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深渊归来》 第1章 [穿越重生] 《她从深渊归来》作者:黄油柿子【完结+番外】 一句话文案: 为了向杀死自己的丈夫复仇,崔梅恩与魔鬼定下契约,死而复生,回到了人间。丈夫的继承人面容俊美,秀色可餐,于是她决定不再做一名忠诚的妻子。 n句话文案: 二十年前,崔梅恩死于丈夫的背叛。在痛苦与绝望中,她跪倒在魔鬼的脚下,以灵魂为代价,交换复仇的机会。 二十年后,崔梅恩重新回到了那座她丧命的宅邸。她的丈夫成为了帝国位高权重的公爵,丈夫的继承人用警惕的眼神注视着她,眼底却流露出了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迷恋。 崔梅恩挽着身旁丈夫的手,对着她的继子露出了一个妩媚的微笑。 与她缔结契约的魔鬼说:“你已将灵魂贩卖于我。生生世世,你都会是我的奴仆。” 她曾深爱的丈夫说:“我不奢求你的原谅。” 她年轻英俊的继子说:“别以为你的小把戏能勾引一名圣殿骑士,邪恶的魔鬼契约者!” 崔梅恩:td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永远不会回头。 狗血西幻正剧向,混乱邪恶雄竞修罗场,细纲已打好,存稿丰厚,欢迎跳坑。 内容标签: 骑士与剑 相爱相杀 西幻 正剧 追爱火葬场 救赎 主角:崔梅恩 塞德里克 配角:亚瑟 魔鬼 赛缪尔 一句话简介:复仇从陷入狗血修罗场开始 立意:切勿迷失本心。 第1章 01.崔梅恩夫人 谁也不知道崔梅恩夫人为什么能嫁给梅兰斯公爵。 梅兰斯公爵是圣殿骑士团的实际掌控者。他执掌圣殿骑士团十数年,始终亲自率军冲锋在抵御深渊入侵的最前线,人们以崇敬的口吻称呼他为“帝国之盾”。 他同时也是当今帝国中最有权势的领主之一,治下封地广袤而繁华,财力雄厚,别说国王了,据说就连教宗见到他也得笑脸相迎。 权势熏天的梅兰斯公爵鳏居多年,名下只有一子。他早年间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那位不幸的夫人早早离世,公爵便不再娶妻。 二十年来,无数达官贵胄费劲心思想把自己的女儿或姐妹塞给公爵作继室,好从公爵那庞大的权势中分一杯羹,却统统碰了一鼻子灰:公爵明确地表示,自己与亡妻感情深厚,不会再娶。 许多人感叹他的情深义重,更多的人则猜测,公爵所谓的“情深义重”不过是一个托辞,他不再娶的原因是不愿让任何外人染指他的财富和权力。 不论怎样,二十多年过去了,梅兰斯公爵从未与任何女性(或男性)产生过哪怕一丁点暧昧的流言,古板得好似一尊雕像。 ——而这尊雕像却在上个月迎娶了一位新娘。 新娘名叫崔梅恩,没有姓氏,因为她并非出身豪门大族,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乡下女子。据说,梅兰斯公爵对这位在路边卖牛奶的农家女一见钟情,当场跳下马车跪在她面前,以随身佩带的戒指为信物,请求她嫁给他为妻。 这个流言太过惊悚,尤其是放在古板的塞德里克·梅兰斯公爵身上更是如此。大多数人都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说法:梅兰斯公爵发了疯病,恰巧路过的崔梅恩则撞了大运。趁他犯病的当口,她将他诱哄得晕头转向,从此登堂入室,成为了新一任公爵夫人。 后一个说法比前一个更不靠谱些,可人们宁愿相信后一种——毕竟,崔梅恩夫人何德何能,能够嫁给梅兰斯公爵呢? 见过这位新夫人的人都说,她的确很美,是那种最容易获得世俗认可的“平庸的美”:乌木般的黑色卷发,随时都带着笑容的红唇,以及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可是梅兰斯公爵这么多年见过的美人无数,而崔梅恩夫人的美或许在乡下还能算个漂亮的挤奶农妇,放在酒会宴席上如云的美人里就泯然众人了;更重要的是,她甚至是一名寡妇,还带着一个足有十八岁的拖油瓶! 总之,这样一个无钱无势、还曾生育过的女人,即使有一张漂亮的脸蛋,能当上某位小贵族的情妇都该感谢神明了,而公爵夫人?听起来像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可是做了二十多年鳏夫的公爵就是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两人相识不过一个多月后,梅兰斯公爵便为她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婚礼之奢靡震惊了所有宾客,据传这是崔梅恩夫人的意思,而梅兰斯公爵殷切地满足了她所有荒唐的愿望。 人人都说崔梅恩夫人交了好运,可她的好运还不止如此呢:婚礼后一年,公爵便生了重病,到了最后甚至无法行走,只能卧病在床。他在病床上挣扎了一个多月,还是离开了人世。 这下可好,公爵的领地与财产全都落在了新婚妻子的掌中。一个原本普普通通、只不过有一张迷人脸蛋的农妇,就此成为了令人羡慕的大贵族,说起来真令人咋舌。 崔梅恩夫人在葬礼上没有落一滴眼泪。 她头戴黑纱,颈间挂着串光泽莹润的珍珠项链,一袭剪裁适宜的黑色长裙勾勒出别样的风情,黑纱下只能看见一抹引人遐思的红唇。 她念着早已写好的悼词,语气里没有一丝悲伤或痛苦,惹得参加葬礼的宾客们窃窃私语。 在崔梅恩夫人的身旁还站着两名少年,一名金发碧眼,五官俊秀而端正,腰间佩戴着圣殿见习骑士的制式佩剑;另一名黑发黑眼,肤色苍白,看上去格外的惹人怜爱。 第2章 显然,从外貌上就能判断出,黑发黑眼的那位是崔梅恩夫人带进公爵府的拖油瓶——他与崔梅恩夫人有着如出一辙的黑发黑眼——而另一名则是梅兰斯公爵的独子,他名叫亚瑟。 亚瑟是公爵生前唯一承认的继承人。公爵去世后,他理应成为下一任梅兰斯公爵。 亚瑟·梅兰斯今年十八岁,从小就被公爵送往圣殿接受骑士训练,每年只回家一小段时间。公爵迎娶新妻子的这一年内,他倒是都呆在梅兰斯封地里,可一个从小接受正统骑士教育的孩子,又怎么敌得过崔梅恩夫人这样的心怀叵测之人呢? 大小贵族们在葬礼上窃窃私语,虽说小公爵才是正统的继承人,但他年纪还小,而崔梅恩夫人把持权力已足有一年,是个“颇有手腕的毒妇”,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顺利成长起来、握住父亲的遗产。 “公爵家有得闹腾了。” 他们在崔梅恩夫人身后对彼此这样说,轻佻的流言跳跃在嘴唇与眨动的眼睫间。 很快,梅兰斯家就有流言传出,说小公爵在家日子并不好过:崔梅恩夫人带进门的孩子对他耀武扬威,态度嚣张得不得了,而小公爵从来只是默默忍耐,从不与他正面发生冲突。 崔梅恩夫人对家里发生的种种情况视若无睹,仆人们即便想帮帮小公爵,也只能在私下里进行。 在自家封地里,强势的领主甚至能驱赶教皇的传令人、殴打国王的查税官,虐待一个徒有名号的继子又算得上什么? 风言风语在沙龙和茶会上漫天飞舞,真到了崔梅恩夫人面前,碎嘴的先生太太们还是只能亲切地扶住她的手臂,讨好地称赞她的妆容和服饰,绝口不提他们满心同情的小公爵。 毕竟,小公爵——说来他叫什么来着?麦克、约翰,还是理查德?上一任梅兰斯公爵不擅长社交,不过人们好歹还能时常见到他,而新任的小公爵甚至极少在人前露面,更别说让人记住他的名字了——小公爵不擅交际,年龄又小,现在又被隔离到了家族权力中心之外,神明才知道他以后能否从邪恶的继母手中夺回遗产! 贵族们都是深谙此道的人精,明白与其投资前途灰暗的小公爵,讨好现在的掌权人公爵夫人才是上上策。 这个恐怖的农妇、魔鬼的情人!人们一边咒骂着她,一边想尽办法讨她的欢心。她在成为公爵夫人前毕竟只是个平民,又性喜奢华,想必是那种没什么见识、会把染色玻璃当成稀有宝石买回去的无知妇人。 商人们指望着掏空她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教士们盘算着拉拢她皈依修道院(顺便再出钱翻新教堂、忽悠她献上更多供奉);小贵族们相互勾结,想要吞掉公爵的土地和军队……他们都在她面前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崔梅恩夫人喜欢华福珠宝、爱听阿谀奉承——只是,这些东西于她而言,更像是餐前的沙拉、饭后的甜点,不能动摇她心中主菜的地位。 主菜自然就是公爵的权力与财富。她从首都请来了教师,以惊人的速度学习,牢牢地攥住了塞德里克·梅兰斯的遗产。在某些方面她做得更甚于他,大概由于她是个严谨细致的女人的缘故。 从公爵府的仆人到封地里的居民,人人都能说上一大段崔梅恩夫人的轶事。这样的女人太少见了,过去几百年间,帝国中都没有出现过几个。 她精明强硬,却也懂得适当地柔软迂回,她放纵却谨慎,务实也狡猾,将本地的商人、教士和小贵族们玩弄于鼓掌间,还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若崔梅恩夫人是位男性的主君,那她肯定声名远扬,成为好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中心,顺便收获一大波投奔的骑士,运气好的话还能弄顶国王或皇帝的冠冕戴戴;女性主君(准确来说,崔梅恩夫人并非主君,她不过是一个弄权的寡妇罢了)则没有这等好待遇——崔梅恩夫人常被人在背后唾弃。 若要对唾弃她的话语进行统计,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大概就是“农妇”和“魔鬼”。前者贬低她上不得台面的出身,后者发泄人们对她的恐惧。 不少小贵族和小骑士言之凿凿,称崔梅恩夫人与魔鬼契约,才获得了如今的智慧与美貌。他们斥责她勾引男人堕落,教会合该好好地惩治她才是! ——至于下次舞会上,同一批人围着崔梅恩夫人大献殷勤,那就是题外话了。 亲近一些的人,对崔梅恩夫人的感情则要复杂许多。 譬如公爵府的仆人们。他们一方面同情小公爵,排斥弄权的崔梅恩同她那个没有半点贵族血统的儿子入主公爵府;另一方面,崔梅恩夫人为人大方宽厚,能干之人升迁,奸猾之人地位下降或是被赶出府外,公爵府上下风气焕然一新。 小道消息盛传崔梅恩每晚都举行邪恶的仪式,而每日都在公爵府进出工作的仆人们当然清楚,崔梅恩夫人没有信奉异教的邪神、没有在地下室里招待女巫、更没有每天晚上换不同的骑士进卧室侍奉。 不过,崔梅恩夫人的确有自己的秘密。 第2章 02.公爵夫人的秘密 夜渐渐地深了,崔梅恩从书房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她昨日去拜访了封地里的大修道院,镇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邪丨教活动,舟车劳顿,今天一回到公爵府就好好地泡了个澡,顺带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第3章 房间里燃着明亮的烛火,崔梅恩将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起来,毫无仪态地趴在床上翻看一本小说。 卧室里只有她一人,公爵府上下都知道,夫人不喜欢留人在身边伺候,在没有吩咐的情况下,没人敢随意接近她的书房和卧室——上一个这么干的仆人已经彻底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崔梅恩在温暖的灯光下翻过一页,小说上写满了批注,潦草激昂的一长串文字,叙述了书写者对主角行为的愤愤不平,指责他在功成名就后抛妻弃子有违骑士的美德,又痛斥将公主嫁给他的国王脑子多少有点毛病,言语间透露出满满的少年意气。 小说的书页已然泛黄变脆,昭示着它曾经历过的岁月。这是前任公爵的旧物,被崔梅恩从书房带来的。 崔梅恩几乎能想象出他读这本书的样子:金发的青年躺在沙发上,把书页翻得哗哗响,读着读着就眉目扭曲,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满世界找批注用的羽毛笔,接着一边抓着头发一边在书页上写个不停,差点没把墨水瓶打翻。 更有趣的一点在于,他在好好一本书上涂涂改改,责骂书中主角如何忘恩负义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日后能干出更过分的事情来。 念及此处,寡妇轻轻地笑了。 她兴致勃勃地翻到下一页,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忽然从背后伸出,摁在了书页上。 “我亲爱的契约者,”那人一手摁住书页,一手环住她的腰,微一用力,便将她搂紧在了怀中。他比她高出一大截,低头埋首在崔梅恩的颈窝,含糊不清地说,“崔梅恩,你失约了。” 崔梅恩顺势向后靠在他的怀中,侧过头去够他的嘴唇,他便与她接吻。她一点点轻啄少年淡粉色的嘴唇,就如鸟儿啄食谷物一般又轻又快。 少年从崔梅恩手中扯过书本丢开,握住她的肩膀,用力将她扳了过来。 这个吻一开始浅尝辄止,之后就激烈了起来。崔梅恩由主动变为了被动,黑发黑眸的少年搂住她的身体,对她步步紧逼,如同一条正捕猎的毒蛇。 直到她因呼吸急促而试图推开他的胸膛时,他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狩猎,末了还在她的嘴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崔梅恩的大脑因为缺氧而微微地眩晕。她一手抚在上下起伏的饱满胸脯上,一手去摸自己的嘴唇。少年的牙齿将她咬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几滴血珠正缓缓渗出,看来这几天她不能品尝辛辣的美食了。 她将手指含在口中,看着少年的眼睛,舌头舔干净了指尖的血珠。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因方才结束的亲吻而面色红润,少年的面孔却依旧苍白。 他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紧抿着唇,只有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此时此刻,如果有外人在场,一定会被面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崔梅恩从家中带来公爵府的小拖油瓶——崔梅恩对外宣称他今年十八岁,正好与公爵唯一的儿子同岁。 几措黑色的短发胡乱地翘着,让少年看上去像一只被弄乱了毛的黑猫。他的眼珠也是黑色的,同崔梅恩夫人如出一辙。 这就是为什么崔梅恩夫人介绍二人身份时,从未有人对此提出过疑虑。在帝国,黑发黑眸并非一个普遍的特征。他们同时具备这一并不普遍的特征,只可能是因为具有紧密的血缘关系。 崔梅恩没有被他冷淡的神色吓到。她在厚厚的鹅绒被子上打了个滚,手撑着下巴抬起上半身,对他笑道:“昨天晚上临时有事,所以我才在大修道院住了一晚。时间太晚了,今天一大早又要出发,不方便派人送信,我不是清晨就回来了吗?现在也在等你,哪里说得上失约——”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下一秒少年把她摁在了被子上,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他长着一张清秀的脸,动作却很是粗鲁,与其说是像在面对母亲或者情人,更像是在训诫宠物。 崔梅恩并没有因此生气,就连半分惊讶也没有。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应该派人给你说一声的。”她仿佛哄孩子一般柔声道,“别生气了,好吗?” 很显然,少年的怒气并未因她的安抚而缓和。 他俯下身去,放开她的头发,在她的耳边低声问道:“你昨晚睡在了大修道院?和某位仰慕你的骑士、还是那些好色的神父?” 不等崔梅恩的回答,他继续说道:“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而复生的吗?