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明君》 第1章 [无cp向] 《我真不是明君!》作者:危火【完结】 文案: 上辈子靠着演戏绿茶扮可怜,被粉丝疯狂打投出道的曲渡边,一朝穿越,变成了大周朝母妃早逝的小皇子。 不仅只剩下3天寿命,还绑定了个[疾病模拟器]延长寿命。 增加寿命的方法有三: 1.每日练武签到,增加寿命一天。 2.体验疾病,书写论文提交系统,帮助系统存档升级,增加寿命三月。 3.结交好友,使其好感度达到六十,增加寿命一年。 曲渡边深谙一点,获得好感度,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快冻死的小太监?捞! 便宜的皇帝爹、尚书家不受宠的小公子、后宫寂寞无聊的诸位太妃、独苗苗侯府公子、敌国质子…… 曲渡边化身孝(?)子/挚友/陪聊/陪玩/知己,慢慢增长的寿命值叫他无比欣慰。 [疾病模拟器]更是躲避恐怖夺嫡浪潮的神器! 为了彻底退出夺嫡斗争,曲渡边不惜在战场上浪了一把,接回了和亲的长公主阿姐,然后将自己模拟成武功尽废、双目失明的废物。 以后就可以美滋滋躺在这个可以护他一辈子的军功上,安安稳稳渡过一生了。 这波赚翻! 奈何—— 东厂厂公眼神阴鸷:“咱家的命是小殿下救回来的,给咱家查,到底是谁在战场上下的手!” 新进状元面带病容:“我一生筹谋,只为了心中明主,明主既暗,我不愿授官。” 如今镇北大将军的小侯爷:“皇权倾轧至此,殿下何必心存善念?” 不问世事的养母:“我儿受此劫难,本宫若再不闻不问,堪为人母?!” 后宫太妃们聚在慈宁宫,哀怨的红眼眶叫皇帝有苦难言。 一时间,皇子们人人自危,京城谋算翻涌,人心惶惶。 只想平安渡过的曲渡边:“……” 救、救命啊!! #他们都想让我登基,而我只想安稳活命:(# “塞外寒飞雁,长歌曲渡边。” 封面画师@:渠文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轻松 正剧 美强惨 签到流 迪化流 搜索关键词:主角:曲渡边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而且也没有真的很惨tat 立意:真心对待他人,乐观面对世界。 征文活动优秀作品奖章 曲渡边绑定疾病模拟器,穿越古代,成为大周朝的皇子,他原本只想靠模拟器签到获得寿命值,在这个朝代安安稳稳的活下去,但他在乎的人却越来越多,养母宣妃、阿姐、哥哥们,还有几个交好朋友,认真教导他的老师……皇权倾轧,权势斗争,为了身边的人,曲渡边也不得不踏入漩涡之中。在他成长的年月里,从幼童到登基称帝的时光中,有人因为各种原因离去,也有人始终都在他身边。 本文养崽时期轻松愉快,节奏舒缓,随着曲渡边的长大,遇到危险和机遇,权力和亲情的纠葛也愈加鲜明,作者将搞笑和严肃的剧情交叉处理,相映成趣,让人感慨人被权力的异化,也感慨放弃权力选择情谊的真心。 (作品在征文活动被评为优秀作品将获得此奖章) 第1章 皇宫。 居安殿。 这里是大周历代公主出嫁前居住的地方,只是本朝唯一的一位公主还没到年纪,跟着一位主位娘娘居住在后宫,居安殿就此空置了下来。 直到两年多前,这里住进来一位刚出生没有几天的小皇子。 此时正值寒冬。 居安殿正中的房屋里冷的可以结冰,只有一盆少得可怜的炭火。 一个瘦的猫一样的不满三岁的小孩,蔫哒哒趴在床边,就着小太监的手,一口一口喝着药。 “殿下,苦不苦?奴才这儿还有糖。” 太监叶小远从怀里掏出来的糖,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很是便宜,在现代更是被淘汰的产物,对他现在来说确实难得的好东西。 药苦得难以下咽。 曲渡边摇摇头,“喝完,再吃。” 叶小远眼睛又红了,“殿下,他们就是欺负人,如果不是您病的厉害,药是肯定不会送来的。”更别说这种糖。 曲渡边闷不吭声地喝完药,张口吃掉那颗糖,然后整个人缩进没多少热气的被窝,甜滋滋的味道在嘴巴里化开,他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现代语言发音和古代语言发音差别真是不小,就算他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和身体本能,还是不太习惯。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上辈子,因为一些原因,他进了一个很火的选秀节目,并且成功c位出道。 在选秀节目上他利用算计他的同期和收了钱用下三滥手段对付他的导师,顺势给自己营造出一个惨兮兮的小可怜的形象,他们的恨和粉丝的爱,给他铺就一条星光大道。 但结果就是,他粉丝自选秀节目开始,对他的滤镜就越来越厚,在他出道后也一度认为他被公司欺负压榨的快要猝死。 他越解释公司对他很好,粉丝越觉得他是被无良公司逼得厉害。 曲渡边:我是公司的摇钱树,公司如果苛待我等于把钱往外撒,我真的很好。 粉丝们:看,哥哥都被逼成什么样了,为这种公司说话,摇钱树干的活不是最多的吗?!哥哥别说了,我们都懂! 第2章 曲渡边:……好吧,你们随意。 眼见着就要成为圈里顶级流量,他后来的粉丝在前辈们的洗脑下,也觉得他是百年难遇的小可怜,随着他越来越火,通告越来越多,这种‘我们哥哥被欺负的好惨’的滤镜就越来越厚。 终于有一天,在曲渡边满脸懵的状态下,一群喊着:“哥哥只有我们了!”的年轻男女直接冲到了公司楼下。 他当初在选秀节目上是真的爱演,但也真的宠粉。 他不因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心虚,出道后也从不亏待任何一份真心的喜爱,爱的人很爱他,恨的人很恨他。 那天,他十分耐心地安抚完为他无比悲愤的粉丝,坐车奔赴工作地点的时候,极端黑粉开着卡车冲着他撞了上去。 年方十九,英年早逝。 再睁眼就变成了这个跟他同名同姓,爹不疼娘早死的小皇子,还绑定了个叫[疾病模拟器]的东西。 唉。 曲渡边唏嘘无比,也不知道他死后他那些刚被他劝回去的粉丝会不会发疯,公司那边能不能压得住。 惆怅了一会儿,他也就接受了现实,研究了下脑中的模拟器。 简单摸索了片刻,他发现这个模拟器似乎没有智能系统的存在,只会回答一些简单的基础问题。 模拟器的页面简陋至极,一共有三大栏: 【增加寿命方式: 1.每日练武打卡+寿命1天,打卡十五天,抽奖一次 2.每提交一篇合格的疾病体悟,寿命+90天 3.每增加一位对宿主好感度超过60的无血缘关系人类,寿命+1年】 【剩余寿命:3天】 【模拟器背包:空】 曲渡边看着剩余寿命3天这几个字欲哭无泪,穿越就穿越吧,为什么寿命就只剩下了这么一点点! 没办法,为了活着,他只能接着去看那三种增寿方式。 用意念点进去之后,里面有大体的介绍。 比如第一种练武打卡,他可以打卡的项目目前只有太极拳。 太极拳他只见公园大爷大妈打过,眼熟,自己上手的时候就抓瞎。第三种那个好感度的更别说,让别人对他的好感度达到60,那根本就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所以他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第二种上,。 【提交疾病体悟】 状态:已提交0篇 目前可模拟疾病:发热[一级、二级、三级] 注: 1.模拟时长可自定义,不得少于24小时。 2.提交百分百真实值感受的疾病体悟,每一篇寿命+90天,真实值低于百分百,会根据百分比折扣相应寿命值。 意思就是说,他要在模拟生病的状态下写生病的感觉,最少体验一天。 生病的真实感可以调节,但如果真实值调低,获得的寿命值也会减少。 比如真实值调到百分之八十,难受程度会轻一点,最后的寿命值就是90乘0.8=72天。 曲渡边谨慎选了【发热·一级】,时长设置了最短的一天,模拟真实度百分百。 上辈子看惯了浮华又早死,他现在只对好好活着有执念,受点罪就受点罪吧。 结果那狗屁倒灶的疾病体悟不是在脑子里写,而是要手写,还必须得是大周朝文字,明明模拟器上的字都是他认识的汉字! 但是—— 居安殿这鬼地方连饭都不够吃,更别说有笔墨纸砚! 所以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早说明,而是非要他身体开始发热了才弹出这么一条提醒? 心里怒骂了两句后,他又赖唧唧的趴了下来。 这居安殿里冷清的连老鼠都嫌弃,唯一一个肯照顾小皇子的,只有那名叫叶小远的太监。 叶小远约莫十五六岁,曾经受过小皇子母妃的恩惠,是个念恩的,要不是他,小皇子连两岁都活不到,更别说撑到他穿来。 叶小远很细心,几乎是他刚烧起没多久就发现了异状。 在宫里,年幼的孩子发热夭折的几率不低,他抖着手用厚厚的被子把曲渡边裹起来,脸色煞白的跑出去求药。 折腾了小半天,把药喂下去还是不放心,一直在这守着。 而曲渡边知道写不了体悟后,就把模拟真实度调整到了零,因此虽然身上发烫发虚,他本人却没任何不适的感觉。 哦,除了很困,主要是这具幼崽身体实在是太虚。 【发热·一级】的模拟倒计时剩余时间还有18小时36分钟,幼小孱弱的身躯让他这段时间很难再做什么。 曲渡边咬着嘴里的糖祛除嘴巴的苦味儿,眼神迷离地盯着帐顶,心想,为什么这模拟器没有放电视剧的功能。 这在一边守着的叶小远看来,跟烧懵了似的,他轻轻上前,跟往常一样拍拍被子,柔声细语的:“小殿下困了,睡吧,要不要奴才给您唱歌?” 曲渡边有气无力:“叶伴伴,中午吃什么……” 叶小远:“不知道呢,奴才等会去大膳房瞧瞧,小殿下是饿了吗。” “有一点,”在这身体有限的记忆里,他从来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对比饿肚子,他更关心自己的小命。 再不想办法,两天后寿命耗尽,还是要完蛋。 于是叶小远就听见他家小殿下喃喃说了句:“出去的时候,去问一问,有没有会太极拳的宫女太监。” 第3章 叶小远愣了一下,觉得小殿下脑子都烧的开始说胡话了,忧心忡忡哄道:“好。” 然后便一直守到曲渡边进入睡眠。 - 叶小远低着头,裹紧破旧的太监服抵御寒风,步履匆匆地朝着大膳房走去。 居安殿里大膳房也很远。 本来皇子公主若是不住在后妃处,那么一日三餐都是要大膳房派人送来的,但是在宫里,这些本应该的事情,一旦失了势再开口去要求,就变成了‘不识好歹’。 大膳房是负责烹饪各宫主子膳食的地方,皇帝的吃食另有御膳房负责。 现在正是各宫来这里领午膳的时候,叶小远来得早,分膳的福公公挑着眼睛,吊着嗓子尖声说:“呦,来这么早,平常可没见你这么勤快。” 叶小远弯腰赔笑:“福公公说的哪里话,平个儿哪会来这么早,不都是等各宫主子都领走了小的才来的吗,但是小殿下病得厉害,小的想着来早点,叫殿下吃点热乎的。” “病了?” 叶小远:“大概是天冷,冻着了。” 福公公自然知道居安殿住着的那个小皇子,这宫里不管是后妃还是皇子公主,没了帝王恩宠,都不会太好过。 “也是难为你了,不过这或许是件好事,宫里孩子难活,要是……你也能从哪里解脱不是?”他说的隐晦,“以后不管去哪里,都比在居安殿好。” 叶小远:“多谢公公提点,我就没有您的眼界,不过我们做奴才的,不都是身不由己的吗。” 福公公被捧了一句,心情不错,对叶小远说的后半句也很是共情,难得没有为难他。 “得了,我待会儿也该忙了,你去把今日的晚膳领走,顺便拿一块甜糕便罢。” 叶小远感激不已,好听的话一句接一句。 等把食物和来之不易的甜糕稳妥装进食盒,离开大膳房,走了好远,拐了个弯,在没人的地方,他脸色忽的一变。 转身扭头,讨好卑微的笑完全不见了,神色无比冰冷,朝着大膳房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贱皮子,你死了小殿下都不会死,小殿下福泽庇佑,长命百岁!” 他犹自不解气,又吐了一口,结果不下心被冷风呛着,咳了个昏天黑地,暗道一声晦气,才护着食盒继续往回走。 冷风吹的人睁不开眼睛,在拐角处的时候,叶小远冷不丁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还不等他叫出声来,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腕,“救我……” 叶小远身上的白毛汗都竖起来了,他僵硬着身体低头一看。 原来只是个快死的小太监。 他猛松了口气,还以为是闹鬼了。 每到冬天,宫里都有冻死的小宫女小太监,这不是稀奇事。叶小远挣脱开,低声念叨:“我救不了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走出来几步,脑中莫名想起小殿下的嘱托,他没忍住回头看了眼,犹豫着走了回去,“你会太极拳吗?” “会……我会。” 那小太监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求生欲极强地微微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宛如燃着火。 叶小远叫这眼神瞧的一愣。 “行吧,算你运气好。” 他把食盒挎在胳膊上,腾出两只手拽住地上小太监的领子,用力一拉。 叶小远也才十几岁,身材清瘦,背不动人,只能强自薅着小太监的领子在地面拖着走,累得气喘吁吁,像在拖尸体。 “你最终能不能活,还要看殿下的意思,我只能先带你过去。” 小太监吊着一口气,勉强保持着清醒,好几次都快晕过去,他把舌头都快咬烂了,一边吞咽自己的血,一边用疼痛保持清醒。 他不想死。 小太监努力呼吸,缓解衣领被拖拽产生的窒息感。希望这个公公嘴里的小殿下的住处近一些,不然他可能真的要死路上了。 好不容易到了居安殿。 叶小远把捡来的小太监往挡风的角落一扔,赶紧拎着食盒进了屋。 对他而言,这捡来的快死的奴才,还不如小殿下的一顿饭重要。 小太监咳了几声,慢慢把自己缩了起来,小心翼翼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污泥,怕脏了贵人眼睛。 第2章 曲渡边睡得迷迷糊糊,被叫起来吃东西。 他吃了半块甜糕,喝了点米粥,虽然还想吃,但这身体不争气,怎么塞都塞不进去了。 叶小远也不舍得吃,剩下的这些也给他留着。 曲渡边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精神点,“叶伴伴,又找到会太极拳的人吗?” 叶小远犹豫:“奴才半路上捡了个快冻死的小太监,他说他会,奴才就把他带了回来,现下正在外面待着呢。” 曲渡边蹭地从床上坐起来,立刻就要下床。 “我去看看!” 把叶小远吓得心肝乱跳。 祖宗呦!外面那么冷,再一吹风哪里还能好?赶紧拦了他:“奴才去叫他进来,殿下您在这儿待着。” “快去快去。” 病床上的小殿下眼巴巴的抬头,小脸越发的瘦,衬得那双眼睛也越大,可怜的紧,像个营养不良的小猫崽。 明明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担心一个不相干的奴才的生死,这么心善,在这宫里可怎么得了,娘娘在天上看着又怎么能放心呢。 第4章 叶小远心中叹气,去了外面把小太监拎进来。 看他脸上干净了不少,略微满意的点头,是个懂事的。 怕他身上的寒气过给曲渡边,叶小远没叫他靠近,离了六七步远,小太监就跪下来连连磕头,声音虚弱,牙齿因为寒冷发出磕绊声。 “求求……求求殿下收留奴才…奴才以后一定、一定尽心报答殿下恩情……” 或许是因为他声音太小,或许是他太狼狈了,没有入贵人的眼睛,他说完后,屋内没什么动静。 闻着满殿的药味儿,小太监咬着自己的舌头,尝到了血腥气才感觉到一两分痛,拼尽全力保持清醒,心中却更冷更绝望了。 宫里低贱的奴才性命如同贵人们脚底的尘土一样,卑微至极,他这样浑身脏污狼狈的,怎么会被留下? “会太极拳吗?”是个稚嫩柔软的童声,小小的,没什么力气,问他。 小太监又咬了下自己,吞咽下舌头渗出来的血水,撑着精神,“会、会!奴才进宫前,学过一两招,基本的功夫都会一些。” 曲渡边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一半,呜呜,终于来了个给他续命的了。 他的视线不由得落在那小太监跪伏在地面的身躯上,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造孽啊。 搁到现在才是上初中的年纪吧,看着跟叶伴伴差不多大。 “那以后你就在居安殿了,每天负责教我武术。” 小太监一愣,继而连声说,“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叶小远:“行了,跟我走吧。” 虽然殿下收下了他,但他在外面冻了太久,一场高热是躲不过去的,这里的药材仅供着小殿下,奴才只有喝姜汤的份儿,能不能活下来,且看今晚呢。 小太监不知道叶小远心里想什么,被搀扶着站了起来,走之前忍不住抬头看了看。 他只看见了微微垂落的帘幔,和一小团鼓起来的棉被,救下他的小贵人好像在生病,就在那团被子里。 - 殿门一关,曲渡边脑中的[疾病模拟器]发生了点变化。 【可交好人物:被捡来的小太监(暂无名字) 好感度:20】 曲渡边没来得及吐槽这小太监连名字都没有,就被下面的好感度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二十?涨这么快! 叶伴伴随手捡来的这个小太监,不仅能教他武术续命,竟还是个未来一年寿命潜力股。 曲渡边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的是不是太冷淡了,他要是亲自下床慰问一下,那好感度会不会长得更快一些? 哎呀,亏了亏了! 真不怪他高兴成这样,任谁天天顶着个寿命倒计时的牌子,看见这种寿命备用能源,都会忍不住眼睛放光。 高兴归高兴,曲渡边明白,涨这么快是因为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珍贵,不是每次都会遇见这种机会。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没有叶伴伴的好感度?他能察觉到叶伴伴对他的关心照顾,比亲人也不差什么了吧。 他试探地在脑海里问了句。 [疾病模拟器]弹出一句话:叶小远的好感度在宿主来之前已超过六十,不计入统计。 曲渡边一愣,然后替叶小远感到了点悲伤。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他照顾了两年的孩子还是悄无声息的死了。 而他不过是个异世之魂。 换做其他人大概会因为叶伴伴的这份疼爱宠溺而觉得心虚,曲渡边不会。他承担了叶小远对小皇子的疼爱,自然也承担了这份因果。 什么?他灵魂不是小皇子所以不配?那好吧,那就请把小皇子的灵魂从地府喊回来,他甘愿从这具小身体里离开回到自己的世界滚去投胎,好叫原来的小皇子给叶伴伴养老。 既然不行,又何必想那么多。 曲渡边从不在这种无法改变的事上内耗。 他这身份多少是个皇子,混得再差,等他那便宜爹死了,总归都有个亲王爵位。给叶伴伴养老,替那个早死的孩子回报这份温暖绰绰有余。 所以,他只要好好活着就好了! - 秀香宫。 掐丝金线牡丹金云香炉里青烟袅袅。 殿中有地龙,边边角角却还燃着银霜炭,目的是为了去角落里堆积的潮气。 兰贵妃细细欣赏着指甲上刚染的凤仙花汁。 “居安殿的那个小贱种,还没死呢?” 大宫女连竹说:“据说是生病了,病的挺严重,天这么冷,那边也没多少能用的炭火,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兰贵妃哼笑一声:“当初的云妃生下那小贱种就去了地下,连孩子都只见了一面,想必是想念得紧。本宫不如做做好事,叫他们母子二人在地府相遇。” 连竹:“可做的太过的话,皇后那边肯定会发现。” 兰贵妃嗔她一眼,竟透出几分温柔的关怀来:“小儿生病,是药三分毒,药量轻了重了,都是要出大事的。你找人盯着太医院好好照顾着就行了,千万不要出纰漏。” 连竹不敢看她眼神,低下头去应了声是。 兰贵妃交代完,眉头微皱:“而且,那小贱种就要过三岁,虽然有观星司的话在,皇上这三年来没提起过他,但本宫总觉得会是个隐患。本宫不希望本宫孩儿未来的路上,多个绊脚石。” 第5章 连竹:“奴婢会尽快办好的。” - 叶小远傍晚去了趟太医院。 这次回来的时候满脸笑意,今天太医院极好说话,给殿下开的药比上次多也比上次好,足有三副,小殿下明天的药都不用愁了。 他去厨房里煮药的时候,瞥了眼厨房角落里蜷缩着的小太监。那小太监已经烧的意识模糊了,裹着身上的破烂被子瑟瑟发抖。 叶小远煮药的时候,那小太监勉强睁开眼,拼尽全力去呼吸,似乎要把那药味儿全都吸进肺里,好叫自己熬过这一劫。 “这药是给小殿下的。” 叶小远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小太监抖着身子点头:“我……我明白……” 他模模糊糊想起了今天躺在床上的小殿下,又瘦又小的一团儿,生着病,合该金贵养着的,怎么看也比他这种命贱的奴才需要药材治病救命。 看他这样,熬过今晚怕是够呛。叶小远一边思量着,一边守着药,熬好就赶紧盛了送去寝殿。 曲渡边正犯困,闭着眼,就着叶小远的手喝药。 然而嘴巴刚挨到药碗的边缘,他脑中简陋的[疾病模拟器]突然弹出一个弹窗,红色加粗字体突兀出现: [检测到此治疗发热的药物适用于十二岁以上的人类,宿主身体年幼孱弱,饮用会引发不良后果,有死亡风险。 建议宿主: 1.多饮几幅看运气死不死。 2.饮下药物,由模拟器分解,可点亮‘药物过量[发热类]’类型疾病模拟。(注:仅首次分解收录时,不会对宿主身体产生不良影响) 3.拒绝饮下。] 曲渡边一个激灵,瞬间困意全无。 靠!! 有人要害他! 床上的小孩缓缓睁大眼,眼中透露出一丝惊愕。 叶小远了然笑了笑,温柔哄道:“殿下怕苦,咱们喝完药,再把剩下的甜糕吃了,垫一垫。” 药碗一抬,勺子里盛了黑乎乎的药汁。 “殿下,乖,喝药了。” 曲渡边:“………” 上辈子在勾心斗角选秀节目里杀出重围c位出道的大脑飞速旋转,无数宫斗剧的片段涌入脑海,他飞快冷静了下来。 如果今天这件事不是意外的话,那他现在的处境,好像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小透明。 谁会害他? 叶伴伴?不。 他一个处处都要人照顾的孩子,如果叶伴伴要害他的话,根本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直接把他扔这儿不管,不出两天,必死无疑。 曲渡边垂眸,掩住眼底的思索,选择模拟器给的第二个选项,低下头凑到碗沿抿了一小口。 【叮!‘药物过量[发热类]’疾病已收录。】 收录完毕后,页面发生了一些变化。 【提交疾病体悟】 状态:已提交0篇 目前可模拟疾病: 1.发热[一级、二级、三级] 2.药物过量[发热类]不适症状 这个简陋的模拟器,隐藏功能似乎比他想象的多,也比他想象的有用。 曲渡边咽下第一口,喝第二口的时候哇的吐在了床边,眼泪说来就来,然后不住地假装干呕。 一边吐一边演一边冷静地在小本本上记仇。 任何阻拦他平安长寿的人,都是他曲渡边的仇人! 第3章 叶小远被他这恨不得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架势吓了一跳,连忙抚着他的后背。 小殿下单薄的后背在他掌下颤抖,他几乎都能感觉到过于硌人的骨头。叶小远恨不得以身代之,“殿下受苦了……” 好一会儿,小殿下吐的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趴在他臂弯,声音委屈,“好苦…比上次苦好多……叶伴伴,我不想喝了。” 叶小远:“殿下,不吃药怎么能好呢?” “我不难受,明天就会好的。” 这是实话,模拟器的疾病模拟到了时间就完美消失,他吃不吃药不会有任何影响。 叶小远还想再劝,小殿下忽的抬起头,对上那双湿漉漉的,单纯干净藏着祈求的眼睛,瞧着分外可怜,他顿时心软的一塌糊涂,半个拒绝的字都说不出来。 抬手摸了摸曲渡边的脑袋,还是热,但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 “好吧。”他妥协。 大不了他晚上一直守着,多起来几次看看殿下便是。 “那这碗药,奴才还是给殿下留着。” 曲渡边:“……” 大可不必这么节俭。 他想了想:“叶伴伴,今天来的那个人在哪里?” “在厨房呢,那里煮药,热气散开还暖和些。” “我想过去看看,把这碗药给他。” 叶小远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殿下……” “叶伴伴是不是又要不同意了,”长而卷的睫毛垂下,显得失落。 有上辈子的经历在,曲渡边对着叶伴伴这个十五六岁,在前世刚上高中的小朋友出招,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感觉。 什么厚脸皮?他明明才不到三岁,还是个宝宝! 事实证明只要曲渡边愿意,任何对他有好感的人都抵抗不了这一套,前世是他的粉丝,这一世是个毫无抵抗力的太监奶爸。 不到三分钟,叶小远就屈服了。 他把曲渡边用两张厚厚的小毯子裹成球,抱在怀里。 第6章 然后一手抱着小殿下,一手拿着药碗,走的四平八稳,不仅一点点风都没有吹到毯子里的小殿下,连药汁都没撒出去。 - 小厨房。 这里空荡荡的,除了平日里热个剩饭,基本用不着。 角落里蜷缩着的小太监半昏迷状态,嘴唇干裂,烧的发红,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死在冰天雪地里,死在了厨房中。 恍惚间,他嘴巴似乎被人捏住,紧接着温热苦涩的药汁灌了进来。 他拼尽全力的把那些药汁往肚子里咽,挣扎着睁开眼。 叶公公怀里抱着个只露出来眼睛的小孩,见他睁眼,明显松了口气,眼睛月牙一样弯起来:“你醒了呀。” 嘴巴里真实存在的药味儿让小太监呆住,原来不是幻觉。 没反应,不会是烧傻了吧?曲渡边狐疑,问:“你姓什么,有名字吗?” 小太监似乎才回过神,看他似乎要跪下,曲渡边连忙阻止,“不用这样。” 叶小远提醒:“殿下,本朝太监进了宫都要改名字的,且不可再跟本家姓了,除非有恩典或者大功劳在,才能赐太监本家之姓。” 古代果然没人权啊,进了宫之后连本家姓都剥夺了。 小太监停住动作,一双眼睛低着,怕冒犯了他,低声说,“奴才本家姓齐,进宫后还没得了正经名字。” 曲渡边把自己往叶伴伴怀里缩了缩,歪头想了想:“冬天实在是太冷了,要不,以后你就叫温小春吧。” 他给自己点了个赞,温暖的春天,这个名字多符合一个两岁多小孩取名字的水平啊!叶小远听着嘴角一弯,小殿下和娘娘不愧是母子,取名字的格式都一样。 “多谢殿下赐名,”小太监说,“奴才以后就叫温小春。” 给未来的寿命潜力股喂完药,曲渡边心满意足地回了寝殿,叶小远摸摸他的手,仍旧是热乎乎的,没受冷,又摸摸脑袋,温度比刚才还降了点。 他心中略松,倒了杯热水叫小殿下喝完,才放人去睡觉。 在床边守了一会儿,见小殿下似乎是睡着了,他便掖好被角,再次去了小厨房。 - 叶小远蹲在温小春面前,神色没有刚才温和,他近乎冷漠地打量着这个被殿下赐药又赐名的家伙。 许久,才开口:“你也看见了,居安殿里,只有我跟小殿下两个,缺衣少食,有头有脸的奴才过得都比这好。” “今天给你喝的药,是我求来给小殿下的,在其他宫的主子看来一副药不算什么,在居安殿却是顶珍贵的东西,小殿下自己都还在发热,却把药给了你。” “不管你好了以后是留下还是走,都得记得今天的恩。” 一个眼神如此固执,在濒死时死死拽着他脚踝喊救命、抓住一切机会活下去的人,叶小远不觉得这样的人心里没有一点野心。 人都是往上走的,居安殿没什么前景,就算这人离开,也算结了个善缘。 他留下一个馒头和一碗热水,丢下一句,“快点好起来,教殿下练练武。” 他走后,温小春伸手,一口口吃着那凉了的馒头,最后几乎狼吞虎咽,咕咚咕咚喝下热水,才觉得身上有了些温度。 温小春没有说谎,他确实会武术,是在武馆外面偷学的。 一年前,他用木刺杀了他那脏心烂肺的赌鬼爹,把他娘从妓院抢回来后一路逃到了京城,他娘却怕他浑身血淋淋的样子,反手把他卖给了人牙子,得了笔钱,就跟其他男人跑了。 内力没练出来,他学来的拳脚功夫在蒙汗药面前不值一提,从人牙子手里辗转,后来机缘巧合就进了宫当了太监。 被打、被卖、被抛弃、被欺辱。 直到刚才。 他才从那位小殿下干净柔软的眼睛中,感觉到了一点暖意。 温小春掀开烂兮兮的被子,艰难的从地面爬起来,对着亮着微弱灯火的寝殿重重磕了三个头。 【人物:温小春 好感度:38】 寝宫床上睡着的小孩翻了个身。 说起来他还得好好感谢那个打算用药害他的人,不仅让他多了项可以写体悟的疾病类型,还给他提供了刷好感的工具药。 如此,又过了一天。 在寿命倒计时变成1的时候,曲渡边才被允许到地面蹦跶。 剩下的那两幅药他自然也不能喝,于是央着叶小远那两幅药也熬了让温小春喝下肚。 三幅药一顶,温小春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算是熬过了这一劫,他身体底子好,现在已经可以跟着干活了。 曲渡边迫不及待的把他叫来教他太极,两人就在寝殿内,双双摆好架势。 “开始吧。” 温小春应了声好,自己先在前面打了一遍。姿势非常标准,底子也很扎实。 叶伴伴是他的福星啊。 曲渡边感叹了一句,认真跟着练了起来。 他现在的身体虽然弱,但上辈子跳舞的天赋还在,很快就打的有模有样,前两遍实在是太不标准,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才听见模拟器响了一声。 【每日练武打卡成功,寿命+1】 【剩余寿命:2天】 曲渡边松了口气,在叶伴伴和温小春的夸赞里,一屁股坐在地上,累的满头大汗。 终于打卡成功了,再不成功,他明天就会变成硬掉的小尸体。 第7章 叶小远拿着帕子给他擦了擦脸,看着他终于有了点血色的小脸,心想练练武也很好。 “殿下饿了吧,饭菜还热着。” 曲渡边点点头,朝身后安静的小太监招招手,“小春,你也来。” 温小春一愣,对着小殿下亮晶晶的眼睛,下意识露出了个笑容,低声应了下。叶小远勉强认可了这个新来的,给了属于他的那份饭,不过要等伺候完小殿下,他们才可以出去吃。 吃着饭,曲渡边问:“药材是用完了是吗?” “嗯,最后一幅也给小春了。” 曲渡边想了想:“再去太医院领,领到他们不给为止,就说我还病着,病的更严重了。” “呸呸呸,殿下才不会生病。再说了……太医院那边给的可能性很小。” 曲渡边:“叶伴伴去问问,不给你就回来,多存些药材是好事嘛。” 他心中想的是,如果要害他的人还不死心,一定会继续给他药,那么这些药就是证据。 现在的境况,根本没人给他撑腰,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证据捏在掌心,等到合适的时候伺机报复回去。 “好,”叶小远应下。 接下来的半个月,叶小远每日去领药,太医院竟也真的给,不过每天就一副,多了没有。就算如此,也足够叶小远惊喜,恨不得一直这样领下去。 他跟屯粮的仓鼠一样把这些药材藏到了柜子里。 这些曲渡边没太在意,他努力习惯大周官话发音,终于把记忆和身体本能彻底融合,不用再在说话前先思索发音对不对。 勉强算是个会说话但不识字的大周小文盲。 除此之外,每天睁开眼就能看见的[剩余寿命1天]这几个字跟火烧屁股一样,让他拥有了无与伦比的自律能力。 坚持不懈的打卡了半个月,身体慢慢有力气的同时,模拟器终于开始了第一次抽奖! 【练武打卡已满十五日,清零重计,是否抽奖?】 曲渡边郑重洗了个手,虽然不知道抽奖池里有什么,但他虔诚的希望是寿命值。 抽奖! 【正在抽奖……】 【恭喜!抽中一次性整蛊造梦x2! 功能介绍:你是设定梦境的造梦者,指定一位朋友进行无伤大雅的整蛊吧!】 【抽奖物品已放入模拟器背包】 曲渡边:“……” 他一下躺倒在床上,双眼无神。 好没用的东西啊。 过了会儿,他翻起身来开始琢磨,这皇城之中,最有权势的就是他那便宜爹,如果能得到便宜爹的重视,他的日子转眼就会好过起来。 不如让便宜爹在梦里见见他,呼唤下那廉价的父子之情? 不行不行! 万一父子之情没被呼唤起来,便宜爹反而觉得他是妖孽,杀了他怎么办? 忽的,他眼睛一亮,飞快跑出去,对着在院子里扫雪的叶小远喊:“叶伴伴!我问你点事情!” “来了!” 叶小远先让温小春自己扫着,对着手哈了哈气,进屋:“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曲渡边:“叶伴伴,我母妃和便……父皇关系不好对吗?不然父皇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呢?” 这身体的记忆里,叶伴伴只跟他说过母妃是个很温柔的人,其他的却没提过。他得搞清楚,原主是因为什么不受宠,被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叶小远下意识就要隐瞒。 曲渡边拽拽他衣袖:“叶伴伴不要骗我,我想知道的。” 叶小远在曲渡边的撒娇攻势下溃不成军。 他叹了口气,小殿下病了一回,倒是活泼了不少。 而小殿下被扔到居安殿的原因,其实不是秘密,宫里很多人都知道。 他想了想,打算把这个秘密模糊化处理,当成个故事讲给小孩听。 - 紫宸殿。 崇昭帝二十二岁继位,至今八年,膝下七位皇子一位公主。 曲氏皇族的好相貌一脉相承,崇昭帝虽然已经而立,但身材仍旧保持的很好,五官英俊。 正值壮年的皇帝收拾着先帝留下的烂摊子,对朝堂的掌控在一步步加强。 他处理完了一沓奏折,放下笔,伸手活动了下手腕。 总管太监余公公立即递上一盏冷茶,当今圣上不喜欢喝热茶,尽管现在是寒冬腊月天,也得要凉的。 两年前,有个新到近前此后的太监不懂规矩,上了热茶,当天就被罚去了奴库重新分配,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陛下,贵妃娘娘叫人送来了芙蓉糕,现在还在偏殿放着。” 崇昭帝抿了口茶:“朕不饿。” 他喝了半盏茶,推开窗户往外敲了眼,有了点笑意:“瑞雪兆丰年,明年百姓会有个好收成。” 余公公:“可不是吗,都是圣上励精图治的功劳。” 外头的寒气涌进来,屋内的闷热一扫而空,崇昭帝轻呼一口气,感觉脑子清晰了不少:“天也更冷了,各宫的炭火份例可以加一些。” “陛下仁慈,奴才马上就去办!” 他低头准备退出去的时候,听见了声迟疑的:“……等等。” 余公公静等他吩咐。 崇昭帝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敲击窗沿,沉默了几秒:“那个孩子宫里,也多添些。不要说是朕吩咐的。” 第8章 余公公心中讶然,试探道:“需要奴才去瞧瞧吗?” 崇昭帝摇摇头。 只余下一声几不可查的叹息,“快三年了……” 余公公退下去,转身轻轻合上殿门,叫自己的徒弟进去侍候,然后站在殿门前,看着高高的台阶,忽的有些感慨。 那位住在居安殿的七皇子殿下是云妃的孩子,当时的云妃可谓是三千宠爱集一身,得到了一位帝王所有的偏爱和在乎。 云妃怀孕后,观星司的人却来禀报陛下,说云妃腹中孩儿是孽胎转世,罪孽深重,如果降生,会害死云妃。 云妃不信,陛下虽然担忧但也只能叫人好好照顾,没想到,云妃最后真的难产而死,只来得及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就撒手人寰。 陛下悲痛欲绝,罢朝三日。 观星司司主又进言:云妃之子需远离陛下三年,在僻静处守孝三年,等到消除身上孽力后,云妃才能安然投胎转世,富贵安康。 陛下便下令,让七皇子和伺候他的宫女奴才移居居安殿,不知道是出于怨怼,还是厌恶,陛下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过问那个孩子的情况。 快三年了,余公公以为陛下忘了。 没想到陛下还记得那个孩子。 后宫那么多女人给陛下生孩子,争风吃醋手段百出,却都不如一个死了三年的云妃,连带着孩子即便不在膝下承欢,没有多少父子之情,都被惦念。 也是,活人如何和死人比? 余公公整理好衣襟,一甩拂尘,边走边想着给居安殿添炭火的事。 陛下不问小殿下,但他作为陛下的大太监,听手底下的兔崽子们说过几次,据说过的不太好。 余公公和宫里的每个人,心里都门清,顶着克死母妃、孽胎转世名头的皇子是多么晦气的存在,三岁后能不能从居安殿出来都不一定。 就算陛下记得又如何?只要陛下心中芥蒂一日不消,那位小殿下就永远得不到父亲的疼爱。 今日提起添炭火,怕已是极限了吧。 第4章 曲渡边听完叶小远含蓄而隐晦的讲述,出离愤怒了。 这狗皇帝是昏君吧! 因为观星司的那些话,就把自己心爱之人拼命生下的孩子,扔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两年多,问都不问一下。 