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行三国》 第001章 公瑾,考考你 初平二年,秋,庐江舒城。 孙策忽然翻身坐起,空洞的眼神瞪着被晨曦照白的窗棱,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眼神渐渐凝聚,看清了屋内充满古风的摆设,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看来真是回不去了。”他双手捂脸,心中万马奔腾。身为二十一世纪的五好青年,他虽然好古,是资深的三国史爱好者,对三国的很多事如数家珍,却是叶公好龙式的好,在梦想中过过瘾就好,真让他回到古代,分分钟会死人的啊,更何况是乱世来临的东汉末年。 就算让我穿越成孙策也不行啊,这货就像一颗流星,虽然光芒四射,但挂得也快,二十六岁就遇刺身亡了。你哪怕让我穿成孙权也行啊,至少能割据江南几十年,过过皇帝的瘾。穿成孙策,纯属为人做嫁衣,多亏啊。 “伯符,还放不下?”一个少年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孙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大丈夫胸怀天下,志存高远,何必为区区小事挂怀。陆季宁(陆康)就是那名士脾气,对谁都这样,不是特别针对你,你就别介怀了。” 孙策转过身,看着这剑眉朗目的美少年,又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三国周郎,苏东坡口中的三国风流人物,可惜也是个短命鬼,比他多活十年,三十六岁英年早逝。如果历史不改变的话,从现在开始算,他还有二十年可活。 这很苦逼,但是比起孙策来,他还算好的——孙策还剩十年。当然了,孙策也不是最苦逼的,最苦逼的是老爹孙坚,他大概还有几个月。 一想到孙坚,孙策忽然打了个寒战。根据孙策本尊的记忆,孙坚正在攻南襄阳,进展顺利。但是,根据他了解的历史,一个意外很快就会到来,孙坚匹马外出,被黄祖手下的一个无名小兵射死了,要多憋屈有多憋屈。更重要的是,孙坚意外战死之后,他的部下并没有交给孙策,而是交给了孙策的堂兄孙贲,成了袁术的部下。为了讨回这些人马,孙策用了三年时间,还为袁术攻破庐江,和陆家结下了血仇。 可以说,这是孙策人生的一个重大节点。如果不是孙坚意外阵亡,三国历史可能是另外一个模样,至少孙策不用那么悲摧,错过了争霸中原的最佳时机,只能前往江东发展。要知道,孙坚此刻可是响当当的一方诸侯,坐拥南阳,身挂豫州刺史的印绶。如果不是意外战死,他很可能顺利拿下荆州,根本不会有刘表什么事。 相比之下,曹操现在还在给袁绍打工,刘备还在公孙瓒部下做马仔,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意外发生,大好形势毁于一旦?孙策沉思半晌,做出了一个决定。不行,我不能坐视历史发生。既然穿越已成定局,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随波逐流也不可取,不如奋起反击,也许能创造一个不一样的历史呢。不管怎么说,我是孙策啊,三国最牛逼的天才之一,赫赫有名的小霸王,怎么能唉声叹气,坐等命运的降临。 那也太对不起本尊了。 那么,该怎么救,占据荆州之后又怎么办?荆州是兵家必争之地,不是想占就能占的,更何况还有一个极不靠谱的盟友——路中悍鬼袁公路。逐鹿中原,争霸天下,更不是拍拍脑就能上的,心里得有个战略方针才行。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吗,眼前的董卓、袁氏兄弟这三座大山还好说,曹操这个潜力股更难缠,那可是三国最杰出的军事家。就连长跑冠军刘备都非等闲之辈——能在这乱世中生存下来,最后还能三分天下,这绝对是个人才。 没一个是善茬。 要想活到最后,就算没有全盘方略,至少也要有个五年规划。诸葛亮对刘备之所以那么重要,不是因为他能打,而是因为他为刘备指明了方向,让刘备不再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老爹孙坚很能打,但是他身边没有一个像样的谋士,他自己也未必有这样的雄心和眼界,要不然他也不会将南阳太守的位置送给袁术做见面礼,甘心做袁术的爪牙。 不过没关系,现在我来了,这样的事我来做最合适了。 见孙策神不守舍,周瑜苦笑道:“伯符,没这必要吧,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你当放宽胸怀,不要为这点小事纠结。” 孙策一怔,从畅想中回过神来,不由得一笑。周瑜误会了,他们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他是为穿越的事犯愁,周瑜却当成了他因为被陆康轻视而懊恼。几天前,他和周瑜一直拜访庐江太守陆康,本以为老爹孙坚曾经救过陆康的侄子,又都是吴郡人,陆康会隆重接待,没想到陆康根本没鸟他,只派了一个主簿出来,本人连面都没露,搞得孙策很没面子,暴跳如雷。 不得不说,孙策还是个玻璃心的耿直孩子。在肚量这一点上,他和周瑜不能比。这和双方的出身有关,周瑜出身庐江世家,一般人还真不敢看不起他。孙策出身寒门,在这方面敏感得多,总觉得别人看不起他。还有一点是遗传,孙坚就是这爆脾气,一言不合就砍人,不久前荆州刺史王睿就因为把他当武人看待,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被他找个借口剁了。 但那是以前的孙策,现在的他才不会把这点破事放在心上呢。上过班,参加过工作的人,谁没鄙视过别人,又有谁没被别人鄙视过?孙策本想一笑置之,可是看着周瑜那张英俊的脸,心中忽然一动。 周瑜和孙策是好基友没错,但谁能说周瑜面对孙策的时候就没有一点优越感?未必是周瑜有意为之,毕竟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有点好胜心也很正常,何况双方出身差距那么大,周瑜再大度也是人,不是圣人。 要想将基情,不,友情延续下去,而且要掌握主动权,使点小心机还是有必要的。看着这位三国风流人物在自己面前一脸崇拜,想想都有点小激动呢。 “公瑾,你想差了。”孙策笑眯眯地打量着周瑜,暗自赞叹,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小鲜肉啊。唉,就让我征服三国的大业从征服周瑜开始吧。“我叹息,可不是因为陆康。” 周瑜被孙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拉起被子盖住身体。“那你为什么叹息?” “公瑾,你博览群书,文武双全,我考考你吧。”孙策打起精神,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情怀。“董卓弄权,天子西迁,眼看着天下大乱已经难以避免,我辈虽然年幼,却不能因位卑而忘国。你想想看,如果要争霸天下,应该从哪里着手为好?” “争霸天下?”周瑜诧异地看着孙策。“你?” 感受着周瑜眼中淡淡笑意透出的不以为然,孙策知道自己不幸而猜中,颇有些受伤。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释然。虽说不久的将来,“他”会割据江东,名声大噪,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现在的他之所以小有名气还是因为老爹孙坚刚刚在讨董战争中大放光彩,是唯一对董作战取得胜果的诸侯。这点战绩足以让他们父子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离争霸天下还差得太远,甚至连想一想的资格都没有。 历史上,周瑜和孙策结交虽然早,但他真正死心塌地的追随孙策却是在孙策平定江东之后,而且是在袁术明显扶不上墙的情况下。在此之前,周家是袁术的支持者,周瑜本人还接受过袁术的任命,做过一段时间的居巢长。 不过,正因为如此,他才要尽快将周瑜拿下。这可是神助攻,早一天上岗,早一天出力。 第002章 大战略 孙策眯起了眼睛,笑得更加亲热。“公瑾,首先,我没有说我要争霸天下,只是讨论天下形势。其次,谁说我就一定不行?就因为我孙家出身孤微?你别忘了,高皇帝起于沛县时不过是一个亭长,光武皇帝起于南阳时不过是一介农夫。家父现在是豫州刺史,行破虏将军,封乌程侯,起点总比他们高一些吧?” 孙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周瑜。历史上的周瑜最后是跟着孙策干了,赤壁之战时又是坚决的主战派,一心要割据江东,但现在的他怎么想,孙策还真不敢断定。他故意说得这么露骨,就是想试探一下周瑜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周瑜也觉得汉家没戏了,那他们就是志同道合。如果周瑜心里还有汉家天下,那他有些事暂时还不能托付给周瑜,等时机成熟再说。 见孙策说得认真,周瑜也收起玩笑之心,想了一会儿。“如果就天下形势而言,我觉得当立足南阳,进据河北,就像光武皇帝当年一样。不过……”他又瞅了孙策一眼,眼中带笑。“袁本初恐怕不同意。” 孙策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么看来,汉家天下虽然还有二十多年,但在很多人的眼里只怕已经是日落西山,余日无多了,至少在周瑜看来,争霸天下、改朝换代并不是什么不可以讨论的问题。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孙策循循善诱,如面对小红帽的大灰狼,一步步地把周瑜往建功立业的不归路上引。 “这还用说?当然是依附袁氏了。”周瑜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有些狡黠。“伯符,令尊现在做的就是最好的选择。袁氏四世三公,负天下之望,如今袁公路据南阳,袁本初据河北,天下豪杰争相附从,山东几乎都是袁家的天下,用不了几年……” 孙策歪了歪嘴,没搭周瑜的腔。即使他没有穿越者的先知先觉,他也知道周瑜这是在开玩笑。袁氏兄弟起兵到有一年半了,身为庐江第一世家,周家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表态,显然对袁氏兄弟并不看好,周瑜又怎么可能觉得他们能够成事。如果真这样,他倒懒得搭理周瑜了。 见孙策一脸冷漠,周瑜也觉得无趣,正色道:“好吧,袁绍多谋寡断,袁术有勇无谋,又加上兄弟阋墙,纵使学得光武皇帝皮毛也难得其精妙。只是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却也不可小觑。” 孙策这才点点头,却没有评价,只是示意周瑜继续说。 孙策反应平淡,周瑜却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心中微生波澜。他和孙策同龄,又一见如故,但两人优势不同。孙策武艺好,是难得的勇士,他则家学渊源,在见识上略胜一筹。若是两人比武较技,孙策自然占上风,若是像今天一样论及兵法政务,他却是当仁不让的讲述者,孙策通常只有听的份。可是今天孙策的反应不同以往,无形中多了几分自信,似乎对他要说什么心知肚明,让他颇感意外。 比如说袁术,孙坚慑于袁术的家世,将南阳拱手相让,袁术因此表孙坚行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厕身一方诸侯,孙家父子对袁术很是感恩,孙策最听不得别人说袁术不好,但此刻的反应却与以前大相径庭,判若两人。 周瑜试探地问道:“伯符,你……什么时候对袁公路有了不同的看法?” 孙策知道周瑜会生疑,故意漫不经心的说道:“你都说了,董卓未灭,兄弟已然阋墙,这等人有什么好指望的。” 周瑜释然,赞了一声:“见微知著,知错能改,伯符可谓明智。” 孙策含笑不语。你怎么说都行,只要不怀疑我是赝品就好。 周瑜继续自己的分析。“山东州郡混战,伯符若想分一杯羹,有两个选择:要么像令尊孙将军一样暂时依附袁氏,借机壮大自己;要么另辟蹊径,求一偏僻州郡,养精蓄锐,待机而动。” 孙策摇摇头。“袁术不是明主,家父与董卓交战时,他便有断粮之举,这同盟恐怕难以持久,久必生隙。偏僻州郡也只能苟安,不足以争天下。公瑾再思。” 接连被孙策否定,周瑜气势受挫,不免有些沮丧,又有些不服。他给孙策提了两个建议,实际上只有一个建议,也就是离开中原,暂避锋芒。在他看来,孙家实力太弱,依附袁术还可以,脱离了袁术,他们哪有资格参与混战,不如找个偏僻之地积累力量,等待时机。机会虽然不多,总比做袁术的爪牙好。他承认,这和孙策要求的争霸天下有一定距离,但他认为这是最适合孙策的发展策略。 “伯符,高皇帝当年也曾远避汉中。”周瑜辩解道,不知不觉地提高了声音。 “刘焉已经占据益州,他不可能让我去汉中。”见周瑜被成功的激怒,孙策心中得意,笑着摇摇头。“你想说的是江东诸郡吧?” 周瑜点点头,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孙家是吴郡人,去江东发展当然最合适。“丹阳出精兵,进可越江而攻,退可凭江而守,掠取吴会。且丹阳太守周昕不谙兵事,正可一鼓而下,据而有之。” “占据吴会容易,想守住却难。若敌人占据荆州,顺江而下,江东无险可守,所以说可以苟安,不足以争天下。” 周瑜语塞。他知道占据江东容易,争天下难,孙策能想到这一点很不容易,特别是拒绝了荣归故里的诱惑很有魄力。但就孙家这点实力,除此一策,你还能怎么样? “伯符,那依你之意,又当如何?” 周瑜一时无计,只得向孙策请教。不知不觉的,他收起了那一丝淡淡的优越感。他想到的孙策都想到了,足以证明孙策对这个问题的思索比他更深入,而且很可能有了一定的心得。他提不出更好的建议,只能看孙策有什么妙计。 见周瑜俯首问计,孙策很有成就感。图样图森破!你再聪明也跳不出时代的局限,要和我这两千年后的穿越者比大战略,嘿嘿,你还嫩了一点。孙策扬扬眉,卖起了关子。“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现在告诉你,你印象不深。我再给你几天时间思考,如果到时候你还想不出来,我再告诉你不迟。”说完,他拿起挂在床头的衣服披在身上,大笑着出了门。 “嘿,你怎么这样——”周瑜急了,长身而起,想拉孙策问个明白,却慢了一步,没拉住,只得瞪着孙策的背影,撇撇嘴,忿忿不平的哼了一声:“哼,徒为大言尔。”刹那间流露出些许少年郎特有的好胜和不甘。他拥被而坐,眉心微蹙,想了好久也没想到更好的办法,苦恼不已。“难道真有更好的方略?那会是什么呢?” - - 第003章 一家人(求收藏,求推荐!) 孙策站在廊下,听着周瑜不自信的嘀咕,心中暗爽。再聪明的人,在预言这种事上也不能和穿越者比,别说是周瑜,就算是以最擅长揣度人心的鬼才郭嘉或者毒士贾诩来也不行。就现在的形势而言,谁能想到袁氏兄弟会反目成仇,谁能想到群雄争战的结果会是孙曹刘三分天下,和四世三公的袁氏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这就是穿越者的福利啊。可惜这福利不是永久的,一旦历史被我改变了,这福利就没什么含金量了。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嘛,先让我装一会儿逼。至于周瑜,让他纠结一段时间再说。 孙策扬声道:“公瑾,你慢慢想,我去南宅给家母请安。” 周瑜应了一声,有些怏怏,显然不是一般的郁闷。孙策暗自一笑,迈步出了内院,按照记忆向路南的大宅走去。周家是名副其实的大户,路南路北都有宅院,周瑜将路南的大宅让他住,他的母亲吴夫人和几个弟弟妹妹都住在那里。他有时候住在南宅,有时候则来和周瑜同住。虽说出身不同,两人的阶级地位有些差距,但他们两个同龄人总的来说还是很投缘的,用一见如故来比喻一点也不过份。 孙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继续考虑着被周瑜打断的战略方案。他先回忆了一下历史记载中的当前形势,又分析了一下孙家有机会攫取的好处,一个粗略的方案渐渐成形。 嗯,头等大事,先去南阳把老爹孙坚救了,别让他莫名其妙的死在襄阳。孙家建国有两次重大挫折:一次是孙坚中伏死在襄阳,孙家群龙无首,孙策用了两三年时间才从袁术手中讨回旧部,转战江南;另一次当然就是孙策遇刺,继位的孙权战斗力略逊一筹,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多次进攻合肥都未能得手,只能坐断东南。 如果能改变历史,让孙坚逃过这一劫,孙家建国的路也许会走得更顺一些。 有了定计,孙策心中大安,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昂起头,大步向前走去。 进了南宅,刚进了内院,孙策就听到有兵器撞击的声音和清脆的呼喝声。他心头一动,由衷一笑。这应该是三弟孙翊,他和“自己”最像,不仅长得像,脾气也像,不好读书,一心习武,武功比二弟孙权还要好一些。虽然现在物是人非,但那份深藏在血液里的亲情还在,让他觉得莫名的温暖。 一想到孙权,孙策心里的喜悦就淡了不少。对这位后来让曹操感慨“生子当如孙仲谋”的二弟,来自后世的他没什么好感。这货绝对是个白眼狼,孙策打下了一片基业给他,他却对孙策很不厚道,不仅没有追封帝号,更对他的儿子孙绍极力压制。 不过没关系,现在他来了,孙权永远别指望称帝了。 “大兄!”孙策刚走进院子,孙翊就扑了上来。“大兄,你不生气啦?” 孙策一脑门黑线。大胸?为什么汉代人的称呼这么奇葩,叫大哥多好?好吧,他知道大哥这种称呼还没有出现,而且那是鲜卑人的语言,汉人这时候都是叫大兄、二兄,没有叫大哥、二哥的,所以关羽应该叫关二兄,不应该叫关二哥。 关二兄?嗯,这个称呼不错,可以当谜语用,打一物。 孙策一边腹诽关羽,一边抱起孙翊,高高举起。他“气”得闭门不出的这几天,孙翊是去看他看得最勤的,除了他,就是另外一个同样好武的异母小妹,不出问题的话,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弓腰姬孙尚香,才两三岁就喜欢舞刀弄枪。孙策兄弟姐妹八人,兴趣最相投的就是他们三个。 “怎么样,大兄这两天没在,你有没有偷懒?” “没有,我练得可认真了。”孙翊举起手中的小环首刀,一本正经的说道:“阿翁在外征战,大兄有恙,我要为阿翁和大兄分忧,保护家人。” “有志气。”孙策哈哈一笑,转身看向持刀而立的孙权。他已经见过这个二弟,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他还是确认了传说中的碧眼不是误传,至于紫髯嘛,现在还看不出来,孙权才十岁,毛还没长齐呢。见孙策看他,孙权莫名的打了个寒战。那天去北宅看孙策时,他就觉得孙策眼神不对,当时还觉得自己想多了,现在再看到孙策,他确认自己没看错。 我犯什么错误了,为什么大兄会用这种眼神看我,难道我欺负小妹的事被他知道了?一想到此,孙权不由得瞪了一眼孙翊。不用说,肯定是他告诉大兄的。 孙权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大兄无恙,那可太好了。这几天阿母很担心大兄,见到大兄,她一定很高兴。” 孙策应了一声,转身向内室走去。母亲吴夫人已经听到了声音,从里面迎了出来。她刚刚三十四岁,鹅蛋脸,眉清目秀,是个如假包换的美人,要不然孙坚也不会上门逼婚。儿子随妈,孙策长得漂亮很大程度上是继承了吴夫人。不过这位吴夫人可不是绣花枕头,能降伏猛虎孙坚和小霸王孙策的人大概只有她一个。即使是人才辈出的三国时代,这位吴夫人也算得上女中豪杰。 孙策上前一步行礼,吴夫人打量了他一点,点点头。“伯符,你已经十六了,为人当沉稳些,不要为了一些小事耿耿于怀。陆府君身负一郡事务,忙一些也是正常的,你不要记在心上。” 孙策本来还真没把陆康那点事放在心上,但周瑜、吴夫人先后解说,他反倒意识到这件事不能就此放过。史书上说,孙策后来攻庐江,逼得陆家死伤惨重,就是因为陆康轻视他。这说明孙策本尊对这件事很上心,如果他突然表现得很大度,会不会让人生疑心? 再说了,陆康这件事的确办得不地道。孙坚救过你的侄子,孙坚的儿子慕名求见,你摆什么谱?不谈知恩图报,就算是正常为人处事也不应该如此吧。 “阿母放心,我不会记仇的。”孙策笑眯眯地的说道,心中又接了一句。“有仇就要报,记仇有个屁用,出了这个门,回头就去找陆康算账。” “这就好。”吴夫人狐疑地打量着孙策,显然对他突然的转性不太习惯,却也没有多说。“有件事,我正想和你商议。你父亲在外征战快一年多了,也没什么消息传来,我这心里不安得很。你能不能去一趟南阳,看看他的状况。” 孙策心里咯噔一下。常言道,夫妻连心,老妈心里不安,莫非是老爹遇险?不会是因为我的到来,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老爹提前挂了?那可有点坑爹啊。那可不行,我得赶紧去看看。 “阿母,我也正有此意。”