你现在用的这具身体里注入了我的魔力,才不至于让它像别的死人一样腐烂——” 他用冷淡的语气拖长了最后一个单词的尾音,再度靠近她,贴在她的耳边咬牙切齿:“你对我的报答就是在跟我定下约定后又随意毁约,跑到那些塞满年轻骑士的修道院里去,是吗?” 他越说越急躁,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语速却越来越快,最后一个上扬的尾音他是咬着崔梅恩颈间的一小块肉发出来的。 黑色的鳞片从少年的皮肤下浮现出来。窗户明明是关着的,房间内点燃的烛火却如同被气流吹拂一般,大幅度地摇晃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崔梅恩的沉默,也许是因为被乱晃的烛光扰得心烦,一根细长的尾巴从少年身后伸了出来,不耐烦地抽灭了那点烛光。 第4章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一束从窗帘缝隙里流淌出的月光。澄澈的月光淌过地板和床铺,落在卧室中僵持的二人身上。 “我没有。大修道院哪来什么年轻的骑士,”崔梅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抬起下巴,坦荡地看着他,似笑非笑,“我独自在房间睡了一晚。我是魔鬼的契约者,可不敢靠近那些骑士和神父,免得他们把我绑上火刑架去。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好一会儿后,少年终于放开了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脸。崔梅恩也不怕与他对视,她仰躺在床上,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 睡袍的布料轻飘飘地裹住了她的身体。她躺在那里,像一只已经扯开了一般丝带、半敞开着口的礼物盒子。 在少年的注视下,礼物盒子大大方方地拿掉身上的丝带,还主动往收礼人的怀里跳去。这份礼物这样的坦率又大方,任谁也不会拒绝她。 崔梅恩捧起他的脸,用拇指抚摸他苍白的嘴唇:“我曾跪在您面前发誓,要将灵魂都献给您。除了您,还有谁会要我这该下深渊的魔鬼契约者呢?” 黑发的少年冷哼了一声。虽然他依旧面无表情,黑眸的深处却泛起一丝愉快,显然是被这句话取悦到了。他不再制住她,直起身子来,慢条斯理地解开衣服的纽扣。 他的眼瞳里燃起了一点金色的光芒,再眨眼时,细密的睫毛下已是一双如爬行动物一般的金色竖瞳。 “看来你还不至于蠢到被一丁点奉承冲昏头脑,”竖瞳的魔鬼把衬衫扔在一边,俯视着她说,“你已经将灵魂献给了魔鬼,如今不过是一具活的尸体。如果被别的人类发现了你的身份,他们只会把你绑上火刑架。” 他咬她的脖子,牙齿是尖尖的锯齿状,仿若食肉的鱼类。他的声音低下来,清冽的少年音转瞬间变得森然可怖。 魔鬼在崔梅恩的颈间低语:“别忘了你当初是如何求我的。” #### 外界的流言并不完全准确。崔梅恩夫人既非异端崇拜者,也非研究爱情魔药的女巫,她的卧室也不会每晚招待不同的年轻骑士——但她更不是一位虔诚的信徒,不是神明忠实的羔羊。 她是一位不折不扣、如假包换的魔鬼契约者。 在二十多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在一间潮湿、阴暗、污秽的地下室里,年轻的崔梅恩跪在魔鬼的脚下,亲吻他面前的土地。她的面庞上满是鲜血与伤痕,泪水从眼眶里滚落,在脸上划出两道鲜红的印记。 她黑色的眼睛里溢满了痛苦与仇恨,在魔鬼玩味的审视中,她用嘶哑的声音哀求,恳求魔鬼实现她的愿望。 自那一刻起,她便抛弃了神明,转而投向了魔鬼的怀抱。 魔鬼从来不是大慈善家。跟所有故事里一样,崔梅恩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个代价便是她的灵魂,她也只能以此支付。 可怜的崔梅恩!那一年她瘦弱、贫穷、遍体鳞伤,除了尚算完整的一缕灵魂,她找不出其他任何能打动魔鬼的东西。 金色竖瞳的魔鬼静静地看着她,既不答应她,也不离开。他用一点点的怜悯和稀薄的希望吊着她,崔梅恩就只得拼命地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她哭着,求着,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肿胀的喉咙再也无法发出一个完整的单词。 第3章 03.小公爵 魔鬼的脸已经被欲丨望彻底地点燃了,此刻不论是谁来看,也不会将他和城堡里的小少爷联系起来,尽管他们确实长着同一张脸——谁会想到那位冷漠刻薄的少爷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呢? 崔梅恩的手环绕住他的脖颈,热情地回应他——门却在这时被敲响了。 深夜不会有仆人来打扰崔梅恩夫人,这是公爵府的规矩。 魔鬼不快地眯起眼,崔梅恩轻推了一下他的胸膛,支起上半身来,听见门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清澈且低沉,比之魔鬼甜美到让人愿意奉上灵魂的嗓音来说,这个声音多了几分人类的沙哑。 这是公爵的独子,亚瑟·梅兰斯的声音。 “深夜贸然打扰,十分抱歉。”小公爵平淡地说。听上去他对门内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并非有意打搅二人的好事,“今天是仪式的日子。崔梅恩夫人,我在书房等您。” 说完他就离开了,脚步声渐渐变小,往走廊另一头书房的方向而去。崔梅恩转过脸来,曲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看来我们都把这茬儿给忘记了。”她说,她坐直身体,摸了摸魔鬼柔软的黑发,又摸摸她的脸,不再是心照不宣的挑拨,动作更接近安抚一只发脾气的野兽。 安抚完毕后她试图下床,却被魔鬼按住了。魔鬼摁住崔梅恩的肩膀,手指用力收紧,立刻就她的皮肤上压出了道道红痕。 “你怎么敢……!”他愤怒地低吼,口中吐出一大串不属于人类语言范畴内的咒骂。 假设此刻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而这人又恰好是个研究深渊的学者,他一定会惊恐地发现,那一长串咒骂里包含了许多深渊咒语的开头。 如果魔鬼念完哪怕其中程度最轻的一个,那么崔梅恩就会被撕成碎片,一丁点残渣也不会剩下。 但他最终没有念完一个,即使咒语收尾的单词已经压在了他的舌尖。魔鬼与崔梅恩对视许久,良久后他恶狠狠地吐出一个极为不雅的词来,向前倒在崔梅恩的身上,抱住她的腰肢,将脸埋在她的胸腹间。 第5章 “我记住了,姑且饶你们一命。”他咬牙切齿地说。魔鬼有着甜美的嗓音,使这句话听起来格外像在撒娇,鲜有人能察觉到那份暗藏的冰冷杀意,“下不为例。” 崔梅恩开心地嗯了一声。她用双手托住魔鬼的脸,在他的脸颊上落下几个大大的吻,再使劲揉他的头发,把他的黑发揉得乱糟糟的。 “梅兰斯家族已经死光了,那孩子毕竟是塞德里克唯一的亲人,现在我们到哪里都找不到他的灵魂,只能从血缘上入手想办法。况且,在完成契约前,我得保证这具身体不会被你的魔力腐蚀干净,所以要按时举行仪式。”她温柔地哄他,仿佛在安慰一只龇牙咧嘴的宠物,“下不为例,我保证。乖哦,别生气啦?” “别想着能用这个打发我。”魔鬼像只猫似的咕噜咕噜地抱怨,紧张的气氛却就此松弛了下来。 崔梅恩抬起他的下巴轻啄他的嘴唇,他便眯起眼睛,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 好一会儿后崔梅恩才得以从床上溜下来,快速地穿上被扒掉的睡裙,再套上一件长款的外套。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被弄乱的头发,趿拉着毛绒绒的拖鞋往门口走。 “今晚别等我了。”她向魔鬼飞一个吻,“过后找机会双倍补偿你。” 魔鬼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支着脸看她。他光着身子大喇喇地躺在那里,苍白的肌肤还泛着潮红,像一块切好了只待享用的奶油蛋糕,还是点缀了草莓的那种。 崔梅恩转过脸去,背对着这块诱人的蛋糕离开了。 #### 书房里跳动着不亮的烛火,一小支一小支的蜡烛垂头丧气地站在烛台上,有气无力地燃着。崔梅恩合上书房厚重的大门,自顾自地往书房的椅子上一摊,唤了一声背对着她站在书桌前的人:“亚瑟?” 亚瑟·梅兰斯合上了手中的书本。他侧过半张脸看崔梅恩,手指轻敲着硬壳书的封面。 他是梅兰斯公爵唯一的孩子,今年十八岁,是一个迈步在少年与青年间的年龄。他比魔鬼要高一些,站姿笔挺优雅,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之子的典范,与披着外套踩着拖鞋毫无坐相的崔梅恩是两个世界的人。 “您动作太慢了,夫人。”他说,将书本放在桌上,走到崔梅恩身后锁上了房门。门锁旋转出清脆的咔哒声,泛着莹白光芒的咒文自门锁处伸展,覆盖了整间书房。它们快速地闪耀了几下,又重新暗淡下来。 这是一个小型的建筑用法阵,当门锁位于打开的状态时,残缺的法阵不会启动;锁上房门后,旋转的门锁将最后一块咒语补足在该有的位置,门被锁上的同时,法阵也开始启动运转。 亚瑟·梅兰斯这才坐在了崔梅恩对面的椅子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崔梅恩,不快地皱起了眉头:崔梅恩坐在椅子上小幅度地晃腿,眼睛眨呀眨的,睫毛如蝴蝶扑扇,外套敞着套在身上,大大方方地袒露出领口的吻痕和牙印。 她不算年轻了,但仍然像一个少女那般坦然纯粹,邪恶得率性又自然。 “这是圣殿传统防御阵法的改良版。”亚瑟·梅兰斯压下心中的不快,对崔梅恩说,“他不会听到我们的谈话。” “那可太棒了!你真厉害。”崔梅恩夸张地拍拍手,真诚地夸奖道。 小梅兰斯公爵的不快因这一句话而扫除大半。他以手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了一声,继续道:“夫人,恕我直言,您跟魔鬼走得太近了。您承受不住他。即便您是他的契约者,您的这具躯体也依然是人世的造物。要是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您很快就会崩溃。” 亚瑟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眸里同样亮起了散发莹白光芒的咒文。在这双眼睛的注目中,崔梅恩从头到脚都缠绕着不详的黑色魔力。 魔鬼的气息张牙舞爪地缠绕在女人的躯体之上,好似小孩用口水涂满苹果,以示标记领地。 “我也没有办法。”崔梅恩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我与他签订了契约,要他帮我找到你父亲的灵魂。为了找到他,我只能满足魔鬼的一切要求。亚瑟我亲爱的,你知道,我们这些受了魔鬼诱惑的人只能这样。我是一个软弱的人,不然也不会被魔鬼蛊惑,成为他的契约者。” 她保持着这副苦恼的神情,缓步走上前来,揽住了亚瑟的脖颈。小梅兰斯公爵低下头,他的视线停留在她的嘴唇上。 崔梅恩的唇角有一个小小的口子,一滴血珠正摇摇欲坠地挂在那儿,他凝视着她,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 “是的,你是个软弱的人。”小公爵喃喃地重复。 崔梅恩笑了一声。 “所以我才需要你来救我。”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比声音更轻的吻落在亚瑟·梅兰斯的耳边,“救救我吧,亚瑟。” 此时此刻,她如同一个虔诚的走错了道路的信徒,伏在神明的面前,卑微地祈求着神的救赎。 亚瑟·梅兰斯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又是一名受过严格训练的圣殿骑士,神在人间的代行者。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去拯救这样一个落难的信徒呢? 亚瑟眼中的咒语依旧运转着。崔梅恩褪下了她的外套,她站起身,向亚瑟的方向走来。 她的身躯上满是魔鬼的印记。亚瑟伸手握上去时,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圣洁的银白色魔力蜂拥而上,击溃了那些不详的黑色气息。 第6章 这份胜利的实感如同在战场上击碎魔物的头颅,如同从野兽的尖牙下抢夺最甜美的果实。他几乎是着迷了,动作急切了起来,青涩的吻没头没脑地落下。 崔梅恩用手指绕着他的金发打圈玩,感觉这和逗弄一只半大小狗没什么区别。她和亚瑟已经保持有一定时间的秘密关系了,他的动作却依旧没什么章法,生涩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当然,这也许也与他一定要刻意为自己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由头有关。 比如此刻,亚瑟一边吻她,一边艰难地试图分出一丝理智与她交谈,试图让这场“救赎”显得更名正言顺一些。 “我一直想问您。我一直想问您,夫人,”金发的少年在混乱的亲吻中蹦出几个短句,“您为什么要和他签订契约?您为什么想要找到我父亲的灵魂?您应该知道的,人类死亡之后,灵魂便会投入灵魂之河,无法找到……您就那样爱他吗?” 崔梅恩用拇指擦过他的唇瓣,以一个绵长的亲吻避过了这个问题。她在亲吻的间隙注视着小梅兰斯公爵,视线扫过他的头发、眼睛、鼻梁和嘴唇。 她心想,他和他的父亲可真像,就连这双迷离时会泛起水光的碧绿双眸也一模一样。他们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她刚认识梅兰斯公爵时,他比现在的亚瑟还要小一些。太阳般耀眼的金发,绿宝石的瞳孔,张扬又跳脱的少年人的面孔,仿佛一只骄傲的小狮子。不管第一印象如何,至少在第一次打照面的时候,她就记住了这张脸。 微弱的烛火照亮了亚瑟·梅兰斯的面庞,烛火那样小,光线暗淡又敷衍,使得她一不小心就会将这张脸错认为他的父亲,错认为塞德里克·梅兰斯。 这明明是不可能的,她知道他已经死了——崔梅恩亲眼看着他在病床上挣扎,生命的火光在病榻上辗转到了尽头,他死得痛苦又漫长,尸体干瘦如一捧木柴——他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角落了。她甚至没法找到他的灵魂,即使是在魔鬼的帮助下。 她亲手杀死了他的肉丨体,却没法再如愿杀死他的灵魂。 ####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许多年前,在尸骨累累的地下室中,魔鬼站在崔梅恩的面前问道。 他的语气轻柔如情人的私语,甜蜜如熟透的浆果:“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死人,我凭什么要和你契约?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能够带给我什么?” 崔梅恩本已说不出话了。她的嗓子疼得如同被烧热的烙铁炙烤,每一个音节都仿佛一把小刀,割在她的喉咙里。但魔鬼的话激起了她差不多要湮灭的希望,她抬起脸,尽自己所能地向魔鬼倾诉她的愿望,任凭那些单词将她割得鲜血淋漓。 “我要复仇!我要复仇!” 浑身是血的崔梅恩如此回答。她的睫毛上结了干涸的血块,熊熊的恨意燃烧在黑色的双眼中。 她的声音嘶哑又凄厉,以咬碎牙齿的力度吐出了仇人的姓名:“我要向塞德里克·梅兰斯复仇!” 崔梅恩跪倒在魔鬼面前,眼泪冲刷过脏污的脸颊。真奇怪,她哪里来的这么多泪水?她本以为她已哭干了双眼,但现在泪水再度涌出了她的眼眶。 崔梅恩大约把一生的泪水都用在了此处,此夜过后她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我求求您!