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逝,小病而已》 第1章 《没逝,小病而已》作者:觅唐【完结+番外】 简介: “代理型孟乔森综合症——患者不自觉虚构别人的疾病,以此来满足照顾病人的目的。” * 所有人皆以为沈虞是祁方争权的牺牲品,唯有少数人知道这是祁二少苦恋多年一手促成的联姻——并且成婚两年,连沈虞的卧室门都没踏进去过。 对此,被狐朋狗友嘲笑的祁二少一点也不害臊,反而开始得瑟: “舔狗?不存在的。沈虞他这两天黏我黏得紧,不仅亲手给我穿衣服,还抽空准备爱心午餐。” 祁方在众人面前打开爱心盒饭,郑重举起沈虞给他写的爱心便利贴,一眼瞧见上面隽秀字迹: [祁方,27岁,中年痴呆症,持续性发作。如发现病人有异样,请立即致电xxxxxx。感激不尽] * 沈虞最近得了种怪病,总认为祁方有病。 流感、骨折、心脏病、中年痴呆……听见这些莫须有的病症,祁方愤怒地一摔桌子,当场倒地不起,直接发病,沈虞不亲他就不起来。 通过扮演一位合格的病人,祁方享受了各类奇怪的“悉心”照顾,日子过得春风得意,踏进沈虞的卧室门指日可待。 直到某天,祁方发现沈虞正在淡定登录神秘网站,在某度医疗上认真提问: [和对象结婚两年没有同房,怀疑他有男科不治之症,请问应该怎么办?] ◆微微万人迷清冷迟钝受x忠犬护妻沙雕攻 ◆病名非虚构,但文中疾病的表现和治疗大部分是虚构的,请勿代入;沙雕文逻辑废,一切以轻松阅读为主,鞠躬~ 第01章 雪碧买醉 弯月高悬,晚风夹着入夜的凉意卷过路面,仅有的几个行人裹紧了外套,低头加快脚步。 一辆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司机解开车门锁,有些拘谨地对后座的青年乘客说了一句:“您好,到了。” 透过后视镜,司机望见那青年微垂的面容,笔记本电脑的荧光映射在他脸上,没有显得苍白阴森,反而有种别样的疏离动人。 大半夜的,这都接的什么贵客,司机心想。 这样的气质和外貌,从机场回来一路上又都在不停地敲电脑,难不成是哪位上市公司的老总,争分夺秒地处理上亿的现金流? 毕竟能住在这个小区里的,非富即贵。 “嗯。”沈虞合上笔记本电脑,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开门下车,语气淡淡道:“辛苦。” “感谢费已经通过平台发给你了。”司机绕到后备箱帮忙拿行李的时候,又听见那青年说了一句:“深夜打车,确实是有急事,谢谢。” 司机愣了一下:“啊……不用谢,我每天都这个点跑车,习惯了。” 青年对他礼貌地点点头,接过行李,头也不回地往前方的公寓楼走去,背影清瘦,风衣边角被吹得扬起又落下。 看了好一会儿,司机大叔才反应过来。 人家只是和他客气一下,自己忙着解释个什么劲儿? 行李有些笨重,沈虞微微弯腰扶着箱子,一边空出手往门上输密码,随着一声提示音响,公寓的门打开,一团漆黑映入眼帘。 家里并没有人。 沈虞的脚步稍稍顿了一下,随即进门打开灯。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他刚刚带着几个学生从国外开完学术研讨会回来,因为这次的会议流程进行得十分顺畅,所以比预料中提前了两天结束。 贴身的口袋震动起来,沈虞随手将钥匙放在鞋柜上边,垂下长睫,拿出手机。 里面有几条学生们发来的新消息,除了问候他是否平安到达,还小心翼翼又委婉至极地询问,一周前交给沈虞的论文初稿如何了。 “已看完。”沈虞一一回复:“整理后发回。” 刚刚出租车上,他已经在电脑上将积压未看的论文全部简单浏览了一遍,新增了一些批注。 退出和学生的讨论组聊天框,沈虞扫了一眼攒了大量小红点的微信,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找到祁方的对话框。 沈虞出差外地五天,祁方每天早中晚都准时给他发三条消息: 早上。 [祁二少(留守版):醒否?饭否?葡萄糖否?] 中午。 [祁二少(留守版):闲否?饭否?午睡否?] 晚上。 [祁二少(留守版):下班否?想我否?归家否?] 另外还有一些乱七八糟不着调的字句,一眼看过去简直不知所言。 沈虞:“……” 看了一下自己的回复,这次的行程紧张且忙碌,他几乎没有空回复微信消息,只在昨天傍晚吃饭时,简洁地回了祁方一个“否”字。 沈虞一边换好鞋子,拖着行李往客厅里走,一边慢慢打字,给祁方发消息。 [sy:回来了。] 他刚把这几个字发出去,微信对话框上方就突然弹出消息,是国外研讨会负责人的语音通话邀请。 “hey,沈,很抱歉深夜打扰你,不过我算了算时间,你应该刚刚落地不久,是否方便抽出十几分钟,和我探讨下昨天会议上你提出的……” “稍等。”沈虞用英语回复他,松开握着行李的手,转而拎起笔记本电脑往复式公寓的第二层走去:“等我打开会议资料。” 第2章 和研讨会负责人的语音通话结束后,他又上网,找了几篇有关的文章发给对方。 点击发送的时候,沈虞偶然间瞧见电脑右下方的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了。 说好十几分钟的通话,却因为双方激烈的讨论,延长到了一个多小时。 沈虞垂下眼,觉得略有些困倦。 脑袋还有点发晕。 是低血糖的征兆——他匆匆赶飞机回来,并没有吃晚饭。 沈虞习以为常,站起来缓了一会儿,出了书房,往走廊另一端而去。 这套复式公寓,当初是沈虞和祁方婚前共同出资购买的,单第二层就有三百多个平方,走廊两端都配有卧室和书房,沈虞与祁方各分一边,日常情况下两不相干。 连接两端的是一条挑空木走廊,栏杆下是一层客厅,站在走廊上,就能望见客厅落地窗外的江景。 走廊中间还有一小块地方,是用来做茶歇区的,两边靠墙都是实木立柜,靠近沈虞卧室这边的柜子,放满了各类外文专业书籍;而靠近祁方卧室的柜子,则摆着赛车模型、建筑积木、一些廉价的成功学鸡汤书籍、不知是否可信的日式料理配方大全、苟延残喘的多肉植物、用来装逼待客的昂贵红酒等等,以及最顶上的……一口锅。 一口黑得锃亮、被镶嵌在底座上的、仿真尺寸的、闪闪发光的平底锅。 这是祁方多年前参加a市厨艺之王大赛,拿回来的金奖杯。 从此被他置于柜顶,力图让沈虞每次经过都能看见。 沈虞往那口锅上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祁方的柜子边,很快找到了一小罐葡萄糖。 罐体上用透明胶贴着便利贴,胶带边缘打着卷,字迹张牙舞爪:“每次四分之一杯,温水冲泡”。 沈虞按照指引给自己泡了一杯葡萄糖水,就热喝下肚,眩晕的症状总算有所缓解。 放下水杯,他若有所思地往祁方卧室的方向望了一望。 祁方的卧室门和书房门从来不关,即使沈虞站在走廊中间,也能对其中陈设一览无余——此时两个房间里都黑漆漆的,祁方不在。 重新拿出手机,沈虞发现,两个小时过去了,祁方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盯着微信聊天界面片刻,沈虞动了动手指,点进祁方的头像,就看见那只熟悉的漫画哈士奇简笔画,被刷新成了一片黑色。 祁方的个人昵称也跟着更新了,现在他的昵称叫做—— “祁二少心碎版(已黑化)” 沈虞缓缓蹙起眉:“?” * 深夜在外开滴滴拉客的司机大叔,再一次顺着导航定位停在了眼熟的小区门口。 而后,他眼睁睁看着几个小时前才搭过的、疑似“年轻有为上市公司老总”的、肤色白皙气质极佳的青年人,伸手拢了拢风衣外套,开门矮身坐进了后排。 “0999。”沈虞报了手机尾号,从后视镜里瞧见司机迷茫的眼神,也认出了这位大叔。 出于礼貌,沈虞朝他点点头,客气又疏离地道:“辛苦。” “呃嗯,不辛苦。”司机瞥了一眼后座,又瞥一眼软件上的目的地——本市有名的酒吧一条街。 上市公司老总都爱这个点出门喝酒吗?难不成是大晚上睡不着出去找刺激?嘶——有钱人的圈子…… 司机大叔内心跌宕起伏浮想联翩。 汽车开动后,沈虞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一年也看不了几次的朋友圈。 已经是凌晨,朋友圈里消息刷新的频次逐渐变少,只是半小时前,一个名叫“秦潇洒”的沈虞列表好友,在朋友圈里更新了一条动态。 [秦潇洒:又是陪兄弟深夜买醉的一晚[图片][图片]] 配图是几张随手拍的图片,光线昏暗迷离,可以看出是在酒吧包厢。 沈虞神色淡淡,点开其中一张,双指放大,就看见祁方斜倚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次性塑料杯子,杯子里装满透明酒液,看起来像是在痛饮苦酒。 光线太差,图片拍得又模糊,祁方的头微微低着,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沈虞退出朋友圈,搜索秦潇洒的名字,然后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 [sy:定位。] [秦潇洒:?沈虞?祁方不是说你还在国外?] [sy:酒吧在哪。] [秦潇洒:……导航发你。] 沈虞收了定位后,关上手机,对前排的司机大叔道:“改一下目的地,谢谢。” * 秦潇洒关了手机,塞进衣服口袋里,看向面前坐着的人。 祁方一口气干完一大瓶白的,打了个嗝儿,在满嘴的雪碧味里,深沉中带着几分悲痛道:“我问沈虞想我了没有,他竟然真的敢回我一个‘否’字。” “你来说。”祁方拍拍秦潇洒的肩膀,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雪碧,叹气:“你和我这么多年的发小了,你说说,沈虞心里是不是真的没有我?” 周围一群狐朋狗友们用沉痛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两个人。 秦潇洒素来镇定,和祁方从小认识,最清楚自己这个发小什么脾性,于是沉思片刻,说:“有没有想你……你总不是第一次问沈虞这个问题。” 祁方喝了一口雪碧,陷入了短暂的放空中:“当然不是。” 自从结婚后,他每隔三天就问一句。如果沈虞出差了不在家里,那他每隔一天就要问一次。 第3章 秦潇洒又问:“那沈虞以前是怎么回复你的?” 祁方把一次性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咬牙切齿道:“问得好!以前沈虞压根不回我!” 秦潇洒合掌一拍,说:“那不就是,他现在愿意回你了,说明比以前看重你。” 其他人:“……” 祁方摸了摸下巴,深有感触,表示认同:“有道理,还是你旁观者清,结婚这么久,看来沈虞对我并不是毫无感情。” 有朋友把秦潇洒拉到一边,悄悄道:“你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 秦潇洒反问:“你陪他喝了一个晚上雪碧还没喝够?” 朋友:“……” 自从沈虞出差后,祁方的情绪一天天地萎靡不振下去,只能强行摇人出来陪他喝雪碧。 至于为什么不喝酒,祁二少摸着雪碧瓶子,低沉说:“我在沈虞面前发过誓,不会给自己酒后乱x的机会。” 祁二少在沈虞面前发过的誓没有一千也有一百,大家习以为常,只不过喝了一晚上雪碧不仅尿频尿急,还有血糖飙高的危险。一帮人抖着腿,一边听祁方继续讲述他破碎的感情,一边暗地里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快点逃离这里。 在秦潇洒一语惊醒泪中人后,祁方高兴了一阵子,但很快又失落下来,对众人道: “我前两天给沈虞发消息,说我身体不舒服,可能生病了,他也没理我。” “你每天生龙活虎的,”秦潇洒说,“生什么病?” 祁方垂着眼,用幽幽的语气道:“长久的思念是一种病……” 围坐在卡座里的朋友们感到一阵冷风吹过,连笑容的弧度都被冻住了。 “您能讲点时兴的新词么?”秦潇洒道:“这句套话现在连三年级的小孩都嫌油。” “婚姻消磨意志,”又有人语气揶揄地说,“祁二少,您如今要有当年追人的十分之一功力,现在都不至于闷在这里自怨自艾。” * 沈虞要伸手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正巧听见这句话。 他顿了顿动作,索性收回了手。 包厢里边,祁方回答道:“什么婚姻消磨意志?狗屁!年轻时有精力风花雪月,现在老了岁月静好细水长流不行?我告诉你们,要不是当年五岁时我追着沈虞跑把他吓得摔地上磕断了当门的乳牙,让沈虞记恨我这么多年,我现在早就——结婚十周年庆了!” 包厢里一片寂静,众人都被这番无耻的狡辩震惊了。 “……”秦潇洒无语片刻,说:“你前两天还问我,怎样才能让沈虞对你精壮的肉.体产生性趣,能允许你在他的卧室地板上睡上一夜。” 结婚两年,连对方的卧室门都没踏进去过——如果不是从小就认识,秦潇洒肯定认为这人哪里不太行。 要么上半身不行,脑子有问题;要么下半身不行,牛子有问题。 作为祁方的知心好友,秦潇洒暂且认为,他只是胆子不行。 祁方咳了一声,十分坦然地说:“那能叫没胆吗?” “那是沈虞尊重我,”祁方道,“我卧室门敞着躺在床上大字型果睡,沈虞走过都不带往里斜一眼的,就生怕冒犯到我。” “你们说,他多有礼貌,多可爱。”祁方这样说。 以秦潇洒为首的一众狐朋狗友们开始脑袋缺氧、呼吸困难、拳头梆硬,恨不得冲上去揍人两拳。 “那你想怎样?”秦潇洒说:“你今天叫我们出来陪你喝这个……” 他看了眼手里的雪碧杯子:“……酒碧……到底是想做什么?” 有朋友在后头轻飘飘道:“他就是喊我们过来开班学男德的,上了这么多期课还没理解清楚吗?” “什么男德不男德的,”祁方立即道,“明明是当代青年道德。” “好,道德班班长。”秦潇洒无力吐槽,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估摸着那个人快到了,又问:“今天开班讲的课结束了没有?我们还想回去睡觉。” 祁方总算正色起来:“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沈虞不在家好几天,我闲得无聊,叫兄弟们出来联络一下感情。” “顺带探讨一下沈虞心里究竟有没有我。”他又道。 他娘的,秦潇洒心想,这是叫兄弟们出来,联络他和沈虞的感情吧! “所以你们的意见呢?”祁方忽然问。 秦潇洒和几位朋友敷衍地说:“我们觉得,今天这么一看,沈虞心里装的肯定全都是你。” 祁方肃然道:“英雄所见略同。” 大家放松下来,纷纷招呼准备收拾东西,今晚可以回家睡觉了。 秦潇洒望了眼仍然没有动静的包厢门,转头问祁方:“方子,我想问个问题。” “沈虞要是现在就出现在你面前,还对你说喜欢你,你打算怎么办?” 祁方沉思片刻,没答话,反而往身后掏手机。 “你在干嘛?”秦潇洒莫名其妙。 “上外卖平台,点同城急送,买三十盒旋风螺旋纹草莓味极致轻薄套。”祁方说。 