孙策躬身说道:“我想去南阳助阿翁一臂之力,还请阿母允许。” “你要去作战?”吴夫人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有些舍不得。“是不是太早了些?” 孙策说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孙家能有今天,全凭阿翁一人多年征讨。前些年年幼,我帮不上忙,如今我已经十六岁了,怎么能继续坐视阿翁风餐露宿,征战沙场,而我却在这里悠哉游哉,游手好闲?” 吴夫人沉吟片刻,一声叹息。“也罢,助你父亲征战总比成日里走朋访友的好。名声虽好,毕竟不能封侯,战场也许更适合你。只是伯符啊,兵凶战危,你可千万要小心。” - - 第004章 咽不下这口气(书友乱武三国万点打赏加更) 孙策知道吴夫人在担心什么。孙坚号称江东猛虎,打起仗来不要命,而且性格冲动,历史上称之为“轻脱”,意思就是说不够稳重。孙策身为长子,与孙坚性格一般无二,所以最后下场也如出一辙。在战场上,这种性格是很危险的,吴夫人不担心才怪。 只不过她并不清楚,她面前的孙策已经不是那个一往无前、无所畏惧的孙策,说句不怕丢脸的话,他还点怕死。如果不是更怕老爹死,他根本不想去前线,就在舒城做富二代多好。他这个富二代虽然和周瑜那样的富n代相比很弱鸡,总比上战场拼死拼活好。武功好又怎么样,一枝流矢就能射死你。不久前争夺豫州的战役中,公孙瓒的弟弟公孙越就是这么挂掉的。 “阿母放心,我会照顾好阿翁的。”孙策很严肃地说道。不照顾好不行啊,老爹要是挂掉,我要多走好几年的弯路。 吴夫人有些意外,打量了孙策两眼,欣慰地点点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要带些什么,我帮你准备。” “这些我会和公瑾商量的,阿母就不用担心了。”孙策毫不客气,反正都在周瑜家住了这么久了,再客气就虚伪了。更何况,他必须把周瑜牢牢地绑在孙家的战车上。 吴夫人又关照了几句,孙策转身出来。孙权、孙翊站在廊下,孙权面有忧色,孙翊却一脸兴奋。“大兄,你要去南阳吗?带我去好不好?” “你去问阿母。”孙策笑着摸摸孙翊的头。“阿母若是答应,我就带你去。” 孙翊撇撇嘴。“大兄骗我,阿母肯定不答应的啦。” 孙策转向孙权。“二弟,我不在家,你就是家里最大的男子,要多费些心思,不要和弟妹们争吵。” 孙权嗯了一声,胸膛挺高了些。不得不说,虽然他本质上也是个冲动起来不要命的家伙,但大部分时候还是比较沉稳的,孙策遇刺,选择他而不是孙翊继位是明智的决定,要不然孙家不可能有建国的机会。 孙策陪几个弟弟妹妹玩了一会,返回北宅。周瑜已经起来了。衣冠整齐,他立刻成了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剑眉朗目,气度从容,英气逼人,没有一点刚睡醒时的慵懒。虽然孙策自己也长得很漂亮,但在周瑜面前,他也不得不承认周瑜更配得上玉树临风四个字,而他就多少有些甩不掉的吊丝气质。 不过没关系,腹有诗书气自华,咱有两千年的文化,用不了几天,我就能比你强。 “伯符,你这是要去哪儿?”周瑜看着行色匆匆的孙策,不解地问道。其实他更想问孙策关于争霸天下的答案,只是话到嘴边,又怕孙策笑话,这才忍着没说。 “公瑾,我要去南阳,你敢不敢一起去?” “南阳?” “是啊,家父在南阳征战,我要去辅助他。”孙策挺直了胸膛,神情严肃,慷慨激昂。“天下大乱,我辈正当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岂能安居燕坐,虚度青春。” 周瑜皱皱眉。孙坚在南阳征战不假,他父亲周异也在洛阳做官呢。洛阳打成那样,他都不知道父亲生死,是该去看一看才好。难道孙策敢去,他就不敢去? “去便去,有何不敢。”周瑜一扬眉,一口答应。 “那你准备一下吧。现在世道不太平,路上难免有不长眼的盗贼,你挑几个身手好的带上。”孙策耸耸肩。“我是无所谓啦,来几个盗贼练练手才好。你这身子骨却有些弱,真要遇上盗贼,总不能给他们唱个曲吧。” 周瑜的脸抽搐了一下。“伯符,你这是故意的吗?”他的武功虽然不如孙策,但也不至于弱到撞上盗贼就只能唱曲的地位。这分明是孙策嫉妒他的音乐才华,故意挑事。虽然知道他喜欢开玩笑,但这个玩笑也有点伤自尊了。 “哈哈,开玩笑,开玩笑。”孙策搂着周瑜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唱什么曲嘛,有我在,谁能伤得了你?带几个手脚麻利的,路上方便些。” “这还差不多。”周瑜又好气又好笑。“我这就安排。你若是不放心,可以亲自试一试他们的身手。” “这倒不用。你办事,我放心。”孙策沉吟片刻。“公瑾,我要再去一趟太守府,你去不去?” 周瑜皱皱眉。“你还咽不下这口气,非要见一趟陆府君?” “不,公瑾,我不是咽不下这口气,我是想看看陆府君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帮忙?” “是的,天子蒙难,陆府君心系朝廷,说不定要派人上计、进贡什么的。我们既然要去南阳,可以顺道护送一程,也算是尽一份力。” 周瑜连连点头。“伯符能有此心,着实不易。走吧,我陪你去一趟。” 周瑜挑选了十个身手敏捷的随从,和孙策一起出了门。周家财大气粗,这十个精壮随从个个身强力壮,神情彪悍,有他们跟在身后,看着行人纷纷避让,孙策顿时有了一种纨绔子弟横行霸道的感觉。 这感觉……爽!报仇嘛,就得有气势,要不然一个人去太守府还真不够威风。唉,我的那些猛将在哪里啊,周泰、陈武,你们怎么一个也没出现呢。对了,不光是自己的那班人马,曹阿瞒的人也得抢,虎痴许禇是谯沛人,应该离这儿不远吧,不是都在安徽嘛。 孙策在心里扒了扒手指,顿时气沮。舒县在庐江一带,谯沛在亳县,隔着好几百公里呢。再说了,就我现在这情况,就算找到许禇,许禇也不鸟我啊。就算曹操和他是老乡,许禇也是等到曹操平定江淮之后才跟他的。没实力,谁把你当回事啊。 嗯,还是得有实力才行。 看着孙策沉思不语,神情却变幻不停,周瑜忽然后悔起来。以他对孙策的了解,孙策这次去找陆康应该不仅仅是帮忙这么简单。周家虽然是庐江大户,可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和太守发生冲突似乎也不太合适。要不,劝孙策回去?唉,谁能劝得住他啊。算了吧,既然他不撞南墙不回头,就让他再撞一次南墙吧,只要不让他像孙坚杀王睿一样杀了陆康就行。 - - 第005章 境界不一样(求收藏,求推荐!) 时局不太平,太守府门前虽然谈不上戒备森严,却也站着不少穿着两当铠、手持长戟的士卒,一看孙策、周瑜等人靠近,立刻警惕起来,握紧武器,神情戒备。 周瑜在离大门还有三十步的地方就翻下了马,亲自上前通报。迎出来的掾吏自然认识这位小周郎,听了周瑜的话后,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孙策,为难地摇摇头。 “多谢周郎的一片好意,我会向府君转达。不过府君最近很忙,恐怕没时间见你们。这不,忙了十几天政务,好容易抽出点时间,正给弟子们讲学呢。要不,你们先回去,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们?” 周瑜正准备说话,孙策抢了上去。“既是明府为弟子讲学,机会难得,我们也去听一听,如何?” 周瑜看着孙策,眨眨眼睛,没有说话。那掾吏却没周瑜这么客气,他瞥了孙策一眼,微微一笑。“不知孙郎家传何经?府君讲的可是《易》,不怎么好懂。” 孙策笑了。狗眼看人低,又看不起我们孙家没学问是吧?那是从前。老子虽然没研究过什么易经,可是论打嘴炮,我的战斗力还是很彪悍的。 “原来是易经啊。易为六经之首,讲的是天地人伦大道,某也不才,正好有几个问题不解,顺便请教一下陆府君,可否?” 那掾吏愣了一下,哑然失笑。“孙郎对易也有研究?”言语间调侃多于惊讶,显然是不信。 不仅是他,就连周瑜都有些啼笑皆非。他和孙策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孙策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他还能不清楚?说他目不识丁有些过份了,但要说他有资格和陆康讨论经义,那也是绝不可能的事。陆康虽不以经义闻名,灭孙策还是绰绰有余的。孙策是真的想讨教,还是想借机生事?如果是前者,那倒是个不错的机会。如果是后者,那可就是自取其辱了。 “研究谈不上,略知一二而已。”孙策笑着拱拱手。“如果府君实在太忙,不肯见我们,也没关系。我也就是一个问题而已,麻烦你转告陆府君,求个答案,我就在门外等。” 那掾吏大为好奇。既然孙策没有强求进府见陆康,他倒也不能一口拒绝。不给孙策面子,也得给周瑜面子。“那好,你有什么问题,我为你转告府君。” 孙策抬起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易是研究天地的,我就问个关于天地的小问题吧。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请陆府君指教。” 掾史的脸色立刻变了,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儿,冷冷地拱了拱手。“请孙君稍候,某去去便来。”孙策问出这样刁钻的问题已经不是请教,而是挑战了。既然是挑战,那就是敌人,没必要太客气。 汉末学术竞争激烈,相互之间的辩驳和战斗一样惨烈,丝毫不比武人比武决斗差。后生要想成名,辩倒一个前辈是最佳捷径。当代大儒郑玄年轻时就曾经和前辈学者任城何休论战,用何休的学问来挑战何休,以至于何休大叹“康成入吾室,操吾戈以伐我”,入室操戈的成语因此而生,郑玄也一战成名,传为佳话。在掾吏眼中,孙策就是想踩着陆康的肩膀往上忙,只不过有些不自量力。 掾吏走了,周瑜将孙策拉到一旁,微微皱眉。“伯符,你这是何苦?” 孙策斜睨着周瑜。“你是说我无事生非,还是说我自取其辱?”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个没什么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孙策很惊讶。“公瑾,别人若是这么说,我大可一笑置之。你要这么说,我却不能听之任之。这怎么没意义?这不仅有意义,而且意义重大。从某种程度上来,我这不是在问陆府君,而是在问天下读书人。研究易经那么多年,甚至有人为易做注十几万字,最后连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这个最根本的问题都没解决,那这易经研究了有什么用?” “易……”周瑜欲辩,却一时不知从何辩起。《易》研究的就是天地之道,孙策这个问题可以算得上最根本的问题。但问题是,就算他不研究《易》,也知道这个问题无解。别说是陆康,就算是马融、郑玄那样的儒宗来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本能的觉得孙策是胡搅蛮缠,故意刁难陆康,但是孙策神情严肃,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又不得不认真对待。“伯符,你说这意义重大究竟是什么意思?” “公瑾,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吧?”孙策歪了歪嘴,看向周瑜。 周瑜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想起了那个还悬而未绝的问题。他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你说。” “先秦之时,诸子为什么纷纷开宗立派,创立学说?孝武皇帝时,董仲舒为什么要讲天人感应,独尊儒术?如今今古文争论不休,儒学又该往何处去?” 周瑜不敢置信地看着孙策,有些怀疑自己认错了人。这真是自己认识的孙策吗?以前的孙策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且不说这几个问题有没有答案,能从这样的高度考虑问题,本身就说明孙策的眼界超出了普通人一大截。一般人研究学问最多研究是什么,孙策这几个问题却已经涉及到了为什么,两者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周瑜忽然有些不安。他觉得孙策的这几个问题和早上那个问题殊途同归,都是同一类问题,超出了普通人境界的问题。 一向不喜欢读书的孙策怎么会突然有了这样的领悟,还是说他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那伯符以为……为何?” “学问合为时而作。”孙策笑了,拍拍周瑜的肩膀,很有成就感。不管怎么说,能让周瑜开口请教,这逼就算装成功了一大半。“做学问最终是为了解决问题,不管这个问题是关乎国之兴亡的大事,还是某个无关紧要的疑惑,终究都是为了解决问题。如果什么也解决不了,那这学问就没什么意义了。而举天下之俊杰耗费一生心血去研究这些学问……”孙策叹了一口气,笑容收起,多了几分悲天悯人的寂寞。“那就是空谈误国,遗祸无穷。你说,这个问题有没有意义?” 周瑜微微颌首,若有所思。 - - 第006章 最后一响 正当周瑜品味孙策的话时,那掾吏又快步走了出来,深深地看了孙策一眼,侧身相邀。 “府君请二位中庭相见。” 周瑜颇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陆康会对孙策这近乎无聊的问题置之不理的,没想到陆康却要请他们进去,而且这么客气,要在太守府的正庭见他们。孙策却一点也不意外。如果陆康还不肯见他们,他是准备打进去的。太守府戒备森严,他也不是一个人,索性把事情闹大,他倒要看看陆康敢不敢把他和周瑜抓起来。 二人随着掾吏来到中庭。陆康坐在堂上,一身儒服,手边放着一卷竹简。他大概有六十多岁,中等身材,国字脸,疏眉朗目,花白胡须,打理得很清爽。神情虽然不严厉,却非常庄重,刚而不猛,不怒自威。一群或老或幼的儒生坐在一旁,看着走进来的孙策和周瑜,神情各异,但不少人都眼睛一亮,为这两个翩翩美少年喝采。周瑜也便罢了,他是庐江世族,人所皆知的浊世佳公子,孙策不过吴郡富春一寒门,武人之子,和周瑜走在一起而不相伯仲,也算是难得了。 “不曾想我吴郡后辈中也有如此才俊,可惜空有一副好皮囊,腹中草草。”陆康有些意外,心中惋惜。他微微欠身还礼,伸手指了指身侧刚摆上的一个座位。“孙君的问题高深,我不能作答,还请孙君指教。若能言之成理,此座便为孙君而设,效陈仲举为徐孺子故事。” 话音未落,座中便是几声惊呼。陈蕃是党人三君之一,名声卓著,徐孺子是豫章名士,被奉为“人杰”典范,陈蕃为徐孺子设专座的故事无人不知,向来是士林中的佳话。陆康虽然不敢和陈蕃相提并论,但效仿前贤,如此对待孙策,也是给足了孙策面子,足以当得之前的轻慢之失。 当然了,这是孙策能回答他自己提出的问题的前提下。如果回答不出来,他就是自找没趣,怨不得陆康不给他面子了。给你脸,你还得有本事兜住才行啊。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落在孙策的身上,神情中了多了几分玩味,就连周瑜都有些紧张起来。孙策眼界是提高了,但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不知道,这可有些丢脸啦。他悄悄地扯了扯孙策的袖子,示意孙策不要轻举妄动,免得骑虎难下。 孙策眉头一挑,老实不客气的拉着周瑜走了过去。周瑜还有些犹豫,却被孙策按着肩膀坐下,孙策也提起衣摆,跪坐下来,心里不禁骂了一句。这么坐……真难受啊。 陆康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孙策,心中却轻笑一声:幼稚!这座只怕你坐下去容易,站起来难呢。 孙策从容问道:“明府君想问哪一重天?” 陆康愣了一下,好奇心大起,缓缓说道:“那你不妨说说我们头顶的这片楚天吧。” 中国古代早就有九重天的说法,但这九重天不是指层层包裹的九重,而是指不同方位。比如《吕氏春秋》就说,天有九野,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曰变天。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皓天,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东南曰阳天。前汉的《淮南子》也说,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旻天,北方玄天,西北幽天,西方魭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东南阳天。配合天圆地方的说法,哪一重天和大地的距离都没有区别,甚至可以说没有一个确定的数据。即使是同一片天空,也要看你在什么位置,位置不同,距离自然也不等。 陆康听到孙策那个问题的时候就知道这个问题无解,他让孙策进来只是想杀杀孙策的锐气,让他不要得意忘形,以为老子孙坚立了功就能放肆。孙坚的军功再多,官爵再高,也不代表孙家步入世家。现在听到孙策反问他要问哪一重天,他突然意识到孙策不仅仅是要刁难他,他似乎真知道答案。 孙策成功夺取了主动权,继续不按套路出牌。他自己心理有数,别看他对三国史涉猎颇深,真要引经据典的讨论经义,他绝对抓瞎。要想击败陆康,必须牢牢控制着讨论方向,乱拳打死老师傅。 “明府君说的楚天是有云之天,还是有星之天,如果是有星之天,又是哪一颗星所在之天?” 陆康再次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有区别吗?” “明府君量过吗?” “没有。” “没有量过,你怎么知道没区别?” 陆康皱起了眉,面露不悦之色。“那孙君量过?” 孙策早有准备,再次反问,迫使陆康跟着他的思路走。“我如果说量过,你信吗?” 陆康哑口无言。他知道富春孙氏不以学问传家,孙策虽然读过书,但没有拜过名师,充其量也就是识得几个字,解得几句经而已,自己有足够的自信应付他,这才让孙策进来,想让孙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学问。没想到孙策一进门就咄咄逼人,连发数问,每每都在他意料之外,让他措手不及。 “总不能孙君说什么,我就信什么。”陆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反唇相讥。 “对啊,不管我量过还是没量过,明府君都不信,对不对?”孙策微微一笑,以退为进。“既然如此,我告诉明府君如何去量,明府君自己去求答案,明府君觉得如何?” 陆康冷笑一声:“你说的方法大概不出九章之类吧?这个不用你说,我也会。我只想知道,就算你能用这些方法算出天高,又怎么算地厚?” 《九章算术》在汉代已经完备,而且成为算经十书中最重要的一种,很多时候就是算经的代名词,陆康自然是知道的。在他看来,孙策所说的方法无非是算经里方田、少广之类的算法。那些算法的确可以算距离,理论上也可以算天高,但是,地厚你怎么算? 陆康这个反问很犀利,避免了和孙策在天有多高这个问题上进一步纠缠,直指要害。 “知道了天高,自然就知道地厚。”孙策轻叹一声:“不过,你如果抱着天圆地方这种已经过时的旧论,那就谈不起来了。明府君,我冒昧问一句,你听说过南阳先贤张衡张平子的浑天说吗?” 陆康犹豫了好一会儿。“你是说‘天如鸡子,地如鸡中黄’吗?我听说过,不过未曾做过研究,不敢妄言。”他有些不甘的瞅了孙策一眼。“孙君对张平子的学说很熟悉吗?能否讲解一二?” 孙策歪了歪嘴,意味深长地笑了。“你又没研究过,我说什么,你知道是真是假?” 陆康的国字脸有些扭曲,这话太伤人了。我说的你又不懂,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陆康年近古稀,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年青人当面鄙视,而且这个年轻人还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武人。 孙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道:“既然明府君对天地之道不太熟悉,那我就换个简单些的问题吧。夫子曾云: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敢问明府君,夫子可曾说过以怨报德?” 堂上一片死寂,众人有的面面相觑,有的结口结舌,有的则长身而起,怒视着孙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周瑜心中长叹一声。绕了半天,孙策还是来打脸的。做了那么多铺垫,要听的只是这最后一响。 - - 第007章 小陆议(求推荐,求收藏!) 汉末虽然已经独尊儒术两三百年,但还没有以德报怨的说法。当然,更没有以怨报德的说法。