我求求您!我愿意付出我的肉丨体、灵魂,我的一切!只要您想要,尽可以拿走!我愿成为您最忠实的奴仆!”她如同负伤的野兽那样嘶吼道,“只要您能实现我的愿望!我要塞德里克?梅兰斯痛苦地死去!我要他的灵魂、要他就连死后也饱受折磨!” 崔梅恩多么恨塞德里克·梅兰斯!她恨不得生啖他的血肉,吮吸他的骨髓,大笑着看他在深渊的烈焰中尝尽一切苦难——这些苦难又哪能抵得上半分她的痛苦呢! 当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逐渐流尽血液时,当她瞪着双眼、死死地记住那些俯身向她的扭曲的面孔时,唯有这份扎根于灵魂深处的憎恨最为清晰。 它使得崔梅恩获得了魔鬼的青睐。 “好吧,你打动我了。”魔鬼用脚尖挑起她的下巴,“我可以与你签订契约。我把塞德里克·梅兰斯的灵魂给你,作为交换,你就是我的所有物了。生生世世。你明白这个意思吗?即使你死了,又再度转世,你的灵魂也依然属于我。”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尖尖的牙齿。魔鬼嘴唇猩红,面孔惨白,金色的竖瞳里流淌着纯粹的好奇与愉快。 这是一张彻头彻尾的魔鬼的脸,能帮助她实现愿望、向她曾经的爱人复仇的脸。 喜悦的泪水再次自崔梅恩的眼中涌出。 “我与您签订契约!我愿意签订契约!”她说道。巨大的憎恨与狂喜交织在一起,耳边响起嗡嗡的高鸣,胸腔里炸开绚烂的烟火。她不得不为此按住胸膛,以防自己随之一起炸裂。 崔梅恩摁住了自己的胸口,接着视角天旋地转,她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方才的那一番话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发黑。 她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了。 但她不会就此湮灭。她现在是魔鬼的契约者,是魔鬼的所有物。如果没有魔鬼,她只能悲惨地丧命于此,带着她的仇恨与不甘一起——但如今,她已经与魔鬼签订了契约。 第7章 所以她会活下去,直到完成复仇的那一天为止。 她知道那会有什么下场:她将是魔鬼永远的奴仆,永世跪倒在他的脚下,永世不得解脱。 在崔梅恩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妈妈常给她讲那些禁不住魔鬼诱惑的人的故事,告诫她不要轻信天上掉下的馅饼与魔鬼的甜言蜜语。魔鬼从不会做亏本的生意,上当的人类只能在无尽的深渊中悔恨自己的过错。 但我不会后悔。我要向塞德里克复仇。为此我甘愿出卖灵魂。我不会后悔。 在失去意识前,这是回荡在崔梅恩脑海里最后的话语。 魔鬼俯下丨身去,抱起了她伤痕累累、不成人形的身体。他向着地下室的出口走去,一步,两步,然后消失在了空气中。 第4章 04.平衡 与善于撩拨的魔鬼不同,亚瑟·梅兰斯年轻而莽撞,如同一只第一次吃到好骨头的小狗。他食髓知味,毫无顾忌地向着崔梅恩索取,看上去理智已经在这颗金色脑袋的深处化为了灰烬。 面对这样的小狗,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崔梅恩,一时也应付不来。好在年轻的缺点之一就是不懂克制、速度太快,没过一会儿,就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 亚瑟没有放开她,而是把下巴抵在了她的颈窝,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 崔梅恩抬起胳膊,爱怜地抚摸着他汗湿的金色短发。亚瑟含糊地嘟囔了几声,分出一只手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 “您会怀孕吗?夫人。”他低声地问,“我知道您不会怀上魔鬼的孩子——可我是个人类,您会怀上我的孩子吗?” 崔梅恩微微地怔住了。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大概不会吧。” “嗯……”小公爵把自己的回应拖得长长的。他再度环住崔梅恩,将脸蹭在她的胸前。 “可我想要您的孩子。”他恶作剧般地更换了对她的称呼,“母亲,给我生一个孩子吧。” 崔梅恩这才意思到他是在说一句青涩的荤话。她用力抬起他下巴,给了他一个深深的吻。 “亚瑟,我的宝贝,”她用嘲讽而并非亲昵的语气说,“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大概这话把亚瑟·梅兰斯惹生气了,于是他又吻了上来,这次他把崔梅恩抱上了书房的书桌。 崔梅恩的体力很快就耗尽了,最后是靠亚瑟紧紧搂住她才没滑到地上去。她的腰腹上被书桌边缘割出一道红痕,擦破了皮,露出一点鲜嫩的血肉。 亚瑟的手指好奇地摸了上去,被她龇牙咧嘴地推开了。 “疼,别碰。”她说。 “我很抱歉。”他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去给您找一些药膏来!” 崔梅恩心想这孩子可真有趣,他一面在心里鄙夷她是个不知廉耻的荡丨妇、该下地狱的魔鬼契约者,一面又在奇怪的地方保留着所谓的骑士精神,跟只套着一层骑士外皮的塞德里克完全不一样,看来长相相似的孩子也未必会百分百复刻他的父亲。 她窝在他怀里,面对那双愧疚的绿眼睛,笑眯眯地捧起他的脸:“用不着,再严重的伤口睡一觉就好了。你从没在我身上看见过魔鬼造成的伤口,对不对?其实他很粗暴,跟他比起来,这算不上什么。” 亚瑟就默默地点头。 崔梅恩把头靠在他的胸肌上,开始困了。又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亚瑟轻轻地摇晃她,但她懒得醒来。于是他把她抱起,她在似睡非睡的梦境里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床上,有人帮她拍打枕头,掖好被褥。 她在睡意朦胧中想,同样的情况以前也常常发生。 很久之前,当崔梅恩还是名少女时,她也时常因为看书看得入迷,直接睡在书房或是客厅。 那时塞德里克同样只是一名小小的见习骑士,一周回不了几次家,即使回来也往往是深夜时分了。崔梅恩总能在睡得迷迷糊糊时听见他走进家门的声音,他轻手轻脚地靠近她,将她从椅子或沙发上抱起来,往卧室走去,再将她放入柔软的床铺中。 “你其实醒着对吧?”塞德里克小声说。 崔梅恩装睡。 “睫毛在动哦!你果然是在装睡吧?”塞德里克继续嘀嘀咕咕。 崔梅恩继续一动不动。 “好吧,我相信你是真的睡着了,”塞德里克宣布,“接下来我要悄悄地亲你,你醒来后根本发现不了!” 他俯身吻了下来,崔梅恩笑着往旁边一滚,抓起枕头挡在身前,避开了他的亲吻。 卧室里的烛光照亮了塞德里克灿烂的金发,他也笑了起来,于是两人隔着枕头你来我往地打闹,欢声笑语塞满了小小的卧室,闹到半夜才双双停手,钻进了被窝。 在进入梦乡前,塞德里克得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奖励:一个来自崔梅恩的吻。 ——那么亚瑟会怎么做呢? 亚瑟静静地在她的床前站了许久。久到崔梅恩差不多真的要睡着的时候,她才感到一个小心翼翼的吻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 亚瑟把崔梅恩放在了她的床上。 他拍打枕头使它们变得松软,又给她掖好了被子。这短短的一会儿工夫,崔梅恩嘴唇上咬破的伤口已经消失了,皮肤上的淤青也在淡去。 就像她说的那样,等到清晨女仆来为她装扮的时候,她就已经完全恢复,又是一位优雅高贵、看不出丝毫不检点的公爵夫人了。 第8章 她睡着的样子看起来不大安稳。 崔梅恩醒着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几分笑意;在她的睡颜里这几分笑意消失不见了,这使她看起来格外的疲惫;她的睫毛偶尔会不安地颤抖,眉间略微皱起,轻咬着嘴唇,像是要逃离一个可怖的梦境。 小公爵站在她的床边左右观望,确认无人后悄悄地俯下身,在她的额间落下了一个吻。崔梅恩喃喃了几声,眉间的皱褶倒是如他所愿地消失了。 亚瑟·梅兰斯没来由地高兴起来。 他抚平了她的乱发,直起身子想要离开——他就在这时看见了那个魔鬼,他站在床的另一边看着他们。 魔鬼的皮囊是与亚瑟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但以亚瑟那双刻上了圣殿咒文的眼睛,他能清楚地看见环绕着这幅皮囊的可怖的黑影。 黑影高大而扭曲,浑身环绕着熊熊的黑色烈火,一根细细的尾巴从黑影的身后伸出,慢悠悠地晃过来晃过去。那大约是魔鬼真正的模样。 “你可以走了。”魔鬼傲慢地冲他抬了抬下巴。 亚瑟站直身体,面无表情地说:“你最好不要太放肆,人间不是你的老巢。我至今不知把多少魔鬼送回了老家。” “哎呀,真可怕。”魔鬼作出被吓到的表情,下一秒他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在亚瑟身前,利齿咧开,嘶声道,“我也提醒你,她已经把灵魂交给了我。收起你那套圣殿的把戏,没人能从魔鬼手中抢走契约者的灵魂。” 崔梅恩无知无觉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在软绵绵的枕头里。 #### 历经千年你死我活的斗争,圣殿早已将魔鬼驱逐出了人类的领土。如今,深渊入侵往往只会发生在防线薄弱的边境地区。 随着魔鬼销声匿迹,魔鬼契约者自然也跟着没了踪影,沦为了睡前故事中不入流的反派角色。 到了现在,“该死的魔鬼契约者”只是个人们用来表达不满的名字甚至感叹词,圣殿不会真为这事就找上门来把人拖出去烧死。 第一,魔鬼无法降临到大陆上,深渊是唯一已知的魔鬼栖息地。 如果把人类所在的大陆比作一座房屋,那么房屋的门就又矮又小,外来人如果想要进入,就只能把自己蜷起来,才能勉强挤进去。 魔鬼的真身如果想来到人间,就必须舍弃掉绝大部分的魔力。即便真的成功,这种状态下的他们也脆弱得不堪一击,随便一个圣殿的见习骑士就能消灭他们。 是以,一些聪明的魔鬼会选择穿戴上一具人类的躯体,用种种方式诱惑人类,以获取他们的灵魂——这就带来了第二个问题:没人能长时间承受魔鬼的侵蚀。 对人类来说,魔鬼的魔力就是剧毒。 也许它可以在短时间内赋予人惊人的美貌或智慧,却会在更快的时间内将人类脆弱的肉身连同灵魂一起侵蚀殆尽。 根据圣殿留下的记录,在数千年前,深渊与人类的战争陷入僵局时,常有人类抵御不了魔鬼的诱惑,与魔鬼签订契约,背叛自己的种族——他们的肉丨体往往会被深渊魔力侵蚀得不堪入目,即便后悔也无济于事。 在侵蚀还不严重的情况下,圣殿的驱魔仪式可以暂时消除魔力对人类肉丨体造成的影响。所以,魔鬼与亚瑟·梅兰斯达成了微妙的共识:每隔一段时间,由亚瑟为崔梅恩举行仪式,消除深渊魔力带来的侵蚀。 各种各样的驱魔仪式里,亚瑟·梅兰斯最常使用的便是与被施法者进行亲密接触——方便快捷,效果显著,不需要准备复杂的阵法,不需要购入额外的施法材料,不需要计算日期与月相,最重要的是还能把魔鬼气得跳脚,何乐而不为呢? 魔鬼最终还是默许了。 他与崔梅恩交易的条件是塞德里克的灵魂,可眼下他的灵魂不知所踪,契约处于未达成的状态。 如果契约达成前崔梅恩便因侵蚀死去,那么契约便算彻底的作废,崔梅恩的灵魂会从他的手掌下溜走,投入灵魂之河,这桩生意他就亏了个底掉。 这一圣殿骑士和深渊魔鬼联手构筑的荒唐平衡已经维系了一年多,看样子还能继续持续下去,直到契约达成的那一天——契约达成的条件是,魔鬼将塞德里克·梅兰斯的灵魂交给崔梅恩。 所以,上一任梅兰斯公爵、崔梅恩夫人已故的丈夫,塞德里克·梅兰斯,在他死去后,他的灵魂究竟去了哪里? 第5章 05.塞德里克·梅兰斯(一) 对亚瑟·梅兰斯来说,比起父亲,塞德里克·梅兰斯更像他的老师。 他们之间没什么交流,两人之间最长的对话来自于亚瑟向他请教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骑士。 亚瑟至今都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场景,因为向来沉默且不苟言笑的梅兰斯公爵少见地说了许多话,最后露出了一个怀念的笑容。 他说:“当然,你也完全可以当我是在说废话,我也不知道如何当一名合格的骑士。偷偷告诉你,我年轻的时候成绩烂得不成样子,好几次差点被圣殿扫地出门。” 亚瑟本以为他是在开一个蹩脚的玩笑,于是配合地扯起嘴角笑了笑。直到后来他正式加入圣殿,偶然间翻看了父亲的档案,才发现他说的的确是事实:十四五岁的时候,塞德里克的成绩在圣殿的考核中场场垫底,还有过好几次违规记录。 第9章 后来曾教导过他的老师也对亚瑟提起过,要不是当年的圣殿骑士长照拂早已败落的梅兰斯家,塞德里克早就被圣殿踢出门了。 不过从十六岁开始,他的成绩就开始突飞猛进地上升。塞德里克·梅兰斯二十岁那年,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深渊侵袭毫无征兆地在帝国边境爆发,他率领的小队以零伤亡的漂亮战绩完成了封印,一战成名。 此后,他依然活跃在对抗深渊侵袭的第一线,直到去世。 他后二十年的人生倒是与亚瑟心目中父亲的形象一致:强大,沉稳,冷漠。 亚瑟从小就有些怕塞德里克·梅兰斯。梅兰斯公爵没有什么亲近的人,从他身上也感觉不到什么正常人该有的情感,生活中唯一的爱好似乎只有斩杀魔鬼和封印时不时冒出来的深渊开口,看起来更像故事里一个单薄的骑士形象,而非活生生的人——直到他遇见了那个名叫崔梅恩的女人。 公爵去乡下处理一件税务官贪污案,回来时却带了个女人。一时间公爵府上下沸腾,亚瑟出门迎接父亲,只见他亲自扶着一个女人走进庄园,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是在搀扶一件易碎的珍宝。 女人披着公爵的猩红色长袍,长袍底下露出沾着泥点的麻布裙子。最令人惊讶的是,她的手上还戴着公爵与早逝前妻的结婚戒指。 那枚戒指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不过由廉价的绿宝石与便宜的银质戒托构成,却是公爵从不离身的心爱之物。 曾经有名刺客释放的范围魔法将戒指腐蚀了一小点,介于当时公爵大半边身子的皮肤都被腐蚀了,想来那名刺客也不是冲着戒指去的的。公爵却因此而暴怒,徒手生生将刺客的头骨捏碎——他竟然会把这种东西交给一个刚见面的女人? 女人搭着公爵的手款款上前,侧头对公爵说:“你的府邸可真气派。” “你的府邸。”公爵纠正她,“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女人勾起嘴角笑了笑,目睹这一情景的管家则在亚瑟身后发出惊吓般的抽气声。 这也不怪他,任何一个熟悉塞德里克·梅兰斯公爵的人,都会被此情此景吓到猛掐大腿,怀疑自己是否身处梦中。 公爵的视线着迷般地黏在女人的脸上,因常年征战而略显风霜的脸上浮出诡异的红晕,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双腿甚至紧张到颤抖,十足一个热恋中的蠢货。 “父亲。”亚瑟走上前去。 塞德里克终于舍得把视线移开一会儿。他对亚瑟说:“亚瑟,这位是崔梅恩夫人,从今天开始就是梅兰斯家族的女主人。这是我的……儿子,他叫亚瑟。” 后半句话是对崔梅恩说的。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他那翠绿的眼睛又依依不舍地转了回去。崔梅恩对亚瑟点了点头:“你好,亚瑟。” 亚瑟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从女人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刻开始,圣殿骑士敏锐的嗅觉就让他察觉到了一丝古怪。