众人:“………………” 祁方摸出手机,点屏幕的时候才发现没电黑屏了,于是放回口袋,看着一众呆若木鸡的朋友,微微皱眉,说:“我开个玩笑而已,你们怎么愣成这样?” 秦潇洒咳了一声,忍不住提醒他:“你回头看一看,谁来了。” 第4章 沈虞推开包厢门进入里面,关门时,门外涌入的凉风将他颊边碎发撩起,雪白秀丽的面容上是一双乌如寒星的眸子。 包厢里很温暖,也很安静,沈虞站在离门口两米远的地方,目光平淡掠过这个房间的四面,明明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被他视线扫过的人却都僵住了身体。 惨了,有人心里想,这不是祁方结婚证上那位……冷美人? 祁方察觉到不对劲,在一室静寂中,慢慢转过身来,正巧与沈虞对上视线。 沈虞往前走了几步,垂着长睫,伸手将祁方捏在手里的塑料杯抽了出来,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随后,在众人瞩目下,冷面声名远传圈外的沈教授,语气淡淡道:“喝什么酒,不是说自己有病?” “……” 危急时刻,祁方心思急转,面不改色地接话:“……有点病,但不多。” “没喝酒,还能救。”他补充道。 第02章 流感袭击 沈虞单手插在兜里,看着祁方一一和包厢里的朋友告别,被告别到的人纷纷僵坐在位子上,目光虚浮,视线游离,左看右看,就是不和沈虞对上。 这些都是祁方的朋友,沈虞清楚,他记性好,见过几面的人都认识,但没有出声和这群人打招呼。 没什么必要。 祁方的朋友,不是他的朋友,沈虞不是很喜欢浪费时间和不熟的人说一些无聊的话。 与其有那个空闲,不如多看两遍实验数据。 舍弃不必要的社交活动,是沈虞的处事准则,从小到大,只有祁方成天跟在他身边进行一些无聊的举动,虽然没造成太大干扰,但也…… 沈虞回忆了一下,觉得还挺麻烦的。 比如从初中、高中、大学毕业,再到工作后,祁方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地给沈虞送了十几年的饭。 还小的时候是在街边买包子,还专门买那种沈虞不爱吃的芹菜肉包子,后来沈虞忍无可忍,终于从忙碌的课业中抽空和他谈话,围绕芹菜究竟适不适合在地球上出现做了一番论述,之后,祁方就改买香菇肉包子,依旧乐此不疲地给沈虞送。 等长大一些,祁方就开始钻研自己做饭,初期的实验品曾被送去给包括秦潇洒在内的数个朋友品尝,通通尝进了医院。 经过数次胆大心狠的厨艺实验后,祁方在此项活动上的天赋终于被挖掘了出来,成就突飞猛进,沈虞也从被迫品尝转变为主动接纳,虽然直到现在,还是不能理解祁方意欲何为。 沈虞自己觉得——做饭这种行为,是在无限而枯燥的机械性工作中浪费有限的生命,对人类宝贵的时间资源有害无益,但对于祁方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沈虞勉强表示理解。 毕竟人各有志,祁方如果把厨艺当作一项事业来发展,也未尝不可。 而对于能在事业上坚持不懈的人,沈虞通常都是十分尊重的。 “那个……沈老师,我们先走了。”祁方的朋友们路过沈虞,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出声道:“很晚了,你们路上小心一点。” 沈虞点头,以示回应。 等包厢里的人走空了,祁方才伸手捞起沙发背上的外套,和沈虞一起往外走。 “怎么提前回来了?”祁方摸了摸鼻子,觉得突然有一种没来由的心虚。 上天明鉴,他这几个月真是头一回出来和秦潇洒他们聚会,从前沈虞在家里的时候,他都是雷打不动地九点前到家,从来不做这种三更半夜在外撒野的事情。 “研讨会提前结束,”沈虞在他旁边目不斜视,道,“正好有航班。” 祁方按电梯去地下车库,咳了一声,开口问:“那……怎么还特意过来找我?已经是凌晨了,你不先休息吗?” 这句话问出来后,沈虞忽而转眼看他。 沈虞的眼睛是很漂亮的柳叶形,眼尾微微上斜,是个很柔媚的弧度,只是瞳仁乌黑,眸光冷而凌厉,默不作声盯着人看时,压迫感极强。 据说沈虞上课时,底下的学生都是鹌鹑状模样,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大胆抬头和沈教授对视。 ——祁方除外。 祁方被沈虞看着,心里就像发了泡的汽水,彭彭朝外冒酸酸甜甜的气泡,气泡沿着血液流至四肢百骸,整个人都似是快要飘起来。 正当他飘飘然之时,沈虞收回了目光,淡淡说:“秦潇洒发了朋友圈。” 好兄弟,祁方心想。 沈虞拿出手机,点开和祁方的对话框,展示给他看,平铺直述道:“两天前,你说自己有病,怕你酗酒猝死,出来看看。” 祁方:“……” “婚姻中,照顾伴侣是应尽的责任。” 电梯门打开,沈虞又说:“我喜不喜欢你,和尽我该尽的责任,没有关系。” 祁方心中刚刚涌起的酸甜气泡破了个粉碎,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沈虞其实是在回应酒吧包厢里,秦潇洒等人的那些话。 原来他听见了。 祁方习惯了沈虞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也不觉得尴尬,摸摸下巴,道:“我照顾你,可不是因为责任。” 沈虞不置可否,没有回答。 上了车,祁方启动发动机,忽然想起什么,问:“你打车过来的?” 沈虞撩起长睫,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不然呢? 第5章 众所周知沈教授,不折不扣的事业强人,生存能力却接近残废,沈虞能掌握的最先进的交通工具,就是踩共享单车。 还是曾经为了堵车时能赶上学术会议,情急之下迫不得己才学会的。 祁方转动方向盘,开车上高架,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我……也不是每天都去酒吧,今天晚上只是心情不太好,所以……” “这是你的私事。”沈虞打断他的话,侧脸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没有必要告诉我。” “我们已经结婚了,”祁方的语速比他更快,“我的私事就是你的私事,你的私事可以不是我的私事,我愿意把我的私事分享给你,你也不需要用你的私事来交换,为什么不多问两句?” “……”沈虞干脆靠在座椅里闭上眼:“困了。” 可惜这样也没能捂住祁方的嘴,一路上开车回家,沈虞闭着眼,听祁方论述这几天独守空房思念如潮举杯向月对影成三人,其语句之连贯美妙、情感之丰富充沛、语气之跌宕起伏,堪称一代文学大作。 但沈虞不是文学教授,在这篇论文中昏昏欲睡,半点反应也没有。 祁方将车停进小区地库,熄火时看了看旁边的人。 沈虞窝在副驾驶皮椅里,身上裹着薄薄的长风衣外套,面容雪白,眉心很轻地蹙着,像是不太舒服。 “沈虞?”祁方叫了两句,见人没动静,神情严肃了起来:“……沈鱼鱼?” 他碰了碰沈虞搁在身前的手背,在车里坐了这么久,也没能热起来,还是发凉。 祁方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开门出去,同时掀开扶手箱,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糖果里拿了一枚巧克力,下车绕到副驾驶旁,拆开巧克力包装,递到沈虞唇边,低声道:“是不是晚上又没吃饭?听话,先别睡,把这个吃了。” 沈虞昏昏沉沉中听见祁方在叫自己,睁开眼时却看不太清,只能顺着直觉张开唇,将那枚甜津津的巧克力吞进去。 等他缓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公寓的沙发上了。 沈虞将外套脱下,放在一旁,没有问自己是怎么上来的,反而祁方抓着锅铲从厨房里出来,抱臂盯着沈虞看了一会儿,开口问:“多久没吃饭了?” “……”沈虞慢吞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回忆片刻才回答:“三十几个小时吧。” 从研讨会结束,各国有关的专家和研究学员进行会后探讨,回临时休息的酒店提行李,赶最近的航班,落地后回公寓,出门找祁方,再到现在回来。 “不算久。”沈虞说:“飞机上吃了点东西。” 祁方气笑了:“吃了点东西?” “一杯咖啡。”沈虞很有礼貌,有问必答。 祁方:“……” * 沈虞整理完自己出差带回来的行李,卧室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凌晨四点。 复式公寓里充斥着浓浓的南瓜小米粥的味道,沈虞回到客厅,就看见祁方将熬好的小米粥端上餐桌。 南瓜丝金黄糯香,小米被熬得软烂,祁方将粥盛进碗里,抬头发现沈虞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过来。 风衣被他脱下,里面套着米灰色的高领毛衣,沈虞拉了拉袖口,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腕,然后伸手去接那碗粥。 “谢谢。”粥还没接到,沈虞先礼貌地道了谢。 祁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叹了一口气,把碗推过去,说:“先吃吧,给你多加了糖。” 沈虞于是坐下,安静而快速地喝粥——时间不早了,明天上午十点,他在学校里还有课,需要尽快入睡以保持充足的精力。 吃到一半,他想起一件事,于是对祁方道:“记得吃药。” 祁方正在给自己盛粥,闻言下意识问:“吃什么药?” “你在感冒。”沈虞放下勺子,淡淡叙述:“或许应该去一趟医院,但我明天没有空,只能你自己去。” 怎么还记着这事,祁方心想,早知道沈虞会记挂,他就不会前两天在微信上装模作样地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了。 “哪能呢,”祁方于是大大咧咧道,“早好全了,我现在壮得一拳能打死三个秦潇洒。” 沈虞:“……” 他不再说话,喝完粥后,随即起身上楼。 祁方望着沈虞的背影,看着他先进去书房,像是整理了一下文件资料,十分钟后又出来,转而进了卧室,反手将门关上,将光线和祁方的视线都隔绝在了外边。 祁方收回目光,很轻地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再接再厉。”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沈虞准时起床。 简单用过早餐后,沈虞拒绝了祁方要开车送他上班的提议,冷淡道:“我搭公交。” 沈虞始终无法忘记,结婚后第一天上班,祁方硬是开了辆大劳送他,导致沈虞被围观的学生和吃瓜群众堵在校门口五分钟,差点在重要的联校座谈会上迟到,从此留下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事后,沈虞只得监督祁方开小号,登录学校论坛,将“沈教授背后那深藏不露的豪门世家”的有关帖子全举报了一遍,帖子被删光后,这件事的影响才逐渐消沉下去。 祁方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勉强。 沈虞搭乘四十分钟公交抵达学校,正巧赶上十点钟的课。 第6章 这门课主要教习基础的细胞生物学理论,阶梯大教室里坐满了年轻无知的本科生,原本吵吵嚷嚷如同菜市场,沈虞一推门进来,像是被按了终止键一般,教室里瞬时鸦雀无声。 前排几个学生手里的酱香饼都吓得掉进了课桌肚里。 沈虞在一众鹌鹑的注视下迈步到讲台后站定,清凌凌的黑眸冷淡往台下一扫,平静道:“应到六十二,实到五十九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眼说:“现在是十点整,十点十分,没来的三个人要么拿出合理的请假说明,要么,马上过来教室。” “超过十点十分,按一次旷课处理。” 沈虞一手撑住讲台,面容秀丽,神情冷漠:“现在,开始上课。” 八分钟后,两个蓬头垢面神色惊慌的学生连滚带爬冲进教室,和沈虞报备后赶紧坐到后面几排。 “吓死我……”一个迟到的女生小声和朋友道:“手机没电了,闹铃没响,还好突然感到危机逼近直接惊醒了,一看都快十点了,还是沈教授的课……” “唉……他就不能有一节课不点名吗?” “他从来不点名,扫一眼就知道谁没有来,强者恐怖如斯。” “长这么好看,什么时候能温柔点啊,人不可貌相……” “好像还有一个人没来上课?惨了惨了,估计要挂科。” 沈虞讲课从来不带书,基础的教材就那么几本,每个章节每条语句甚至每张范例图片,他都熟记在心,还能顺带结合另外几门课程串联一下知识点,根本不需要再带课本。 连ppt也很少用到,仅用于展示必要的图片——沈虞不喜欢学生们在底下闷头抄课件,如果需要抄课件,找往届的师兄师姐拿就是了。 他的课上,只需要聆听、交流和学习。 下课后,解答完几只菜鸟战战兢兢提出的问题,沈虞拿起手机就准备出教室,却见到一个男生慌张地跑进教室,跑向他。 “老师……”男生六神无主道:“抱歉,我感冒发烧,早上没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沈虞停在离教室门两米远的地方,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男生脸颊通红,呼吸急促,嘴唇苍白,嗓音嘶哑,看起来情况确实不妙。 “感冒?”沈虞开口道。 男生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最近有流感,我有个舍友前天也感冒了,今早发烧三十八度,沈老师,我……” 沈虞凝视他片刻,才收回目光,淡淡说:“原来是流感。” “啊?嗯、嗯对……”男生紧张且一头雾水。 沈虞平时……好像没有那么多话啊? “吃药,喝水,记得上医院看病。”沈虞道:“这节课记你请假,补回请假说明。” 男生有些不敢置信,不相信令校内外闻风丧胆的沈魔头这么轻易就放过了他。 旁边竖着耳朵吃瓜的学生们也惊呆了。 沈虞说完这些话,就准备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又补了一句: “别喝酒,小心死了。” 所有人:“……” 沈教授还是那个沈教授! * 下午五点,祁方准时从总裁办公室真皮座椅里站起,摩拳擦掌准备下班。 他的助理小林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小伙,毕业没几年,还保留着学生时代的激情内卷习惯,见状诧异道:“我们公司六点半才下班,老板,你要旷工吗?” “说的什么话。”祁方大手一挥,说:“那就给我记个缺勤吧。” 助理小林道:“老板,这个月你的全勤奖已经被扣到了负八百,没得再扣了。” 