施恩者最多不图报,受恩者最多也是坦然受之,却绝对不会有以怨报德这么奇葩的理论。 陆康身为吴郡世家子弟,官拜庐江太守,被人当面指责以怨报德,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难以承受的指责。一旦坐实了罪名,他在士林中的名声肯定受损。而对于他来说,名声就像是鸟的羽毛,是不能有任何损伤的。 陆康沉下了脸,有点压制不住心里的火气。他虽然是世家子弟,却不是什么谦谦君子,相反,他也是个脾气火爆的耿直老汉。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把对孙坚父子的不屑摆在脸上,不管是从同郡的关系还是从孙坚有恩于陆家的事实来说,他都应该勉为其难的见孙策一面,而不是让主簿出面接待。 “原来孙君是来兴师问罪的。”陆康沉声道:“孙君希望我如何报答?若是钱帛,我虽然没什么积蓄,多少还能拿出一些。若是其他,只怕难以从命。国家公器,不敢谋私利。” 孙策笑了。陆康这句话说得看似软弱,实则软中有硬。孙坚救陆康的侄子,那是公事,他如果拿这个来要挟陆康图谋好处,那就是谋私利,陆康不仅可以拒绝,而且名正言顺,传出去不仅不会有人说他以怨报德,反而会说他公私分明。 “明府君过虑了。”孙策站了起来。“我孙家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却也小有积蓄,不愁衣食。求见明府君,不过是想在学问上有所请益。现在看来,只怕是缘木求鱼,白跑一趟。”他缓缓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看着面色发青的陆康。“明府君,董卓祸乱天下,家父身先士卒,浴血疆场,某虽然年幼,又没什么学问,却也要去南阳效力。明府君名门之后,身为二千石,又深得先帝器重,也该做点实事报效朝廷,而不是坐而论道,吹枯嘘生,白费朝廷俸禄。” 孙策缓缓环视一周,幽幽地说道:“这太守府正堂可是国家公器,不是明府君的私邸,更不是陆家精舍啊。” 你不是说国家公器不能谋私利吗,那用太守府讲学算什么?若是郡学,自有郡学的场所,若是私学,请去你们陆家的精舍,别在太守府,至少不能在正堂,哪怕是带到你家人住的后院去也行啊。 周瑜看着孙策,惊讶不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孙策这反应也太快太狠了。陆康刚刚大义凛然的说国家公器不能谋私利,孙策立刻反唇相讥,正中要害,陆康根本没法还嘴啊。 孙策瞅着窘迫不堪的陆康,心中暗爽。论扣帽子,你们这些儒生还真不见得比我擅长,儒家自打耳光的规矩可太多了,都不用特意找破绽,怎么打怎么中。谁稀得跟你们引经据典啊,要么不打,要打就挑要害打。 “孙君此言差矣。”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陆康身后的屏风后面传来。孙策转头一看,见两个小儿站在屏风旁,一个大约十岁左右,一个只有四五岁。大的眼神清澈,小的却气得小脸通红,双眼死死的盯着孙策,恨不得将他化为灰烬。 孙策眨眨眼睛。“你是谁?” 稍大些的少年拱拱手,欠身施礼。“吴郡陆议,敢向孙君请教。” 陆议?孙策恍然大悟,原来这粉嫩的小娃就是后来的陆大都督陆逊啊。嗯,貌似他还是自己的女婿,不过他现在还没娶媳妇,女儿更没着落,看来陆逊还得多等些年。他是陆逊,另一个大概就是陆康的小儿子陆绩了吧?这位好像也是易学大家。当然了,现在他什么家也不是,只会过家家。 “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孙策可不会因为陆逊年纪小就放弃主动权,立刻反击。 陆议脸一红,连忙摇头。“非也,我是说,家叔祖在太守府讲学乃是为国纶才,算不得私事。” “是吗?”孙策眨眨眼睛,看起来有些犹豫。 “议虽年幼,不敢妄言。在座诸位都是太守府中的掾吏,孙君可以一一查证。” 孙策差点笑出声来。人小鬼大,一一查证,我看起来有这么傻吗,那岂不是与所有人为敌。不好意思,我只是来找陆康的麻烦,不想扩大化。我不怕事,但也不想多事,你未来老丈人我很忙的,没空跟你一个小屁孩打嘴炮。 “你说是,那就是了。”孙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走到陆议面前,蹲了下来,捏捏陆议的小脸蛋。“你躲在屏风后面,是在听讲吗?” 陆议尴尬地点了点头,有些气沮,如果孙策说他不是太守府的人,陆康教他还是以公谋私,他还真没办法解释。他呐呐说道:“家父早逝,议蒙家叔祖不弃,随行左右。” 孙策哈哈一笑。“你误会了。我只是说你应该学点经国济世的真学问,将来建功立业,光大门楣,别在这破牍旧简里打滚,做寻章摘句的老蠹虫,虚耗青春,误人误已,懂吗?” 陆议愣了一下,觉得孙策说得有理,下意识地点头附和,随即又意识到孙策这句话是个坑,这不是说叔祖陆康是寻章摘句的老蠹虫吗?他连忙摇头,摇了两下,又觉得不妥,再次换成点头,点了两下,又觉得不合适,左右为难,只好僵在那里,满脸通红的看着孙策。 孙策忍不住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周瑜连忙向陆康等人拱手作揖,强笑道:“明府君,伯符少年意气,并无恶意。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有事要和明府君商量。我们要去南阳从军,伯符说府君忠义,也许会派人入京进贡,说不定我们可以顺路护送,照应一二。” 陆康很意外。“你们真要去南阳?” 周瑜用力的点点头。“明府君面前,瑜不敢妄言。” 陆康盯着周瑜看了一会。“我正要派人上计,如果能与你们随行,一路上倒是多了几分保障。公瑾,你能有此心,我甚是欣慰。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还希望你能考虑考虑。” 周瑜略作思索,躬身领命。“明府君有令,在所不辞。” 陆康拉着周瑜的手臂,低声说道:“孙将军勇冠三军,孙伯符应当不弱,你若是能与他同行,当是一大助力,可惜董卓对孙将军非常忌惮,他若去长安只怕难以保全。公瑾,你周家久沐天恩,你从叔位列九卿,你有没有想过去长安,留在天子左右,护佑天子。” 周瑜迟疑了片刻。“我回去与家兄商量一下。” 陆康叹了一口气,忧色忡忡。“尔等如此人才,若不能为国效力,着实可惜了。” - - 第008章 各按天命(求收藏,求推荐!) 得知陆康要算举周瑜为孝廉,让他赶往长安,侍奉天子左右,孙策很是意外。历史这就改变了?在他的记忆中,周瑜可没举过孝廉——对于他的家世来说,这其实很吊诡——不久之后,他应该随他叔父周尚去丹阳才对。 “你觉得怎么样?”孙策翻身上马,挽着缰绳。 周瑜摇摇头。“我可以去,你不能去。令尊多次破大破董卓军,董卓若是知道你去了长安,肯定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孙策也这么觉得,不过让周瑜一个人去长安,他又觉得不放心。不管是本尊孙策还是他这个穿越者,都不可能看着周瑜一个人冒险。“到了南阳再说吧。”到时候让老爹孙坚拦着周瑜,不准他去,别人又能说什么。 周瑜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孙策,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在他印象中,孙策可不是什么沉得住气的人,否则也不会来争这一口气,既然在众人面前驳倒了陆康,挣回了面子,他应该春风得意才对,可是现在孙策脸上看不到一点取胜的喜悦,反倒是有几分担忧。虽然知道孙策这是关心他的安危使然,他还是觉得孙策与以往大有不同,多了几分沉稳气度。 两人回到周府,在门口分手。周瑜进了内宅,径直来到兄长周瓘所住的西院。 周瓘正在屋里听人汇报收成,秋收即将结束,田庄的各项收入都要统计。他们的父亲周异在洛阳做官,家里的事都由周瓘操持,俗物缠身,他更像个市侩庸人,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光芒依稀能看到一丝世家子弟的影子。 “去过太守府了?”周瓘瞥了一眼周瑜,嘴角带笑,目光随即又回到眼前的账簿上。 “去过了。”周瑜在一旁坐下。对这位看似平庸的兄长,他一直尊敬有加。 “去南阳还要准备哪些东西?别的还好说,甲胄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你和孙伯符身材都高于常人,普通的甲胄怕是不合身,需要定做。” 周瑜没有吭声,思索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大兄,陆太守愿举我为孝廉,派我去长安侍奉天子。” 周瓘有些意外。他放下账簿,抬起头看着周瑜。“他怎么突然有这样的心思?你呢,怎么想?” “大兄,父亲在洛阳,从叔应该是去了长安,从兄前年去洛阳,至今未归,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心里不安,想去看看究竟。” 周瓘沉吟良久。“去南阳可以,若是孙将军能派人保护,洛阳也勉强去得,长安却是万万不可。董卓乃是西凉羌种,嗜杀成性,袁家殷鉴在前,我周家可不能继其后尘,能多留一点薪火总是好的。这样吧,你先去南阳,与孙将军商议,然后再做决定。” 周瑜点头答应,却没有离开。周瓘不解地看着他。“还有事?” “大兄,今天我陪伯符去了太守府。” “那又如何?”周瓘眉头微挑,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陆季宁(陆康)可不是好说话的人,软硬不吃,你们去了太守府,他却突然要举你为孝廉,难道是你在他面前小露锋芒了?” “不是我,是伯符。” “他?”周瓘惊讶不已,转头看着周瑜。“说来听听。” 周瑜从早上孙策与他讨论天下大势开始说起,一直说到孙策从太守府出来,大胜而归却面无得色。最后,他露出几分困惑。“大兄,我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他了,仿佛一夜之间,他就变了个人似的。” 周瓘微微颌首,却迟迟没有发表意见。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走到周瑜身后,轻按着周瑜的肩膀。 “公瑾,论看人,你比我有眼光。”他顿了顿,又道:“若无孙伯符同行,你不得离开南阳一步。至于孝廉,我周家不在乎,得之不足喜,失之不足怨。” “为什么?”周瑜有些不服气。听周瓘这意思,竟是要他唯孙策马首是瞻。 “你熟读兵法,还要我来提醒你吗?”周瓘轻笑一声:“南阳天下之中,荆州户口百万,孙家父子要争南阳,夺荆州,你不助他们一臂之力,跑去长安干什么?长安有从叔在,胜败存亡,各按天命,不用你操心,你抓住你自己的运数就行了。公瑾,这是你自己选的,现在机会来了,你却要放弃?”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 孙策去了南宅,见了母亲吴夫人,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去过太守府,见过陆康便打住了。吴夫人打量了孙策两眼,见他脸色平静,不像是受了气回来的,只当是陆康大人大量,孙策心愿达成,消了气,便也没有多说。 孙策陪着吴夫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几个弟弟妹妹围了过来。看着这一群十岁以下,还不知道忧愁为何物的孩子,孙策的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 四个弟弟中,二弟孙权最为显眼,不仅是因为相貌,气度也略显深沉。想到以后孙权大帝的手段,孙策只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句古话有道理,孙权一看就是兄弟几个中最有城府的。不过就目前而言,孙权也只是安静些,倒不至于腹黑。 三弟孙翊比较像孙策,调皮好动,说话也有些不经大脑。他和孙策一样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可以想见将来也是一个美少年。四弟孙匡、五弟孙朗还小,一个五岁,一个四岁,还看不出太多,幺妹孙尚香和孙翊差不多,是个美人坯子,只是眼神过于活泼了一些,像个男孩子。和她的同母兄长孙朗不同,她一点也不觉得生分,经常腻在吴夫人身边。 吴夫人有一个亲生女儿,十五岁,去年刚刚出嫁,丈夫是曲阿弘咨。孙家是富春人,号称是孙武之后,实际上是个寒门,在本地没什么势力,乡里观念也很淡,孙坚在外征战,他的家属也是到处搬迁,并没有留在本地。后来孙坚战死也没有回葬富春,而是葬在了曲阿。 孙家的崛起基本可以说是白手起家,孙坚奠基,孙策开拓江东,孙权发扬光大,一路走得很艰难。不过三国霸主没有一个容易的,特别是和刘备比,孙家还算是顺利的。 看着叽叽喳喳的弟妹们,孙策心里暖暖的,穿越带来的惶恐感不知不觉的淡了几分,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眼神也平静了许多。 - - 第009章 穿越者也要冷静(书友开的奔驰没汽油万点打赏加更) 孙策握紧长戟,一戟刺出,随即收回,用力猛拉。 戟胡划过木人桩,却没能割断,只要木人桩的颈部位置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如果是真人,免不了颈动脉受伤,失血过多而亡。 孙家父子都有练武的天赋。孙策年纪轻轻就能打下一片江山和他这方面的天赋分不开。虽然才十六岁,他已经身高八尺,蜂腰乍背,力量过人,反应也超人一等。即使不论家传的武艺,仅凭这身体素质,他就是难得的猛将。 唯一遗憾的是孙家家传的武艺也是大路货,无非是劈砍戳刺那几下,没有传说中的断魂刀、奇门枪之类的秘笈,他们与普通人的区别只在于从小就练,更加精熟,不是农闲时才练两下的农夫可比。 尽管如此,孙策还是练得非常用心。乱世之中,有一身好武艺总是没错的,何况他底子这么好,荒废了太可惜。虽说他不想做匹夫之勇式的莽夫,但谁能保证不会有落单的时候。好容易穿越一回,又是赫赫有名的小霸王孙策,如果被路人甲砍了,那可就成了笑话。 武术嘛,其实也是大道至简,好看的都是花架子,能杀人的就那么两招。就像后世的那些所谓宗师一样,擂台下姿势摆得有模有样,上了擂台要么改用王八拳,要么被人秒杀,打得鼻青眼肿。网络时代,各种各样的宗师层出不穷,被打回原形也数不胜数,雷人频出,他看得太多了。 长戟在手,策马奔驰,孙策胸中便有一种莫名的豪气,仿佛原来的孙策又回来了。每当这时候,三弟孙翊和刚刚会走路的八妹孙尚香就是他最忠诚的啦啦队,跺足拍手,乐此不疲,让孙策很有成就感。如果不是只有改变老爹的命运才能继续自己腐朽的富二代生活,他都不想去南阳了。 孙翊、孙尚香大声叫好,孙权也目露羡慕之色。孙策却不怎么满意。熟谙战争史、兵器史的他知道,随着冶铁技术的革新,甲胄的防护能力提升,戟侧枝勾割的功能弱化,很快就会从战场上消失,只保留刺的功能,以后将是枪矛称王的时代。不过枪矛成为骑战的主战兵器还需要一个助力:马镫,没有马镫保持平衡,绝大部分人无法仅靠双腿坐稳马鞍,双手握枪冲锋。 不过他暂时还不打算拿出马镫这样的神器。 在三国时代,能用矛戟在马上战斗的都是高手。孙策就是这样的高手,但这是他的天赋,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以江东为根基争夺天下最大的短板之一就是骑兵不足,没有足够的战马,没有训练有素的骑士,一旦过了长江,面对策马奔驰的北方铁骑,以步卒为主的江东军很难有取胜的机会,这时候让马镫提前面世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如果不能解决战马来源,割据江东就是坐以待毙,除非北方出现重大失误,否则不可能有逆袭的机会。张纮的广陵对也好,鲁肃的榻上对也罢,甚至包括诸葛亮的隆中对,都有一个前提:北方有变。如果北方没有变,那江东、西蜀都只能等死。 欲争中原,必争江淮。欲争江淮,就要面对北方的骑兵。孙策遇刺后,孙权多次攻击合肥都未能成功,固然因为军事非孙权所长,又遇到了曹操这个三国最杰出的军事家,但归根结底,骑兵数量不足也是个关键的因素。没有足够的骑兵,就算孙策没死,偷袭许都的计划也没多少成功的可能。 未能逐鹿中原是孙策的遗憾,在这方面,他的战绩含金量不如曾经大破西凉军的孙坚,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未尝不是他的幸运。面对曹操麾下的虎豹骑和后来的乌桓名骑,孙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这是客观条件决定的,不以某个人的意志所转移,别说小霸王孙策,就算是真霸王项羽也不可能凭一已之力横扫千军。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如今的孙策才迫切希望保住孙坚的性命,至少争取几年缓冲的时间,好让他找到对付骑兵的对策。 苦练武艺,不等于迷信个人武力,这是两码事。 身为穿越者,孙策很冷静。 —— 周瑜婉拒了去长安的计划,陆康很失望,却还是举周瑜为孝廉,委托他和孙策护送上计吏到南阳。 数日后,太守府传来消息,上计吏已经准备妥当,可以起程了。孙策辞别了母亲和弟妹,和周瑜一起出了门,来到太守府门口。时间不长,陆康出来了,远远地看了一眼孙策,欲言又止。孙策微微欠身致意。陆康见状,有些尴尬的回了一礼。 孙策觉得陆康虽然有些自以为是,有时候还太天真,但严格来说并不是什么恶人,至少比后世那些道貌岸然的伟君子要好得多。汉人还讲气节,再往后就只剩装疯卖傻、嗑药果奔的魏晋风骨了,再然后就是世家大族称雄的南北朝,无数世家子弟嘴里讲着仁义道德,手里却捧着胡族赏的饭碗。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对孙策这个来自出远门不是高铁就是飞机的现代人来说,在汉代出远门绝对是一个艰巨的挑战。因为没有马镫,仅靠两条腿夹着马鞍保持平衡太累,他本想和周瑜一直坐车。可是在车上坐了不到一分钟,他就改变了主意,决定还是骑马,美名其曰练习骑术。 没办法,坐车太难受了。一是要跪坐,膝盖疼;二是汉代的车没有减震系统,路又不平,颠箥起来撞得骨头疼。孙策觉得,他要是坐车到南阳,不光是腿要坐废了,全身的骨头都得颠成粉。 还是骑马吧。 对孙策的决定,上计吏一脸冷漠,但看得出来他眼中的鄙视,周瑜也不同意。车不仅是一种交通工具,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不是所有人都能坐车的,骑马出行是很没面子的。即使是领兵作战的将军,行军时也是能坐车尽量坐车,迫不得已才会骑马,一直骑着马的那是身份卑贱的人,比如随行扈从的骑吏。周家的十个部曲就是骑马赶路,孙策骑马而行,岂不是与他们为伍? 孙策拒不接受周瑜的意见,他甚至要求周瑜也骑马,当然也被周瑜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两人各执一词,最后只能各取所便,周瑜坐车,孙策骑马。 “这是你自愿的啊。”周瑜伏在车轼上,坏笑道。 孙策立刻还以颜色。“公瑾,你虽然聪明,却画地为牢,从心理上就屈从世俗,这样是很难有真正见识的。要想与众不同,先要高人一等,跳出固有的层次。只在高飞的鹰才能总览全局,在草丛里啄食的鸡是不可能理解鹰在想什么的。” 周瑜郁闷不已,却又不得不承认孙策说得有理。 - - 第010章 汝南黄巾(求收藏,求推荐!) 孙策本以为中原正在交战,路上会不太平,出了门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出了舒城,沿着大别山北麓西行,他们倒是在泄水渡津遇到了一队黄巾军,但这些黄巾军并不凶狠,只是设了一道关卡收税,和其他的关卡没什么区别,甚至比官府的人还要客气一点。听说他是孙坚的儿子,黄巾军将士非常客气,近乎谦卑。一交谈,孙策才知道这些黄巾军是刘辟、龚都的部下,而刘辟、龚都现在是孙坚的同盟,所以他们也算是孙坚的部下。 孙策对这两个黄巾军将领有点印象。这两人是汝南黄巾,的确依附过袁术和孙坚,不过后来又投靠了刘备,最后被曹操干掉了。孙策对他们追随刘备的经历印象比较深,对他们依附孙坚的经历却不甚了了,之前做规划的时候甚至没想到他们。 看来老爹这个豫州刺史也不完全是空架子。孙策立刻动起了心思,老子要创业,正愁没兵,既然你们送上门来了,岂能放过。 “带我去见刘将军、龚将军。” 刘辟四十多岁,面皮白晰,圆圆脸庞,一点也不像贼,反倒像个富家翁。龚都三十多岁,相貌不如刘辟,多了几分粗豪之气,但也不像贼,最多是乡里豪强一类。 实际上他们还真不是天生的土匪,他们都是汝南小土豪,衣食无忧。之所以跟着黄巾军闹革命,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而是因为看不到未来。用新时代的名词来说,是没有上升空间了,这才想跟着张角改朝换代,捞个开国功臣当当,提升一下阶层。