见鬼的孽胎转世,克死生母,需要远离皇帝守孝三年,才能让生母转世好好投胎。 怪不得叶小远从来没主动跟他说起过,这么多罪名扣在一个孩子头上,如果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知道后一定会愧疚一辈子。 现在即便是说了,也说的十分含糊,如果他真的是两岁多的孩子,一定听不明白。 曲渡边在这里面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上次直觉哪里不对,是‘好友’要在他喝的蜂蜜水里投毒,毁了他的嗓子,上上次是有人在他洗澡的浴室放监控,上上上次是好几个人联合起来在直播的时候化身绿茶白莲一起对付他…… 他琢磨了下这件事。 最开始原主母妃怀孕,观星司说她生下孩子会死的时候,狗皇帝大概也不怎么信,但问题是云妃真的死了。 在第一个谶言应验的基础上,观星司又开始给原主扣帽子,也难怪狗皇帝听了观星司的话把刚出生没几天的儿子丢到这里。 曲渡边问脑海里的模拟器:“除了你这个怪东西外,这个世界,还有神神鬼鬼超自然力量吗?” [无。] 曲渡边挑眉,模拟器回答问题的规律他还在摸索,看来平常没事的时候可以找这家伙聊聊天。 没有超自然力量,所以那观星司就是骗人的喽,云妃恐怕不是难产而死那么简单。 谁会是幕后之人呢? 一个得到了帝王之爱的宠妃,又生下了可以巩固地位的皇子,怕是会对任何一个有望皇位的皇嗣产生威胁。 据他所知,他是便宜爹目前最小的孩子,他上面还有六个哥哥一个姐姐。 范围真的很广啊。 他又想起来那天借由太医院之手送来的药,心中多少有了计较。 毕竟等他到了三岁,按照观星司之前的谶言,他母妃已经成功投胎转世了,他就不用继续守孝。 有人怕他那便宜爹想起他,见他在这里待了快三年都不死,才急了,要对他下手。 所以,是谁要对他下手,谁就是害了云妃的人。嗯……起码有六七成可能,话不能说的太死。 原主在春夏交接、百花盛开之际出生,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就是他三岁生辰。在这期间,幕后之人或许还会出手。 这次他避过去了,下次、下下次就未必。 整个皇宫能护住他的只有他那便宜爹。 叶小远不知道他隐晦说的、觉得小殿下听不懂的那些,已经被曲渡边扒皮拆骨连肉渣都扒拉出来细细研究了一遍,甚至察觉到了他们现在的危机,开始考虑着怎么解决。 他现在这具身体太小,沉思的模样只让人觉得可爱。 曲渡边脑子里鬼主意转了好几圈,一脸天真的抬头,“叶伴伴,我好像听不太懂。” 叶小远自然而然掠过这个话题,“听不明白没关系的,以后进学识字,殿下会变得越来越聪明。” “叶伴伴,我想多知道些母妃的事情,她长什么样子呢?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喜欢什么样的发饰,她跟父皇怎么相处呢……” 第9章 在小孩一叠声的询问里,叶小远脑中也不禁想起了以前。 “殿下的母妃,跟京城的贵女娘娘们,都很不一样,她是持剑侯独女,和当今自幼相识,青梅竹马。” 持剑侯徐劲,自打先帝时期就立下赫赫战功,戍守北疆三十余载。持剑侯只娶了一位妻子,恩爱非常,两人此生只育有一女,如珠如宝的放在掌心。 持剑侯没有儿子,爵位一代而终,就算手握兵权,对皇位也造不成威胁,是以先帝也乐意对持剑侯独女多几分照拂,经常召进宫中以示恩宠。 这位小姑娘,就是原主的母亲,名叫徐月清。 徐月清在京城长到了七岁上,和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崇昭帝已经结下了玩伴的情谊。 后来,北疆动荡,一向宠爱幼女的持剑侯却一反常态,坚持把女儿带去了北疆,这一走,就是十年。 再回京城,正是十七岁。 徐月清长得很美,身材窈窕,身上有种京城贵女们没有的飒爽英气,一场马球会后,很快就吸引了全京城未婚男子的目光,一封封宴会的请柬雪花一样涌入持剑侯府。 但没多久,徐月清和微服出宫的崇昭帝再次相遇,青梅竹马之情变□□慕之意。再之后,一纸圣旨,徐月清成了大周的云妃。 从此盛宠三年,直到诞下原主,难产而亡。 叶小远还在感叹:“……当时,不知道多少京中男儿心碎,多少人羡慕娘娘的恩宠。” 曲渡边听完,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疑问。 云妃,真的爱皇帝吗。 见过了自由的人,能心甘情愿在牢笼里和其他女子共享一个丈夫? 不过云妃已死,这个疑问没有谁能解答。 一主一仆一个讲一个听,氛围正好,外面的温小春忽的敲门进来,“殿下,叶公公,外面来了个宫人,说是送炭火的。” “送炭火?” 曲渡边跟叶小远对视一眼,俱是纳闷。 他们这居安殿居然还有人记得送炭火? 曲渡边:“去看看。” 他牵着叶伴伴的袖子,小短腿艰难跨过了门槛,瞧见了外面院子里来了两个杂役太监,一个年老,一个年少,各自担着两小桶炭火。 四桶炭火里,有一桶银霜碳,一桶红罗炭,还有两桶黑炭。 分量不多,但足够叶小远惊喜了。毕竟银霜炭和红罗炭都出烟少,都是可以在屋子里点的。 “见过小殿下。皇后娘娘仁德,今年冬天冷,就都给各宫添了份例,”老太监笑眯眯说,“越近元节越冷,各宫收了炭火,都添添喜庆。” 曲渡边的个头只比桶高一点,他挨个摸了摸,模拟器没什么反应,他心思一转,心中问:“这碳有没有可收录的毒素?” 模拟器:[可收录疾病,一氧化碳中毒。] 哦。 那就是没问题。 碳燃烧不通风的话,确实容易造成一氧化碳中毒,这个正常。 曲渡边俨然把疾病模拟器当成了毒物检测器。 多了炭火是好事,曲渡边叫叶小远收下,说了句:“多谢母后仁德。” “小殿下客气。”老太监把挑桶的棍子拿起来,对着小太监招招手,这就准备走了。 曲渡边:“不知道公公能不能帮忙,下次来送炭的时候,顺便带些笔墨纸砚来,我想习字。” 小孩儿声音稚嫩,但吐词清晰,令老太监不由得侧目,旁边的小太监却不耐地说了句:“哪有什么笔墨纸砚,总管在惜薪司等着,咱们还得回去交差,该走了。” “殿下年幼,还请公公客气些,”温小春走到了曲渡边身前,漆黑的眼珠定定落在那年纪小点的送炭太监身上。 后者莫名打了个寒颤,撇了撇嘴。 叶小远脸上仍旧挂着笑,安抚地捏了捏曲渡边的手,甚至亲自把两位公公了出去。 他在宫门口处停下,压低声音说:“辛苦两位公公了,便回去罢,只是小殿下也到了快启蒙的年纪,如果有些多余的纸笔,且通知我,我去拿。” 他握住年长送炭太监的手,为数不多的几个铜板塞了进去。 老太监神色不变,把铜板还了回去,笑道:“使不得,这本不是我们这边管的,咱家跟负责的公公和姑姑们说一声,也不费什么事。” 说一声,但有没有,就不知道了。叶小远自然听出来这潜台词,但他面子功夫向来做的很好,千恩万谢把人送出了门。 走出去居安殿老远,小太监还犹自不忿,“您刚才怎么那么客气?” “咱家在宫中安稳活了几十年,就是靠着悟出来的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在宫里做事,眼睛永远不要放在头顶。人的运道捉摸不透,或许你今日欺辱的,来日便会一飞冲天,”老太监道,“咱家看那位小殿下,年纪虽幼,但眼神清透聪慧,不是会一直困在居安殿的人物。” “那刚才答应的纸笔……?” “只提一句,结个善缘,再往后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他二人回了惜薪司上值的地方,总管太监余公公还在这里,路过他们的时候状似无意问了一句,“回来的人里,炭火都送到地方了吗?” 他二人跟着其他人连忙应是。 余公公满意点头。 “这不仅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往常你们贪就贪点,但这种分福添喜的恩德要是敢私下里扣了……别怪本公公没提醒你们,都仔细点皮。” 第10章 “是,谢公公提点!” 余公公见事情办的差不多,就赶紧回了紫宸殿伺候。 能在总管太监这个位子上一直坐着,他对送炭这种简单的事儿里头弯弯绕绕清楚的很。 他专门等在这里,又点了个老实的去居安殿,目的就是为了确保碳能送到小殿下手里,全了陛下这次心血来潮的惦念。 - 居安殿。 送炭的太监离开后,曲渡边就进了屋,外面实在是太冷,不宜久待。 那句要纸笔的话本来就是随口一说,他没抱有能要来的期望。但是每天靠太极拳,续命实在是太极限了,他还是得想个办法弄来纸笔,学习大周的文字,才能写疾病体悟。 他钻进被窝。 “使用[整蛊造梦],使用对象崇昭帝。” [对象已锁定],模拟器立即出现一个空白的页面:[请编织梦境内容。] 编辑梦境很简单,只需要在脑中勾勒画面就好。 从叶小远口中得知他被扔在居安殿的原因,他就感觉整蛊造梦这个东西还有更大的用处。 观星司不是用玄学给他扣了个孽胎转世的帽子么,他正好也用玄学浅浅报复一下,也在便宜爹梦里给对方扣个帽子。 不管便宜爹信不信,先扣了再说。 至于便宜爹和母妃之间在梦里怎么编嘛……窝在被子里的小孩不怀好意地一笑。 无数二十一世纪狗血虐文桥段在脑中徘徊,曲渡边思如泉涌。 他没把送炭太监的不耐拒绝听到耳朵里,在被窝里越编越兴奋,但有人不止听进了耳中,还放在了心上。 叶小远和温小春在侧殿安置炭火,氛围有点沉闷。 “殿下想读书识字。” 叶小远轻声说:“虽然殿下是第一次提出要纸笔的要求,但心里肯定想了有段时间了。” “我知道有个地方纸笔多,”温小春的五官偏女相,不说话的时候显得阴柔,眼角有道细小的疤,他神色平静,手中动作不停,“趁人不注意,我溜进去,可以偷偷拿些回来。” 叶小远皱眉:“太冒险了。” “殿下想要。” 叶小远笑了,随口道,“难不成殿下想要兵符玉玺你也偷得?” 温小春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句,“我的命是殿下的。” 叶小远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人倒是念恩。小殿下身边忠心的人越多越好,不值得因为这点小事折了进去,他想了想,把身上那几个铜板都拿了出来,交给温小春。 “陛下后妃不多,景和宫几年前变成了放书的地方,里面必定有纸笔,那里的守门公公和我有几分交情,你明日拿着钱,去找他买一些。” 几个铜板自然是不够的,但在宫里,交情有时候比钱贵。 叶小远自然可以自己去,这是他给温小春派的第一个差事,如果温小春跑了,不过是损失一点钱,如果回来了,以后就可以当成自己人看。 温小春郑重:“叶公公放心,必定办好。” 很快,到了入睡的时候。 殿里空旷,点碳消耗大还热不了多少,所以叶小远就收拾出来个滚球暖炉,他点了块银霜炭放在里面,隔热包好,专门给曲渡边取暖。 这种暖炉小巧便捷,和滚灯的做法很像,不管怎么滚,里头的炭火不会掉出来,比汤婆子安全持久。 省着点用,这些银霜炭和红罗炭足够殿下渡过最冷的时候了。 曲渡边拥着滚球暖炉,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模拟出来的梦境,确认无误后,点击完成,然后美滋滋入睡。 便宜爹啊便宜爹,接受二十一世纪的虐文暴击吧! - 另一边,余公公回到紫宸殿后,一直等着崇昭帝问炭火的事,谁料后者就跟忘记了一样,折子批了一沓又一沓。 眼见着天黑了,余公公进来换了盏灯。 “办妥了?”崇昭帝搁下笔,冷不丁一句问的突兀。 余公公一愣,快速反应过来,“陛下放心,炭火都添了。” 崇昭帝:“嗯,退下吧。”语气平淡的叫人听不出喜怒。 余公公提醒了句,“陛下,该睡了,明早大朝会。” “看完这些就睡。” 批完最后一本,崇昭帝才就寝。 安神香袅袅,宫人脚步轻轻,端着洗漱用过的水盆退了出去。 崇昭帝缓缓进入梦境。 第5章 崇昭帝坠入梦境中。 梦中周围一片迷蒙,他缓步往前走。 前面出现一座桥,桥边有个巨大的石碑,上面写着: [三生畔,转轮回,六世情劫苦。] 桥正中间站着一个撑伞的女子。 崇昭帝走上桥去。 那女子转过身,她带着面纱,面容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却有种淡淡的哀伤,头发上不见珠翠,只有插着一根黑木素钗,头顶戴着雅致精巧的淡色花环,一身青色衣裙。 云妃不喜宫廷礼仪繁琐,生前常做简单打扮。 “……月清?”崇昭帝。 “陛下,”女子应了一句,望向桥下的湖面,那湖面似乎是个巨大的镜子,里面闪烁着各种画面。 崇昭帝不禁问:“月清,你在看什么?” 女子:“前世。” ……前世? 崇昭帝愣住。 第11章 他顺着女子的目光看去,那湖面骤然发出一阵强烈的光芒,几行字出现在湖面: [六世情缘,灾星降祸,琴瑟难鸣,不得善果。] 梦境顺着曲渡边编辑的内容设定,把崇昭帝的意识拽了进去,飞速运转。 …… 第一世。 他是沙场征战的将军,月清是清贵门户家中幼女。两人相识相知,月清家中不愿女儿嫁入将门,好一番波折后,两人才结为连理。 没有战争的时候,日子平和如流水,后来战争到来,他披甲上阵,原本注定胜利的战争,却因奸佞挑唆,他战死沙场。 月清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抱着他的尸身自刎离世。 窗外白玉兰开的正好,恰如他们新婚那夜灿烂。 第二世。 他是上京赶考的书生,月清是宗室之女。他夺得了状元名头,前途大好,某次与友人出游,跟出来踏青的月清一见钟情。 几年后,他官至四品,深得帝心,终于有了资格求娶月清,但朝中此时却急需一位公主和亲蛮夷。 和他不对付的政敌对他一笑,说月清为宗室女,可册封公主,远嫁边疆。 他当即站出来,说心悦月清,请皇帝赐婚,结果被打了二十大板,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再次醒来,听见的就是月清被册封公主,即日远嫁的消息。 政敌甚至杀人诛心的上书,请皇帝让他当了远送公主三百里的使者。 京外三百里。 月清一身红色的嫁衣,他亦穿着红色官服,二人许下过白头偕老的誓言,现在他却只能眼睁睁看她嫁与别人。 然而此后没几年,月清郁郁而终,他辞别京城,孤身未娶。 蛮夷的一处公主墓前,多了个来自中原的守墓人。 第三世。 他是世家子弟,月清是侠客,二人相遇于江湖,成婚后,他跟月清去江湖闯荡。 几年后,他们行侠仗义有些疲倦,找了一处隐秘之地打算常居。 竹林静谧,恬淡幸福。 但某次他打猎回来后,竹屋内出现了他们在江湖结下的仇人,那人杀了月清,他暴怒之下失去理智,杀了仇人,抱着月清的尸体,满心悲戚。 第二天,竹屋来了个大夫,被屋内情况惊的大骇,了解了情况后不害怕了,走之前,又是怜悯又是同情的说了句:“可怜…真是可怜……这位夫人才刚有孕两月,造孽啊,唉……” 他闻言,掌心颤抖着落在月清腹部,野兽般发出一声悲鸣的嘶吼。 …… 每一世,都不得善终,他和月清即便是有了孩子,那孩子也从没活过三岁。每每要迎来好结局的时候,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人从中作梗。 直到第六世。 他的意识在湖中看见的、感受到的总算不是陌生的场景了,而是这一世他跟月清的相识。 他近乎贪婪的看着湖中的镜面幻影。 有个小姑娘笑吟吟的牵住他的手,“三哥哥——我想要树上的那朵白玉兰!” 他一把将小姑娘抱起,“够不够高?” “哇——够到了!好厉害,好高……” 那时候,崇昭帝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刚刚进入皇权的争夺赛中。 他对月清的关注虽然有交好持剑侯的心思在,但那个笑容甜美的小女孩,确实让他多了几分疼爱妹妹的真心。 随着皇位争夺愈发激烈,当时的京城也越来越波谲云诡,持剑侯不想搅合进去,当机立断把刚满七岁的女儿带到了北疆,一待就是十年。 再回来,当初的少年,已经变成了至高无上的皇帝。 崇昭帝心想,或许那时的持剑侯以为,京城已经稳定了,才叫月清回来,在京城寻一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出嫁。 只是没想到,再次遇见年少时就疼爱的小姑娘,他无法自控的怦然心动。 月清不太喜欢京城,但最后还是答应嫁给了他。 湖中镜面以极快的速度闪过非常模糊的二人相处的片段(主要是因为曲渡边不清楚便宜爹和云妃私底下具体的相处模式,所以模糊处理),即便看不清楚,崇昭帝的记忆仍旧不由自主的浮现起他跟云妃的点点滴滴。 死去的、得不到的,总会在记忆里变得越来越完美。 后世的白月光朱砂痣理论放在现在仍然适用。 第六世,月清难产而死的结局崇昭帝已经知道,但再经历一次,他却看见了不同的景色。 在观星司对月清的孩子做出预言的那一刻,一道冒着黑气的星辰从天空坠落,直接砸在皇城的东北方向——竟是观星司的位置。 女子说:“黑色的星辰,是灾星。” 湖中的轮回景色已经结束,崇昭帝却仍未回神:“……灾星?” 女子:“灾星降祸,琴瑟难鸣,不得善果。我们的情缘被灾星干扰,最终都没有好结局。” “灾星……”崇昭帝想起黑色星辰坠落的方向,“灾星在观星司?” “或许吧,我不知道,”她转过身,“陛下,我离开你了多久。” 崇昭帝大恸,“已近三年。” “原来三年了……”她喃喃,然后担忧又有点急切地问,“我们的孩子如何了,是不是也快三岁了,他性格怎么样,爱吃什么?” “是不是长得很可爱,有没有进学,有没有想过我?” 第12章 “陛下有没有跟他说起过,他的母亲很爱他?” “……” 崇昭帝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他嘴巴张张合合,竟有点不敢面对面前女子的目光。 许久,他才低声说:“我们的孩子,他很好……” “那就好。” 女子重复:“那就好。” 她握住崇昭帝的手,“照看孩子很辛苦,我心疼你……也很想你。” 最后一句说完,女子的身体便化作一阵云雾,轻轻散去。 湖面又出现一行字:[六世姻缘尽,再无相见期。] 崇昭帝踉跄往前,也只堪堪握住一片湿润的雾气而已。 “不——!!” 此刻,不知身在梦中的崇昭帝,对灾星的恨意攀升到了顶峰。 - “不——!!” 崇昭帝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余公公打了个激灵,瞌睡瞬间消失无踪,连滚带爬地过来,“陛下,陛下?”他急急忙忙撩开帘子,顿时愣在原地。 崇昭帝抬起手,在眼角处摸到了湿润的泪痕。 余公公心惊胆战地轻声问:“陛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崇昭帝慢慢回过神。 “没有。”他声音嘶哑。 过了会又重复道,“没事。” “朕只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原来是梦,幸好是梦。 余公公自然没有胆子接话,弓着腰侯在旁边。 崇昭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脏处的钝痛,强迫自己从梦境浓烈的悲伤中抽身出来,眨眼又变成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 “几时了?” 余公公:“陛下也该醒了,现在收拾正好。” 崇昭帝:“嗯。” 伺候皇帝起居的宫人们顿时忙碌了起来,紫宸殿周围的偏殿亮起烛光灯火。 与此同时,一辆辆马车停在东华门的下马碑前,身着朱紫官服的朝廷大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等待着今日的大朝会。 平日里是小朝会,只有五品以上和个别职位特殊的官员才来上朝。大朝会十日一次,文武百官全都会来,做统一汇报,一般都比较忙碌。 崇昭帝素来重视大朝会,因此底下的官员也不敢敷衍。 待吾皇万岁的朝拜后,随着大太监的呼喝:“起——!”大朝会就开始了。 各部官员都来之前特意用了凉水洗的脸,又吹了一路的冷风,现在虽然冻的哆嗦缓不过来,却各个精神百倍。 尤其是户部尚书林大人,可谓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对于除了户部官员外的任何人都抱有警惕,生怕哪个家伙又要想方设法的挖坑,从他这里抠银子。 工部尚书上前一步:“启禀陛下。” “三月前,拨款用来修建怡和官桥的银子已经用完,现在工期正在收尾,还请陛下再拨些银子给工部。” 户部尚书警铃大震! 大朝会第一件事、开口的第一个人就要从他这里抠钱?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他当即呸了一声,冷笑:“二十五万两白银砸进去,竟还不够修一座桥?我户部既然当初拨了二十五万两,那就只有二十五万两,工期没完成是你工部的预算没做好!用完了再要?街头小儿找娘吃奶,一顿吃不够尚可吃两顿,顾大人年纪大了,还有这样的道理吗!” 这位林大人不是正儿八经走科举路子上来的,但于管钱一道确有奇才,先帝擢升其入了户部,这几年一路爬到了尚书位置。 他自诩并非文人,对‘守财奴’的名号洋洋自得,所以从来不搞之乎者也礼仪人那套。 他这次骂的还算‘雅俗共赏’,先帝时期就是纯粗俗,连带着朝堂上的风气都坏了不少,被先帝揪着耳朵吼来吼去才改好了一些,满朝文武和崇昭帝早就习惯了。 工部尚书身经百骂,充耳不闻,他们工部就是权小事多的背锅侠,爹不疼娘不爱的破地方,挨点骂太正常了,他都懂。 他淡定地对着户部尚书一拱手,转头就对着皇帝抹眼泪,哭道:“还需五万两白银,这已是极其精打细算的结果。” 他们部门从户部借调来的算账好手,为了这事儿,算盘都快打出火星子了。 有武将低哼,“早说这桥就不应该修建,百姓绕个路虽然远,但剩下的这笔钱加到军费里岂不更好?” “修桥铺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怎么,这位大人觉得不该修桥,不该修路?您那爱马飞驰的平坦地面,便是修路过后的模样。”某工部官员语罢一甩袖子,“果然武夫,夏虫不可语冰!” 武将们原本还有点不好意思,听到后面开始生气了:“说谁呢?” 工部诸位:“修路银钱充作军费,诸君额上可跑马矣!”抢我们工部的银子当军费,脸真大! 武将瞪眼大喝:“汝彼娘之!” 工部面红耳赤:“竖…竖子无礼!” 他们默念着儒圣之言,克制着往武将那边吐口水的冲动。 起居郎在下方一侧奋笔疾书百官言行,绞尽脑汁给他们对骂的言辞润色,好叫后世人看来这是一场文臣武将和谐友好的文雅大朝会。 而负责弹劾的言官则是喜滋滋,暗暗记下几下那几个在朝堂上吵起来的官员——这些人他们都可以弹劾言行无状,御前失仪。 第13章 陛下听不听看不看是一回事,他们有没有弹劾就又是另一回事。 没有被言官弹劾的官,算什么官! 大朝会历来热闹,他们在下面吵朝成一团,上面的余公公面露苦色。 他又偷摸瞧了眼龙椅上的皇帝,崇昭帝盯着桌子上的茶杯,不知道盯了多久,面上严肃,其实在出神。 陛下这是在想什么呢,现在可是大朝会! 第6章 06二版 居安殿。 跟凌晨三四点就爬起来准备上朝的皇帝不一样,曲渡边睡到自然醒。 他一遍洗脸一遍幸灾乐祸地想。 嘿嘿,不知道便宜爹做完梦醒过来有没有哭哦~ 他把这一世定成六世虐恋的最后一世,而不是投胎转世后还能再续前缘,是因为他非常明白——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永远失去的美好,比还会遇见更加难以忘怀。 不论身份地位如何皆是如此,世人通病罢了。 其实勾勒六世情缘也是不得已,毕竟他对原主母妃和皇帝相处的细节把握不准,只有叶伴伴告诉他的那些。梦中‘月清’的幻影更是多说多错,如果是虚构的前世之类那就好处理得多。 编造的时候,他更偏重故事情感,采用雪花式片段闪回,对故事的朝廷制度、文化习俗只字不提,政策战争之类更是直接略过。 主要原因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大周朝还不了解,万一勾勒梦境的时候,不小心把记忆里其他朝代的国策国情、军事背景融了进去,犯了本朝忌讳,惹毛了便宜爹,那很可能直接完蛋。 现在就很好,梦境里只有爱情线,如果便宜爹信了,那任他再怎么往前朝扒,也扒不出来个所以然,最后只能得个佛家‘一花一世界’的结论。 况且,就算便宜爹不信梦境内容,他心里总会对观星司多个怀疑的种子。 他只是暗戳戳在梦的最后,让月清幻影稍微提孩子这件事,希望可以唤醒便宜爹的几分父子之情。 - 又过几日。 温小春次次去景和宫找人领纸笔,次次碰壁,最后只能放弃。 曲渡边学认字的进度还没开始就已经停滞,他数着时间,时不时的朝着殿门口看去,仍旧没看到他期待的事情发生。 敲锣打鼓送温暖没有,暗暗的关注关心也没有,生活改善变好更别提。 他只觉得他那便宜爹真的心冷啊。 都三四天了,也不见个人影。 哪怕一点也不信梦境,本人不想来,也该派个人过来慰问下自己的崽子吧?再不济给点吃的啊!他还是个孩子,在长身体! 帝王心海底针,或许原主的母妃大概没有叶伴伴嘴里那么受宠。 算了,先不管了。 此路不通,再想别的。 曲渡边朝外面喊道:“小春!” 温小春推门进来,见他已经穿好了里衣,便抿唇笑了下:“殿下怎么不等奴才进来,自己穿衣服多费劲。” “这样快一点。”主要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又不是真的两岁小孩。里面的衣服他可以自己来,外面的衣服就比较麻烦,需要人帮了。 温小春快速把他打理好,热水浸透过的帕子在脸上一擦,曲渡边立即精神起来。 “出去打太极。” 窗户透的光晴好,是个好天气。 太极拳他已经打的蛮熟练了,但是每次还是让温小春在前面领着他做,两个人打更有劲头。 小院内是青灰色的地砖,不常走的边边角角还有些枯黄的杂草,夏天避免蚊虫,是一定要除了的,冬天可以不管。 院子里可以晒阳光最久的地方拉了两根晾衣绳。 今天晾衣绳上没有晾衣服,地面就晒了些柴,去去潮气和霉气。 唯有一颗老榆钱树和树下的石桌石凳,在冬鸟灰雀的垂爱下,显出几分可堪咂摸的韵味。 曲渡边站在院子里晨光最好的地方,仰头四看。平平静静的生活,也挺好。 “殿下,我们开始吧?” “哦,好!” 曲渡边收敛心神,认真打拳。 他们这边刚打完,曲渡边头上微微冒汗,外面叶小远就提着膳盒怒气冲冲的进来,一进院子便道:“大膳房的简直欺人太甚!” “怎么了?”温小春赶紧上来,从他手中接过膳盒,“今天回来的比往常晚了好多,出什么事了。” 叶小远看见在院子里的曲渡边时,怒气已经下意识收敛了起来。 他向来是不会在曲渡边面前露出任何负面情绪的,这次这般模样,想来是真的被欺负狠了。 曲渡边过来,扯住叶小远的衣服,“叶伴伴怎么了。” 叶小远蹲下来,怜爱的擦了擦他脸上的薄汗,“打完该进屋的,在外面容易受风。” “叶伴伴,大膳房的福公公又欺负你了吗?”曲渡边却反握住他的手,问。 温小春也道:“是啊,说说吧,别让咱们担心。” 叶小远忍了忍,到底还是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是昨天晚膳的时候,大膳房的福公公去兰贵妃宫里一趟,不知怎么,脑袋上被砸了茶杯,伤口乌紫流血。 叶小远早晨去领早膳的时候,关心问候了一句,便惹得福公公雷霆大怒,不仅踹了他好几脚,还害得膳盒摔在了地上,里头的饭全摔了出来。 第14章 那肯定是不能吃了。 他被踹几脚没关系,但是小殿下不能饿着肚子,这么小的孩子,饿了这一顿,万一就出了什么事呢。 “……奴才就想着看看能不能再要一份,别的不给,起码给一份米粥,或者一份甜糕也行。” 叶小远说着脸上就又含了几分怒色,他打开膳盒,里面竟只有两个看起来瘪瘪的馒头,和一点腌菜。 “那福公公好一顿冷嘲热讽,说这腌菜还是他们大膳房特意自己腌的过冬圣品,给我们反倒是我们占了便宜,还说有的吃就不错了。奴才分明瞧见,这腌菜腌过了头,基本没有人会吃,这才给我们的。” “腌菜腌菜,这么会腌,他在大膳房待着干什么?蚕室才是他该大展身手的地方!” “咳咳!”温小春原本也恼着,听见这句话,冷不丁呛了下。 叶小远立马反应过来,懊恼,“奴才口不择言了,说这些个话脏了殿下耳朵。” 曲渡边踮起脚尖给他的后背顺气,善解人意:“叶伴伴,我听不懂,你骂便是。” 他可以选择性的不知道,蚕室是太监进宫前阉割净身的地方。 嗯对,他不知道。 “……”看着这双清澈干净的孩童眼睛,叶小远实在不好意思骂了,“唉,先进去吃饭吧。” 今天没有热腾腾的米粥,也没有甜甜的饼子和米糕,主仆三人围着那两个馒头和一点腌菜,氛围有些沉重。 曲渡边慢吞吞的啃着。 其实这味道还好,馒头虽然硬了一点,但比后世多了些麦香,腌菜比正常的稍微咸些,总的来说整体不错。 要不是他人小,牙不给力,这半个夹腌菜的馒头,他三两口直接吃完,现在只能就着温水慢慢啃。 曲渡边想了想,说:“叶伴伴,中午的时候,我跟你一块去大膳房。” 叶小远:“不行,殿下怎么能亲自去?” 曲渡边:“我是殿下,去就去了,他们不敢打我。” 叶小远还想说什么,却见小孩一脸认真,“我在那里,他们就不会欺负叶伴伴了。” 叶小远抿住嘴巴。 等他吃完,叶小远估摸着他饱了,把书本递给他,提着膳盒出去。 他没有跟以前一样去厨房吃饭,而是直接蹲在了殿门口的台阶上,攥起袖子,狠狠一抹眼睛,上头多了点深痕。 没多久,温小春坐到了他身边,安安静静的。 “真没出息,”叶小远说,“殿下这么护着我,我却连个早膳都弄不好,殿下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去看大膳房里奴才的冷脸。” 他眼眶是红的,眼泪在往下砸,声音却平稳的不可思议。 这还是温小春自入居安殿来,第一次看见他掉眼泪。 “我就觉得殿下该生来无忧快乐的,但凡他受了一点点委屈,我心里就跟油煎一样。娘娘还在怀着小殿下的时候就说过,圣贤明才是囚笼,皇室权力是枷锁,她希望殿下富贵、平凡、平安、自在。 我当时听不懂,觉得,天家啊……泼天富贵,在娘娘口中怎么会听起来这样糟糕。现在终于有点明白了。起码我幼时父母健在的时候,不用亲自为了一口吃食去争什么做什么。” 温小春沉默了会儿:“殿下年纪还小,不懂这些。” 叶小远:“终有一天会懂的。” 叶小远说完这些话,情绪终于好了起来,他擦擦眼泪,恢复正常。 从膳盒里把曲渡边剩下的那半个馒头拿了出来,掰开一半,分给温小春。 “剩下的得给殿下留着,你吃这一半没问题吧,我猜你不饿。”叶小远笃定。 “………” 温小春聋了一样忽视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接过那四分之一个馒头。 他也笃定道:“我猜我也不饿。” 临近午膳时分。 屋内。 曲渡边撕了他画了烤鸡的纸,带着叶小远和温小春,一起去了大膳房。 他早晨的话不是随便说说。 便宜爹靠不住,那他就自己上。 纸笔没有就算了,现在连饭也快没了!再这样下去,别说苟着长寿,饿都要饿死。 他一个皇子,被磋磨成这样,闹到哪里都是大膳房没理! 午膳时辰正是大膳房人多的时候,各宫都有人在,他闹的越大越好,闹到有人管为止。 - 余公公觉得陛下心情不太好。 自那大朝会之后的这三四天,陛下仅仅去后宫看过一次贵妃娘娘,而且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 更别说翻哪位娘娘的牌子。 余公公这几天光是应付打着送点心的名号,其实就是想见陛下的娘娘们,都多掉了不少头发。 但包括余公公在内,谁也不清楚崇昭帝这几天的沉默寡言是因为什么。 “你去居安殿一趟,顺道看看那孩子的伙食、吃穿用度如何。”崇昭帝冷不丁开口。 余公公心中一惊,随即道:“陛下您这……?” 崇昭帝皱着眉:“去看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快三岁了,想必朕就算是关心一些,也不会影响月清……” 余公公:“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心想这真是打脸。 前几日刚说,陛下想起来往居安殿添炭火就算难得了,结果现在陛下直接把他送了去。 第15章 他不敢耽搁,立即动身出发,第一个目的地去的就是大膳房。 作为太监总管,他可太清楚,要是想苛待一个人,最先开始的便是食物。 先看看小殿下的伙食怎么样吧。 希望那些奴才们不要太过分。 第7章 大膳房。 这里合并了尚食宫和珍膳司,负责几乎全宫的膳食,自打先皇定下一日三餐的规矩后,就变得越发忙碌起来。 一座顶大的宫殿坐落在最中央,上书‘大膳,’又做‘大善’也。 此时窗户都大开着,寒冬腊月的天气,里面蒸馒头的香气和白烟往外汹涌而来,混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早就有别宫的宫女太监,在分膳的窗口前排起了队。 有些主子地位高的,可以直接进正门领自己宫里的那份膳食。 按理说,东西十二宫,照祖宗规矩,除了皇后之外,便该有十一位主位娘娘坐镇主宫,但当今圣上后宫之中仅有七位,甚至其中的一位也算是名存实亡,并不得宠。 最有头脸的还数兰贵妃,原本就性情温和,得圣上宠爱,诞下六皇子之后,母凭子贵,地位更是水涨船高,连带着母族都受到恩惠。 福公公还顶着脑袋上被兰贵妃砸出来的伤,忙里忙外。 “都当心着点!这是额外给六殿下准备的糕点,放了大大的好料,要是弄坏了,咱家饶不了你们!” 他被兰贵妃扔破了头,非但不怨恨,反而还上赶着巴结,从自己的攒下的好东西里挑了不少,绞尽脑汁的想讨好六殿下,叫兰贵妃消消气。 曲渡边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这位头上缠着纱布的富态公公。 没办法,实在是胖的太显眼了些。 他被叶小远抱着跨进了殿中,殿内不少都认识叶小远的,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殿中的宫人们面面相觑,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上来行礼问安。 有个小宫女上前来,犹犹豫豫地福身一礼。 “可是小殿下?” 曲渡边点头,“嗯。” 小宫女:“殿下怎么来这种地方了,叶公公,不赶紧抱殿下出去。” 那边的福公公没有扭头,没发现他们来了,还在吆喝,“都在干什么?还不赶紧动起来!” 曲渡边四下一瞥,看见了一筐剩下的硬馒头,“小春,给我拿一个。” 温小春把硬馒头递给他。 曲渡边掂了掂馒头,心中对馒头说了声抱歉,然后瞄准了福公公的后脑勺,猛地砸了过去。 那馒头精准而深情的亲吻了福公公的后脑勺。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贱皮子,敢——”福公公红着眼扭头,满腔怒火在看见叶小远抱着的小孩时,突然戛然而止。 温小春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嘴角拉平,略显阴恻的目光盯在福公公身上。 曲渡边今天就是来找麻烦的,丝毫不惧。 他全然装做小儿态,气鼓鼓不忿道:“就是你,欺负了我宫里的人,还不给我饭吃。” 打就打了,又怎样?有种打回来! “七殿下?” 福公公胸腔里憋了一团火。但他在大膳房再有脸面,也终究是个奴才,而曲渡边再不被重视,也是主子。 主仆尊卑,大庭广众之下,他就算是被砸了,也得赔个笑脸说自己头长得丑,活该被打。 他压着气走过来,并不行礼,只冷冷呵斥叶小远,“狗东西,竟抱着主子来这种地方,就该打死。” 曲渡边一巴掌掉他头上的帽子。 “不许说叶伴伴。” 他被叶小远抱着,整个人是高出福公公半个头的,在福公公惊愕的视线中,他一把抓住了这胖太监的头发,十分有节奏地左右摇晃起来。 这看起来是小孩子发脾气,别人只觉得小孩子能有多大力气,忍忍就过去了,只有曲渡边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劲儿。 早晨吃的半个硬馒头加腌菜,全在这里使了。 福公公惨叫,下意识就开始挣扎。 “殿下!”叶小远慌忙地抱紧他,“殿下不生气,乖,别乱动,万一摔到了怎么办?” 温小春也紧张不已,伸出胳膊左右拦着。 曲渡边打定主意将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他探出半个身子,坏心眼的把福公公额头的纱布扯掉,‘不小心’戳在了上面的伤口处,又戳!再戳!还戳!戳戳戳! 福公公吃痛,猛地一甩,拂尘的木臂一下打在曲渡边的手背上。 福公公:“该死的,快松开!!” 好,动手了是吧。 曲渡边泪盈于睫,正欲大哭,余光却瞥见一个身着蟒袍的紫衣太监快成残影,从他身边窜了过去。 他一顿,酝酿好准备吸引更多人来看的嘹亮哭声,生生咽了下去。 余公公奉旨而来,刚到大膳房门口便听见里面七殿下闹开了。 他顿时一路狂奔,见殿内已经打起来,心中立即咯噔一声,刚准备开口制止,就看见那奴才一下打在了七殿下的手背上。 他心中发出尖锐的爆鸣,拔腿狂奔进来,一脚踹飞福公公。 “你才该死的!贱奴才你以为你打的是谁?!” 余公公提心吊胆地扭过头去,看着那被抱着的七殿下,“殿下,您没事儿吧。”