祁方觉得这家伙真不知好歹,试图和他讲道理: “早下班是我工作效率高,你看,今天开了三场短会,视察了二十几层楼的各部门运作情况,审核了本季度的重要财务报表,签了五个新项目,给各位副总分派了下季度的绩效目标,这还不够高效?” “老板,你这星期才第一天上班,再这样下去,我们公司会倒闭的。”助理小林又道。 “不会。”祁方已经换下了西装,重新穿上休闲外套,随口回话:“大不了你卷款跑路,我重新开一家。” 小林:“……” 临走前,祁方拍了拍助理小林的肩膀,慈爱道:“这个月大家积极性都很高,好几个重点项目都提前完成了,你通知后勤部点个下午茶,就说是我请大家的。” “记得给你自己点杯冰糖雪梨。”祁方说:“降火,静心。” 祁方溜达到了公司停车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给沈虞打了个电话。 “你今天下午没课吧?”祁方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我去接你?正好下班了,顺路,没开超过三十万的车。” 沈虞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但在祁方耳中依旧好听:“在实验室,有工作。” 祁方顿了顿,坚持不懈道:“还要忙多久?我等会儿也行,反正这个点也堵车。” “不用——”沈虞说到一半,突然截住了话语。 祁方:“嗯?怎么了?” 沈虞垂下眸,看着实验室里的标本保存箱,安静了一会儿,开口说:“一个小时吧。” 祁方的嗓音明显上扬:“一个小时就下班了是吗?行啊,我现在准备过去,估计到时候差不多时间就能到你学校。” 第7章 挂了电话后,沈虞先在手机上找了最近的医院,预约拿了个号,而后才看向面前垂头丧气的学生。 “全部标本都污染了吗?”沈虞问。 最为恐慌的是个研一的小师弟,他把实验室整整培养了两个月的样本放错了位置,一边是恒温放置,一边是低温放置,今天下午才被发现,标本已经壮烈牺牲了。 “这些标本是我们几篇论文的观测数据来源。” 沈虞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破天荒地没有多加批评,而是干脆利落地道:“处理掉污染的标本,你来,现在和我一起重新进行采样。” “今天之内,必须完成。”沈虞说。 研一小师弟被沈虞点了名,愣了一下,神情竟然有几分惊喜——沈虞竟然没有责备他,反而还要带着他亲自做实验工作。 男生的脸有点红,动手时总忍不住悄悄抬眼看沈虞的侧脸。 沈虞专注工作时心无旁骛,长长的眼睫微垂,轻抿着唇,连平日里显得冷苛不近人情的距离感都消减了许多,有种难以言明的吸引力。 沈教授其实……也没有校园传说里说的那么可怕吧? 祁方在s大校外停好车,径直找到了沈虞的实验室。 这个地方他也来过不少次,甚至还来给沈虞送过饭,因此熟门熟路,走到实验室外面走廊上,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往里面看,试图寻找沈虞的身影。 几眼扫下来,还真被祁方发现了沈虞,就在离窗边不远处的地方,和一个年轻的男学生站在一处,正低头鼓捣实验桌上的什么东西。 祁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渐渐皱起眉。 旁边那个——崽种,怎么好像总在往沈虞身上靠? 怎么耳朵还是红的??他红个什么劲儿? 沈虞刚刚把标本采样完成,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在大声咳嗽。 “……”他抬起头,就看见祁方在玻璃窗外走来走去,一边还在咳嗽,身体前后摇晃,一副肺炎发作病入膏肓的模样。 沈虞迅速洗手,把标本推给脸色微红的研一学生,蹙眉直接从他身边绕过,顺手还拿了个医用口罩,走出实验室。 祁方见沈虞被引出来,立即不咳了,迎上去刚想说话,就听见沈虞开了口。 “你得了流感。” 沈虞抬手就把口罩扣在祁方脸上,当机立断道:“不要在校园内传播病毒,现在马上和我去医院,我已经挂了号。” 祁方被口罩捂住,闷声道:“啊?” 第03章 你哪有病 到了医院,挂号、看诊、缴费、血检,一整套流程下来,医生拿着检查单看了一遍,片刻后,戴上老花镜,又看了一遍。 “很健康。”医生放下检查单,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有点疑惑地再次询问:“你说你哪里不舒服?” 祁方咳了一声,尴尬地往桌面的检查单上瞥:“就没有哪个指标超出正常值的吗?比如血糖有点低、尿酸有点高什么的……” “没有。”医生扶了下眼镜:“每个指标都很正常,祁先生,你比教科书上的范例还健康,平时怎么保养的?不需要加班吗?” 祁方:“不需要,我只叫别人加班。” 见沈虞看向他,祁方立即补充了一句:“付三倍加班费,补调休假的那种。” “……”医生的表情莫名看起来怨气深重,低头在单子上签了名,道:“都没什么问题,如果身体没有不舒服的地方,那现在就可以……” 沈虞一直坐在边上,这时突然开口:“刘大夫。” “确定全部检查都完成了吗?”沈虞问。 “体温正常,神智清醒,行走无碍。”医生说:“没病就回家好好休息吧,在医院里乱跑更容易被传染上。” 沈虞点点头,起身道:“有劳。” 祁方跟着出了诊室,见沈虞在看手机,于是问:“你是不是还要回复学生的邮件?我们到外面坐一会儿再回去?” 刚刚做检查的时候,祁方就发现沈虞似乎一直在手机上处理工作。 这种情况也十分常见,通常来说,沈虞的时间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睁着眼睛的工作时间,另外一种是闭着眼睛的睡觉时间。 “不用。”沈虞破天荒地否认了,并且淡淡道:“我在看治疗流感的文献。” 祁方:“看这个干嘛?” 沈虞:“自学成医。” 祁方:“……” * 祁方开车回家的路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趁着红绿灯的间隙,祁方时不时往右边看一眼,就见沈虞拿着手机,竟然还在专心致志地学习“如何治疗流感”。 他还穿着今天上课时穿过的灰黑色薄毛呢大衣,袖口处沾了点细细的粉笔灰——也许是在讲台上蹭到的,垂着的眼睫很长,面容雪白神情严肃,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模样。 沈虞也从不浪费时间开一些无聊的玩笑,祁方心想。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沈虞总以为自己在感冒? 祁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口罩被他吸得贴在了鼻子上——从医院出来后,他想摘下这闷气的玩意儿,却看见沈虞立即掏出另一个新的口罩想要戴上。 “我戴,我戴。”祁方无奈把口罩扣回自己脸上,对沈虞道:“你别拿那东西捂着脸,不透气。” 第8章 直到回到小区,祁方都没能想明白,心里头隐隐不太安定。 这种不安定的情绪在看见家门口放着的一个半人高巨大纸箱的时候,通通化为了懵逼。 祁方:“这什么?” 沈虞很淡定,上前查看了一下纸箱顶上的寄收件人信息,然后说:“炒菜机。” 顿了顿,他又补充说明:“我买的。” 祁方奇道:“你买炒菜机做什么……那个,家里的厨子不合心意吗?” 家里的厨子——特指祁方自己。 “你病了,需要休息。” 沈虞指纹解锁开门,一手扶在纸箱上面,嗓音平静:“做饭会占用太多休息时间,你生病的时候,由我来做饭。” 晴天霹雳。 沈虞在做饭上面的天赋,和他在做学问上面的天赋成反比。学术论文写得能有多漂亮,沈虞做出来的饭就能有多难吃。 祁方曾经吃过一口,当晚就住进了医院急诊,吊了两天针水。 沈虞没有察觉到祁方的眼神有多么惊悚,他习惯性地先开了客厅的灯,然后拿剪刀拆开纸箱,将里面的炒菜机拖出来。 而后坐在沙发上,直接开始研究说明书。 看起来是打算从今天晚上就进行初步实践。 ——时间紧迫。 祁方面色铁青,呼吸急促。 家中巨厨的地位摇摇欲坠,陈列柜顶上的金奖锅即将黯然失色。 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台纯白色的人工智障炒菜机,祁方像是透过它,预判到了将来自己的厨子地位一落千丈,失去最后一点利用价值,被沈虞扫地出门从此流落街头的景象。 此物不可留,必杀之。 沈虞阅读完说明书,自觉已经掌握高端炒菜技巧,站起身时却看见祁方杀气腾腾的视线,沉默了一下,出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祁方正在心里磨刀霍霍向机器,闻言急中生智,立即道:“冰箱里没菜了,做饭总得有菜吧,我先点个菜叫平台送过来。” 沈虞拿着说明书,很轻地蹙了一下眉:“要多久?” “半个小时。”祁方坦然无比,像是全然不记得冰箱里还有大把肉菜,也忘记了小区门外就有一家专职卖菜的商店:“你可以先去洗个澡……等菜送到了再动手也不迟。” 沈虞用了几秒钟思考,为了时间效率的最大化,很快同意了祁方的建议。 他从来不做饭,因此十分信任祁方,甚至没有打开冰箱看一眼。 望着沈虞去二层的背影,祁方长长舒出了一口气,一边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那炒菜机的盖子,将里面的内胆掏了出来,然后丢进一层角落的杂物间里,用一个崭新的备用马桶挡着。 做完这一切后,祁方满意地锁好杂物间的门,然后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翻了一下聊天列表,给某个人发了一条消息。 [祁方:在?] [李聪明:??祁二少有事?] 祁方直接打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李聪明,本名李崇明,和秦潇洒一样,是同祁方沈虞从小长到大的朋友之一。并且十分凑巧的,小学初中高中都和两人同校,直到上了大学才分开。 要是论经历,李聪明绝对是最了解祁方和沈虞过往的一个朋友,可惜这位朋友有一个不算缺点的缺点——李聪明是个铁直男。 何谓铁直男,就是祁方上学时天天追着沈虞跑,早午晚安一个不落,节日礼物变着花样送,每周都煲爱的老母鸡汤给沈虞补营养的时候,李聪明还执着地认为这是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友情。 “我要是像沈虞那样,有祁方这样的好朋友,那这辈子也值了。”李聪明曾经这样道。 大学毕业后,李聪明一心向医,到国外进修了医学硕士,直到最近两年才回来,一回来就被祁方邀请参加他和沈虞的婚礼。 婚礼上,李聪明呆若木鸡,两眼发晕,天旋地转,魂飞魄散,对自己的人生观和世界观都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毕竟任谁看见从小一起穿开裆裤的两个发小突然齐齐变成了基佬,还成了一对,都要遭受心灵上的毁灭性打击。 从此之后,李聪明就情不自禁地躲着祁方走,非十万火急之事不主动联络,生怕回忆起当年自己说出的“想和沈虞一样拥有祁方这样的好朋友”的恶毒诅咒。 语音通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对面语气弱弱的:“大晚上的,找我干嘛……” 祁方一点也不在意他别扭的态度,径直问:“你是学医的吧?” 李聪明:“是啊。” 祁方站在自家五米宽的江景大阳台上,遥望明月,深沉地问:“那你告诉我,一个人突然特别关心另一个人,总觉得那个人的身体不舒服,需要照顾,是什么情况?” 李聪明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问:“他认为那个人有病?” 祁方奇道:“你怎么知道?” “……”李聪明直言问:“你哪有病?” “我没有病。”祁方换了个姿势站着,若有所思道:“关键就在这里,沈虞这些天一直觉得我生病了,医院的检查结果也不信,你说他怎么会突然这样想?” 李聪明:“我不知道。” 祁方:“你学了七年的医就这点本事?” 李聪明震怒:“祁方你是脑子有毛病吧,我是学骨科的,骨科!又不是精神科,你这问题该挂号去问精神科。” 第9章 祁方嗤之以鼻:“要你何用。” 李聪明简直要变成李无语:“你哪天腿被打断了,倒可以来找我,我保证给你治得活蹦乱跳。” 祁方啧了一声:“沈虞会舍得打我?” 李聪明:“又没说沈虞……我他妈倒是很想揍你。” 祁方一锤定音:“你是个医生,必须解答我的问题。我认识的朋友就你这么一个学医的,你能不能和电视剧里一样,关键时候发挥点作用?” 李聪明直接挂了语音通话。 祁方微信发了几个拿刀威胁的表情包给他,隔了半分钟,李聪明回复道:[我已经给你挂了精神科,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医院来看看。] [祁方:我把你小时候捡鸡屎吃的故事告诉你的相亲对象。] 李聪明的对话框上头立刻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输入了几分钟,李聪明心平气和地发来两条消息: [李聪明:我明天帮你问问相熟的医生。] [李聪明:还有,我没有真的把鸡屎吃进嘴里!!!你能不能别老把这事挂嘴上??] * 沈虞从浴缸里坐起来,莫名感到头脑有些发晕。 这是不常见的情况,或许是因为出差多日,连轴转了几天没有休息好,才导致现下的疲倦。 是的,沈虞甚至有点惊奇,因为他觉得自己很疲倦。 这种倦怠不是单纯的眼皮沉重想睡觉,又或者身体酸痛想休息,而是由内而外的,从大脑深处发出的信号。 缓缓的钝意悄无声息蔓延开来,沈虞垂睫看着浴缸里的热水,感觉自己的思维像是沉入了水底,随着波纹晃动一圈圈摇曳,始终无法定神思考。 ……该休息了,沈虞心想。 今天学生发过来的实验室报告,明早再看吧。 保持充足的精力,才能获得工作效率的最大化。 沈虞正坐着,忽然听见浴室门外传来祁方的声音。 “沈虞?”祁方站在卧室门口,往里面紧闭着的浴室磨砂玻璃门看去,眉心微皱,问:“洗完了吗?菜送到了,还下来做饭吗?” “嗯……”沈虞的嗓音响起,或许是被水汽沾染,有些闷闷的:“马上。” 沈虞从浴缸里走出来,放水、擦身、穿好睡衣,再打开门,立时就和站在卧室门口的祁方对视上了。 祁方看见他完好无损地走出来,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扬起笑容,对沈虞举了举手机,说:“你洗了二十三分钟,我还以为有什么事,上来瞧瞧你。” 沈虞难得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一般情况下,他洗澡不会超过二十分钟——在沈教授的价值观里,洗澡这种常规活动,同样不值得占用太多时间。 “下楼?”祁方挑眉问。 沈虞点头,洗完澡后,似乎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刚才在浴室里昏昏沉沉的情形,就像是一场幻觉。 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 祁方原本在思索自己把炒菜机内胆藏得够不够好,想着想着,思绪走偏了,视线不自觉落在沈虞身上。 可能是出来得匆忙,沈虞头发上的水汽都没有擦干净,黏着后颈的几缕发丝湿漉漉的,甚至还坠着细小的水珠,水迹沿着脖颈洇进棉白的睡衣里,打湿一小片布料。 祁方目光飘忽,突然想,沈虞鲜少有这样“不够整洁”的时候。 他盯了太久,沈虞若有所感,下一刻抬起头,与祁方对视了个正着。 沈虞停下脚步,祁方不明所以,也随之站住了。 走廊上没有开灯,沈虞一双眸子沉在雾般的昏暗中,黑得越发纯粹,祁方光是看着,就如同要被吸进去了似的,连心脏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跳动起来。 沈虞忽然这么深情地看着他干嘛?祁方心想。 这也……太暧昧了吧?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安静的夜晚,这样气氛正好的时间点,这样—— “你没戴口罩。”沈虞说。 祁方:“?” “流感有着持续性的传染能力。”沈虞后退半步,十分认真道:“我这段时间工作任务很多,不希望被你传染上。” 祁方:“。” 第04章 小小车祸 厨房的流理台前,沈虞面色冷淡肃然,正在进行炒菜前的预备工作——洗手。 微凉的水流淌过白皙手背,青色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一眼瞧过,就有种禁欲的美感。 祁方在旁边,举着手机对着沈虞拍照。 沈虞关掉水龙头,很轻地蹙眉,显然对他的行为无法理解:“你在做什么?” 祁方的声音闷在口罩里:“拍照留念,为你继首次做饭后第十年五个月零四天的第二次大胆尝试进行记录。” 沈虞:“……” 他记性虽然好,但也根本记不住自己第一次做饭是哪年哪月哪日,只隐约回忆起,是在读大学的时候。 沈虞从小就是学霸,小学初中跳了好几级,刚上大学的时候,甚至还没成年。 祁方为了能和沈虞同班,索性跟着他跳级,高考勉勉强强擦边入线s大,大学时照旧围着沈虞转,还时常用美食诱惑沈虞到他校外的公寓里吃饭。 吃了几次后,沈虞觉得欠他人情,于是主动要求帮忙做饭。 后果是祁方那个小公寓里的厨房着火引发消防警报,吓得一整栋楼的住户纷纷出逃。 第10章 沈虞还记得,那天从下午到晚上,祁方带着他挨家挨户地道歉,等处理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厨房一团狼藉,烧焦的气味刺鼻难闻,祁方蹲在一堆破烂前扒拉半天,竟然从中挖掘了一个完好无损的蒸锅,并且还找到了在里面的一碗看起来好端端的蒸水蛋。 “今晚是没什么吃的了,待会点外卖吧。” 祁方语气轻松,托着那碗蒸蛋,对沈虞展示了一下,笑着说:“不过还是让我找到了好东西,这碗蒸水蛋是你做的吧?不错啊,我尝尝看。” 沈虞看着他找出勺子吃了几口,半个小时后,祁方捂着肚子,直接躺进了医院。 “……” 沈虞收拢思绪,不再回忆这些往事,定了定神,准备先解决眼下的难题。 ——有智能炒菜机帮忙的话,应该不会和当年一样糟糕。 毕竟操作机器对他来说,还是非常容易且得心应手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沈虞郑重地打开炒菜机的盖子,凝视其中片刻,渐渐皱起眉心。 “没有锅……?”沈虞喃喃道。 怎么和说明书上不一样? 祁方举着手机,心里有些庆幸自己戴着口罩。 ——这样沈虞就看不见他高高扬起的嘴角了。 沈虞对着没有内胆的炒菜机,沉默了一会儿。 祁方咳了一声,殷勤解围道:“可能是商家忘记配了吧,要不今天先算了,我简单做几个菜,明天再看看这炒菜机怎么处理……” 明天过后,他势必要将这玩意儿挫骨扬灰毁尸灭迹! 沈虞垂下眼,一时间没有说话。 祁方见状有些迟疑,担心自己将沈虞好不容易死灰复燃的做饭热情打击太过,正想出声,忽然听见沈虞说:“好。” “你来吧。”他后退两步,将位置让出来:“谢谢。” “大恩不言谢。”祁方边撸袖子,边在口罩里扑哧扑哧道:“你要真想谢我,待会多吃点,比什么都强。” * 第二天沈虞没有课,但有一整个上午的课题组会议。 抵达小会议室的时候,他所带的研究生们已经早早在里面正襟危坐。 小会议室就在沈虞的办公室隔壁,s大学校设施建设完善,导师都有专享的办公室和会议室,下一层楼就是研究生们日常使用的实验室和工位。 沈虞从办公室取了电脑,再绕进小会议室里,刚刚推门进去,就见一个男生站起来,几步走到沈虞跟前,替他拉开了椅子。 “沈老师,上午好。”他眉眼弯弯地笑着道,相貌清秀,阳光且帅气。 沈虞的视线淡淡瞥过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这是那天不小心搞砸实验室标本的研一学生,叫赵岷青。 “老师,你渴吗?”小组内讨论到一半的时候,赵岷青忽然开口道:“我给大家倒些茶进来吧,老师,你想喝乌龙茶还是绿茶?” 沈虞蹙了下眉。 他开会的时候最不喜欢被人打断,还是用一些无关紧要的借口——所有人桌面上都有矿泉水,喝什么茶? 沈虞沉默不言,其他学生面面相觑。 完了,好像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压在蔓延……小师弟,危。 沈虞合上钢笔盖,将笔放在了桌面上。 咔哒一声轻响,除了赵岷青以外的所有学生都高高悬起了心,齐齐低头不敢与沈虞对视。 众所周知沈教授性格极冷,从来不轻易发火。 然而一旦发火,后果非常严重。 专业群里流传着一个传说,说曾经有一个学生忘记按时交论文且试图萌混过关,当天就被沈虞干脆利落地踢出了课题组。 后来这个倒霉蛋死乞白赖苦苦哀求,都没能回到组里去,只能转去别的导师门下。 跟着沈虞有大好的前程——课题组内极高的论文发表率,最前沿的研究方向和技术,国内外的专业人脉资源,各层次的交流活动机会。 沈虞甚至会亲自给毕业的学生写推荐信,将学生推荐给合作的科研机构或者外企就业,薪资还给得不低。 除了改论文的时候苦了点,做实验的时候累了点,被鄙视工作效率低下的时候绝望了点…… 其他时候,学生们甘愿当一只鹌鹑,在沈教授的严酷统治下兢兢业业地工作。 而这个新来的小师弟似乎不太想当鹌鹑。 要当开屏的孔雀。 在其他师兄师姐都低头大气不敢出的时候,赵岷青还抬头挺胸,目光炯炯地望着沈虞,一手按在桌沿,像是只要听到一句回答,立即就要起身出去倒茶。 沈虞张了张口,正要说话,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手机开了免打扰,只有连续两次同个号码来电才会提示,沈虞顿了一下,拿起手机,推开椅子走出去接电话。 沈虞一走,会议室里的气氛瞬时活络起来。 “哇,岷青,你也太猛了吧,怎么敢打断沈教授开会的啊。”一个对赵岷青颇有好感的师姐皱眉叹息道。 “我看见老师今天似乎不太舒服。”赵岷青朝她点点头,笑了一笑,小声解释说:“开了一个小时的会,老师皱了好几次眉了,平时他可什么表情都没有。” “欸,是吗……” 沈虞在会议室外面的长廊上接电话。 第11章 “您好,请问是祁先生的家属吗?他的通讯列表,标注您为‘夫人’。” “……”沈虞:“是,什么事?” “祁先生的车在桥虹路与南西大道的交叉口处出了事故,麻烦您尽快来一趟s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楼三楼603号病房,祁先生刚刚送去做全身检查了,他的手机在我们这里,特地打电话告知您一声。” 沈虞怔了一下,有点措手不及。 怎么会出车祸?祁方不是粗心大意的那种人。 沈虞沉默片刻,开口问对方:“需要联系殡仪馆吗?” 对面:“啊?啊……不需要,祁先生看起来外伤不是很严重……” 沈虞确认了伤情,放下心道:“好,我待会就到。” 挂断电话,沈虞在走廊上站了两分钟。 昨晚似乎没有休息好,倦怠感依旧很重,早上刚起床时尚且没有察觉,现在逐渐变本加厉了,连太阳穴都在轻微的刺痛。 “今天的小组会议之后会通知你们在线上开。”沈虞回到会议室,一边拿外套,一边淡淡道:“我有急事,需要先离开,抱歉。” 学生们纷纷站起来表示没事,赵岷青看了看沈虞的脸色,忽然问:“老师,要我开车送你吗?” 沈虞断然拒绝:“不用。” 赵岷青却紧跟着他走了两步,说:“这个时间,打车要等十分钟呢。” 这句是实话,s大并不在市区内,上课时间,平时在这边转悠的空车司机并不多,一般要赶两三公里过来,等几个红灯就十分钟了,还得走出校门去上车。 沈虞推门出去的脚步停住。 “我的车就停在楼下,”赵岷青替他打开会议室的门,“老师,搭我的车吧,反正我上午也没急事。” * 从s大过去市区的医院,需要半个多小时。 赵岷青开了一辆价值不菲的跑车,油门的轰鸣声很大,沈虞坐在副驾驶位里,抬手轻轻地揉捏眉心——他觉得很吵。 无论是这辆车,还是旁边的这个人。 赵岷青时不时要和他说话,从上次的实验室事故到这次的课题组会议,又发散到他平时写论文时的生活,七零八碎的。 尽管沈虞一句话也没有回复他,依旧津津有味地自说自话。 后来可能是实在没有话题了,赵岷青想了想,突然问:“老师知不知道这辆车多少钱?” 沈虞微阖着眼靠在椅背上,冷淡道:“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车标代表着什么品牌,沈虞从不关注这些东西,自家地下车库里那一排车也同样认不全。 赵岷青含蓄地笑了笑,说了一个车的牌子,有点羞涩地说:“一百多万呢。” 沈虞没理他。 赵岷青正在等红灯,在后视镜看见后面的小货车远远地避着他停在远处,又道:“老师平时都打车上下班,是不是很辛苦啊?” 赵岷青观察了好些日子了,沈虞每天都是搭公交上班,衣着也是很普通的款式,看起来是清贫的高知家庭,估计是没什么钱。 按沈虞的性格,就算有钱,也都拿去钻研学术了。听说学校补贴没有批下来的时候,沈虞都是拿自己的工资给学生采买实验用具。 赵岷青自己家里有钱,还给s大捐过一小栋教学楼,高考后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进了校,后来转了个专业,对外声称是高分考进来的,读研也是家里找学校直接给的指标,准备镀个金再出去工作。 本来赵岷青选择读研的专业是金融学,怎料某天去找朋友的时候碰见了正在上课的沈虞,在教室窗户外站着听完了大半节课,随即回去恶补生物学知识,硬是找人安排将自己分给了沈虞。 沈虞没什么表示,每年都有新的专硕学硕研究生们来报到,资质一般的,指导两年带到毕业也就完事了,资质不错的,他才会亲自带着进主要的项目。 而赵岷青的情况,沈虞并不清楚,还以为他那不错的分数是自己考来的,面试时也基本能对答如流,看上去是个非常普通的学生。 红灯转绿灯,赵岷青踩油门冲过路口,远处遥遥可见医院的轮廓,看着前方,他又说:“你生日是哪天,我送你一辆车吧?” 沈虞不耐烦道:“没驾照。” “……”赵岷青愣了半晌,失笑:“那我教你?老师,这个年代了,没有驾照可不行……” 跑车刚刚在医院门口的停车位上停稳,沈虞就兀自开门下了车,一刻也不歇地径直往医院里走。 赵岷青只得自己跟上去。 * 医院里。 祁方正在发脾气。 “谁让你把手机给他们的?”他长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谁让他们打电话告诉沈虞我出车祸了的?” 助理小林老神在在道:“老板,您出事,按理来说是要告知家属的。” “我出了什么事?” 祁方瞪他,掀开被子就从病床上跳下来走了两圈:“哪都好好的,就是腿上擦伤了一点,我今天下午就能行动自如地出院,为什么要叫沈虞担心?” 小林:“全身检查的报告还没出来呢,说不定您脑震荡了,脑内大出血了,肝脏破裂心脏不行了。” 祁方:“……快滚。” 助理小林麻溜地滚了,临滚之前,祁方叫住他,无奈道:“下次我没什么急事,别打扰沈虞,他在上班,先让他安安心心把课给上了。” 第12章 小林出了病房门,正巧看见沈虞从电梯出来。 沈虞揉着太阳穴,眉心蹙起,一副不太舒服的模样,后面跟着个高大年轻的男生,不知道是什么人。 “沈教授。”助理小林上去打招呼道。 曾经第一次他见沈虞的时候,喊了句老板娘,差点被祁方暴揍一顿,如今学老实了,规规矩矩喊沈教授。 沈虞点点头,放下揉捏太阳穴的手,问:“祁方怎么样?” “没事儿。”小林说:“病房里坐着,活蹦乱跳的。” 沈虞正要去病房里看看,忽然瞧见旁边走廊上一个满脸绝望的中年男人,对面是拿着登记本的女警,正在问话。 沈虞:“那是什么人?” 小林看了一眼,说:“哦,就是他开着货推推撞的老板,老板绿灯时拐弯,他闯红灯撞上来了,把老板的车撞凹了一个大坑,副驾驶的门都坏了。” 赵岷青也跟着看了一看,有些困惑道:“他这副表情干什么?不想赔偿?” “哦。”小林推了推眼镜,十分淡定地说:“他撞了老板几百万的宾利,没买足全险,保险公司不愿意给他赔,估计在扯皮呢吧。” 沈虞蹙眉:“不过几百万的车,保险公司都不愿意赔?” 小林:“是啊,老奸巨猾。” 旁边听热闹的围观病人家属:“……” 赵岷青:“……” “欸,对方家属是吗?”女警瞧见沈虞,忙走过来说:“来核对一下损坏物件清单吧,和后续的赔偿有关系。” 沈虞接过清单,看见上面除了车的相关部位,还有一个“xx牌智能炒菜机”。 沈虞不解:“他开车带着炒菜机出去做什么。” 助理小林:“老板今早电话给我,让我找找附近的废品回收厂,估计是要把炒菜机送过去吧。” 沈虞:“。” 沈虞在清单上签了名,随即往病房方向走。 赵岷青没跟上去,他此时此刻很有些疑问,于是问助理小林:“沈老师和你们这个……老板?是什么关系?” “法定配偶关系。”小林扶着眼镜,打量赵岷青片刻,强调道:“沈教授和我们老板已经结婚了。” “……”赵岷青:“那,他很有钱吗?” 小林在眼镜片后的目光幽幽,盯着赵岷青片刻,说:“也就一般般有钱吧,不过是启凌集团的总裁罢了,每个月的全勤奖还没我多呢。” 赵岷青:“………………” “沈教授家里虽然不做生意,但也还不错。”小林慢吞吞道:“据说沈教授的母亲上个月才刚刚拿了物理学界的国际大奖,带领的团队应邀去了冰岛参加学术圆桌会。” “我们老板和沈教授,真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啊。” 小林总结性发表感叹,旁边的吃瓜群众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 赵岷青转头走了。 