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对自己的眼睛使用了咒文——名为崔梅恩的女人全身都包裹在黑色的魔力中。 这股气息黏滑、肮脏、令人作呕,他再熟悉不过,是深渊造物的气息。 亚瑟还是第一次看见活的魔鬼契约者,他在这一瞬间明白为什么老师说“只用看一眼就能将他们从人群中揪出来”。对任何一位圣殿骑士来说,这些被魔鬼蛊惑的废物都显眼得如同白衬衫上的墨水。 对任何一位圣殿骑士来说。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塞德里克·梅兰斯一手握住崔梅恩的手,另一只手小心地搭在她的腰上,动作看不出半点不自然的痕迹。这个女人有古怪?还是她背后有什么惊天的阴谋,不能打草惊蛇? 亚瑟皱了皱眉,没理会仍然在等待他回应的崔梅恩,转头盯着塞德里克的眼睛道:“父亲,她——” 他猛地闭上了嘴。 塞德里克没有呵斥他,只是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他叱咤沙场二十余年,其威严完全不是圣殿的教师所能相较的,而亚瑟从小就是个极会看脸色的孩子。 等塞德里克移开视线后,他才发现自己背后已经冒出了冷汗。 “从今天开始,崔梅恩夫人就是梅兰斯家族的女主人了。”塞德里克·梅兰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公爵府门口鸦雀无声,管家尽力屏住呼吸,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以免卷入公爵的家庭纠纷中去。几秒钟后,亚瑟面向崔梅恩低头屈膝,可恶的魔鬼契约者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大方地伸出了手。 亚瑟扶起她的手,极快地在她的手背上亲吻了一下。圣殿骑士纯粹圣洁的魔力随着这个吻一同落在崔梅恩的肌肤上,消除了她身上部分的深渊气息。随后他稍微用力攥住崔梅恩的手指不让她抽走,抬眼打量她的神情。 令他失望的是,她并未像他想象中一般惊慌失措或是大惊失色,只是扬了扬眉毛,加深了嘴角的微笑。 #### 亚瑟想认真地同他的父亲谈一谈。显然,得在那个名叫崔梅恩的女人不在的时候。 可是公爵一整天都黏在她的身边,神色讨好得如同一只绕着女主人的脚边打转的宠物犬(这可把仆人们吓得够呛),不论亚瑟如何眼神暗示,也懒得把注意力分给他一分一毫。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亚瑟向管家确认崔梅恩夫人已被他送入了客房,立刻抓紧机会赶往父亲的书房。 第10章 他急匆匆地走过走廊,手指搭在书房的门把手上,已将那扇厚重坚固的大门拉开了一道缝隙,却猛地停下了动作。 书房里还有另一个人——五分钟之前,管家发誓说他亲自把崔梅恩送入了离书房最远的那间客房,并且指派了两位得力的女仆去监视她——即使是亚瑟,在认识路的情况下从那儿走到书房,也得花上十来分钟。 况且,崔梅恩是第一天到公爵府!她是怎么赶在亚瑟之前来到这里的? 塞德里克·梅兰斯也愣住了。他从书桌后站起来,迟疑了片刻。 “……你怎么在这里?我听管家说刚把你送回去……”他问。 崔梅恩背对着书房大门,亚瑟看不见她的表情。 “听说你在书房,就想来看看。”她说。 她应该是刚沐浴过,白天扎起的头发放了下来,黑色的大波浪卷发松松地披在肩头。她穿着一条极服帖的黑色睡裙,这叫躲在门后的小骑士只是匆匆撇了一眼,就被迫将她身体的线条映在了脑海里。 崔梅恩绕着书房走了一圈,在书柜前停下了。塞德里克跟了上去,几乎是贴在她身后,却又不敢真的触碰她的身体,他像条不小心打碎了主人最心爱的花瓶的大型犬一般,一边观察着主人的神色,一边怯怯地摇摇尾巴。 崔梅恩的视线扫过那一排排书籍,侧头轻笑道:“你现在都看这些书了?以前老说看一页就得睡上十天的。之前那些书呢?不看了吗?真可惜,有一本连载的骑士小说我还挺喜欢的。” 她点点下巴,仰头作回忆状说:“可惜当时没有看到结尾。也不知道现在完结了没有,我记得书名似乎是叫——”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塞德里克突然扳过她的肩膀,紧紧地抱住了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他比崔梅恩高上许多,只能弯下高大健壮的身躯将她搂在怀中,如同雄狮狩猎雌鹿。他裸露在袖口外的小臂因用力而绽出青筋,亚瑟毫不怀疑这力道足以折断崔梅恩的脊椎。 她理应很疼,至少也会为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发出一声惊呼,但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公爵的金发。 “别哭,你哭什么呀。”她哭笑不得地道,“我都还没哭呢……” 塞德里克的回答是更用力地搂住了她,肩膀肌肉的线条紧绷着,微微地颤抖。许久之后,他才用模糊不清的哭腔说:“……对不起……” 亚瑟震惊地发现,他强大、冰冷、不通人性的父亲竟然真的哭了。 泪水打湿了崔梅恩肩头的布料,看上去他还想再说点别的,但全变成了压抑的抽泣。从亚瑟的角度,能看见他死死地咬住牙齿,似乎是想把哭声咽回去——但越是抑制,泪水便越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书房里回荡着他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吸与呜咽,仿佛濒死的猛兽,又或许更像迷路的孩童。 “……我以为你死了。”好半天后,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塞德里克仍然将脑袋埋在崔梅恩的颈窝里,闷闷地说。 崔梅恩用没被抱住的那只手抚摸他的脸颊。 “我的确死了。”与情绪激动的公爵相比,她的声音听上去仍然是那般平和,没什么变化,“现在的我是从地下爬出来找你复仇的恶鬼,我会一点一点地杀了你,怕不怕?” 她甚至还有开玩笑的心情。 塞德里克慢慢地、慢慢地摇了摇头。“随你高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的嗓音带着几分哭泣后的嘶哑,“你……你能在这里呆多久?” 崔梅恩作思考状:“不知道,也许没有多久。我的身体你也看到了,大概很快就会死吧。你也知道——” “不会的!”塞德里克迅速地打断了她的话。他终于舍得从崔梅恩身上抬起头,视线极快将她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遍,“不会的,我有办法,交给我,我能处理。我可以带你去圣殿,不会有人敢说什么。你不乐意的话,家里也有施法材料。不会的,我有办法,我……我现在很强了……” 他神经质地将几个单词颠来倒去地重复,与其说是在给对方做说明,更像是在安慰自己。话说到最后,他又哽咽了起来。 他放开了崔梅恩,将脸埋在掌中。崔梅恩退后一步,饶有兴致般地打量着他。好长一段时间里,书房中只能听见塞德里克粗重的呼吸声。 “我现在很强了,我能保护你了……”他把脸抬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崔梅恩,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不要走。你多陪陪我,求你……” 崔梅恩说:“好啊。” 他们在书房里再次拥抱,接吻,等亚瑟再反应过来时,崔梅恩已被塞德里克压在了书桌上。塞德里克一手握住她的腰,一手攥住她的裙子,把上好的布料攥成了抹布。 “去我的卧室。”他艰难地退后一小步,费力地说,“桌子太硬了,你会不舒服。” 此时,两人的位置已经与刚才完全相反。塞德里克·梅兰斯背对着亚瑟站在书桌前,而崔梅恩面对着亚瑟坐在桌上。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的脸。 黑发的女人仰视着他的父亲,轻声道:“我等不及了,就在这里。好吗?” 亚瑟·梅兰斯屏住了呼吸。他看见塞德里克俯下身去,胡乱地在她的脸颊和颈边落下亲吻,好似雄狮将脸埋入开膛剖腹的鹿的体内大快朵颐。 第11章 崔梅恩攀住他的肩膀,把细碎的吻落在他的耳后。 这个举动无疑刺激了塞德里克,他的动作更加激烈了起来。 书房内发生的一切陌生到令人毛骨悚然,亚瑟从没想过塞德里克·梅兰斯还会有这副模样。他想自己应该立刻转身离开,身体却如同着了魔一般牢牢地钉在原地。 “我好想你……”他听见他的父亲说。 “我也爱你。”崔梅恩说。 话一出口,塞德里克几乎将她凌空抱了起来。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趴在他的肩头,视线却看向了门口,与亚瑟撞了个正着。 亚瑟仓皇地挪开了视线,差点没掉头就跑——及时止住脚步的原因是,他想起来父亲是最优秀的骑士,这么跑出去,绝对会被他听见声响。 他只好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崔梅恩笑了。不是面对塞德里克,而是面对藏在门后的亚瑟。她一边配合着塞德里克的节奏,一边竖起食指,眨了眨眼,对亚瑟做出了一个“嘘”的手势。 翠绿的结婚戒指在她的手指上闪闪发光,她黑色的头发被汗液凌乱地黏在脸颊上,嘴唇红润,任谁来看,都会忍不住唾弃一声下贱的荡丨妇。 但是当她竖起手指,对着亚瑟眨眼时,却显得那般游刃有余,仿佛只是在单纯地提醒继子不要发出噪音,而非被人撞见同公爵在书房行不轨之事一般。 亚瑟·梅兰斯后退了好几步,跌坐在地。他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烧得滚烫,一种陌生的、令人难堪的热意流淌过全身,使他不得不狼狈地弯下腰去,好遮盖住身体上不自然的变化。 第6章 06.首都之行 贞洁是圣殿骑士的美德之一,他们只应将自己的身体献给妻子。 当然啦,所谓美德向来是个含糊的概念,况且也没有办法验证骑士们在新婚当夜是否仍是处子之身。 事实上,许多年轻的骑士都爱在夜谈中吹嘘有哪位夫人或小姐邀请他们做入幕之宾,其中有一部分不是假话。 不管私底下如何,作为一名圣殿骑士,明面上还是应该恪守美德,比方说他们不能像大多数贵族男性一样出入妓院,或是在酒馆中与舞娘一度春宵。 此外,高强度的训练和艰苦的课业占据了亚瑟·梅兰斯几乎所有的时间,每天上完课之后他只想在床上瘫一整天,自然也就没有心思关心男女之事。 他倒也不是对此事一无所知。流行在男校中的不健康的小说和画册在圣殿中也同样流行,小骑士们靠着这些违禁品度过了无数个寂静的深夜,早起后偷偷摸摸地溜去清洗裤子和床单,与旁边同样早起晾衣服的同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亚瑟自然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与那些具有心仪对象的同伴不同,在他梦中出现的多半是面目模糊的女性(其中一些长得同画册上的女士有几分相似),自我纾解时脑内也从没有过具体的对象。 对亚瑟·梅兰斯来说,这类需求就和吃喝睡一般,是每隔一定周期就必须满足的生理需求,与个人喜好无关——就像他自认为对食物没有任何偏好,对寝具和睡眠的场所也不做要求一样。只要能吃得饱、睡得着就行。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撞见书房里场景的那天为止。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地离开书房,又是怎样回到房间的。那一天夜里所有的记忆都变得混乱和扭曲,唯有崔梅恩湿润的眼眸与嘴唇最为清晰。 亚瑟狼狈地钻进浴室,反锁上门,把水流开到最大。不论如何用冷水冲洗,书房中两人的身影依旧在他的脑海中回放。 他坐进浴池里,手不受控制地动作了起来,翠绿的眼睛迷茫地注视着前方。 他看见雄狮将头埋入鹿的肚腹中,贪婪地索取着。血液从鹿的身躯下涌出,打湿桌面,又从书桌边缘向下滑去,拉扯出长长的丝线。 亚瑟放掉了浴池里的水,又重新冲了三遍,这才把自己收拾干净。他因不知何处而来的难堪与羞窘而面上发烧,匆匆忙忙地钻进了被窝。 然而即使是在梦境中,那个魔鬼的婊丨子也没有放过他。 亚瑟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阴暗的走廊上,前后都看不见尽头,他便随便选了个方向,一直往前走去。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扇门。门只拉开了一条细缝,细缝里透出一线亮光,亚瑟欣喜地跑过去,拉开了那扇门。 在亮得刺眼的光芒中,崔梅恩躺在书桌上,搂着一个面目不清的男人。她黑色的卷发散落在后背上,黑色的睡裙则险险地挂在腰间,汗水顺着她的肌肤往下滑去。 亚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液体流过的痕迹往下走,不知道自己是想狠狠地呵斥她,还是想要舔上去。 他往门内走了一步——真的只有一步,突然间,周围的场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等到再反应过来时,将崔梅恩搂在怀中的男人已经变成了自己。 他的双手撑在崔梅恩的身边,而崔梅恩好像完全没发现与她共赴爱河的人已经换了一个,她对着他露出笑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眼波流转,万般深情。 她说:“塞德里克。” 亚瑟睁开眼睛,从梦中醒了过来,大汗淋漓。 #### 吃早餐的时候,崔梅恩在餐桌上说:“这几天把东西收拾一下,三天后你俩陪我出趟门。” 第12章 亚瑟看看她,又看看“你俩”这个词所指的另一个人——魔鬼正专心致志地用勺子挖牛奶布丁吃,眼皮都不抬一下,显然对这个消息早已耳闻。这么说她提前告诉过他了。 每次都是这样,她宣称自己被迫臣服于魔鬼的淫威,却又总是表现得与他更亲密——打住! 亚瑟咳嗽一声,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想赶了出去。他问道:“您要去哪儿?” “首都!”崔梅恩兴致勃勃,“我还没去过首都呢!不知道会有什么好吃的?顺便也去圣殿看看!亚瑟,你是在圣殿上学的对吧?” 亚瑟:“……圣殿不许无关人士随意进入。” “你这么说我可真伤心。”崔梅恩拿起餐巾作拭泪状,“妈妈也不行吗?” 这句“妈妈”让亚瑟差点没被刚吃下去的煎培根噎死。当着众多仆人的面,他也没法反驳她,只好咳嗽几声,困难地把卡在嗓子眼儿里培根咽了下去:“当然不行!您以为圣殿是什么地方?” “母亲大人要同圣殿的代理骑士长商讨有关深渊的防御政策,我想到时候没有资格列席旁听的是你,哥·哥。毕竟你只是个普通的见习骑士?”魔鬼放下餐具,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擦嘴,推开椅子跑到崔梅恩身后,环住她的脖颈,将脸贴在她头发上蹭了蹭,再冲亚瑟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别乱说,亚瑟已经晋升首席见习骑士了。”崔梅恩怜爱地摸摸他的脸。继续说,“大概就是这样。我和那位代理骑士长敲定了时间,到时候要在圣殿办一个简单的会议。我们会在首都停留一周左右,亚瑟,到时候要拜托你带着我们转转哦?” 亚瑟垂下睫毛,深感眼前这幅场景的荒谬——也不知是昨晚还与他们翻云覆雨,今早就能扮贴心好母亲上演母慈子孝戏码的崔梅恩更好笑,还是身为一个魔鬼却口口声声“深渊防御政策”的魔鬼更好笑。 #### 三天后,一行人从公爵府出发了。崔梅恩没带多余的仆人,只有两位车夫与他们同行。公爵的封地距首都不算太远,一星期后,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梅兰斯家在首都有一栋小宅邸,不过自从梅兰斯家族遭遇那场诡异的灭顶之灾后,已有二十年无人居住了。