天哪,陛下交代的任务,第一步就这么刺激啊。 第16章 小孩还呆呆的,似乎被吓坏了,他手背上多了个被打出来的红印子。 看这穿着,应该是总管太监的衣服,便宜爹的人? 曲渡边一眨眼,眼圈立刻无声红起来,眼泪欲掉不掉。 他一扭头,直接躲进叶小远怀里,揪着叶小远胸前的一点衣服擦眼泪。 哭声小小的,委屈的有点哽咽。 “……我只是饿了,才来这里找吃的,他为什么打我。” 有人做主,大哭没有小哭好用。 曲渡边实在是遗传了来自父母的好相貌。 起码余公公的一颗心肝儿被萌的发颤,这其实是他第一次见到七殿下的模样,但却一眼就能认出来。 实在是七殿下长得似母又似父。 眉眼间格外像云妃,如果陛下能亲眼看七殿下一眼,怕都会难免多几分宽容和慈爱。 余公公:“是这贱奴才的不是,吓着殿下了。” 叶小远心疼地搓着曲渡边被打了一下的手背。 小殿下的眼泪就像催化剂,直接点的他心中积压的情绪瞬间爆炸。 叶小远把曲渡边放下来,对余公公行了个礼,“居安殿清冷,大膳房见风使舵,克扣殿下膳食,殿下正在长身体的年纪,一年到头,牛乳竟是闻都没有闻到过,今日更是连粥的没有,叫一个还年幼的孩子啃硬馒头,便是有些财资的平民百姓家里都没有这样的道理!求公公处置这欺主的刁奴!” 余公公惊了下,没想到居安殿现在竟是这样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差。 “你!” 福公公没想到平日里再温和柔顺不过的舔脚狗,今日竟咬了他一口,面目变得更加狰狞。 他连滚带爬的膝行至余公公面前,“余公公!我没有!奴才没有!奴才在大膳房待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尽忠职守,怎么会为难七殿下!一定是这叶小远克扣的七殿下的饮食,反过来扣在奴才头上。” “求您明察!” 曲渡边怕怕怯怯地往后退了一步,完全没有刚才张牙舞爪的样子,“他好凶……” 在场的人除了福公公外,完全没有人觉得不对,小殿下才多大?两岁半!情绪多变本就是大部分孩子的天性。 温小春到曲渡边身边,弯下腰来轻轻护住了他。 “殿下不怕。” 曲渡边躲到他身后,从他小腿后面探出个脑袋来,对福公公说:“说谎精,明明是你胖,叶伴伴这样瘦。”到底是谁贪啊! 福公公心中恼恨无比。 该死的小病秧子,上次高热怎么没烧死他! “咱家还没老糊涂,”余公公睨了眼地上的庞太监,心中暗道一声这真是不中用了,陛下若是知道七殿下的境况,必得生气,这人是正正撞在刀尖上。 他蹲下来,温和道:“殿下觉得这奴才该怎么罚?” 小殿下犹犹豫豫的,最后一咬牙,恶狠狠道:“罚、罚他也饿肚子!” 余公公心中微哂,目光越发温和。这怕是一个久居冷僻处的小孩能想出来的最大的报复了,但是事情肯定不能这么容易揭过去。 他只是点头道,“好,就罚他饿上一饿。” 他挥挥手,立即有两个小太监把地面瘫成一团的福公公拖走了,还堵住了嘴,免得吓着孩子,十分贴心。 余公公掏出个干净帕子来,在曲渡边手背上缠了一圈。 “待会儿给七殿下叫个太医来,省的淤紫。” 他这本是遵循着圣意对小殿下好,没想到帕子刚系上,蹲在地上的余公公就得到了一个大大的热情的拥抱。 小孩子软软香香的味道扑了满怀。 余公公一愣。 曲渡边眼睛亮晶晶的,毫不吝啬释放自己的热情,有点崇拜似的:“谢谢公公,你真好,惩治了大坏蛋,特别厉害!” 余公公下意识想说这是圣上的意思,但想起陛下的吩咐,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违心的承了这份崇拜。 笑道:“奴才多谢殿下夸赞。” “我现在可以领今天的食物了吗?”曲渡边看向其他大膳房的宫人。 其余人连忙道。 “当然!” “殿下您随意。” 但是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属于居安殿的那份午膳。原因是居安殿不被关注,大膳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单独做了,每日只从别的地方分出一些,给居安殿。 一开始还好,后来越来越敷衍。 可就算是再不被关注,七殿下也是陛下的孩子,竟被糟蹋成这样,比他想的还糟糕很多。 余公公脸色冷冷的。 余光扫了一圈周围低着头的宫人们,只觉得大膳房不止福公公不想活了,整个管事处都觉得自己活的太长。 “殿下自己选吧,今日大膳房里的所有食物,您喜欢什么就全挑走。”他说。 小孩懵懂点头。 他高兴地扯着身边小太监的袖子,选着各种馒头、粥和鸡蛋。选了半天,都是特别简单的食物。 余公公忍不住道:“殿下不选点别的?比如烤鸡烤鸭牛乳?” 听到烤鸡,小殿下眼睛一亮,明显是想吃的,可是却犹犹豫豫的说:“可是这些都是我平常吃的最好吃的了,其他的……有人说,是父皇不喜欢我,不让我吃。” 他又天真地抬头,开始扎刀。 第17章 “公公,是不是我一直不吃这些东西,父皇就会喜欢我了?” 第8章 这句话不是曲渡边胡诌。 根据这具身体的记忆力,叶小远偶尔会带着他出门遛弯,遇见过路上碎嘴的会这样说,对着他指指点点。 那种行为难免会对一个小孩造成心理影响。一两次后,叶小远就不怎么带他出门了,最多也只是在居安殿不远处的花园里玩。 正常的小孩是不懂这些的,就算记得,基本很快就会忘记。 他不一样,他可以记一辈子哦。 “谁说的?!”余公公怒道,“简直满嘴胡吣,殿下要好好吃饭,长得壮壮的,陛下才会喜欢。其他皇子们也都是这样,吃的好吃得多,才能长大,替陛下分忧解难。” “今日您随便挑,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真的?” “不骗您。” 他眼见着小殿下顿时高兴了,伸手亲自把小孩抱起来——灶台周围都太高,好食物都放在上面,没人帮忙,大部分他都看不见。 “这个!”曲渡边指着香喷喷的烤鸡。 “这个这个!” 牛乳、玫瑰饼、水晶虾饺、血燕银耳羹、马蹄踏脆丸、萝卜炖排骨……温小春足足提了四个膳盒,曲渡边才心满意足地收手。 他胃口不大,但是叶伴伴和小春可是正能吃的时候,得给他们补补身子。 以后他们居安殿的食物绝对不会被克扣了,但是也绝对不会跟今天一样这么多好东西任他挑选。 大膳房的宫人们面面相觑有些为难。 因为曲渡边挑的,大部分都是后宫各位主子点名要的精细食物,一下子都选了去,恐怕不好交差。 但是余公公在这里镇着,他的意思就代表了陛下的意思。 后宫的各位娘娘即便心中不高兴,也不会因为一位皇子的事情在明面上生气。 因此他们并没有开口,这个时候阻止,岂不是跟直言说自己不想活了没什么区别? 曲渡边满载而归,余公公笑呵呵的把他送到了大膳房门口。 “殿下路上慢些。” 他还派去了两个小太监帮忙拿食物,慈爱的像看自己的儿子。 等曲渡边走了,他面上的笑顿时冷凝下来,扭头面对大膳房的各位管事。 有懂事的给余公公搬来一张椅子。 余公公坐在上面,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一盏茶,呷了口,茶盖刮擦间,发出刺耳的声音,“其余该去各宫送膳的,就赶紧去送,少了什么,说清楚便是,说是陛下的意思。” “大膳房所有管事的都留下,咱家有事儿说。顺便——把惜薪司其他一应管宫中内务的也都叫来,省的咱家一一过去。” 陛下开始睁眼关注居安殿了,他身边余公公这条头犬便也跟着睁眼,今日御膳房不过是个开胃菜。 清算这才刚刚开始。 - 曲渡边带着一堆东西回了居安殿。 叶小远和温小春二人恍若犹在梦中,今天中午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有点玄幻。毕竟那可是余公公,整个皇宫里面最有脸面的太监。 跟圣上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态度,几乎就可以等于是陛下的态度。 叶小远迷迷糊糊的想,难不成是娘娘在天上托了梦,叫陛下关注殿下,才有了这么一出吗? 直到余公公派来帮着拿膳盒的人离开,膳盒里面装着的食物一一摆在桌面,曲渡边塞了一个水晶虾饺到叶小远嘴里,后者才猛地清醒过来。 真是太高兴了,冲昏了脑袋。 “这些东西您吃,不用给奴才。” 曲渡边捧着自己的小碗,满足的喝着萝卜排骨汤,温小春撕下一些烤鸡肉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我吃不完嘛,主要是给你们两个拿的。” 他人就这么大,撑死了吃,也吃不了多少。 妈呀,真好吃。 汤好鲜,肉好香,呜呜,他以前吃的是什么啊。 好幸福。 什么事都没殿下吃饭重要,叶小远见温小春不住的给曲渡边撕肉、夹虾饺,叹了口气。 “不能这样吃。” 他稍微拦了下。 “殿下以前没怎么吃过肉,一下子吃这么多,不好克化,每样只吃一点就好,可以多喝点汤。” 他还把小碟子里的食物都挪出去一部分。 “也不能吃这么快。” 温小春:“应该没事吧,殿下看起来吃的很香,偶尔一次放纵……” 他剩下的话消失在叶小远的一个冷酷眼刀里。 温小春默默闭嘴。 行吧。 因为下意识纵容的缘故,在照顾殿下饮食方面,他向来都没什么发言权。 曲渡边假装没看见,自己吃的十分快乐,反正他要是真的想吃,撒个娇,叶伴伴绝对立马妥协。 他们用过午膳后,太医院的人来送淤伤药膏,涂上后,曲渡边犯困,开始午睡。 这期间,余公公过来了一趟。 他对着居安殿落魄的现状沉默了一会儿,便摆摆手,身边的小太监用笔记着什么,颇为肃肃然。 叶小远也不敢打扰,就默默跟着。 余公公对他倒是客气,“咱家记了一下殿中缺的东西,一应按照皇子份额。你想想,还有没有额外要补充的?” 第18章 叶小远想了想:“牛乳,多来些。殿下正长身体呢。”零零碎碎说了不少,余公公都叫记了下来,直到说完,他也没提到半点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余公公叹了句:“你是个好的。小殿下活到现在,多亏你的功劳。行了,不打扰殿下休息,待会儿会有各司各处送东西过来,我会吩咐他们轻轻的,不叫弄出大动静。” 叶小远:“多谢公公了。” 余公公点头:“不送。” 一下午的时间,零零碎碎的日常用具都被送了过来,甚至包括各种做衣服的料子,连带着宫女和太监都重新配了六个,考虑到七殿下不满三岁,还额外给了个奶嬷嬷。 等到曲渡边睡醒的时候,殿中甚至可以奢侈的点两盆炭火了。 今日正好跟来探望他的余公公撞在一起,也是老天眷顾,他对殿中大换血毫不意外。 “叶伴伴。” 叶小远守在曲渡边的床边,见他醒了,就倒了杯温水过来。 他一直蹲在这里,下午高兴的劲头过去,冷静回归,他想了很久。 殿下本来就很聪明,上次高热后,那份聪明和机灵就越来越明显了。他只以为,殿下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但其实孩子才是对冷漠和恶意最敏感的。 从今天大膳房就能看出来。 如果他能爬到余公公的位置——不,即便是高一级的总管职位。 就能给殿下挡住更多的风风雨雨。 不过现在殿下这么小,他必定不能离开去做别的,只能另挑别人往上爬。不管今日余公公是为什么帮他们,但终究不是殿下的人,殿下该有自己能用的关系才行。 现在总归殿下年幼,一点点来吧。 想起今日小殿下崇拜的扑进余公公怀里的样子,以及余公公三两下就解决居安殿困境的吸引的人移不开视线模样—— 不,吸引人的不是相貌。 是权力。 叶小远忽然跟打了鸡血似的,道:“殿下放心,奴才明白了,我一定会努力的。” 曲渡边:“?” 他不知道他在大膳房对着余公公卖惨的那些话,把自家伴伴的心也扎成了筛子。 不过有上进心总是好的。 他拍拍叶小远的肩膀,表示肯定。 - 余公公处理完居安殿的事情,回到紫宸殿,已经是傍晚。 崇昭帝正在用完善。 皇帝的膳食是御膳房专门负责,他不用等着大膳房的送饭。 自先帝开始,时兴一日三餐。早膳十二道,午膳四十八道,晚膳三十六道。 崇昭帝执政后崇尚节俭,早膳只用简单粥点,精简午膳三十六道,晚膳二十四道。皇帝不能贪口,这些数量已经属于非常少的了。 “回来了。”崇昭帝,“居安殿怎么样,说来听听。” 余公公整理了一下思绪。 “七殿下身边伺候的人,只有两名太监。”这一开头,就叫崇昭帝眉头紧皱。 “什么叫只有两名太监?” 崇昭帝:“朕记得一块挪去居安殿的宫人不少,当时跟着去居安殿的奶娘和宫女呢?” “奴才查了下,她们早就自行离开了。” “自行?”崇昭帝深吸了口气,“小七多大的时候她们走的?” 余公公:“听一直伺候小殿下的宫人说,小殿下不满一岁的时候就走了。” “简直荒唐!” 宫里的人惯会捧高踩低,这些崇昭帝是知道的,或者说,他隐约猜到那个他不关注的孩子这些年可能过得不算好,只是强迫自己忽视这些。 他心里有点怨,或许还曾经想过那孩子过的不好,也算是为母守孝,如果过的太好太滋润,怎么能偿还克死生母的罪孽。 可崇昭帝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在他眼皮子底下,竟能过的这么差! 皇帝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忽视和错误,只能迁怒别人。 “余德才,你接着说,朕要看看,到底还有多少不要命的。” 余公公整理了下思绪,从今日大膳房开始说起。 “下面的奴才欺负主子。今日刚到了大膳房,里面就在吵了,分膳的奴才早晨给殿下吃的是硬馒头和腌菜。殿下实在是饿了,才到大膳房要吃的,没想到就这样,还被奴才给打伤了手。” 其实他这有点偏向性,但是曲渡边的那个软乎乎的怀抱,叫这个心眼子极多的大太监,也心甘情愿的护上几分。 碰——! 崇昭帝砸了杯子,脸色冷的吓人。 余公公迅速跪下,“后来,奴才去了居安殿,哎……实在是冷清得很,缺衣少食。殿下身上穿的衣服,怕都是两年多前从永宁宫拿过去的。” “直到下午,这些缺了少了的,才慢慢补齐。” 余公公:“还有些碎嘴的宫人,不知道当着小殿下的面说了什么。今日殿下在大膳房中只拿简单的粥食,不碰其他,奴才实在好奇,问了一句。殿下说‘公公,是不是我一直不吃这些东西,父皇就会喜欢我了?’,奴才听着实在心酸,便做主叫殿下在大膳房随便挑。” 两句话,又诉了委屈,又将他让小殿下在大膳房随便挑这件事在陛下这里过了明路,免得自己被少了膳食的各宫娘娘们记恨。 “简直混账!” 崇昭帝心被那句话刺了一下,已然怒极,看着这满桌的珍馐美味,他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第19章 第9章 七殿下大闹御膳房一事,很快在后宫传开。 各宫的娘娘们反应不一,但大多数都抱着理解的态度,左右不过少了点吃的罢了,她们又不蠢,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儿跟一个皇子置气。 再怎么不受宠,那也是陛下的骨血。 秀香宫。 大膳房紧赶慢赶,把兰贵妃宫里的午膳送了来。 秀香宫里有供兰贵妃专用的小厨房,但是有些食物不方便做,就得委托大膳房做。宫里新进了一批滋补的雪参和燕窝。 她等了一上午,等来了那个让她心情完全坏透了的消息。 她挑了挑今天的雪参粥,“今日的怎么又这么稀?” “大膳房的人说,大厨先紧供着七殿下,所以今日的少了点火候。” 兰贵妃:“陛下的意思……” 她蓦地将手中吃了半块的点心砸在了地上,“陛下到底为什么开始关注那个小贱种了!” “上次药……给他,说不得反而阴差阳错救了他的命,真是命硬啊。云妃活着的时候就跟本宫作对,抢走陛下所有的关注,难道现在她的儿子,也要抢走陛下对本宫孩子的关注吗?” 崇昭帝已经好久没有进后宫了。 就算是来,也总是去这几个抚养皇子公主的妃嫔处坐一坐,考教皇子学问,偶尔去马场骑射,更多的待在紫宸殿批奏折。 现在就开始关注那小杂种,真的等到观星司谶言的三年过去,那还得了?但是现在既然皇帝关注居安殿,她就不能再跟上次一样下手了。 兰贵妃只得安慰自己,那小杂种不是在陛下身边长起来的,即便是有云妃的因素在,陛下也不会对他有多少感情。 正巧这时,六皇子下学回来。 一进来就欢呼:“母妃,母妃。” 兰贵妃立即收敛了脸上的愠怒,温柔的招招手,“下学了,快来母妃这里。” 六皇子一下扑到她怀里。 嘴里嘟囔抱怨,“学堂好无聊,母妃,我不想去了。” “不可以!” 兰贵妃语气重了点。 她握住六皇子的肩膀,“你必须要好好听夫子的话,学的比其他皇子都要好,才能得到你父皇最大的重视。不然,父皇的喜欢就会分给别人,知道吗?” 六皇子撇撇嘴,颇为不在意。 直到兰贵妃又重复了一遍,他才说:“是,孩儿明白了。” 兰贵妃搂住他:“来,告诉母妃,都学了什么,母妃准备准备,回头把父皇叫来,也让他高兴高兴。” 六皇子:“可是,夫子教的都好难。” 兰贵妃:“那也必须记住!不然等你父皇问起你,你不会,父皇怎么会高兴?” “父皇都是问大哥二哥三哥他们,不会问我的。” “不行,从今天起,你晚睡一刻钟,听见了吗?” 六皇子:“……” - 皇宫各司都被盛怒的帝王清理了一遍,连带着当初私自离开的嬷嬷们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福公公被拘在一间不见光的屋子里,日日饿着。 余公公吩咐了,等饿成了人干,再割开称称到底有几斤几两,克扣皇子,还敢下手打主子。 杀鸡儆猴之下,再也没人敢轻视居安殿。 连着好几天,居安殿都是人来人往,各个脸上都端着客气热情的笑脸。 天子一垂眸,这处无人关注的殿宇,就立即变成了香饽饽。 所有欠下的、该补上的,全都补上了。 叶小远忙里忙外,直到库房里面都塞不下了才停下来——原本是没有这么多的。 但是整个后宫都知道了陛下重新关注七殿下这件事,皇后首先向皇帝请罪,表达自己没有照顾好皇嗣的罪责,即便大家伙都知道怎么回事,但这个罪她也要请。 皇后心里也有些懊恼,明明吩咐下去,居安殿那边不可太过苛责,最后却还是弄成这样。 请罪完后,她第一个送了东西来。 皇后都来送了,其余各宫娘娘们,也都跟着多少送了些。人情世故的事情,不过即便是表面的功夫,也都是居安殿里曾经没有的好货色。 送孩童木制玩具、布匹、锦缎是最不容易出错的,所以库房里多了很多零碎小物件。 皇后甚至还派来了两个量衣的嬷嬷,丈量了曲渡边的身长。叶小远不必亲自做棉衣了,宫里自会有人负责。 甚至,他们也不需要自己去大膳房领膳,新上任的分膳公公,专门安排了两个人,给居安殿送餐,若有什么想吃的,提前一天说一声就好。 除了住处还是偏僻、殿内依旧破旧之外,曲渡边终于有了基本的皇子待遇。 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他那便宜爹的一点关注。 曲渡边手背上被打的那一下,当时只是觉得有点痛,但那是他装的,没想到后来还真的开始发青了。 叶小远好一阵说,每日用药膏给他揉开,小孩子皮嫩骨头软,曲渡边疼的龇牙咧嘴。 他心想,虽然用整蛊梦境博得了便宜爹的关注,但是显然还不够。 主要的症结还在当初观星司的预言上。克母的名头一日不除,便宜爹心里就永远有着那样一层膈应。 现在虽然居安殿日子好过了,但皇帝终究没有命令让他离开这里,说明他心底还是偏重于相信观星司。 第20章 而观星司可以说出一个不利于他的谶言,就可以说出第二个、第三个。 相信封建迷信的臭老登。 总之现在的生活终于能过得去了,刚搞了一波事,可以先缓一缓。如果没有必要,能这样安安稳稳过下去,曲渡边也不想这么早跟观星司对上。 他们在这里揉淤伤的时候,温小春不在居安殿。 叶小远和温小春在大闹大膳房的第三天,两个人悄悄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说完,温小春就走了。 福公公倒台,大膳房也跟着清洗了一次。但是大膳房又是最不能缺人手的地方,所以如果想补位上去,就得抓紧时间。 温小春是居安殿的人,此时正是陛下关注居安殿的时候,大膳房的总管没有为难他,反而笑得和善。 “今天中午咱家见过你,七殿下身边的人,是吧?” 温小春点头:“听说总管派了两个太监负责居安殿每日的膳食,但是殿下前头被忽视惯了,总不放心,便想着叫我来这里时常看着。以后要是余公公再问起来,也好有个交差。” 意思就是说,给他个职位在这里当着,称作监督。以后如果居安殿的膳食出了什么事儿,有监督在,就跟总管没多大关系了。 一个职位,降低风险。 总管也是个妙人儿,闻言立即拍板:“咱家当什么事儿呢,这样,你——” “温小春。” “哦哦,小春啊,这名字不错。”总管夸了句,“正巧,咱们大膳房管油的小管事缺了一个,那活儿最轻松,你就挂个名,想来的时候便来,不来的时候还方面你照看小殿下。” “不过,就是这月银嘛恐怕就……小春公公,意下如何?” 温小春:“这是自然。”他只是要个平台渠道。 这是他跟叶小远两人商量好的。有了身份,才好一步步培养起人脉,慢慢往上爬。 寒暄客套了一番,两人都是心满意足的离开。 放在往常,不管是居安殿还是温小春,自然没有攀谈交换的资格,现在不一样了而已。 - 热闹了一段时间后,居安殿的生活回归平静。 曲渡边打发了排到他身边的陌生宫人——鉴于上次的药材过量事件,他不怎么敢用。索性以不喜欢陌生人这个理由,全都打发了出去。 他好照顾,叶伴伴和温小春两个足够了。 现在可以吃饱穿暖了,曲渡边开始思考下一步的事情,总得写体悟不是?但是他不识字。 而且居安殿现在没有笔墨纸砚。 不过地位不一样了,他再一次提出想要纸笔的要求后,没多久,就得到了想要的。 “纸来了!”温小春匆匆进来,“殿下,您可以写字了。” “我看看!”曲渡边惊喜道。 温小春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搁在桌子上。 “因您没到三岁,没有上面的特许,不能领太好的太多的,就只给了这些。” “奴才数了数,大概二百张纸,小砚台,还有墨块,小毛笔,碳条没有人用,奴才就也拿了三根。” 纸勉强算得上好纸,但是有潮气,所以才闲置了下来,墨块不是标准大小,应该是边角料做的小了些,但这对曲渡边来讲的的确确都能用得上。 他喜滋滋地翻来覆去看,已经想好把发热的一二三级全百分百体验一遍写体悟,三九二十七,那可是整整270天的寿命! 这是纸吗?不!这明明就是寿命! 叶小远找了个小碗盛水,在砚台里滴了几滴,正想着磨墨,却见曲渡边摆摆手,左手捏了根碳条,“叶伴伴,先用这个。” 曲渡边是左撇子,毛笔字前世练过几年,小有成就,但是写字速度还是没有墨条快。 “叶伴伴你是会写字的,小春你会不会?如果都会的话,可以一起教我。” 叶小远:“……” 温小春:“……”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一阵沉默。 曲渡边:“……” 他不敢置信,“叶伴伴,我明明见过你用炭笔在白布上写东西的。”那鬼画符一样的字不是大周文字吗? 叶小远尴尬:“殿下,宫里识字的奴才很少,为了方便交换东西,就自创了一些字符,只求看懂,但奴才确实不会写字,跟在娘娘身边,也只勉强认得几个罢了。” 宫里奴才识字的不多,自创的鬼画符才是常用交流的记号。 他犹犹豫豫:“现在条件好了,奴才可以借出来几本开蒙的书。” “辛苦叶伴伴了。” 曲渡边心底长叹一声。 不过那又有什么用?不还是不认得字吗。或许满宫里能找到几个勉强识字的宫人,但他最终的目的是写出一篇完整的文稿来。 那教他的人起码也得是开蒙夫子的水平。 他放下手中碳条,托腮发愁,“到底哪里可以识字啊……” 温小春轻声提醒:“殿下在的居安殿在最西边,是历代公主出嫁前学习生活的住所,而最东边是皇子们学习的地方。” 叶小远皱起眉,看了眼温小春。 曲渡边顿时来了兴趣:“学习的地方,距离这里远不远?” 叶小远:“需要走很久,而且未经允许是不让进去的。”他委婉劝说,试图让小殿下放弃这个念头。 第21章 曲渡边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眼底似乎冒出一了一小簇火花。 他拍板道:“我们起个大早,然后偷偷溜进去!” 他这是为了学习吗?不!他这是为了活命!每天醒来寿命值剩余1的日子,真的是过够了。 …… 叶小远拉着温小春出来。 “你让殿下去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什么意思?万一撞上陛下……陛下发怒,小殿下的处境是好不容易才好起来的。” 温小春:“在大膳房的这几天,我多少了解了一些,陛下从未去过东苑六殿,就算是抽查皇子们的功课,也只是去后宫,或者叫皇子们自行去紫宸殿,不会犯谶言不能见面的忌讳。” 叶小远皱眉:“本可以稳妥些,等到殿下三岁生辰后再提。皇子三岁去东苑开蒙,这是规矩……” 温小春从宫外而来,一路上经历不少算计,即便眼界尚不开阔,已然有了某种动物般对对于危险敏锐的嗅觉。 在风平浪静的现在,他闻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他觉得殿下最好不要一直待在居安殿。 只是这种直觉不好表述。 温小春换了种说法,“半年变数太多,您怎么知道,后宫里没有人想让殿下长不到三岁呢。其实公公应该比我明白得多。” 叶小远瞳孔一缩。 他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朝着寝宫内看了看,迅速冷静下来。 思忖片刻后,他道:“晚会儿你去找些开蒙的书,顺路去那边探探路,明天我们再带着小殿下去,不要惹人注意。” “好。” 温小春笑了笑,叶小远对殿下的保护欲太重,但只要说清楚了,他在关键时候从来都不犯糊涂。 这两个皇城之中不起眼的小太监,亦有自己的计算筹谋。 他们商量好后,才各自去干自己的事。 第10章 而随着居安殿日子逐渐好起来,有人坐不住了。 观星司位于皇城东北面,最中心是个高达九层的木塔。 木塔周围围绕着三座宫殿,取三九之极数。 观星司的创立者是开国皇帝麾下精通星辰数算的张叔川,后来,张叔川便把观星之术传给了家族中的子弟。 司内设置一位司主,一位副司主,历代都是由张家传人接手,其余的观星司司使十名,从民间招募。 这里是唯一男女都可以进的地方,只要有天赋,就可以被授予官职。 观星司在大周地位特殊,皇帝重视观星术,则观星司地位高,不重视,则跟小透明没有区别。 此时,最左边的宫殿内,观星司副司主张婵思静坐桌前煮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茶香氤氲。 她声音淡淡:“叔父出去了?” “回副司主,前不久来了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找司主,没多久,司主就出去了,看方向,是乾极宫。” 张婵思抿了口茶水。 “叔父年纪越大越糊涂,看来他是完全忘记了祖宗教诲。” 下属犹豫,“副司主,现在去拦下,或许还来得及。” “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张婵思摇摇头,“何况当初第一次便没有拦住,因果已结,顺其自然。” 她低叹一声,顺着窗户,望向殿外。 观星司的石碑上薄雪残存,刻着创立者张叔川的祖训: 观星非窥鬼神妖佛,算子只看福祸吉凶。 如存害人心,祸端终将至。 - 紫宸殿。 余公公进来通传,“陛下,观星司司主觐见。” 崇昭帝微顿。 梦境之中,那颗漆黑的灾星坠落的地方,就是观星司。这件事他没有刻意提起,也没有召见观星司询问,毕竟只是梦而已,没想到今天人却主动找了上来。 他眸色微深,“宣。” 观星司司主更迭缓慢,传至本代司主张樊明身上,才是第二代。 本代皇帝治朝严明,不信巫蛊,自然观星司也得到了冷遇。还是云妃死后,那有关于孽胎转世的谶言得到应验,观星司的待遇才好了不少。 张樊明跪地请安。 “陛下万安。” “何事。” 张樊明一脸严肃抬起头,“启禀陛下,乃云妃之事。” 云妃二字一出,余公公眼皮子先跳了跳。 这两个字几乎都是禁忌了! 紫宸殿里静了好久,久到张樊明出了一身冷汗,才听见一声:“说。” 张樊明:“距离小殿下三岁生辰还差半年,此时正是云妃安然转世的关键时期,臣夜观星象,发觉小殿下身上携带的前世孽力大盛,隐隐影响到了云妃娘娘来世安稳。” 崇昭帝脑中想起的却是月清在梦中,问他孩子长什么模样的情景,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翠绿扳指。 “朕怎么做,才能让云妃安然转世。” “小殿下现在所在的居安殿,虽然距离陛下足够远,但血脉亲缘仍在,那孽力难免吸收龙气。无需大动作,只需在接下来的半年里,让小殿下再远一些,便好。” 崇昭帝:“再远?” 张樊明:“皇城之外,行宫。” 又是一阵寂静。 崇昭帝看着张樊明的带着官帽的脑袋,梦境里坠落到观星司的黑色灾星的场景更加清晰。 他没说同意,也没拒绝,只是挥挥手,“你下去吧,朕知道了。” 第22章 张樊明出了紫宸殿,后知后觉发现大冷天他出了一身汗。 居安殿已经够远了,那位小殿下两年多没见过陛下的面,又能有几分父子之情?非嫡非长,甚至都不算立住了,根本威胁不了其他皇子的地位。 不知道那位为什么突然找他,让他再把云妃的孩子弄远些。 张樊明揉了揉乱跳的眼皮,望向略显灰暗的天空。自从两年多前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了后退的余地。 崇昭帝手边的茶水更凉了。 在余公公打算给他换一杯的时候,崇昭帝端起来喝了两口。 “如今深冬,行宫很冷吧。” 余公公小心道:“行宫荒凉,缺衣少食,想必是冷的。” 崇昭帝手指转了转茶杯,“换套茶具,这杯子冬日用太艳。” 余公公:“是。” 那位观星司司主胆子真的挺大啊,敢在陛下面前提云妃。 他琢磨着,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只问了一句行宫冷不冷,小殿下以后的归宿可全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了啊。 观星司司主离开后,崇昭帝在殿中枯坐到深夜,转着扳指,默然无语。 余公公弯着腰给他换了盏灯。 “你说,朕真的要把那孩子送到行宫吗?” “朕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余公公也不意外,感慨了下云妃娘娘对陛下的影响力,轻声道:“奴才不敢置喙。” 崇昭帝的手指无意识在桌面轻敲。 明明该把那孩子送走的,三年时间还差半年,只剩最后的关键时期。可那个时不时想起来的梦却叫崇昭帝罕见地有些犹豫。 他整个人往后一靠,坐着的椅子发出声轻微的“嘎吱”移位声,幽微的烛光也轻晃了下,这声音唤回了他的神思。 “你出去。” 余公公应声,对着殿内侍立的小太监们招招手,一起离去。 崇昭帝屈指叩了叩桌面,一长两短一长。 一个影子出现在幽暗处,单膝跪地,静默无言。 崇昭帝道:“乙字卫里挑一个,挑个细致些的,去居安殿。” 去看看那孩子的样子,每天都在干什么。 如果以后还有入梦,他不至于回答不出来月清的问题。 灯火一晃,影子又消失了,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声,好像刚才是个错觉。 - 夜色笼罩着整个皇城。 皇帝的影卫用天干命名,十二天干各有所长,每一天干的影卫都有十二名,最强的一位是分支影卫长。 其中,崇昭帝指派的乙字卫擅长跟踪、记忆、模仿。 如果陛下或者首领不具体点名的话,影卫内部就会进行比武决斗,谁输就让谁去当怨种加班。 鼻青脸肿的乙十二一身黑衣,面无表情,怀里揣着纸笔,被乙字卫长丢到了居安殿看小皇子。 他落在院中的光秃秃的榆钱树上,殿外景况尽入眼中。 整个宫殿只有主殿寝宫还有细微亮光,侧殿空荡荡的没有人。 榆钱树下支了两处晾衣绳,一处晒着太监的蓝衣,一处晒着孩子的衣服,应该是那位小皇子的。 他无声靠近了寝殿,凑近那扇透着光的窗户。 里面隐隐约约穿来笑闹的声音。 “……我们三个画的画都好丑,真的好丑啊哈哈哈哈!” 曲渡边摆出来他们三个画的画。 他自己用右手画出来的画,本来就够丑的了,没想到叶伴伴和小春的更丑。 主仆三个的画丑的千奇百怪,曲渡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乐出声:“就是我的要丑的好看点。” 叶小远笑了笑,不太说话的温小春嘴角也是上扬的。 “是,殿下画的最好看。” 其实他们原本并不愿意浪费这纸用来画画,但殿下说,画画有利于以后控笔,他们陪着他一起画,更有意思。 他们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只好跟着一起画。 曲渡边打了个哈欠,身体幼小就是这样,况且原主曾经饿到营养不良,内里有点亏空,血气不足,刚才还在说笑,下一秒就开始犯困。 叶小远利落地将他从桌前抱起:“殿下该睡了。” 曲渡边挣扎了下,放弃自己走的念头。 叶伴伴在某些时候总很固执,比如担心他自己爬上床会磕到自己,或者摔下去受伤。所以总是不肯叫他自己去爬床。 曲渡边脱了衣服麻溜地钻进被窝,里头不冷,放了汤婆子,暖和得很。 叶小远和温小春没走,殿下就不准他们去睡冰冷的偏殿,而是让他们抱着被子睡在他的床边。 叶小远跟温小春一开始都不同意,奴才除了守夜,怎么能睡在主子屋内。 奈何小殿下红着眼眶,委屈巴巴的一句,“我不想你们冻生病,以后没人陪我了怎么办。”就叫他们缴械投降。 自然,温小春那厮脸上表情变化不明显。 但叶小远分明瞧着他第二天扫地的时候,扫的更用力了,似乎要把任何能把小殿下绊倒的石子都扫飞。 “殿下还想不想听故事?”曲渡边被叶小远半揽着,脸蛋被汤婆子熏的红扑扑,手脚都是暖的。 “想。” “好,那殿下闭上眼睛。” 温小春在旁边铺着床边的被褥,整理好后就抱着膝盖坐在上面,下巴压在膝盖上,靠着旁边的炭盆,听叶小远讲故事。 第23章 今天讲的是叶小远大战福公公。 那个大膳房被处理掉了的分膳小管事,叶小远每次都想从他那里多分点好东西,为此曾使出了三十六计,七十二般手段。 在他嘴里,福公公变成话本子小人,他就是打败小人获得食物的勇士,福公公尖酸刻薄的嘴脸被他讲述的活灵活现妙趣横生,小殿下很喜欢。 不过温小春知道,在大膳房的刁难下拿到食物很难,哪里像叶小远说的那样轻松好玩。 只不过现在过去的难熬过去,回头也能付之一笑,当成个故事来讲。 但这些都没关系,无所谓。 一路流亡到京都,又被卖入宫中当太监,欺辱流浪的日子过惯了,此刻温小春望着窗外的漆黑,空落的心竟有种找到归处踏实感。 殿内安然温暖,在这低柔的讲故事声里,显得越发静谧。 温小春心想。 任何事情,不现实情况如何,只要可以让殿下开心,都可以变成话本子里的有趣故事。 故事讲完,曲渡边呼吸均匀,叶小远又等了一会儿,才把他放平,轻手轻脚地下来,到了温小春旁边的被褥上。 “睡吧。” “嗯。” 窸窸窣窣一阵,两人很快没了动静,保持着浅眠的状态。 曲渡边其实还没睡着,他只是保持了原主听故事睡觉的习惯,但他本人并不习惯有人在身边哄他睡觉。 酝酿了好几分钟,他抱着被窝里叶伴伴缝的棉布小老虎,意识逐渐陷入黑沉。 乙十二翻窗入内,落地无声。 下一秒。 【可交好人物:乙十二 好感度:0】 冰冷的提示音在曲渡边脑海中响起,曲渡边的困意顷刻间尽数散去。 第11章 一股凉意从心底钻出来,曲渡边没有睁开眼,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屋里来了个陌生人。 模拟器这个好感度板块,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收录在内的。 第一,它不能显示与他有血脉关系的亲人的好感度,毕竟有这种血缘关系在,好感度的收集会容易很多,存在作弊嫌疑。 第二,是遇见和缘分。 缘分这个条件虚无缥缈,暂且不论,但前面的遇见二字却很容易理解。 深更半夜,模拟器突然弹出这一条提醒,就说明这个叫乙十二的人现在就在他寝宫内! 来暗杀他的杀手? 不不,这是皇宫,是大内,哪里有杀手这么明目张胆的暗杀一个皇子……也说不准? 曲渡边沉默了一下,毕竟什么时代都有癫人。 从大闹大膳房后,太医院的‘风寒药’就不给了,大概是幕后的人发现他躲了过去还活着,怕事情有暴露风险,才停止给药。 难不成是觉得他没死成实在可惜,开始采取暗杀模式? 上次还是暗戳戳的陷害,这次就直接亮剑了,中间的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不应该啊。 冷静。 冷静。 曲渡边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 如果他真的被暗杀,在居安殿地位提高这个节骨眼上平白死了个皇子,便宜爹面子上绝对过不去,彻查之下,幕后之人吃力不讨好,完全没必要对他这个孩子出动刺客。 精神极度紧张下,他听见了一点细微的、似乎是折叠的纸张被打开的声音。 曲渡边:“?” 纸张,里面包的是毒药? 思及此,他略微放了心,有模拟器在,毒药对他几乎没作用,只会被内化成疾病类型,然后收录。 乙十二给温小春和叶小远吹了点迷粉,站在床边画画。 乙字卫长把他丢出来前让他记录小殿下的起居,他第一次出外勤,不知道要细致到什么程度,所以干脆把小殿下周围的生活环境全都画下来。 他画的无声,但很快,寥寥几笔,生动形象。 