沈虞进病房的时候,又感到大脑微微眩晕,不由得晃了晃头,才将那阵不适驱散出去。 推开门,他一眼望见祁方直挺挺躺在病床上,厚重的被子盖在身上,面色苍白,气若游丝。 “你来了。”祁方斟酌着,用一种虚弱但又不过分虚弱的语气道:“是不是打扰你开会了?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就是脑袋有些晕,睡一觉就好了……” 他顿了顿,动了一下,想撑着身体坐起来:“你能过来,我能高兴……” 沈虞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祁方的腰。 祁方:“?” “你骨折了,不要乱动。”沈虞摁着他,冷淡而严肃地道:“要上厕所?我拿个尿壶给你。” 祁方:“???” 什么?尿壶? 第05章 真没骨折 见祁方久久不回答,于是沈虞转身,去病房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塑料尿壶,一手拎着,伸出另一只手就要掀开被子。 祁方捂住自己的遮羞被,震惊道:“等……等等,我上厕所为什么要尿壶?” 沈虞停下动作,语气平静:“你腿骨折了,不能有大动作,会影响愈合效果和速度,如果你不用它,只能尿在床上。” 祁方乍一听觉得十分有道理,再一想就不对劲了——他什么时候骨折了?! “不是……”祁方开始怀疑是不是助理小林或者交警传达了错误的讯息:“沈虞,我没骨折。” 在祁方面前,沈虞竟然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的流感还没好,就出了事故,我会联系认识的医生给你过来检查,尽快让你恢复正常。” “在此期间——”沈虞掀开祁方的被子,神色重新恢复冷淡:“你最好听我的。” 祁方:“…………” 眼看着沈虞就要铁面无私地扒他的裤子,祁方一个头两个大,暂时没有空思考为什么自己突然就骨折了,牢牢护住自己的裤腰带,大喊道:“我自己来!自己来!” 混乱间,祁方的手下意识抓在沈虞腕间,温热的体温随着肌肤相触蔓延开来。 沈虞动作一顿,站定在床边,乌黑的眼眸直直与祁方对视片刻。 祁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松开了掌心,讪讪道:“那什么……不好意思啊沈虞,刚刚不小心握了下你的手。” 沈虞向来对与他人进行身体上的、没有任何衣料阻隔的接触十分抵触,平日里若非必要,祁方即使嘴上不着调,也是万万不敢动手动脚的。 第13章 沈虞收回手,安静了一会儿。 祁方心惊胆战地等着,就怕下一刻沈虞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演的,先皮笑肉不笑地找出一张湿巾,将手一点一点擦干净,再把纸巾拍到他脸上,并附上一句: “碰我?你也配?” 祁方瞬间思绪万千面如土色。 然而沈虞仅仅在原地停顿了几秒的时间,紧接着闪电般伸出手,趁着祁方脑补出神的间隙,一手提着尿壶,另一手一把掀开了被子。 “!!!” 病房外面的助理小林正在和交警处理车祸的事情,几人突然听见里面传来意味不明的叫声。 女警犹豫了一下,对小林道:“你们老板没事吧?” 小林面色不改:“没事,不用管他。” 病房门咔哒一声响,沈虞松开握着的门把手,走出房间,又反手将门关上,垂着长睫,似乎有些疲倦的样子。 小林迎上去,关心地问:“沈教授,您没事吧?” 老板没有趁机称病非礼沈教授吧? 沈虞摇摇头,他只是对祁方不配合的态度有些……无奈。 实话说,沈虞就没有见过几次祁方生病,祁方和他不一样,从小身强体壮,浑身的精力使不完,年年校运会主动报名没人要的三千米,还能拿前几名。 大多数时候,是沈虞生病,祁方在照顾他。 沈虞自认为,自己还算是个合格的病人,祁方让他吃什么药就吃什么药,让他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为了能尽快恢复健康,重新拥有高效的学习和工作,沈虞从来都是认真听话的。 而如今祁方生病,竟然一点都不服管。 沈虞在走廊上安静片刻,走到尽头的阳台处,用手机打了个电话。 李聪明接到电话时万分困惑,昨天祁方才找他,今天沈虞又找他,这两个人是怎么了? 沈虞说:“崇明,我是沈虞。” 李聪明忙道:“我知道我知道,有什么事?” “祁方骨折了。”沈虞半点不拖延,干脆直接道。 李聪明:“啊?这个……被人打的吗?” 他昨天才嘴贱说过,要是哪天祁方腿被人打断了,可以找他来治。 这就——应验了啊? 这得造了多少孽啊! 沈虞:“车祸,市一医院,正在住院。” 李聪明心领神会:“我中午过去看看,如果严重的话,最好转到我们医院,我亲自给他治。” 哈哈,到时候祁方的小命就捏在他李聪明手里了!看祁方还敢不敢到处宣扬他小时候捡鸡屎吃的谣言! 通话结束后,沈虞把手机放进兜里,转身准备回病房。 祁方正在病床上躺尸。 沈虞进来后,目光淡淡扫过床下的那个白色塑料壶。 祁方察觉到他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解决完了。” 做戏做全套,还特意用那个壶去卫生间接了点自来水…… 沈虞出去的这短短几分钟,祁方也冷静下来了,第一反应是沈虞这几天的表现绝对不正常。 先是认为他得了流感,不信任检查结果,然后是今天觉得他腿骨折了——如果是感冒,尚且有误解的可能性,但骨折这样大的意外,绝对不会是巧合。 刚刚祁方叫了小林进来,确认过没有人和沈虞夸大过自己的伤情,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沈虞不是一个无聊的人,会花时间捕风捉影和他开玩笑,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中午,助理小林给祁方和沈虞带来了外卖,顺带告诉他们这场事故的处理结果。 “交警判了对方全责。”小林把饭菜一一摆在床边的桌上,说:“车送去店里了,副驾驶那边的半个车身损坏严重,据初步预估,修车金额可能要超过七十万。” 祁方看着饭菜,他实在饿了:“唔,保险赔吧?” “保险不赔。”小林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可能要他自己出钱。” 祁方的视线从饭菜上挪开,真情实感地发问:“他能赔吗?” 沈虞忽然问:“闯红灯,什么原因?” 小林:“疲劳驾驶。据说昨晚通宵拉货,今天又没睡,没看清红绿灯,直接撞上了老板。” 祁方想了想,说:“算了,叫他别赔了。” 小林大大的眼镜片后有着大大的疑问。 “等他凑够钱,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祁方伸手去端桌上的菜,随口道:“我记得他那辆货车也坏得不轻,也得花钱修,这次就当给个教训吧,他以后应该不敢了。” 沈虞蹙眉,开口问:“就这样吗?” 祁方瞅他:“嗯?” 沈虞神情严肃道:“你骨折了。” 小林:“啊?” 老板骨折了?哪里骨折了?一身反骨终于折了? 祁方见助理小林一头雾水,于是给他使了个眼色,道:“你先回公司吧,我和沈教授在这里就行。” 小林不解地回去了,离开的医院之前,还拿到了祁方上午的全身检查报告,除了一些皮外伤外,各项指标都正常。 小林犹豫了一会儿,没有把这几页纸拿进病房,而是拍了照,在微信上发给了祁方,并且附言道:“老板,你应该没骨折。” 祁方秒回了一个“ok”给他,再没有其他回复。 病房里,沈虞在床边站了半晌,走了两步,垂眸将各样菜都夹了两筷子放在饭上,然后递到祁方面前。 第14章 祁方看着堆积如山的菜,有些好笑,索性躺平心安理得道:“我都这么不方便了,不喂我一口?” 沈虞沉默片刻,提醒他:“你骨折的是腿,不是手。” 祁方:“……” 果然撒娇对冷面无情沈教授是没有用的。 身残志坚的祁方坚强地自己吃完了一顿午饭,沈虞似乎胃口不佳,只吃了小半碗饭。 “怎么了?”祁方一直在关注沈虞的动作,见状立即问:“是不是不合胃口?等我回去……” 沈虞轻轻摇头,没说什么,而是道:“那台炒菜机放在后备箱,没有坏,我叫修车厂的人搬回家了。” 祁方咳了一声,委婉说:“我如果说我只是载它出去找适配的内胆,你信吗?” 沈虞:“不。” 祁方:“。” 就在这紧急的信任危机时刻,病房门适时地被人敲了两声,门打开后,李聪明探了个脑袋进来。 祁方:“……” 怎么把这家伙叫来了。 李聪明还穿着坐诊时的白大褂,他所在的医院离这里不远,以骨科治疗声名远扬。李聪明留学归来后就顺利入职,现在是个年轻的主治医师,再过两年就能评副主任医师了。 李聪明神色严肃但目色期待地走过来,先和沈虞打了声招呼,又看看祁方:“你这伤得不严重吧……欸,怎么医院连最基本的夹板都没给你夹上?” 李聪明说着话,走到病床前,一把掀起祁方下半身的被子。 几秒后,又一把盖了回去。 李聪明的表情有些奇怪,和祁方大眼瞪小眼片刻,道:“你明明没——” “你先出去吧。”祁方忽然打断了李聪明的话,自顾自对沈虞说:“李医生检查还要花点时间呢,你上午不是还有小组会没开完吗?要不要趁这个时间和学生说一说。” 沈虞像是在思索什么,闻言点点头。 等沈虞出去后,李聪明立即转过身,皱眉问:“你这什么情况?” 他使劲捏了一下祁方被子底下的腿,祁方哎呦一声,忙说:“快住手,还是有皮外伤的。” 李聪明收回手,十分不解:“不会是因为我昨天给你挂了精神科,你就和沈虞联合起来耍我吧?但……沈虞也不是这种人啊。” 祁方:“我好端端的不和沈虞恩恩爱爱,浪费时间耍你做什么?” 李聪明这个铁直男最听不得这种话,顿觉天雷轰顶五脏俱焚,怒骂一声转身就想走。 “等一等。”祁方见好就收,不再刺激他:“李崇明,你可能要帮我一个忙。” 李聪明愣了一下,祁方的脸色是少见的严肃。 “你帮我找个靠谱的心理科医生,”祁方说,“最好是经验丰富的那种,我想请人过来给沈虞看一趟。” * 沈虞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用平板和学生继续开上午没能开完的课题组会议。 平板是小林留给他的,表面上说给老板解闷,实际上暗示沈虞最好别给祁方玩,可以自己用。 线上会议室里,沈虞扫了一眼人数,眉心微拧:“赵岷青呢?” “啊,我也不知道,他没和我请假。”负责通知的一位博士生说:“可能临时有事,没看手机吧。” 沈虞没有过多理会,直接开始进入上午的主题。 赵岷青正在家里的电脑上,不停搜索祁方和沈虞有关的新闻。 线上会议的通知他看见了,但没有过多理会——他又不是真来做学术的,要不是看上沈虞,想把人搞到手,他早就不想参加这些枯燥的课题组会了。 网上的八卦新闻还真不少。 启凌集团大名鼎鼎,连带着祁方也被人多加关注,还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建了账号,名字就叫“启凌太子爷观察日记”。 赵岷青有点无语,不知道这届网友都在想什么。 有钱就能当太子爷吗?那怎么没人叫他太子爷? 祁方和沈虞是在两年前结婚的,婚礼举行得十分低调,没有对外公开,狗仔们一张照片都没有拍到,只有一些以讹传讹的小道消息。 “启凌集团太子爷与著名科研学者之子联姻,下一步研发方向:进军医学界?” “高端的企业竞争——争夺核心科技人才与成果,以启凌集团为例。” “启凌集团四十岁大龄中年老男人和四十岁中年老科学家结婚,本质是一场商业行为。” 赵岷青:“……” 他关掉了这个不靠谱的浏览器,上面没一条信息是有价值的。 沉默了一会儿,赵岷青又登陆进了一个论坛。 这个论坛主要是讨论商圈的八卦和最新消息,因为受众群体固定,排除了大部分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里面的东西还算是有那么一点价值,甚至还有小公司会在里头偷摸造谣,借机来攻击竞争对手。 赵岷青搜索祁方和沈虞的名字,竟然就只找出了一个相关的帖子。 [水贴:启凌集团祁方结婚是真爱!你们为什么不信!!] [1l:就是楼主你把别的讨论贴都举报的?] [2l:就是楼主你把别的讨论贴都举报的??] [3l:就是楼主你把别的讨论贴都举报的???] [4l:楼主是什么人,跑这里来发癫] [5l:洗洗睡吧,磕什么邪门cp,赚钱要紧] 第15章 因为楼主久久不回复,这个帖子没多少讨论度,很快沉了下去。 赵岷青关了电脑,躺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他也是第一次听闻沈虞结婚了,平时沈虞根本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出于某些对沈教授的刻板印象,学校里基本默认沈虞单身。 都不愿意公开,能有什么感情? 连上班也不送一送,让沈虞天天挤公交,简直就是禽兽,渣男。 赵岷青握了握拳,翻身坐起。 * 晚上,因为沈虞的要求,祁方被迫住院。 来登记的小护士眼神怪怪的,有些生气地说:“没什么事就转去普通病房,特护病房要留给有需要的病人。” 半小时后,祁方连人带枕头被搬到了普通病房,拥有了两个病友。 沈虞刚刚开完线上会议,眉目间很有几分淡淡的倦色,偏偏那两个病友十分热情,瞧见有新朋友到了,话匣子便打开了。 “年轻人,看起来身强力壮的,怎么还要住院?” 沈虞站在桌边给自己和祁方倒了杯热水,冷淡道:“车祸,骨折。” “哎哟,开车要多看路,时刻当心两边的情况,我去年就差点撞上了……” “哪骨折啦?怎么没看见医生给打石膏呢,严重不严重啊?” 沈虞才喝了一口水,就蹙着眉将杯子放在桌上。 祁方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病友们的话聊,瞥见沈虞的神色,压低了嗓音问:“你要不要先回家?我记得你明天还有课。” 闻言,沈虞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我会回去。”他道。 祁方感到有些不妙:“那现在做什么?小林给我发消息,说晚一点才能送饭过来。” 沈虞:“洗澡。” “?”祁方:“我自己可以洗澡。” “你不可以。” 沈虞已经在缓慢地挽袖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套衫,袖口挽起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你不方便,我帮你洗完澡,再回去。” 祁方:“……” 第06章 洗澡风波 说完话,沈虞抱起床边叠好的干净的病号服,放进病房自带的浴室里,然后又走出来,在床边目光平静地审视了祁方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从何下手把人搬进浴室。 旁边的病友说:“骨折啊,是得让人帮忙洗澡,不然可太难捱了。” 另一个人又问祁方道:“这是你弟弟吗?真懂事啊,不像我们这种,家里都没人来看护,只能请护工。” 