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汉家气数已尽,这可不是张角的发明,从西汉就有这样的说法,根据则是各种谶纬,“代汉者当途高”只是其中比较有名的一个。不仅野心家们信,皇帝也信,西汉著名的基佬皇帝汉哀帝就曾经自称刘太平皇帝,东汉开国皇帝光武帝也和割据益州的公孙述一本正经的讨论过谁才是应天命的真命天子这个问题。 所以这还真不是张角的发明,张角有掠美之嫌。 现在的刘辟、龚都虽然还相信天命,却已经不指望天命和他们有什么有关系了。那场轰轰烈烈的革命已经过去了七八年,现在的黄巾军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声势,他们只想活命。谁能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就依附谁。若非如此,他们绝不会和孙坚一个阵营。当初孙坚随朱儁征讨南阳、汝南黄巾,和黄巾军可是有血海深仇的。可以说,孙坚的官爵至少有一半是用黄巾军的尸骨堆起来的。 看到孙策,刘辟很客气,竭尽所能的准备了一席丰盛的接风宴,又请孙策上座。上路以来,孙策人单势孤,既没有上计吏的官方身份,也没有周瑜的世家气派,现在到了黄巾军的大营里,他却成了最重要的客人,周瑜只能陪坐,上计吏干脆没座,只能在外面吃。 “孙郎少年英雄,不亚于孙将军。”刘辟很客气的举起酒杯。“请为孙将军寿。” 孙策举杯还礼,两人客套了一番,刘辟问道:“孙郎去南阳,可是助孙将军讨伐刘表?” 孙策正想问这个问题。孙坚在南阳与刘表作战,刘辟、龚都怎么会在汝南按兵不动,没有去助阵。“正有此意。刘将军,你们在汝南干什么,为什么没去南阳?” 刘辟和龚都不经意的交换了一个眼色,掩饰道:“我们奉孙将军之命,驻扎在此,防备兖州刺史刘岱。孙郎有所不知,刘岱依附袁绍,一直对豫州心怀不轨,前段时间来夺豫州的周禺原本就是袁绍的人,好一场大战。若非孙坚将军英勇,豫州恐怕就要易手了。” 孙策知道不久前的那场战斗。这场战斗在历史上只有寥寥几笔,关注的人不多,其实影响深远,现在还没有完全显现出来。公孙瓒的弟弟公孙越就死在那场战斗中,公孙瓒和袁绍翻脸和这件事有很大关系。不过,他现在没时间去想后续的发展,他注意到刘辟有明显的敷衍之意。 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刘辟、龚都招待他,并不是真和他们父子有多好,更多的是客气,而这个客气是建立在对孙坚武力的畏惧之上。从内心来说,孙坚不相信他们,他们也不相信孙坚,大家互相提防,所以干脆分兵驻扎,井水不犯河水。 不能说孙坚处理不当,但这显然不是最佳选择。黄巾军是什么?是人口,是兵源。曹操之所以能异军突起,占据兖州,最后还能和袁绍扳腕子,靠的就是收降的三十万青州黄巾。强者补兵,羸者屯田,这是曹操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孙坚放着汝南黄巾不管,让他们自生自灭,实在是太浪费了。孙吴立国,最紧缺的战略资源除了战马就是人口。人口哪儿来?征讨山越。山越凭什么要替你打仗?不服就打啊。为此和山越打了几十年的仗,一直到孙权后期才真正摆平内患。 孙策动起了心思。他分析,刘辟、龚都留在汝南不走不仅仅是奉孙坚之命防备兖州的袭扰,可能还有另外一个意图:向北,与黑山军会师。这是黄巾军最后的希望,百万黄巾进青州就是想实现这个战略目的,只不过被曹操和公孙瓒截胡,会师失败,最后只剩下张燕在黑山苦苦支撑。 青州黄巾太远,暂时捞不着,汝南黄巾却在嘴边上,不吃简直没天理。要想把汝南黄巾真正拉拢过来,首先要断绝他们北上的希望。比起青州黄巾,汝南黄巾势力较弱,一直没敢大举北上,先是依附于孙坚,孙坚死后又依附刘备,最后被曹操征服。他们的心理防线远远没有青州黄巾那么坚固。 “中原百战之地,非强者不能居。周禺虽败,袁绍、曹操必然再来,袁绍兵强马壮,曹操虽然不及袁绍,却也不可小觑,二位将军可要做好战斗的准备才好。” 周瑜默默地喝着酒,却竖起了耳朵听孙策说话。他看得出孙策在吓刘辟等人,但是他想不出孙策为什么要这么做。身为世家子弟,他对黄巾军可没什么好感,从内心里就没有联合黄巾的意思,更谈不上为他们出谋划策。从现状来看,孙坚想必也是如此心思,孙策这么做就有点让人猜不透了。 - - 第011章 我有一计(书友有空来潜水万点打赏加更) 刘辟愁容满面。“孙郎说得有理,我们也正为此发愁,多次求救于孙将军。奈何孙将军正与刘表交战,无法分身。孙郎此去,若能为我等美言几句,请孙将军尽快派大将来援,我们感激不尽。” 孙策笑笑。就知道宴无好宴,你们肯定有小算盘。既然你们知道危险,那我就省事多了。 “家父与刘表作战,其实也是为诸位着想。” 刘辟微怔。“孙郎为什么这么说?” 周瑜心中一动,嘴角不禁挑起一抹浅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孙策一眼。断绝黄巾侥幸心理,逼他们和孙坚深入合作,孙坚至少可以增加几千精兵,说不定能上万。有了这些黄巾军的全力协助,孙坚攻取荆州的机会又增加了几分。孙策说是孙坚为黄巾军作战,其实是想诱黄巾军为孙坚作战。欲取先予,纵横挥阖,没想到孙策居然有纵横家的口才,而且这与虎谋皮的思路堪称别出心裁,颇合用兵之道。 “我刚才说了,中原是百战之地,非强者不能居。当年大贤良师振臂一呼,八州响应,荆州、豫州也在其中,黄巾军声势浩大,最后依然不免于失败。为什么?因为中原乃京师所在,天子不得不争。如今天子虽然西迁长安,但袁绍、曹操却图谋不轨,欲占中原而称霸天下。当年有大贤良师在,黄巾军拥百万之众,尚且不能取胜,如今大贤良师已殁,黄巾军四分五裂,又如何能胜?” 刘辟、龚都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半晌没有说话。刘辟盯着孙策看了又看,身体微微前倾,拱手道:“还请孙郎指点,我等该往何处去,才有一线生机?” 孙策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豪气干云。这酒真他么的淡,跟水似的。 “我有一计,可救百万黄巾,不知道二位将军愿不愿听。” “还请孙郎指教。” “我刚才说了,家父讨伐刘表,并不仅仅是为他自己着想,更是要为诸位夺一条活路。中原即将成为逐鹿之地,你们要想活命,就要避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刘辟越听越糊涂。“孙郎的意思是……” “去荆州,去江南。”孙策收起笑容,目光炯炯。“去江南开荒种地,虽然辛苦一点,至少能活命。坚持十年八载,多了不敢说,衣食无忧是可以保证的。” 刘辟、龚都恍然,连连点头。周瑜却是吃了一惊,不由得想起了孙策至今没有给他答案的那个问题,若有所思,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他隐约意识到,孙策说要争霸天下绝非一时戏言,他很可能真有这个计划,而招揽黄巾可能就是其中一部分,否则他没必要打破孙坚的既有方案。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所说的退守丹阳就真是一个苟安之策,孙策看不上眼也就可以理解了。 这让他失落的同时又有一种紧迫感,还有一丝丝说不出的兴奋。 周瑜打起了精神,倾听孙策的每一句话,揣摩他的用意。 孙策打量着刘辟、龚都的神情,见他们虽然连连点头,却没有表示意愿,知道他们还心有疑虑,便又添了一把火。“二位将军,这几年可曾觉得冬天比以往更冷一些?” 刘辟不解,不知道孙策怎么突然说到这个问题上去了。龚都接过了话头。“孙郎说得没错,这几年的确以往常冷,所以一到秋天,我们就犯愁。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和衣物,每个冬天都要冻死人。孙郎如果能在将军面前美言几句,拨一些粮草物资给我们,我们感激不尽。” “我一定把话带到。”孙策摆摆手。“粮食衣物其实都是小事,至少不是不可以解决的事,天气转冷,更关系到粮食产量,不知二位有没有留心?” 刘辟、龚都面面相觑,他们还真没注意到这个问题。一旁的周瑜忽然心中一动,立刻接过了话头。“伯符,你的意思是说,天气转冷,会造成歉收?” “哈哈,我倒忘了,周家良田近千顷,对这个应该影响更清楚。公瑾,你们家这几年收成怎么样?” 周瑜想了想。“这些事都是我兄长在管,我留心不多。不过,这些年我听兄长说过几次,似乎亩产量有下滑之势,虽然幅度不算太大,却一直如此。以前只当是佃夫不出力,怎么,这和天气有关?” “这当然,种地本来就是老天爷赏饭,冷暖自然不例外。一江之隔,南方一年两熟甚至三熟,北方却只能一熟,这就是冷暖不同所致。江南温度较好,水源丰沛,只要肯用心,做好水利防涝,温饱是不成问题的。黄巾本来就是农夫,打仗不是你们擅长的事,种地却是本业。与其在中原与人拼杀,何不避而远之,耕种自给?” 刘辟、龚都对孙家父子戒心甚重,招待孙策,只是想从孙坚那里要点好处,问计于孙策也只是客套,他们更担心被利用了。可是听了孙策这几句话,他们忽然意识到孙策所言未尝没有道理,至少值得考虑。如果能远离战场,耕种自给,温饱有余,何必在这儿替人拼命? 心中防线松动,刘龚二人的语气又亲热了几分,虚心向孙策请教。孙策也不客气,将江南的形势大致说了一遍。 总休来说,汉末的江南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西汉时,长沙还是卑湿之国,到长沙做官等同被贬,贾谊甚至因此做赋自哀自叹,现在的长沙却是鱼米之乡,江南数得上的富庶之地。但这样的例子还不多,江南大多数地方还没有得到充分的开发,大有作为。黄巾军大多来自失地的农民,让他们去江南开拓最好不过了。不敢奢望出现明清“湖广熟,天下足”的局面,至少能和魏晋之间比吧。东晋能以半壁江山支撑那么多年,靠的不就是开发江南。 身为穿越者,最大的优势就是历史发展的大趋势,不好好利用一下简直对不起自己。如果能将上百万的黄巾忽悠到江南去开荒,有了人口有了粮,就算划江而治,也比历史上的孙吴要牛逼得多吧。 当然,要想把这个好处牢牢的抓在自己手里,孙坚的长沙太守还不能放——经营了那么久,放弃太可惜——最好能将整个荆州拿下。刘表,不好意思啊,荆州,我要了,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 - 第012章 站得高,看得远(求收藏,求推荐!) 当晚,孙策与周瑜宿在黄巾大营里,抵足而眠。 孙策喝得有点多,呼呼大睡,周瑜却睡不着。孙策为黄巾谋划的方案,刘辟、龚都未必听得进去,听进去了也未必能真正理解,但周瑜却感受到了孙策的用意所在。 百万黄巾开发江南,既有了兵源又有了粮食,敌方占据荆州、顺流而下的隐忧也因此化解,一举两得。和他占据丹阳、并有吴会的方略比,孙策这个方案同样立足江南,但眼界高得多,成功的机率也更大。 看来真的有些差距呢。看着听着孙策深沉的呼吸,周瑜有点小失落,辗转难眠,烙了半夜烧饼,直到下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去。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孙策已经起身,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连忙起身,披上衣服,走出营帐。 孙策正在帐前活动身体,广场舞版太极拳。骑马是个累活,特别是腰腿,活动活动有好处。这年头医疗条件差,要想活得长,还得靠锻炼。华佗弟子吴普靠练五禽戏活了九十多,这太极拳虽然是广场舞版,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听到周瑜打哈欠的声音,孙策头也没回,打了个招呼。 “早。” 周瑜捂着嘴,费力的睁着眼睛。虽然累了点,但想通了孙策的方略,他还是有点小得意。“早。伯符,你觉得刘辟、龚都能听你的去江南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就和你弹琴一样,曲子再好,你弹得再用心,如果对牛弹琴,那也是白费功夫,对吧?” 周瑜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倒也是,你这计划思虑深远,他们还真未必听得懂。” 孙策转头看了周瑜一眼。“这么说,你听懂了?” “不敢说全懂,略知一二。”周瑜矜持地点点头,故意用一种淡淡的语气说道:“屯田荆州,扼控中流,为江东门户,对吧?” 孙策微微一笑,赞道:“周公瑾就是周公瑾,举一反三。你可不止是一二,至少有四五吧。” 听得孙策前半句的赞扬,周瑜心里的小得意刚刚泛了一点浪花就被孙策的后半句打沉了。他有些怒了。拜托,我只是谦虚一下,你还当真了。听你这意思,我只知四五,还有一半没看懂,你这方略有这么高深吗?他瞪着孙策,半晌没说话,见孙策头也不回的练拳,伸手便去拉,要和他理论理论。 孙策正练得顺手,见周瑜伸手来拉,想也不想,双手一转,就将周瑜拨到一边,顺势在周瑜腰上推了一下。周瑜没有准备,跌跌撞撞的向前冲了两步,不禁大怒。 “孙伯符,你要以力服人吗?” 孙策也愣住了,无辜地摊开双手。“公瑾,你这可有点血口喷人啊,我都没用力,是你自己冲出去的。你今天怎么了,这么易怒,来亲戚了?” “什么亲戚?”周瑜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孙策在说什么。他盯着孙策看了又看,再次伸手来抓。孙策双臂转圈,再次将他拨在一边。周瑜这次看清了,大感意外。“你这是什么怪招?” 孙策也有些意外。他这太极拳是简化版的,广场舞专用,应该是没有技击功能的。可是他刚刚两次推开周瑜,大有李连杰在《太极张三丰》中以柔克刚的韵味。特别是第一次,他真的没用力,但周瑜却险些扑倒在地。 “哦,没什么,胡乱比划的。”孙策挠挠头。“公瑾,你今天怎么了,一大早就发火?” 周瑜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尴尬不已,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鼓动刘辟等人去江南屯田,除了我说的这些原因之外,还有什么用意?” “就为这事?” “就为这事。”周瑜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好些天了,一直想开口问孙策,又拉不下这个脸。既然已经说出了口,他也不想藏着掖着了。“伯符,我不敢说自己有多聪明,但我敢说自己很刻苦。启蒙读书以来,我没有一天放松,研读史诗,研究古人用兵方略,同辈中也算是小有成就,怎么……怎么就……” 孙策笑了。“怎么就被我难住了,对吧?” 周瑜胀红了脸,没有说话。 孙策瞅着周瑜,越瞅越想笑。不知道这位周郎是因为还年轻,易冲动呢,还是某人说对了,这位周郎其实有点用力过猛,对能不能得到别人认可非常在意,特别是他看得起的人。对那些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人,他反倒更放得开些。 我是该得意呢,还是该得意呢,还是该得意呢。能把周郎逼到这个份上的人应该不多吧。换作几天前,周瑜肯定不会这么激动,他最多只会宽容的笑笑,呵呵,你说得也对。 “我本来以为你应该可以想到的。”孙策耸耸肩。 “很惭愧,我想不到。”周瑜没好气地说道:“你高估我了。” “高估倒也不至于,只是历练少些,一时考虑不太周全罢了。” 周瑜握紧了拳头,恨不得和孙策干一架。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这老气横秋的样子越看越气人。 “公瑾,看一件事,你要想看得远,就得站得高。只有站在高处,你才能看到全局,才不会被眼前的情形所迷惑。你想想看,这些普通的农夫为什么要加入黄巾,浴血奋战?”不等周瑜说话,孙策又提醒道:“你周家是庐江头等世家,你对这个问题应该有切身体会,但是,你要想看清大势,就不能局限于你周家的利益得失,要站得更高一些。嗯,比如说……天下。” 周瑜眉头紧锁,盯着孙策看了又看,头发一阵阵发麻。他明白了孙策的意思。农民为什么要加入黄巾军?因为他们没有了土地。土地哪儿去了?被世家大族兼并了。世家为什么有实力?他们占有大量的土地,有粮有兵。不管是谁起兵,都要讨好世家,求得世家的支持。 袁氏兄弟称霸山东,靠的就是世家。孙家没有袁氏四世三公的号召力,在争夺世家这方面没有号召力,所以孙策另辟蹊径,争取黄巾军,和世家争夺人口。土地是固定的,不生不灭,人口却是流动的,短时间内只会减少,不会增加。江南有地,只要有了人口,很快就能形成实力。而没有了人口,世家有土地也没用,实力必须受损。此消彼长,一举两得。 周瑜如梦初醒,既惭愧又钦佩。“伯符,你这是和世家争夺人口,釜底抽薪,对不对?” 孙策抬起手,挠了挠眉毛。“虽不中,亦不远矣。” 周瑜心中刚刚涌起的激动顿时像江潮一样,来得快,去得更快,一片狼藉,只想骂人。 不装你会死吗? - - 第013章 攻心(求推荐,求收藏!) 见周瑜怒形于色,暴走在即,哪怕知道他是熟不拘礼,有玩笑的成份,孙策也有些意外。 年轻人,就是容易冲动啊。 “好了,好了。”孙策揽着周瑜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其实你说的基本就是我想的,所欠缺的那一点其实我也不把握,只是我的一个梦想罢了。” 周瑜又好气又好笑。“这么说,我还应该感到欣慰,感激你坦诚相待?” “那倒不至于,我俩谁跟谁啊?”孙策扬扬眉,哈哈一笑。“我有公瑾,如管仲之有鲍叔,高皇帝之有张良、韩信,光武皇帝之有邓禹,一见倾心,岂能不推心置腹?” 周瑜打量了孙策一眼,歪歪嘴。“那你倒是说说,你那个梦想究竟是什么?” 孙策眉心微蹙,严肃起来。“解治乱之根,建万世太平。” 周瑜眼神一闪,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儿,见孙策神情庄重,并无一丝调侃之意,这才扬了扬眉,微微颌首,眼中却多了几分担忧。“你是说抑制土地兼并?” “虽不中,亦不……”孙策刚想再拽两句文,见周瑜眉头又皱了起来,连忙打住。“好啦,好啦,目的是解决土地兼并带来的治乱循环,但手段却不是抑制豪强这么简单粗暴,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觉得豪强兼并土地虽然带来了很大的隐患,但本身却无可指责。谁不指望家大业大,一代更比一代强?这就和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一样天经地义,一味打压其实并不可取,事实证明也不可行。” 周瑜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要光武皇帝度田一样呢。这么说,你是想引黄巾南下垦荒,解决他们的生计,又避免与中原豪强发生冲突?” “这是个好机会,我想尝试一下。” 周瑜心中波澜大起。虽说孙策这个想法有点天真,但充实江东实力,扼控大江中流;抽空中原人口,对世家釜底抽薪;引黄巾南下拓荒,缓解兼并带来的土地缺口;这三个目的层层推进,一个立意比一个高,着实有可称道之处。特别是最后一点,已经站在了治国理政的高度考虑问题,即使是他也没有想到。仅从眼界来看,就值得他喝一声采,自叹不如。 怪不得我不知道他想如何争霸天下,我的眼界实在太低了。要争霸天下,当然在站在天下的角度,仅仅着眼于江东怎么够。 只是……心里总有些不甘。周瑜思索片刻,忍不住追问道:“那你昨天对刘辟、龚都说北方渐冷,粮食减产歉收是必然,不如去南方,难道是随口一说?” 孙策正想说话,突然发现周瑜看似轻松,眼神却很专注,不由心中一凛。这个问题太超前,也不符合现在的知识水平,如果不解释得合情合理,周瑜很难相信他的真诚。周瑜可不是那种主角王八之气一振就会喊主公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拖到现在没有向袁家兄弟示好了。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思索片刻,摇摇头。“公瑾,你知道我大父是种瓜为生吗?” 周瑜点点头,眼中疑惑不减。 “比起稻麦,瓜对冷暖更敏感,一阵寒潮,很可能将所有的瓜都冻死。瓜如此,其他的粮食也是如此。你看长江南北,同样种稻,看起来只是一江之隔,相差不大,但产量却大不同。如果将范围再扩大一点,比如将青兖一带与岭南相比,你会更明白温度的一点点变化会有多大的影响。你知道岭南有些地方一年三熟吗?” 周瑜盯着孙策,大为震惊。昨天听了孙策那句话,他就在怀疑孙策是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解。他读的书比孙策多,也没读到过这样的内容,孙策是从何得知的?现在他明白了,孙策也许读书不如他多,但孙策观察事物的能力比他强。这是他从实际情况观察总结出来的,而不是哪部书里讲的。 没有哪一部书讲过这样的理论。但孙策也不是生而知之的圣人,他只是比普通人更用心罢了。 周瑜已经得到了答案,本想就此打住,却忍不住又问了一个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你与陆季宁说大地不是方的,而是如鸡黄一般圆,又是如何看出来的?