田地。 凌息脑子里想着水车,霍琚注意到他走神,主动开口同村长说话,“村长可是要谈水车一事?” 村长身躯一震,他咋知道!? 第52章 “水车?村长你想要啊?”周盐一根筋儿地脱口而出村长的目的,直把村长一张老脸臊红了。 霍垚赶紧捂住周盐的嘴巴,“跟我去灶房准备饭菜,你表哥表嫂难得来一回。” 周盐不明所以,委屈巴巴地哼哼,“唔唔唔——”我不会做饭啊!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52节 熊孩子被带走,村长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战术性喝水。 “咳咳,实不相瞒,老朽半截身体入土的年纪还是头一遭见到如此便利的东西,听闻是霍夫郎想出来的。” 凌息顶着村长热切地目光,解释道:“倒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我家乡曾使用过这种水车,我大概记得模样。” 外面围观的村民闻言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霍夫郎并非附近村落的村民,不过虽然不是霍夫郎原创,但也是他家乡那边的物件,相当于人家家族秘辛,他们万不能随意仿造。 村长蜷了蜷手指,欲言又止好半晌才挤出话头,“咱们种庄稼的全靠老天爷赏饭吃,霍夫郎这水车的妙处,即使是咱们没念过书的泥腿子也能看出来,便是看出来了,才不惜厚着老脸请你容许我们再做一个水车。” 门外围观的村民们噤若寒蝉,心脏咚咚狂跳,屏气凝神等待凌息的答案。 村长抿了抿干涸的嘴唇,目光殷切地再度开口:“当然,我们大岩村的村民不会白要,霍夫郎你看多少银钱合适?我们可以凑钱,或者你需要别的什么东西?都可以商量。” “啊?要凑钱呀,村长之前没提过啊!” 村中一向抠搜的婶子阿叔们不太乐意地撇撇嘴,旁边人生怕他们的话传进凌息耳朵里,立马把人嘴捂住,“嘘!闭嘴。” 大多数村民还是明事理的,在他们看来花钱能买到水车就谢天谢地了,还想白嫖?做梦呢! 你家若有啥好东西,你愿意无私奉献分给所有人吗? 愿意的人只能夸赞一句菩萨心肠了。 而他们没料到的是,菩萨真的出现了! 在村长忐忑地注视下,凌息豪爽地摆手,“村长不必说得如此严重,水车本就不是我创造出的,如果对大家有帮助的话,尽可以拿去用。” 空气骤然安静,村长呆傻地望着凌息,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凌息茫然地扭头看向霍琚,“这是怎么了?” 霍琚眼底浮现笑意,凌息大概不知道他简单一句话,于大岩村而言有多么重要,村民们全靠土地维系生计,水车能够帮助他们减轻负担,提高效率,甚至能空出些时间去做别的活计挣钱。 “谢谢你霍夫郎,真是太感谢你了!”村长连连道谢抬袖抹起眼泪。 门外更有人居然要朝凌息下跪,凌息一个箭步上前把人挨个儿拎起来,“使不得使不得,我才十八,会折寿的。” “霍夫郎小小年纪这般深明大义,慷慨无私,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是啊是啊,霍夫郎你真是人美心善,日后必然儿孙绕膝,幸福满堂。” 村民们把凌息团团围住,将自己毕生所学的溢美之词倒豆子般送给凌息。 凌息神情越发尴尬,什么儿孙绕膝,他和霍琚谁也生不出来啊!这是咒他头顶青青草原吗? 胡思乱想一通,凌息急匆匆朝人群外的霍琚使眼色:救救我! 霍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凌息鄙视地差点朝他竖起中指,男人,要你何用! 