他热情地和沈虞搭话,沈虞却没有理会。 “不是弟弟,”祁方笑了一下,开口说:“是爱人。” 这年头,两个男人结婚也不是什么怪事,病友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而沈虞听了祁方的话,安静片刻,转身离开了病房。 祁方望着沈虞的背影,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琢磨半晌。 不会生气了吧? 其实当年两个人结婚,祁方无疑是大力支持,沈虞则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依旧按部就班地上课、做实验、写论文和报告,甚至在婚礼举行当天,沈虞上台交换戒指之前,都在平板上批阅学生交上来的作业。 祁方又想了想自己求婚时,沈虞的反应。 当时沈虞似乎在做学术研讨会的准备工作,对着祁方手里十克拉的钻戒思考了三秒钟,然后回答:“可以。” “戒指收回去,或者卖了,钱打我卡上,我拿来买实验设备。”沈虞又说:“婚礼可以定在下周日,那天我休假。” 祁方维持着单膝跪地手举钻戒的动作,疑惑道:“我们还没领证呢。” 沈虞看看时间,关电脑起身换衣服,语气果断:“上网预约今天下午结婚的号,距离民政局下班还有一个小时,现在打车赶过去,来得及。” 祁方:“……” 二十二年竹马情谊,一朝闪婚,第二天再睡醒,竟然就成了已婚人士。 祁方乐此不疲地开始融入婚后生活,但沈虞却和先前没有任何区别,学校里也基本默认沈教授还单身——祁方猜测着,沈虞或许并不想要公开这段关系,因此除了对亲近的朋友,祁方平时也很少和外人提起。 今天纯属一时嘴快,祁方正思考要怎样私下道歉,忽然见病房门打开,沈虞推着一架轮椅走了进来。 “找护士站借的。”沈虞停下脚步,又看着祁方道:“我抬不动你。” 祁方笑了:“原来是借轮椅去了,我还以为……” 沈虞:“以为什么?” 祁方摸摸鼻子,说:“还以为你不喜欢我那个称呼,出门找民政局盖离婚章去了。” “不至于。”沈虞淡淡道:“现在是晚上七点,民政局已经关门了。” 祁方:“……” 重点是在这里吗?? 沈虞预估着帮祁方洗澡需要花费至少一个小时,按照最高效率计算,洗完澡后,小林正好可以将晚饭送过来。 把待办事项一一理顺后,沈虞不再耽搁,将轮椅推到病床边,抬手掀开祁方的被子,看样子就要弯腰把他搬进轮椅里。 “等等等等……”祁方挡住沈虞的手,瞥了一眼那纤瘦的手腕,有些好气又好笑,说:“我自己来。” 紧接着,他双手按住床沿,稍稍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尽量表现得十分费力,将自己挪腾到了轮椅上。 第16章 “嚯,年轻人好臂力。”病友一号大爷说。 “这腿断得也不算厉害嘛。”病友二号大妈说。 沈虞:“……” * 沈虞推着坐轮椅的祁方进了病房自带的浴室里。 市一医院前年才翻新过,建筑设施都很完善,浴室很宽敞,但考虑到卫生问题,没有放置浴缸,只有一个红色的大塑料桶和花洒。 沈虞看看那个大塑料桶,又回头看看祁方。 祁方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什么,立即开口说:“那个桶是用来装水的,不是用来装人的。” 沈虞蹙眉:“但你站不起来。” 祁方有苦说不出,他现在是确认沈虞某些方面的认知出现了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还不能完全判断,目前只能顺着沈虞的话来,以免影响到沈虞尚且还算稳定的状态。 “那不是有个小凳子吗?”祁方眼尖,瞧见了浴室角落的一张凳子,忙道:“你用塑料桶接了热水,然后我坐在上面自己洗就行了。” 沈虞思考几秒,同意了。 在放热水的间隙,沈虞想起中午李聪明来过,于是主动问:“崇明说你的伤怎么样?” 祁方心想,李聪明不仅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还险些要骂他脑子有问题。 “没说太多,他赶着回去上班呢。”祁方看着沈虞的侧脸,道:“不过他倒是叫我明天转院到他们那边去,说他们医院骨科好,治得快一些。” 沈虞点点头。 “需要我明天过来办理什么吗?”他又问。 祁方咳了一声,其实哪能有什么要办理的,他压根就没事,要按正常流程,估计护士站都不给他登记住院,只能拜托李聪明走走私人关系,给他安排个没人用的空库房待着了,病床还得自己采购。 还有那个让李聪明找的心理科医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没什么要办的,李聪明能搞定。” 祁方说了两句,忽然话锋一转,看着沈虞问:“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我看你有些累。” 热水打满了,沈虞伸手关上花洒开关,闻言怔了一会儿,下意识道:“是吗?” “是啊。”祁方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很自然,像只是随口一问:“看你自从出差回来后,就兴致不太高的样子,是不是因为没吃饭饿坏了身体?下次让我跟着一起去好不好?” 沈虞不置可否,没说话。 “洗澡吧。”过了一会儿,他说。 祁方没有套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来,也不灰心,再接再厉道:“你忙完这几天,要不要请个假,好好休息一下?” 沈虞短暂地思考了片刻,很难得地应了这个提议。 他也觉得自己需要休息。 几分钟的闲聊完毕,热水也打好了,沈虞把自己的袖子又往上提了提,然后面无表情地就去拉祁方的衣服。 祁方这次没有挣扎,就是脱衣服的时候还吸了两口凉气,忍笑道:“沈鱼鱼,轻一点。” 沈虞费了点力气把衣服从祁方的脑袋上摘下来,闻言顿了一顿,率先指责:“你的头太大了。” “好好好。”祁方上半身脱了个干净,在有些冷意的空气里,无奈笑着说:“我的头大,头大。” 上衣脱下后,沈虞的目光忽而在祁方身上停留了一刻,随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但这点细微的变化,也被时时关注沈虞的祁方发现了,立即开口问:“沈虞,你是不是在偷偷看我的果体?” “……”沈虞:“没有偷偷。” “那就是在看。”祁方闻言,毫无愧色地说,又抬了抬手臂,抓住时机给沈虞炫耀他坚持健身而养成的漂亮肱二头肌: “那你凑过来认真看看,怎么样?” 沈虞:“。” 祁方雄孔雀般开屏了半晌,见沈虞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不由得挫败:“沈虞同志,你怎么连脸都不红一下的?” 就不能那什么……心猿意马意乱情迷色心大动个一秒钟?! 沈虞默了一下,没回答他这句话。 事实上,沈虞觉得自己的心跳频次确实比平常要快一些,但他认为是因为刚刚搬动轮椅的运动所致,这点运动量,还不能够影响面部毛细血管扩张。 将祁方的上衣放在旁边的盆里,等到要脱裤子的时候,沈虞又犯了难。 倒不是尴尬或者害羞,此时此刻在沈教授眼里,祁方和案板上待宰的猪肉唯一区别就是,前者会乱动,后者则躺得更平一些。 沈虞只是在为难,如何在不伤到祁方骨折的腿的情况下,让祁方坐着轮椅把裤子脱了。 祁方对沈虞的烦恼无知无觉,他自认为已经脱得算彻底了,于是想挪到那张小凳子上去。 “沈鱼鱼,扶我一下?”祁方很有礼貌地先朝沈虞询问。 两个人心中各自想着不同的动作,沈虞默不作声地弯下腰,让祁方可以一只手扶在他肩膀上,然后起身—— 祁方其实已经借力站起来了,为了不让沈虞察觉到,赶紧又矮身往地上那张凳子上坐去。 而这一刻,沈虞垂下睫,盯着祁方的黑色运动长裤几秒,伸出手,干脆利落地一拉—— 祁方:“我擦!!!” 病房外的大爷和大妈正在侃家常,突然听见病房的浴室里传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第17章 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扑通砸进了水里一样。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两秒后,又是一声裂响传出来,夹杂着一阵兵荒马乱的塑料弹跳声。 大爷大妈面面相觑。 片刻后,病友大妈感叹道:“年轻人,体力就是好,塑料桶都能洗炸喽!” * 十分钟后,沈虞半身湿漉漉地走出来。 他穿着的灰色针织衫和白色休闲裤都被打湿了,连长长的睫毛尖都坠着小水珠,神色绷得很紧,薄唇抿得几近发白。 “里面那小伙子没事吧?”病友大妈关切地问:“刚刚我听他好像摔了?” 沈虞顿了顿,说:“……应该没事。” “我看你也挺年轻的,不太会照顾人吧?”大妈拿了个苹果在削,絮絮叨叨:“哎,你们这些小青年,都不会照顾人的,不如请个护工来,出点钱但省事。” 沈虞不说话了。 他也是头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是不会照顾人的。 过往二十多年,祁方从来都把“照顾沈虞”这件事做得很好,这也让沈虞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这些看似寻常的小事,或许人人都可以做得好。 ——在刚刚失手把祁方大头朝下摔进塑料桶里之前,沈虞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今晚与预期不符的失误,让他略有几分不寻常的怅然。 以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对祁方。 塑料桶被砸坏了,所幸没有造成皮外伤,沈虞去护士站里重新取了一个桶,回来就发现祁方已经自己洗好了澡。 看着穿着病号服坐在床沿悠然自得的祁方,沈虞脚步一停。 祁方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于是无比坦然地自己补充设定道:“只骨折了一条腿,还能蹦呢。” 沈虞的目光落在祁方垂在床边的两条腿上,神情若有所思。 好在助理小林在这个时候推开病房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保温盒。 “老板,”小林把保温盒放好,朝祁方伸出手:“231.5块钱,私事走不了公司报销。” 祁方:“叫财务从我工资里扣不行吗?” 小林:“不行,那样钱到不了我手上。” 祁方:“……” 没等小林再说什么,沈虞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而后对他道:“钱已经转过去了,这一周祁方的病,辛苦你。” 小林打开手机,收到一笔五千块钱的转账,镜片后的眼睛一亮。 还是沈教授干脆利落,二话不说就打钱,真好! 祁方不知道自己在小林眼里的形象进一步矮化,招呼沈虞一起吃晚饭,又问小林:“你吃了没有?” 小林推推眼镜,很想和亲切的沈教授一起吃饭增进友情,于是道:“没吃。” “哦。”祁方说:“那你出去找饭吃吧,别在这打扰我和你沈教授。” 见小林瞪着他,祁方想了想,依样画葫芦地给小林转账了五十块钱。 “快去吧。”祁方和蔼地催促。 小林:“……” 看在钱的份上,还是算了吧,不和讨厌的老板计较。 * 吃了晚饭,帮祁方简单洗漱完毕,沈虞赶在九点前打车回到了小区公寓。 公寓里黑漆漆的,沈虞进了房门,有好一会儿,站在鞋柜边没有动。 客厅朝外的一整面几乎都是落地窗,此时房子里没有开灯,可以透过明净的窗户,看见不远处灯火璀璨的江边夜景。 车来车往川流不息,江上的游船缓缓行驶,隐约的歌舞声从遥远的地方飘上来。沿江的小路上,有成群结队的人影,都是在江边散步和拍照的人。 非常漂亮且热闹的江景,是这个小区楼盘价格昂贵的最大原因。 而沈虞站在落地窗前,忽然隐隐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失落。 离开了大爷大妈喋喋不休聊天的病房,离开了总是会时不时找话题的祁方,这个昂贵又舒适的公寓,似乎有些太……安静了。 也太空旷了。 沉默了半分钟,沈虞啪地打开客厅的灯,明亮的暖色灯光铺满每一个角落,那种忽如其来的失落感才被驱散开。 他恢复了平常的情绪,有条不紊地进行洗漱、写报告、阅读文献,睡前半小时还抽空学习了《创伤性骨折的家庭康复护理指南》。 十二点,沈虞准时关灯入睡。 * 第二天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沈虞接到了李聪明的电话。 “方便说话吗?”李聪明谨慎地问。 沈虞其实正站在讲台上,不过这节课已经接近尾声,学生们静悄悄坐在位子上,手按着书本,等待沈教授随时一发话,就立即暴风式收拾东西,赶往食堂吃午饭。 沈虞接到电话后,顿了一顿,看了一眼教室墙上的挂钟——离这节课结束还有三分钟。 “下课吧。”沈虞淡淡地对底下的学生道:“早点去吃饭。” 学生们齐齐怔了一下,一边逃离教室,一边互相低声说话:“今天不对劲啊……竟然没有卡点?沈教授的强迫症好了吗?” “可能有急事吧……之前从来没看见他在课上接过电话。” 教室里,沈虞走到另一端的窗户边,学生们溜得飞快,已经不剩几个人了,尤其的安静。 沈虞问李聪明:“什么事?” 李聪明语气似乎在斟酌:“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我把祁方转院来我们这儿了,给他弄了个单人病房,d座6楼601房,你如果有空的话可以过来瞧瞧。” 第18章 沈虞说:“好,我现在过去。” 李聪明:“也行,我们正好一起吃个饭,我待会把定位发你。” 挂了电话,李聪明伪装的平静瞬时被打破,急得团团转,问躺在床上的祁方:“怎么样?我叫我那个心理医生朋友中午一起来吃饭?沈虞会不会不高兴?我记得他一直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 祁方在病床上躺得平平的,左小腿被李聪明拿医院不要的绷带缠了两圈,看上去确实有点风干木乃伊那味道了,闻言挑眉道:“沈虞早不是以前高中时那样的性格了。” “沈鱼鱼现在工作得很好。”他说:“和同事、学生的关系都很好,大家都很……” 祁方忽然想起那个在实验室紧挨着沈虞站的年轻男学生,有股酸溜溜的感觉涌上心头,隔了几秒才继续道:“大家都很喜欢他。” “你用不着担心沈虞会处理不好人际关系,”祁方对李聪明说:“他只是不爱和陌生人相处,不是不会。” 李聪明琢磨了一会儿,疑惑地问:“我怎么感觉你这一大段话,实际上都是在绕着弯地夸沈虞呢?” 祁方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并道:“悟性很高,孺子可教也。” 