因着有专人照料,房屋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破败之处,只是稍显冷清了一些。 亚瑟环视四周,打量着这个临时居所。与其说是“宅邸”,不如说这只是一栋普通的三层住房,底层是客厅,二楼是几间小小的房间,最顶上还有间带窗户的小阁楼。 据说这是塞德里克公爵当年在首都上学时买下来的,屋内的许多陈设都透露出一股过时的味道。屋里打扫得倒是很干净,就连容易积灰的柜子角落也没有半点灰尘。 然而奇怪的是,这里并不“整洁”。一个杯子被随意地扔在水槽里,餐桌旁的椅子被拉出来一点,桌上摆着一个漂亮的白瓷盘,盘上搭着一支银叉——盘子的另一侧摆着一本摊开的旧书,书页已经黄得不成样子。 这不像是一座二十年来都无人居住的空屋,更像是童话绘本里摊开的一页,一个躲开了岁月磋磨的静谧的角落。 这幅场景给了亚瑟一个奇异的联想:时光好像在这间屋子里停住了。屋子的主人仿佛只是在用早餐时因故离开,很快就会回来,而他们只不过是一群不合时宜的闯入者罢了。 “啪”的一声,崔梅恩走过去合上那本书,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也把出神的亚瑟拉了回来。 她利落地把桌上的杂物收拾进厨房,抱怨说桌布太丑了,得换块新的——于是桌布也和杯盘碗盏一起被塞进了储物柜里。 几分钟之内,屋子里那种停留在过去的氛围就被她毁了个一干二净。 她对着空荡荡的桌面满意地点点头,抚摸着手上的戒指,侧头对亚瑟说:“人多了也麻烦,我没带仆人来,这几天在首都的家务得自己做,你没问题吧?” 亚瑟点点头。圣殿里骑士们的内务都是自己处理,他也不是那一类娇生惯养长大的贵族少爷,自然没什么意见。 他跟着崔梅恩测试了一下厨房的锅碗瓢盆,炉灶还能生火,基本的厨具和餐具样样俱全,只是需要重新购买食材和调料。 两人就这一问题商量了几分钟,才双双想起好像忘了一个人。 “艾德,宝贝,你人呢?”崔梅恩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往客厅里张望,“你对晚餐的菜单有什么要求吗?” 魔鬼有一个长长的名字——那是自他们诞生时便被赋予的真名,人类的喉舌几乎无法完整地念出这些诡异的音节,通常也没有魔鬼乐意把自己的真名告知人类——所以崔梅恩给他起了个人类的名字。 在封地里时,其他不知真相的人类也用这个名字称呼他,至于他搭不搭理,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 亚瑟也跟着往外看去。他们到达首都时已近黄昏,此刻天已经黑了大半了。这间房屋所在的街道并不热闹,屋外的夜色和昏黄的路灯把屋内的灯光衬得更加明亮和温暖。 魔鬼蜷在客厅的布沙发上,怀里还抱着个抱枕,听见两人的声音,他只是恹恹地抬了抬眼皮往厨房看了一眼,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我不需要人类的食物。”他说。 崔梅恩皱起眉头。 “我记得你还挺喜欢品尝食物的……”她走到沙发旁坐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第13章 魔鬼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几声,一点点地蹭过去,把脑袋搁在她的大腿上。 他看起来无精打采的,脸色白得吓人。魔鬼选用的这具躯体是个娇生惯养的少年模样,平常他耀武扬威的也就罢了,现在这样柔柔弱弱地蜷起来,看着跟只瘦巴巴趴在人家门口讨饭吃的猫似的,格外令人心疼。 崔梅恩揉揉他黑色的短发,突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你该不会是晕车了吧?” 亚瑟·梅兰斯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魔鬼翻了个白眼,把怀里的抱枕扔了过去。抱枕擦着亚瑟的脑袋飞过去,像锋利的刀片一样刮下来一撮金毛。 亚瑟跳了起来,向魔鬼扑去。 “都给我停下!!你俩是想把房子拆了吗!!!” 第7章 07.献给小灰老鼠的玫瑰 “您疯了?去首都?梅兰斯封地里没几个圣殿骑士,您大可以四处乱跑,首都是什么地方?你是一个魔鬼契约者,立刻就会被看穿的!” 亚瑟越说越急,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惹得园丁往这边看了一眼,脸上写满了对八卦的好奇。 崔梅恩停下剪玫瑰的动作,竖起食指,对他比出一个“嘘”的手势。这个动作让亚瑟后退了一步,耳朵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放心,不会有问题的。”她没注意到亚瑟的小变化(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俯下丨身仔细地观察玫瑰的状态,漫不经心地说。 “不会有问题?我见到您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您的身份!”亚瑟压低声音,弯腰凑到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您知道首都有多少圣殿骑士吗?您知道契约魔鬼至今仍是会被判火刑的重罪吗?” “真是稀奇,亚瑟,你居然会因为这种原因担心我。”崔梅恩挑起眉毛,“我以为你恨不得我下一秒就被送上火刑架。” 亚瑟一时语塞。他的脸上慢慢腾起一抹因羞恼产生的红晕,好在崔梅恩没有继续纠缠下去。 她剪下最后一朵玫瑰,放进左手挽着的花篮中,再将花篮递给了亚瑟:“我有办法处理,保证到了首都没人能看得出来。这个送你,生日快乐。” 年轻的小公爵捧着花篮,为这前后内容完全不搭的两句话愣住了。 “什么?”他眨了眨眼睛,绿宝石般的眼眸中透出困惑的神色,“什么?” “我记得今天是你的生日,亚瑟。”崔梅恩捧起花篮,花篮中盛满了鲜红如血的玫瑰,“生日快乐。” #### 从亚瑟·格温房间的窗户望下去,刚好能将玫瑰园的景色一览无遗地收入眼中。 格温庄园的玫瑰园声名远扬——为了收获更美的玫瑰,它的女主人花费重金从远东进口了数种当地特产的花朵进行杂交,选育出了许多新品种,其中一些甚至能在严寒的冬季盛放。 要知道,格温庄园位于北方边境,一到冬季,滴水成冰,风一吹便能从人脸上刮下两片肉去,人活着尚且不易,更别说娇嫩的花朵了。 显然,打造这样一座玫瑰园,除了需要技术高超的花匠以外,更需要滔天的财富和权势,这足以昭示格温公爵对女主人的宠爱。人们提到她时,往往称呼她为“玫瑰夫人”。 玫瑰夫人并非格温公爵的妻子,而是他的情妇。 她与格温公爵相伴十数年,公爵对她的迷恋和宠爱丝毫不减。在北方边境,她是一个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从贫穷的渔女到公爵最心爱的伴侣,她的人生经历不用任何修改,便可以直接拿来写一本浪漫的小说——事实上也的确有许多以她为主角创作的歌谣。 与之相比,那位公爵几年前为了政治联姻而低调娶回家的妻子,实在是一个乏味且令人生厌的配角。 亚瑟·格温就是这位乏味且令人生厌的配角的儿子。格温公爵与格温夫人只有过新婚之夜的一次关系,可格温夫人居然怀上了孩子。 公爵与玫瑰夫人都希望这个孩子胎死腹中,然而亚瑟·格温顽强地活了下来。据说因着他的降生,玫瑰夫人同格温公爵闹了好久的脾气,夜夜把他拒之门外。 不管怎样,亚瑟活了下来,甚至还长大了。没有丝毫存在感的格温夫人从不让他蹦跶在父亲跟前讨人嫌,比起“格温少爷”“格温家的继承人”之类的名头,他更像一只灰溜溜的小灰老鼠,在人们看不见的角落静悄悄地长大。 公爵与玫瑰夫人没有刻意虐待这对母子,当然也从不优待他们。他们吃得比仆人好一些,比管家又差一些。等亚瑟大一些之后,格温夫人把他赶出了自己的卧室。这等小事不必劳烦公爵过问,管家做主,把他安排到了一间角落里的小房间居住。 亚瑟的新住处阴冷又偏僻,下雨墙壁会漏水,半夜能听见老鼠窸窸窣窣地跑来跑去。不过亚瑟挺喜欢这里——从这间房间的窗户往下看,能看见玫瑰夫人精心打理的玫瑰园。 玫瑰夫人极为爱惜她的花园,除花匠以外,她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这间园子。哪怕是公爵本人想进去,也得提前申请,获得准许后方可进入。 亚瑟自然没那个胆子去打扰玫瑰夫人。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趴在窗口,凝视那一丛丛距离他的世界太过遥远的玫瑰。 洁白如北方的初雪,粉嫩如天边的第一缕晚霞。嫩黄如厨房里雏鸡的绒毛,鲜红如母亲咳在掌心里的血液。在阴沉萧瑟的格温庄园中,唯有它们始终无忧无虑、活泼热烈地绽放着。 第14章 直至玫瑰园连同整座格温庄园在大火中熊熊燃烧,化为焦土,亚瑟也没有得到过哪怕一支属于他的玫瑰。 #### 崔梅恩入主公爵府后,公爵府空了多年的花园终于被利用了起来,闲得发慌的园丁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不过几个月,原本空荡荡的花园里就长出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 崔梅恩用一小块地种了些乱七八糟的花,更多的地用来种乱七八糟的蔬菜和水果。葡萄架边是玫瑰墙,黄瓜番茄亲热地挨着紫丁香。 这些乱七八糟的植物有些死掉了,有些则坚强地活了下来。不管再怎么忙,崔梅恩每天都会分出一些时间逛逛她的花园(菜园?),提着篮子快活地走来走去,摘下一些花或蔬果,活像只在坚果仓库里挑挑拣拣的松鼠。 不少人对此嗤之以鼻,嘲笑她改不了农妇做派。 用公爵府的花园种菜?听听这个笑话!真是可怜那些万里挑一的花匠,空有一身好本事,却被用来侍弄土豆——不过,当崔梅恩热情地邀请客人们品尝食物,夸耀说这是今早刚从花园里摘来的顶顶好的番茄的时候,客人们都只会赞扬食物的美味和公爵夫人的勤俭,从不会多说其他。 而亚瑟那时正忙着整理探听到的关于崔梅恩的消息,思考该如何把她上报给圣殿,又不至于把塞德里克·梅兰斯牵连进去。 许多次他在番茄成熟、葡萄成串、玫瑰盛放的时候路过花园,对园中的景色视而不见,只是在心里揣摩要如何劝说父亲远离这个邪恶的女人。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趴在窗边盯着玫瑰园发呆一整天的亚瑟·格温了。在严寒的北境以外,价廉物美的玫瑰是一种随处可见的花朵。小贩在街边叫卖它,五月节的装饰离不开它,国王的婚礼上也能找到它的身影。 只要亚瑟乐意,他足可以买下数不清数量的玫瑰,把公爵府堆得满满当当。 不过,亚瑟再也没在意过它们——不止是玫瑰,也包括其余所有的花朵、华服、珠宝、美食……他对于享乐的渴望在离开格温庄园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日比一日的沉默,和训练时挥洒得越来越多的汗水。 圣殿推崇简朴,衣食住行简单粗糙,在刚成为见习骑士时,许多贵族子弟都对此苦不堪言,然而亚瑟却轻松地适应了圣殿的生活。 他偶尔会想起格温庄园,回忆起童年时偷偷钻进厨房,对着满桌美味不停地流口水,偷偷从烤鸡底下抓起一块土豆,躲在角落里吃完还要舔舔手的经历,只觉得不解和好笑——对那些玫瑰也是如此。他怎么能做到痴痴地看上一天?真是蠢透了。 亚瑟接过了那篮玫瑰。 “谢谢您,夫人。”他硬邦邦地说,“既然您这么说,我也不拦着您了。希望您不会一到首都就被绑上火刑架。我还有别的事,就先告辞了。” 他转身想走,却被崔梅恩拉住了胳膊。他低头看去,公爵夫人专注地盯着他的脸,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嘴唇饱满红润,让人不自主地想咬一口尝尝味道。 亚瑟在脑海里狠狠地唾弃了一番自己薄弱的意志力。 他移开目光:“您还有什么事吗?容我提醒您一句,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请您谨言慎行……” “亚瑟。”崔梅恩叫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话。 她伸出手,用拇指在他的脸上摸了摸,问道:“亚瑟,你为什么哭了?” 亚瑟愣了愣,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一滴挂在睫毛上的眼泪落了下去,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另一只手抹了抹脸,手掌一片濡湿的痕迹。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突然下起了雨,然而不论是面前的崔梅恩还是周围的植物上,都没有任何被打湿的痕迹。 他发了好几秒的呆,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亚瑟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离开格温庄园那一天。从小他就知道眼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甚至可能让事情变得更遭),软弱只会惹来嘲笑和欺凌。 离开格温庄园之后,塞德里克·梅兰斯为他规划了许多条道路,而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其中最艰难的那条。至少,圣殿骑士的力量和名号完全是属于他自己的。日后就算梅兰斯家发生什么意外,他也完全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这么多年来,亚瑟·梅兰斯把天真、幼稚、可笑、弱小的亚瑟·格温,以及亚瑟·格温所曾经憧憬的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走了那么多年,一步比一步更稳,一点比一点更高,这时却突然感到像被人剥掉了所有的外壳,再度变回了当年那个软弱不堪的自己。 他就像一只战战兢兢的小灰老鼠,在无人知晓的阴暗角落里静悄悄地躲了十来年,却猛地被人拎起尾巴,丢在了玫瑰园里。 他抱着那篮玫瑰,莫名其妙地大哭了出来。崔梅恩像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哄孩子般把他揽在怀里,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你不喜欢吗?”她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那也犯不着哭呀……” 亚瑟紧紧地抱着她,摇了摇头。 第8章 08.五月节 也不知崔梅恩和魔鬼做了什么,到了去首都的那天,亚瑟发现崔梅恩身上“魔鬼契约者”的痕迹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魔鬼身上也没了半分“魔鬼”的影子。 第15章 他从一个趾高气昂讨人厌的魔鬼变成了一个趾高气昂讨人厌的病弱小少爷,看着完全就是人类的模样。 亚瑟敢打赌,即使是一个与深渊战斗多年的老骑士站在这儿,也看不出他们的异状。 也不知是魔法的副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一路晃荡到首都后,魔鬼出现了严重的晕车反应,跟条死鱼似的在床上躺了三天——期间不忘与亚瑟斗嘴,而事实证明即使晕得爬不起床,魔鬼的口才也是亚瑟把马拍死也追不上的。 亚瑟平均每天差不多会产生八百次“要不趁崔梅恩出门把这货煮了”的想法。 崔梅恩每天都会出门。她自称来首都的原因是“同圣殿的代理骑士长商讨有关深渊的防御政策”,到了首都之后却不见她与圣殿有任何接触。 对于亚瑟的这个疑问,崔梅恩倒是振振有词:“我提前到首都,就是为了多玩几天。五月节庆典就快到了,庆典之后再说也不迟。谁过节前还想着谈工作?