最终还是小姑父靠谱,用他宽阔的后背将凌息挡在后面,“行了,大家回去吧,他俩大早上赶路过来也累了。” 村长站出来挥挥袖子把人群疏散,“我也不打扰你们团聚了,有事随时过来找我。” 村长冲凌息笑出一脸褶子,“霍夫郎,在大岩村玩得开心,让小盐巴带你多转转,咱们大岩村有不少漂亮的地方。” 凌息应承着点头,“好,多谢村长,您慢走。” 目送村长离开,凌息总算松了口气,扭过头找人算账:“你刚才居然见死不救。” 霍琚面无表情回答:“我腿脚不方便,你知道的。” 凌息漂亮的凤眼瞪着他,活像只气鼓鼓的幼豹,“别以为我不清楚你能单手抱起我!” “咳!”周顺用力咳嗽一声,提醒小俩口自己的存在,“我去灶房看看饭菜准备得如何了。” 霍琚单纯故意逗一下他,却被凌息日常口无遮拦害得羞红了脖颈儿,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别胡说。” 凌息挑了挑眉,“我哪里胡说了?你敢说你没单手把我抱起来抵在……唔唔……” 男人实在抗不住少年的过分坦率,大手捂住对方的嘴,热意似火烧火燎,脖子耳朵乃至整张脸都红透了。 即便他肤色偏深,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在明亮的日光下,一览无遗。 凌息眨巴眨巴纤长浓密的睫毛,小扇子似的睫毛扫过男人的手,痒意如细小的电流飞速窜过,惊得霍琚倏然收回手。 他的左手用力握住被凌息睫毛扫过的右手,阻止蛇毒蔓延般使劲儿,仿佛这样,那股痒意就不会从手传递到四肢百骸。 凌息看着高大英武的男人霎时变得像犯错的小朋友背着手,别过头不说话,好奇地伸长脖子凑上前,想偷偷瞧瞧霍琚此时的表情。 以至于霍琚眸光一转,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清透明亮的眼睛,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儿,他清晰地摸到自己的脉搏急速跳动,宛如草原上竭力奔跑的野马。 霍琚后退一步,攥紧拳头闷不吭声往屋里走。 “喂,你生气啦?”凌息以为自己又把人惹怒了。 瞧瞧,脸都气红了。 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今天也是莫名其妙,无法与霍琚脑回路搭上的一天。 . 霍琚这一沉默,就沉默到底,除了必要的应答,一个字也没蹦出过。 糟糕,这回好像把人气狠了。 凌息思索要不要找小姑讨教一下哄人的办法,或者让小姑帮他分析一下霍琚生气的原因。 然而,等饭菜一上桌,凌息瞬间顾不得霍琚生没生气,饭菜是霍垚和一位年轻夫郎做的,对方是姑父三徒弟的夫郎,做得一手好菜,因为家中人多,霍垚一个人忙不过来,便花钱请了人。 吃饭时,凌息才注意到姑父的徒弟有好几个,这会儿学手艺非常辛苦,要给师傅打下手,打杂,什么小事杂事都得做,也讲究传承关系,尊师重道,把师傅当父亲敬重。 很多孩子都是打小就跟在师傅身边学习,几乎算师傅的半个儿子。 周顺的手艺照理是要传给儿子的,但他和霍垚只有周盐一个小哥儿,他偏疼周盐,不在意周盐是小哥儿,打着培养接班人的主意培养周盐,可周盐愣是“长歪”了,对正儿八经的木匠手艺没兴趣,独喜欢搞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成天念叨着要上天入海,村里人谁见了周盐都得摇头,以至于周盐十七岁了也没几个媒人上门说亲,可把周家人愁得不轻。 