画完外面,他终于足尖一点,落在床前,抬手掀起来新换的轻薄帘幔。 里面小孩睡的浑身是汗,似乎是感觉到他身上带着的那点凉气,小眉头轻轻一皱,猛地翻了个身,屁股一撅,背对着他。 这一动,大半个被子落了下来。 小孩身上穿着水洗发旧的肚兜,他太瘦了,肚兜的小绳在后腰垂了挺长一截。似乎是因为冷,还打了个哆嗦。 靠,被子掉了,他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曲渡边呼吸已经屏到了极限,才勉强保持成呼吸平稳的样子,没有被发现。 下一秒,掉下去的被子被重新盖在了身上,来人给他拉好,还十分严谨地掖好被角。 曲渡边:……? 那人给他盖好被子后没走。他又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然后‘刺客’才轻手轻脚地把帘幔放下来,变回原来的样子。 曲渡边又翻了个身。 乙十二一顿,重新看了眼,见被子没掉,才把帘幔合上。 曲渡边无声睁开眼,在帘幔合上的那一刻,清晰地看见了‘刺客’黑色收紧的袖口上,绣着一朵淡青色的寒兰。 寒兰,是大周国花。 四季常开,生命力顽强,平日都是淡雅的青色,在最冷的数九寒冬,会变成赤红的血兰。 兰花品种很多,大周人喜爱兰花,连叶伴伴衣服上也有兰花样式。 第24章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衣衫上绣寒兰。 叶伴伴曾经告诉过他,只有得到皇帝的准许,才能在衣服上绣寒兰,否则即便是亲王宗室也不行。 他身上穿的这件孩童肚兜上就有寒兰的样式,是用当年皇帝特赏给云妃的料子制成的,后宫妃嫔,只有云妃有此殊荣。 乙十二是便宜爹的人?能在衣服上绣国花,说不准还有编制在身。 曲渡边陷入思索。 从这人的举动来看,应该对他没有恶意。 乙十二,名字听着也奇奇怪怪,根据他多年看电视剧的经验来看,难不成这是传说中连名字都是排行数字的冷酷无情没有自我的暗卫? 好俗套的设定。 不过他到底来干什么呢?曲渡边忍不住开始阴谋论。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来越精神。 另一边,外面榆钱树枯枝上。 乙十二把刚刚画好的光屁股红肚兜小孩那张纸,面无表情揣进怀里。 寒风一吹,他也越来越精神。 记录就算了,还要给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小孩盖被子。 这加班,什么时候能到头。 - 直到后半夜,曲渡边才抵抗不住身体的疲倦,昏昏沉沉睡着觉。 他睡得很不踏实,还做了个噩梦,梦里他睡过了头,醒来发现剩余寿命值只剩下了十秒钟,他在争分夺秒打太极的过程中,身体物理版地碎了一地,叶伴伴和小春边哭边把碎掉的他捡起来煮粥…… 一觉醒来,他躺在床上,脑袋有点痛,睁着眼睛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满室寂静。 外面天光穿透进来,隐约可以听见鸟鸣声。 曲渡边眨眨眼,伸了个懒腰,在被子里扒拉出来暖暖的小衣服,自己穿上。 “你能不能检测出来乙十二在不在附近?” 曲渡边在脑中问了句,问完还打了个哈欠。 “想清楚再回答,在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的乙十二的监视下我怎么安心学习?如果他不怀好心,发现我去学堂后把这事儿捅了出去,我肯定就去不了学堂了,去不了学堂就不会写字,不会写字就没办法写体悟,那……” “其实做个文盲也行,你让我用现代汉字写嘛。哦,或者你再等几年,等我被便宜爹想起来了送去学堂,或者我被人害死了你正好换个识字的、年纪正好的宿主绑定。” 模拟器:[……] 模拟器:[宿主诉求合理,模拟器将为宿主提供乙十二实时距离。] 曲渡边心情舒爽。 “他现在在哪。” 模拟器:[距离宿主10米。] 曲渡边:“你能不能跟某缺德地图一样,给我标个位置出来?” 模拟器没反应了。曲渡边撇撇嘴,行吧,试探底线也得有个度,今天的结果算是意外之喜,看来他这个宿主对模拟器来说,应该比他想的要重要一些。 十米…… 应该是在殿外了。 他心里猜测是便宜爹经过梦境和大膳房事件后,对他这个小儿子终于多了几分关注,才偷摸派人来看他。 不过猜测是猜测,并不能完全确定。 等小春明日把东苑那边的路线摸的差不多,他就可以偷偷去学堂了,正巧,可以用这个事情试探一下。 想好怎么做之后,曲渡边就把乙十二抛在脑后,在他的观察下,该打太极打太极,该吃饭吃饭。 - 到晚上的时候。 乙十二拿着画好了的那几张纸,回了紫宸殿。 他呈上了五张画稿,平板的声音将自己在居安殿里看见的情况,分毫不差地描述出来,比余公公还仔细。 崇昭帝翻了翻手里的画。 第一张是居安殿寝宫内的模样,应该是晚上,两个太监睡在主子床下,他冷哼一声,“这两个奴才也真是没规矩。” 乙十二道:“其他殿似乎没有床,殿下的殿中暖和,属下猜测是殿下怕自己睡,或者是为了节省炭火。” 崇昭帝扬声喊道:“余德才!!” 余公公隔着屏风,“陛下。”暗卫是不能轻易被除了皇帝外的其他人看见的,他只能隔着屏风站在这里。 崇昭帝:“上次不是刚补充了,难道居安殿现在还少炭火?” 余公公恭敬道:“定然是不少的,大概是曾经缺,节省惯了。” 崇昭帝静了会儿:“你继续说。” 乙字影卫的武功并不强,但无一例外记忆力都极好,乙十二甚至可以复刻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在居安殿听见的每一句话,也可以用精炼的语言概括事情大致的起因结果。 怎么说,根据具体情况来定。 现在这种情况自然是越仔细越好。 他边说,崇昭帝边往后翻了一页,这张上面画的是个翻身睡觉的娃娃,没有画正脸——这便是他快三年都没见过的孩子。 那孩子露着肚兜,因为是炭笔速画,看不出肚兜的颜色,但崇昭帝顿了一下,目光停留在肚兜边角处一个熟悉的图案上。 那图案是朵寒兰。 崇昭帝还记得,当初云妃有孕的时候,他欢喜地吩咐绣娘秀了那匹绣着盛开寒兰的红段子,满宫的皇子公主,只有云妃的孩子有此殊荣。 他跟云妃曾经是多么期待孩子降生。 他想过用这匹缎子给小孩做虎头帽做玩具做小衣服,是男孩是女孩都好。 第25章 原以为这匹缎子还在云妃尘封了的宫里,现在看,应该是当初迁宫的时候,被宫人们带到了居安殿。 当初的希望和祝福,还是变作了衣服,穿在了孩子身上。 崇昭帝心中忽的有些感慨。 又翻了一页。 第三张,画的是居安殿整个院子的布局。 先帝的公主仅有两位,一位嫁去了江南,一位和亲北疆,到了他这里,又是公主稀少,至今只有一位年幼的公主养在后宫。 所以居安殿作为历代公主出嫁前住的地方,就越发荒凉凄冷起来。院落里连个像样的装饰都没有,只扯了两根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衣服。 第四张,第五张,一张画的早晨在院中打太极,一张是用早膳。 “他还有打太极的爱好?”崇昭帝有点诧异,“这是一直就有的习惯,还是?” 乙十二:“看样子很熟练了,应该是小殿下早有的习惯。” 崇昭帝夸了句:“喜欢练武,这孩子身体应该不错,随朕,朕小时候身体便硬朗。” 其实云妃从七岁就去了边疆,身体素质自然也不错,不然也经受不住边疆的风寒。这个孩子果然继承了他跟云妃的优良体质。 “……” 乙十二顿了顿。 他想着七殿下身上那没二两肉,翻个身都能看见后背的皮包着的骨头,那瘦弱样子,怎么也不像身体好的。 就这五张纸,崇昭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你……” 乙十二准备退下。 崇昭帝捻了捻纸页,有点没看够似的,沉吟:“你等会儿回去,然后明晚再来。” 乙十二:“?” 所以这加班的生活还是没有结束对吗? 第12章 次日。 为了赶在东苑开课前偷偷溜进去,曲渡边起了个大早。 大概是多早呢?曲渡边看了眼模拟器的时间,现在是凌晨五点,而东苑是八点开始上课。 他强撑着精神打完一套太极,然后穿上厚厚的衣服。 “叶伴伴,已经够厚了,再穿我要变成球了。” 叶小远摇摇头,温小春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小春打探清楚了,学堂点炭火,经常通风,殿下身边没有炭盆,还是要多穿些,不然又跟之前一样发热了怎么办?虽说现在我们存着药材,但生病总归是……” 曲渡边举手投降。 他上辈子没有妈妈,这辈子倒是遇到了个男妈妈。 他艰难穿上最后一层,以至于低头看脚都困难的程度,才被放过。 主仆三人一块出去。 一刻钟前,乙十二刚眯一会儿,就听见居安殿里有动静。 他顿时掐了自己一下,警惕起来。 很快,他看着叶小远和温小春在厨房里开始忙活开了,又是准备热水又是准备点心食物,还收拾出来一个新缝出来的斜挎包,把东西都塞进了里面。 乙十二:? 他困成一条缝的眼睛睁大。 两人又进了殿内,乙十二飞上屋檐,掀开一片瓦往下看。 屋内点了灯,小殿下绷着小脸正在床上打太极,明明困的都栽脑袋,还是硬挺着打完了一遍。 乙十二:?? 太极火急火燎地打完,看着剩余寿命+1,曲渡边又被套上厚厚的衣服,把自己的书本装上,咬着一块点心,喝了点温水。 他一边吃,叶小远一边给他罩了个棉披风,整个都拢住,然后把人端起来抱在怀里交给温小春。 温小春就跟贼一样,抱着小孩匆匆往殿外走去。 叶小远拿着他的小包裹跟在旁边。 他其实是很想自己走的,但路途太远,他矮的跟个冬瓜似的,腿又短,跨个门槛都费劲,自己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 窝在温小春怀里,曲渡边也没闲着。 他翻看着手里不知从哪淘来的启蒙书,一本《三字经》,一本《千字文》。 大周曲氏皇族在他那个世界没有存在过,没想到启蒙的书却一样。 里面印着的字大概就是繁体字的变种,他一眼看过去,根据上辈子三字经的记忆去对号入座,约莫能猜个大概。 曲渡边记忆力很好,不说过目不忘,但要是他有心记忆,看个两三遍就能记住。 就是他三字经和千字文背的不全,以前义务教育也没要求全文背诵,他只记得一半。 更遑论就算会背,那也是按照现代汉语读音背诵,与大周这似乎处于中古汉语时期的官话发音相去甚远[1]。 且朝代不同,文字表意或许也跟他上辈子的记忆有出入。勉强对号入座上的这些,并不足以支撑他写疾病体悟。 但也不费什么大事。 找人教他读个两三遍,解释解释意思,加上身体原本对发音的记忆,他可以记个差不多。 - 东苑六殿。 曲渡边主仆三人避开护卫,从另一边的狗洞里七拐八绕的钻了进来。 身手敏捷的温小春率先翻进了学堂内,此时这里还没有人来,但是已经点了灯。 他支开窗户,探出身,伸手把曲渡边抱了进去,然后接过叶小远递过来的小包裹。 学堂里自然没有曲渡边的位置,他藏身的地方就在太傅的案桌下——那大桌子用淡青色的锦缎盖着,周围都掩的严严实实,藏个小孩子绰绰有余。 第26章 曲渡边钻到里面,接过自己的小包裹。他未满三岁,又不能见皇帝,宫人中识字的他一时片刻接触不到,想要学习认字只能这样偷偷摸摸。 “小春,你跟叶伴伴放心吧,我不会被发现的。”虽然已经有人在偷偷看了,但他尽量不被其他人发现。 温小春应了声,叮嘱:“包裹里有点心,小殿下饿了就吃。” 曲渡边:“嗯,你们也记得吃饭哦。” 他催促:“快走吧,不要被发现。” 这么小一团的孩子,任谁都不会真的放心把他自己仍在这儿,温小春还欲说些什么,耳朵却一动,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他只好道:“那奴才先走了,如果被发现了有人为难您,便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不要紧的。” “嗯。” 温小春放轻脚步,身形利落的翻窗出去,落地无声,还顺便把窗户合上了。 曲渡边放下桌子的垂帘,有点羡慕小春的身手,又想起乙十二的藏身能力。 现在其他皇子和老师还没来,他戳模拟器:[这个世界有内力吗?] 模拟器:[有。] “!!” 曲渡边对内力的印象还停留在影视城飞来飞去的吊威亚。 试问哪一个华夏人没有武侠梦。 他赶紧:[我可以学吗?] 模拟器:[宿主身体太弱,暂时可学的只有太极拳。] 那就是以后可以学喽,也行吧,毕竟任何事情想要做好,打好基础最为重要。不过这样想着,有个疑问冒了出来,他又戳了戳模拟器: [所以这个练武打卡到底有什么用呢,你不是疾病模拟器吗?] 模拟器给出的答案非常现实: [模拟器可以免除模拟疾病对宿主身体造成的伤害,但免除伤害的上限是宿主身体濒临崩溃的极限值。 所以,模拟器会根据宿主身体数据制定练武项目,提高宿主身体承受上限,解锁更多疾病,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宿主在体验更多疾病的时候身体不会崩溃。] “……” 曲渡边陷入沉思。 原本就是随便问问,没想到还真的有原因啊。 这项规则对模拟器的使用者来讲是一种强制的保护。 毕竟他现在虽然灵魂年龄十九,但身体才两岁多,承担太严重的病,模拟器达到免除伤害的上限后,这幼崽身体只会面临崩溃。 蛮合理的。 但……这跟那些给员工制定培训计划,最终目标是为了在员工身上榨出更多价值的万恶资本家有什么区别? 曲渡边:“那个结交好友的呢?也跟体验疾病没有关系吧。” 模拟器:[疾病终究是疾病,即便是体验,对一些心思敏感的宿主也会造成一定的不愉快,日积月累,或许会出现心理问题。 自发性产生的心理问题模拟器无法治愈。 设置高寿命值奖励可以使得宿主主动广交好友,而心意相通的好友可以愉悦身心,减少心理疾病出现。] 曲渡边迷惑了:“你们没有考虑到宿主是社恐的情况吗?” 模拟器:[……] 模拟器卡了一会儿:[该情况已收录。] 曲渡边:“打卡十五天抽的奖品呢,难道仙丹也能抽出来?” [练武打卡满十五日的抽奖的奖品,实体奖励不会超出宿主所在世界发展现状。如果宿主用完后觉得喜欢,宿主可以在背包中用剩余寿命值购买。] 桌子底下的小孩忍不住睁大眼。 什么关注心理问题都是浮云,一个活得久心态好的打工人才是模拟器宿主培养目标吧。 而且这抽卡奖励,跟上辈子那些游戏策划为了勾引玩家氪金而放出来的甜头有什么区别?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早餐午餐晚餐。 用模拟器赚的寿命值又花在了模拟器上面,模拟器既收割了劳动力又收割了一波‘金钱’,达成内部消耗的完美循环。 曲渡边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他还是个两岁多的孩子!邪恶的资本家。 外面有宫女推开学堂的门,在每一个矮桌旁边放置炭火盆。 “今日来学堂的先生,是轮到方太傅了吧?” “是呢,三位先生里,只有方太傅最喜欢打手板,不知道今天会有几位皇子挨打。” “对了姐姐们,奚先生是为什么请假你们知道吗?”问这句话的小宫女面颊有点不好意思的发红。 周围其他宫女立即横了她一眼:“在宫里当差小心些,不要说不该说的话!”旋即压低声音分享八卦,“听说,是奚先生家里的那位妾室几年前产下一子后,最近又产下一女,没多久人直接没了,不知怎的跟家里正妻扯上了关系……反正家里不太安生,奚先生请了几日假处理家事。” 小宫女惊讶:“奚先生最是端方清正不过,怎么会后宅不宁?” “其实都是孽缘,奚先生的妾室本不是他自己愿意娶来的,这事当时闹得还挺大呢,你进宫晚,今日下值后再与你细细讲。” 她们谈话的声音轻微,说话间行动有序,放好炭盆就轻手轻脚的出去了,徒留曲渡边暗暗惋惜,心里有只小猫爪挠来挠去。 可恶,八卦说一半就走了真的很不道德! 好在等宫女走了没多久,来学堂上课的诸位皇子就陆陆续续来了。 第27章 除去曲渡边,大周现在还有六名皇子。 大皇子十三岁,二皇子十二岁,三皇子十一岁,这三位皇子年长些,来的也早。 曲渡边一边解开自己的小包裹,从里面取出炭笔和纸张以及三字经,一边听外面的皇子们说话。 听得他十分感慨,古代人早熟,十三四岁都有成婚生子的,古代皇族更是早熟中的早熟,现代人还在玩跳皮筋的年纪,他们已经开始玩心眼了。 只听大皇子道:“身体不好就老老实实养着,一边整日装的咳咳咳,一边来学堂来的比谁都早。不就是想让夫子在父皇那里多夸你两句勤奋?” 三皇子有些清瘦,闻言露出苦笑:“大哥误会我了,弟弟只是觉得学业更加重要,并非只是想要父皇的夸赞。” 说着便要站起来请罪。 二皇子伸手在三皇子的胳膊上拦了一下:“三弟,何必如此,大哥也只是怜你体弱罢了。都是自家兄弟,你这要是拜下,岂不是害的大哥担了妒忌弟兄的名头?” 三皇子歉疚:“是我愚笨,没想到这层,那就不道歉了,大哥不会计较的吧?” “你——” 大皇子莫名憋屈,每次都是这样,整得他好像使劲儿欺负了他,明明不过是斗了几句嘴。 “好了好了,别吵了。” 曲渡边好歹是上辈子从选秀节目里杀出来的,这些对话里面蕴含的前潜台词他一清二楚。 就是三皇子这茶的不太有水平啊,还是太年轻。 曲渡边放好炭笔和纸张书籍,开始默默啃糕点,有点噎,他用小门牙一点点啃。 今天起的太早,只来得及备些点心,省得挨饿。 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另外三位年纪较小的皇子也来了。 四皇子、五皇子都是五岁,六皇子刚满四岁。 “三位皇兄安好。”三个小家伙道。 “安好,快坐下吧。”二皇子温和说。 大皇子和三皇子也不交流了,颔首见过弟弟们,便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 他们三位学习进度快,座位在右边一排。 三个年幼的弟弟,学习进度比不上哥哥们,就坐在左边一排。 皇子们的贴身太监并排站在学堂后面。 过了会儿,方太傅一手持着戒尺,一手握着书卷,走进学堂。 他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留的胡子黑白掺杂,面上和蔼笑着,没有半点宫女们说的凶恶模样。 目光在学堂里转了一圈,方太傅摸摸胡子,笑道:“很好,今日没有迟到的。” 六位皇子不管大小都松了口气。 “把书都合上,上课前先提问,范围就是上次讲过的内容,背不出来的话有惩罚哦。”小老头声音略显俏皮。 皇子们顿时到抽一口冷气,急急忙忙翻书的声音十分明显。 方太傅眼睛一斜:“不许翻书,翻书就视为提问失败。” 书桌下。 曲渡边瞳孔地震,悄咪咪咽下一口饼。 果然,任何时代的学生都逃不过被老师支配的恐惧。 学堂关着门,隐约传来方太傅念念叨叨的声音。 乙十二隐身在外面的树丛中,他躲过从天上掉下来的鸟屎,茫然而又机械地低下头,在纸上画着钻狗洞、爬书桌的小孩。 做梦也没想到,这简单的采风绘画外勤瞬间升级成跟踪汇报工作。 第13章 夫子提问,率先被叫起来的就是大皇子,其他的皇子则挨个穿插提问,还不止提问一次。 避免提问后就可以放松思考的侥幸心理。 曲渡边听了一下,方太傅主要针对的是三个年龄较大的皇子进行提问。 提问的内容较杂,大部分是《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这四书里面的,提问难度根据每个皇子的学识专门制定,偏重孔孟之道。 最小的六皇子四岁,他是三岁半进的学堂,如今不过读了半年书。 现在主要是跟着哥哥们耳濡目染,识字启蒙。所以方太傅也就只问了他一些三字经的内容,类似于说上句答下句。 看来历史上虽然没有大周这个朝代,但和华夏历代王朝的文化背景却十分相似。 最后被打了手板的是大皇子和四皇子。 大皇子是因为身边的伴读悄悄给他提示被发现了,四皇子却是因为在太傅提问的时候哈欠连天,一副快睡过去的模样。 挨完打,大皇子恶狠狠地瞪了眼伴读,伴读脸色一白,手指不自觉搅着袖子。 四皇子则没事儿人一样,揉揉眼坐下。 方太傅这才开始正式上课。 即便是教导两拨进度完全不同的皇子,他也显得游刃有余。 先是分发了年长皇子们的单题考卷,便领着年幼皇子们读《三字经》、《千字文》,读到三分之一处就停了下来,开始倒回去讲一些字词的意思。 这位方太傅讲课的时候,喜欢在学堂中转来转去,偶尔才在这张桌子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曲渡边发现小老头鞋子边缘缝了一块和鞋子同色的补丁。 他听得十分认真,嘴里无声,念念有词,凭借着上辈子的记忆精准定位太傅讲到了哪里。 左手的炭笔偶尔圈圈点点,都是笔画比较复杂,他一次没记住的字。 还有些字的发音、意思和他那个时代有些的差别,他全部用拼音或者简体标出来了,反正除了他也没谁能看得懂。 第28章 理解字词意思对其他皇子来说是最难的,但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这些字跟上辈子的记忆融合贯通起来,后边就可以快速掌握。 曲渡边顶着现在两岁的壳子,若是方太傅在旁边细细观察,定能发现这种学习进度比那两三岁就会作诗的神童,也不差什么。 - 东苑六殿外。 温小春和叶小远在这附近等了一段时间,像两个刚把孩子送幼儿园的家长,不放心地蹲在墙角,还时不时的往苑内瞅一眼。 还好附近没有巡逻卫队,否则他二人不说被抓起来,被盘问一顿是定然的。 他们早晨出来的时候没吃饭,此时早就已经饥肠辘辘。 叶小远发誓,他听见旁边温小春的肚子叫了至少五次。 看了看日头:“与年长的皇子不一样,上午用完膳下午还要继续上课,年幼的皇子们,都只是上午待在东苑学习,下午便离开了。你估摸准时间,日头快正的时候要进去,趁着下学的空档将小殿下接出来。” 温小春点点头。 叶小远:“我去多准备些吃的,殿下学习用功,定要多吃些好的。” “这个你拿着,”他把怀里藏的点心给了温小春,“还要抱殿下回去,免得饿的没力气摔了殿下。” “好。” 叶小远又交代了几句,才离开了东苑六殿附近。 - 日头临近正午。 方太傅合上书,给三位下午不来上课的四、五、六皇子分别布置好了课业,“还有今日课上讲解的内容,不可以懈怠,回去好好记住,不然下次可就不只是打手板了。” 三位小皇子连连应是。 他们收拾完东西,大皇子三人也跟方太傅行礼告别,去偏殿用膳休息,下午还要继续上课。 彼此之间自然是一番师严徒敬,兄友弟恭的场景。 六位皇子走出学堂的范围后,立即分出了小团体。 大皇子三皇子拌了两句嘴,二皇子左右劝架,一起朝着偏殿走去。 最小的六皇子走出东苑花园后,一下把手中的书卷砸到了五皇子身上,“喂,你帮我拿着吧。” 五皇子低下头把书卷捡起来,默默跟在六皇子身后。 四皇子似乎没有看到这一幕,转身朝着身后小太监伸出手,懒洋洋:“困,抱。” 书桌下。 曲渡边已经睡着了。 他本来就是小孩子身体,超负荷动脑最容易困倦,三字经大概讲到了三分之一处,太傅就叫三位小皇子抄书练字,转而去教另外三位,换成了四书的内容。 曲渡边勉强听了一会儿,他没有书可看,没办法对照学习,听着听着就压制不住身体的本能,把啃了一半的甜饼子搂在怀里,开始犯困。 学堂里有读书教学的声音时,他潜意识里尚且有些警惕,睡得很安静,等现在皇子们都走了,桌子底下的小孩开始打起了小呼噜。 “呼……” 正在收拾书桌册卷的方太傅手一顿。 “呼……” 方太傅搓了搓自己的耳朵,走到一边的窗户探出头去,并没发现冷天里在宫中流浪的野猫。 他幻听了?摸摸还乌黑油亮的山羊胡,他心想自己年纪也不算很大吧。 “呼…呼……隔。” 方太傅唰的扭头看向书桌! 好啊!原来在这里。 听声音不像是野猫,倒像是藏了什么人。 方太傅心中冷哼一声,这可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胆敢藏在这里! 脑中不知道联想到什么,方太傅举起戒尺,胡子都要翘起来了,大跨步地走过去,要是是打算对皇子们图谋不轨的,他定要那人看看,什么叫做大周武德充沛……! 歘——! 帘子掀起来。 一个熟睡的小孩咂咂嘴,旁边的破旧的《三字经》啪嗒砸在了地面。 方太傅:“……” 方太傅:“!!!” 小老头闭眼,再睁开,再闭眼,又睁开,然后猛地睁大眼。 啊??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孔圣人在上,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里会有个奶娃娃?!! 帘子被掀开,些微凉风吹了进来,曲渡边缓缓苏醒,揉眼坐起来,看了下模拟器的时间,伸了个懒腰。 然后一扭头,对上一张满脸褶子都皱在一块,严肃看着他的老头脸。 曲渡边:“……” 妈呀!! 他第一反应转头就爬,老头胡子一吹,眼疾手快单手把他拎了出来,“还躲?给老夫出来!” 声音很熟悉,就是给皇子们上课的那位夫子。 曲渡边被拎在空中,手脚划了划空气,发现挣扎不过,便对着方太傅挤出一个笑脸,开始卖萌。 “夫子,先放我下来,有事好好说。” 方太傅被这小孩精致五官间微妙的熟悉感震了一下,眼神闪了闪,随后把他放下来,但是仍旧抓着小孩的一只手,“说。” 他发现这孩子手背上有块淤青,皱了皱眉,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这是皇子们上课的地方,你这个小娃娃是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方太傅上下打量着他。 这小孩约莫才两三岁,瘦瘦小小,穿的衣服……看不出来什么料子,但是有点旧,他另一只手把桌子底下的其他东西也掏了出来。 第29章 包裹里零零碎碎。 半块被啃的坑坑洼洼的糕点,一根半的炭笔,三张纸,稍微值钱的只有两本旧书,一本《三字经》,一本《千字文》。 《三字经》折了页,方太傅摊开发现,这正是他刚才讲到的位置,前面还用炭笔圈圈点点了不少,还有些奇怪的蝌蚪文,像是小儿胡乱涂画,又像是一种标注。 这架势,似乎是来这里偷学来的。 方太傅越看表情就越发奇怪。 曲渡边心中哀嚎。 出师不利! 第一天就被逮了! 都怪这不中用的身体,不然他怎么会睡过去?曲渡边怕被揪着打屁股,考虑要不要把自己的身份透露出去。 不过透不透露的好像并不难猜?宫里的小孩一共加起来才有几个—— “你是那个宫女私通侍卫生下的孩子?” 曲渡边眼睛稍微睁大:“宫女……?” 方太傅肃着脸跟他说了一件事。 先帝私德不修,后宫乱到了一定程度,至今仍遭朝堂诟病。 当今陛下刚刚登基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有个到了年纪二十多岁却没办法出宫的宫女,跟一个侍卫私会,没多久就有了身孕,在后宫某处废弃的宫殿里生下了孩子。 后来事情败露,陛下彻查宫内,竟然又搜出了两个这样的例子,只是那些孩子在刚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被偷偷送出了宫里。 陛下大怒,宫女侍卫一并处死,孩子被影卫带走,不知所踪。 皇帝真正生气的不是宫女侍卫秽乱宫闱,而是活生生的婴儿在眼皮子底下出去了,宫外检查宫人进出的那些奴才竟然丝毫都没发现。 今日能偷偷弄出去个孩子,明天就能偷偷混进来叛贼! 从那以后,宫里不老实的侍卫宫女换了个遍,宫闱进出检查变得格外严格。 方太傅只简单一提,并没细讲,“你是宫女偷生下的孩子吗。” 曲渡边眨眨眼,便顺着他的话茬往下说:“若我真是这样,夫子会把我交出去吗?” 方太傅眉梢微微挑起,脸上严肃的表情已经褪去了,他捡起地上的《三字经》,随手翻了翻。 “偷来学堂多久了,可认得字?学了多少。” “今日刚来,以前……学过一些,不过最多就到夫子讲的那里。”曲渡边谨慎给出了个进度。 方太傅记得,他三字经讲字意,只讲了三分之一,其实主要是给进度最慢的六皇子听的。 “讲的,都会了吗?” 曲渡边装傻:“有些会有些不会。” 方太傅似笑非笑,“那我考考你,如果你答对了,我就放你走,权当没看见,宫里的事情跟我这个外臣关系不大,老夫不想管。当然,你要是答错了,我就只好把你交给这里上值的宫人。” 被方太傅发现是意外,但是倒也不算糟糕。曲渡边想了想,答应了,指不定还可以在便宜爹那里多刷点存在感。 他道:“说话算话,以先祖起誓,谁说话不算话,谁先祖地下变没老伴的穷鬼。” 方太傅手一抖,胡子揪掉了两根,猛地咳嗽几声。 “……” 乙十二斟酌许久,还是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第14章 “……行。” 方太傅含糊应下,放下自己摸胡子的手,正正神色,开始提问。 “被称为‘国之良’的四民,都是谁[1]。” “士农工商。” “六畜民皆可饲,哪一牲畜杀食犯法[2]。” “耕牛。” 不假思索,非常流畅。 方太傅顿了顿,眼底精光一闪,不紧不慢问了第三个问题:“囊萤映雪讲的是什么故事[3]?” 这个在后世已经变成成语的典故,写作文的时候早就不知道用过多少次了,只是曲渡边不知道在此世界中,晋代的车胤还是不是囊萤映雪主人公,便模糊了朝代人名处理。 他回答:“学子家贫,没有钱买灯,夏日里捕捉萤火虫做灯,只为夜间读书,以前人之勤奋,激励后世人好学。” 方太傅抚掌,把书还给他。 “都对了。你放心,答应你的事老夫自然会做到,我不会揭发你。” 方太傅想了想,“你以后每隔一日来一次学堂,我与其他学堂先生的授课时间是错开的。老夫放过了你,但其他夫子可没老夫这么好说话。” 这是要给他打掩护? 可他们才刚刚认识,这老夫子认为他是私生的,后宫宫女私通侍卫生下的孩子——这身份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死罪吧。 这老头真的放心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跟皇子们在一起听课吗。 或许是他狐疑神色太明显,方太傅摸摸胡子,补充了一句,“还是那句话,老夫不管宫中事,只要在学堂里的,都是老夫的学生。” 不管哪个朝代,都有一生只为教书育人、品德高尚的老师们,曲渡边对眼前这个老夫子敬重了几分,但心里仍旧报以怀疑态度,顶多是面上装的乖巧。 “你是个好夫子,”曲渡边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裹往身上一背,诚恳说,“谢谢你。但是我不能害你,等我走了,你还是去揭发我吧。” 不然擅自隐瞒,就算不挨罚,也会挨训,乙十二在这里,他的存在隐藏不了,总不能因为这事儿害了别人。 第30章 方太傅挑眉,并未直接应下,而是道:“好了,老夫走了,你怎么来的,且怎么走吧,记住,别跟别人说老夫认识了你,知道吗。” 曲渡边点头。 等小老头离开学堂,他就到窗户边蹲着,没过三分钟,窗户外传来一声蛐蛐叫,曲渡边高兴喊了句:“小春~” 温小春便探身进来,警惕看了看周围,并未多言,抱着小孩匆匆离开了学堂。 而他们走后没多久,方太傅便重新摸着胡子出现,眯着眼望向窗外。 “未曾想,没有人在乎过的小殿下,竟是个如此聪慧的孩子。” 宫女和侍卫私相授受生下孩子的那件事是真的,但从此以后,宫里整个就被犁了好几遍,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活了五十来岁,朝中沉浮,历经两朝,方太傅把那孩子拎出来看清他五官的那一刻,就想明白了他是谁—— 居安殿的小殿下。 云妃之子。 传闻中克死生母的孽胎转世。 当初云妃仙逝的时候,陛下罢朝整整三日,他们这些做大臣的直接放假三天,忘记了谁都不可能忘记她,也不会忘记她诞下的皇子。 那孩子似乎还没满三岁。 而且……小殿下虽说他以前学过一些,三字经也只学到了他刚才讲的地方,但他刚才考教的典故囊萤映雪,却几乎靠近了三字经的结尾。 大概是不信任他,所以才没有说实话,他提问的问题都很简单,但回答问题的是个这么年幼的孩子,远能称得上是聪慧。 方太傅思绪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称奇。 一直生活在宫中阴影角落的孩子,似乎该是自卑内向敏感的性子,但他看那孩子的眼睛,清明干净,没半点阴郁。 甚至敢拿先皇祖宗们开玩笑。 瞧瞧,那话要是叫先皇先皇后听见了,得连夜入梦打陛下的屁…龙臀,问问他到底怎么教孩子的。 这诛九族的赌打的他老人家心惊胆战。 不过想到当今。 方太傅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前段时间虽然因为宫人苛待居安殿而大怒,但实际的心思也没人能明白,谁都不敢去触霉头问云妃和小殿下的事。 小殿下有心向学,有曾经持剑侯的情谊在,他这老眼昏花的夫子就装不知桌下藏人。 这么小一个幼童,且先放在眼皮子看着罢。 乙十二在这里待了一会儿,等到方太傅也走了,他才离开。 - “殿下可饿了?” 抱着曲渡边回居安殿的路上,话少的温小春一连问了好几句。 曲渡边看着乙十二距离他越来越远,心想着,大概是回去禀报他主子去了,“还好啦。” 温小春捏了捏他的掌心,“手好凉,快把手缩进去,不要露出来。” 曲渡边:“手上沾了炭粉,会弄脏衣服。”大冷天的,衣服难洗难干,冷一会儿也没事。 温小春忽的不说话了。 居安殿生活虽然好了起来,一切也都是按照正常皇子规格来的,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他守在东苑六殿周围,看见了金尊玉贵、穿着厚实皮毛的皇子们上学堂的模样。 他们拥有帝王的在乎,母妃的疼爱,可以正大光明的接受皇子教育,吃喝不愁。而小殿下连纸张和书籍笔墨都是淘来的。 因为那该死的谶言,连学习都只能躲在角落里。 “小春,今天在学堂我学了不少东西呢,那个夫子是个好人,很会讲课……”曲渡边没跟他说方太傅发现他的事,毕竟说了也只是叫他们平添担心,说不准以后学堂就去不了了。 其实如果那夫子要抓他,完全没必要放他走,当场发作就行。 他没感觉到恶意,打算先乐观看待这件事。 曲渡边说话,温小春就轻声应着,又看了眼小殿下好无所觉,乐滋滋搓手指头上黑粉的动作。 只躲着听了一堂课就这么高兴。 是人都怕对比。 若他从未见过其他皇子也就罢了,偏他今日瞧的分明。 其他皇子跟小殿下之间的对比是如此鲜明,二者模样在他脑中来回出现,巨大的落差下,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温小春稍微挪动了下姿势,捉住了小孩丁点大的手。 “殿下放心,终有一天,您该有的都会有。” “嗯?”曲渡边话音一顿,从温小春的语气里嗅到了点不一样的意味,他扭头细看。 温小春正细致地给他擦去手指上的炭灰。 这副模样叫曲渡边莫名其妙幻视上辈子帮他管理粉丝团的助理之一。 助理很听话很乖巧,是他的铁杆事业粉。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乖巧的事业粉助理还是他另一个极端粉丝团的副团长,对他的凄惨小可怜滤镜拉满,高喊着‘哥哥只有我们了’,几乎是一手掀起了后来的粉丝围攻公司事件——他都快对哥哥两个字有阴影了。 他自认为他的本性是很活泼开朗善良热情的,其他只是让针对他的人气得跳脚的防御反攻技能。 上辈子因为选秀节目,粉丝对他有滤镜,跟他在节目上的所作所为有直接关系,但从穿越到现在,他只有卖萌,除了大闹大膳房那次,别的可一点都没做! 曲渡边忽的捧住温小春的脸,扯了扯他的腮帮,十分严肃地左右看了看。 第31章 温小春回神,还残留着稚嫩的脸被扯的十分滑稽,刚才那点阴阴的气质消失不见,他瞪大眼,唔唔两声。 “殿下,莫要闹奴才!小心摔了!” 曲渡边放了心。 果然是错觉吧。 他松开手,对温小春脸上留下的黑印子笑出声:“像个大花猫。” 如果说叶小远还会因为曲渡边的健康而管着他,那温小春对他的态度则是越来越可以用纵容两个字来形容。 他只是伸手扶住了曲渡边的后背,有点无奈。 “是,奴才是大花猫。殿下,小心笑仰过去。” 【人物:温小春 好感度:41】 曲渡边更高兴了,拍拍温小春的肩膀,“好,回去吃饭!” 待二人回到居安殿,叶小远又是一番问候,曲渡边自然也跟他隐瞒了老夫子的事情,只是道:“以后就隔一天去一次。” 叶小远:“这样更好,省的每日冻一遭。” 用完膳,曲渡边午间睡了一会儿,下午的时候,就开始练习写字。 大周的炭笔是□□露的,没有包裹的木衣,而且用的比较快。 叶小远觉得炭笔伤皮肤,在上面缠了细布,曲渡边刚开始用的时候有点别扭,慢慢也就适应了。 [说真的,我不会的字真的不可以用拼音代替吗?你应该也是懂得,大家主宿关系,不要那么死板好不好。]曲渡边问。 模拟器:[体悟只收录宿主所在朝代文字。] [那你模拟器上显示的还是二十一世纪的简体字!] 丝毫不管如果模拟器显示的是大周文字他能不能看懂。 模拟器:[……] 模拟器一板一眼:[其他字体提交感悟,感悟无效。] 行。 曲渡边磨了磨牙,老老实实开始练字。 纸上的笔触歪七扭八十分生涩,他特意用右手写的,左手字上辈子已经成型,不管是硬笔还是软笔都极具个人风格,写出来容易露馅。 私底下,或者在书上用拼音或简易字符做标记的时候用左手写写无所谓,反正别人看不懂,其他时候就不行了。 曲渡边打算把自己右手字练出来,就当重新学一回。 他默写了一遍今天学的三字经内容,写到一半写的手累,放松了力道,炭笔轻轻在纸上留痕就可以。 