你提到张平子的理论,又是哪一部书?” 孙策暗自抹了把冷汗。这装逼果然是个技术活,一不小心就露出破绽了。以孙策本尊的水平怎么可能有心思看张衡的著作嘛。陆康不清楚,周瑜却是一清二楚,他只是没问罢了。 “我听说那是张平子的理论,但我没有读过。我之所以相信大地是圆的是因为我自己的一个发现。” “什么发现?” “你出过海吗?” 周瑜摇摇头,眼神惊讶。大地不是方的而是圆的,如果是看了张平子的著作而知道的也就罢了,而孙策却因为自己的一个发现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这就令人震惊了。 “在海上,风波浪静的时候,你向远处看。远去的船会慢慢消失。如果大地是平的,那船只应该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你看不到,但它肯定在,对不对?” 周瑜想了想,点点头。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船会在变成一个点之前就消失,而且是从下往上渐渐消失。先是船身,然后船帆,就和沉掉了一样。这足以说明大地不是平的,至少是弧形。如果佐以月食时阴影的边缘是圆的而不是直的,那就更能说明问题了。” 周瑜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置信。他本来以为孙策是胡搅蛮缠,故意刁难陆康,就像庄子与惠子辩论人能不能知道鱼之乐一样的狡辩,现在才知道孙策是真的认为陆康那些学问没用,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这才懒得与陆康计较。 大地是圆的固然让人难以置信,但更让他佩服的却是孙策的观察之细致和思维之敏锐。这样的人即使不读书也比很多读书人了解的道理多,陆康被他逼得无以应对也就很正常了。 周瑜心中的疑惑散去,现在的只有钦佩。有些人天生就聪明,孙策显然就是这一类。那些因为他出身寒门,没有读过多少书就轻视他的人,必将被他唾弃。 “伯符可谓通敏兼人,颜渊一般的人物。” “哈哈,公瑾过奖。”孙策松了一口气。总算反应及时,解了周瑜心中疑惑。以后吹牛逼还真得小心一点,不能小觑天下英雄,要不然装逼一时爽,破绽一箩筐,到时候不能自圆其说可就丢人了。不过,借此机会从心理上折服周瑜,打掉他的优越感,也值得小小地得意一番。 这时,一个黄巾军士卒走了过来,向周瑜躬身施礼。“刘将军请周郎过帐一叙,有事请教周郎。” 周瑜和孙策交换了一眼神,心领神会地笑了。 - - 第014章 高手寂寞,幸好有你(求推荐,求收藏!) 刘辟背着手,在帐里来回转着圈,心神不宁。 他们现在虽然依附孙坚,但那只是因为孙坚兵强马壮,又有四世三公的袁氏撑腰,他们不得不低头。从内心而言,他对孙坚没什么信心,甚至有些看不起。论出身,孙坚还不如他和龚都呢。 接待孙策,只不过想借孙策的口向孙坚求援。可让他们意外的是周瑜居然在孙策身边,而且看起来竟有以孙策为主,侍奉孙策的意思。庐江与汝南接壤,他们对庐江周氏并不陌生。从周瑜的祖父周景算起,周家已经出过两代三公,虽然和四世三公的袁氏不能比,却已经是庐江一等一的世族。 庐江周氏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带来示范效应,周瑜与孙策同行仅仅是因为顺道,还是因为他决定支持孙策,这是刘辟现在最想搞明白的事。 帐外有脚步声响起,刘辟不敢怠慢,连忙走出大帐,亲自迎接。 “周郎到此,准备仓促,招待不周,还请周郎海涵。”刘辟满脸笑容,伸手相邀。 周瑜拱手还礼,淡淡一笑。“将军太客气了。瑜不过庐江一后生,叨扰将军,已经过意不去,岂敢得寸进尺。将军这句话,瑜不敢当啊。” 见周瑜客气,不摆世家子弟的架子,刘辟哈哈大笑。他将周瑜迎入帐中,分宾主落座,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这才做出一副诚恳请教的样子。“周郎行程紧张,本不该耽误你的时间。只是昨天孙郎说的话太过高深,我等思索一夜,还是想不太明白。周郎与孙郎交好,想必相知甚深,所以请周郎来,希望周郎能为我解惑一二。” 周瑜心中明白。刘辟、龚都对孙策提的建议并不信服,但这不是重点,他甚至庐江周氏对孙策的态度才是刘辟想了解的内容。世家的影响力不仅仅体现在他们的实力上,更体现在他们的示范效应上。庐江周氏如果全力支持孙策,就算孙策的建议再荒唐,刘辟、龚都都不敢掉以轻心。 “孙郎出于一片至仁,为将军出谋划策,目的清楚,方案明确,有何难解之处?” 刘辟一听,心中更是一动。周瑜对孙策评价这么高,那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好了。他笑了笑。“周郎聪慧过人,一听就懂,我等愚昧,却是不太明白,所以才要向周郎请教啊。”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周瑜淡淡地说道,既不傲慢,也谈不上热情。 “孙郎为我等谋划出路,希望我等去江南,为何要去荆州,而不是取道庐江?” 周瑜无声地笑了,眉毛一挑。“取道庐江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黄巾几十万老幼一路上的饮食从何而来?庐江太守陆康仁慈,但庐江也提供不了这么多粮食,你们难免有冻饿之虞。过了江是豫章郡,你们能否在豫章郡落户,也需要得到扬州刺史和豫章太守的允许,能不能成,尚未可知。取道荆州,渡江便可入长沙,而孙将军曾是长沙太守,恩信昭著,你们既是他安排的,这一切都不成问题。” 刘辟做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连连点头。其实这些道理他都懂,但是从周瑜嘴里说出来,他对孙家父子的态度就一目了然了。 “这么说,周郎也觉得我们应该离开汝南,前往长沙?人心念旧,故土难离,这可不容易呢。” 周瑜点点头。“将军所言不无理,不过这些都是俗人考虑的道理,而不是将军的道理。大丈夫志在四方,何必苦守一方故土。圣人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如今天下将乱,中原混战已经箭在弦上。苦守汝南,为人鱼肉,还是远避长沙,开辟一方乐土,黄巾百万生民,唯在将军一念之间尔。” 刘辟笑容满面,躬身施礼。“多谢周郎指点,辟感激不尽。不知周郎这次去南阳是顺路还是久住?若能常常请益,实在是我等莫大福份。” 周瑜笑道:“将军是孙将军部下大将,我与孙郎同行,将来免不了在孙将军左右,见面想来不难。至于请益,有孙郎为将军谋划,将军前途无量,何必求我,说不定我还要求将军帮忙呢。” 刘辟大笑。 上计吏行程紧张,孙策也担心孙坚遇险,不肯在刘辟大营久留。吃过早饭,他们就匆匆起程。周瑜把刘辟和他交谈的经过与孙策说了一遍,孙策倒也坦然。别看刘辟是黄巾军,已经与流寇一般,但他们还真未必看得上孙坚。相比之下,周瑜的说服力要比他强得多。 在这重家世的时代,一个寒门出身的武人哪有登高一呼,四方云集的资格,那是袁绍、袁术这样的世家子弟才有的待遇,连周家都不敢奢望的。 “天下总是庸人多,智者少。”孙策笑道:“公瑾,你有没有一种高手寂寞的感觉?” 周瑜想了想,忍不住笑出声来,流露出一丝自得。“幸好有你。” 孙策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比起周瑜得遇知音的欣喜,他更加高兴。周瑜虽然年轻,经验还不够,但他毕竟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人才之一,天赋在那儿摆着。能得到他的认可,就能得到更多人的认可。到了南阳,他要与袁术和袁术身边的人打交道。拿下荆州,他还要与荆州的世家打交道,由周瑜这个世家子弟出面要比他出面更合适。 他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说得太多容易露出破绽,迟早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他如果总像和陆康说话那样剑出偏锋,也未必能让人信服。君子可欺之以方,不是每个人都像陆康那样死脑筋。周瑜不就生疑了吗? 一路西行,十余日后,孙策等人从桐柏山北麓,经武胜关进入南阳境内。一打听,孙坚正在襄阳作战,孙策就不想去宛城了。他的任务是避免老爹孙坚犯那个低级错误,莫名其妙的挂了,可没时间去和袁术聊天打屁。 周瑜是陆康举的孝廉,不过他对这个显然没什么兴趣,不顾上计吏的再三央求,决定和孙策同行。上计吏很失落,从现在开始,他的安全只能自己负责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不说不准。 - - 第015章 父与子 不远千里而来,只为见到老爹孙坚,想救他一命。但真正要见孙坚时,孙策却有些心虚。 孙策从小就在孙坚身边长大,又是长子,孙坚对他期望甚高,亲手教他习武,有时候出征还带着他,对他太熟悉了。周瑜都能感觉到他的异常,孙坚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一露出破绽,该怎么解释? 他做了很多准备,不过等他坐在孙坚面前时,他发现这些准备都没什么意义。 “你变了。”孙坚盯着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失望。“这段时间在舒城,你都遇到了一些什么人?” 孙策很惊讶。孙坚究竟看出了什么,口气这么冲?难道孙策不是他亲生的?孙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孙坚,有种即将窒息的感觉。孙坚三十七岁,正当壮年,身材矫健,眼神如刀,坚定而凌厉,看着孙策时既有一丝不悦,还有一些……失望。 孙策有些诧异,随即又释然了。 从十八岁入仕开始算起,孙坚在仕途上已经打拼了二十年,随刺史臧旻征山贼,随太尉张温讨西凉,随中郎将朱儁平黄巾,从一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普通百姓一路杀到长沙太守,封乌程侯,又成为讨董大战唯一取得胜绩的将领。 相比之下,身世更好的曹操还没有提得上嘴的战绩,此刻应该忙着和黑山黄巾交战,打怪升级,挣一个东郡太守。身世差不多的刘备就更怂了,长征之路遥遥无期,目前还看不出一点希望,将来……更没希望。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孙坚的战绩在三国英雄中首屈一指,有足够骄傲的资本。将孙坚的战绩回忆了一番,孙策有些理解孙坚的潜台词了。 老子这么英雄,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软蛋? 虽然不服气,但是和不怒自威的江东猛虎一比,孙策承认,自己的相貌虽然没什么破绽,气势的确有点弱,很难让孙坚有满意的感觉。可这他么能怪我么,我又不真是你儿子,我是连杀人都没亲眼见过的二十一世纪良民,和你这杀人不眨眼的军汉能一样吗? “庐江周瑜,他随我一起来了,就在帐外等候。还有我们吴郡的前辈,庐江太守陆康。” “放肆!”孙坚哼了一声,斥道:“陆季宁是本郡前辈,你怎么能直呼其名。” 孙策心中微动。他注意到孙坚提到陆康时眼神有些不同。他略一思索,忽然明白了。孙坚再能打,面对世家和读书人时他心里其实还是自卑的。他杀王睿更多的是要夺兵,而不是为了出气,否则他早就应该把王睿干掉了,根本不用等到现在。身为长沙太守,和荆州刺史打交道的次数不要太多。 “外面与你同来的年轻人是周瑜?”孙坚放缓了语气,有些不确定。“庐江舒城周氏?” 不仅是孙坚,坐在一旁的孙辅眼神也充满了怀疑。 “父亲出征时,我们已经在周家住了一段时间。”孙策点点头,又特地强调道:“是他主动邀请的,我盛情难却。” “且!”孙坚忍不住笑了一声,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这么说倒也情有可原。君子如玉,庐江周氏也是出过三公的世家,陆季宁更是我吴郡名士,和他们交往,沾染些雍容气度也是不错的。” 孙策无语。你这变脸也太快了,白手起家的英雄好汉,一听到世家腿就软,节操呢? “速速请周君入帐。”孙坚对孙辅说道,想了想,又站起身来。“我当亲自相迎。” 孙策来不及多想,连忙伸手摁住了孙坚。孙坚愣了一下,眼睛一瞪。“你这是何意?” 孙策吓了一跳,连忙把手缩了回来。“阿翁有所不知,周瑜与我一见如故,虽然没有结拜,却和兄弟一般亲近,你也算是他的长辈,怎么能亲自去迎他。我让他进帐来见你就是了。” “你和他……如兄弟一般?”孙坚惊讶不已,转头看看孙辅。孙辅也很意外,显然不太相信孙策。孙策也不解释,起身走到帐门口,对在外面等候的周瑜招了招手。“公瑾,快进来,我阿翁要见见你这位温润如玉的世家子弟。” 周瑜闻言微微一笑,快步走了过来,随孙策入帐,走到孙坚面前,一揖到底。孙坚连忙长身而起,避席,欠身还礼,孙辅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侍立一旁。 “庐江周瑜,见过将军。”他看了一眼孙策,又道:“令郎少年英雄,见识卓著,我与令郎一见倾心,受益良多,相处甚欢。若将军不弃,视我如子弟,容我与令郎盘桓,时时请益,瑜不胜荣幸。” 孙坚惊喜交加,连连点头。“能与周君共游,乃是犬子的福份。” 孙辅目瞪口呆,羡慕地看着孙策,悄悄地挑起了大拇指。 周瑜连称不敢,礼节周到。换作以前,他就算与孙策相交莫逆,也不可能以子弟礼见孙坚。这一路走来,他和孙策时时坐而论道,时常被孙策的见解惊艳,已经把孙策当成了最好的朋友,这才很自然地以子弟礼拜见孙坚。 孙坚很有面子,请周瑜坐下说话,问起了孙策在庐江的情况。周瑜便说起了孙策与陆康辩论的事,不过他说得很委婉,听起来更像孙策与陆康坐而论道,陆康对孙策青眼有加,一点烟火气也没有。孙坚大喜,连连夸赞孙策,又感谢周瑜,说孙策能有今天的成绩,周瑜功不可没。 孙策如释重负,又有些悲凉。这就是一个拼爹的时代,家世是决定前途的最主要因素。孙坚再能打,如果不是黄巾起义这种意外情况,他这一辈子都做不到太守,更不可能封侯。在征讨黄巾之前,他已经在盐渎、盱眙、下邳三县做了十二年的县丞,根本看不到一点升迁的希望。而周瑜这样的世家子弟一旦入仕,最起码是个县令。 这就是家世背景带来的差距,很现实,也很残酷。当然孙坚还算是运气好的,刘备更苦逼,随公孙瓒征讨黄巾,拼死拼活挣了个安喜尉,最后还被朝廷以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开除了,气得他只能拿督邮出气。 这年头,寒门子弟要想出人头地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入了仕途,依然走得很艰难。若非如此,孙坚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将南阳送给袁术,任袁术驱驰,为袁术卖命。 可惜,他打仗是一把好手,看人却不准。袁术这货……绝对不是一个明主,这是一个标标准准的猪队友。孙坚投靠他,什么实际利益也没捞着,只得了一个污名。 猛虎老爹,我不仅要救你,还要把你从袁术这个坑里捞上来。 - - 第016章 试探(求推荐,求收藏!) 孙策为救孙坚而来,但他想救孙坚却不容易。 怎么和孙坚开口?难道说,老爹,我知道你马上就要被一个无名小卒射死,所以你要小心,不能一个人到处跑?他真要这么说,孙坚不仅不可能相信他,更可能给他一个大耳刮子,然后请巫师来跳大神,给他驱驱邪。 这事麻烦就麻烦在孙策只能自己想办法,不能和任何人商量,周瑜也不行。论天下大势,他可以侃侃而谈,但涉及到这些具体问题,他就有些计短了。这其实也是书生的通病,长于谋国,拙于谋身。换句更实在的话,就是吹牛逼天下第一,动手能力差得一逼。 有了周瑜这个神助攻,孙策顺利通过了孙坚的验证,所有的疑点在周瑜身上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连气势不够威猛都成了名士风度。得知孙策有意从军征战,孙坚一口答应,要将孙策留在身边,耳提面命,教导他如何用兵。在孙策来之前,他最信任的部将是妻弟吴景和侄子孙贲,又把孙辅带在身边培养。现在亲生儿子来到军中,又这么有出息,自然要倾囊相授。 借着这良好的氛围,孙策试探性的提醒孙坚为将当持重,不要逞匹夫之勇。为了避免孙坚生疑,他还借用了老娘吴夫人的名义。哪知道一开口,孙坚就冷笑一声:“若是像你说的这般,乃翁如何能有今天?我孙家无财无势,只有这条命,不拼命,如何出人投地?”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如今已经是二千石,按例你可以质任入仕,不用像我这么辛苦。只可惜现在天下大乱,这条路怕是不好走了。” 孙策心中一动,趁势说道:“阿翁,你觉得汉家天下还能维持多久?” 孙坚眼神紧缩,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国字脸像石板一样铁青,看得孙策心里毛毛的。孙坚哼了一声:“休听人胡说八道,汉家四百年天下,岂是说没就没的。就算天命已尽,易姓在即,那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天子在一日,我父子便是一日汉臣,直到真命天子出现为止。你小子听清楚了,切莫有不臣之心,坏我孙家清名。” 孙策嘿嘿一笑,反问道:“若袁公路不臣呢,阿翁是从还是不从?” 孙坚浓眉紧蹙,半晌没有说话。 孙策心知肚明。按时间计算,袁氏兄弟应该已经露出了另立天子的打算,就算还没有操作,至少也露出了口风。孙坚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才不说话。 果然,过了一会儿,孙坚悄悄地瞥了周瑜一眼,哑声说道:“既然周君与犬子情同兄弟,我就不瞒着周君了。今年二月,袁本初派人来南阳,希望后将军与他联手,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但后将军拒绝了,袁本初因此派周禺夺我豫州,被我与后将军击败。这件事虽然没有成,但袁本初异心已萌,以他的实力,这的确是个令人心忧的事。不过这些事与我等无关,你们切莫乱说,惹人非议。” “阿翁怕人非议,可是你现在却在攻荆州,难道就不怕人非议?” 孙坚有些焦躁。“我能怎么办?我本是朝廷任命的长沙太守,因为讨董才北上,现在刘表拦住我的去路,不让我回长沙,我只能杀回去。” “你现在不是豫州刺史吗?” 孙坚冷笑一声:“幼稚!豫州刺史只是一个虚名,你真觉得后将军能让我临他的本州?若真是如此,他何不表我为豫州牧?” 豫州牧和豫州刺史区别很大,刺史只是监察官,六百石,实际身份不如各郡太守尊贵,州牧却是军政一把抓的最高长官,各郡太守都要听指挥。袁术是豫州汝南郡人,他表孙坚为豫州刺史,其实只是一个幌子,补偿孙坚将南阳送给他而已,根本不可能把豫州交给孙坚。孙坚心里有数,所以才一心要击败刘表,回长沙去,继续做他的长沙太守。 那是朝廷封拜的,而且离南阳很远,袁术想夺也夺不了。 孙策搞清楚了孙坚的目的,明知就孙坚的情况而言这是比较实际的选择,却还是不能赞同。好容易占领了南阳,怎么可能就这么让给袁术这个败家玩意。历史上,孙坚一死,袁术就成了没爪子的病猫,被刘表赶出了南阳。 “阿翁,长沙不能丢,但南阳更不能丢。刘表不过是个书生,不足以做阿翁的对手。但拿下南郡,袁公路也守不住,最后只能为人做嫁衣。不管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袁公路,你都不能离开。” 孙坚眉心紧蹙,盯着孙策不说话。 孙策虽然紧张,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阿翁,你想想看,天子被迫西迁。他如果想逃出李傕,不,董卓的控制,能往哪几个方向去,南阳有没有可能成为一个选择?” 孙坚若有所思。“的确有可能。洛阳已经被董卓那叛逆一把火烧了,就算天子回京也没法住,倒不如来南阳。南阳天下之中,和洛阳隔得也不远,随时都可以回去。” “那我们再说袁公路。你刚才也说了,他和袁本初不和,袁本初甚至派人来夺豫州。这次虽然失败了,将来会不会再来?如果没有阿翁相助,袁公路能不能挡住袁本初的进攻?” 孙坚沉默半晌,眼神闪烁。“可是若我不离开南阳,南阳又如何供养得起这么大军?” “南阳一郡供不起,难道荆州、豫州两州之力还供不起?一旦荆州、豫州入手,扬州又岂能置身事外?天下九州,三州在手,总有一战之力了吧?天下大势如此,我等不争,袁本初也不能不争,阿翁难道要坐守长沙,看着袁本初那样的逆臣贼子坐拥山东,改朝换姓?” 孙坚愕然,盯着孙策看了又看,又狐疑地看着周瑜。周瑜面色平静,含笑不语。孙坚说道:“伯符,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莫非你……”他眉头挑起,面色不善。“我深受朝廷大恩,可不能让你乱来。” 孙策摆摆手。