李聪明的视线从祁方脸上移到祁方绑着绷带的腿上,有点牙痒痒,想手术刀起刀落,把祁方的假骨折变成真骨折。 “好了。”祁方敛了脸上的笑意,严肃起来:“我其实不确定沈虞目前究竟是什么情况,所以也请你那位朋友不要说漏嘴,我不想沈虞……” 他停了一会儿,低声说:“不想他胡思乱想。” 李聪明也明白事情的紧迫性,比了个ok的手势,道:“没问题,保证靠谱。” * 沈虞到了李聪明所在医院附近的一家中餐厅里。 报了包厢名后,他被带到二楼,进包厢的时候,瞧见里面坐着的人,沈虞的目光一转,似乎有点困惑。 包厢里,一个坐着轮椅的祁方,一个李聪明,还有一位妆容素净的年轻女性。 “沈教授,你好。”她坐在李聪明身边,率先站起来朝沈虞伸出手,微微笑着自我介绍:“我叫陈柯,是李崇明留学时认识的朋友。” 沈虞进了包厢,将门关上,对着陈柯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指尖很短暂地轻轻触碰了一下她伸出的掌心,随即收回,并点头道:“你好。” 而后,他选择坐在了祁方旁边,面对着陈柯,一个初见陌生人礼貌而疏离的位置。 沈虞虽然不问,但祁方知道他肯定内心疑惑,于是主动解释:“陈柯现在和李聪明在同一家医院里,也对骨科颇有研究,一起来商量一下我这腿怎么治。” 李聪明:“对对对。” 于是沈虞对陈柯道:“谢谢。” “不客气,很早就听李聪明提起过他的发小,今天终于见到面了。” 陈柯笑起来很明媚,是个容易让人心生亲近的模样,她提起一旁的茶壶,倒了一杯新茶,然后推到对面的沈虞手边。 “尝一尝吧,这是这家店的招牌茶,据说有独家秘方。” 沈虞微微颔首以示感谢,手指虚虚搭在杯沿,却没有端起来喝。 服务员陆续上了几道菜,祁方见时机正好,给李聪明使了个眼色,李聪明接收到暗号,有些紧张起来。 “嗯……”李聪明开口问:“沈虞,那个……其实我也不太了解祁方这伤是怎么造成的,你要不和我们讲一讲,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祁方的腿骨折的?” 祁方:“……” 李聪明编谎话的本事一如既往的糟糕,不该对他抱有什么期待的。 果然,沈虞眉心蹙了一下,看向李聪明:“昨天上午,车祸。”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沈虞道。 李聪明顿时卡壳了。 他本来就不擅长撒谎,从前次次玩狼人杀都是第一个被刀出去的,今天突然被赋予试探沈虞的重任,脑子比平时转得更慢了,张口结舌道:“啊……这……” 沈虞眉心拧得更紧,目光扫视了一圈包厢里的其他人,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要问我的?” 李聪明出师未捷,只能将求救的视线望向旁边的陈柯。 陈柯倒是很淡定,她放下筷子,想了一想,对沈虞道:“沈教授,如果我们说,祁方的腿并没有骨折呢?” “……”沈虞顿了顿,反问:“难道他骨折的是手?” 其余所有人:“???” 第07章 原地复活 吃过午饭后,沈虞到医院参观了祁方的临时单人病房,并在中午两点上课之前准时离开,回去学校。 祁方原本还在床上演木乃伊,等沈虞一离开医院,顿时垂死病中猛坐起,对着李聪明旁边的陈柯道:“怎么样?” 陈柯在沈虞关上病房门的那一刻,就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几页纸,此时正摊平在记写板上,专心致志地对照着每一项打勾。 打勾完成后,陈柯合上纸张,脸上总是挂着的淡淡笑意敛起,严肃起来:“不是很乐观。” 祁方心中一紧。 李聪明帮他把话问了出来:“不是很乐观是什么意思?” 陈柯把记写板放在一边,理了一下思绪,慢慢道:“你们听我一点点解释。” “从今天的观察可以看出,沈教授是个性格非常独立,以工作和事业为重的人。” 第19章 李聪明有点着急:“所以呢?沈虞怎么好端端的,总误会祁方骨折了?” 祁方沉默着,似乎知道了陈柯接下来要说什么。 陈柯按了按李聪明的肩膀,示意他冷静:“沈教授这样关心工作,但这些天还是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到医院看望‘骨折’的祁方。” “所以他不是短时间内误会了祁方骨折,而是十分笃定。”陈柯说:“即使医院没有出具相关的证明,即使我们今天和他说明了这个事实。” 今天中午,沈虞在听到陈柯说的话后,没有任何的犹豫,径直开口道:“不可能。” “如果没有骨折,祁方不会住院。”沈虞当时淡淡地说。 李聪明在病房内来回踱步,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因为祁方车祸受了点轻伤住院,所以沈虞才以为……?” “你说的车祸,是某一项因,”陈柯道:“但沈虞坚信骨折的事实,是果。” 她又说:“这个因果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单向联系——我说得简单一点,正常人会因为一场小事故,凭空产生沈虞这样的念头吗?” 李聪明默默无言。 祁方靠在病床头,此时终于开了口:“所以,是有另外一个更加直接的原因,导致了沈虞……” 陈柯点点头:“我目前是这样理解的。但具体是哪方面,我更偏向于是心理、精神方面的因素,不排除有神经性.器.官生理病变的可能,你可以让沈虞去做一次全身体检,这样就能确定了。” 祁方看了看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方向?” 陈柯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沈教授的症状,让我想起很久之前在期刊上看见的一例罕见病介绍。” “什么病?”祁方追问。 陈柯:“你们听说过‘白骑士综合征’吗?” * 李聪明:“没听过。” 祁方:“不知道。” 陈柯想了想,说:“医学上有一种罕见的心理性疾病,叫munchausen’s syndrome,中文译作孟乔森综合征。患者通过幻想、伪装自己有病,甚至主动弄伤自己,来寻求他人的同情或照顾。” 李聪明咂舌,转头看了看祁方,道:“难怪你之前上学时三天两头装病逃课,你是不是就得了这个孟乔森病?” 祁方:“??” 陈柯无奈:“真正患有孟乔森综合征的人,是坚信自己身患某种疾病,吃药住院时甚至能产生兴奋的情绪反应。自己心里清楚没病,以及故意装病来逃课的类似行为,不属于孟乔森综合征范畴。” “心理上对疾病承认与否,是我们判断的重要标准。”陈柯说。 “孟乔森综合征还有一种衍生分支,munchausen’s syndrome by proxy(msbp),叫做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现在网络上流传的‘白骑士综合征’,其实就是从中提取病征表现、模糊扩大化后的产物。” 李聪明和祁方都不说话了,李聪明是低头在手机上搜索这些病的名字,祁方则是微低着头思索。 片刻后,祁方开口问:“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是与孟乔森相反,患者通过幻想目标对象有病,以此来照顾病人获得心理上的满足感甚至兴奋感?” 陈柯赞许道:“没错。” 祁方沉默着,他知道陈柯不会无缘无故说那么一大通疾病描述,除非这病与沈虞的表现相关联。 “其实代理型孟乔森也没有想象得那样简单。”陈柯停了一会儿,又说:“患者通常控制欲极强,会尝试自己给照顾对象开药、打针,严重的还会动手伤害照顾对象,以此来满足自己的照顾癖。” “那个……”李聪明弱弱开了口:“祁方……我之前好像看见沈虞,在手机上阅读骨科手术的医学文献……” 祁方冷静道:“沈鱼鱼不会伤害我。” 李聪明:“但沈虞可能已经得了这个代理型什么的……” 祁方摇头,语气淡淡:“他不会伤害我。” “沈教授目前表现不明显,还不能就这样确定。”陈柯接话道:“不过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案例极少,如果真的确诊,很难有完善的治疗方案。” “在认为你骨折之前,沈教授还有过这样误判疾病的表现么?”她又问。 祁方想了一下,点头:“他出差回来后,就觉得我得了流感,还要求我成天戴着口罩。” 陈柯:“沈教授认为你骨折之后,还有提过流感的事情吗?” 祁方摇头:“没有。” 陈柯一边低头记录,一边道:“更早之前呢?” 祁方:“没有过了。” 陈柯用笔盖抵住下巴,思考道:“心理性疾病发病必有其诱因,按你的话来说,沈教授是前段时间出差后,才突然出现的这种现象,那他出差时是不是经历了什么事情,才会导致发病?” 李聪明灵感忽现:“沈虞不会是被人下毒了吧!” 祁方:“李大头你电视剧看多了?” 李聪明大怒:“祁狗你叫谁李大头?!” 陈柯扶额:“你们不要再吵了……” “孟乔森的病征和案例,我现在也记不住太多,等回去再查一查。” 陈柯收拾东西,招呼李聪明出门,对祁方道:“应该这两天就能把整理的资料回复你。再此期间,最好想办法让沈教授做个全身检查。” 第20章 一出病房门,李聪明的脸色瞬时垮了,压低嗓音问陈柯:“沈虞还真是那个病?” 陈柯和他一起往电梯走,一边道:“病征很明显,如果是心理性疾病,那八九不离十。” “哎。”李聪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看方子的神色不太好,连听我的冷笑话也不笑了。如果沈虞真的病了,那方子……” 祁方会什么样,李聪明不敢想。 从小到大,作为好朋友的李聪明清楚,祁方最怕的就是沈虞生病。 沈虞现在是个工作狂,以前上学时就是个学习狂。 别人还在学基础物化生,沈虞已经超凡脱俗开始阅读英文学术期刊,一学起来废寝忘食眼中日月无光,最长记录是趁着祁方回老家不在连学四十八小时,最后因为低血糖晕倒在学校的图书馆里,险些把巡视的教导主任吓出心脏病。 自此之后,祁方再也不敢放任沈虞自己待着,一日三餐必问候,在微信还没通用的时候,一个月的话费和短信费都花出了几百上千块钱。 但沈虞这样的学习习惯,身体素质显然好不到哪里去,年年体测排倒数,体育老师听着沈虞一边遥遥落后地跑一千米一边意志坚强地背单词,愣是一句骂也不敢出口。 每当换季或者气温反复变化的时候,沈虞就容易生病。 李聪明曾见过祁方的本事,从亲手熬清汤到三更半夜翻宿舍墙只为了给沈虞盖被子,再到一日三餐紧盯着沈虞吃药,简直就和幽灵一般无所不在。 在李聪明的印象中,沈虞生过最严重的一场病,不过是吃了同学买的雪糕得了急性肠胃炎,送去医院挂了半天水,祁方就着急得和什么似的…… 而现在沈虞很可能患上这个莫名其妙的什么孟乔森,李聪明心里也急得慌,生怕祁方想不开,埋怨自己没有照顾好沈虞。 哎。李聪明想,这都什么事啊。 * 沈虞看完学生交上来的针对最新实验成果的论文初稿,一一批注完并发回学生的邮箱,等发完后,他皱了一下眉,感觉似乎少了点人。 一目三行地扫过收件人列表,沈虞记起来了,是那个叫赵岷青的研一学生还没交。 其实对于这样高强度的实验和论文及报告写作,研一学生难跟上是正常的,如果实在写不出来,和沈虞说一声,写点数据汇报也就差不多了。 但赵岷青不同,直到提交截止时间之前,赵岷青都压根就没找过他。 沈虞没什么表情,打开微信,给赵岷青重新转发了一遍先前的通知,并附上一个“?”。 赵岷青似乎是正在玩手机,秒回复道:“沈老师,对不起!我写了的,只是还没改好,等全部完成就发给你。” 沈虞:“。” 赵岷青却像是毫无愧疚一般,甚至还道:“老师,你是不是还在办公室?我刚从校外买了点好吃的回来,我带给你尝尝吧?” 沈虞都懒得回复他,直接把赵岷青的对话框删掉了。 碍眼。 没想到过了半个小时,沈虞办公室的门被敲开,赵岷青竟然真的提着一袋子甜点过来了。 沈虞停下在电脑上打字的手,抬眼看他,神色很冷。 赵岷青不怕这种冷,他最初被吸引到的,其实也就是沈虞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面容雪白秀丽,眉心轻轻蹙起,一双柳叶眸看人时黑白分明又极其凌厉,不看人时长睫垂落,又是另一番楚楚动人的滋味。 赵岷青忍不住走近两步,说:“老师,我给你带了蛋糕……很好吃。” 沈虞的目光在那个精致可爱的蛋糕盒上一掠而过,随后收回视线,淡淡道:“三天内把论文初稿交给我。” 赵岷青一愣:“啊?好……” 沈虞不是爱吃甜点吗?怎么没点反应? 他特意打听来的,据说沈虞经常拿葡萄糖泡水来喝,就是因为甜甜的很对他胃口。 沈虞被他打扰,看了眼时间,也没了继续工作的兴致,关了电脑起身就要走。 没想到赵岷青也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路上还喋喋不休地说些废话,比如打探祁方的病,旁敲侧击地问沈虞的感情状态…… 沈虞偏过脸瞥他一眼,连开口理会都懒得,纯把这多余的人当成空气。 到了医院门口,沈虞碰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秦潇洒。 秦潇洒一身黑色西装,和沈虞打招呼说:“这么早下班?” 沈虞没说话,略有几分疑惑地看他。 “我来看看方子。”秦潇洒道:“怎么有人说他骨折了?严重吗?” 沈虞:“腿还在。” “……”秦潇洒:“哦,那就好。” 他视线一转,看向跟在沈虞后面的男生:“这位是?” 赵岷青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沈老师的学生,陪他过来探望祁先生。” 秦潇洒何许人也,一眼就瞧出这姓赵的男生蠢蠢欲动不安好心,不过沈虞没什么反应,秦潇洒摸摸鼻子,也没开口。 几人一起往医院的住院部走去。 还没进电梯,秦潇洒就接到了一个电话,低头一看,来电联系人显示“祁方”。 “?”秦潇洒接通电话:“喂?我已经到你楼下了,怎么……” 电梯需要等候一会儿,沈虞站在电梯门外,从光滑的镜面里,瞧见秦潇洒略显惊奇的表情。 第21章 “嗯……你确定?”秦潇洒斜斜扫了一眼旁边:“沈虞也在我旁边。” “好吧,好吧。”他又说了两句才挂断电话,回头看见沈虞的目光,笑了一下,毫不留情地出卖了兄弟。 “祁方说他马上就要死了,叫我待会上去记得进门就哭丧。”秦潇洒道:“对了,还说别告诉你,怕你也跟着一起哭,你哭坏了他心疼。” 沈虞:“?” 赵岷青本来在玩手机,闻言也是一愣。 什么?快死了? 他还没做什么呢,沈虞的那个姓祁的对象就要死了? 这……沈虞岂不是要变成寡夫?那他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赵岷青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跟着沈虞和秦潇洒到了病房外,一推门就看见一个白色人影扑通摔在了床上,开始憋着嗓子干嚎道:“嗷嗷……嗷嗷嗷方子……” 沈虞:“……” 秦潇洒:“6。” 