写完这一遍,他翻书去对照自己忘记的那几个,默看了两遍,彻底记住。紧接着他把里面的常用字筛出来,单独列了一张纸。 他抖抖纸,上面狗爬一样的丑东西,令他心中成就感油然而生。 不过今天那老头提问的最后一个囊萤映雪的问题,似乎没在他刚才复习的内容里面。 ……等等! 曲渡边蓦地睁大眼。 那是三字经后面的内容,早就超了他在课上听到的范围!上辈子启蒙启的太好,这词儿熟悉的不能再熟,他当时竟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可恶的小老头,看着慈眉善目的竟然给他挖坑!但凡换个后世不那么常用的,他不就答不出来了吗? 不行。 曲渡边小腿一盘,坐在椅子上,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巨坑。 现在这种超前学习情况还能往有人教、聪慧上面靠,但那是他跟夫子撒的谎,他身边根本没有识字的人能教他,绝对不能让那夫子知道他刚学了一天不到。 不然有孽胎转世的名头在,小天才估计要变大妖孽。 不只是巨坑,这还是个阻碍他快快乐乐长长久久活着的漏洞! 得提前补上。 思及此,曲渡边拿着列好字的那张纸一溜烟冲出殿门,大喊。 “叶伴伴,小春,来,我教你们今天在学堂认的字!” 不仅是为了给他填漏洞。在宫里生活的人,能多认识点字总是好的。 都给他学起来! 第15章 “你说什么??” 崇昭帝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爬狗洞,钻到学堂书桌底下去偷听课??” 乙十二:“是,陛下。” 崇昭帝:“……” 乙十二:“属下没有进到学堂内,不知道里面到底什么情况,等到下学的时候,属下才靠近。那时候,小殿下已经被方太傅抓到了。” 崇昭帝感叹:“到底是曾经在五军都督府待过的,敏锐度就是不一样。不过他怎么没来找朕说呢?” 乙十二:“方太傅决定隐瞒。” 崇昭帝:“………” 乙十二:“两人打赌,只要小殿下回答出来他提出的三个问题,他就不把殿下偷听这件事说出去——他认为殿下是宫女和侍卫私通生下的孩子。 他们以先祖起誓,谁要是输了后违反承诺,谁先祖地下变没老伴的穷鬼。” “胡闹,”崇昭帝声音蓦然拔高,不辨喜怒的皇帝形象荡然无存:“小兔崽子!小兔崽子,竟敢拿祖先打赌!” 他气的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的扭头:“谁赢了?!” 乙十二:“殿下赢了。” 崇昭帝:“哼!那个老不修的,连个孩子都赢不过,连累祖宗。” 乙十二:“……” 崇昭帝气勉强顺了些,静下来想了想,冷笑。 “那老家伙,分明是认出了朕的儿子,偏装不认得,这件事先按下不提,等后日小七再去的时候,你再跟一日,朕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32章 乙十二应声退下。 过了会儿,余公公进来。 崇昭帝正在翻桌子上的纸笔,还有书架上搁置的四书。 “陛下,您找什么呢,老奴来吧。” 崇昭帝:“去把这套新书送到居安殿去,纸笔也送一些。”顿了顿,他拿起手边常用的砚台,“这个也给去吧。” 余公公瞪大眼,这可是陛下最喜欢的青山砚。 崇昭帝:“明日趁早送去。” 用的都是旧书破纸,能学出个什么好来。 - 第二天。 虽然乙十二没在身边,但拿到来自崇昭帝的笔墨纸砚的时候,曲渡边就知道,他的赌打赢了。 他叫叶小远把东西都搁好,那些是好东西,但是他现在用了只是浪费。 不过,只给了学习用具,没有其他消息,到底是让不让他正大光明去学堂? 曲渡边一时半会摸不准崇昭帝的心思。 等到次日方太傅的课时,他跟上次一样,偷偷去了东苑六殿。 这次只有温小春送他去,温小春虽然在大膳房那里有个管事名头,但只是个挂名,只是偶尔过去。 日常还是待在居安殿里面,他把东苑六殿摸的很熟,因此接送曲渡边的事情还是交给他。 叶小远留在居安殿应付等会来送早膳的宫人,两人分工明确。 毕竟小殿下偷偷去学堂的事情,还要遮掩一下。 - 熟悉的学堂,熟悉的路线。 乙十二这次提前藏在了学堂房梁上,看着这主仆二人熟练而又偷偷摸摸的动作。 只见那小春公公跟昨日一样,再次从窗户把小殿下放进去,压低视线左右一瞧,轻轻叮嘱几句,等小殿下一一应下,便重新关上窗户,快速离开。 而小殿下则是费劲巴拉的拖着挎包—— 又钻进了夫子的讲桌下。 [乙十二距离宿主7米。] 怪不得居安殿附近没有乙十二的影子,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曲渡边吃了几口点心垫肚子。 他甚至还有个小竹筒杯子装蜂蜜水。 杯子外面裹了老厚一层布料,勉强可以在这寒冬腊月的天气里保温。 乙十二竖起耳朵,隐约听见了讲桌底下小小的,吃东西的声音,还有翻开书页的声音,因为冷而轻轻的哈气声。 很快,宫女们说着小话,进来在皇子们的座位上摆放了炭盆。她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半点没有发现夫子桌子下面藏了个人。 等他吃了个半饱,皇子们陆陆续续都来了,四五六皇子年纪小,来了就在自己座位上趴着补觉,只有五皇子正襟危坐,在翻书默背。 今日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也没有像前天那样斗嘴,倒是说起了另一桩事。 大皇子:“要说这奴才就得时常敲打,否则不管是再恭顺,背地里都说不准会有小心思。居安殿里多少住的也是父皇的血脉,就算克母,被父皇不喜,也不至于被这般欺凌。” 乙十二听见夫子书桌下低不可闻的咀嚼声停下了。 “大哥说的对,”三皇子难得附和,“七弟过的实在是太惨了些,竟连饱饭都吃不上。如果不是前段时间闹开,我等做哥哥的都还不知道。但是现在也算时来运转,连父皇都送了他常用的砚台过去,真叫人羡慕。” 二皇子笑说:“那不如等下了学,你们一起去看看?也好聊表哥哥对弟弟的关切之情。” 此言一出,大皇子二皇子都不说话了。 毕竟他们现在都不是真的关心,毕竟谁也不希望父皇的目光又被分走一份。 而且云妃当年得宠的时候,他们三个都是记事的年纪了,谁都知道当时父皇对云妃和他们那个没出生的孩子有多在乎。 幸好小七弟是个孽胎转世,不然现在他们这些儿子,在父皇眼中哪还有什么地位。 现在虽然明白,七弟非嫡非长,又失去母妃庇护,母族也后继无人,根本不可能去争那个位置,不具有威胁。 但没有谁希望父皇的注意力再被分走一份。 大皇子轻哼:“那么个腌臜的地方,谁乐意去?还是等三年后,他身上晦气没了,再……” 二皇子蹙眉:“大哥。” “大殿下慎言!” 方太傅从门口进来,立时打断他的话。 小老头脸上没有往常的笑意,一派严肃。 学堂内六名皇子立即起身行礼问好。 方太傅叫他们坐下,唯独叫了大皇子起来,他背着手,戒尺在手中掂了掂。大皇子心中开始打鼓。 “殿下刚才说的,可有分毫对手足兄弟孤苦的怜悯?此乃为兄不仁,殿下在学堂也读了几年书,圣人之言都学到了哪里?还记得论语为政篇里说的什么吗。” 老夫子不疾不徐的问话带来的压迫感极大。 什么,哪句啊。大皇子头皮发麻,余光不住的瞥向自己身边的伴读。 伴读轻轻比了几个口型。 大皇子道:“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 方太傅哼了一声,视线在学堂中扫视一圈。 “殿下年今十三,本朝皇子通常是十四议亲,十六建府,领官上朝。你今日言语,能谈得上半点友爱兄弟?又怎么能够将孝悌之意施于朝政。” 这话说的便严重了。 第33章 皇帝不来,那么课堂的考教和夫子的评价,就会成为皇帝评估皇子资质的重要因素,如果评价的太差,皇子出宫建府的时间说不定也会被推迟。 大皇子知道这其中的轻重利害。 他赶紧道:“学生知错,夫子莫气。等下学后,学生就去给七弟送些食物衣服,以表歉意。” 方太傅言简意赅:“歉意在迹,更在心。伸手。” 大皇子只好伸出手,挨了三下戒尺,清脆的响声伴着火辣辣的疼痛,上次挨打,这次还挨打,大皇子心中懊恼万分。 “坐吧,开始上课。” 学堂里响起讲课的声音。 曲渡边听了这一耳朵关于自己的事,还觉得颇有意思。 这跟前世的选秀男团假模假样的兄弟情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是演给皇帝和老师看,一个是演给粉丝看。 方太傅今天没有提问,或许是心情有点不好,直接开始讲课。先是处理的三位年长皇子的功课,后半部分才开始教导小皇子们。 温习了前面之后,便从上次结束的部分开始讲起。 曲渡边总觉得这次方太傅教读的速度变慢了一点,解释意思的时候也更加仔细。不知道是不是在迁就照顾着他这个桌子底下的学生。 他琢磨了下。 看样子,方太傅没有把他的存在说出去。而便宜爹分明知道方太傅的隐瞒,却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不知道都在憋着什么心思。 曲渡边没用新书,还是默默的翻着自己的小烂书,跟着记了三遍。 等到小皇子们也开始自己诵读练字的时候,他今天的学习才算是结束。 模拟器上显示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半,距离放学还有半个小时呢。曲渡边把桌子底下收拾了收拾,包裹团吧团吧变成枕头,自己枕了上去,小腿一翘,咬着早晨带来的糕点。 嗯……蹲久了屁股有点凉。 下次可以带个屁股垫来。 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三次蹲桌底的机会。 临近下学,他这边还有闲心想东想西,方太傅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有点想看看小殿下今日来没来,如果没来,没听见大皇子说的那些话自然是好,如果来了…… 方太傅不认为一个两岁多就能知晓来这里学习、且忍得住性子在桌底下安静听课的孩子,会不知道大皇子说的意思。 实在是太伤人了些。 那些话即便是大人听都觉得刺耳,何况是一个小孩子。 不会偷偷哭鼻子吧? 好不容易到了下学的时候,方太傅催着学堂的皇子们离开。等四下无人的时候,他探出头往外看了看,才轻手轻脚的关上学堂的门。 方太傅掀开了桌布,对着桌子底下的小娃娃伸出手。 “是不是在里面,快出来吧,透透气。” “别催别催。” 曲渡边搭着他的手钻出来,末了探脑袋回去,把里头的东西都扒拉出来,一一装好。 方太傅抬着手给他护着头,怕他撞在桌子腿上。 “不是说让我把你在这里的事儿说出去吗,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没想到你这个娃娃胆子还不小。” 曲渡边蹦跶了一下,拍拍身上的点心渣子,没回答他的话。 方太傅:“而且天也很冷嘛。”他仔仔细细看了看,没发现眼前小孩有哭鼻子的迹象,“早晨大殿下说的那些话……不要多想。” 曲渡边奇怪地看他一眼,这家伙,不会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一直在装傻吧? “他说的是七皇子。” 方太傅卡壳,他摸摸胡须,面不改色地找补,“老夫的意思是,大殿下说的话不对,你还没有学到的圣人言论,暂时不要多想。” 苦口婆心的叫眼前小孩不要想东想西,那些糟污的烂话,进了耳朵都嫌脏。 “哦哦,放心,我懂。” 如果从宫女侍卫私生子的角度看,这大概就是夫子在暗暗提点他,皇室的事情不要到处乱说,就算是懂了也要装作不懂。 他拍拍方太傅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确信的眼神。 “放心。” 方太傅:“……” 觉得这孩子的眼神有点怪但是说不上哪里怪,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曲渡边的神色,发现确实没有因为别人的话多添上阴霾,便大概放了心。 “今天讲的都听懂了吗?” “还可以,”曲渡边想了想:“夫子,还要学多久的三字经?我想……” 他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蓦地闭嘴。 方太傅挑眉:“觉得老夫教的太慢,想往下学了?”他哼了一声,毫不意外。 “别藏了孩子,上次就看出来你学的进度不止那一点儿,你既然不想说,老夫也不逼你。学问是一步步稳扎稳打着上去的,学的太快就像空中阁楼,随着你年龄的增长,它坍塌的越快。” 他轻轻捏了捏曲渡边过于细瘦的手腕。 “习过字没?” 曲渡边捏起小手指,“一点点。” “来这里写一写。” 虽然现在还不是习字的时候,但偶尔练一练并不伤身,还对于以后有好处。 方太傅牵着他到了大皇子的书桌前,往他手里塞了根细毛笔,曲渡边问:“写什么?” 方太傅沉吟。 “写个‘父’吧。” 第34章 曲渡边哦了一声,右手攥住毛笔,写了个大大的‘狗’。 方太傅:“………” 乙十二沉默。 上次的发誓还好,但这次要是照实说出去,小殿下会被陛下捶爆的吧。 第16章 016三版 别说。 这‘狗’字除了丑外,写得十分标准。 曲渡边抬起头,“写的不对吗?” 方太傅噎了半天,抖了抖胡子,“不对。”他自己在旁边写了一个‘父’字,“是这样写的。” 曲渡边‘恍然大悟’,一派天真,学到了新知识的模样,“哦!原来他们长的这么不一样啊!” “对啊,明明一点都不一样,这怎么能记错呢,”说完方太傅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声音猛地一高,“这两个可不能放在一起比!” 曲渡边假装懂了点头。 方太傅又叫他照着三字经上写了几个简单的字,直到有个难一些的,曲渡边这才停下说自己不会了。 这下没有错字,方太傅沉吟片刻后道:“你现在不用学的那么快,如果只会读不会写,又有什么用处。这样吧,给你留点课业,下次来的时候,写五十个大字来。” 曲渡边:“嗯。” 如果没有大膳房那一遭,他应该会发愁墨不够纸不够怎么办,现在不会了,纸笔够用。 方太傅:“回去吧。” 曲渡边半天没动静。 方太傅恍然,“哦,老夫也要走了。” 语罢他匆匆收拾了东西,从学堂离开。怎么就忘记了,小殿下是偷摸来的,伺候他的人也是偷摸来接他,如果他不走的话,小殿下也没法离开。 果不其然,躲在暗处的温小春看见方太傅也出了学堂,就悄悄到窗户那里掀起来了一条缝,确认没人,才喊:“殿下。” 曲渡边便拖着自己的斜挎包到了窗边,主仆二人溜之大吉。 - 居安殿。 午休后,曲渡边在窗边练了一会儿字。 等到了晚膳用完,乙十二才默默离开了居安殿。 听到播报声的曲渡边所有所思的望向乾极宫的方向。 温小春:“殿下想什么呢。” 曲渡边:“在想方太傅。” 想那个黑胡子老学究现在不倒霉,以后也会被皇帝训。 温小春夸赞:“殿下真认学。” 曲渡边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昧良心,“小春,我觉得我可能做了件坏事。” 曲渡边回想刚刚方太傅把他从桌子底下拉出来的时候,那眼中的关切,还有对大皇子说的话支支吾吾的评价——这人大概率已经认出来他的身份了,只是在假装不知道。 只是因为便宜爹那边没动静,所以他才选择静观其变。 当然,方太傅也有可能没有认出来他。他说了让方太傅把他的存在透露出去,但这人还是帮他隐瞒了下来。 而曲渡边没办法直接提醒。 “什么坏事。”温小春皱眉。 曲渡边斟酌着怎么说,“嗯……” 温小春:“不管是什么坏事,那坏的也是事,不是人。一定是别人逼的殿下做的。” 曲渡边:“……” “要是没人逼我呢?” 温小春不假思索:“那殿下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曲渡边追问,“如果我就是单纯的坏,就是想做坏事呢,做坏事让我快乐。” “反正我跟小远不会认为殿下做的事是坏事,”温小春认真想了想:“如果真有那一天,那就让说殿下做的事坏事的人,全部改口好了。” 殿下是小娃娃,娃娃还是得顺毛摸。 他哄小孩的声音显得轻柔温和:“这样就没人说殿下做的是坏事了。” 好跟坏都是人定义的,如果殿下不想做坏事,那就把殿下做的事都定义成好事就行了,有什么难的。 曲渡边:“………” 他真的发自内心的觉得,小春偶尔的言语、动作都会露出来一点点阴阴的反派气质,哪怕是现在哄他的时候。 但总得来说这发言还是挺单纯的,这天底下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叫人人都夸赞他。 曲渡边扭头问叶小远:“叶伴伴觉得小春说的对吗?” “什么对不对,”叶小远完全没在听,端过来一碗牛奶,“殿下把这个喝了,等会睡觉睡得香。” 好吧。 曲渡边喝完叶伴伴给他倒的牛奶,隔空给方太傅点了个蜡。 - 方太傅今日走的晚了些,且额外给大皇子布置了一堆课业,无视对方的一张苦瓜脸,还说自己隔日要检查。 折腾完学生,随笑眯眯的背着手,溜达出宫。 他对曲渡边的好,并非只是出于好心。 在先帝时期,北疆进犯,持剑侯出兵戍边,朝廷中人只顾扯皮,吞并军粮和军饷,壮大自己的腰包。 先帝虽然是个混的,但在大事上却不含糊,眼明心亮。一见祖宗基业要坏在他手里,生怕自己死了之后被祖宗算账,心道坏了,不能这样下去,不然以后玩都不能好好玩。 他知道谁是治兵之官、谁是治民之官、谁是治官之官,便从温柔乡里支棱起来,私下找了方鹤川几个能臣,开始君臣联手。 先帝处理朝堂,清洗了一批明面上的贪官,直接任命方鹤川为兵部尚书,总制军政。 第35章 在大周朝制中,兵部下达军政,五军都督府则下达军令。为精简朝中流程,避免扯皮当时还不是方太傅的方鹤川,以兵部尚书之身,兼五军都督府总督查。 几乎是将整个朝廷的大半军权全都握在了手里。 崇昭帝接手烂摊子后虽然将他爹骂了个底朝天,但在这件事情上还是蛮佩服。 毕竟这份权力不是谁都有勇气给出去的,一个不小心,大周直接改朝换姓。 索性方鹤川担起了这份信任,跟持剑侯一起,一个负责后方,一个负责前线,镇压住了北疆的数次蠢蠢欲动。 那时候共同抗敌默契结下来的情谊,远胜于一般同僚,后来相见也相谈甚欢,至今都偶有联系。 大事落定后,方鹤川个人在朝堂上的威望达到了一个顶峰,他果断辞去了五军都督府的职位,过了几年,丁母忧,在朝堂消失了三年,回来之后,也只是主动领了个闲差,影响力这才慢慢恢复到不会被帝王忌惮的程度。 后来崇昭帝登基,方鹤川加封太傅一职,正一品,虽然有着辅佐帝王治理朝政的责任,但其实只是个虚职,暂且负责教导皇子们学问。 当初云妃怀七殿下的时候,他那老友持剑侯时不时写信问候,言语措辞之间止不住的高兴,没想到,后来就出了那档子事儿。 老友托他有机会帮他多关注下外孙,毕竟是唯一的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 这种请求他自然没理由不答应,但居安殿是历代公主居住的地方,内属后宫,他一个外臣,根本没有机会进去。 现在阴差阳错撞上了老友的外孙,当然得照拂一二。 刚走了没有一半的路程,便听见身后有个太监小跑着追上来,“方大人!方大人!” 方太傅奇道:“有事?咦,你是陛下身边的公公。” “劳烦大人惦记了,”包公公道。他是在紫宸殿伺候的,偶尔顶余公公的班,常在御前的大臣们自然是眼熟他。 “还好大人走的慢些,陛下要见您呢。” “哦哦,那走吧。” 方太傅以为是陛下要询问诸位皇子们的学问,跟着包公公走了,原本没多想的,但快到紫宸殿的时候,包公公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 “陛下心情不好,大人当心些。” 方太傅点头。 “多谢公公。” 没塞银子。 他塞了御前的公公们也不会要。 方太傅一边撩起衣摆跨步进去,一边心想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陛下这个小心眼的皇帝了。 他行礼:“陛下万安。” 崇昭帝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跟朕的儿子玩的还开心吗?” 方太傅抬起的一张脸写满了纳闷:“陛下!老臣从来都是认真教导皇子们,从来不曾懈怠片刻。尤其大殿下,作为皇子中最年长的那位,今日老臣还额外给他布置了很多课业。” “哼!”崇昭帝脸一沉,“还好意思说课业。” 他恨铁不成钢:“你就是布置的太少了!”大皇子简直混账,才说出来那些不着四六的话! 方太傅:“……” 他默默咽下‘臣以后少留些’这句话,轻咳一声,端庄正直:“陛下说的是。” “还没回答朕,跟朕的儿子玩的开心吗?” 方太傅大呼:“老臣冤——” “朕是说,你跟朕的儿子钻桌子底,钻的开心吗?” 方太傅不嚎了,空气陷入尴尬的沉默。 两相对视,默默无言,崇昭帝就看着这老不修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哎呀,原来您知道了。” 崇昭帝给自己顺了顺气:“你……亏你也曾是朕的老师,父皇把你留给朕辅政的时候,说你端庄稳重。太傅,你现在多大年纪了,稳重?父皇怎么好意思说出这两个字来的,朕觉得他怕不是年轻的时候就瞎——” 后面几个字没说出来,但是谁都知道那不是好词儿,方太傅眼观鼻鼻观心,装聋子。 崇昭帝喝了口冷茶,叫自己冷静冷静:“小七多少是个皇子,皇子怎么能钻到桌子底下学?他若是想要学,朕还能拦着他不成,等到三岁后……皇宫他哪里不能去。而且现在他才多大,能学明白多少?” “朕还等着你主动来告诉朕,现在看,要不是朕发现了,你岂不是要一直瞒下去?” “大冷天在桌子下蹲着,简直是胡闹。” 方太傅却忽的叹了口气:“您未曾见过七殿下,那孩子虽然年幼,但很是聪慧,旁人说的他未必不明白。久而久之,难保殿下心中不会产生‘父皇厌弃我’的念头。” “小娃娃做事,总有自己的一套章法。陛下觉得,小殿下宁愿躲在桌子底下也要学习,是因为什么呢?” “孩童爱玩才是天性,小殿下提前学习,是为了让您多注意到他。” 他深沉道:“陛下可知,小殿下在臣面前,学会写的第一个字,就是‘父’字。” 方太傅不说还好,一说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崇昭帝逐渐消下去的火顿时直冒三丈高,他哐哐拍了三下桌子,简直心梗:“他写的是‘父’还是‘狗’?!” “您这也知道了??” 哦豁,不妙。 方太傅赶忙顺毛摸,“他心里肯定是写的‘父’!殿下还是孩子,不满三岁呢,他懂什么是父什么是狗,都不太会写字…陛下莫生气。这种事,论心不论迹嘛,从心里看,何尝不是一种孝顺。” 第36章 孝顺? 崇昭帝看着这老头绞尽脑汁给幼子说好话的模样,深深吸了口气,短短两天时间,他就被气了两次。 但他除了生气又不能真的做什么。 难道还真的因为一个不小心写错了的字,跟那么大点的小崽子计较? 他久违地体验到了无法言语的憋屈感。 第17章 方太傅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憋屈的皇帝毛给摸顺了。 崇昭帝缓了片刻,才想起来问起曲渡边的学习状况。 他原本以为那孩子年幼,就算是学也学不了多少。却不料方太傅道: “小殿下天资聪颖,老臣估计,三字经是学完了的,千字文不好说。字也识得不少,就是写字……咳咳困难些。” 在没有人仔细教导的情况下,学成这个样子,天资聪颖四个字自然当得。而写字,一个两岁多的小娃娃,骨头都没长好,画个样子就不错了,能指望什么。 方太傅生怕再勾起皇帝怒火,含糊几句把写字的事儿略了过去,着重复述了他考教曲渡边的几个问题,以及当时曲渡边的应答。 崇昭帝眉间总算是舒缓了几分。 “也算是随了朕。” 方太傅:“……” 当了皇帝就可以不要脸了是吧。 “老臣当时教您的时候,您可不及小殿下许多。” 崇昭帝睨他一眼。 “太傅是记错了吧。” 方太傅立即道:“嗯嗯嗯对,老臣糊涂,记错了。” 好吧,当皇帝就可以不要脸。 他问:“那小殿下现在……” 此事已经挑明,崇昭帝便道:“皇子在桌子底下学不成体统,他既愿意学,朕就下旨,特许他提前过去听课,不必等到三岁了。” 方太傅心里这才松了口气,高兴道:“老臣也欣喜又多了个聪慧的学生。” 只有余公公在旁边悄然竖起耳朵,揣摩着皇帝的心思。 陛下下达这个命令,是不是代表着一定的偏向,心里不想让小殿下按照观星司的话去行宫了? 他小心翼翼移了点目光看去,试图找到几分痕迹,却未能窥见崇昭帝心底的真实想法。 - 方太傅离开不久,兰贵妃就派人来请崇昭帝。 崇昭帝左右无事,又被方太傅讲述的曲渡边的学习进度勾起了几分兴趣,便去了兰贵妃的秀香宫,要考教考教六皇子的功课。 六皇子年龄与曲渡边最相近,进了学堂不久,学的都是基础的东西。 崇昭帝抱着逗了六皇子一会儿,便放下来了,他从来不会对皇子们太骄纵。 “在学堂可还适应?学的如何了?” 兰贵妃笑吟吟道:“奚先生和方太傅都夸他学得快呢。” 崇昭帝兴趣更浓:“是吗,小六,来,朕考考你。”帝王威重,即便是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的一两分气势,也足够叫人屏息。 六皇子紧张地站在那里。 崇昭帝懒得想,索性就将方太傅坦白的,他最开始用来考小七的那三个问题,拿来考六皇子。 “被称为‘国之良’的四民,是哪四民?” 六皇子小脸上浮现茫然。 崇昭帝提醒:“士,农,还有什么?” 六皇子支支吾吾,兰贵妃脸上的笑有点维持不住,“陛下,要不换个问题。” “好吧,”崇昭帝,“六畜民皆可饲,哪种杀之犯法。” 六皇子紧张到开始咬手指,他求助似的看向兰贵妃。 兰贵妃:“陛下,或许今天孩子是状态不佳,您再换……” “罢了。” 崇昭帝已然失去兴趣,他原本就不怎么过问考教年幼的皇子,更关注的是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这三个年长的继承人。 今天也只是被方太傅描述的提问幼子的有趣场景吸引了。 不过这点兴趣,在六皇子一问三不知的状态下,消磨殆尽。 他还要去大皇子母妃处一趟,临走前随口说了一句,“虽然还小,但已经进了学堂,贵妃该多多敦促他学习才是。明日小七就跟他们一起在学堂念书了,他虽是最小,但颇为聪颖,小六这个做哥哥的,不要被落下了。” 他允许曲渡边去学堂,确实是有点偏向。虽然观星司说的话让他仍旧有所顾忌,但都两年多了,不送到行宫,或许也没有大问题。 在那孩子三岁前,他不亲自去接触便罢。 送到学堂,正好也能趁这个机会,提前培养下兄弟感情,大皇子今天说的话实在是太混账。 兰贵妃起身送他。 “是,臣妾知道。” 崇昭帝走了许久,兰贵妃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她嘴角的温和的笑一点点拉平了,眼底浮现几分歇斯底里的疯,养的极好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连竹把她扶起来。 “什么时候……” 兰贵妃轻声:“什么时候的事。”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那贱人留下来的孩子,又占据了皇帝的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不会!”生气,“那小鬼都会的你为什么不会!” 她不是傻子,从崇昭帝临走前的那句话里,可以品出来几分信息。 六皇子怕皇帝却不怕她,“本来就是不会!太傅根本就不会那样问问题!母妃你凶我!” 第37章 当晚,兰贵妃压着哭出鼻涕泡的六皇子,在书桌前足足背了八十八遍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六皇子嗓子都快背劈了,他红肿着眼睛坐在床边,心中对那个没见过的七弟生出了些许怨气。 啊啊啊真可恶,为什么要学的那么快!! - 没等到第二天早晨。 大晚上的,崇昭帝破例允许七殿下进入东苑六殿读书的命令,就下达了后宫各处。 余公公还专门派了个小太监去偏远的居安殿传话。 今夜夜里再次飘起了小雪花,但是居安殿今时不同往日,殿中暖和的很。 彼时曲渡边刚喝完牛奶没多久,裹着小被子盘腿坐在地面的软毯上,围着小火炉吃烤橘子——对,他们居安殿甚至可以吃上水果了。 他一边吃,一边教导叶小远和温小春识字。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曲渡边正念念叨叨:“不对不对,叶伴伴你又读错了……” “殿下,有人来。” 曲渡边:“这么晚了,会是谁啊。” “奴才去看看。” 温小春起身,打开了一条门缝,外头细小的雪花打着旋儿飘了进来,落地便化作水珠。 曲渡边瞥见外头的老榆钱树上挂满了霜花,晶莹剔透的,他紧了紧身上的小被子,油然而生一种幸福。 这种寒冷的天气,围炉煮茶,真是再滋润不过,条件好起来后,简直神仙日子。 温小春去的时候脚步匆匆,回来的时候简直要飞起来。 他是个难得稳重的,此刻推门进来的时候却忘记跺跺脚,去去身上寒气,一进来便激动道:“御前的公公来传话,说陛下下令,明日小殿下便可以去东苑六殿正式读书了!” 叶小远急切道:“什么?消息没错?” 温小春:“千真万确,这会儿大概东西十二宫都知道了。” “娘娘保佑……”叶小远双手合十,朝着虚空拜了拜,“殿下越来越顺利了。” 昨日赏了砚台纸笔,今日直接下令让殿下去学堂。 放在从前,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大概是经过上次大膳房的事情,陛下想起来小殿下已经快满三岁,虽然父子两个还不能相见,但是可以提前送到东苑,跟其他兄弟培养下感情,有利于以后得兄弟和睦。 又看向曲渡边:“殿下,您不高兴吗?” “……” 正小口嘬热糖水的曲渡边一顿,露出八颗牙齿,“高兴啊,我好高兴。” 便宜爹同意他去学堂是在意料之中,他只是在想。 学堂里面他那些兄弟们,经过这两次在桌子底下的观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有热闹喽。 七皇子破例去学堂读书的消息再次席卷后宫。 曲渡边上辈子的热搜体质,在这一世将将露出一两次锋芒,就叫后宫有小心思的嫔妃们想起了曾经云妃得宠时候被云妃支配的恐惧。 云妃活着的时候,陛下就为她频频破例,难道七皇子也是如此吗,邪了门了,这东西还能母死子继不成? 宫中带刀侍卫换值。 余公公出来透风,他伫立在紫宸殿的门口的檐廊下,望着下面高高的覆着薄雪的台阶,整个皇城都笼罩在雪雾轻飞的朦胧中。 他看了一会儿,对着手掌哈了哈气。 宫中皇子格局会不会发生变化,端看这次七殿下会不会被送到行宫了。 - 次日。 曲渡边没有跟往常起的一样早。 他不必再为了早早溜进去而急急忙忙收拾,而是自在地打完太极,又用了热腾腾的早膳,才悠悠去了东苑六殿。 但是因为有点养成习惯,他之前在桌子底下啃饼子,现在上课嘴里不磨点东西,浑身都不得劲儿。 于是特意让叶小远在自己斜挎包的小兜里放了一把剥好的果干。 模拟器没有提醒乙十二在他身边,大概是见他这边生活稳定下来了,也就没必要再观察监视。 东苑。 今日负责上课的奚先生还没有来。 学堂的氛围比往日都古怪。 六皇子眼睛肿的像个火红炮仗,噘着嘴巴生闷气。 大皇子因为说错话被教训的很惨,超额的课业写的手腕发酸,自然是没有好脾气。 “听说大哥昨天被父皇罚跪了半个时辰,”二皇子道,“不知道膝盖还疼不疼?” 大皇子膝盖都肿了,嘴硬:“自然无事。” 三皇子:“是啊二哥,大哥身体这么好怎么会有事。” 大皇子看他这假模假样的表情,就觉得浑身不舒坦,当即冷嗤一声:“一整天的惯会装样。” 三皇子:“只是关心大哥罢了,不知道是那句话惹得大哥误会,我可以解释的。” 他这番示弱,大皇子非但没有高兴,反而心里说不上来的更憋得慌。 曲渡边是最后一个来的,他穿着身浅蓝色的夹袍,边缘一圈柔软兔毛,脸蛋白里透红,头发在头顶扎成蓬松的小揪揪,两手抄在袖口里,小大人一般。 乌溜溜的眼睛看了一圈,似乎正等着他们出声介绍自己。 大皇子刚被教训了,也不敢再甩脸色,硬邦邦道:“七弟。” 二皇子:“我是二哥。” 三皇子柔弱地轻咳两声:“你叫我三哥就好,三哥前段时间病了,原本就要痊愈,没想到见到七弟,好像又犯了,大概是太激动。” 第38章 可怜的七弟,被冷落了这么些年,骤然来到这里,这样一幅瘦弱的小可怜样子,若是再养成个自卑怯懦敏感的性子,那可就——太好了。 这关怀不管真假,起码面子上得做到位。六位皇子身边的太监纷纷递上来自家娘娘连夜准备好的见面礼。 叶小远自然笑着一一收下。 曲渡边也有回礼,不过他是最小的那个,不用回的多珍贵。 他从自己兜里掏出果干来,可爱的五官顿时变得灵动,分毫没有怯场或者社恐的意思。 开玩笑,上辈子靠演技才厮杀出来的,要是社恐,连个镜头都不会有,还怎么玩?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你们好你们好!” 果干挨个分出去,连在座位上困的眯眯眼的四皇子都被热情地强行塞了一把,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看向小花蝴蝶般快乐社交的弟弟。 哇…… 这个弟弟有点可爱。 最后一把给了大皇子,唯独站在三皇子面前的时候,花丛中飞舞的小蝴蝶懊恼的‘哎呀’了一声。 曲渡边:“正好没有了,我不是故意的,三哥不会生气吧?” 学堂静了一秒,大皇子突然乐出声。 第18章 “当然不会生气了!”大皇子爽朗笑道。 昨天因为曲渡边挨罚的那点怨气逐渐消失, 幼弟是不是个好的他不知道,但是能让老三憋屈,那就是他的好弟弟! 三皇子放下自己刚伸出去准备接果干的手, 空空的掌心缩回垂落的袖口中,扬起微笑道:“自然不会。” “对嘛!” 大皇子慨他人之慷说:“七弟还小呢。” 叶小远收了礼,暂且都放在了学堂边的架子上, 便跟其他贴身太监一样, 悄悄站立在学堂墙边。 他身边就是大皇子的贴身太监。 那太监欣慰道:“好久没见大皇子这么高兴了。” 叶小远也欣慰道:“好久没见小殿下这么笑了。” 两位公公相视一眼, 颇为惺惺相惜。 大皇子压着三皇子坐下, 摸摸曲渡边的脑袋, 竟把他看得颇为顺眼了, 这个弟弟长得好,会说话,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 虽然昨天因为七弟的事情,他课业量暴增,还被罚跪, 但比起今日这一下的舒爽, 那都不叫事儿。 他爽快道:“大哥昨天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也得了教训,就算过了。以后谁欺负你, 来找我便是,去座位上吧。” 二皇子笑着朝他说:“有事或者是缺什么东西用, 也可以找二哥。” 一个照面的功夫, 曲渡边就把这三个年长的哥哥的性子摸了个大概。 大皇子是直肠子, 换句话说就是没脑子, 心眼子不多不怎么会拐弯,只要顺毛摸, 就是个不错的靠山。 但是应该挺容易被怂恿的。 二皇子笑眯眯的,似乎总是在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间扮演劝架的角色,跟皇子们的关系都不错,表现得很是八面玲珑。 三皇子…… 嗯。 是一捧年纪尚小的茶。 他在桌子底下听课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了,原本还觉得很有趣,但今日当面一看,这家伙对他隐隐的不喜简直要溢出来。 不浅浅噎他一下,曲渡边今晚都睡不着觉。 右边一排,大皇子在最前,三皇子在最后。 曲渡边在左边这排,十分有趣的是,这里是六皇子在最前面,四皇子在最后。 左边看起来是按照年龄排序,年龄越大的越靠后,但曲渡边明明年龄最小,个子最矮,却在最后边。 路过最前面的六皇子的时候,六皇子对他哼了一声。 “?” 曲渡边满头雾水。 他得罪他了? 小孩子真是莫名其妙。 在自己的座位上盘腿坐下后,曲渡边发现,这桌子的高度到他的下巴,把下巴往桌子上一压,他叹了口气。 矮啊,好矮啊他。 前边的四皇子慢吞吞的扭过头来,“谢谢弟弟。” 四皇子有点胖胖的,特别像个福娃娃,眼睛大大的,总是困的睁不开,随身带着小枕头。 曲渡边:“不客气。” 四皇子拍拍自己的小枕头,发出邀请:“待会儿要不要一起睡觉?” “……睡觉?夫子不管吗?” 四皇子老实说:“奚夫子不管我们,管那边。”他指了指大皇子一排。 曲渡边沉默了下,“等会看看,四哥先睡。” 四皇子就慢慢把头扭过去,轻轻地、安详地趴在自己小枕头上了。 ……有点像树懒。 奚先生全名奚石秋,现任大理寺卿,精通大周刑律、诉讼等,他在这里教导皇子们只是额外的兼职,本职工作很忙。 但是崇昭帝器重他,允许他下朝后来给皇子们上课,但不是每次都回来,偶尔会有别的夫子来替。 他进学堂的时候,曲渡边很是认真地观察了一下。 这位奚夫子,一身墨蓝色的宽袍常服,白玉发簪,下巴上留了一小圈胡子,三十来岁的样子,十分清俊儒雅。 怨不得那天的小宫女们会在背后八卦他家小妾难产死了的事儿呢。 曲渡边观察的仔细,还在奚先生的手腕上看见了缠的厚厚的绷带,以及脸上零星的青肿和抓痕。 第39章 上辈子很多人走在路上见两只猫打架,都得停下来看一会儿。 奚先生这样真的很难让人不八卦。 奚先生注意到学堂内多出来的那道小小身影,顿了下,朝着曲渡边稍微颔首,便开始今日的授课。 