反正深渊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进来。是吧宝贝?” 她揉了揉魔鬼的脑袋。 魔鬼从她的大腿上抬起头,阴恻恻地咕哝:“打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马车都吃掉。” “你胃口恢复了?”崔梅恩的手指从他的头发划到后背,动作娴熟,好似把一只猫从头搓到尾,就差顺手摸一把尾巴了,“晚上想吃什么?” 魔鬼认真地思考起了这个问题:“牛奶布丁,放三份糖的苹果派。烤小鹌鹑,皮要烤得脆脆的,蘸樱桃酱和柳橙酱,酱汁调得稠一点。炖牛肉,放番茄和土豆,不准加洋葱和酒。面包要稍微烤一烤,到外皮焦脆内部柔软的程度,涂黄油和蒜蓉。冰激凌都有哪些口味?我不吃薄荷的。” 亚瑟在一旁凉凉地插嘴:“希望你明天不要成为第一个拉肚子到死的魔鬼。” 他俩隔着崔梅恩开始拌嘴。崔梅恩靠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养了两只好斗的猫狗,或是一百只闲不住嘴的鸭子。 #### 五月节是帝国最盛大的传统节日之一,人们盛装出行,载歌载舞,庆祝春天到来,祈愿今年的丰收。 在帝国各地,五月节有着各式不同、多姿多彩的庆祝方式,首都的五月节庆典便是其中之一。 五月的第一个周五是默认的花车游行时间,朝向街道的店铺和住宅会绞尽脑汁装饰房屋,好迎接接下来的花车游行。 花车通常由大商会和贵族赞助,而只要乐意,普通公民也可以拉来自家的牛车参加。 到了夜里,则会举办持续三天的夜市,你可以在夜市中痛饮(大概率兑了不少水的)美酒,彻夜歌舞,乃至邂逅一段美妙的露水情缘;也可以支上一个小摊子,美美地赚上一笔。 庆典过后是长达一周的假期,大多数人都会利用这个时间呼呼大睡,或是来一场短途旅行。 最近几年,由于参加庆典的人数实在太多,为了防止出现意外,首都甚至会提前限制进入的人数;大小旅馆也都早早被订光了房间,一间视野良好、能以绝佳角度欣赏花车游行的房间往往能炒到令人咋舌的高价。 总之,五月节庆典就是这样一个热热闹闹的节日,从没离开过梅兰斯封地的村姑崔梅恩会对此心生向往,倒也并不令亚瑟感到意外。 亚瑟五岁那年离开了格温庄园来到梅兰斯封地,他在封地里呆了两年,在七岁那年前往首都,以塞德里克·梅兰斯长子的身份进入了圣殿。 他在首都呆的时间,比在格温庄园和梅兰斯封地加起来都要长。 尽管如此,亚瑟一次也没有参加过五月节庆典。 这倒不是圣殿苛待他们。事实上,圣殿虽然是少数五月节期间不放假的机构之一,却也允许骑士和见习骑士们轮流参与节日,只要事先提交请假申请就行——而亚瑟一次也没有提交过申请。 庆典有什么好玩的?无非是一群人傻子似的又蹦又跳,吵吵闹闹,实在让他提不起兴趣。 比起在庆典上喝得东倒西歪,回来躺在床上吹嘘自己又得了什么少女的青睐,亚瑟更乐意在练习场练习剑术和魔法。 “您记得早点回来,别玩太晚。”他一边用小锅熬柳橙酱,一边嘱咐说,“每年五月节都会出乱子,您可千万别卷进去,我不会去捞您的——为什么他想吃什么烤鹌鹑,我就要在这里熬酱汁?他干嘛不自己来?” 崔梅恩拿小叉子叉他剥好的柳橙吃,吃得满嘴都是亮晶晶的果汁:“因为我也想吃。” 她咬着一整瓣橙子肉在嘴里咀嚼,含糊不清地问:“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庆典吗?” “我不去。”亚瑟用木铲推动小锅里颜色鲜亮的柳橙酱汁,硬邦邦地回答。 崔梅恩在当晚的饭桌上跟魔鬼提起了这事:“你要去吗?我打算去看第一天的花车游行,再去夜市。如果好玩的话就多玩两天,不好玩的话就提前回家。你们都不去的话,我就自己去了。在家里不准吵架,不准把房子拆了。” 魔鬼一手握着油汪汪的鹌鹑翅膀,一手抓着杯加冰块的柳橙汁,吃得不亦乐乎,其餐桌礼仪能把任意一位礼仪教师气得住进坟墓。 崔梅恩话音一落,他就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当然要去。” 亚瑟瞥了他一眼。 “我听说有些人类喜欢在公共场所交丨尾。”魔鬼金色的双眼注视着崔梅恩,像好学的学生在向教师求解一道极难的题目,“你喜欢吗?” 第16章 “我不知道。”崔梅恩诚实地回答,“我没试过。” 魔鬼:“那我们就——” “我改变主意了。”亚瑟迅速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也要去。” 魔鬼把鹌鹑翅膀啃得嘎嘣嘎嘣响,含糊不清地说:“你要流着口水在一旁偷看吗?怪恶心的。” 崔梅恩眼疾手快地拿起两块面包,一边一个塞住了这两人的嘴,成功地阻止了二人把餐桌变成战场。 #### 庆典的第一天是个好天气。崔梅恩挤在人堆里,跟着人群欢呼喝彩,伸手去接花车上抛下来的花环和彩带。 等游行结束时,她的手臂上已经挂满了颜色鲜艳的花环,裙子也挤得皱巴巴的——她颊边的头发被汗液黏在了脸上,脸颊红扑扑的,精神抖擞,活力十足,活像传说里跟着酒神载歌载舞的信女。 游行结束后崔梅恩火速赶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再重新杀回了夜市。一路上嘴还不停,呱唧呱唧地说着热心人给她推荐的夜市上的好去处。夜还未深,她便已将整个街道逛了个遍。 “给,果汁。”崔梅恩拉着魔鬼坐在街边的一家小摊上,把一杯果汁推到魔鬼面前,自己也捧着一杯喝了起来,“这种果汁做起来特别麻烦,我听店主说每年只有五月节的时候才会做,要尝尝吗?” “那只圣殿的蠢狗去哪儿了?”魔鬼往她身后看了看,问道。 “你说亚瑟?”崔梅恩用勺子搅拌果汁,捞起沉在杯子底下的水果颗粒,“他说看见了认识的人,去打个招呼。临走前严肃警告我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做破坏公序良俗的事。” 魔鬼从鼻孔里轻蔑地哼了一声:“不论我是想在这里对你干点什么,还是把这片土地夷为平地,他都无法阻止。” 崔梅恩微笑着摸摸他的脸:“可是你现在做不到,对吗?现在你是一个纯粹的人类。说起来,之前你是不纯粹的人类?我倒是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同。” 魔鬼飞快地侧过脸,在她的手指上咬了一口,留下一圈浅浅的齿痕。崔梅恩噫了一声,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 “你说在首都不能被看出来,所以我只能彻底地变成人类。”魔鬼说,“之前只是套了一个人类的皮,骗骗法则而已。人类也早就发现了,法则不允许我们以本体出现在这里。” 崔梅恩仔细地思考了几十秒:“意思就是,你们想要降临在这里,就必须有个人类的样子。如果把人类比作牛奶,魔鬼比作水,你的行为就好比把水掺入牛奶里。随便加多少水都没问题,但是总不能没有牛奶,那样就不会有人来买牛奶。” 魔鬼点点头:“然而学习过魔法,尤其是圣殿咒文的人,就能发现我们的人类外壳和普通人类的不同。为了不被发现,唯有彻底地变成人类的身体。你是我的契约者,我的气息消失后,附着在你身上的气息也就消失了。” “掺水的牛奶能够应付大部分买家,然而有经验的顾客能够分辨出哪些是掺过水的牛奶,哪些是不掺水的牛奶。在首都各处的圣殿骑士就是这些有经验的客人,所以在面对他们时,我们可不能往牛奶里掺水,不然就会被发现。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崔梅恩右手握拳,轻轻地在左手掌心一敲,“可你现在没有掺一点水,是一杯纯粹的牛奶。也就是说,现在的你可以轻松地被杀死,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一样。” 第9章 09.深渊造物 魔鬼兴致勃勃:“你要试试吗?” 崔梅恩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我只是单纯的好奇。在人类的状态下死去后,你会变成什么样?” “我的灵魂会回到深渊。”魔鬼微笑着说,“然后爬回来把你和那只蠢狗撕成碎片。” “所以你这具身体的确会死,听起来还不止死过一次。”崔梅恩双手支在小摊的桌子上,捧着杯子发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我觉得死亡并不好受。” 魔鬼微微地怔了一怔。 他们二人坐在摊位角落的桌边,与参加庆典的游客和其他桌的客人都隔出了一小段巧妙的距离,再加之夜市的人声鼎沸,不会有人听见他们的谈话。 魔鬼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手中的玻璃杯,凝视着杯中颜色分层极为漂亮的液体,淡淡地说:“崔梅恩,你认为深渊是什么样的?” “一片燃烧着熊熊大火的空地,空地上架着烤人肉的大叉子,魔鬼们手拉手绕着火堆跳土风舞?”崔梅恩轻快地回答。 魔鬼白她一眼:“叉子上烤着我们的契约者,等烤到皮脆肉嫩的时候就开吃,蘸着用人血做的酱汁。” 他不再和崔梅恩说话,转而低头猛灌一口果汁——下一秒他动作僵硬地把杯子移开一些,紧紧地盯着杯子,尽管试图掩饰,目光中还是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的神色——看起来好似那种一生下来就在垃圾堆里翻食物的野猫第一次吃到刚出炉的烤肉干的模样。 “好喝吧!好喝吧!好喝吧!!”崔梅恩替他开口,“我第一次喝也是这样,是不是超赞的!!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好喝的果汁!” 魔鬼又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矜持地说:“还行,勉强能入口。” “宝贝,你可真挑剔。”崔梅恩感叹,“这么挑的嘴,是怎么吃得下每天日常的饭菜的?” “我对自己的契约者一向宽容。” 第17章 魔鬼挥挥手,一副“快感谢我大发慈悲”的臭屁嘴脸。 崔梅思考了那么几秒,才把这句话里的逻辑理清楚。 “呃,非常感谢。”她说,“可是每天做饭的是亚瑟,不是我。” 魔鬼再度僵硬地抬起头瞪着她。 崔梅恩终于大笑了起来,她把自己的椅子移到魔鬼身边,一把拽过他搂在怀里,使劲地揉了揉他柔软的黑色头发,仿佛是在蹂躏一只挑嘴的猫:“好吃就是好吃,别端架子!果汁要再来一杯吗?” 魔鬼在她的手下挣扎:“放开,放开!是因为我现在变成了人类!不是我觉得好吃,是这具人类的身体的原因!” “是是是,所以果汁要再来一杯吗?”崔梅恩问。 “……要。” 崔梅恩转过身挥舞手臂:“老板,再来两杯加冰的五月节果汁!” #### 深渊是什么样的? 长久以来,魔鬼都以为自己是深渊中唯一一个拥有思想的活物——他甚至不知道还有着深渊以外的世界。 同所有的深渊造物一样,除了从诞生的那一刻就被赋予的真名和魔法以外,他对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认知。 同深渊比起来,人类大陆上任何文明都称得上进步而自由。深渊是一片绝对的“出生决定命运”的土地,同魔鬼这般自出生以来便拥有模糊自我意识的个体万中无一,而在拥有模糊自我意识的个体中,天生便掌握魔法的个体更是万中无一。 魔鬼是非常幸运的那一小撮深渊造物之一,万中无一的万中无一。其余绝大部分深渊造物的一生,只有在深渊中互相吞噬,直到死亡。 深渊造物掌握的魔法与魔力总量,自出生那一刻就被固定。终其一生,它们都无法学习与成长,至少在深渊中时如此。 在深渊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后,改变魔鬼命运的那一刻到来了:一个深渊开口恰好打开在了它的身边。 开口周围的深渊造物们如同开闸的洪水那般,向着这个混沌无序世界中唯一的一线亮光蜂拥而去。魔鬼感到自己被一遍遍地敲打、压扁、碾碎,等它再度恢复意识时,映入它眼中的是一道雪亮的光芒。 圣殿骑士刻满咒文的长剑穿透了它的躯体。 剧痛击溃了魔鬼,它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痛苦。它遵从本能地张开嘴,发出凄厉的惨叫与哀鸣。 下一秒,骑士的长剑从它的身体里拔出,狠狠地刺入了它大张的嘴中,利落地削掉了它的大半个脑袋。 魔鬼倒在地上,身躯化为了冒泡的黑色黏液。骑士头也不回,立刻执剑冲向下一个目标。 在战斗的间隙中,骑士想到,普通的魔鬼光是被附魔的剑划伤便会立刻死去,而刚才那只魔鬼居然挨了整整两剑才倒下。 深渊中极少会有这么强大的个体。也许这事值得向上级汇报?不过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他很快便将其抛在了脑后。 这是魔鬼第一次到达人类世界。它本能地被深渊中从未有过的光明吸引,又很快地死于圣殿骑士的剑下,这次经历给它留下了刻在灵魂中的痛苦与恐惧。 在人类世界的肉丨体消亡后,魔鬼的灵魂回到了深渊,再度重复起了之前的生活。 此后它又撞见了四十六次深渊开口,其中三十三次,它有幸挤在层层叠叠的同胞中,成功降临在了大地之上。 在历经了三十三次死亡后,魔鬼汲取过去的经验,终于摆脱了刚出家门就扑街的命运:它在离开深渊的第一时间便贴近地面,铆足了劲儿往最近的树林里钻。骑士们还得应付从开口中铺天盖地涌出来的魔鬼,无暇追击,它因此成为了一条幸运的漏网之鱼。 这条鱼游出去好远好远,才战战兢兢地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它位于一片茂密而幽深的森林中,没有任何人类的踪影。它松了一口气,这才开始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有生以来第一次,它看见了阳光。 此时正值午后,耀眼的阳光有力地穿透树叶的间隙,在森林中落下一片片碎金的光斑。魔鬼趴在地上,好奇地用身体去触摸它们。 它发现自己无法抓住这些闪亮亮的小东西,但它们让它感到一种奇异的酥麻。 要等到很久以后,魔鬼才会知道,这种感觉叫“暖和”。 它跟着光斑往前走,森林里干枯厚实的落叶被它踩得沙沙作响,偶尔还踩断一截枯木,惊得它跳得老高。 和煦的风抚摸过它的身体,远远地传来清脆的鸟鸣,没有彼此吞噬的同胞,不用担心走着走着就被不知道哪里扑来的什么东西咬断四肢或尾巴。在第三十四次到达人类世界后,魔鬼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它走了好长一段路,最终在一条潺潺的小溪边停下。“溪流”也是深渊中从不曾有过的东西。魔鬼扒拉着岸边,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观察着面前这个发出奇怪声音的带状物体。 于是,魔鬼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脸。 透过不停流淌的水面,它只能看见一张模糊的苍白面孔,和两只亮得惊人的金色眼睛。 它被水里突然出现的面孔吓得惨叫一声,翻身躲进最近的灌木里,仿佛一只炸毛的猫,惊恐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料想中骑士的长剑与呐喊并未降临,魔鬼又躲了好久,才一点一点地从灌木里挪了出来。这次它换了个地方,顺着流淌的方向往下游跑,跑了好久好久,才再度探出了脑袋。 第18章 如此反复几次后,魔鬼才意识到,那张溪水里的面孔,也许就是它自己。它试探性地露出大半个身体,水里的东西也露出大半个身体;它摇摇尾巴,水里的东西也摇摇尾巴。 最终它——他大胆地伸出手去,于是水里的东西也伸出手来,两只手触碰到了一起。 又凉又滑的水划过他的手臂。他试图去抓,它们却像阳光一样灵巧地避开了。魔鬼心想,人类世界里尽是些抓不住的东西。 他不亦乐乎地玩了好一会儿水,一只健壮的雄鹿恰好在这时走到溪边喝水。它警惕地注视了魔鬼了一阵,退后几步,越过灌木丛,消失不见了。 这是魔鬼第一次看见除了人类以外的生物。 他着迷般盯着雄鹿消失的灌木丛看了好一会儿,再对着溪水的倒影看了许久,恍然大悟:怪不得会被人类发现,原来是因为我们长得不一样!