“阿翁,我都说了,我这么打算,首先是为朝廷着想,再不济也是为袁公路着想,不让袁本初得志。我什么时候说是我想了?” 孙坚脸色稍缓。“既然如此,那又该如何向后将军言明?” “助阿翁攻克襄阳后,我与公瑾去宛城,面见袁公路。” 孙坚一摆手。“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宛城,向后将军进计。刘表一介书生,不值一提,我随时可以拿下襄阳,也许你还没到宛城,我的捷报就到了。” - - 第017章 孙坚四将 孙策愕然。我才到大营,屁股还没坐稳,你就让我去宛城,父子俩分别一年多,好容易见面,连谈个心都没时间,你还真是雷厉风行啊。 见孙策脸色不对,周瑜立刻接过了话题。 “将军为国事操劳,父子相见,席不暇暖便要分别,瑜深表佩服。不过将军奉后将军之命取襄阳,如今襄阳未下,将军便派伯符去宛城献计,恐怕会惹人非议,疑心将军不能取刘表,故作大言。” 孙坚眉头微皱。 周瑜接着说道:“其实以将军之勇,刘表不足为虑,要担心的却是如何降服襄阳豪强。刘表以一书生入荆州,数月间便能将六郡收入囊中,并非刘表善战,而是他有蔡瑁、蒯越等人相助。家父在洛阳时与蔡瑁、蒯越皆有一面之识,瑜也许可以助将军一臂之力。” 孙坚觉得有理。打仗他有自信,和这些名士打交道,他就没把握了。既然周瑜之父与蔡瑁等人有交情,孙策又能和陆康相谈甚欢,也许能帮上忙。 “伯符,那你就暂留营中,参赞军事。”孙坚哈哈一笑。“我正好也常常向周君请益。” 周瑜谦虚了几句。孙策长出一口气,连忙答应,又向孙辅行礼。 孙辅很不好意思,连连还礼。对孙策的到来,孙辅早有心理准备。孙坚有四个儿子,他迟早会让出这亲近侍从的位置,去做统领一部的将领,就像他的兄弟孙贲一样。如今见孙策与名士来往,与世家子弟称兄道弟,指点江山,他更不敢有任何非份的想法。 离开孙坚大帐,孙辅主动带孙策在大营里转转,熟悉情况。 孙策两世为人,这是第一次进军营。刚才进来的时候一心想着怎么应付孙坚的盘问,没心思关心别的,现在顺利过关,他终于有时间来观察一下真正的军营是什么样子了。 “现在总共有多少人马?”孙策一边打量着军营布局,一边顺口问道。 “一万有余。” “骑兵呢?” “骑兵?”孙辅愣了一下。“你是说义从吗?二百余骑。” “二……百?”周瑜很意外。“这么少?” 孙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战马一直是江东的软肋,江东几乎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仅有的骑兵只能充当将领的亲卫骑士,平时充当仪仗队,战时则保护主将的安全。孙策后来渡江,骑兵更少,在曹军步骑为十比一的时候,江东步骑比例高达四十甚至五十比一。赤壁之后,周瑜拿下江陵,缴获了一些战马,第一时间送三百匹给孙权。 “除了义从之外,各部还有多少骑兵?” “那就更少了,多有三四十,少有一二十,总共……有一百五六十吧。” 孙策算了一下,二百加一百五六十,不算少了,接近三十比一了。看来老爹最近这几个胜仗还是有点收获的。他四处看看。“我怎么没看到义从骑兵?” 孙辅笑道:“这二百多骑刚刚组建不久,由韩司马领着出营训练去了。” 孙策问道:“是韩当吗?” 孙辅看了孙策一眼,又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伯符,韩司马随叔父征战多年,还救过叔父的性命,是叔父最信得过的部下之一,营中人人敬重,你最好不要直呼其名。” 孙策很惊讶。孙辅话里有话啊。韩当再牛逼,那也是孙坚的部下,我是孙坚的嫡长子,连私下里喊一下他的名字都不行,以至于孙辅如此郑重其事的提醒? 见孙策不以为然,孙辅接着说道:“叔父麾下四将,程司马为人忠厚大度,比较好相处。朱校尉去徐州助阵了,不在营中。黄司马明于理事,是叔父的得力助手。唯独韩司马为人严厉,不喜与人玩笑。你若是遇到他,须得庄重些才好。” 孙策虽然不太明白,却知道孙辅不会无端挑拨。百人百性,越是有能力的人越可能脾气大,韩当身为孙坚旧部,又是他身边的亲信将领,有点脾气也很正常。这年头君择臣,臣亦择君,不能因为他是老爹的部下就当家奴一般对待,这是很忌讳的事,轻则心生嫌隙,重则反目成仇。 周瑜说道:“国辅兄,你如果有空,带我们去拜见一下这几位前辈吧。听说伯符的舅舅也在营里,伯符一路上常提起他,既然来了,我们应该去见见。” 孙辅连连点头,引着孙策和周瑜向营外走去。孙策暗自惭愧。若非周瑜提醒,他险些疏忽了这些细节。别的人还好说,可见可不见,吴景却是他的亲舅舅,于情于理都应该去问个安。既然拜见了吴景,那顺便见一下其他将领也是应该的,免得给人亲疏有别的印象。程普、韩当、朱治、黄盖虽然是外姓,但他们是孙坚的老部下,其实和家人没什么区别,他初来乍到,理应将姿态放得低一点。 接人待物,礼节周到,这是世家子弟的必修课,周瑜体现出了他的价值,随时为他查漏补阙。 孙策随着孙辅来到吴景的大营。吴景大约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体格偏瘦,相貌和吴夫人有几分相似,不像孙坚那么威猛。见到孙策,他非常意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 “伯符,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孙策上前行礼,又将周瑜介绍给吴景。吴景非常惊讶,接连看了孙策几眼,似乎不敢相信他能和周瑜处得这么好。说了几句闲话,转达了吴夫人的问候,孙策注意到吴景案上摆了一堆竹简,便顺口问了一句:“阿舅,你在忙什么,这么多东西?” 吴景摇摇头,苦笑道:“还能忙什么,写军书要粮草呗。我们之所以迟迟没有发动进攻,就是在等粮草。现在秋收都已经结束了,后将军答应我们的粮草却一直没有送来。你父亲只管催我,我又能怎么办,只好写军书催宛城了。” 孙策眉头微皱。“袁术怎么又来这一套?” 吴景斥道:“伯符,不得无礼。后将军纵有不是,你父亲既然依附于他,便有君臣之义,你怎么能直呼其名,对他不敬。”他顿了顿,又扼腕道:“不过粮草这事的确棘手,秋季即将结束,沔水很快就能直渡,刘表已经调集兵马,随时可以渡水支援樊城,我们却还没有准备好。万一打起来,这可不妙得很。” - - 第018章 思维定势 原本的历史轨道上,孙坚意外战死之后,部下并没有直接交给孙策,而是由吴景、孙贲代领,征战数年,基本没有提得上嘴的战绩,在当利口与刘繇部将对峙一年多,损失不小,寸功未立。直到孙策渡江,这些部队才重振雄风,横扫江东。 由此可见,吴景并不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只是个中才。作为孙吴外戚,吴家也没什么出众的人物,似乎吴家所有的才华都集中在吴夫人一个人身上了。 孙策没指望吴景能有什么破敌奇计,他只是详细询问了经过,这才知道的确有些先入为主。 袁术之所以没有及时供应军粮,不是他有意拖后腿,而是要吃饭的嘴太多,他捉襟见肘。南阳虽然是个大郡,户口占整个荆州的四成,但南阳是帝乡,这里皇亲国戚太多了,个个实力雄厚,即使是路中悍鬼袁术也不敢轻易去抢他们,而正常渠道征收到的粮食又有限,远远满足不了突然增加的人马。 袁术从洛阳逃到南阳,带来了一些随从,孙坚从长沙来到南阳,带来了更多的人马,经过几次虞斗,又收降了一些人,现在袁术手下总共有两万多人。这些人都要吃饭,粮草需求猛增,已经超过了南阳郡的能力范围。之前有多年的积累撑着,暂时还看不出来,现在一年多时间过去了,仓库空了,这两万人马的补给就成了困难。 没有粮草,就不能作战。孙坚率部至此已经有大半个月,一直没有进攻樊城,就是在等粮草。樊城在沔水以北,与襄阳隔水相望,守将是黄祖。现在进攻的话,受阻于沔水,刘表支援能力有限,一旦到了冬天,沔水水位下降,人马可以涉水而过,刘表就能随时派人支援黄祖,孙坚就要面对更多的敌人。吴景为此忧心忡忡,几乎天天写信向袁术要粮。 孙策倒不担心这个问题。吴景多虑了,就算刘表支援樊城,他和黄祖捆在一起也不是孙坚的对手,但趁着沔水水位尚高,刘表支援不及,拿下黄祖,却是个不错的机会。刘表手下豪强名士不少,但能打的战将有限,黄祖勉强算是其中一个。干掉他,刘表就断了一臂。 “现有的粮草能供应几天?” “不作战的话,供应十天左右。如果是作战,最多五天。” “公瑾,五天之内能拿下樊城吗?” 周瑜眨眨眼睛,不解地看着孙策。孙策初到军营,立足未稳,就这么急着发表意见,并且要他表态五天内拿下樊城,这可不太稳妥。如果樊城这么好攻,孙坚至于按兵不动吗?如果他说不好攻,那孙策这句话岂不是白说? “攻城要准备攻城器械,五天怕是不够。” 吴景也有点不高兴,毫不客气的训斥道:“伯符,领兵作战可不是坐而论道,不能等闲视之。樊城虽然只是小城,但守备森严,黄祖手下有一千多人,兵精粮足,况且一旦打起来,刘表必然派人支援。这一战很可能陷入僵持,如果准备不充分,我们会吃亏的。” 孙策知道吴景在想什么,但是他这么想也有他的理由。 “阿舅,你在等粮草,刘表也在等粮草。秋收已经结束,南阳的粮草在往这边运,荆州其他各郡的粮草也在往襄阳运,时间拖得越久,刘表的优势越明显。你也说了,入冬之后沔水水位下降,刘表的人马可以涉水而过,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抢在刘表准备好之前动手?” 吴景一时语塞。“话虽如此,可是……我们难道让士卒饿着肚子作战?” 孙策笑笑。这吴景胆子太小,脑筋也不够灵活,跟他说话太费劲。不过他是亲娘舅,他不能不给他面子。他进一步提醒道:“阿舅,宛城没有粮食运来,沔水之南却有大批的粮食运往襄阳啊。我们完全可以把那些粮食抢来,既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又断了刘表的希望,一举两得,有何不好?” 吴景眼睛一亮,转怒为喜。“这倒是个办法。不过,刘表肯定会派人保护,我们如果兵力不足,很难得手。兵力过多,又无法保证隐匿行踪,说不定到最后又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恶战。” 孙策嘴角微挑,笑了。周瑜一看,却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伯符,可以用骑兵袭扰。” 孙策还没说话,吴景便否决了。“那可不行,这两百义从骑是好容易攒下来的,不能冒险。” 周瑜进一步解释道:“两百义从骑是不多,可是各部不是还有一百多吗,加起来近四百骑,不算少了。何况这是袭扰辎重,又不是正面作战,打了就跑,除非刘表有足够的骑兵追击,否则万无一失。” 吴景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伯符,你来得太好了。”吴景兴奋不已,转身就想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拉着孙策冲了出去,直奔孙坚的中军大帐。 听完吴景的报告,孙坚也抚掌而笑。“竖子,想不到你这脑子倒是灵活,居然知道因食于敌。不过,若无周君襄助,你也只能空谈罢了。” 周瑜正想谦虚两句,孙策用眼神制止了他。周瑜不解,却还是闭上了嘴巴。 孙坚越想越开心,他立刻让人去请程普和韩当。其实他对骑兵也不是一无所知。不久前,他曾经和公孙越率领的幽州骑兵并肩作战,对骑兵迅速移动的能力和强大的冲击力羡慕不已。之所以一直没有想到这个主意,还要初来乍到的孙策和周瑜提醒,不是他不懂出奇制胜,而是他的骑兵数量太少,拥有骑兵的时间也太短,思维却还停留在步卒的战法上,没有主动往那方面想。 周瑜说得没错。他的骑兵是不多,不到四百人,如果面对袁绍和曹操的联军,这点骑兵的确不够看的。可他现在要对付的是刘表,刘表的骑兵更少,除了部分将领有坐骑代步之外,绝大部分的士卒都只能步行,三百多骑兵欺负刘表绰绰有余,就算劫不成粮,让刘表睡不着觉绝对没问题。 - - 第019章 不可描述 时间不长,程普先赶到了。他和孙坚年龄相当,圆脸庞,浓眉大眼,身材壮硕,走路时双腿略微有点外八字,这是长时间骑马留下的痕迹。看到孙策,程普未语先笑,对孙坚说道:“将军,这才几年时间,伯符就成了英气勃勃的少年郎,能够从军征战了。” 孙坚心中得意,故意板着脸哼了一声:“竖子,愣着干什么,不认识你程叔叔了吗,还不上前见礼?想当年你还尿了他一身呢。” 孙策很无语。这跟我真没关系。他上前见礼,程普抢先扶住。“好了,好了,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何必如此拘礼。将军,这是要为伯符接风吗?” 孙坚哈哈一笑,摆摆手。“德谋莫急,等义公来一起再说。这位是庐江周氏子弟周瑜,字公瑾,与伯符同年。他通晓兵法,刚刚为我出了一计,我们也许有机会解决粮草问题了。” 程普含笑点头。“后生可畏,可喜,可贺。” 又过了一会儿,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策尚未抬起头来,便有一人推帐而入,大声说道:“将军,我正在训练,这么急着叫我回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孙策定睛一看,眼前这人身高七尺五寸左右,脸略长,双目炯炯有神,鼻梁挺直,嘴唇略薄,唇上两缕又黑又亮的短髭,身材偏瘦,腰细腿长,手里握着马鞭,配着一身精致的铁甲,脖子里还围一条火红的布巾,精神抖擞。即使孙策见惯了帅哥,自己也是一个货真价值的大帅哥,也不得不赞一声这大叔帅气。 见帐中有人,还有生面孔,帅大叔韩当收起笑容,脸色一整,犀利的眼神左右一扫,目光在周瑜脸上停了片刻,又看向孙策,顿时眼睛一亮,重新露出笑容。“伯符,你什么时候到的?” 孙策连忙躬身行礼。“见过义公叔叔,今天刚到。” “好漂亮的小子。”韩当上下打量了孙策两眼,抬手轻抚唇上的短髭,朗声大笑。“看来从现在开始,我韩当要退居其次了,营中当以你为魁首。” 孙策大汗。两个大男人比美,你得多骚气啊。虽说知道汉人重颜值,魏晋更是把这习惯推向极端,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新青年,他还是不能接受这些,宁愿素面朝天也不愿意与人比美。他连忙说道:“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义公叔叔最美,策岂敢与义公叔叔并肩。” 韩当再次大笑,快步走到孙坚身边,坐了下来,拱了拱孙坚的肩膀。“现在可以说了吗?” 孙坚轻笑一声:“义公来了,自然可以说了。公瑾,你把你的建议再向程司马和韩司马说一遍。” 周瑜应声而起,向程普和韩当行礼。孙策却是心里咯噔一下。孙坚和韩当这么亲密,明显不是普通的君臣应有的表情,莫非……老爹和他有什么不可描述的关系?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国志·韩当传》上有这么一句:以便弓马,有膂力,幸于孙坚。还有一句:当勤苦有功,以军旅陪隶,分于英豪,故爵位不加。终于坚世,为别部司马。他当年看到这两句的时候,还因为“幸于孙坚”这句话该怎么解和人争论过,觉得对方抠字眼。现在看来,陈寿用这个字不是随便用的,大有深意。 怪不得孙辅特意提醒他,这里面有故事啊。 孙策心中腹诽,连周瑜说了些什么都没注意,等他回过神来,周瑜已经说完了,孙坚还没说话,韩当一拍案几,大声说道:“好,这个计策好!虽然我们只有三四百骑,打刘表却是绰绰有余了。襄阳以南皆是平地,正适合骑兵奔驰,且庄园处处,可以战养战。德谋,你以为如何,愿不愿意走一趟?这里最适合出战的也就是我们两个了。” 程普笑着摆摆手。“义公,你别忘了,这里骑射功夫好的不仅有将军,还有伯符。他虽然年轻,武功却是将军亲传,并不比你我弱。” 韩当一拍脑袋。“没错。想当年,我还教过伯符骑射,他一学就会,一练就精,的确是个习武的奇材。伯符,要不要跟我们走一趟,我给你挑两匹好马。这可是真正的辽东马,从幽州来的。” 孙策连连摇头。“我就不去了,还是陪着父亲,学习用兵之道,准备攻击樊城。不过,我会备好酒宴,恭候二位叔叔凯旋。”开什么玩笑,我是来救老爹的,做的是统筹全局的大事,哪有时间跟你去劫粮草。换作以前的孙策也许没问题,我嘛,没时间。 韩当惋惜不已,又劝了几句,孙策坚决不答应,他也只得作罢。计策已定,孙坚随即下令将营中骑兵集中起来,交给程普和韩当,让他们带上十五日的辎重军械,择地渡过沔水,去袭击刘表的辎重队伍。 三百余骑悄悄出了大营,消失在夜色之中。 孙策随孙坚一道,送程普和韩当出营。站在营外,孙坚看着骑兵消失在远处,突然叹了一口气。 “伯符,程韩二位此去,必能大有收获。不过现在被骑兵袭击的是刘表,将来被骑兵困扰的却是我们。你觉得南阳真的守得住吗?若董卓从武关来,或袁绍从昆阳来,我们都将面对拥有骑兵优势的对手,胜算不多啊。” 孙策知道孙坚在担心什么,他在策划控制南阳的时候就和周瑜讨论过这些问题,要不然也不会他一提袭击刘表的粮草辎重,周瑜就想到了骑兵。南阳号称天下之中,四通八达,是兵家必争之地,各方争夺是很自然的事。虽然董卓很快就挂掉了,袁绍也没能挥师南下,但张济叔侄从武关入南阳,曹操取道昆阳征荆州,孙坚的这个担心一点也不多余。 “阿翁,正因为难,所以才要尽早准备。如果阿翁都守不住,后将军更守不住。” “怎么守?” “拒敌于境外,远交近攻。” 孙坚转过头,盯着孙策看了片刻,又看看周瑜。“你们是说徐州刺史陶谦?” 孙策摇摇头。“徐州太近了,我们说的是幽州的公孙瓒,还有黄巾。” - - 第020章 偷梁换柱 孙坚不解其意。 联合公孙瓒还可以理解,虽然公孙瓒远在幽州,但他一直想进军中原。他缺战马,公孙瓒的优势就是战马。白马将军威名赫赫,白马义从天下精骑。幽州又在冀州之北,正可以南北夹击袁绍。 可联合黄巾有什么用?一群流寇,消耗的粮食很多,战斗力却很低下,纯粹是累赘。 孙坚拨转马头,缓缓而行。“伯符,黄巾虽众,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当不得大用。” 孙策不答反问。“阿翁一直不攻樊城,是因为兵力不足,还是因为粮食不够?” 孙坚语塞。“这……不是一回事。” “阿翁心里知道,这其实就是一回事。”孙策放缓了语气,耐心的解释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当年高皇帝擢萧何功居第一,不是因为萧何能冲锋陷阵,而是他能足食足兵,所以高祖才能屡败屡战。反观霸王项羽,虽然百战百胜,却越战越弱,垓下一战,四面楚歌。为何?没有一个稳固的后方,没有足够的粮草和兵源。粮草从哪儿来,兵源从哪儿来,黄巾就是最好的选择。” 孙策说完,又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句私货。“项羽虽勇,不能用人,终究不过是匹夫之勇,一时称霸,转瞬即亡。” 孙坚瞪了孙策一眼,笑骂道:“竖子,刚夸你两句就胡言乱语,诋毁前贤。你若能有霸王半分功业,乃翁我就算是死,也能含笑九泉。”他顿了顿,又道:“黄巾的确可以用来屯田,但在哪里屯田比较好?中原人满为患,可没什么空闲的土地。” 孙策看了一眼周瑜,示意他可以出马了。周瑜心领神会,把来的路上遇到刘辟、龚都的事说了一遍,极力称赞孙策转移黄巾去江南屯田的建议。有骑兵突袭刘表粮道的建议在前,孙坚对周瑜的谋略已经有了一定的认可,此刻再听到让黄巾屯田的想法,虽然没有立刻点头赞同,却也没有反对。 孙策知道,这已经超出了孙坚本人的眼界,需要给他一点时间去考虑,不能操之过急。他陪着孙坚回到大营,又陪着孙坚说了一阵闲话,夜色已深,这才出帐。 孙辅领孙策、周瑜去休息。孙策想起韩当的事,说道:“多谢国仪提醒。几年不见,我对韩义公都已经有些陌生了,若非国仪,险些冲撞了他。” “伯符毋须在意。你与众不同,就算是韩司马也要礼让三分的。”孙辅看看周瑜,又说道:“周君胸有甲兵,不仅叔叔对你很是欣赏,几位司马也服气得很。以后有事还要向周君请教,望周君不要嫌弃我粗鄙愚笨。” “国辅兄言重了。”周瑜浅笑着还礼。“你是伯符的兄长,就是我的兄长,我初来乍到,还要国辅兄多多指点才对。对了,今天没看到尊兄,是不是已经进逼到樊城下了?” 孙辅哈哈一笑。“没错,我兄长与黄司马为前锋,在樊城之下,一时半会的回不来。他们都有重任,就我没用,只能在叔叔身边帮些杂事。” “国辅兄说笑了,将军托以腹心之任,怎么能说是杂事呢。” 孙策听孙辅和周瑜搭讪,心中却是一动。孙辅是孙坚身边的贴身侍从,如果按照历史的进程,孙坚死的时候,孙辅应该是离孙坚最近的人,孙坚被一个无名小卒射死,孙辅有无法推脱的责任。就算是孙坚好独行,作为贴身侍从,孙辅也应该紧随其后。后来孙辅和曹操相通,被孙权发现,软禁而死,会不会是在这里留下的根子? 不管是不是,孙辅这个人做贴身侍卫是不称职的,不能让他留在老爹身边。 “国辅,程韩二位司马渡水袭扰,还需要一个人统兵接应,你可有兴趣?” 孙辅他说了半天好话,其实就是想这个差使。在孙坚身边呆了这么久,他早就想统兵作战,建功立业了。刚才听孙坚安排战事,他就心动了,只是不敢向孙坚提。见孙策主动问起,他连忙说道:“我能行吗?” “我觉得能行。如果国辅愿意的话,我明天可以向阿翁进言。” 孙辅大喜,连连称谢,更加殷勤。安顿好孙策和周瑜之后,又亲自为周瑜的随从安排住处,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去。