他讲的都是近期大理寺记录归档的案件。 曲渡边听了一会儿,平心而论,奚先生讲的挺有意思,但是内容对四、五、六皇子这样的孩子来说,太超前。 怪不得奚先生不管他们,这听不懂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奚先生的教导目标主要是大皇子三人,其余大概就是顺带,听不懂没关系,耳濡目染以后更容易理解。 今日要学的律法条文,是关于血亲复仇的。 “南阳县有一屠户,到猪倌处买猪崽,买到家中后发现猪崽价格比别处贵了不少,觉得自己被骗了钱。十日后,屠户深夜潜入猪倌家中,杀之。 取其尸带走,以肉剁陷,掺入肉中卖予客人。猪倌之子发现后,并未报官,而是同样深夜潜入屠户家中,杀了屠户极其妻小,生啖之。” 奚先生讲完,问:“你们觉得,猪倌之子做的对不对?” 大皇子:“凡报仇者,士于书,杀之无罪[1]。血性儿郎当如此!猪倌之子何罪之有?” 三皇子:“报仇无罪,但不该牵连其妻小。妻小无罪。” 大皇子:“你又怎知其妻小没有包庇之罪?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子不复仇非子也。” “血仇私报,牵连全家,如果人人如此,国之不国,”三皇子道,“父皇教导我们仁爱,大哥忘了吗?” 大皇子一噎。 奚先生:“那么二皇子呢?” 二皇子笑眯眯:“大哥三弟说的都对。” 奚先生点点头,对他们的回答并不意外,正想着说南阳县的判决,余光便瞥见有什么东西高出来了一截—— 那位小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地面盘腿坐到了桌子上。 小孩托着腮似乎是听得津津有味。 奚先生顿了顿,鬼使神差的,他问了句:“小殿下有什么想法呢?” 曲渡边毫不犹豫:“大哥二哥三哥说的都对。” 奚先生:“……” 不愧是兄弟,真会端水。 他对曲渡边上桌的行为并没有提出异议,大概也是看出来这桌子对个不满三岁,又格外矮小的小娃娃来说,太高了点。 起码比前面睡觉的、发呆的和偷偷吃果干的好一点。奚先生的目光依次略过前面的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 奚先生:“这件事最后的判决是,杀人之因情有可原,但不该牵连妻小。猪倌之子仗一百,流三千里。” 打完一百棍,再流三千里,这跟缓刑去死没什么区别了,除非这人身体素质好到爆,能撑下来。 “若祖父母、父母为人所杀,而子孙擅杀行凶人者,杖六十。其即时杀死者,勿论[2]。” 奚先生:“若猪倌之子事后只是杀了屠户,最多也只是仗六十。屠戮其妻小,连累全家,是另一重犯罪。” “律法森严,诸位殿下定要谨记。” 大皇子不情不愿说了声是。 若是以后他可以制定律法了,一定把这条给改掉,简直憋屈。 讲完事例之后,就是对条文律例的讲解,曲渡边开始犯困,在炭盆的熏烤下忍不住开始昏昏欲睡。 他对在学堂上睡觉这件事适应良好,上辈子还在上学的时候,他就在课堂睡觉,反正名次不会降,老师也不管他,他有很高的自由度。 只要学会了该学的,他爱干嘛就干嘛。 这辈子也是,等他学会了所有该会写的字,他就不学了,谁说也不管用! 曲渡边从床上……从桌上下来,溜到四皇子的书桌旁边,凑到他身边,轻轻戳戳。 四皇子懵懵的睁开眼。 曲渡边看向他的枕头,用眼神示意。 四皇子恍然大悟,大方地让出来一截枕头,这枕头虽然小,但长,荞麦的,摸起来很舒服。 曲渡边上了四皇子的书桌,把枕头竖过来,躺在书桌上。 四皇子是趴在桌子上睡的,曲渡边身材短,这样横躺一点都不占他的睡觉的空,一躺一趴正正好好。 “弟弟,你好聪明啊……” 曲渡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坐在桌子上奚先生都不管,换个舒服点的姿势睡觉舒服。 四皇子捂住嘴巴点点头,找出一张宣纸,在弟弟肚脐眼的位置盖住,便又揪住枕头,再次睡去,更加安详。 讲解声停了。 学堂在某一刻陷入诡异的安静,视线全部集中在这一处。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 可恶,有一点点羡慕。 奚先生捏着《周律》的手都紧了紧。他是好脾气,但不是没脾气。 可恶的小孩,要是真惹到了他……! 奚先生别过头去,“好了,我们接着往下看。” 算了,只要不打呼噜。 四皇子的贴身太监不忍直视地捂住眼,“天哪。”他戳戳叶小远,看着对方跟他如出一辙的忧心表情,顿时觉得找到了组织。 “怎么你家殿下也这样。” 叶小远压低声音,懊恼:“还是你们有经验,早知道便带被子和枕头来了,这样睡多难受。” 第40章 四皇子的贴身太监:“……” 合着您担心的是这个? - 一觉睡到中午下学。 四皇子走的时候还频频回头,不大舍得他这个睡搭子,友谊的小船就这样初步结下。 叶小远还跟四皇子身边的公公取了经,问问平时上课的时候带什么东西比较好,用怎样的料子睡觉的时候才比较舒服。 其余皇子们的贴身太监在收拾东西。 这空档,曲渡边跟六皇子和五皇子单独在一起。 五皇子一直低着头跟在六皇子身后,印象里,他从来就没主动说过话。 六皇子仰着脸走过来,推了一下曲渡边。 曲渡边没也没动。 六皇子:“?” 曲渡边心想,太极拳他好歹也练了一段时间了,底子逐渐提上来,如果被这么推一下就倒,简直白练。 六皇子鼓起腮帮子:“讨厌鬼。” 曲渡边一脸认真道:“那你吃了讨厌鬼给的东西,你是什么呢?” 六皇子一呆。 曲渡边凑近,小声嘿嘿:“讨厌鬼把你也变成讨厌鬼了哦。” 一句ko! 六皇子哇哇大哭着跑开,边跑边嚎:“呜呜呜呜我变成讨厌鬼了呜呜呜!” 五皇子追在他身后,不慎被台阶绊了一下。 曲渡边下意识伸手一扶,把自己坠的趔趄。 五皇子稳住后飞快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就急忙追了上去。 他们这一跑,伺候的奴才们也顾不得别的,匆忙追了上去,生怕伺候的主子哪里摔了磕了。 一追一跑,曲渡边亲手创造了东苑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叶小远收拾完东西过来,怪道:“他们跑什么呢?” 曲渡边把事情说了一遍。 看着他古灵精怪的样子,叶小远捧腹大笑。 “奴才觉得,您比六殿下聪明多了。”他对曲渡边的调皮事儿乐见其成,“走喽!回去吃饭,殿下睡了一上午太辛苦了,回去补补。” 经过今日简单相处,曲渡边制定了《对哥哥们的未来行为准则》。 本着能不得罪就不得罪的态度,尽量和平相处。 这样的话,不管哪个哥哥以后当了皇帝,都不会对他太过分。在老子手底下吃饭,跟在亲兄弟手底下吃饭,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和未来饭票建立良好关系,从小做起。 现在看来,小皇子们还都小,还不到有那个心思的时候,好哄好忽悠。 主要的争斗集中在大皇子三个人身上。 虽然刚开始就跟三皇子闹了点不愉快,但不是什么大事,他保证以后会是个教科书版的好弟弟——前提是不要再来招惹他。 - 大膳房。 温小春现在在这里的挂职,是管油的小管事。 大膳房一应的各类用油,都要经过管事的允许和批准,每天多少用量,都是有数的—— 当然,这个数,也是管事填的数。 管油的位置是个肥差,多填的数都进了自己的腰带了。但是大家都有数,只多少贪一点点,多了账面上也过不去。 这都是默认的事情,温小春虽然只是挂了职在这里,也不能坏了规矩。 不过他没有收用油折算的钱,而是直接让人把油送到了大膳房的闲置库房里头,暂时没动。 这样万一以后查起来,他就直接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了,事情自然与他无关。他在这个位置上带着是为了积攒人脉的,万万不能因为一点蝇头小利,给未来留下隐患。 居安殿两个小太监都十分稳健,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为自家小殿下经营筹谋着——哪怕正主并不是很清楚。 - 秀香宫 六皇子是一路哭着回来的,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给兰贵妃心疼的不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跟母妃说一说,”她瞪了眼身后的奴才,“竟把主子照顾成这模样,怎么做事的?” 六皇子哭:“我不是讨厌鬼!呜呜母妃成了讨厌鬼。” 兰贵妃:“对对对,你不是,我皇儿怎么能是讨厌鬼呢?” 六皇子打了个哭嗝,“我吃了讨厌鬼给的果干,我也变成讨厌鬼了……” 他说的含糊不清,兰贵妃听得满头雾水,问后面的小太监,小太监根本就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毕竟小孩子说的话很小声。 太监绞尽脑汁才回复道:“六皇子殿下说的应该是七殿下,他说七殿下是讨厌鬼。” 兰贵妃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对啊,他是讨厌鬼怎么了?”她顺着六皇子的后辈,“我儿说的没错,他是讨厌鬼。” 谁料六皇子哭的更大声。 “不,他不能是讨厌鬼!你不准说!” 兰贵妃:“……” 在六皇子心里,他收了曲渡边的果干,就已经跟曲渡边画上了等号。如果曲渡边是讨厌鬼,那他也是。 所以—— 讨厌的七弟只能跟他一样是好人! 但是越这么想,六皇子就越觉得委屈。他明明就是只吃了一些果干而已啊,怎么就变成了讨厌鬼。 六皇子:“呜呜,你要说他是好人。” 兰贵妃:“?”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怀疑儿子的脑袋出了问题。 第41章 - 观星司。 崇昭帝不仅没有下令让七殿下挪到行宫,反而还下令让他提前进入东苑,跟着其他皇子一起学习,培养兄弟之间的感情。 这在后宫和群臣任何人看来,都是陛下已经逐渐不介意当初云妃之事的信号。 之前给崇昭帝进言,提议挪走七殿下的观星司司主张樊明自然也不例外。 其实那天去进言的时候,他心里就有点打鼓发毛,觉得皇帝的态度隐约有些问题,跟以前不太一样。 若是两年多之前,怕是当天,皇帝就回把幼子送出皇宫。 难不成真的是云妃死了太久,情感消磨,觉得一个死了的女人,比不上皇子金贵? 张樊明端坐于桌前,把一张纸笺缓缓丢入炭盆之中,上头的字迹消失殆尽。 袅袅升起的烟雾在密闭的室内略微呛鼻。 崇昭帝逐渐信重观星司,就是从云妃之事开始的,倘若因为什么事情,皇帝对当初云妃的事产生了怀疑,那他们观星司在大周本朝的地位,绝对一落千丈。 体验过人人敬重的滋味,没有人会想要再回到无人问津的过去。敬重的开始,建立在云妃母子的血肉之上,现如今已经无法剥离。 ——所以。 云妃之子出生时克母孽胎,就一辈子都只能是克母孽胎! 这两块踏脚石。 他张樊明要踩一辈子。 他缓缓呷了一口热汤。 如果陛下忘记了小殿下的这么名头,犹豫不决,他就再让陛下再加深一下印象。 第19章 曲渡边的识字生活十分多姿多彩。 昨日上了奚先生的课, 今日是方太傅的。 这老头比奚先生有意思多了,明明他一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偏偏还在早晨上课的时候, 十分惊讶地看着他,说: “哎呀!原来你就是小殿下!” 曲渡边:“……” 曲渡边当然是也演回去啦。 他们两个在这里当谜语人,把其他皇子听得蒙圈, 不过不管怎么问, 这件事都是不可能告诉他们的。 这是他和方太傅之间的小秘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 曲渡边的生活十分规律, 上午上课, 下午习字, 常用的字掌握的七七八八, 对方太傅明里暗里试探他知识储备的行为装傻。 他这几天正对第一篇体悟摩拳擦掌。 这期间,第二次抽奖抽出来的是:【草莓种子x10粒】 他爱吃的草莓! 草莓是十九世纪末才引入中国的,现在中原没有草莓品种。 草莓适合春秋种植,春季的话,二月份到四月份之间比较合适。现在都快到年节了, 离二月越来越近。 先存着, 等二月就种。 以后长大到了皇子的庄子,他一定在山庄里种满水果蔬菜,鸡鸭牛羊都养起来。种田基因觉醒.jpg 学堂里面几个兄弟也都挺熟了, 曲渡边有点遗憾,为什么模拟器不显示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的好感度, 不然还能看看那三个年长的哥哥心里对他有几分是真的爱护, 有几分是假的。 除此之外, 他跟四皇子结下了深厚的革命情谊, 成为奚先生课堂上的睡搭子。 彼此互带小零食小点心。 他发现他这位四哥真的很爱睡觉,或许也不是睡——有种懒得睁开眼看这丑陋世界的美感。 只要我闭上眼, 就看不见。 很有意思。 六皇子还是别别扭扭的,但在曲渡边有心忽悠的情况下,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哄的三迷五道,连不怎么说话的五皇子都能跟他搭两句了,何况六皇子这个脑子偶尔转不过来弯的小娃。 皇家孩子都早熟,但是再早熟,也熟不到哪里去。 六皇子分给他今天从秀香宫带来的糕点。 “给你一点吧,上次你分给我的肉脯,味道还行。” 他跟四皇子都围在曲渡边的书桌前,桌面上摆的都是吃的,俨然小孩茶话会。 曲渡边:“喏,六哥你吃这个,叶伴伴新研究出来的。” 四皇子也在吃,但动作看起来比旁人都慢一倍。 “你都不在后宫住,都不知道吧,”六皇子说,“我听守殿门的人说,你身上晦气,会带来不幸,让我不跟你玩。” 他扬扬下巴,邀功:“但我还是跟你玩了,你以后得听我的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曲渡边咬了口肉脯,“听谁说的这话?” 六皇子:“都这么说呀。” 四皇子也慢半拍道:“哦,我好像也听过。” 前面的五皇子回头,看着曲渡边的眼睛,轻轻点了下头。意思是他也知道。 曲渡边:“多久了?” 四皇子想了想,“嗯……” 他说话能急死人。 六皇子用点心堵住他的嘴:“好几天了,总是忘记跟你说。” “弟弟,别担心,”四皇子咽下一口吃的,他明白晦气不是什么好词,用胖乎乎的胳膊抱住曲渡边,“四哥不会不跟你玩的哦。” 曲渡边感动地抱住四皇子,蹭啊蹭。 “四哥你最好了!” 六皇子生气:“明明是我先说的!”在他心里,新来的七弟是个有趣的、有点讨厌的玩具,但是现在玩具跟他不亲,反而更亲别人。 小孩子骨子里的占有欲瞬间冒头。 第42章 他怪叫一声,也扑了上来。 曲渡边瞬间成了肉饼,求助地看向五皇子。 五皇子默默用书遮住脸,扭过了头。 他们这边吵吵嚷嚷,大皇子三人唇枪舌剑冷嘲热讽,各自有各自的热闹。等到方太傅来了,他们才老老实实分开。 曲渡边把六皇子说的事情记在了心里,打算回去叫叶伴伴和小春查一查。 谁料,课上到一半就出了问题。 一群灰耗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从门口冲进了学堂,叽叽喳喳的叫成一团,学堂中人惊叫。 太监们慌忙护着自家殿下,方太傅喊道:“出去!都出去!” 别说他们,曲渡边自己也吓了一跳,老鼠身上细菌多,要是被咬了一下,很可能就感染了,在古代这种医疗水平下,有可能直接寄。 叶小远抱着他冲了出去。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才按下狂跳的心脏,安抚怀里的小孩。 “东苑怎么会有老鼠?还一下子这么多。” 曲渡边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嘴上还开玩笑,“可能是这里伙食太好了。” 惊了皇子是大罪,负责东苑的所有宫人闻风而来,脸色煞白,呼喝着驱赶老鼠。 最后老鼠驱赶走,但是课上不下去了,曲渡边便回了居安殿。当天,崇昭帝就下旨,把学堂进行彻底的搜查,让老鼠绝迹。 回去后,曲渡边把六皇子等人告诉他的事情用孩童的言语复述了一遍,让温小春悄悄去问宫中说他晦气的流言。 然而,还没等查问出个什么因由。 第二日在学堂上课的时候,靠近学殿的地方,直接起了大火,冬日的门海结冰,抢救不及时,火烧毁了大半个学堂。 这下平日最常上课的地方都没了,接连出事,再傻的人都看出事情的诡异之处,只得先停几日课。 - 居安殿的不远处,有一处独立花园,是供给公主们赏花荡秋千的地方,现在已经荒芜了不少,小池塘里的枯荷顶了霜雪色。 曲渡边在这里悠悠的荡秋千。 叶小远就守在不远处,没多久,温小春匆匆走了过来。 叶小远走远了几步,扯着他,压低声音:“怎么样?” 温小春:“满宫都在传,是小殿下身上的晦气和孽力惹出来的祸事。他们说,小殿下原来待在居安殿,大家都好好的,一到东苑去,就开始频繁出事。” “东苑离陛下近了,孽力得到龙气的滋养,这才越来越盛。” 叶小远火大:“简直放屁!” 温小春:“我今日去东苑悄悄查过了,当时那里正有宫人进行火后的清扫,我冒顶了一个公公,混了进去,仔细看了一圈。” “有什么发现吗?” 温小春摇摇头,“但是我闻到了一点特殊的味道——油。我在大膳房管油事,对各种油的味道多少了解一些,进去扫撒的时候,空气里有一点很不明显的涩味儿。” “似乎是桐油。” 大膳房前几日进了一批桐油刷新木材,因他是管油的,便跟着看了看,还额外得了两桶油堆放在了库房。 他闻过那个味道,有些像。 叶小远恨声:“这定然是有人想害殿下!” 温小春:“学堂都烧了大半,通风后,原本就淡的气味肯定更闻不到了。不会有人听我们说的。” 这里幽静,他们压的声音低,传到曲渡边耳中,就是听不清的叽叽喳喳。 他双脚晃了晃,秋千摇摆幅度加大。 啧。 想也知道,小春打听出来的消息一点也不好。 远处传来踩雪的声音,曲渡边抬头看去,只见前面残荷池塘边上,有一身着玄袍、手执书册的女道长,正朝他走来。 女道长停在他晃动的秋千面前。 “下官观星司副司主张婵思,见过七殿下。” 【人物:张婵思 好感度:7】 没见过的人,怎么会对他有初始好感度?而且观星司…… 曲渡边对这个地方可没有好印象。 在这个满宫都是不利于他的流言的节骨眼上找他,怀的又是什么心思。 叶小远过来:“张大人。张大人来此,是有事吗?” 张婵思道:“夜观天象,察觉小殿下当有一难,特意来送平安符。”她从书册的夹页中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木牌,上面刻了道家纹路。 曲渡边伸手接过来,触手舒适,就是个材质不错的木牌。上面没有穿绳,看样子应该是刚做出来不久。 叶小远:“张大人说的‘难’是何意?” 张婵思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说了句玄而又玄的:“事由火而盛,必由火而终。” 语罢,再次朝曲渡边一礼,离开了这里。 温小春:“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曲渡边把玩着平安牌,心想,意思就是这事儿估计还是观星司挑起来的。 这位副司主应该是知情人,但不是执行人。她不认同这种污蔑一个孩子的做法,也无法直接挑明幕后之人,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特意来提醒一下。 叶小远陷入思索。 秋千上的小孩还不知愁,挠了挠头,状若无意间提醒了一句:“学堂着火了,叶伴伴,其他地方也会着火吗,我们以前住的地方会吗?” 第43章 以前住的地方。 就是云妃生前居住的宫殿。 永宁宫! 叶小远蓦地抓住了什么似的,心跳漏了一拍。 曲渡边发愁:“那修母妃住的房子,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叶小远摸摸他的脑袋。 “不会花殿下的钱,都有陛下兜着呢。”他道,“天色暗起风了,殿下回去好不好。等好天气了再来。” 曲渡边:“嗯!” 叶小远便带着他回了寝宫,一路上都没怎么吭声,把曲渡边安顿好后,他立即拉了温小春,悄悄商量事情。 “你知道永宁宫在哪里吗?” 温小春:“知道。” 叶小远咬碎了牙:“那幕后之人如果是冲着让殿下在皇宫待不下去来的,永宁宫定然是那贼子的目标。今夜你去永宁宫周围盯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人。” “万事当心!” “放心,我省的。你照顾好小殿下。” 温小春压低了太监帽,顶着风消失在皇宫拐角处。 - 永宁宫。 自云妃走后,一整个宫殿都是空置状态,寂静无人,只有宫人们会定期进来打扫。 这里没有住着妃嫔娘娘们,守卫松散,温小春摸进来后,就一直躲在繁茂的树丛里,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警戒四周。 深夜。 窸窸窣窣的怪异声音忽的响起。 温小春眯起眼,朝着声音的来源地移动,到了主殿附近,便闻到了油苦味儿,他见着一个人影对着火折子吹了一下。 温小春来不及制止,蓦地喝道:“大胆贼子!!” 那人影停都没停,直接把火折子直接丢掉了地上。 火势闻风而起!火舌吻舔着木质的雕梁画栋,在冬日的寒风里,刺鼻的味道弥散开来。 那人轻功一跃,直接飞出了院墙。 此人武功远在他之上! 怪不得进来的时候他没有丝毫察觉。 温小春拼命追在后面,边跑边喊:“着火了!永宁宫着火了!!”很快,越来越多的宫人都发现了永宁宫冒出来的黑烟,骚动起来,声响越来越大,边用不着他喊了。 他便一心追人,目光死死的盯住那人的身影,然而在碰见巡逻队之前,那身影直接消失了。 前面就是飞速朝着着火点跑去的巡逻队。 “快快快!!” “分出一个人去禀报陛下!!” 混乱中,温小春当即躲入角落中,屏住呼吸。 非值守宫人夜晚无故疾行,是死罪,他是居安殿的,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里解释不清楚。 等巡逻队过去后,他才循着记忆中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摸了过去。 直到一座大殿前,温小春停了下来。他偏头看去,大殿门口一块硕大石碑,上书—— 观星司。 - 永宁宫被烧一事,在后宫引起轩然大波。 崇昭帝暴怒,深夜亲临永宁宫,整个宫城每个殿宇都亮起了灯。 万幸的是发现的早,只是少了外面,里面只是稍微受损。云妃的遗物没有太大的损失。 即便是如此,他还是在这里待到了后半夜。 “陛下……”余公公轻唤了句,“张司主来了,在紫宸殿候着。” 崇昭帝披着衣服,站在略微被烧毁的房梁前,“她离开朕的那天,也是这样深的一个夜晚。” 第一次没信观星司的话的时候,他失去了云妃,第二次觉得那孩子也快三岁了,留在宫中或许没什么事,永宁宫却差点烧毁。 他心底曾经是怀疑观星司与人勾结,暗害月清,在把幼子送到居安殿后,他派人在观星司盯了两年,整整两年,都没有任何动静,才真正接受了观星司的说法。 余公公瞧了眼崇昭帝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 此时,温小春已经回了居安殿。 曲渡边睡着了。 叶小远一直在等着他。 “果然不错,有人烧了永宁宫。”温小春眸中闪着冷光,“原本也只有几分确定,现下看,九成是观星司在背后搞鬼。” 叶小远:“他们本就是踩着娘娘和殿下的命,才有了今日地位。你没有被发现吧?” “我追他的时候挡着脸,夜深,他看不清的。” 猜测归猜测,他们却没有实际证据。 温小春道:“这件事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他们污蔑小殿下是灾星,是孽胎……” 叶小远听出他话茬不对,警告道:“这里是皇宫,你不要冲动,反而在这个关口连累殿下。” “这件事最终还是要看陛下怎么想。” 温小春别过脸去,抿唇不语。 没多久,他们就知道了皇帝的想法。 第二日。 曲渡边打完太极,用膳的时候,余公公捧着圣旨,亲自来了。 圣旨一展,前面都是废话,后面才是重点,道:“……七殿下承为母佑,当离宫祈福,半载而归。钦此。” 一朝天堂,一朝地狱,不外如是。 叶小远:“陛下…陛下说了是什么时候走吗?” 余公公目露怜悯,道:“有三日的准备时间。马车和一应的奴才宫女嬷嬷们,都在准备着了。” 接了旨,叶小远送余公公离开,问了一句:“昨夜,可有人觐见过陛下?” 第44章 “观星司的司主来过一趟,陛下一晚没睡,云妃娘娘的宫殿烧了,陛下心情不好。”余公公说,“他不会忘记小殿下的,左右就是半年时间。” 叶小远:“余公公慢走。” 他抬头看了看天,不管心里此刻多冷,等回了宫,就立即又收拾好一张笑脸。 语气温柔地对曲渡边道:“行宫也不错,我会一直跟着殿下的,这半年就当做出去放风,别的皇子都没有这个机会呢。回来后,殿下就能见到陛下了。” 这个时候了,他还在给一直照顾着的小主子,营造一个父皇其实在乎他的形象,保护小孩子敏感脆弱的心思。 曲渡边咽下小混沌。 他似乎是真的不明白,笑眯眯说:“好啊。” 叶小远:“小春,你要不要留在宫里?” 温小春:“殿下在哪,我在哪。” 【人物:温小春 好感度:43】 他们是很有决心。 但是曲渡边却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 本来生活条件好起来了,他打算边走边看一步步慢慢来,但现在观星司想踩着他的脑袋,再次给自己扬名。他要是忍了,郁气内结,岂不是整个人都不通达了!不通达就对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怎么长寿! 当然,这只是一点。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要是离开,天高皇帝远,他这么个年纪,有心人想要弄死他,比捏死蚂蚁还简单。 如果这次不做出任何反抗,那他的孽胎形象才是真的被彻底定死了,以后观星司说什么就是什么,性命和前途完全捏在敌人手里。 在皇权至上和迷信盛行的古代,那才真的是永无出头之日。 他不仅要做出反抗,还要尽快。 放在前世,这就是一场舆论战,澄清的时机只有最宝贵的24小时,谁知道观星司还有没有后招?他得在消息越传越远之前,让便宜爹改主意。 吃完饭,曲渡边一抹嘴,跳下椅子。 “我去练字了哦,叶伴伴和小春不许打扰。” 他把窗户都关上。 曲渡边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 可以开始写第一篇体悟了,不然现在剩余一天的寿命值,万一后面出了意外断了签到,岂不是小命休矣。 趁着脑子现在很清楚,曲渡边点开背包,编辑梦境,对崇昭帝使用了第二个‘整蛊造梦’。 背包里的整蛊造梦用完后,下面剩余数显示0/0,旁边出现了个可购买的按钮,一个整蛊造梦,售价5寿命值。 简直抢命! 编辑完梦境,曲渡边才找出来一张白纸和炭笔,左手握住。 右手字太丑太慢,还是左手写得更快更清晰。 “体悟的格式,展示一下。还有,真的没有具体的要求字数?” 模拟器:[体悟文章,格式已展示。宿主只需要书写自己的真实感受,程序会判定该给您多少寿命值。] “我现在没时间慢慢雕琢,如果截止到提交感悟,我只花了半天,审核的时候会扣多少寿命值?” 模拟器:[未体验完整一天,最高获得寿命值从90降为45,在此基础上,再通过程序评估,乘真实值的百分比。介于宿主年龄过小,程序审核会相对宽松。] 在爱护幼崽这一点上,这模拟器大部分时候还是挺人性化的。 “开始吧。”曲渡边点下选择。 模拟器:[发热·二级,百分百模拟已开始,持续时间已选择,为期三天。] 模拟器:[祝您体验愉快,长寿康健。] 这祝福词实在叫人无法吐槽。 曲渡边清晰地感知到身体的温度快速升高,大脑也开始混沌起来。他心想,要是真的烧这么高,没有模拟器的保护,时间长了,他非得变成个傻子不行。 桌上还有几张之前练字用过的纸,如果有人进来,他可以立即掩饰住正在写的这张。 曲渡边甩甩脑袋,左手落笔,流畅地写下第一个字。 第20章 所谓生病体悟, 无非是写自己哪哪难受。 发热是最简单的了,他为了节省力气,下笔很轻, 字体小如蚊蝇,撑着混混热热的脑袋,洋洋洒洒一千字。 特别细致特别水。 包括他吃饭什么感觉, 睡觉什么感觉, 走路什么感觉。 他得在有限的时间内, 争取让便宜爹改主意, 即便难受到想吐, 他也没有降低真实值。 看在字多的份上, 多给他点寿命值啊! 天色逐渐暗了,叶小远进来给他送了一盏灯,曲渡边掩饰了一下。叶小远见他在读书练字,也没打扰,又送了些点心进来, 提醒他别太劳累, 才轻轻关上门。 写完最后一个字。 曲渡边道:“提交。” 模拟器:[正在扫描。] 模拟器:[扫描完成,正在评估。] 模拟器:[评估完成。宿主并未真实的体验过一天,按照程序酌情扣除。可得寿命值35天。] [剩余寿命值已更新。] [总剩余寿命:36天] 比想象的多几天, 曲渡边当即把百分百的真实值调到0,身体还烫着, 但他大脑瞬间清晰了。 模拟器:[宿主已提交体悟, 是否要将原定的三天模拟时间, 缩短为最短的一天。] 曲渡边:“先不用。” 模拟器:[祝您模拟愉快。] 第45章 坐进来的时候, 还是下午,写完后,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他把写体悟的那张纸,丢进炭盆,等烧干净了,才直接趴在书桌上,没忍住疲劳,浅睡了过去。 叶小远本来是进来催他休息的,下午进来了几趟,小殿下都在认真学习,他就只送了点心没打扰。 没想到这次进来,发现小殿下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他便轻轻走上去,想把小孩抱到床上睡。 谁料刚一伸手,他就感受到了小孩身上散发出来的惊人热气。 叶小远心一抖。 伸手去摸小殿下的头,滚烫的热度一路灼烧进他的心底。 他近乎惶恐的失声喊道: “小春…小春!快进来——!” - 深夜。 紫宸殿。 崇昭帝满头大汗,骤然惊醒。 他下意识抬头擦了擦汗,竟发现自己呼吸急促,手都在颤。 刚才做了个梦。 梦中没有观星司的谶言,云妃好好活着,跟他一起,抚养幼子长大。 但是那孩子还没到三岁,便发了一场高热,在他怀里一点点咽气,他刚经历完丧子之痛,云妃受不住,抱着孩子的尸体,湮灭在一场大火中。 云妃喊着:“观星司害我,必遭报应——” “陛下,救救渡边,救救我们的孩子——”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想冲进火场,却被众人拉着。 直到大火熄灭。 两具焦黑的尸体才呈现在他面前,母亲护着孩子,融为一体。那股灭顶的痛楚和绝望犹如实质,化作万千利剑,穿心而过。 直到醒来。 心脏处密密匝匝的痛还如蚁虫般啃噬他的血肉。 “余德才。” 余公公,“陛下,这才几更天,您怎么醒了?” 他正准备拉开帘子,却听见皇帝制止的声音。 “去倒杯水。” 余公公应下,又听见一句:“热的。” 热的? 这下余公公真的是纳了闷儿了。往常都是冷茶,今日陛下睡糊涂了不成? - 居安殿的灯烛彻夜亮着。 太医院的丘太医一直盯着,期间还让温小春去太医院拿了药,一直盯着煎。 诊脉的时候,他脸色着实不太好看。 心中有几分思量。 这么小的一点孩子,摸着脉,原本身体就不怎么好,突如其来的高热,要是持续时间紧久了,人能不能留得住都两说。 这话他不好说,就道:“先用点温和的药,看看能不能压下去。” 喂药的时候,曲渡边醒了。 他咂咂嘴,这药还不算苦。 曲渡边很快就进入状态,看着丘太医,一撇嘴,要哭不哭,“要见父皇……” “父皇是不是,就是不要我了。” “把我送走。” “为什么…哥哥们,都见过父皇,只有我没见过……” “父皇讨厌我。” 小孩子生病时候,声音细细小小的,像个没精神的病猫,脸色烧的红红,嘴唇发白,眼中含着一圈泪水。 轻轻一眨,泪珠就冲出浓密的睫毛,掉了下来。 他哭的没声音,但是鼻子发红,委屈又难过,叫人一眼看去就忍不住心头发酸。 丘太医家里也是有小娃娃的,见他这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叹了口气。真是天可怜见。 叶小远的胸腔像是被直接捶了一下。 小殿下刚直到要被送走的时候,还没有表现不开心,下午又一直在学习,根本没时间接触外面的人。 这么突然的变化,只能说明,小殿下其实心里明白,被送到行宫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明白,但是不说。 甚至还笑着,小大人般哄他们。 叶小远坐在床边,半搂着曲渡边,抱得紧紧的,声音发哽。 连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是这样的殿下……” 其实就是这样的。 但他只能这么说。 “殿下好好吃药,等天明的时候,各宫宫门开了,我们就去禀报陛下,陛下……陛下……”会来看您的。 这话终究没说出来,没办法兑现的谎言只能变成更深的伤害。 叶小远:“陛下一定会关心您。” 曲渡边在心里说了声抱歉,他并不想让叶伴伴这么担心,但是能不能留下来,在一定程度上洗刷掉孽胎的名头,让便宜爹对观星司怀疑的种子发芽,就看这一遭了。 温小春忍不住:“丘太医。” 丘太医道:“您放心,皇子生病,太医院自然是要禀报给陛下的。”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受到关注的皇子,自然是比没被关注的皇子金贵。 看这情况,他今晚得一在居安殿守着煎药,随时诊断了。来之前并不直到小殿下烧的这么高,要是万一一个没看好,他指不定也得受牵连。 温小春喊完刚才那一声后,就一直静默,叶小远喊了他好几次,他才恍然回神。 “你怎么了?” 温小春站在床边的帘幔后面,视线落在小殿下烧红难受的面庞上。 他袖中的手指已经攥紧,指骨泛着青白色,却轻声道: “没怎么。” - 第二日。 丘太医早早就侯在了紫宸殿外。 第46章 崇昭帝一下早朝,就听丘太医禀报道: “陛下,昨日居安殿的七殿下突发高热,一晚上了,都没有消退的迹象。微臣学艺不精,还请陛下叫太医院资历高的太医去诊断吧。” “高热?昨晚?” 崇昭帝下意识站起来,立即就想到他昨晚做的梦。 这是父子感应,还是……? 他抑制住那个不好的念头,“把太医院擅治小儿发热的太医,全都叫过去。” 丘太医:“是。” 他略微松了口气,这下就算是出事,责任也不是他一个人担了。 他离开后,崇昭帝开始坐立不安。 他昨晚做了梦,幼子是昨晚发热。 这之间说不是父子感应,都没人信。 第一次、第二次的梦境都跟云妃和幼子有关系。第一次梦境中有黑色灾星坠入观星司,第二次梦境月清直言‘观星司害我’难不成真的是月清冥冥之中在提醒他什么? 崇昭帝有节奏的敲了敲桌面,吩咐:“上次那个去看小七的暗卫,派出去,替朕看着点。” 暗卫首领微微诧异。 暗卫毕竟是在暗处。 他们经手太多皇室隐秘,一般而言不会轻易调出去,一旦以真面目现身人前,或者时常接触外人,就会导致隐秘度逐渐降低到危险值。下场是丧失做暗卫的资格,除了死,就是被折断手脚永远关起来。 像这种同一人接二连三,这么频繁调出去的,是很少见的情况。 - 凤梧宫。 后妃每日来皇后宫中请安是惯例。 其实说是请安,就是大型的后宫茶话会,宫里这几年平静得很,大家说话时间都短了不少。 这几天不一样了,恨不得把屁股镶在皇后宫中的椅子上,住在这里。 皇后长相清丽,端坐在首位上,手边的甜茶已经换了三回。听着下面叽叽喳喳的交谈声,还有闲心想,今日的甜茶味儿淡,下次加点红枣尝尝。 荣贵人:“原本呢,被调去东苑读书,还以为是翻了身,没想到啊……最后竟是这样收场,真是没福气。” 五皇子的母妃是荣贵人,并不具有抚养皇子的资格,但荣贵人的母家搭上了兰贵妃母家的船,在治下的地方立下不小的功劳。 兰贵妃又在背后推了一把,是以崇昭帝才格外开恩,允许荣贵人把五皇子养在身边。 自那以后,荣贵人就成了兰贵妃的狗腿子,叫往东不往西,巴结得很。 她自己巴结兰贵妃不算,还叫自己的儿子巴结六皇子。 所以很多时候,荣贵人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兰贵妃的态度。 兰贵妃轻笑一声:“好了,七皇子都快走了,少说两句也好。怡嫔,听说四皇子跟七皇子的关系很好?” 怡嫔转了转手上佛珠,闭眼道:“孩子们自己的事情,他爱与谁交好,就与谁交好,本宫不管这个。” 死性子,真无趣。 荣贵人掩唇:“姐姐可要少叫四皇子跟居安殿的来往,沾上晦气,念多少遍经都去不掉的。” 偏头看向兰贵妃:“六皇子就很懂事,很规矩,嫔妾还得跟娘娘取取经,看看是怎么教孩子的。” 兰贵妃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是很懂事,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自己读书了。” 荣贵人恭维道:“极好极好。” 皇后心里长叹了一声,端水说了句虚假的废话: “四、五、六皇子虽然年纪小,但各个都沉稳懂事。