周盐古灵精怪,模样清秀,其实村里有小汉子喜欢他,还偷偷和他表白,可周盐没开窍啊,问人家你有多喜欢我,小汉子害羞地支支吾吾,说特别喜欢。 周盐转身拿树枝挑起一坨牛粪,“你敢不敢为了我吃屎?” 小汉子大惊失色,被周盐拿着沾有牛粪的树枝追了半个村,被同伴笑话了许久,往后远远见着周盐就绕路走。 周盐回家被爹妈训了一顿,委屈巴巴地辩驳:“我上个月还看见他和竹哥儿好,今天就说特别喜欢我,竹哥儿都不和我玩了!” 霍垚和周顺面面相觑,他们家小盐巴还没开窍就先陷入三角恋了。 吃过饭,小徒弟们负责洗碗,霍垚悄悄把凌息拉到一边小声问:“你觉得穿蓝衫那汉子如何?” 凌息回忆了下饭桌上的座次顺序,“那是姑父二徒弟吧?” 霍垚眼中闪过讶异,老二年纪偏小,很多人误会他是四徒弟。 “对,你咋看出来的?” 凌息笑笑没说实话,“我猜的。” 从周顺大徒弟对待其他徒弟态度,以及座位顺序,便能判断一二。 霍垚夸赞道:“猜得真准。” “你觉得怎么样?” 凌息重点回忆了下,斯斯文文,比起木匠,更像个读书人。 “挺好的,一表人才。” 霍垚肉眼可见地欣喜,“真的?你也这么觉着?” 凌息挑了挑眉,奇怪地询问:“我只见过一面,没有多深的了解,可能准,也可能不准,小姑您……” 他琢磨片刻,脑中小灯泡一亮,“在给小盐巴相看?” “嘘!小点儿声。”霍垚竖起手指,压低声音,左右张望,确定没有人才实话实说。 “小盐巴十七,差不多该寻摸婆家了,他性子那样跳脱,外面的人我们也不放心,正好文斌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同小盐巴年纪相仿。” 十七在凌息眼中是未成年,在这里却该着急成亲了,相比前朝大盛朝其实算成亲较晚的,换作前朝十七八的女子哥儿,已经算大龄了。 “要不您问问小盐巴的意见?”凌息觉着找对象还得遵循当事人的意思,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人,这里又不方便离。 霍垚不以为意地笑笑:“他哪儿懂这些啊,成天就晓得捣鼓自己那堆东西。” 凌息想了想还是认真说:“毕竟是要一同生活的人,如果小盐巴不喜欢,苦的还是他自己。” 霍垚神情一顿,陷入深思,片刻后轻轻颔首,“你说得对,不着急,先看看。” 凌息张嘴刚要说什么,突然踢出脚边的石子,只听“哎哟”一声痛呼,从墙旁边跌出个汉子。 霍垚吓了一跳,走近定睛一瞧居然是大徒弟邹旺,“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邹旺捂着痛得要命的膝盖,五官扭曲,从齿缝间挤出话:“我……我出来上茅房,经过这儿……” 凌息眯了眯眼,居高临下地俯视邹旺,男人被他看得冷汗直流,一个小夫郎竟有这般厉害的功夫。 “邹大哥抱歉,我以为有贼呢。”凌息上前扶人。 邹旺结结巴巴要拒绝,陡然被人拎起来,膝盖猝不及防受到二次伤害,“嗷!疼疼疼,轻点轻点!” “诶呀对不住,看我五大三粗笨手笨脚的,邹大哥你别介意。”凌息道完歉伸手准备搀扶人进屋。 邹旺看见他伸手就哆嗦,慌不择路扶着墙往里挪,“你别过来!别碰我!我自己可以!” 到底是霍垚做师娘的看不下去,伸手扶了把。 打在河边见到邹旺,凌息便看出他心思多,眼睛时刻都在骨碌碌乱转,偷听他和小姑的谈话也不知有啥用,走之前叮嘱小姑他们多注意点吧。 第53章 “对了,小姑,我做了几把牙刷,你们用用看。”凌息掏出自己做的牙刷分给霍垚几人。 周盐接过牙刷,新奇地来回翻看,“师傅,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啊?” 