只要长得和他们一样,想来就不会被发现了。 说干就干,魔鬼照着回忆里雄鹿的模样,利落地给自己来了个形象大改造。在深渊的时候,他可以轻松地改变自己的外形,此时却因法则的限制,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自己捏出了一对歪歪扭扭的鹿角。 这是横亘在深渊与人类世界之间的基础法则:在使用真身跨过深渊开口后,它们会变得弱小与无力,初出茅庐的见习骑士也可以凭借基础的咒文轻松地把它们踹回深渊。 改造后的魔鬼自觉与人类世界的生物已经毫无区别。他对着溪水得意地欣赏了好一阵自己夸张的犄角和有力的四肢,颠着四个蹄子快乐地在森林里闲逛了起来。 这对他而言本该是美好的一天,如果他没遇见那几个人类小孩的话。 几个提着篮子说说笑笑的人类小孩撞见了魔鬼。他们尖叫起来,丢下篮子头也不回地跑远了。魔鬼低下脖子嗅了嗅被扔掉的篮子,舌头一卷,咬开了一颗滚出来的浆果。 水分、甜蜜与酸涩同时在他的口中炸开,他为这陌生的口感和味道而眩晕,一直嚼着,嚼着,直到把篮子里的浆果吃了个精光。 三天后,一队圣殿骑士包围了森林,把魔鬼送回了深渊——没办法,一只长着苍白人脸的鹿实是太显眼了。 死亡上百次以后,魔鬼学会了完美伪装成人类的模样。死亡上千次以后,魔鬼学会了用魔力构筑出人类的躯壳。如此一来,他的真身便可以穿戴起这个躯壳,欺骗世界的法则,不必被法则削弱,也能进入人类世界。 这种方法大大地增加了魔鬼的存活率。人类的外表足以让他瞒天过海,即使不幸被圣殿骑士发现,能够使用全部力量的魔鬼也能轻松地杀死他们。 当然,他得又死上好几次,才会明白一个或者一队圣殿骑士的死会带来多么糟糕的后果。 在不停重复的轮回中,他一点一点地掌握了人类的知识。新掌握的知识在下一次帮助他更长久地活下去,更长久的存活则让他得以学习到更多。 总之,魔鬼就这样磕磕绊绊地无数次爬上人类世界,又无数次死去。 第10章 10.赛缪尔·卡伊(一) 两杯新的果汁被端了上来。果汁装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自上而下呈现出明显的颜色分层,空心麦秆插进不同的分层中,能喝到不同的味道;如果一口气喝一大口,又是别样的混合风味。 一杯好喝的混合果汁对水果的品种、甜度以及混合的比例要求极高,制作果汁的方法更是这家店的不传之秘,是让他家成为庆典上无冕之王的法宝。 如果只是根据果汁的颜色和味道试图模仿,多半会彻彻底底地失败,只能得到一大杯不那么好喝的普通果汁,以及被榨得皱巴巴的各色水果。 魔鬼趴在桌面上转着杯子,着迷地上看下看,好像一个第一次看见万花筒的孩子。崔梅恩心下发笑,用手指卷起他的一撮头发玩。 这时,一叠炸得金黄酥脆的面包边被端在了桌上,崔梅恩一愣,对端来碟子的店主说:“您是不是上错了?我们没点这个。” 店主是位约莫五六十岁的妇女,看起来精明又干练。她对崔梅恩说:“这是我请二位的,别客气。” 魔鬼此刻也抬起了头,好奇地注视着她。崔梅恩一时也搞不清状况,于是决定先道谢再说:“谢谢!我能请问一句原因吗?我印象中与您并没有什么……” “哎,你们别多心。”店主摆摆手,视线拂过崔梅恩的脸,眼睛微微地眯起来,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这位夫人,我说句冒犯的话,您可别介意。您的长相与我的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我有大概二十多年没见过她了,猛地看见您,心里觉得亲切。那盘面包边不值几个钱,您别放在心上。” 崔梅恩笑着说:“您白送我们吃的,我怎么会介意。我哪天要是有幸见到您这位故人,倒还要向她道谢。” 这句话让店主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神色。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看起来仿佛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两人接着寒暄了几句,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从天气扯到花车游行,扯到魔鬼(“这位是您的丈夫?”“是我儿子,今年十八岁了。”“哎哟,这可看不出来,夫人保养得真好!”“哪里哪里,您过奖了”),再扯到五月节特供招牌混合果汁和酥脆面包边上。 几分钟后,店主心满意足地离开,临走不忘叮嘱崔梅恩再来首都时多照顾生意。崔梅恩连连点头,表示您家菜色声名远扬怎么也得多吃上几次云云。 第19章 等她走远后,魔鬼拈起一根洒了糖粒的面包边,咬得咔嚓咔嚓响,挑眉看向崔梅恩道:“她说的那个故人,就是你吧?怪不得那么多店里,你最后挑中了这家。” “都是过去的事了。”崔梅恩用麦秆搅动果汁,“她做的东西的确好吃,不是吗?我倒没想到她还记得我。” “看起来还对你印象颇深。” 从魔鬼消灭面包边的速度来看,他对崔梅恩所说的“她做的东西的确好吃”一点没有反对意见。 他嘴里塞满了面包边,含糊不清地问,“你猜她当时想要说什么?就是你说如果你碰见了那位‘故人’还要向她道谢之后?” 崔梅恩靠在椅背上,一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无名指上的婚戒,一边好笑道:“这还用猜吗?她都写在脸上了——‘可惜她早就死了,你是碰不到的’。” #### 面包边还剩下最后一口的时候,亚瑟找了过来。 崔梅恩眼疾手快地抢在魔鬼之前端起碟子,把它捧在亚瑟面前:“尝尝,好吃的。你热吗?要喝些冰果汁吗?” 亚瑟对果汁和面包边都没有兴趣,他从来不是个注重口腹之欲的人。不过眼见着魔鬼阴森森的表情,他便愉快地吃掉了最后一口面包边,再借着崔梅恩的手喝了一大口果汁。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回想起了自己的目的,赶紧擦擦嘴,咳嗽一声,对崔梅恩说:“夫人,刚才我那位认识的人说想要见您,我就带他过来了。” “见我?”崔梅恩疑惑道。 亚瑟点点头:“您应该认识他,他——” “赛缪尔·卡伊。”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亚瑟的话。三人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向这边走来。几步之后,他已站在了桌边。 他用紫色的瞳孔审视着崔梅恩,轻声道:“初次见面,崔梅恩夫人。” 他向崔梅恩伸出手,微微欠身。 “原来是卡伊代理骑士长,初次见面。”崔梅恩从夜市临时支起来的小摊椅子上款款地站了起来,将手搭在他的手中,“之前一直通过信件与您交谈,没想到第一次见您居然是在这种场合,真是有失礼数。” 紫眸的骑士握住她的手,低下头去亲吻她的手背。 “是我拜托亚瑟带我来见您的,要说失礼,该是我向您赔不是。”赛缪尔的嘴唇停留在崔梅恩的手背上,他的话语因此有些模糊不清。 他抓住崔梅恩的手,长久地弓着腰,使得这个动作比起一个简单的吻手礼,更像是在细细地品尝一碟难得的佳肴。 对于一名初次见面的圣殿骑士和一名守寡的贵族女性里说,这未免有些过于轻浮和暧昧。 崔梅恩倒也不催促。她的面上始终挂着柔和的笑意,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面前的骑士。 明明是在喧闹的夜市上,这两人却表现得好似在宴会的舞池中。若不是这张桌子位于小摊的最偏僻处,又被扎满鲜花的招牌遮掩了大半,恐怕早引来了周围人好奇的目光。 一个持续时间过于长的吻手礼之后,赛缪尔才放开了崔梅恩,两人再次落座。 魔鬼皱着眉,手肘撞在亚瑟腰上:“这人谁啊?能吃吗?” 亚瑟面无表情地用手肘撞了回去:“圣殿的代理骑士长,在新任骑士长选出之前,暂代骑士长的一切权力。你可以试试看,他宰你不会比宰一只鸡更费力。” 崔梅恩侧过脸来,警告地瞪了他俩一眼,用眼神提醒他俩不要闹出太大动静。两人不约而同地哼了一声,双双别过脸去。 单从外表来看,代理骑士长赛缪尔·卡伊与“骑士长”这一词颇为格格不入:他身姿高大,看起来却并不怎么健壮,甚至可以说有几分纤瘦。 同样是冠着“骑士长”的头衔,塞德里克·梅兰斯肌肉夯实,不怒自威,仿若壁画中手持雷霆的神祇,而赛缪尔·卡伊则纤细而苗条,更接近于赤足走在林间的宁芙[1]。 这个男人也的确长了一张宁芙般秀美的面容。浓密的黑色长发松松地扎起,斜斜地搭在一边肩膀上。他有着明亮的紫色眼睛和纤长的睫毛,鼻梁高挺,嘴唇如熟透的樱桃般红润。 他穿着一身仿古的长款白衣,束着金线编制的腰带,衣摆顺滑地垂至脚踝,衣服的皱褶则勾勒出身体的每一根线条,明明只露出了两节瓷白的手臂,却让人禁不住浮想联翩。 或许是因为参加五月节庆典的缘故,赛缪尔还戴着一个极漂亮的花环:以深紫色的鸢尾为主体,此外还编入了蓝色的矢车菊,边缘缀以星星点点的三色堇。几支铃兰淘气地伸出来,小小的花朵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他本就足够美了,那双含羞带怯的眼睛更是这张美貌面孔的点睛之笔。即使只是普通地与人对视,赛缪尔的眼睛也如同热恋中的少年少女一般,让你疑心他隔着长长的睫毛对你暗送秋波。 如果不是眼角几缕延展开去的细纹,他看起来简直就是神话中永葆青春的仙女——这些不易察觉的细纹将他打回了人类的行列,却也为他别添了一番风情。 “您可真美。” 崔梅恩由衷地赞叹道。 赛缪尔扬了扬眉毛。 “谢谢您,夫人。”他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崔梅恩,说道,“您和我想象中不大一样。” 第20章 “是我不大符合您的期待吗?”崔梅恩笑盈盈地问。 “准确来说,是超出预期。”赛缪尔也笑道,“要知道,亚瑟写信告诉我说塞德里克要娶妻时,我还吓了一跳。我一度怀疑您是不知哪里爬出的魔女,用可怕的手段魅惑了那尊雕像呢。” “现在您见到我了。”崔梅恩说,“您的看法有改变吗?” 赛缪尔用手指抵住下巴作思考状,笑得眉眼弯弯:“如果是您这样的魔女,我也会落入圈套的。” 下一秒,两人一同大笑起来。 短短的对话听得亚瑟坐立不安。他一边注意着对面二人的动作,一边悄悄地问魔鬼:“你确定他没有看出来?你们的伪装真的能骗过他?” “如果你不相信我,大可以自己看看。” 魔鬼不停地搅拌果汁,像一只把尾巴甩得吧嗒吧嗒响的烦躁猫咪。亚瑟斜他一眼,难得没有趁机嘲讽一句。 虽说魔鬼和亚瑟没有任何交流,不过在风情万种的赛缪尔·卡伊面前,他们的心情诡异的达成了一致。 第11章 11.卖牛奶的少女 “一杯牛奶。” “收您八个铜币。牛奶三个,奶瓶的押金五个。给,请拿好。奶瓶请在太阳下山前交还给我。” 崔梅恩甚至不用低头去数,手掌一摸,就数清了收到的钱币。她一手从清凉的水缸中取出牛奶递给客人,一手利落地将八枚铜币投入竹篮中。 钱币相撞,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清脆声音。 客人接过奶瓶,离开了她的摊位。等他转身了,十八岁的崔梅恩才大胆了起来,两手支着下巴,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乖女,他每天都来买牛奶,该不会是对你有意思吧?”隔壁目睹了这一切的小吃摊店主打趣道。 崔梅恩摇摇手指:“瞧您说的,每天来买牛奶的人那么多,难道个个都对我有意思吗?” “话是这么说,你难道对他就没有一点意思吗?”店主又说,“我听说他也是村里出来的,还是个孤儿,又不是城里那些贵族少爷,未必就没有机会。” 崔梅恩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那是以前。我听一些客人说过,他可是这一期见习骑士里的风云人物,百年难遇的天才。不出意外的话,准会平步青云。您说,单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他肯娶一位乡下妻子吗?” 店主同情道:“你也别那么担心,愿意娶你的好男人多的是,总还能再找到的。” 崔梅恩笑嘻嘻地说:“我才不担心这个。我只是在想,他那么好看一张脸,哪怕我只是坐在对面吃面包,都能多吃几个。听说圣殿骑士要守贞洁的戒律呢,真是太遗憾啦。” “你这孩子!”店主责怪地拍拍桌子,“这话也是能大声说的吗?” 崔梅恩吐吐舌头。 这时又有两个骑士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她和店主便立刻停止了交谈,挂起面对客人的笑脸。 这条街道位于圣殿不远处,骑士们养活了街道上绝大多数小贩。因此崔梅恩敢同人打赌,她绝对是最熟悉圣殿八卦的人之一。 人在吃吃喝喝时,嘴也总是闲不住,不经意间便让她听到了许多趣事。 见习骑士赛缪尔·卡伊,则是最近话题的中心人物。起先,崔梅恩对于他的印象,是从许多张不同的嘴里拼凑出来的:贫穷、美貌、狡诈、阴险、勾引、卖丨身…… 关于下半身的流言总是表现最为活泼的那一类。当小骑士们面露不屑窃窃私语时,崔梅恩总是好奇地竖起耳朵。 原来首都的大城市也和我们村里一样,她暗想,打扮那么体面,结果最爱说的还是关于谁和谁上丨床,谁和谁偷情的那档子事。 在流言中,赛缪尔·卡伊是一个好运的小白脸,狡猾的野心家:他出身贫寒,进入圣殿时全身上下只有一身最寒酸的行头。 这个看起来纤细、苗条、弱不禁风的少年在见习骑士选拔赛上大放异彩,成功获得了进入圣殿的资格——尽管有不少人不屑地表示他的剑术粗野又蛮横,全凭一身蛮力取胜,没有半分技巧在里边。 此后半年,赛缪尔俨然成了这一级见习骑士中的风云人物。他刚进入圣殿时唯有剑术和体力还算优秀,其他排名都远远垫底,尤其是文化相关的科目,说是惨不忍睹也不为过。 见习骑士们每隔一段时期便会进行考核,成绩垫底又没有任何后台的小人物总是最快被淘汰的那一批,赛缪尔却以惊人的毅力坚持了下来。 起初的好几次考核他都险险地缀在最末尾,叫人疑心下一次就会掉下去然后滚蛋。 然而这几次考核之后,他的名次猛地往前蹿了一截,此后几乎是每一次都会往前爬上不少,直到半年后成为首席见习骑士。 之后,赛缪尔·卡伊便稳稳地呆在了这个位置上,再也没落下去过。 在这期间,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从没停止过。人们说他攀附权贵、谄媚至极,此外还是不少贵妇的入幕之宾。 崔梅恩的牛奶摊上有不少人都说起过他,言之凿凿,仿佛赛缪尔和贵妇上丨床时他们就在床底下趴着似的。 赛缪尔待人的态度的确容易招来非议:面对普通人或是只与他构成竞争关系的其他见习骑士时,他总是板着一张好看的脸,连多挂个表情都欠奉——而一旦面对权贵或富豪,他便立刻满脸堆笑。凭良心来说,他不招人喜欢也不无道理。 第21章 #### 崔梅恩不住在首都。她家位于首都郊外的牧场,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忙活,搭牛车进城卖牛奶。 她脑子灵活,嘴甜又勤快,生意很快就蒸蒸日上。崔梅恩为此颇为自得。她每个月会给自己放一天假,在首都的大街小巷闲逛几圈,遇见好看的房子便多瞅几眼,畅想一下十年二十年后也拥有一所小房子的美好未来。 当然,只靠卖牛奶的收入,即使崔梅恩勤勤恳恳地卖一百年的牛奶,也未必能在首都买下哪怕一小间卧室。不过十八岁正是爱做梦的年纪,谁又能苛责她呢? 这天天气极热,还未等太阳下山,崔梅恩的牛奶就卖光了。她数了数奶瓶,还差一个,也不知是谁忘了还回来。 五枚铜币的押金比奶瓶本身的价格贵上不少,通常忘了还的人都会在之后两三天内还回来,算不得什么大事。 天色还早,要等到太阳下山后过一段时间,才会有回村的牛车。崔梅恩伸了个懒腰,打算去散散步。 天气太热,她背着手贴着墙根溜达,走着走着,听见前面的巷子里传来些许杂音。再走近几步,声音听得更清楚了:有人在打架。 崔梅恩当下便转身准备开溜。她刚迈出去一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赛缪尔·卡伊平静地说:“以你最近的表现来看,就算没了我,你也会被踢出圣殿。你——” 一记响亮的重物撞击墙壁的声音打断了这句话。 