你们抚育皇嗣辛苦了,待会儿走的时候,本宫给你们准备新进的布匹,给孩子们做新衣。” - 秀香宫。 一片鸡飞狗跳。 六皇子很生气,对拦住他的太监道:“让开!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为什么七弟能去行宫,我不能去?!太可恶了,长这么大,我都没有出去过!” “我也要去行宫!我也要去行宫!母妃凭什么关着我!” 太监欲哭无泪,“殿下,那行宫可不是个好地方啊。” 学堂没修缮好,六皇子他们不用上学,但是一直在宫里憋着也十分难受,学堂是小孩子为数不多的社交时间。 一旦闲下来了,就开始想尽办法搞事。 他就是觉得得不到的都是好东西,他不去,别人也不能去。 六皇子左冲右突,避开防线,一路冲了出去。宫人们无法,只得在他身后跟着。 六皇子一路冲到了四皇子所在的福宁宫。 福宁宫主殿供奉着一个小佛堂,怡嫔亲手制的香没有劣质的味道,反而十分清淡好闻。 “喂!喂!!” 六皇子直接冲了进来,找到在廊下打盹的四皇子。 四皇子迷瞪的睁开眼:“你干嘛?” 六皇子撑着膝盖,喘了口气:“四哥,四哥!七弟要被送走了!” 四皇子缓缓睁大眼。 他的睡搭子要走? 四皇子忙道:“不行、不行。” 六皇子:“那先跟我去找他,他不可以偷偷去好玩的地方!” 四皇子连连点头,起码得带着他。 六皇子拉着他就要走,四皇子提醒道:“还有五弟。” “哦对!”六皇子一拍脑袋,“忘了他了。” 两人一拍即合,也不管五皇子愿不愿意,直接到人家宫里把人家薅了出来。可怜五皇子,连鞋都是宫人追出来给他穿上的。 第47章 三位皇子,身后跟着七八名宫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居安殿走去。 探弟三人组,堂堂出场! - 居安殿。 曲渡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借口说饿,支开了叶小远。 他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然后摸到桌边,写了一行字。 这段时间他的教导成果不小,这行字叶伴伴和小春可以看明白,也一定能叫便宜爹看见。 他把纸条放在床头显眼的位置,顺着墙根偷偷溜走。 居安殿因为曲渡边的习惯,添置的新人早就遣走,温小春在看着火煎药,因此他并未被别人发现。 寝宫内炭火无声燃烧着。 床上的小主人消失不见,只留下来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梦见了母妃,母妃说要带我走,开心。走前想去看看父皇。] 第21章 “开门开门!”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叶小远从小厨房出来, 去开了门。 “四殿下,五殿下,六殿下?”他惊讶道, “您三位怎么来这儿了?” 六皇子:“我们来找七弟!” 四皇子点点头:“嗯!” 五皇子没吭声,六皇子踹了他一脚,他才说了句:“是, 找七弟。” 叶小远苦笑:“我家主子病了, 您三位殿下, 还是不要进去, 免得被过了病气。” “病了?” 他们三个面面相觑, 刚刚知道这个消息, 还有点懵。 四皇子:“那七弟还走吗?” 叶小远眼神黯淡了下。 谁知道陛下会怎样处理这件事,圣旨已下,病中前行也说不准。 “哎呀,先去看看。”六皇子仗着身量小,扒拉开他们, 直接钻了进去。 叶小远忙跟上去。 “六殿下、六殿下!” 他怕殿门打开, 外面的冷风进去,吹到了曲渡边,也担心事后兰贵妃会找麻烦。 但是刚到了寝殿门前, 却发现这门是打开的,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浓郁的药香。叶小远三两步进去, 只见温小春手中拿着一张纸条, 呆立在床前。 他脚边是摔碎的药碗。 黑褐色的药汁流淌了一地。 六皇子扑到床前, “唉???七弟不在这里啊。” 温小春眼珠转过来, 视线虚虚落在某处。 叶小远心中升起不祥预感,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纸条, 上头的字顿时叫他好似被雷当空劈了似的,大脑空白,完全懵在当场。 六皇子扯扯他的衣服,“说话呀,七弟呢?” 他生气:“是不是你们把他藏起来了!” 外头传来略微杂乱的声音。 太医院来了六名太医。 丘太医在前面领着路,压低声线,“诸位太医请,殿下就在里面。” “情况我方才都已经在路上说了,较为凶险,只能稍微控制不叫严重……”到门前还责怪了一句,“咦,这寝宫的门怎么大的这么开,冷风岂不是直接灌了进去。” 进来后,诸位太医对着空空如也的床榻,陷入沉默。 被皇帝二次派来的乙十二掀开屋顶上的瓦块,看了一会儿。 他:“?” 人呢。 叶小远深吸一口气。 “殿下…自己不知道走哪去了……殿下丢了!!” 那纸条传了一圈,不止他们慌,太医们也开始慌了。 纸条最后画了个笑脸,那笑脸在他们看来就是阎王的微笑。 大冷天的高热出去,岂不是找死,他们还没诊治呢,万一被生起气来的陛下牵连,岂不又要跟两年多前听一遍‘治不好,朕要你们太医院全都陪葬!’,云妃母子真是来克他们的。 就算不死,也吓人呐! 丘太医颤着胡子,指挥。 “找!都找!” 七殿下留‘遗言’,病中为见一眼父皇离开床榻,消失无影的消息,顿时四散出去。 消息传到崇昭帝那里,曲渡边留下来的纸条,自然也到了他手中。 余公公看见那纸条的一瞬间,心都被拧了一下似的难受得很。他记得上次在大膳房的时候,七殿下软乎乎的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那模样,谁看了都得心软成一团。 纸条上的字不多,但先是提了云妃娘娘,说自己快回到母妃的怀抱,又说回到母妃身边前,想看一眼从没见过的父皇。 他这样在宫中浸淫,看透冷暖,没有后代的太监都尚且觉得心刺,何况是陛下。 谶言定命,但稚子何辜。 毫无意外,余公公见陛下只扫了一眼,便蓦地攥紧纸条。 崇昭帝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情,看见这行字的瞬间大脑都懵了一瞬。声音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语气勉强保持住平稳。 “把御前侍卫、各宫道巡逻卫队,太监、宫女,全都派出去。” “翻遍皇宫,也得给朕找出来!” 余公公领命前去。 他不知道的是,崇昭帝现在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平静,他脑中不断闪回昨晚梦中的片段,全都是幼子在他怀中一点点失去生息的样子,以及云妃在大火中的悲鸣。 “观星司害我,必遭报应——” “陛下,救救渡边,救救我们的孩子——” 崇昭帝手中的纸条越攥越紧。 那粒被忽视的怀疑种子,终于在他心里深深扎下了根。 第48章 - 整座皇宫都动了起来。 呼喊声不绝于耳,这消息自然也传到凤梧宫去了。 诸位娘娘们的‘茶话会’刚刚散场。 刚到宫门口,传消息的包公公就来说了这件事,叫后宫的娘娘们也吩咐宫里的人去找七殿下。 荣贵人扶了扶鬓发,当着皇帝身边包公公的面,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道了句:“也是个不老实的,便帮着找找吧。” 她轻轻凑到兰贵妃身边:“比不得六皇子乖巧懂事。” 包公公道:“还有件事儿,兰贵妃娘娘、怡嫔娘娘、还有荣贵人,您三位就不必参与这件事了。” 荣贵人纳闷:“为什么?” 包公公道:“四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三位殿下,主动把您三位宫中剩下的、还能指挥的宫人全都调走了,跟着侍卫们找人呢。” 荣贵人:“……” 兰贵妃:“……” 包公公:“还是六殿下起的头,真真是友爱兄弟。贵妃娘娘可以在皇后宫中多留一会儿,秀香宫连厨子都没剩下,您中午若是吃不惯大膳房的饭,岂不是会饿着。” 兰贵妃:“………” 怡嫔忽的叹了口气。 兰贵妃一点也不想自己的儿子给死去的情敌的儿子卖力气,什么找人,装一装不就行了?真死在哪儿还少了块堵心的石头。 她勉强笑道,“都是小孩子,去了也是添乱,包公公不如叫他们回来吧。怡嫔也是这么觉得的,不是吗。” 怡嫔摇头,“本宫只是在想,小四有没有带着枕头出门,本宫担心他睡路上被人踩到。” 兰贵妃:“……” 包公公:“……” - 日头渐深,眼见着天就要黑了,人还是没有找到。 皇宫是最能隐藏秘密的地方,也是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宗亲皇室之间跟后宫多少都有联系,一来二去,不少大臣都知道了这事儿。 别看他们是外臣,但皇家事跟他们也息息相关。 不说别的,就说上朝的时候禀报一件事情,皇帝心情好跟不好,得到的可能就是两种结果。 方太傅甫一知道消息,就暗道糟糕。 他连晚饭都不吃了,撇下老妻,直奔大门而去。 方夫人:“天都黑了你干什么去!” 方太傅:“持剑侯府!” 他们都听到了的消息,没道理持剑侯府不知道,持剑侯虽然现在身在北疆,但持剑侯夫人却就在侯府之中。 那位老太太可不是一般人物。 方老夫人听他说这四个字便明白了,恼的当即脱下鞋来砸了出去。 “老不死的,你等着!侯老夫人再怎么也是女眷,你夜晚深夜前去总归不好,等等我,一起去!” 阖府亮灯,备马车的备马车,开门的开门。 方太傅和方老夫人上了马车,急匆匆地朝着持剑侯侯府而去。 持剑侯侯府门庭寥落。 不是说持剑侯没了帝王信重,而是侯府后继无人。唯一的女儿徐月清,成了云妃,死在了产子当夜。 持剑侯戍守北疆,不轻易回来。侯老夫人深居简出,从不参加宴席,只来往各个佛堂、道观,谁也不知道她到底信什么。 徐家除了持剑侯外,还有旁支两脉,只是彼此之间有过龃龉,尤其是云妃之事后,就不再常联系。 夫妇两人也没有过继旁支的孩子到膝下来继承香火,即便此时显赫,也只是空中阁楼,下一代便没了。 此时。 持剑侯侯府大门砰的敞开。 一盘发妇人从中走出,看面庞不算苍老,但满头发丝,却大半都变成了霜白,背也有些佝偻。 她就是持剑侯侯老夫人。 本名乌思挽,是个柔和的名字,却在北疆的风霜洗礼中,连骨子里都沁透了连绵不绝的寒风的坚韧。 侯府的家丁跟别府的家丁不一样,隐隐看出来是经过训练的,他们年龄不一,有的很老,有的很小。 但无一例外,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些残缺。 这些人是从战场上退下来后无处可去的兵丁,侯府便收留了他们,留在京都,守好老夫人,给侯爷看好家。 “夫人,夫人。”贴身伺候的侍女追上来,担忧道,“您真要自己去吗,要不然还是带上戴大哥和任姐姐他们吧。” 侯老夫人:“不带,我自己去。” 她从家丁手中牵过马,紧了紧缰绳,摸了摸马背。 “夫人要不还是坐马车吧,大夫说您身子骨经不住这颠簸了。” 侯老夫人:“马快些,我便快些,我快些,清儿的孩子我的外孙,便少受罪些。” 语罢直接翻身上马,谁料刚刚准备挥动马鞭,便听到后面传来急切的马车轱辘声,伴随着高声的呼喊:“嫂嫂!嫂嫂!” 方府的马车停下,方太傅几乎就是滚下来的,他忙不迭冲到侯老夫人前,急的满头汗,顾不得见礼,只匆匆一拱手。 “嫂嫂,别急,下来慢慢说!” 方老夫人也下了马车,跟着劝道:“是啊妹子,先下来,慢慢说。”她比侯老夫人年纪大些,叫妹妹也合适,各叫各的,不耽误。 方太傅:“陛下对小殿下还算上心的,现在根本就不是进宫的时候,宫中正乱,陛下想必也心烦,您……” 第49章 侯老夫人道:“先前月清难产的时候,我跟老头子干着急,却进不去。我唯一的女儿就此送了命。当时我暗暗发誓,如果重来一遍,就算是闯,我也要闯进宫去。” “好不容易留下的孩子,却叫安了个孽胎的名头。我女儿拼命生下的孩子,怎么会是孽胎?!平白受了三年磋磨,却还要送到行宫,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会看着自己的孩子这么被作践,月清看见,能闭得上眼吗!!” “孩子发着热都能丢了,怎么称得上一句‘还算上心’?便是扒了皇子身份当庶民,也好过在皇宫受罪!” 她眼底隐有泪光,转瞬便隐去了,面庞重新变得冷硬起来。 “侯府现如今虽然不比从前,但也能够得上一小儿饭吃。反正都是要送走的,皇帝不养,那便我侯府来养!” 侯老夫人一挥马鞭,纵马朝宫门而去。 第22章 皇宫。 紫宸殿离居安殿远, 消息更迭的速度相对而言慢。 等了一下午,天都黑了,崇昭帝没耐心再等下去, 直接摆驾居安殿。 余公公急匆匆从后面追上来,带来最新消息:“还是没有找到。” 崇昭帝:“继续找。” 他一撩衣摆,跨进居安殿的大门门槛。 三年来, 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 入目冷冷清清, 即便是比之前改善了很多, 但是对比其他年龄差不多的皇子的生活条件, 这里还是能用得上一个‘差’字来形容。 毕竟其他小皇子都有母妃照料, 在后宫精细养着, 曲渡边自生下来便没有。 地砖板缝里,还能看见零星的荒草被清理过后留下来的痕迹。 崇昭帝默默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他并未见过那孩子的相貌,距离最近的那次,也不过是通过看乙十二给他画的那几张没有细节的纸上小儿像。 他进到幼子的寝殿之中。 这里的摆件陈旧, 寥寥无几, 书桌上摆着的是基本启蒙的书籍,还有些练过的字。床上的被褥还是旧的,叶小远觉得新褥子不如旧褥子软和, 只叫人重新弹了里面的棉花。 余公公跟在他身后。 曾经观星司的人说过,陛下不能离小殿下太近, 不然龙气助长孽力大盛, 别说会影响云妃娘娘投胎转世, 甚至还会叫满宫都不得安宁。 当然, 现在这时候,谁也不敢提起一句。 其实按照之前陛下的性子, 就算是七殿下丢了,大概也只会待在紫宸殿等消息。 但是陛下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在涉及七殿下的事情上,总是多几分在意。现在想想,连最开始的关注都显得有点突兀。 他偷看了眼陛下。 崇昭帝坐在床榻边上,手肘压在膝盖上,掌心抵在额头,唇线紧抿,压的平直。 - 皇子们找人的队伍也扩大了,原本只有四五六皇子,后来大皇子三个也加入了进来。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是实实在在的找人,不想叫对方挑出自己的错。 叶小远和温小春在一块找,一下午,都没有停下。 包括东苑六殿他们都找了,那毕竟是殿下常去的地方,但是翻遍了也没有。 路过一队匆匆而过的侍卫,后面两个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上头刚下了令,说是去各处的荷花池、泥潭等地方找找。陛下叫人守住去紫宸殿的宫道,可是七殿下才多大的年纪,又发着热,说不准,一个不小心就掉进了里面。难说啊,难说。” “还有难注意的缝隙也找找吧,没听太医院的说吗?现在就算是找到了还活着,怕也得烧傻了。” “你说这事儿闹的,简直是…唉你说,好像最近的事都是跟七殿下有关系,不会真的是云妃的魂魄不安,在暗处闹吧?” “话说八道!七殿下是云妃娘娘的孩子,要是真闹,能叫七殿下生病?” “……” 叶小远眼眶被刺激的发红,一拳锤在墙面:“说的什么屁话!!殿下才不会有事!” 温小春扯住他:“冷静冷静,你得休息了,你现在这样,根本撑不了多久。” 叶小远脸色煞白,手冰凉,找了一下午,心慌恐惧压迫下,已然力竭。温小春塞给他一颗糖,拉着他到一处石头上坐下。 “停一会儿。” 叶小远不断深呼吸,低头看着自己拳头指骨上渗出来的血。冬日里血流动的慢,似乎刚刚流出伤口,转瞬就要凝结。 温小春拉着他坐下后,自己却站了起来,“我去个地方。” 叶小远顿了一下,敏锐的从他语气里嗅出来什么。 他抬头。 温小春眼睛还是习惯性的低垂着,连眼角的那条小疤也都没了攻击性,但此时黑漆漆的夜色毫不吝啬的洒在他身上,因为仰视的角度,隐隐透露出几份压抑。 叶小远张了张嘴,并没有跟上次一样阻挠,最后只道:“我知道你的性子,只说一句,不要太激进。” 温小春声音轻轻,“放心,我省得。” 他转过身,很快消失在黑暗中,没多久,就出现在大膳房中。 这里的宫人也被叫去找人了,只留下来几个值守,温小春轻易就摸了进去,掏出自己的小管事钥匙,找了一辆粪车,推开了库房大门。 - 居安殿附近的花园。 曲渡边并没有走远,他这么大一点儿,要体力没体力,也不熟悉路况,最熟的还是花园这一块。 第50章 他藏身的地方就在花园中的假山里。 这里有个细小的缝隙,外窄里宽,他钻进来往里面一靠,旁人轻易发现不了。假山一眼看去浑然一体,而且就在居安殿附近,反而是灯下黑。 一次梦境,埋下观星司才是灾星的种子,主要是增加他在便宜爹那里的存在感,日子能好过一点,最好大家都相安无事的。 如果不是观星司又来撩拨,他不会让二次梦境以那么惨烈直接的方式,对观星司进行控告。 其实分析一下观星司获得便宜爹信任的逻辑,很简单。 不过是用后来他们一定会害死云妃的既定事实,来保证最开始孽胎预言的准确性,获得信任。 他现在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用自己一定会发热的既定事实,提前编辑二次梦境中的预言,让便宜爹心中的怀疑扎根,天平偏移。 留下的字条,是为了刺激便宜爹心里那或许存在的‘父爱’。 计划很完美,唯一的漏洞就是—— 模拟器模拟的发热二级,在真实值降低到零后,虽然他没有了难受的感觉,但身体却还是有一点影响。 本来是打算等到纸条到了便宜爹手中,他就出现的。 没想到在这里躲了一会儿,这具身体直接睡着了,醒来天色漆黑。 看了看模拟器时间。 晚上七点半。 曲渡边小小打了个哈欠,仍旧有点困,不难受,“以后都会这样吗?” 模拟器:[模拟器会屏蔽掉宿主难受的感觉,但是生病的时候,身体会产生本能的保护反应,宿主年幼体弱,不具内力,无法完全克制身体本能。] 曲渡边懂了。 他太菜。 不过接着这样下去的话,他一边提升身体素质,一边经常生病,或许会成为鲁智深体质的林妹妹,额,林妹妹体质的鲁智深……? 曲渡边正准备爬出去,想起什么,问了句:“现在周围有人吗?” 模拟器没反应。 得。 他自己出去找吧。 从石缝缝隙里爬出来后,周围出乎意料的很安静。 找人的都去更远的地方了,这边就显得空荡,尤其是夜里,弯月当空,凄清荒凉。 花园枯树的树梢被寒风一吹,窸窸窣窣犹如鬼魅降临。 曲渡边清清嗓子,准备假哭一下,结果一张嘴:“咳——”别说哭了,勉强挤出来的一点气音,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曲渡边不敢相信这小乌鸦般难听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捂住嘴巴沉默了片刻,把真实值调整到百分之十,顿时感觉到嗓子那个地方隐隐胀痛。 想了想,明白了,发热也是有进程的,他只体验了前半段头昏脑涨,浑身发冷,四肢无力。后面引起的嗓子红肿还没体验到,他就提交了‘论文’。 流程都没体验完,扣寿命值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曲渡边再次把真实值归零,喊是没法喊了,只能希望能尽快碰到人。 他走出假山的范围,一只手撑着石头缓了缓。 饿啊,好饿。 走了没几步路,模拟器提醒道: [乙十二距离宿主50米。] [乙十二距离宿主32米。] [乙十二距离宿主15米。] 模拟器播报的速度非常快,显然,乙十二是发现了他,并且快速朝着他逼近。曲渡边当即往石头上一蹲,等着乙十二把他拎走。 [乙十二距离宿主5米。] [乙十二距离宿主3米。] 曲渡边耐心等了足足四十五秒,都没等到人出现。 他:“……” 茫然。 曲渡边站起来往周围看了看,三米的距离,他又不瞎,这人究竟藏哪儿了,他一点都看不见。 又等了十几秒,曲渡边叹了口气,终于认命地站起来,开始往花园外面走。因为天黑,这里太暗,他冷不丁被石子路绊了几下,差点摔到。 往常都是叶伴伴抱着他走这段路,轮到自己走了,真的有点硌脚。 而且有一说一,下雪天雪化后又结冰,就算是石子路也不防滑。 啧,乙十二怕也是个呆头呆脑的暗卫,都发现他在这里了,怎么不去禀报呢?按照他的速度,比让他自己在这里走快多了吧。 他还有功夫在这里想东想西,乙十二眼都不敢眨一下。 没有命令,暗卫不能现身人前,他不是不想赶紧去禀报,但是小殿下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实在是不妙。 刚刚坐在假山石头上发呆了好久,茫然的看着四周,好像连这常来的小花园都记不起了的样子——典型的发热烧懵了。 瘦瘦弱弱的一小团,要不是他夜视能力好,都不一定能发现。 他当即就打算离开去通知找人的队伍。 但是很快,小殿下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三两步一踉跄,看得人心惊胆战,关键这条小路旁边就是荷花池,现下虽结了一层冰,但要是一个孩子滚落下去,也有可能裂开。 本来就发热,如果在他离开的空挡中,不小心再掉进荷花池,恐怕等找到了,人早都已经进了阎王殿。 这种情况下根本没办法走。 乙十二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边准备等小殿下走出这条小路,他就立即出去找人。 然而,这条小路呈圆圈状,夜里黑,曲渡边没看见尽头的分支岔路,又绕着圆圈走了回去。 第51章 乙十二:“……” - 大概是腿短,这条小路曲渡边总觉得没有尽头。 他的脚真的硌的好疼啊!! 曲渡边直接停下来,原地坐下休息。 一分钟后,他似乎是错觉般,听见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曲渡边微微抬眼,眼前出现了一截纯黑的衣摆,袖口束的很紧,绣着一朵寒兰。紧接着,他就被这人抱了起来,或许用端字更合适。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他的脑袋被乙十二压在胸膛,听着胸腔里面传来的震动模糊的声音。 “别怕,属下带您去找陛下。” 曲渡边的后背被安抚的轻拍了几下。 “再撑一会儿,小殿下。” 曲渡边把见到便宜爹后的后半环计划暂时压下,他紧紧抓住乙十二的肩膀,感受着跃起、借力、和空中冷冽的气流。 曲渡边眼睛缓缓瞪大。 第一次亲眼见识到轻功,这也——太帅了吧! 第23章 半个时辰前。 温小春脸上绑着深蓝色的布条围住口鼻, 做负责倒夜香的宫人的打扮,推着一辆木桶车,缓缓走在人迹罕至的宫道上。 木桶隐隐散发着臭气。 倒夜香的宫人晚上走这条路是规矩, 因此巡逻队也只是捂住口鼻,例行叫停了他,打开木桶往里面看了看。 确认没有什么, 才挥挥手, 叫他过去。 温小春低着头, 远远听见侍卫们轻声的交谈:“唉, 我怎么记得前不久刚刚过去了一个倒夜香的?” “新来的吧?偶尔晚上会遇见两个, 不过负责的地方不一样, 他们都是从这条宫道上过,这里离东西十二宫最远,免得臭气冲撞了其他贵人。” “哦哦,原来如此……” 温小春微微加快步伐,车轱辘在地面滚过的声音仍旧平稳。 他绕了个圈, 停在观星司外。 观星司虽然在皇宫内, 但地位特殊,在这里为官,除了每日留守的人外, 其他人不许留宿,相当于大臣们下朝后上值的衙门。 同样的, 这里没有专门的守卫, 只有偶尔经过的巡逻队。 潜入就变得异常简单。 温小春停在观星司院中的那颗巨大的石碑前。 石碑上面有两行字, 他看不太明白, 只零星认得几个,还都是小殿下曾经教过他的。 他看了一圈, 到粪车上的木桶前,在木桶里掏出一块黑色的布,布下全都是浸满了油的纸张。 他在大膳房当管油的小管事这么久,原以为那些人巴结送来的油没用,没想到阴差阳错排上了用场。 温小春把里面的油纸全拿出来,然后从怀里摸出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 这字他学了好几遍,小殿下一笔一划的教,才把他教会。 比着这个字,他把沉甸甸的油纸一张张铺在地面。 一边铺,一边想。 世上糟心烂肺的人太多了,小殿下心地善良,年纪又那么小,要是没有人保护,没有人替他报复回去,恐怕以后什么人都能欺负到他头上来。 字摆好,温小春推着小车按照计划的路线退出去。 边退他边腾出一只手,吹燃火折子,头也不回的往后一丢,火舌瞬间烧了起来,滚烫的热浪吹的浅蓝色的太监服一鼓。 - 抱着曲渡边,乙十二一路疾驰。 他直接避开了居安殿外的侍卫,入了主殿,甚至都没有惊动任何人。 几乎就是余公公一扭头,就看见了个抱着孩子,带着木质面具的黑衣人。他悚然一惊,一嗓子尖锐的‘护驾’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就见乙十二半跪下:“陛下,殿下找到了。” 余公公这才压下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跳,恍然,这人应该是陛下身边的暗卫了。以前只是隔着屏风听见过声音,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崇昭帝蓦地转身。 视线直直落在乙十二怀中烧的满脸通红的小儿身上。 那孩子明明两岁多了,看着却还是一点点大,瘦弱的脸上挂着双圆而漂亮的眼睛,此时被雾水充斥着,显得迷迷糊糊。 崇昭帝在幼子脸上看见了云妃的影子。 这双眼睛,真的好像。 外面隐约传来讨论声,似乎是太医们在说话,乙十二沉默着把孩子交给余公公,闪身消失。 余公公感受着怀里烫人的温度,心里咯噔一声:“陛下!殿下情况不妙。” 崇昭帝:“太医呢!都进来!” 乙十二来到守在皇帝身边的暗卫首领身边。 暗卫首领打了个手势:你直接出现在人前,隐秘值会骤升,很可能会不合格,暗卫守的是陛下,你为何因一个皇子破例。 隐秘值不合格的暗卫,只有死亡和终身囚禁两条路。 乙十二没反应。 他们暗卫是只效忠皇帝。但当时他看着小殿下孤零零坐在地面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总觉得在纸张上那么灵动的七皇子,不应该烧成太医口中的傻瓜。 所以他还是现了身。 暗卫首领比手势:去囚室,等待候审。 乙十二微微行礼,再次消失。 暗卫首领轻轻摇头,注意力再次集中到殿内。 太医们听见喊声,纷纷进来,等到行礼完了后,抬头就看见余公公怀里的小孩,大惊。 第52章 “殿下找到了?” “快快,公公快将小殿下放好,容我等诊脉。” 最着急的还是知道曲渡边情况的丘太医,早晨的时候就已经那般危险,现在丢了一下午,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丘太医:“公公,快叫人准备烧上热水!” 他正要从余公公手中接过小殿下,却见余公公怀里安安静静窝着的小孩突然动了,抓住余公公不松手。 “……不要,我不要。” 细小的声音从嗓子眼里钻出来,哑的可怜。 余公公也着急了,哄道:“殿下乖,叫太医们诊诊脉。” 曲渡边眼里有水雾,他望向那个一直站在寝殿中、身着龙袍的男人。 崇昭帝愣了愣。 幼子很聪明,即便是没见过他,也一下就将他认了出来,他想起这孩子今天失踪前留下来的字条—— 想来见见他这个父皇。 小孩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定定看了他几秒,忽的朝他伸出手,眼睛里的小泪花晶莹剔透,像有冬日霜晶藏在其中,隐隐有着期待。 这是小娃娃要抱抱的动作。 崇昭帝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小孩忍不住又把胳膊伸高高,有点开心,“父……” 下一秒,崇昭帝想起观星司说不可与幼子太亲密的话,脚步生生止住。 于是曲渡边连父皇两个字都没有说全,嘴巴也慢慢绷了起来。 余公公都忍不住有点紧张,将小孩往崇昭帝的方向举了举。 “陛下。” 崇昭帝捏了捏拳头,一只手背在身后,最终别过脸道:“先治病。” 这都能忍得住不抱抱殿下吗?果然不是养在身边的,没有多少感情。陛下真是…余公公低头轻声道:“殿下,先治病好不好?” 小孩放下举着要抱抱的手,眼里藏着的泪花终于砸了下来,似乎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积攒的期待,因为一个隐晦的拒绝,轰然倒塌。 崇昭帝张了张嘴。 幼子直接扭头不看他了,揪住余公公胸前的衣服,埋头进去,哽咽着哭道:“不要太医,不要太医,什么都不要,只要叶伴伴……” “我要叶伴伴……” 曲渡边完全展现了一个生病的小孩子闹起来会有多难缠,这么多太医加上余公公,愣是谁都没哄住。 偏他还不是那种惹人厌烦的大哭,只是哽着小声哭,又哑又弱,哭的人心揪揪。 寝殿内的太医束手无策,他们开药也得先诊脉的啊,现在生病的主人公不配合,他们一身医术没法施展。 余公公晃着怀里的小儿,焦灼的目光时不时看向崇昭帝。 “陛下……” 丘太医动了恻隐之心:“陛下,您哄一哄小殿下吧,万万不可再耽误下去了!” 看着这张与云妃肖似的小脸,崇昭帝拳头紧了又送,妥协了,“…给朕,朕抱便是。” 但他伸出手,余公公怀里小孩却直接躲开了,不理他。 曲渡边心中凉凉想道,知道伤害一个小孩子的心的后果是什么吗,拒绝拥抱是吧,你以后有难了。 崇昭帝一僵,收回手。 眼见着这孩子哭都快哭不出声了,他心也提了起来,在殿内看了一圈,忍不住提高了声线问:“叶伴伴是哪个?!” 余公公觉得那温度越来越高,忙道:“陛下,叶公公就是一直伺候着小殿下的那个,快叫人寻来吧,不然……” 崇昭帝:“快去!” 听到这里,曲渡边才不哼唧了,把死死攥住的手伸出去,叫太医诊治,只是还窝在余公公的怀里,不肯到床上去。 余公公得了崇昭帝的准许,只好抱着他坐在凳子上,太医蹲下来诊脉。 - 叶小远得到小殿下找到了的消息后,腿都软了一下。 来找他的宫人赶忙搀住他:“叶公公!您可不能倒下,小殿下等着您呢,没有您,怕是不肯吃药,快随我们走吧。” “……走,走,快些走。” 叶小远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更担心起来,急急忙忙回到了居安殿。 此时居安殿内,小厨房已经用了起来,烧热水的烧热水,煮药的煮药,颇有章程。叶小远进入寝宫内,一眼就看见窝在余公公怀中不挪窝,还哼唧着哭的小殿下。 他忍着跑过来的冲动,对崇昭帝磕头行礼。 崇昭帝朝他抬手,“快去看看小七,他一直在喊你。” 余公公已经满头大汗了,见着叶小远如见救星,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小远公公,你可算是来了!” 叶小远急忙拍拍身上的寒气,才把曲渡边接过来。 “殿下……” 听见他的声音,刚才还啜泣的小孩立即不哭了。 余公公看着这一幕,到崇昭帝身边,低声劝慰道:“小远公公自小陪着殿下,殿下依赖些,是正常的。” 曲渡边睁开眼,顿时放了心,他原本还担心睡得太久,叶伴伴会因为他丢了被问罪,现在看来,便宜爹没糊涂到那个份上。 他蹭蹭叶小远的胳膊。 “叶伴伴。” 叶小远压住眼眶中的酸意,匆匆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跟平常一样半揽着他。 “在,伴伴在这儿。殿下待会儿好好吃药,很快就不难受了。” 第53章 曲渡边:“伴伴,我想去找母妃。” 叶小远心一抖。 不等他说话,崇昭帝便肃了语气,“不许胡说!”意识到语气不对,他走到床边,缓了下声音,“乖乖吃药,会好的。” 小孩没吭声。 他别过头,烧的通红的脸靠在叶小远掌心,就是不看他的父皇。 崇昭帝抿抿唇。 余公公也沉默下来,氛围一时间有点古怪。 叶小远再傻也察觉到不对了,但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能轻轻顺着曲渡边的后背,权当安抚。 过了会儿,曲渡边闷闷道。 “伴伴,我喝上次的药。” 崇昭帝:“上次?” 叶小远:“回禀陛下,前段时日殿下也生病了一次,是太医院给的药。还剩了几副在柜子里搁着。大概是殿下见小春喝了很管用,就一直记着。” 他又道:“殿下,还是听太医的话,或许这次跟上次生病的原因不一样呢?” 小孩固执道:“就喝那个,其他不喝。” 崇昭帝挥挥手:“找人去煎,煎出来给太医看看,能用就用,不能用再说。”左右不过是多费一个人煎药,先哄着人。 叶小远说了上次太医院开的药材包在哪里,就立即有人下去准备。 曲渡边才满意,他真的很感谢最开始害他的那人,当初太医院送来的过量药不仅救了小春,还在这种关键时候可以帮他一把。 他又小声虚弱地问,“小春在哪里。” 叶小远顿了下,平静道:“应该还在找您,等您找到的消息传出去,他大概很快就会回来了。” 居安殿这俩自己人都没出事儿,曲渡边彻底安了心,等着待会儿要端来的那碗药。 没多久,外头侍卫长匆匆来报。 “陛下,观星司起火,烧了大半个殿宇。” “救火的宫人们说,是观星司骗了陛下,上天降罪,这才深夜起火。” 崇昭帝皱起眉,把寝殿内交给太医,自己走出去,遥遥看向观星司的位置。 他拇指轻轻转着翠绿的扳指,“那边发生了什么?” “火扑灭一半后,观星司石碑下面出现一个字。” “什么字?” 侍卫长深深低头,“能看出来,依稀是‘谎’字。” 距离太远,这里看不见大火的情况,只依稀看见被火光映红的天边。崇昭帝静默下来,转着扳指的手也顿住,语气不知是讽还是冷。 “朕这皇宫真是热闹,太医院、永宁宫、东苑六殿,观星司……接二连三的出事。吩咐下去,加派人手救火。” “是。” 崇昭帝转身进入殿内,又说了句。 “若是今晚观星司司主求见,不必叫他来了。” - 避着人群的角落里。 温小春扯了扯脸上深蓝色的布巾,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地方。 不是不详吗,看看不详的到底是谁。 他温顺低头,车轮的轱辘声渐渐远了。 第24章 今晚的皇宫极其热闹。 皇后却一点都不想要这热闹。 侯老夫人递了名刺进宫, 要通过她这个后宫之主,她自然是没有不允的道理。见了面,侯老夫人没有多少客套, 请她带着去面见陛下。 而现在能带着她去居安殿的,只有她这位皇后。 皇后只得带着侯老夫人摆架居安殿,索性她这个名义上的母后, 带着七殿下的外祖母, 深夜来这里也勉勉强强算得上合时宜。 崇昭帝从寝宫出来, 在偏殿见的她们。 他客客气气地请侯老夫人就坐。 不仅因为侯老夫人是云妃的亲生母亲, 还因为她与还远在北疆的持剑侯相互扶持的情谊。 侯老夫人却没有分毫逾越, 是先见了礼, 才坐在下首的位置,坐得端正。 皇后站在皇帝身边,给他倒了杯水。 崇昭帝捏捏眉心,“岳母,您来有事吗。” 岳母这两个跟平常人家没什么区别的字一出, 似乎昭示着这位侯老夫人、云妃的生母, 跟后宫其他妃子的母族都不一样。 这其实不太合规矩,尤其是当着皇后的面。而皇后只是瞥了下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侯老夫人站起来, 深深弯腰。 崇昭帝:“您这是干什么?” 侯老夫人:“陛下,臣妇知道, 七殿下被观星司批的命, 也知道了您打算把那孩子送到行宫。” “如果是皇宫之内, 臣妇半个字都不会多说。但是行宫偏远, 又是数九寒冬,下人们一个照顾不好, 这孩子便立不住了。他是我唯一的女儿拼命生下来的孩子,当初月清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我险些也跟着她去,就是因为有外孙这个念头在,才被吊住了命,想着替她看一眼这孩子长大的模样。” 她行了大礼。 “陛下,七殿下是皇子,臣妇知道。但是请您看在月清和侯爷的份上,别送那孩子去行宫——” “岳母你快起来。”崇昭帝脑仁突突疼,亲自把她扶起来。 侯老夫人在听到七皇子已经找到了之后,情绪平稳了不少,一言一行拿捏的刚刚好,不会让皇帝感到逼迫使之不悦,又能让对方感觉到她的认真。 崇昭帝:“朕……” 余公公匆匆从正殿寝宫进来,神色又急又慌。 第54章 侯老夫人没说的话被打断,崇昭帝也被打断了,有些不悦:“什么事?” 余公公:“陛下!小殿下他不好了!” “什么?!” 刚才面上还算镇定的侯老夫人失态的快走几步,紧紧抓住余公公的胳膊,“我外……七皇子怎么了?” “先随朕去看看吧。”崇昭帝绷着脸,快步走在前面。 余公公跟在他们身后,快速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几分钟前。 太医捧着两碗药到了寝殿内,左边的是这次的方子熬出来的,右边的是曾经的方子熬出来的。 余公公:“这两碗喝哪个?” “微臣闻了下,两碗药的药材都没错,是降热的方子。只是前者温和些,后者药性强一些。” “两个都可以?” “是的。” 叶小远:“殿下?” 曲渡边当然选择喝右边的,他凑到叶小远的手边,只意思着喝了一丝,然后喝一口吐一口。 似乎是喝了,但其实都被他吐的差不多。 