周瑜出帐相送,再三致谢。回到帐里,周瑜打量着孙策,笑着摇了摇头。 孙策瞥了他一眼。“有话就说,别装深沉。” “明明是你的计策,为什么要让给我?” 孙策笑而不答。让周瑜露脸,尽快在营里站稳脚跟,比他露脸更重要。身为孙坚嫡长子,不管是谁都得给他三分面子。而周瑜则不同,他是世家子弟,和程普、韩当甚至孙坚本人这样的寒门有着天然的隔阂,不显点本事,很难被接受。周瑜是他的心腹,周瑜露脸就是他露脸,这个理由很明显,以周瑜的聪明,他肯定猜得出来。 不过,周瑜只能猜到浅层次的原因,猜不出真正的原因。 初来乍到,拥有两千年的知识积累,他对天下大势可以把握得非常精准,但具体到某件事,他却没什么经验可言,处理得未必能比孙辅妥贴。而周瑜在这方面优势明显,由他出面,出纰漏的可能性非常小。就算出了纰漏也是经验不足,考虑不周,不会是与这个时代不符的大笑话。 这些话,他不能和周瑜说,不能和任何一个人说,只能藏在心里。 “公瑾,看得出来,我阿翁对你很器重。你也看到了,他身边也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你能否委屈一段时间,代替孙辅做我阿翁的幕僚,为他察漏补阙,时时进谏?” 周瑜沉吟片刻,提醒道:“其实这个位置最适合的不是我,而是你。” 孙策心知肚明。论身份,当然是他最合适,奈何他是个赝品,暂时还帮不上忙,要不然他也不会拜托周瑜。“我没有你合适。我是他的儿子,他信任我,却未必会听我的。你是我的好兄弟,他会信任你,同时还能听你的建议。公瑾,在庐江,我把家人托付给你,在这里,我要把父亲托付给你。希望你能用心辅佐他,成就一番事业。” 见孙策说得这么郑重,周瑜心中激动不已,长身而起,拱手施礼。 “敢不从命。” - - 第021章 我要和你决斗 孙策没有食言,第二天就向孙坚进言,派孙辅去接应韩当、程普,他空出来的位置则由周瑜接任。 孙坚有些意外,但一点反对的意思也没有。周瑜的家世不用说,一天接触下来,周瑜表现出来的能力绝非孙辅可比,由他来参赞军机比孙辅强多了。 对孙策来说,安排周瑜在孙坚身边,基本可以确保孙坚不会落单,而周瑜也可以趁机熟悉军事,早点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再聪明的人也要有学习实践的机会,大将不是读两本兵书就能炼成的。诸葛亮是三国杰出的军事家,但他大放异彩却是在三国中后期,而且是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如果刘备能够早点让他统兵作战,三国也许是另外一个局面。 不动声色地置换了孙坚身边的人,孙策主动请缨,陪孙辅一起去接应韩当、程普。孙辅能力有限,很难独当一面,做具体事却没什么问题,和他正好互补。更重要的是他选中的接应地点是鱼梁洲,鱼梁洲上住着襄阳有名的隐士庞德公,要与这样的名士打交道,除了周瑜,也只有他合适了。 孙坚非常满意,挑选了一百义从交给祖茂,由他负责孙策的安全。这些义从全是淮泗游侠和吴越剑客,算是孙坚麾下最精锐的步卒,也是他这么多年积累的实力。这个祖茂也不简单,他就是三国演义里为掩护孙坚逃跑,被华雄一刀砍死的那个人。不过现实历史中,他不仅没有死,而且活得好好的,是孙坚的心腹之一,与韩当一起统领孙坚的义从。 能以身代死,祖茂的忠心毋庸置疑。有这样的勇士保护,孙策的安全就有了基本保证。就算遇到危险,也有逃脱的机会。 孙策带着孙辅和两千士卒,辞别了孙坚和周瑜,离开了大营。 沿淯水南下,不到五里就是淯水注入沔水的宛口。宛口处有三个小沙洲,小沙洲向南,河道变得平坦,水流也变缓,长年累月的沉积形成了一个大沙洲,这就是鱼梁洲。鱼梁洲北部浑圆,南部尖细,像鱼背,故名鱼梁洲。南北有十余里,东西有五六里,西面正对襄阳城。不过襄阳城离沔水西岸还有十来里,刘表的防护重心在襄阳城和沔水北的樊城,东侧防线仅在沔水西岸,并没有在鱼梁洲上部署人马。 虽然沔水还没有浅到涉水可渡,但孙策也没遇到什么麻烦。孙辅安排人扎了十几个木排,很轻松地就将两千多人运上了鱼梁洲。他们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意思,一登洲,孙辅就带人在洲西扎营立阵,所以沔水西岸的襄阳军很快注意到了他们的出现,立刻汇报给了刘表。 刘表会有什么反应,孙策不在乎。上了洲,他就直接去了庞德公家。 庞德公家并不大,只是一个普通小宅院,前后两进,左右三间,周围全是桑树。正值秋末冬初,桑树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孙策来到门前时,大门敞开,却没人。孙策敲了半天门,出门迎接的是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 庞山民大约二十出头,看起来比较文弱,但傲气却一点也不弱。他上下打量了孙策一眼,又看看孙策身后祖茂率领的义从,不经意的皱了皱眉。 “将军是……” “江东孙策。”孙策微微一笑。“家父就是行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孙坚孙文台,庞君应该听说过。” 庞山民哼了一声:“杀荆州刺史王睿、南阳太守张咨的那位孙将军?” “放肆!”祖茂大怒,厉声喝道,唰的一下拔出了半截长刀。 庞山民无动于衷,如泥胎木偶。孙策摆摆手,示意祖茂收刀。他早就估计到这种情况。孙坚干的那些事看起来爽,影响却很不好。夺兵就夺兵,动辙杀人就没意思了。世家名士之间同声相求,又喜欢发表意见,很容易形成不好的舆论。是不是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重要的是阵营。 “没错,家父不仅杀过荆州刺史王睿,还杀过南阳太守张咨,庞君听到的并不是谎言,只是不全面而已。” “是吗,不知孙将军还有哪些英雄事迹?” “家父击退逆贼董卓的西凉军,收复洛阳,你知道吗?” 庞山民眉毛一挑,哑口无言。 “家父清理邙山诸陵,掩埋诸帝被发掘的遗骨,你知道吗?” 庞山民露出几分尴尬,不知如何回答。 “家父扫除大汉宗庙,祀以太牢,你知道吗?” 庞山民被孙策接二连三的反问激起了怒气,反驳道:“孙君言之哓哓,为令尊扬名,可是山民乡里村夫,见识有限,不知孙君所言真伪,也没兴趣和孙君讨论令尊的伟业。孙君请回吧。”说着,退回门槛内,伸手就要关门。 孙策早有准备,抢先一步,伸手按住门上。他的力气岂是庞山民能比的,一只手轻轻松松的按住,庞山民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能关上门,气得脸色发青,大声喝道:“孙君,你这是访客之道吗?” 孙策嘿嘿一笑。“你道听途说,对我父亲不敬,我辩解几句,你理屈辞穷就要闭门谢客,这是待客之道吗?再说了,我又不是来拜访你的,你着个什么急?俗话说得好,辱人父母,便是仇敌,你说我父亲的不是,我现在就算是杀了你,也没人能说我什么,对吧?” 庞山民脸色大变,盯着孙策看了又看。“孙君兵精将勇,武艺高强,要杀便杀,何必找这么多理由?” “家父杀人,只问是非,不作口舌之争。我略有不同,我杀人,就喜欢杀个心服口服。”孙策缓缓拔出腰间长刀,伸手一指,用刀尖挑出祖茂腰间长刀,递到庞山民面前。“你对家父不敬,我要与你决斗。你,敢应战吗?” 庞山民懵了,瞪着孙策,嘴嚅了几次,分明想骂人,却不知道该骂什么。 决斗?你想杀人就杀,找什么借口,装什么正人君子啊。 孙策背后的祖茂却暗自挑了挑大拇指。仅说这一点,少将军就比将军强,杀人都杀得名正言顺,无话可说。为父复仇,春秋大义啊,何况还是正大光明的挑战。别说这傻书生,就算是大儒郑玄来,也只能说个服字。 - - 第022章 未老的黄忠 论学问,孙策自问不够庞山民虐的,论在言语间下套,他可以完胜庞山民一条街。当然了,更爽的是,万一说不过,老子还可以耍蛮。上阵杀敌还有点小紧张,和你一个书生比武,还不是想怎么虐就怎么虐。 这感觉,爽! 庞山民,你要是真敢把刀拿起来和我决斗,我就服你。 庞山民脸色苍白,哆嗦了半天,也没敢拿起刀和孙策决斗。他平时接触的都是一些文人雅士,君子动口不动手,什么时候见过一言不事就要比武决斗的。虽说大汉读书人文武双全的不少,但庞山民显然不是。别说和孙策决斗,就让他自己拿刀舞两下,说不定都会伤了自己。 见庞山民萎了,孙策扬扬眉,还刀入鞘,不屑地哼了一声。虽然他一个字也没说,但庞山民却感觉到了莫大的侮辱,他涨红了脸,大喝一声:“决斗就决斗,大丈夫义不受辱,我和你拼了。”说着,扑过去就抢刀。孙策有些意外,见庞山民脚步虚浮,显然没有武艺在身,来不及多想,收回刀,迎面就是一拳,正中庞山民眼窝。 “呯!”庞山民仰后便倒,一只眼睛登时青了。他“嗷”的叫了一嗓子,捂着眼睛蹲在了地上,又羞又疼,涕泪横流。 “就你这样,还想和我拼命?”孙策抱着刀,蹲在庞山民面前。“亏得我仁慈,要不然你可就真挂了。要我说啊,不要以为读了几句书就了不起,没有实力就不要信口开河。遇到我这种讲理的是你运气,遇到不讲理的,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弄得不好,不仅你倒霉,你全家都要跟着倒霉。既然做了隐士,就要有做隐士的心境,不要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真要看不惯,你就去改变他,哪怕最后失败了,也无愧于心。” 庞山民捂着眼睛,怒视着孙策,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恶人是你,好人也是你,你怎么不上天呢。 “说得好。”门内响起淡淡的掌声,一个中年人缓步走了出来。头上没有冠,只有一个布巾,身上也穿得很简陋,一件麻布的夹衣。“山民,还不起来,请客人入内。” 庞山民连忙站了起来,捂着眼睛。“阿爹,他……” “你拦得住他吗?” “我……” “既然拦不住,只好请进来。”庞德公抬起头,打量了孙策一眼,轻声笑道:“况且,孙君虽是武人,说得却有几分道理。力不能拒侮,就不要自取其辱,年轻人能有这样的见识,着实不多见。汉升,你觉得呢?”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庞德公身边响起。“德公所言极是。” 孙策一愣。汉升?这名字耳熟得很呢,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应该在长沙嘛? 孙策稍一琢磨,顿时恍然大悟。这时候刘表还没拿下南阳呢,南阳的黄忠怎么可能成为刘表的部下,随刘磐镇守长沙。按照时间计算,他应该还没出仕呢。 “敢问庞公,你说的这位汉升可是南阳黄忠黄汉升?” 庞德公还没说话,黄忠却走了出来,惊讶地看了一眼孙策。“你是哪位,如何得知某的名字?” 孙策笑了。唉,三国最大器晚成的名将就这样出现在面前,实在是没准备啊。他仔细打量着黄忠,越看越欢喜。黄忠大约四十出头,比孙坚还要年长一些。与孙坚猛虎般的气势不同,这位黄忠眉宇间的不得志浓得化不开。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四十岁就算是后半生了,这时候还没出仕,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心理上难以跨越的坎。 黄忠来找庞德公,不会是寻求心理辅导,或者找找信心吧? 不管怎么说,遇到我,你的人生从此与众不同。刘跑跑,不好意思,这人我要了。 见孙策不说话,一脸诡异地打量自己,嘴角还挂着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黄忠心里更没底了。他咳嗽一声,提高声音,又问了一句,态度更加客气。 孙策回过神来,整理了一下心情,微微一笑。“在下江东孙策,行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孙坚孙文台是我父亲。” “你是孙坚的儿子?”黄忠脸色一变,又看了一眼孙策身后,见祖茂等人杀气腾腾,将庞宅大门堵住,顿时急了,伸手拔出腰间长刀,挡在庞德公面前,厉声道:“人各有志,孙君何必强求?令尊孙将军杀了我的郡将还不够,非要斩尽杀绝吗?” 孙策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和剧本不同啊。等等,孙坚杀了他的郡将?哦,我明白了,怪不得黄忠一直等到刘表占领南阳才出仕,原来他不是没有出仕,而是官做得比较小,应该是南阳郡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南阳太守张咨被孙坚斩了,他守义不屈,不愿意与孙坚为伍,也不愿意奉袁术为主,这才一直躲避。 听这意思,似乎孙坚还追杀过他? 这可有点麻烦。孙策挠挠头。“哈哈,我可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庞德公的。不过能在这里遇到你也是缘份。黄汉升,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误会?” 听说不是来找自己的,黄忠松了一口气,缓缓将刀推了回去。他向庞德公施了一礼。“多谢庞公指点,某就此别过。” 庞德公微微颌首。“汉升,大器晚成,你莫要心急。” 黄忠苦笑两声,再次拱手作揖,侧身从孙策身边挤了过去,迈步就要离开。孙策转身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那么一会儿,还是开口说道:“黄汉升,鱼梁洲被我接管了,你暂时不能离开,不如留下来,盘桓数日,可好?” 黄忠回头看了孙策一眼,哼了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昂首挺胸,大踏步远去。 孙策并不气馁,扬声道:“黄汉升,你说的道是为汉家除残去秽,涤荡乾坤,还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如果这两者都不是你的道,我们的确是道不同。” 黄忠脚步一滞,慢慢转过身,怒视着孙策,手按刀柄,杀气腾腾。“令尊斩杀朝廷任命的南阳太守,又攻击朝廷任命的荆州刺史,这也叫为汉家除残去秽,涤荡乾坤?” - - 第023章 这是病,得治! “呛啷”一声,祖茂拔出长刀,护在孙策面前。其他亲卫也围了过来,一个个虎视眈眈,大有一副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意思。 这感觉好! “朝廷任命的就不该杀?”孙策眨眨眼睛,很纯真。“董卓一路升迁,就连现在的太师之位都是天子诏书所拜,你说他该不该杀?” 黄忠顿时语塞,无言以对。庞山民听了,又要插嘴,却被庞德公拦住了。庞德公看着孙策,眼中多了几分好奇。黄忠想了想,又道:“董卓自然该杀,可是故南阳太守张咨有什么罪?” 孙策背着手,缓缓走了过去。说实话,看到黄忠这副模样,他还真怕黄忠一激动,把他给剁了。他的武功是不错,至少一个人练的时候有模有样,但毕竟年轻,真要打起来,未必是正当壮年的黄忠对手。况且比武不是自己练,经验也非常重要,自己连只鸡都没杀过,更别提杀人。欺负庞山民还可以,和黄忠较量就有点不自量力了。 “黄汉升,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黄忠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自问武艺、人品如何?” 黄忠横刀而立。“人品如何不敢说,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忠孝二字。武艺嘛,不敢说万人敌,却也是弓刀纯熟,二十年来无敌手。” 孙策点点头。“你在南阳任职几年,所任何职?” 黄忠立刻气短,面色微红。“郡中贼曹吏,任……五年有余。” “以汉升人品和武艺,在区区一贼曹吏位上停留五年,张咨这个南阳太守可谓不称职。我猜,这是因为汉升出身寒门,无进身之阶吧?” 黄忠哑口无言,心里的怨气也被孙策一点点地挑拨了出来。他对自己的武艺很自信,这几年的贼曹吏做得也尽心尽职,却一直无法升迁。南阳世家众多,太守府里的掾吏几乎人人有背景,每次擢升他都失望而归,后来干脆不指望了。从这一点上来说,张咨对他实在没什么恩可言。 孙策盯着黄忠的眼睛,心中暗自得意。以黄忠的武艺,四十几岁还只是一个小吏,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张咨看不上他,黄忠要为张咨尽忠其实很勉强,更多的是一股怨气。说到底,老爹没有时间好好经营南阳。他能在长沙提拔黄盖,若能在南阳待上两年,自然也能提拔黄忠。大家都是寒门,同病相怜嘛。他曾经派人找过黄忠,这就是证据。 看黄忠这表情,自己的分析应该基本靠谱。打铁需趁热,能不能拿下黄忠,就在现在。孙策迅速思索了一番,又接着说道:“我再问你,董卓祸乱洛阳,张咨可有勤王之举,汉升当时驻于何处,麾下有兵几何?” 黄忠面红耳赤。孙策这句话问得可有点伤自尊。他一个贼曹小吏,手下哪有什么兵啊。再说了,张咨当时也的确没有勤王之举。从这个角度来说,张咨算不上什么朝廷的忠臣,至少和大败董卓的孙坚比,他没有尽到臣子的义务。 孙策低下头,搓搓手。“黄汉升,我大胆猜测一下,你到襄阳来,是想去投朝廷任命的荆州刺史刘表刘景升吧?”他放慢了语速,故意加重了“朝廷任命”四个字,又说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到刘表,但是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刘表和张咨一样,他不会重用你的。若是不信,你可以去试一试,若他能授你千石之官,算我输。” 孙策说完,静静地看着黄忠。历史上,刘表任他为中郎将,比二千石,但刘表对他谈不上重用,黄忠一直是刘磐的手下。黄忠肯定不知道这些。从黄忠现在的情绪来看,要么还没见刘表,他心里没底;要么他见到了刘表,刘表没理他。如果刘表授他为中郎将,他绝对不会这么丧。 所以,他的分析基本合理,有一定的说服力。 黄忠的脸色更难看,气势也变得更弱,长刀渐渐下垂,刀尖着地。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有把握吗?”孙策缓步上前,轻声说道,就像是催眠。他慢慢伸出手,取过黄忠手里的长刀,插回他的刀鞘中。“因为家父积累军功升迁,一路走来,艰辛备至,对此再清楚不过。世家充斥朝堂,人才选拔如同虚设。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家父与汉升这样的人才却无出头之日,这是病,得治!黄汉升,家父与你不是敌人,也不该是敌人。你说呢?” 黄忠面色变幻不停,盯着孙策看了两眼,仰起头,一声叹息。 孙策没有再打扰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如果黄忠还要走,那也勉强不得。他走到庞德公面前,拱起手,深施一礼。“让前辈见笑了。” 庞德公拱手还礼。“孙将军虽然年少,却神目如电,见解不凡。庞某甚是欣慰。孙将军,请!” “前辈请。”孙策退后一步,坚请庞德公先行。出发之前,周瑜曾经再三提醒过他,尽可能不要发生像庐江太守府那样的事。辩论大可针锋相对,却不能急赤白脸,失了分寸。 庞德公很意外,却也没往深处想。不管怎么说,孙坚已经是二千石的高官,孙策知道一些礼节也是正常的。他将孙策迎到堂上,分宾主落座,吩咐庞山民上了一些清水,这才笑道:“孙将军,你大驾光临,是不是也想对我说点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孙策早有准备,摇摇头。“就算想说点什么,现在也没必要了。” “为何?” “听说前辈隐居鱼梁州,不仕州郡,我原本以为前辈是效圣人之道,待价而沽。现在看到前辈安贫乐道,面无戚色,与那些坐作声阶之徒截然不同,我便知道前辈是真隐。既然是真隐,那我就算惋惜,也只能尊重前辈的意愿,不敢勉强。若是污了前辈的耳朵,只怕沔水也洗不干净呢。” 庞德公忍俊不禁,放声大笑。 “有趣,有趣。老夫隐居多年,见过的名士无数,还是第一次看到将军这么有趣的人。尖刻而不尖酸,轻松而不轻佻。不过,我最喜欢你的却还是不勉强。有所为而有所不为,将军能有这样的胸怀,着实难得。” - - 第024章 论道鱼梁洲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孙策前世与人辩论无数,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了。像庞山民这样的年轻人,隐居不是自愿的,一腔少年意气,可以挑逗他,诱他犯错。像黄忠这样满腹怨念的人,要勾起他的怨念,结成统一战线,化敌为友。至于像庞德公这样的隐士,不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夸他一阵总是没错的。 至于庞德公是不是真隐士,这个并不重要。就孙策而言,他并不觉得庞德公是真隐士,至少目前不是,最多是个逸士。如果真想隐居,襄阳周边有很多大山,后世以神秘闻名的神农架就在襄阳西边,随便找个山,别人根本找不到你。