李聪明嚎了一会儿,没听见病房门口有什么动静,于是偷偷抬起眼往外看,就发现沈虞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旁边是神情复杂的秦潇洒,身后是个一米八几的年轻男学生。 李聪明收回视线,压低了嗓音问躺在床上的祁方:“来的人有点多,我还继续演吗?” 祁方用同样的音量回复:“我来。” 他慢吞吞半睁开眼,奄奄一息地对着门口道:“沈鱼鱼……” 沈虞上前两步,走到病床边,垂睫看着他。 “我感觉我快不行了。”祁方清了清嗓子:“沈鱼鱼,没想到我的病情恶化得这么快,让我很担心你,你的身体也不好,所以是不是趁这个机会,你也去做一套详细的全身检查,让我咽气之前能安心……” 沈虞:“。” “全身检查的预约单我都给你挂好了……” 祁方从被子里掏出他的遗产,郑重其事地交到沈虞手里:“沈鱼鱼,明天上午九点整,医院二楼体检科,记得空腹别吃早饭,如果觉得晕,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护士……” 沈虞接过体检预约单。 祁方想了想,觉得自己演得应该已经非常到位了,按沈虞的性格,接了检查单,应该就是同意了。 “那……”祁方道:“沈鱼鱼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这个人谁?” 他全部睁开眼,终于瞧见病房门口除了秦潇洒,还杵着个眼熟的年轻男生。 沈虞回头看了看,开口说:“学生。” 秦潇洒似笑非笑,看着赵岷青出声道:“学生……你还挺喜欢你们沈老师的,对吧?” 赵岷青迟疑了一下:“我——” 祁方:“………………” 下一刻,病房里的众人眼睁睁看着祁方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眼也不眯了气也不咽了,面色红润眼神雪亮,目光刀片似的瞥过赵岷青,问: “等一下,谁喜欢谁?” 第08章 你腿没了 祁方在十分钟内奇迹般的起死回生满血复活,病房里一众人面面相觑,尤以李聪明最为崩溃。 不是说好的要演一下,骗沈虞去做个全身体检的吗! 怎么这就罢工了?! 敢请只有他一个人兢兢业业地入戏啊? 李聪明一想到刚刚自己那猴子似的尴尬演技,就浑身难受,恨不得一头撞在病床边上,替祁方去死得了。 沈虞走近两步,没有回答祁方的话,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询问:“没事?” 祁方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出演尸体,但这个时候再嘭一声躺回去,似乎太过显眼,于是道:“好了,刚刚一口气喘不上来,还以为挺不过去了。” 沈虞陈述事实:“小腿骨折一般不会影响心肺功能。” 祁方立即道:“李聪明医术太差,说不定给我腿治恶化了。” 李聪明才勉强平静下来,闻言又差点被气死。 可以侮辱他脑子笨,可以侮辱他反应慢,但不能侮辱他医术差! “他故意的。”李聪明愤然揭露祁方恶行:“压根就没事。” 沈虞顿了一顿,垂睫看向自己手里的检查预约单,若有所思地问:“为了让我去体检?” “你们认为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沈虞道。 祁方:“……” 李聪明:“……” 敏锐如斯,恐怖如斯。 “没什么问题……”祁方清了清喉咙:“李聪明的医院有免费体检机会,他送了一个亲属名额给我,我这不是不方便嘛,就想给你去看看。” 沈虞把检查单放进口袋里,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故意说自己……?” “哦。”祁方道:“我躺得关节酸,在床上仰卧起坐锻炼身体呢。” 众人:“……” 沈虞点点头,转身对赵岷青淡淡道:“你在这里不方便,可以回去了。” 赵岷青其实也就是想过来瞧一眼——上次祁方出事故,沈虞赶来医院的时候,他没能找到机会看一眼这个和沈虞结婚的男人长什么样,网上也没有找到什么照片,如今知道了,觉得也就那样嘛。 也就看上去高一点、帅一点、好像还尤其的不要脸一点…… 赵岷青内心暗自将自己和祁方比较,比来比去,似乎也没什么能比得过的,也就不要脸这一个项目,还能努力一下进行赶超。 他心里憋屈,本来以为和网上说的一样,启凌这种大集团的总裁,肯定是油腻自大的中年男,岂料竟然是个长得……还不错的男人。 第22章 赵岷青暗中大骂祁方是个继承家里皇位的二世祖,俨然忘记自己也算是二世祖中的翘楚。 “那我先回去了,老师。” 赵岷青脸上却依旧摆出一副单纯的笑容模样,又很有礼貌地和祁方解释:“老师匆匆忙忙来医院,都没辆车接他,硬要搭公交车过来,我担心他路上不安全,所以才跟了一路。” 赵岷青觉得自己这番话十分的妙,不仅委婉批评了祁方一点不关心沈虞的做法,还和沈虞表了自己的衷心,是个正常人都会因为他这话而感动。 但沈虞显然是异于常人,看上去全然无动于衷。 祁方见赵岷青神色失落,于是好心提醒他:“你沈老师搭公交不是因为他没钱打车,或者没司机给他开车,是他觉得——” “节能减排。”秦潇洒忍着笑说。 祁方:“对对对。” 沈虞蹙眉看向赵岷青:“有问题?” 赵岷青:“……没,没问题。” 祁方等人目送赵岷青脸色铁青地离开,心情倍加舒爽。 秦潇洒看完热闹,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的正事,走到病床边看了看祁方盖在被子底下的腿,问沈虞:“折了几条腿?” 沈虞介绍道:“一条。” “噢,”秦潇洒又问,“还能治吗?我有认识的专门做轮椅的和做义肢的厂家,需要提供联系方式?” 沈虞思索片刻,点头:“轮椅的,谢谢。” 祁方在旁边弱弱开口:“我觉得我还能治……” 秦潇洒笑了,扫了一眼祁方没有任何固定治疗措施的腿,眼神若有所思,好奇:“要治多久?” 祁方和李聪明还没回答,沈虞率先道:“几个月吧。” “我查阅了资料,骨折需要一定的修复期。”沈虞语气淡淡的:“虽然不算很严重,但要立即恢复正常行走,目前来看还不可能。” “好吧。”秦潇洒摸摸下巴,说:“不用做手术?” 沈虞停顿了几秒,眉心很轻地拧起,长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眸色中罕见地流露出两分困惑。 对——医院怎么还没有通知给祁方做手术呢? 祁方见沈虞脸色有异,立时心有灵犀般出声道:“明天要动个小手术。” 沈虞看向他。 “和你的体检一个时间。”祁方神情自若,还朝沈虞扬了扬眉,笑着说:“我今天才特意和医生交待的,不想让你看着我进手术室,也不想让你在外面干等着。” “等你体检完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治好了。”祁方道。 沈虞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过了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说:“好。” * 第二天,祁方“手术”之前,秦潇洒再次来到医院探望。 这回李聪明不在,他今天要坐一整天的诊,没有空陪祁方发病。 “你其实没什么事吧?” 秦潇洒推开病房的窗,从口袋里摸了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懒洋洋道:“来说说,好端端的,你骗沈虞做什么?你竟然舍得对他撒谎?” 祁方刚刚才和去体检科的沈虞告别,闻言惆怅地长叹一口气,说:“不是我骗他,是沈虞……” 秦潇洒仔细听完了祁方的讲述,略显诧异:“什么意思?你说你没病?那谁有病?” 祁方重复道:“我没病,我没骨折,但我现在怀疑沈虞生病了,沈虞的病是怀疑我有病。” “……什么乱七八糟的……”秦潇洒喃喃道:“你们他妈让我觉得我脑子有点病……” 好在秦潇洒心理抗压能力强大,自己理了理思路,又问祁方:“那你是确定了,沈虞得了那什么孟鲁森?” “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祁方说:“还不能确定,李聪明有个朋友是心理方面的专家,今天让她带着沈虞去体检,查查有没有生理方面的病变,如果没有的话,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靠谱吗?”秦潇洒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沈虞这么聪明,怎么还会得这种笨毛病?” 祁方顿了一下:“你说得对。” “沈鱼鱼这么聪明,怎么会突然得这种怪病……” 祁方神色凝重,垂着眼思考:“出差之前明明还好好的,难道真的和李聪明说的那样,吃了有毒的食物中毒了?嘶……是不是传染了某国秘密研发的病毒……” 秦潇洒无语:“我现在觉得你也脑子有病,你要不要也去看看心理医生?” 祁方正色道:“我说真的,沈鱼鱼肯定在出差的时候遭遇了不为人知的事情。” 秦潇洒:“病因病因,有病就有因。沈虞要是真得了怪病,你要想治好他,首先就得找到原因,才好对症下药。” 祁方琢磨道:“你说的有道理,等沈鱼鱼的检查结果出了后,我再问一问之前发生了什么。” * 另一边,医院体检楼。 沈虞已经完成了大部分需要空腹体检的项目,接下来的检查需要排队,沈虞垂着睫,在手机上观看学术讨论会的视频。 陈柯也坐在他身边——实话说,沈虞并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出现在这里。 ……自己完全没有他人陪同体检的需要。 但出于礼貌,沈虞在最初的询问过后,没有再试图刻意避开她,所幸陈柯也十分安静,在沈虞专心处理工作或者是观看学术视频的时候,从不会出声打扰他。 第23章 “d06号。”分诊台的护士喊了一声。 沈虞暂停视频,将手机收起,正想抬步往里面走,却忽然蹙起眉,伸手隔着大衣轻轻按了一下腹部。 “等等。”陈柯出声叫住他。 沈虞转过身,就看见陈柯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圆圆的巧克力,包装纸五颜六色,十分鲜艳。 “祁方让我带点糖和巧克力过来,说用得上。” 陈柯将巧克力递给沈虞,笑了一笑:“你是不是饿了?我刚刚已经叫了外卖,还没送过来呢,先用这个挡一挡吧。” 沈虞挑了一颗巧克力,拆开包装吃下,抬眼道:“谢谢。” 陈柯:“不用那么客气。” 沈虞按照医生的指示,换了宽松的衣服躺在窄床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雪白的天花板上,因为没有可供关注的地方,思绪逐渐变得游离起来。 沈虞想到了此时应该身在另一栋楼的祁方。 按照祁方的说法,他的手术正好在这个时间进行。沈虞盯着上方缓缓遮盖至自己全身的仪器,眨了眨眼。 其实回忆起来,沈虞很少见到过祁方生病或者受伤的模样。 不是祁方没有生过病或受过伤,而是他刻意不让沈虞瞧见。 如感冒一类的小毛病,祁方一般会在发病当天就猛灌自己姜汤,第二天发了汗重新恢复生龙活虎,流程不超过三天; 再严重一点的,什么摔伤、扭伤、被李聪明放学路上骑单车一个不稳撞伤……祁方从来都是藏着捂着,从来不让沈虞看见他受伤的地方。 “太多人看就好得慢了。”祁方总是这样说:“沈鱼鱼,别看,过两天就好全了。” 今天也是这样。沈虞心想。 祁方要做手术,甚至不愿意让他等在手术室外。 在这种事情上,祁方总会表现出令人意外的执着坚持,沈虞曾经和他辩论过,但因为没能收到任何成效,也就不再浪费时间了。 要避免一切无谓的浪费——这是沈虞一贯的原则。 这个原则他坚持了很多年。 “d06号已经检查完毕,六小时内出报告,可以出去了。”医生说。 沈虞闻言起身,手垂落下来的时候,碰到了侧边的大衣口袋,口袋里传来不易察觉的窸窣声。 是那枚巧克力球的糖纸。 “谢谢。”沈虞和检查室的医生告别,出来的时候,陈柯拿着体检单,一项项数着,一边道:“还有六个项目就做完了,应该一个半小时内能搞定……” 沈虞突然开口:“我去看看祁方。” 陈柯愣了一下:“可是祁方他……应该还在手术,你现在过去也没什么事做,不如等他做完再——” 沈虞打断她的话,平静而不容拒绝地道:“我现在就过去。剩下的检查项目,下午再做。” 陈柯顿了顿,将检查单折叠收进包里,说:“好。” * “急急急急急急急——” 李聪明正在坐诊的空隙,躲在办公室桌子底下吃饼干,忽然接到祁方的电话,被一连串的急急急吓了一跳。 “什么事?!” 祁方的语气慌乱:“沈虞突然要过来等我手术完接我回病房,我哪有什么手术要做?你这医院里手术室排得爆满,我连个浑水摸鱼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办?” 李聪明差点被饼干噎死,忙抓了水杯喝水,咽下去道:“什么?!不是安排陈柯带沈虞去体检了吗!” 祁方:“没体检完,他就回来了!” “?!”李聪明:“还有多久到你的病房?” 祁方:“陈柯给我发消息,说她带着沈虞去体检楼前台重新确认已经完成的项目,估计还有十分钟就到了吧。” “十分钟?”李聪明悲愤交加:“十分钟我上哪找个手术间给你躺?要不你直接躺进太平间吧!那边就有位置。” 祁方:“……李聪明你小时候鸡屎吃多了脑梗塞吧。” 李聪明照例要破口大骂,一抬头望见墙上的挂钟,瞬间把到嘴的脏话咽进去了,平复了几口气道:“那没办法了,祁方,我们不能这样一直瞒着,沈虞总是要面对真相的。” 祁方眉头紧皱:“之前不是和沈鱼鱼说过了吗?他不信。陈柯说强行扭转想法,可能会让他的思维陷入混乱。” 李聪明:“那怎么办?难道要和沈虞说你手术失败挂掉了,人已经抬去太平间,叫他去太平间接你?这不是扯犊子吗?” “……”祁方无力道:“算了,我自己看看吧。” * 沈虞和陈柯回到了祁方所在的住院楼。 进电梯之前,沈虞偏过脸问陈柯:“手术室在第几层?” “……”陈柯咳了一声:“应该是在第三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她低头时,眼角余光能瞥见手机上祁方发来的消息:[拖下时间,我马上过来。] 陈柯摁灭手机屏幕,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 电梯很快来到第三层,沈虞出来后,顺着标识找到走廊尽头处的手术室——十分碰巧,这间手术室正在亮灯。 沈虞见状,很轻地蹙了一下眉:“还没有结束吗?” 陈柯也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这个……” 祁方总不会真的在里头吧? 手术室外面有两排等候椅,沈虞走过去正要坐下,手术室门顶上的红灯忽然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