好不容易一碗药喂完,不仅叶小远满头大汗,余公公也莫名其妙跟着松了口气。 曲渡边却开了模拟器。 [宿主已选择,药物过量开始模拟。] [宿主已选择,时间一天。] [模拟开始,祝您体验愉快!] 药物过量什么感觉呢,很恶心。 浑身都开始发抖,眼前发黑。 曲渡边只体验了几秒,就立即把真实值关到了零。 他完全闭上眼,捏了捏叶小远的掌心,这次过后,一定要给叶伴伴好好压压惊。然后放由身体发颤抽冷,自己陷入半睡之中。 “殿下?” “殿下!!!” 寝宫之中一片失声惊叫。 余公公意识到大事不妙,连滚带爬地过来禀报了崇昭帝。 - 崇昭帝刚一进来,就看见小儿子浑身抖着,垂危病猫一样缩在被子里。 他神色一沉,快步过来坐在床边,握住小儿子的手。 又软又烫。 一瞬间跟梦境中孩子在他怀中渐渐没了声息的场景无限重合。 太医跪了一地。 崇昭帝深吸一口气,掌心轻轻攥紧,怒道:“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刚吃了药吗!” 前来送药的太医更是冷汗直冒,丘太医和另一位太医轮流诊脉完后,得出一个迟疑不定的结论:“中…中毒……?” 崇昭帝:“中毒?” 这名太医连连磕头:“陛下,小殿下的脉象奇怪,像是中毒,又不像……” 崇昭帝一脚把他踹开,“换太医来。” 太医轮流诊脉,有的在药碗底验毒,却没有任何反应,忽的,有人咦了一声,又问:“叶公公,给小殿下煎药的药包,您还有吗?” 叶小远:“有!” 那药包是他在太医院领的,当时他还纳闷太医院怎么那么大方,担忧以后殿下再生病,很是欣喜地藏了起来。 直到现在还留着。 他立马把藏的所有的药包都拿来,一一解开给太医院的诸位太医查看。 “光看药材的种类,药方是绝对没问题的,是正经退热的方子,但是……”那最开始提出看药包的杨太医皱眉,“这药包是一次煮完?” 叶小远:“是,当时从领药材的时候,就说是一次一包,煮完熬的浓浓的给殿下。” 杨太医诧异:“全煮完?” 叶小远紧张道:“是这样,关系到殿下的事,我从来不敢疏忽大意,问了好几遍,确实是这样。这药材有什么问题吗?可当时殿内小春也发热了,喝这个就喝好了啊。” 杨太医朝着崇昭帝拱手,道:“若是年纪大的,喝这药自然无事,但殿下——小殿下才不足三岁。药物过量再熬浓,就不是药了,而是毒。” “若是喝上两三副,小殿下早就没了命!” 他话音落下,叶小远脸色煞白。 “这是有人,要害小殿下……”他猛地反应过来,朝着崇昭帝说,“陛下!是有人要害小殿下!要不是小殿下当时嫌药苦不肯喝,恐怕今日您就见不到他了!” 叶小远也顾不得犯不犯忌讳:“自那以后,好不容易陛下您垂怜殿下了,又传出谣言——” “咳!”余公公打断他。 但话已经说了,于事无补。 崇昭帝面若冰霜,不过不是针对叶小远。 他一字一顿道:“清查太医院!务必给朕找出来,到底是谁开的这服药!!” 崇昭帝低下头,看着幼子那张瘦弱的小脸,掌心终于轻轻摸了上去,这孩子再怎么,也不该被人害了去。 太医们立时忙开了,重新开药,浸水的冰凉棉布贴在小孩额头。 催吐的催吐,扎针的扎针。 折腾了好一会儿,七殿下才给了点反应,就是一直小声哭。 崇昭帝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这又是怎么回事?” 杨太医道:“催吐了,待会儿应该就能好,但小殿下从刚才起就似乎在发癔症,只有在叶公公和余公公怀里待着的时候,才好一些,叶公公的安抚效果最好,不过小殿下还是会这样小声哭。” 叶小远是自小陪着小七长大的贴身太监,闻到他的气息会感觉安心,自然正常,但是余德才……? 第55章 崇昭帝看向余公公。 这老货还天生能安抚孩子不成? 余公公讪讪,“奴才想了想,大概是之前在大膳房的时候,当着小殿下的面帮他惩治了恶人,所以他这才对奴才有点……特殊。”当时小殿下还给了他一个拥抱呢。 崇昭帝:“你没说是朕让你去的?” 余公公:“您当时不让奴才透露是您吩咐的不是?” 那小殿下把打跑坏蛋的他看做英雄,有点崇拜,跟他可没任何关系,这都是陛下您的吩咐啊! 崇昭帝无端气闷。 杨太医收了针,拱手道:“启禀陛下,殿下稍有好转,但是情绪仍旧稳定不下来,现在不管是谁,只求能让小殿下安稳下来。” “如果一直这样夜泣不安,气息郁结,体内热毒无法疏通,再次惊厥引起高热,恐怕才是真的难办。” 余公公:“这可怎么办,叶公公都安抚不下来。” 崇昭帝环视一圈,太医们都让开路,目光竟落在一直焦急等在外圈的侯老夫人身上。 “您…要不要抱抱他?” 跟着一块进来的侯老夫人,一直被太医们挡在外圈。 侯老夫人自进来后,她鼻尖就萦绕一股药味儿,刚刚猫崽子似的低弱哭声传到耳边时,她立即就攥紧了袖子。 现在挡视线的人让开,她一下子就看见了自己外孙的模样。 就一眼,那跟女儿小时候肖似的面容,就让她愣在当场,泪如泉涌。可怜的娃娃,怎么才这么大点,就是他的母亲,幼时也没这样瘦弱。 侯老夫人强行扼制了自己一瞬间想冲过去抱抱外孙的冲动,因为她看出来了皇帝的犹豫。 皇帝自己都没发现,他自己其实也想上去抱抱那孩子。人生在世短短五六十年,她跟老头子还能活多久?等他们都走了,没了,外孙靠的还是皇帝。 若是皇帝对这孩子没有一丝怜悯在意,她半点都不会犹豫,直接去抱。 可现在看来,这孩子在皇帝心中却还是有点位置的。 为长远计,她不能因为一己之私,白白浪费了皇帝的这点怜惜。 侯老夫人道:“陛下才是他的父皇,您去抱抱吧。” 崇昭帝想起刚刚,迟疑道,“朕…朕不行,他不让朕抱。” 余公公:“陛下再试试吧,不行再让老夫人来。” 崇昭帝这才到床边,替换了叶小远,半抱着曲渡边,另一只手生疏的拍着安抚。 小声啜泣的七皇子竟然真的渐渐不哭了,他脸上又热又潮湿,显得不安,眼睫被泪水浸湿,几根几根的并在一起,可怜兮兮。 一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抓住崇昭帝的大手。 小孩挨上去,脸蛋轻轻蹭了蹭,呼吸也逐渐平稳。 余公公惊奇:“小殿下和陛下真真是血脉父子,您一过去,殿下就不哭了……刚才殿下是跟您闹脾气呢。” 崇昭帝默然,大概是真的有冥冥中的感应,不然他也不会梦见这孩子发热。 杨太医松口气:“应该是稳定下来了。” 七皇子情况是稳定下来了,但是还有事情没解决。 崇昭帝挥挥手,余公公立即将在场太医们,连同伺候的宫人,都清了出去,只留了几个必要的。 “给侯老夫人赐座。” 余公公很懂事,搬了两个凳子,崇昭帝看了眼,道:“皇后也坐吧。” 板凳搬的不远不近,刚好是可以商量事情的距离。 “今日之事,是朕治宫不严。” 崇昭帝指的是刚刚药物过量反成毒的事,阴私腌臜的手段让侯老夫人看见了,总归是得有个说法的。 皇后:“是本宫的错,没有及时发现。” 侯老夫人缓缓说:“那陛下可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既出了这档子事,居安殿便不能待了,得挪地方。” 挪地方?挪去哪里。 余公公听见挪地方这三个字就忍不住竖耳朵。 毕竟前段时间观星司说了,小殿下住的地方不能离陛下太近,居安殿是最远的地方,现在挪,挪到哪陛下才会同意? 简直是给人出难题。 侯老夫人:“陛下既要将七殿下送到行宫,不如交给我侯府来养吧,臣妇带着他走的远远的,总归离皇宫越远越好,不会再有孽力惊扰到这里了。” 曲渡边竖起耳朵,听着他这位素未谋面的外祖母的话,略有惊叹,这是以退为进。再有亲戚关系,持剑侯在礼法上也算是外臣,他一个皇子,皇帝还健在呢,让臣子养着算怎么回事儿?传出去岂不是丢死人。 果不其然,皇后道:“侯老夫人这是哪里话。” 她沉吟片刻,主动道:“本宫可以把七殿下带到凤梧宫,由本宫亲自看着,陛下您尽可派人来帮忙照顾。” 见崇昭帝没吭声,她又道:“如果凤梧宫不行,还有稍微远些的其他宫殿,再不济,就是皇子长大后在皇宫的居所,但是那边并没有完全收拾出来……” 崇昭帝:“不必了。” 皇后一叹,她是尽力了,陛下不答应也没法。 崇昭帝看了侯老夫人几秒,道:“就让他跟着朕去紫宸殿住几日。” 皇后眼睛微微睁大。 包括余公公在内,周围人全都面面相觑,一时片刻都没谁敢出声。 唯有侯老夫人并不意外。 第56章 崇昭帝吩咐:“余德才,去准备吧。” “是。” 三言两语,这事儿定下。 余公公朝着叶小远使了个眼色,后者就跟着他出来,到了外面,两人才敢正常声量说话。 他给了叶小远自己的腰牌,“你去准备准备吧,小殿下平日里要用的东西,全都收拾出来,一会带走,你要用什么人,直接用就是,腰牌给你行个方便。咱家得先回紫宸殿候着,一应物品准备齐全才是。” 叶小远接过腰牌:“晓得了,谢谢余公公。” 余公公拍拍他的肩膀。 “以后会好的。” 等他离开了,叶小远才去收拾东西,他先是去了一趟居安殿后殿,这里没有人,等了片刻后,一道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无人把手的侧门,进来一道瘦削的影子。 叶小远道:“估摸着,你也该回来了。” 温小春顿了顿,侧头看过来。 “你知道?” 叶小远:“消息传来的时候就猜到了。” 温小春:“殿下找到了,情况如何?” 叶小远一时沉默,“殿下的事儿短时间内说不清楚,陛下要将殿下接到紫宸殿住下,一切事情等到安顿下来再说。” 他鼻尖在温小春身旁嗅了嗅,微微蹙眉,“怎么味道没处理干净?” 温小春只好按捺下来去见曲渡边的心,一五一十交代:“还没来得及,从大膳房拿了东西就走了,粪车处理完后,我衣服还没换。” “大膳房那边扫尾干净了吗?” “基本干净,但是少了油,有心人查,或许会发现苗头。” “这样,你换身衣服,跟我一起去趟大膳房,”叶小远举了举余公公给他的腰牌,“就说是准备几样小殿下爱吃的东西,到时候我在那里候着,你去仓库把少了的油从多个地方匀一些补上。” 温小春点头。 两人依计划行事,今晚的事情闹得满宫皆知,因为有余公公的腰牌在,又有陛下的名头,大膳房很快就开始准备叶小远说的那几样东西。 温小春则快速去了仓库处,把漏洞补上了,尾扫的干干净净。 确认这边缺了的油查不到他头上后,两人才提着膳盒匆匆赶回,收拾曲渡边的一应物什。 等他们收拾好,余公公那边也派了人来,说紫宸殿已经准备完毕。 崇昭帝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幼子出门。 侯老夫人跟在皇后身边,也一同出了门。 前面的崇昭帝忽的停住,微微侧头,问了句:“岳母进宫这般快,对老侯爷二弟过继嗣子的提议,怎么没时间考虑?” 侯老夫人道:“亲族早已生疏,不再往来,臣妇也已年老。” 崇昭帝摇摇头:“你和老侯爷就是太固执。” 语罢不再多言,抱着曲渡边上了轿撵。 侯老夫人站在原地,皇后瞧了一眼她,“侯老夫人,你看着脸色不太好。” 侯老夫人福了福身,“深冬寒夜,有点冷罢了。” 宫人抬轿,一路浩浩荡荡。 叶小远和温小春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眼隐没在黑暗中的居安殿,又望向周围寂寂宫道,和巍峨殿宇。 宫闱深深,寒风残雪。 他们垂首,跟着御撵走。 第25章 皇后送别了侯老夫人, 亲自遣了身边的大宫女,准备好马车,吩咐务必好好送到侯府。 侯老夫人坐在马车上, 掀开车帘,回头望向那红砖黄瓦的皇宫。 她身边皇后的人道:“您放心,皇后娘娘说了, 一有什么消息, 回立即告诉您的。” “知道了, 替我多谢皇后娘娘。” 到了侯府。 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方妈妈赶紧迎上来, 对着皇后身边的宫人道了谢。 侯府大门打开又关上, 直到进入侯老夫人的院子, 方妈妈才轻声问:“老夫人,小殿下没接回来吗?” 侯老夫人:“本就不可能接回来,陛下绝不会同意。” 方妈妈:“那您?” 侯老夫人:“抓准了时机,宣泄有之,撑腰有之。其余才是做戏。” 行宫的事一出, 紧接着又闹了大动静出来, 侯府这外戚才有了出面干涉皇家事的理由。 当着皇帝的面提出把孩子接走的要求,态度明白摆在这里,那么在方才那种七皇子被害的情形下, 皇帝不管是卖与她跟老头子的面子,还是心里有那么几分念着月清, 又或者是对暗中下手之人的防备, 最终都会是这个结果。 陛下把七皇子接走, 亲自抚养。自己亲手养过的孩子, 跟没养过的,差别太大, 哪怕仅仅只是几天。 不过她今日这样进宫,陛下心里还是不悦的,想起皇帝临走时候说的那句话,侯老夫人问:“徐见岩又叫人来过了?” 方妈妈说:“毕竟是侯爷的二弟。” 侯老夫人道:“真是蠢货,下次再来,直接滚水泼出去。” 方妈妈应了声是。 侯老夫人想起躺在床上的小外孙,微微叹息,再担忧再不舍,她能做的也都已经做了,也只能做这么多。 往后如何,最终还是要看皇帝的意思。 - 紫宸殿。 崇昭帝在这里的寝宫,低调中透着奢华,四条床柱,每一条上面盘桓着九条龙。说是床,几乎就是个小型的房间,三面紫檀屏风,上面有精致描金,每面上的景色都不一样。 第57章 床尾燃着香炉,里面已经点了安眠香。 崇昭帝喜用香,还会根据季节自己调配,香料大都金贵,这算是身为皇帝为数不多的烧钱爱好。 曲渡边被抱着进来后,闻见这味道,心想这老子和儿子的生活差的太多了吧。 见崇昭帝回来,殿中的宫人行动起来,要伺候崇昭帝洗漱更衣。 崇昭帝刚把似乎是睡熟了的小孩交给余公公,让他抱到床榻上去,就见幼子又开始哭,边哭边哼唧。 他只好又抱了回来,亲自过去,把人放在床榻上。 谁料这也不行,这孩子就不能离开他的手,跟能感应到一样,一离开他就啜泣。 崇昭帝只能坐在床边,把幼子放在腿上单手揽着,另一只手接过浸湿了的帕子,简单擦了擦脸就算作罢。 他挥挥手。 余公公将床帘放下去,殿内留了值守的太监,他自己则是去了紫宸殿外。 叶小远在这里等着,一见他出来,就将腰牌还了回去。 “明日再给也成的,你也累了吧,赶紧去休息。”余公公没问他都用腰牌干了什么。 叶小远:“不打紧,公公,殿下睡了吗?” “你倒是真的关心小殿下,”余公公低声道,“是睡着,但是粘人的很呢,只叫陛下抱着,还不能放下,一放下就要闹。” 叶小远问起他刚被叫回居安殿的时候,小殿下对陛下的躲避,以及殿中那有点怪异的氛围:“那时候小殿下似乎对陛下……并不太亲近,在我来之前,是发生了什么吗?” “这……” 余公公纠结了片刻,还是将当时小殿下刚找到,对着陛下伸手要抱抱,却被拒绝了的事情,告诉了叶小远。 “父子两个第一次见面,陛下心里许是有些别扭。你看现在,不是很好吗,被留在紫宸殿由陛下亲自照顾的殿下,七皇子是第一个呢。” 叶小远勉强一笑。 “是啊,小殿下是第一个。” 但是放眼满宫,又有哪个皇子从小是在堪比冷宫的居安殿长大,被奴才苛待,被药物暗害,又有哪个皇子自小没有见过父皇。 小殿下生病出走,就是为了见一见陛下。 等真的见到了,陛下却连抱都不愿意抱一下。 叶小远没有亲眼看见当时的场景,但只是稍微想象,就能知道小殿下心中是何等委屈失望。 余公公:“你以前是伺候过小殿下的,殿下他晚上闹不闹?” “不闹,”叶小远说,“殿下从来都很懂事,就算是生病,也只是不爱说话了些。” 走出寝宫,叶小远看见台阶下跪着个人,穿着官服,但是形制与其他官员不一样。 “那位是?” 余公公:“观星司司主,方才就跪着了。陛下不见他,咱家也不敢通报,让他走他不走,真是没法子。” “是吗?” 叶小远冷冷瞥了眼台阶下跪着的人,等在心里念完他所有恶毒咒骂的词汇后,才转身离去。 - 殿内。 叶小远口中生病后就不爱说话的小殿下,此刻在龙榻上哼哼唧唧,要哭不哭,偏偏他又不让别人抱,一抱哭的更大声。 崇昭帝一个头两个大,生疏地抱着晃了晃,小孩不哭了。 他刚刚把孩子放下,自己睡在旁边,小孩又开始哼哼。 崇昭帝翻起身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命令道:“睡觉。” 曲渡边心想今晚便宜爹能睡着觉,他名字就倒过来写!原主平白吃了那么多苦,现在这收的只是点利息而已。 崇昭帝就看见,这孩子又开始梦中啜泣,嘴巴里喃喃念道: “母妃……” 他微愣,然后叹了口气,把他抱了起来。 曲渡边当即不哼了。 崇昭帝就这么盘腿坐在床上,抱着孩子生生熬了半个时辰,最后甚至有点感觉不到自己双腿的存在。 他双目无神地盯着放下的床帘,听着幼子平稳的呼吸,心想这次该睡着了吧? 崇昭帝轻轻抬了抬胳膊,下一秒,小孩张张嘴巴,含糊:“伴伴…渴……” 崇昭帝:“……” 他手都不敢乱动,用脚掀开帘子,踩在脚踏上的时候,腿上的麻劲儿一下子直冲天灵盖,他深呼吸几秒钟,觉得困意瞬间消散。 今天在紫宸殿值守的是包公公,他跟余公公轮换着守夜。 他正蹲在外间眯着呢,一脚就被踹醒,魂儿都吓飞了,手忙脚乱的去接头顶掉下来的帽子。 正要请罪,崇昭帝立即:“嘘。” 包公公一下捂住嘴。 “叫太医来。” 包公公点点头,杨太医被叫来,他还以为小殿下又出什么状况了,一路小跑,现下诊断了下曲渡边的情况后,心中紧绷的弦微微却松了一些。 他低声吩咐下去,宫人们端来一碗兑了药汁的温水。 “陛下,殿下如果渴了,就喂些这个,降热效果更好。” 崇昭帝示意包公公过来,喂这淡药汁,他坐在床边,稍微调整了下位置。奈何包公公拿着勺子,一口都喂不进去。 小孩嘴巴绷的死紧,硬是不张开。 包公公擦擦头上的汗,在崇昭帝那副看废物的视线里,手有点发抖。 “……朕来。” 崇昭帝接过勺子,吹了吹气,他以为他来喂会容易些,但半晌后,他把勺子重新放到了药碗里。 第58章 铛的一声。 捧着药碗的包公公深深低下了头,“陛、陛下,还喂吗?” 崇昭帝盯着幼子仍旧闭的紧紧的嘴巴,那紧绷的弧度死犟死犟的像个犟种,他深觉棘手。 后妃们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养孩子的时候,也这么难吗? 不,起码其他皇子还有嬷嬷们照顾。 而他手上这个小子,死活不叫别人伺候,好像能跟狗崽儿一样闻出味来似的。 崇昭帝再次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勺子,拿出处理政务的态度来喂药。 十次里有一次能喂进去就不错了,这小崽子皱着眉头嫌弃的小口往下咽的时候,他甚至感受到了一点诡异的欣慰。 好歹是喝了。 喂了半碗,崇昭帝才停下。 如释重负。 包公公和崇昭帝的心理活动在此刻达到统一。 小孩咂咂嘴。 亲昵地蹭了蹭崇昭帝的胳膊,叫的却是:“伴伴……” 伴伴?他想起来了,是那个一直跟在幼子身边的小太监。 崇昭帝有种累死累活却是给他人做了嫁衣裳的感觉,带着微妙的不爽,他重新躺到床上。 这次崇昭帝想了个好办法,把人放在胸口,让孩子趴在他身上睡,这样虽然睡觉的时候会憋得慌,但他也可以睡会儿。 都快天亮了,再不睡,就可以直接穿衣服去上朝了。 刚刚酝酿出一些困意,曲渡边动了动,“呜……嘘嘘。” 崇昭帝立刻弹了起来。 “来人来人!” 曲渡边悄咪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要是他还是个婴儿,高低得在便宜爹身上画个地图。 又是一番折腾,直到凌晨四点,不是要喝水,就是要嘘嘘,要不就是姿势不舒服,哼哼唧唧。 崇昭帝心力交瘁。 紫宸殿灯火通明。 - 侧间。 叶小远刚跟温小春说完今日发生的事情。 “即便是阴差阳错,也是因为殿下心善,把药材给了我,我才活了下来,”温小春轻声,“这恩情,永世不忘。” 叶小远:“自是信你。” 观星司都敢烧了,他还能怀疑温小春对殿下的忠心不成? “只是没想到,早就有人出手陷害殿下。” 温小春:“我在宫中没有你熟,你觉得会是谁?” “最有可能的几位不过是……”这里不是他们的地盘,叶小远余下的话没说出来,担心隔墙有耳。 他在地面比划了两下,这几个字曲渡边教过他们,他们都认得。 温小春,“没可能是观星司吗?” 叶小远思索:“不太可能。不然他们也不会大费周章地设计,把殿下送走。” “太医院被陛下封了,彻查,不知道能不能查出东西来。现在殿下跟着陛下住,暂时是安全的。”他指尖又在地面比划出一行字:接下来估计会有人查观星司大火,大膳房定然会涉及其中,你务必不要露馅。 当时虽然他借着余公公的腰牌,带着温小春重返大膳房扫尾,但这几日行事总是谨慎些好。 温小春一时半会儿没吭声,默默看着叶小远。 叶小远:“?” 温小春特小声说:“…咳,这几个字认不全,没看懂。” “……” 两相无言。 叶小远邦邦锤了他两拳。 - 余公公掐着点进来替包公公的班,准备伺候崇昭帝上朝。 他先是跟包公公打了个照面,吓了一跳,对方眼下青黑,好似为数不多的阳气也被什么小妖精吸走了。 再一看床榻上,更是一呆,崇昭帝发丝翘的乱乱的,被怀里酣睡的娃娃死死攥了一绺,时不时往下薅一薅,崇昭帝的脑袋就得顺着往下低一低。 皇帝目光平静,眼底挂了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余公公:“……” 崇昭帝:“该上朝了是吧?” 余公公职业素养良好,道:“是的陛下。” 崇昭帝揉揉眉心,“你去把伺候小七的那个……叶…叶小远叫来。” 叶小远来了后,崇昭帝把小孩让他抱着,曲渡边登时开闹。 又是蹬腿又是扭身子。 叶小远轻轻晃了晃,拍拍他的胳膊,“殿下乖……” 一晚上的折腾让崇昭帝下意识想再抱回来,然后立时止住,叫余公公赶紧替他换衣服——这对默契的主仆换装速度达到了巅峰。 简单擦了擦脸,崇昭帝就快速跨出殿门。 外面寒风一吹,被折磨了一整晚的浑噩的大脑逐渐清晰。 崇昭帝信步而去,再闹也不行,他还能抱着一个小娃娃上朝不成? 第26章 等崇昭帝走了。 曲渡边就意思意思假闹了两下, 这才安分下来,被叶伴伴放在龙榻上,他也没哼唧。 精神实在是有点困。 便宜爹一晚没睡, 他也差不多一晚没睡,顶多就是浅眠。 不过,从晚上的情况来看, 便宜爹对他的容忍度比他想象的要高一点。即便是没多少从小养在身边的父子之情, 也能看在母妃和他发烧的份上, 亲力亲为照顾他一整晚。 曲渡边细细梳理了昨天今天发生的事。 利用整蛊梦境, 让便宜爹提前预知到他发热, 后面用失踪小纸条激发他的愧疚, 最后把药物过量,有人药害他的事,摆在台前。 第59章 那他的形象,就从克母孽胎,稍微转变成有人想让他死的被害者。 这其中可有大大的门道能琢磨。 作为被害者,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被害的呢? 便宜爹对他态度的转变也是因为这个——或许, 还有外祖母的因素在。昨晚他听到了外祖母的话,但是不太清楚外祖父母在皇帝心里的位置有多重要。 另外一处关键的是那场火。 他当时在被人抱着,听见有人来报崇昭帝, 隐约听见说观星司大火,地面烧出来了个‘谎’字。 不知道是观星司的政敌下的手, 还是外祖父外祖母的人或者其他什么人在暗中帮他, 曲渡边真心觉得这火烧的实在是神来之笔! 虽然直白粗陋, 但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 观星司定然会承担帝王疑心。 毕竟按照他们说的,他现在那劳什子孽力大盛, 皇帝若是关注他,或者太亲近、距离太近,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现在人在紫宸殿住着,距离皇帝最近,那么皇宫各处应该出现更大的灾祸才对,可是接二连三的事情,皇帝震怒,皇宫已经戒严,如果再出手,被抓到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他人住在了紫宸殿,但皇宫风波平静。 不知道害他的人要怎么解释,又该怎么避过这一劫呢? 临睡前,杨太医又来把了一次脉。 叶伴伴询问的声音絮絮在耳边响起。 “殿下摸着还是发热的,这体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退下去……” “一晚上,反反复复,只能暂时吃着药物压制。前头吃的那过量的药影响后续药物的吸收,慢慢观察吧。” 杨太医一一回复。 “若是安全渡过,肯定是没事的,但以后得好好养着,小殿下现在的身子骨长得远远没有同龄小孩子好,不过不妨事,往后几年补上来就可以……” 曲渡边放松心神,渐渐睡去。 - 乾极宫。 朝臣们消息灵通,多少听说了些昨晚的事情。 不管一个两个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今日都表现的乖巧得很,生怕惹恼了本就心情不爽的皇帝。 崇昭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大臣们的奏报,脑中闪现的却是小儿子烧红脸的虚弱模样。 不会从他走后就一直哭吧? 崇昭帝叹了口气。 终于要到户部拨款的工部尚书,此时正在呈诵接下来的银两规划,听见这叹息声,他语气一顿,“陛下,臣说的是哪里不对吗?” “没有,你继续说。” 工部尚书:“……是。” 崇昭帝皱皱眉,好不容易降下来一点的温度,会不会他离开的这一会儿功夫就哭上去?喂药也那般难喂,跟他哥哥姐姐们可差得远。 又一叹。 工部尚书噗通一声跪下,“陛下,臣忠心耿耿!绝对没有贪墨的意思!银钱一分一厘都不会差,都会用到它该用的地方!” 崇昭帝:“……” 在他哀嚎之前,崇昭帝赶紧道:“爱卿,朕没有那个意思。” 工部尚书嚎声戛然而止,拍拍衣服站起来,继续禀报。 其他臣子交换了个眼神,大家都是人精,其他不着急的事儿,全都按下没提,今日朝会结束的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下了朝,崇昭帝就直奔紫宸殿而去。 在殿前看见了跪在宫门口的张樊明,他看起来憔悴极了,眼中满是红血丝,一见到崇昭帝就膝行往前,“陛下!臣有事奏报!” 观星司的官虽然也是官,但是祖宗留下的规矩,他们不能上朝堂。 余公公眼角一瞥。 啧,这位司主昨个儿晚上就跪在这里了,这么长时间,天又冷,膝盖恐怕大伤。 崇昭帝脚步没停,好像不知道他昨晚就来了,淡淡丢下一句,“正巧,朕也有事要问你。” 紫宸殿东侧殿。 侍候的宫人都赶了出去,只有余公公更个透明人一样,站在桌案后面。 张樊明跪在殿中间。 崇昭帝站在阁架前,手指抚过装饰用的一柄弯刀。 “张爱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昨日突降大火,观星司地面留字,曰:‘谎’。你说,这个谎字,是何意啊。” 张樊明屏住呼吸。 “臣来此就是为了这件事,”他端正叩首,“恳请陛下明察,观星司绝对没有任何事情欺瞒陛下,更没有任何事情对陛下言谎!” “昨夜大火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将臣陷于不义。” “哦?是谁要陷害你,又为什么要陷害你。” 张樊明垂首:“臣不知。” “你不是不知,你是不说罢了,朕知道你的怀疑。但朕的幼子——孤零零在宫中,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有谁会帮他,有谁会有胆子,去烧你观星司的石碑?” “臣……” 歘—— 寒光出鞘,冰冷的刀锋贴在张樊明的颈侧。 “朕把小七迁到居安殿后,盯了你两年。” 张樊明心跳都停了,瞳孔骤缩。 崇昭帝手持弯刀,居高临下,眼底霜寒凛冽,张樊明嗓子像是被谁掐住了似的,瞬间指尖冰凉。 殿中的空气好似一瞬间被抽干净了,窒息感扑面而来,余公公后背的毛都竖了起来。 “你是知道朕的,朕登基之初,杀了不少人。” 第60章 张樊明身体轻微打摆子。 崇昭帝:“当初云妃之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那孩子是孽胎的谶言是真是假。” 他弯下腰,揪住张樊明的衣领,逼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语气低而快,隐隐蕴藏着风暴。 “朕知道一些事,张爱卿,你若是有什么隐情,就说出来,朕念在你祖上功劳,不会罚你重罪。害死云妃,污蔑皇子,现如今,还要把皇子迁出皇宫,到底是何居心!” “陛下!!”张樊明猛地上前,任凭那刀锋从自己颈侧擦过,鲜血汩汩留下,把头重重磕在地面,瞬间磕出了血。 “微臣当初的卜算结果就是如此,从来没有欺瞒陛下啊!!” 他双目含泪,声音颤抖,“只有日前说让小殿下迁居行宫一事有所顾忌,没有完全告知,其余若有半点谎言,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臣兢兢业业,未曾想惹得陛下疑心,既如此,不如以死证臣忠心!” 语罢,张樊明眼中浮起决绝之色,蓦地转身,朝着殿中的柱子撞去! 碰的一声!倒在地上。 任何人见了,也得称一句烈性。 殿中弥漫起血腥味,崇昭帝缓缓站直身体,招招手。 余公公立即快步上前查看,很快,“陛下,是昏死过去了。杨太医就在这里,要叫来吗?” “叫来吧。” 杨太医来的很快,扎了两针之后,张樊明转醒,大脑剧痛。 崇昭帝:“瞒了朕什么,说清楚。” 张樊明头痛欲裂,缓了好一会儿,才狼狈地爬到崇昭帝脚边,“小殿下孽力大盛是真的,但不必一定要迁移行宫,还另有一法,但此法于礼制不合,于国有害。” “继续。” 张樊明:“中宫之位镇压邪气,追封云妃娘娘为皇后,可解此局。但按照礼制,已故妃子若有皇子,是不能追封为皇后的,是以,臣才未提。” “你卜算之时,可有旁人在身边?” “都是些新进的司使,臣、臣未曾留意!” 崇昭帝听罢,并未接他的话,而是掷刀于地。 “捡起来,放到刀鞘内。” 张樊明咬着牙,颤抖着站起来,双手捧着刀,恭恭敬敬地放回了阁架的刀鞘内。 “观星司司主张樊明,隐而不报,视为欺君,赏杖一百,赐十步钉路。” 张樊明心知,一百杖打下来,再走十步钉子路,一赏一赐,这双腿怕是彻底废了,他深深闭目。 “臣谢陛下恩赏。” 他被拖下去行刑后,崇昭帝也懒得待在有血腥气的殿中。 余公公问:“陛下,还要查观星司大火的原因吗?” “方才朕诈了他一下,你该看出来了吧,”崇昭帝说。 “陛下没有想杀张大人。” 崇昭帝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太医院查的怎么样了?” “有眉目了,还在查。” “宫里宫外,消息传的太快,”崇昭帝说,“清理一批出去。另外,传令下去,各宫加强巡逻,若再出现这几日的岔子,朕就摘了他们的脑袋。” “是。”余公公慢慢琢磨出味儿来了。 他刚刚说错了,陛下分明是想杀那位张大人的,但张樊明在陛下疑心中,那果断不要命的行为,反而给他自己撞出了一条生路,若是他有一丝迟疑,恐怕就不单单是废了半条命这般简单。 掷刀于地,也是陛下再提醒那张大人,不要忘记观星司的权力是来自于陛下。 陛下既能给,就能收。 - 观星司。 张樊明趴在竹板上,下半身全是血,脚掌是被钉子路扎出来的细小血洞,殷红的血水从竹板的缝隙里滴滴答答落下。 行至观星司石碑处,他哑声喊了句:“停。” 抬竹板的两个太监停下来,张樊明抬头看着石碑,石刻的祖训,已经被烧的漆黑,仔细看才能看见上面刻下来的字。 “叔父看起来不太好。” 张婵思行近,垂眸看着这位血脉亲人的惨状。 她示意那两个小太监把张樊明放下,等人走了,这里没外人后,她蹲下来,叹了口气:“张氏的祖训,叔父到底要看多少遍,才能彻底记得。” 张樊明咳出了口血,语气自嘲带着讥笑。 “你以为你在观星司这几年的好日子,是谁带来的?如果没有我,观星司还是皇宫之中可有可无的存在,敬重?呵……谁会敬重?连上朝都没有资格的官算什么官?” “观星世家,享有世袭之官,但后代子孙没有参加科考的资格,不能往上爬,这与囚笼有什么区别?我们,不过是皇室贵族养在家里逗趣的雀鸟罢了,陛下想杀便杀,就算莫名其妙死一个,前朝都不会有反应,甚至…他们可能都不知道。” 他这次拼了半条命才活下来。 张樊明在赌。 他当时急中生智,对皇帝假说追封云妃为皇后这第二种解决办法,又他卜算的时候没有避着新进的司使们的面。 那这消息就可能会传到别的有心人耳朵里。 如果追封成功,七皇子在宗制礼法上就成了半个嫡子,按照前朝传承下来的礼制,在当今皇后没有子嗣的情况下,他天然具有身份上的优越性。 绝对有很多人不愿意看见这一幕。 是以,接连的这三场大火和最近发生的事,陛下在一定程度上,会往到权位争夺方面联想。 第61章 张樊明现在回想,还是深有余悸。 陛下当初竟然派人盯了他两年才完全信了他,他方才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宛如被猛虎噬颈,汗毛倒竖。幸好……不然,他恐怕都没有活到现在的机会。 他抓住张婵思的衣袍。 “好侄女,叫人把叔父抬进去,叔父治好了,观星司的好日子就还在。” 张婵思淡青色的衣摆上多了血色指印,她浅淡的目光中含着一点怜悯,“叔父既然病了,还是好好养着吧。我记得家中有一处空置的屋子,最适合养病,叔父在里面待段时间,一定就养好了。” 张樊明不敢置信,“你……你要软禁我?” “不,你想趁机取代我!” 明明下半身都没知觉了,他却有种坠入冰窟的感觉。盯着侄女那张淡漠清冷的脸,张樊明突然感觉无比荒谬。 从紫宸殿虎口逃生,却被家族中人反手一刀。 张婵思:“叔父教我,人要往上爬。往上爬没有错,想要权力也没有错,但是叔父走错了路,落子大凶,趁此机会抽身,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如果再继续走下去,迟早落个家族覆灭的下场。” 她一点点扯过自己的衣摆。 “我是在帮你,叔父。” 张樊明的手不甘心地砸冷冰冰的地上,在立司石碑之训的冷冷注视下,沾了火烧后的灰烬。 - 紫宸殿。 曲渡边是在约莫九点的时候醒来的。 叶小远一直守在他身边,时不时摸摸他的脑袋,感受下温度。 曲渡边的发热是模拟来的,即便是喝了药,很快也会重新烧上来,他抬手碰了碰头顶裹着冰块的降温棉布,“叶伴伴。” 嗓子哑哑的,声音小小的。 曲渡边欣慰,起码听起来不是小乌鸦嗓了,好听了一丝丝。 叶小远想起杨太医的话,担心他家殿下烧成小傻子,见他醒了,顿时紧张兮兮的问:“殿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曲渡边指了指脑袋,然后又指了指喉咙,最后指着自己的肚子,然后嘿嘿一笑,“饿啦!”他坐起来,双手搂住叶小远的脖子,把自己挂了上去,“吃饭。” 他不难受,就是身体受到一点影响,虚虚的没力气,表现的活泼点,免得叶伴伴担心。 叶小远哭笑不得,叫人去准备些食物。 “伴伴,这是哪里?”曲渡边知道他在紫宸殿,但是别人不知道他知道。他看看周围,表现出一个孩子的好奇心。 “好大啊,比居安殿要大那——么多。” 他稀罕地摸摸被子,摸摸床帘,摸摸床柱子。 包公公端上来宫人备好的食物,这都是叶小远昨晚让备下的,他知道曲渡边的口味。 “小殿下,这里陛下住的地方,当然大了。”包公公笑吟吟的把盛菜的木托放在临窗大炕的炕几上,拍拍上头的织锦团垫,“小远公公,把殿下抱来这儿吧。” 殿中不冷,地龙烧得足足的,曲渡边穿着件薄袄,被叶小远抱到上面。 小炕几上还有一瓶黄梅,幽香阵阵。 曲渡边自己拿了个小碗,他的手太小,筷子使的艰难,吃饭常用小勺。叶小远只偶尔帮他夹一夹菜。 “怎么不见小春?” “在大膳房,那边在查纵火一事。”他注意着小殿下的情绪,在听见‘这里是陛下住的地方’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心中悄然关注起来。 小殿下病中留下纸条,失踪一下午,只为了见陛下一面,现在怎的这么平静了。 曲渡边也想到了观星司大火,咬了口小笼包,他道:“小春那般听话,想也知道跟他没关系,叶伴伴叫他早点回来吧。”喉咙还肿着,他咽的有点艰难。 叶小远面不改色地道:“嗯,殿下说的是。” 一主一仆,时不时说两句话,好不和谐。 崇昭帝停在屏风后,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竟没进去。 还是包公公发觉了他,从小殿下吃东西好萌的沉浸状态中回过神来,忙来迎接,“陛下。” 崇昭帝顿了下,跨步进来,目光直直落在窗前用膳的曲渡边身上。 小孩两腮鼓鼓的,还在嚼东西,一双眼睛干净明亮,跟他母亲九分相似,小脸瘦瘦的,坐在那里像个发育不良的瘪包子。 完全看不出来昨天晚上生病的时候那么黏人,半点都离不了他。 崇昭帝心想,等会儿这孩子再来黏他的时候,他高低得说上两句,天家父子怎么能跟民间父子一样? 曲渡边手里还拿着个水晶包,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叶小远行礼:“拜见陛下。” 崇昭帝清了清嗓子:“嗯。” 案几前的幼子终于有了动作,他把嘴巴里的食物咽下去,清澈见底的眼睛看隐约能窥见几分方太傅说的聪慧。 曲渡边就这样看了他好几秒。 然后出声道:“拜见陛下。” 是陛下,不是父皇。 如他伸手要抱抱那晚,没有说出口的‘父皇’一样,他再也不会轻易说出口了。一点也没有最开始见面时候的希冀和期待,只有安安静静的一片。 曲渡边把捏着水晶包的手轻轻藏在身后。 连坐着的姿势也变得有些小心,像是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安静地解释道:“我是饿了才在这里吃东西,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