凌息解释道:“清洁牙齿用的。” “怪不得叫牙刷呢!”周盐醍醐灌顶,再去看手里的东西,越看越惊奇,“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师傅不愧是师傅,就是厉害!” 周盐朝凌息竖起大拇指,双眼迸射出光芒,里面充满崇拜之情。 我把战神掳走后 第53节 霍垚敲了下他脑袋,笑着问凌息:“这小玩意儿如何使用?” “牙刷可以沾牙粉或盐巴,如果没有,可换作炭灰,炭灰加入一点水,在刷完牙后用清水洗漱干净口腔避免刺激。”凌息细细介绍牙刷的用法。 牙膏的配方不难,但需要各种中草药以及一些比较难得的辅料,现有条件不足的情况下,只能退而求其次。 乡下人早上记得用清水漱口就不错了,哪会愿意花钱买牙粉,即便家里有盐巴,炒菜都舍不得放,更别提拿来刷牙,简直浪费钱。 周顺做木匠生意,这么多年下来还算有点家底,比那些人要讲究些,但也不过以杨柳枝清洁口腔,听凌息说了三种法子,顺势起了明早试试的心思。 “上回拿给你们的香皂快用完了吧,今儿顺路正好送些过来。”凌息特意将松香皂包了起来,打眼看上去愣是猜不出里面装的啥。 “来就来,咋还拿这么多东西过来,上回拿的香皂还剩不少呢,待会儿把东西带回去,听话。”霍垚心头又酸又暖。 俩孩子穷得叮当响还想着她,这片孝心真是多少银钱都换不来。 “香皂原材料都是山里找的,不花钱,小姑您别担心,我们没饿着肚子。”凌息把松香皂塞回小姑怀里。 霍垚怀疑地看向旁边的霍琚,霍琚轻轻颔首,她才相信,“这次算了,以后可别往我这儿拿东西,小姑啥都不缺,小姑就希望你们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改明儿再生个大胖小子。” 凌息脸上的笑容僵住,干巴巴傻笑糊弄,“哈哈哈哈——” 霍垚留两人在大岩村住一晚,明早再回去,凌息本无意打扰,毕竟他们家人多,可能住不开。 霍垚和周顺却死活不让他们走,说什么也要让他俩住一晚,“那么大个水车你们也不可能背回去,明早叫老三驾牛车送你俩回去,就这么说定了。” 凌息和霍琚对视一眼,“那就麻烦小姑,姑父了。” “瞎客气啥,到小姑这儿就是回自己家。”霍垚嘱咐周盐带凌息和霍琚到处走走,别在屋里待着闷得慌。 周盐开心地拉拽着凌息带他去自己的小天地,穿过纷飞的木屑,凌息掩住口鼻不忘叮嘱身后人,“你小心脚下,到处都是碎木头。” 霍琚低低应声,“嗯。” “锵锵锵锵——” 周盐大手一挥,用力推开门,屋子里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堆了一堆,看上去杂乱不堪,仔细观察会注意到它们的分布其实有规律。 “嗷呜!”周盐猛地转身把一个老虎头凑到凌息眼前。 凌息纹丝不动,淡定的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你的雕工不错啊,栩栩如生。” 周盐扬扬下巴,“那是当然,我爹手把手教会的。” “表哥,你热不热?”周盐窜到一个高架子前,霍琚侧头看去,一阵风慢慢吹来。 凌息眼前一亮,“手摇式风扇!” “风扇?师傅你好会取名字!我娘说我这像叶子,叫三叶子。”周盐一拍巴掌,决定下来,以后它就叫风扇。 “可惜这玩意儿需要人转动,一边流汗一边扇风还不如静静地躺着凉快。”周盐苦恼地耸耸肩。 凌息拍拍他的肩膀,流露出奸商本色,“傻孩子,你卖给有钱人呀,他们可以命令下人出力,自己享受,假如再在风扇前摆一盆冰,岂不更凉快。” 周盐光是想想就美得要冒泡了,“啊,我也想成为有钱人。” 自打凌息到周盐的小宝库巡视一圈后,周盐自信心蹭蹭蹭地增长,他们家所有人,乃至整个村的人都称他的小宝库为废品库。 