崔梅恩犹豫了几秒钟,蹑手蹑脚地走到巷子拐角处,悄悄地探出半个脑袋。 一个壮硕的少年背对着崔梅恩,正呼哧呼哧地喘气,也不知是因为激烈的动作还是愤怒。他喘了几句,怒吼一声,抓住赛缪尔的头发,再度狠狠地将他的脑袋往墙上撞去。 墙体的震动甚至传到了崔梅恩这边。她赶紧捂住嘴,避免自己叫出声来。 壮硕少年不再动作后,巷子里陷入了可怖的寂静中。 除开赛缪尔以外,这里还有三个小骑士。见领头的那个好像消了些气,其中一个小骑士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伯爵,咱撤吧?把他扔在这里就好。药效也快发作了,他看起来脑子也受了伤,没人管的话,明天的考核肯定是参加不了了,犯不着要他的命……” 其余几个小骑士也一同附和起来。这个殷勤讨好说别让这种臭虫脏了小伯爵您高贵的手,那个理性分析道咱们得赶快回去免得惹人怀疑,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过了一阵,为首的小伯爵终于被他们说动了,他松开赛缪尔的头发,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再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朝崔梅恩所在的巷口走来。 崔梅恩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条巷子。等几个人的脚步远去后,她才轻手轻脚地折返了回去。 赛缪尔还活着。 他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崔梅恩提心吊胆地把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下,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热气流后才松了口气。 巷子里还滚落着一个长颈瓶,瓶中残存着几滴粉红色的粘稠液体。她想起刚才那伙人提到过药效云云,便也把这个瓶子收了起来。 担心被那位带着小跟班的“伯爵”发现,崔梅恩不敢走大路,连拖带拽,把赛缪尔拖回了自己的牛奶铺。 她只租了铺子白天的使用权,晚上这里则是一间仓库,供商人卸货用。崔梅恩拽死狗一般把赛缪尔往铺子内一丢,自己也顺道坐在他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在此时太阳还未下山,只是慢吞吞地往地面坠去,把天空和街道染成红通通的一片。崔梅恩算了算时间,距离铺子的交接大概还有一到两个小时。 她拍打赛缪尔的脸,叫他的名字,之后又把冷藏牛奶剩下的冰水往他脸上泼。然而不论怎么做,赛缪尔都没有恢复意识。 他的呼吸更微弱了,身上浮现出青紫的淤血,后脑勺肿了一块,全身滚烫,却没有一滴汗水。崔梅恩咬咬牙,拿起钱包,找了条毯子把赛缪尔裹起来,把他扔上推牛奶的小推车,推到了附近一家便宜的旅店。 正是晚饭时间,旅店一楼很是热闹,没人注意到他们。崔梅恩要了一个便宜的小房间(即便如此,价格也还是贵得让她心痛,仿佛看见无数牛奶长着翅膀飞走),请老板帮忙把赛缪尔一起架进了房间。 赛缪尔躺在旅店窄小的床上,齐肩的黑发散开来。他白皙的脸颊烧得绯红,眉头皱起,长长的睫毛一阵一阵的发颤,牙齿咬得死死的,仿佛是在对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崔梅恩轻轻揉开他紧皱的眉头,给他掖上被子,拿起钱包,走出了旅店。 店外夕阳如血,最后几缕残存的阳光一点点地从街道上滑走。那是二十五年前一个普通的黄昏,从这天起,乡下女孩崔梅恩的命运被彻底地改变了。 第12章 12.赛缪尔·卡伊(二) 魔法协会在首都有多个据点,其中部分也对平民开放,可以在这里进行交易或是雇佣人手。崔梅恩用来冷藏牛奶的冰块就是魔法的产物,它们融化得很慢,足以保证她一天的冷藏需求。自然,价格也并不便宜。 刨除交通费、入城税、铺子的租金以及购买冰块的成本,崔梅恩最后能拿到手的纯利润并不算多。 她站在常去买冰的柜台前,把价格单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药剂或治愈相关的魔法师价格高昂,即使只是一个小学徒,上门看诊的价格也是以金币计算。 第22章 崔梅恩打开钱包,来回数了个遍,指望着钱包里能突然蹦出几枚金币来——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看来雇个医生给赛缪尔看看的计划只能打水漂了。崔梅恩叹了一口气,决定买一些冰,再回旅馆买一瓮烈酒,看能不能用物理的方法让他身上的温度降下来。 别的不提,再这么烧下去,即使赛缪尔侥幸能捡回一条命,也会落下别的病根,或是干脆烧成傻子。 崔梅恩很喜欢赛缪尔(的脸),假使她没看见也就罢了,如果看见赛缪尔活生生在她面前出什么事,她难免心下不忍。 她招手叫来了柜台前的小学徒,告诉她自己要买冰。小学徒是一个身材瘦弱的女孩,披着件长长的斗篷,就像披了条大床单。崔梅恩买冰一向是她算的账,两人对彼此都算面熟。 她报了冰块的价格,却没急着收钱,而是问道:“你买冰为什么要看魔法师的雇佣价格?” 崔梅恩犹豫了几秒:“……我一个朋友生病了,我本想雇佣一位魔法师替他看看。” 小学徒哦了一声,想了想,对她说:“生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描述下病情。我不是治愈或药剂门下的,不过也许能帮上些忙。” 崔梅恩大喜过望,连声道谢。她隐去了赛缪尔和那位殴打他的伯爵的身份,只说朋友跟人打了架,被对方灌了奇怪的药物,现在浑身高热、没有意识,身体也使不上力。 她说着说着想到了什么,拿出那个在小巷里捡到的长颈瓶递了过去:“我还在他身边发现了这个。如果只是单纯的受伤,不至于一下子就这么严重,我猜可能是因为药物的原因……” 小学徒接过瓶子,举起来对着灯光观察了一会儿残留的液体,再拔出木塞,用手掌轻扇瓶口,嗅了嗅瓶中的气味。站在柜台另一边的崔梅恩也闻到了那股气味,甜且腻,仿佛是将将要腐烂的水果。 “你猜得不错。”小学徒将瓶子放在了柜台上,“这是媚丨药。” “……?” 崔梅恩眨眨眼,她从没听过这个单词。 “就是催丨情剂。”小学徒换了一种说法,“牧场有时候会在给牲畜配种的时候使用类似的东西,这个你应该了解过一些吧?” 这下崔梅恩听懂了。赛缪尔·卡伊被灌的是这种玩意儿?? 她尴尬地笑了笑,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什么严重的病……那,那放着不管、等药效过了就行了吧?” 小学徒摇摇头。 “问题在于,这不是给人用的药物。”她解释说,“主要用途在于促使魔法生物强行进入发丨情期,比如独角兽或是狮鹫。除了催丨情以外,还具有令肌肉松弛的作用,方便采集它们的□□。如果雄性服下,必须失去一定质量的□□后,药效才会逐渐随消耗的□□代谢出体内。” 崔梅恩傻眼了:“不管他会怎么样?” “魔法生物的话,过几天就好了,它们抗药性很强。人的话,按这一瓶的量来算,会憋死。”小学徒面无表情,“我觉得这说得上是世界上最愚蠢的死法之一了。” #### 崔梅恩拿着长颈瓶,游魂一般飘回了小旅馆。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旅馆一楼人声鼎盛。她踩着吱嘎吱嘎的木头阶梯上楼,打开门,把热闹关在了门外。 房间内暗沉沉的,看不清赛缪尔的脸。崔梅恩离开的时候,他的呼吸还弱得叫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断气,此刻竟异常粗重,清晰地回荡在狭窄的房间里。 崔梅恩点燃烛台,端着它走近几步,在赛缪尔的床边坐下。 赛缪尔已经睁开了眼,只是依然没有半分神志,眼神没有焦距,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崔梅恩摸了摸他的脸,他整个人烫得像冬日埋在火堆里烘烤的红薯,嘴唇干裂,身体软绵绵的,维持着被崔梅恩扔在床上时的姿势。 好运的小白脸,狡猾的野心家;天才的少年骑士,无人能出其右的黑马。 此时此刻,风光十足的赛缪尔·卡伊躺在一家廉价小旅馆的床上,如同一只待宰的牲口,没有丁点理智和尊严可言。 崔梅恩没什么旖旎的心思,只是突然有几分可怜他。如果她没有恰巧路过,赛缪尔会遭遇什么事?看样子那群骑士也不是对他的身体感兴趣,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羞辱他。 还有不到十二小时就是圣殿新一轮的考核,如果他不被人发现,铁定是赶不上了;如果被人发现呢?以这个姿态?她可以想象那会是多么轰动的丑闻。 赛缪尔·卡伊出身贫寒,却死死地咬住了这一期见习骑士的首席之位,无数贵族子弟都被他痛殴下马——然而在别的地方,他们只需要用一瓶她没听说过名字的药物,就可以轻易地将他撵在脚下。 崔梅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爬上了床,一手搂过赛缪尔的腰,让他的脑袋搁在自己颈窝里。 赛缪尔在她的耳边发出一声模糊的呻丨吟,呼吸烫得要把崔梅恩的耳朵烧起来。她揉了揉耳朵,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专注于眼前的事。 崔梅恩已经十八岁了,村里不少姑娘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做母亲了。她没经历过人事,不过相关的步骤过程倒也懂得七七八八。 她一边在脑子里疯狂回忆村里大姑娘小媳妇的聊天内容,一边硬着头皮揉弄赛缪尔,想象自己是在揉弄一只初生的小羊。羊羔在她怀中发出咩咩的叫声,小小的脑袋在她的掌中撞来撞去。 第23章 第一次结束后,崔梅恩抓过赛缪尔的裤子擦干净了手(反正他的裤子已经脏了)。她拍拍赛缪尔的肩,期待地盯着他的脸,祈祷他最好能清醒一些然后自己解决。 赛缪尔的状况的确是比刚才好了一点点——至少能动了。他漂亮的眼睛迷茫地看了崔梅恩几秒,又垂下脸去,靠在崔梅恩的肩上,腰肢轻轻地蹭着她,仿佛是在催促她继续似的。 出生没多久的羊羔,软得像一团白云,崔梅恩一躺下,它们便哒哒哒地凑过来把她围住,咩呀咩呀地往她怀里蹭,争先恐后地去够她掌中握着的一小把苜蓿。 软绵绵的小羊往怀里蹭让人心情愉快,换做是软绵绵的赛缪尔·卡伊,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崔梅恩心一横,决心好人当到底,早弄完早解放,要是天亮前赛缪尔能恢复正常,那她还来得及睡上一觉。 她揽住赛缪尔的脖颈,把他固定在怀中,另一只手加快了速度。少年骑士在她的怀中颤抖着,溃不成句的呢喃与不规则的呼吸一同喷洒在崔梅恩的耳边,弄得她耳朵发痒,半边身子麻酥酥的一片。 好在发现诀窍之后,崔梅恩的效率提高了不少。小学徒没有说错,在代谢出一定质量的□□后,赛缪尔从近乎瘫痪的状态恢复了一些。 即使仍然没有恢复意识,不过在崔梅恩动作下,他都能做出一些相应的反应——譬如用手指攥紧她胸口的衣服,譬如将额头抵在她的颈窝。 终于,在烛台里的蜡烛快要燃尽的时候,赛缪尔能说话了。 “……你在干什么?”他沙哑地问。 这时他还软绵绵地躺在崔梅恩的怀中,像被揉得咩呀咩呀叫的小羊那样翻着肚皮。崔梅恩想了想,抓住他的手腕,放在那个需要他自己处理的玩意儿上。 “你醒啦?”她说,“太好了,你自己来。” 第13章 13.求婚 床头跳跃着一小撮烛火,烛火照亮了赛缪尔发呆的脸。 平心而论,如果崔梅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处在这种状况中,她的反应不会比他好多少。 她把赛缪尔放在枕头上,后退了一些,对他道:“你还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吗?就在你失去意识之前?” 赛缪尔皱起了好看的眉。 “……我被几个人拦住了……”他费劲地思索,“他们给我灌了什么东西……小巷……等等,现在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因为还没完全恢复的缘故,他的话语一开始说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到了最后一句,语速突然便加快了。 赛缪尔从床上一个翻身爬起来,用堪称惊恐的神色瞪着崔梅恩,仿佛被屠夫抓住后腿提溜起来的羊羔。 崔梅恩瞥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算了算时间。即使赛缪尔不说,她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距离圣殿考核开始大概还有九个小时。”她揉着酸痛的手臂,“你赶紧解决完自己的事儿休息休息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她冲着赛缪尔抬抬下巴。 赛缪尔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向下移去,僵在了原地,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看看崔梅恩,又看看自己,再看看崔梅恩,看看自己。 他在崔梅恩这里买过这么多次牛奶,她还从没见过他像今晚这般丰富的神色。 “这不是我弄的,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崔梅恩赶紧澄清道,“说来话长……” 她拿出那只长颈瓶,从自己如何在小巷里捡到他开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她每说一段,赛缪尔的脸色就黑上一份,等说完了,他看上去已经在思考该把自己埋在哪儿了。 “你的力气应该还没恢复完全吧?”崔梅恩在他面前挥挥手,“别发呆了,你还得赶紧再来几次。那个学徒告诉我,要等失去一定质量的体丨液后,药效才会消失。虽然不知道一定质量是多少,不过既然你还这么精神,想必是不够的……” 赛缪尔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大约神明在创造他时手一个发抖,给他加入了过多的美貌,即便是气恼与愤怒这般的负面情绪,通过这双眼睛流出来,也难免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 “闭嘴。”他道。 赛缪尔这一期的见习骑士还没上过战场,不过训练中练就的杀气足以吓住没见过世面的崔梅恩了。 她不情不愿地地闭上了嘴。 崔梅恩也有些恼了——这事从头到尾跟她有半个铜币的关系吗?!惹事的是赛缪尔,被殴打被灌药的是赛缪尔,而她只是一个恰巧经过的无辜路人。就算她把赛缪尔留在那里转头就走,对她也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现在倒好,她好心好意打听到给赛缪尔治病的办法,花了一笔让她得肉疼上大半年的钱,还大半夜的不睡陪他折腾,换来的就是这个态度?!赛缪尔甚至连句道谢都不说,她又不欠他的! 房间里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静得隐约能听见旅店一楼的喧哗。崔梅恩感到从手臂到肩膀一阵酸痛,肚子也饿了,于是一个翻身下床,打算去给自己弄点什么东西吃,再来杯啤酒解解郁闷之气。 她刚走出一步,手腕就被人拉住了。 “干嘛?”崔梅恩没好气地回头,“剩下的你自己可以解决吧?” 在即将烧尽的昏暗烛火中,赛缪尔的脸看上去更加诱人了。他满脸通红,紧咬着嘴唇,正用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盯着她看,一手撑在廉价的床单上,另一只手则抓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