今天!就在今天!他的亲表嫂!亲亲师傅终于为他正名,这就是个宝库! 周盐恨不得抱住师傅嗷嗷哭,好不容易出现个懂他的人,真是太难了! “哪有什么废品,那是放错位置的宝物。”凌息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原本已经憋住眼泪的周盐彻底绷不住,嗷的一嗓子哭出声来。 霍琚瞳孔微颤,长久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少年,一如既往闪耀。 为了哄好小表弟,表哥表嫂贡献了两张手帕,看着小表弟还回来擤过鼻涕的帕子,霍琚俊脸黑成锅底,吓得路过的小孩儿连连后退。 “回去给你多做几张新的。”凌息出面和稀泥。 霍琚凉嗖嗖扫他一眼,“谁做?” 被这么一问,凌息骤然反应过来,对哦,他们家手工活一向是霍琚在做,自己那句话压根儿没起到安抚作用,反而在给霍琚增加工作量,完全是火上浇油。 脑子快速运转,理清楚后凌息机智地改口:“我给你多买几张新的。” 霍琚没吱声,不过面色没之前那么难看,凌息偷偷松一口气,感觉自己快摸准霍琚的脾性了。 好不容易将人安抚好,周盐不知是不是故意地开口:“表嫂,表哥刚刚是生气了吗?不会吧?表哥不会那么小气吧?” “我要是能娶到你这样的夫郎,我肯定每天都很快乐。” 虽然不知道哪里有问题,但作为军人的直觉告诉霍琚,周盐的话怪怪的。 他冷冰冰睨了周盐一眼,周盐一脸单纯无害地回望他,霍琚额角青筋跳了跳,声音无限接近零下,“你是小哥儿,你娶不到。” 周盐的笑容僵在脸上,生生碾碎后槽牙,“咱们大盛可没禁止小哥儿和小哥儿通婚。” 霍琚居高临下扫视他,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大盛没禁止,你爹妈禁止。” 周盐:“……” 彻底笑不出来。 凌息一路保持安静听兄弟俩打嘴仗,周盐伶牙俐齿居然败给了木头人霍琚,他是意外的,因为每回他和霍琚打嘴仗,常常以霍琚被他惹生气闷闷地走开作为结局。 周盐气鼓鼓地瞪了霍琚一眼,闷不吭声往家的方向走。 得嘞,居然还是一脉相承的。 “你跟小孩儿计较什么?”凌息张望周盐的背影,头顶仿佛还冒着把火,怪好笑,也怪可爱的。 霍琚淡淡暼了眼凌息,“你大他一岁。” 凌息立马闭嘴,再说下去要殃及池鱼了。 他俩在大岩村晃悠一圈,回去怀里被塞满了东西,鸡蛋鸭蛋,蔬菜水果,要不是他们跑得快,鸡鸭鹅都已经塞手里了。 大岩村的村民为了感谢凌息无私奉献水车图纸,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往他怀里塞。 凌息以为他们逃过一截,等走进小姑家院子才发现,好家伙,人大岩村村民早把东西送小姑家来了。 “咋办?”凌息与霍琚面面相觑。 霍琚思索片刻说:“意思意思收点吧,剩下的明天走了再拜托小姑他们还给大家。” 凌息想了想也觉得这样做比较好,全拿走不太好,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一点儿不拿也不好,辜负了大家的心意,而且人家会一直惦记这点恩情,带点走意思一下差不多。 吃完饭时,姑父叮嘱霍琚他们不必急着收稻,“我家人多,快点收完就过去帮你们收。” 霍垚显然同丈夫商量好了,附和道:“大郎腿脚不方便,就凌息一个人那哪成,怕是不会收吧?” 霍垚记得凌息来自别的地方,会读书识字,如今能识文断字的汉子都少,何况是哥儿,想必凌息家中必定不凡才能供他读书,这般出身别说下地干活,恐怕十指不沾阳春水。 事实证明,凌息的确不会做饭,霍垚也就更加笃定他不会伺候庄稼。 馒头啃得正香,突然被提到,凌息咽下嘴里的食物,“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不用担心我们,五亩地而已,我自己就成。” 他话音刚落,一声冷哼随之响起,众人目光齐齐投向周顺的大徒弟邹旺。 邹旺被盯着恼羞成怒,“看我干什么?不应该看吹牛逼的那个吗?” “邹旺,说话注意点儿。”周顺厉声提醒。 现场周盐尚未出嫁,凌息和三徒弟夫郎是新嫁夫,哪听得汉子大庭广众下说脏话。 然而凌息根本没注意到,奇怪地回视邹旺,“五亩地而已,有什么好吹牛的?难不成你吃那么多饭菜,连五亩地都收不完?” 邹旺生得不及周顺和霍琚高大精壮,但也说不上瘦弱,身板算结实的,吃得自然不少,尤其爱吃肉,不过这年头谁不爱吃肉。 他是大师兄,其他几个师兄弟不好跟他抢,他也没点谦让之心,每回吃肉最积极,这会儿他碗里肉菜垒得冒尖,手里握着不知第几个馒头,结合凌息的话,简直在赤.裸-裸骂他好吃懒做。 邹旺整张面皮涨得通红,周围人的视线针扎般难受,霎时怒从胸中起,狠狠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发出声巨响。 “你个小娼-妇,嘴贱什么呢?” 说着他猛地抬起手,竟要打人。 周盐哪见过这仗势,顿时被吓得脸色煞白,肩膀颤抖,包括三徒弟新娶的夫郎,以及年纪最小的徒弟,他们宛如三只战战兢兢的兔子。 凌息不动如山地坐在原地,眼皮没颤一下,分毫没有被邹旺恐吓到的意思。 邹旺以为自己能吓唬住对方,触及少年湖水一样平静无波的眼睛,倏然有种被当成傻子轻视的错觉,燃烧的怒火被浇下盆热油,轰然燃烬他所有理智。 拳头用力朝凌息面门而去,看他打不死这贱-货! “碰!” 拳头尚未感受到皮-肉的触感,邹旺便觉眼冒金星,颧骨腮帮以及更多说不清的地方传来炸裂似的疼痛。 身体腾空,撞上墙壁,顺势滑落,邹旺身体蠕动两下从嘴里吐出一颗染血的牙齿,“咳咳咳——”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三四秒后大家才从刚才的意外中缓过劲儿,明晰究竟发生了什么。 徒弟们犹如鹌鹑,悄悄借余光瞄霍琚,沉默寡言的男人此时如一尊杀神伫立在那里,仅一眼便叫人肝胆俱裂,再不敢偷看第二眼。 这就是久经沙场的将士吗? 似乎无论经过多长时间,他们身上的血煞气都不会消失。 霍琚一拳头把邹旺打得爬不起来,饶是霍垚也心惊,周顺几个徒弟更是绕路走,唯独凌息夜里照常躺在他身边,甚至眨巴着晶亮的眼睛夸赞道:“嘿嘿,我也过了把英雄救美的瘾,你打人的样子真帅。” 乌云被一阵风吹散,洒下满室清辉。 霍琚扬起唇角,静静凝视被月光照亮的面庞,的确是个美人。 第54章 吃过早饭凌息二人准备离开,霍垚给他俩大包小包装了一堆东西在牛车上。 “小姑,用不着拿这么多东西,家里都有。”凌息忽然间懂了薛梨的感受,打秋风,臊得慌。 霍垚嗔怪道:“跟小姑还客气啥,都是自家的东西,又不花钱。” “对了,上回瞅见大郎在院子里翻了地,我装了些菜种给你们,记得种上,吃自家的总比花钱买划算。” 凌息正有此意,预备下次上县城买点菜种回家,小姑就先替他们考虑到了,脸上绽开笑容,“谢谢小姑。” 他生得好,清晨的日光照在他白皙的面颊上,宛如精雕玉琢的瓷娃娃,霍垚心中对他喜爱更甚,没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哎哟,这小脸比豆腐还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