在襄阳城外隐居,你骗鬼呢? 更别说庞德公在历史上留下的那些事迹了。说他想做山中宰相或者坐观时变,孙策信,说他真想隐居,打死孙策也不信。不过这不妨碍他吹捧庞德公一番,反正他又不打算请庞德公出山。 请他还不如把他侄儿庞统拐走呢。按时间算,庞统这只小凤雏现在应该才十来岁,毛还没长齐呢。不过这样更好,从小开始培养,更可靠,几年之后就能大用了。 “令尊孙将军正谋攻襄阳,将军来鱼梁州,怕是不安全吧。” “前辈看到的只是我的亲卫,还有两千人已经去扎营了。”孙策淡淡地说道,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别说鱼梁洲不是你庞家的,就算是,我想驻在这儿,你也赶不走我。“我打算威胁襄阳,让刘表不能两顾。这些天可能要叨扰前辈,所以特地来打个招呼。” 庞德公抚着胡须,想了片刻。“过了沔水,离襄阳城还有十来里,将军要威胁襄阳城,为什么不再近一点?” “近有近的好处,远有远的好处,时机成熟,我自然会渡过沔水,直取襄阳。现在嘛,在洲上便够了。”孙策似笑非笑。“前辈是担心西岸的庞家会受影响吗?” 庞德公诧异地看着孙策。 “前辈毋须用这种眼神看我。前辈是隐居,又不是修道,应该没有到绝情的地步。兵凶战危,担心家族的安全也是人之常情。”孙策端起水杯,浅浅的呷了一口,让庞德公有个思考的时间,接着又说道:“钱财是身外之物,千金散尽还复来。可有些人,却是百年难遇,一旦失去了,下次再出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了。” 庞德公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我庞家还有这样的人才,不知将军说的是哪个?” 孙策笑而不语,转头看看黑了一个眼圈的庞山民。庞山民一见,不自觉的挺起了胸脯,让自己变得气宇轩昂一些,又准备了几句谦虚的话,好等孙策夸完他之后客气一下。庞德公看在眼里,觉得很丢脸。蠢材,如果你是孙策说的那个人,他刚才怎么会一拳打青你的眼睛。 “反正不是令郎。”孙策悠悠地说道。 庞山民顿时气得要掀桌,庞德公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也有些哭笑不得。当着我的面,说我儿子不行,还这么逗人玩,有意思么? 孙策也不着急,等了一会儿,又慢慢地说道:“令郎虽然也是人才,但只是个二千石。” 正恨得咬牙切齿的庞山民登时转怒为喜。二千石?那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一郡太守也不过是二千石。你以为个个都能做三公的?到目前为止,庞家还没出过二千石,所以声望不如蔡家。蔡家牛,是因为蔡讽的妹妹嫁给了太尉张温,儿子蔡珪官至鄢相,蔡琰官至巴郡太守。 如果庞家也能出一个二千石,就算暂时还不能与蔡家并列,也能超过其他家族,比如蒯家。现在蒯家与蔡家一起支持刘表,实力大涨,俨然有与蔡家并列的趋势。 庞德公再次叹了一口气,没有再看庞山民一眼。“犬子本不足论,将军说的是我庞家哪一位子弟?” 孙策笑得更加神秘。“此子尚幼,如璞玉未经雕琢,识得他的人只怕不多。当然了,前辈慧眼如炬,有识人之明,想必是清楚的。其他人么,就不一定了。前辈,我说得对吗?” 这一次不仅庞山民云里雾里,不知道孙策在说谁,就连庞德公都有些懵。孙策虽然没说名字,但他说此人年幼,如未经雕琢的璞玉,指向其实已经比较明显了。但他想来想去,还真不敢确定孙策说的是谁。孙策说庞山民是二千石之才,而那个人又要比庞山民强很多,是百年一遇的良材。庞家有这样的子弟吗? 庞德公沉吟了良久,这才不太确定地说道:“将军是说士元吗?” 孙策抚掌而笑。“前辈果然是当世智者,佩服,佩服。” 庞德公尴尬不已。他真是猜的。庞统今年才十三岁,相貌一般,才智也一般,他只是觉得他有点特别,却没有觉得他是什么稀世大才。如果孙策不说年幼和璞玉这两个特征,他肯定想不到庞统。 孙策是怎么知道庞统的?难道他精通人鉴,比我还厉害?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就算是汝南的许劭也未必能胜过他。对了,他从汝南来,说不定与许劭见过面,听许劭说过。可是,许劭又怎么知道庞统的? 庞德公越想越多,越想越觉得孙策深不可测,不由得收起了轻视之心,打起精神与孙策闲谈。他有意无意的问起了一些人,比如庐江太守陆康。孙策知道他的心思,不过他毫无畏惧,反而正中下怀。 这年头的名士最喜欢臧否人物,评鉴人才,最著名的月旦评即这一类,庞德公也不例外。评价一个人并不难,但要让大家信服,不会被事实打脸,这才是难点,所以这是一个非常考验人眼光的学问。庞德公一生最得意的事就是评诸葛亮为卧龙,庞统为凤雏,司马德徽为水镜,在这方面的造诣可谓是最深,用这个来考验孙策也最有把握。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坐在他面前的孙策最不担心的就是这个。对这些知名人物,他的评价比谁都客观。至于那些不知名的人物,谁有时间理他,直接说没听过就是了。 庞德公越听越心惊。孙策在人物评鉴上的水平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即使是被他称为水镜的司马徽恐怕也未必能比孙策高明。这样一个人,怎么以前一点也没听说过? “依将军之见,刘景升是何等样人?”庞德公忍不住问道。他本不想问,但是他又忍不住要问。刘表和孙策分属敌对两个阵营,他们的才智高低很可能直接影响谁是荆州之主。孙策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而他又对刘表没什么信心。如果孙策对刘表的看法与他类似,那他就可以抢在分出胜负之前做决定了。 “这个……不太合适吧?”孙策有些为难。 庞德公笑得有些勉强。“无妨,将军尽管直言,老朽这点辨别能力还是有的。” 孙策点点头。“好吧,那我就勉强评判两句,请前辈指点。刘景升嘛,治世可为良相,乱世可保一方。文质彬彬,锦绣粲然。应变将略,非其所长。” 庞德公长叹一声:“后生可畏。” - - 第025章 五羊皮都尉(紫星璇玉万点打赏加更!) 庞德公原本以为孙策会对刘表有所贬抑。毕竟是敌对双方,孙策再公正,也难免先入为主。但听了孙策对刘表的评价,庞德公觉得孙策不仅没有贬抑刘表,甚至有些拔高。 但是孙策指出了刘表一个致命缺点:刘表在军事上先天不足。不仅是他,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蔡瑁、蒯越等人不能说笨,但也谈不上擅长军事。做一个普通的将领绰绰有余,遇到孙坚这样的猛将,他们就不够看了。 若非如此,刘表也不会让黄祖这个匹夫镇守樊城,与孙坚对峙。 如此看来,孙家父子比刘表强得太多,荆州最后落入孙家手中的可能性极大。 即使如此,庞德公也没有明确表态,与孙策谈了半天,连顿饭都没有留,就让庞山民送孙策出去。孙策也没说什么,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庞家这么清简,估计也没什么好吃的,何况外面还有一个黄忠,晾了他半天,也不知道他走了没有。 孙策出了门,一眼看到还站在那里的黄忠,顿时松了一口气。如果因为和庞德公吹牛逼气跑了黄忠,那损失可就大了。他快步走了过来,拱手施礼。 “黄君还有什么指教?” 黄忠很尴尬。他被孙策一席话点醒,留在这里没走,自然是想看看孙策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孙策这话是什么意思,赶我走吗? “呃……”黄忠的舌头在嘴里打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孙坚派人找他,他没去,现在却投靠孙坚的儿子孙策,而且是主动投靠,是不是合适? “哈哈,看来黄君还有很多话要说。”孙策哈哈大笑,不由分说,拉着黄忠向军营走去。“要不这样吧,天色也不早了。黄君就在营里住下,我们秉烛同游,做彻夜之谈。” 黄忠求之不得,半推半就地跟着孙策走了。庞山民站在门前,心里酸溜溜的。孙策说他有二千石之才,却没有邀请他同游。唉,都是老爹太要面子,不肯开口求人,要不然我现在也能出仕了。 庞山民回到屋里,见庞德公正站在庭中,仰首看天,神情凝重,便走到一旁,静静地立下。 “阿爹,孙将军已经走了,黄汉升与他一起,今夜会与他同游。” 庞德公嗯了一声,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山民,你觉得刘表和孙坚谁会是荆州之主?” 庞山民精神一振。庞德公问这个问题自然是准备做出决定了,一旦做出决定,庞家就会有所行动,回答得好不好,决定着他能不能脱离隐士生活,正式入仕。他仔细想了想,却有些动摇起来。因为他根本无法做出明确的判断。 “难以决断吧?”庞德公低下头,幽幽地瞅了庞山民一眼。“孙氏父子长于军事,这一点非刘表能及。但能否争得荆州,军事才能只是一方面。南阳虽然户口多,但世家豪强也多,袁术能搜刮多少物资,不容乐观。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派孙坚攻襄阳。刘表是不擅长军事,但他近有蔡蒯支持,远有袁绍联盟,又占据了襄阳,不出意外的话守上半年不成问题。半年之后,袁术还能不能撑得住,谁知道?” 庞山民连连点头,出了一身冷汗。他这时才明白父亲为什么和孙策谈得那么投机,最后却没有松口。现在看来,现在时机根本不成熟。如果投了孙策,孙策最后却败了,那庞家就亏大了,不仅别指望和蔡氏并肩,说不定还会一蹶不振。 “万一孙策……胜了呢?”庞山民不甘心的问道。毕竟到目前为止,孙策是第一个说他有二千石之能的人。 “黄汉升不是随孙策去了嘛。”庞德公背着手,缓缓向堂上走去。“何况他还看中了士元,许他为百年不遇的良材美玉。若是他胜了,士元成为他的心腹,你又何必担心仕途?” 庞山民如释重负。 孙策并不知道自己装逼太过,提前暴露了对庞统的浓厚兴趣,反而失去了一个取得庞家支持的机会。他与黄忠相谈甚欢,沉浸在捡漏的喜悦之中。虽然之前有过节,但他已经成功的解开了黄忠的心结,而双方相似的家庭背景则让他们的关系迅速融洽起来。 孙家是富春寒门,受人轻视,孙坚想娶吴夫人的时候就因此被吴氏亲属拒绝。孙坚经过二十多年的奋斗,现在已经是一方诸侯,但他骨子里的自卑还在,至今不愿意将家属留在富春。但比起黄忠,孙家的遭遇并没有那么夸张,甚至可以说是幸运的。 至少孙坚还有机会得到刺史的赏识,一步步升迁至二千石,甚至凭借军功封了侯。黄忠就更苦逼了。南阳世家太多,像孙坚那样凭武勇出仕的机会都没有。黄忠四十多了,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不值得在传记里提一笔的贼曹吏。贼曹是郡太守府的一个属官,主管治安,有贼曹掾一人,月俸十六石,从吏数量不等,俸禄减半,月俸八石。 一个成年人的口粮标准是日食六升,月一石八升。月俸八石,对黄忠来说连裹腹都算不上,离他的理想更有十万八千里。现在有了机会,黄忠自然不肯放过。他应孙策之邀,先表演了刀法和最得意的箭术,又与祖茂试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看了黄忠的武艺,孙策确认无误,当即允诺向孙坚推荐黄忠。黄忠大喜,感激涕零。 “不过,短期内不能给黄君太高的职务,最多不过六百石。”孙策拍拍黄忠的手,恳切地说道。 虽然多少有些失望,黄忠憋屈惯了,倒也有心理准备。初来乍到,他也没指望一下子成为独领一军的大将。能有升迁的机会,他就心满意足。 “无关黄君能力,而是我担心有人盯上你,将你抢走。”孙策微微一笑。“黄君,且做几日五羊皮都尉,如何?” 黄忠又惊又喜。他是南阳人,岂能不知道五羊皮的典故。五羊皮大夫百里奚就是南阳宛人,南阳人没有不知道这位先贤的,也常以这位先贤自勉。黄忠就是其中之一,但他从来不敢以百里奚自诩。现在孙策将他比做五羊皮都尉,这份知遇之恩比什么高官厚禄都贴心。跟着这样的明主,还用担心什么前途?简直是一片光明啊。 “愿为将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黄忠拜伏在地,泣不成声。 - - 第026章 帝王心术(求收藏,求推荐!) 祖茂看向孙策的眼神有些异样。 身为孙坚的亲近,祖茂对黄忠并不陌生,也见过孙坚延揽英豪。孙坚武功好,够豪爽,对游侠儿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主公,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愿意跟着他,愿意为他卖命。但是,仅限于游侠儿,那些有身份的读书人是不愿意依附孙坚的,即使是游侠儿也是合作的成份居多,利则合,不利则分。 像黄忠这样刚见面就对孙策效忠的情况,祖茂从来没见过。不过,想想庐江世家子弟周瑜都对孙策忠心耿耿,祖茂又不觉得意外,只有佩服。仅就收拢人心这一点上,孙策不仅比孙坚强太多,也比他见过的很多人强太多。 依附是依附,效忠是效忠,两者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祖茂很识趣。黄忠的武艺他也见识过了,既然他向孙策表示效忠,而孙策看起来也对他很器重,祖茂就让出了贴身侍卫的职责,由黄忠负责孙策的安全。 黄忠也不推辞,按刀站在孙策身后,寸步不离。 鱼梁洲面积不算大,孙策与庞德公交谈的时候,孙辅已经安排好了防务。在江边布阵,又在各地安排岗哨,将整个鱼梁洲置于控制之中。鱼梁洲上人家不多,却有大片的桑树,沿水有一片不错的河滩,非常适合散步。在黄忠的陪同下,孙策沿着鱼梁洲走了大半圈。 史书上说,除了庞德公,还有另一位隐士住在鱼梁洲上,那就是著名的水镜先生司马徽。他的住宅在鱼梁洲东侧,离庞德公家不远。不过孙策没有看到,想来应该是司马徽还没有搬来。 但他看到了另外一户人家。 在鱼梁洲向南不远处,有另外一个沙洲,洲上屋宇相接,栉比鳞次,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庄园,静静地伫立着绿荫之中,像一头巨兽。 “那是哪儿?” “蔡洲。”黄忠说道:“蔡瑁宅第所在。” “这么大?”孙策很是意外。他知道蔡洲,史书上曾经有记载,孙坚手中的郡国地图上也有记载,但很简略,也没注是蔡家老宅所在地。孙策没想到蔡家这么有钱,居然占了整整一片沙洲。 货真价实的土豪啊。孙策顿时打起了蔡瑁的主意。打土豪,分田地,是我党革命成功的法宝。既然蔡瑁是对手,又将这么一大块肥肉暴露在自己面前,不抢他一下简直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 —— “哈欠!哈欠!”蔡瑁连打两个喷嚏,鼻子泛酸,眼泪都快出来了。 刘表不动声色,恍若未闻,晃着手里的书,眼睛却看着对面的主簿蒯良。“子柔,这孙坚安排人马占据鱼梁洲却是何意啊?会不会对我襄阳有威胁?” 蒯良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白面长须,两只眼睛却非常有精神。他不经意地瞅了一眼蔡瑁,淡淡地说道:“德珪,你不用担心,孙坚若是敢动你蔡家,他和董卓就没什么区别了,必成诸家公敌。不用打,他就败了。” 蔡瑁揉揉鼻子。“子柔兄,你是君子,孙坚却是小人。他要是在乎名声,又怎么会杀了王睿和张咨?如果不是为了行劫,他去鱼梁洲干什么?登上鱼梁洲,他也进不了襄阳城,总不会是来拜会庞德公吧?” “若是如此,那倒不坏,见贤思齐,也许孙坚被庞德公的风度折服,不战而退呢。” 蔡瑁嗤之以鼻,刘表也忍不住笑了。“子柔,庞德公若能折服孙坚,那可是立了一大功。不过,孙坚粗鄙嗜杀,我担心庞德公不能折服他,反而被他害了。”他想了想,又道:“庞德公是真名士,想来应该不会被孙坚威逼,做出有损名教之事吧?” 蒯良有些不高兴,呛了刘表一句。“使君过虑了。庞德公是我襄阳名士,非威武所能逼。” 刘表讪讪。蔡瑁看在眼里,也不禁暗自一笑,随即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使君,子良说得有理,孙坚这么做对襄阳并无影响。不过,城东多有百姓,若是被他们洗劫了,损失还在其次,因此怀疑使君保境安民的能力和决心,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妥了。” 刘表眉心微蹙。制衡的确是帝王术的不二秘诀,但一有事就互相争吵也够烦人的。这些人作战不行,内讧却一个比一个精明。孙坚派人占据鱼梁洲,也许对攻击襄阳城没什么影响,却有可能击中人心。蒯家远在中庐,他们不担心,蔡瑁却关心则乱,只想着他蔡家的产业,却把襄阳城放在了一边。 但蔡瑁说得也有道理。除了蔡蒯这几个支持他的豪强,还有不少人正在观望之中。比如习家,比如杨家,如果坐视他们被孙坚劫掠而不管,很可能会影响他的威信,以后想招揽人才就更难了。 救还是不救? 刘表正在为难,蒯越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使君,听说孙坚进驻鱼梁洲了?” 刘表苦笑道:“是的,我们正在商量要不要出城救援,你来得正好。” “出城?”蒯越扫了蒯良和蔡瑁一眼,笑了起来。“德珪,你蔡洲至少有三百部曲,角楼、弓弩齐备,没那么容易攻打吧?” 蔡瑁连忙说道:“异度,我不是担心我蔡家,而是担心影响使君威名。如果任由孙坚劫掠城外,使君只能坐守城中,会不会被人认为怯懦,不是孙坚对手,守不住荆州?” 蒯越冷笑一声:“如果孙坚如此倒行逆施,他和董卓有什么区别?德珪是觉得那几家会舍弃宽仁的使君,向强盗一般的孙坚投降?” 蔡瑁哑口无言。 蒯越接着说道:“使君放心,孙坚此举最多只是疑兵,诱我出城交战。我们不能上了他的当。南阳虽然户口众多,能提供的粮草物资却有限,且各家明辨是非,不会支持袁术的。我们只要坚守襄阳,用不了几日,孙坚粮草不断,自然退去。” 刘表和蒯越交换了一个眼神,欣慰地点点头。早在大将军府,他就对蒯越的计略非常佩服。既然蒯越将出城的危险说得清楚,他就不用想太多了。况且,蔡家实力雄厚,一向自视甚高,让他们吃点苦头也没坏处。 “子柔,德珪,你们觉得如何?” 蒯良连声附和,蔡瑁独力难支,也只得点头赞同。 - - 第027章 初战 “去蔡洲?”孙辅吃了一惊,连连摇头。“伯符,蔡洲可不是鱼梁洲,蔡家也不是庞德公家,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那是蔡家的庄园不假,可那庄园和一座城没什么区别,凭我们这两千人根本攻不下来。” 孙策也有些犹豫。他知道汉末的豪强不仅有大量的部曲,还有坚实的堡垒,以一家一姓对抗盗贼甚至军阀的事屡见不鲜。二千人打一个庄园,不惜代价,拼了命打,肯定能打下来,但损失很大,一旦被襄阳城里出来的人马夹击,很可能付出了牺牲却什么也得不到。 孙辅说难打,并不是胆怯,而是谨慎的表现。 但领军作战仅有谨慎是不够的。天下哪有没有困难的战斗,如果因为有危险就放弃,那还打什么打。打蔡洲有危险,但打下蔡洲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首先是有粮,蔡家那么多人口,肯定有大量存粮,可以解一时燃眉之急。二是有坚固的庄园,守起来比鱼梁洲更容易。三是蔡家应该有船,接应程普、韩当更容易,蔡洲也比鱼梁洲更适合存放他们劫来的粮草。 孙策觉得蔡洲很有价值,值得冒点险。 听完孙策的分析,孙辅知道拦不住孙策打蔡洲,提议道:“既然蔡洲这么有价值,不如请叔父派兵来抢占蔡洲。” “那可不行。”孙策断然否决。攻打一个小小的蔡洲还有老爹亲自出马,这也太夸张了。“把能不能打的事先放一边,现在只考虑怎么打。” 孙策把目光转向了黄忠。“黄君,你对这些庄园的部署熟悉吗?” 黄忠点点头。“熟悉。最危险的是角楼上的弩,以蔡家的实力,应该是五六石的强弩,百步之内可以洞穿甲胄。另外就是庄园里的部曲,这些人未必懂什么兵法,却颇有勇力,甲胄武器都比官军配备的好,又熟悉地形,不好对付。” “这么有钱,不抢他简直对不起自己啊。”孙策搓搓手,想了想,又问道:“这么大的庄园,一般有多少部曲?”他指了指祖茂和那一百义从。“战力比他们如何?” “这些勇士是孙将军麾下的精锐,岂是那些人能比的。不过庄园里的部曲数量不少,以这庄园的规模来看应该有三百到五百,如果舍得花钱,有可能更多。” 孙辅连声附和。虽然他没有明言反对,但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得出来,他强力反对孙策的决定,只是不愿意直接反驳孙策而已。祖茂的表情比较轻松,但他也没有出言支持孙策的意思。 孙策也有些犹豫。论作战,孙辅和祖茂的经验肯定要比他丰富。他们都不赞成,自己一个人坚持的话,赢了还好说,一旦败了,那就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况且,从黄忠介绍的情况来看,要攻下蔡洲的确没他想象的那么容易。 黄忠迟疑了片刻,又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机会。” “有什么机会?”孙辅没好气的说道:“攻击庄园和抓几个小贼可不是一回事。” 孙策看了孙辅一眼,说道:“黄君,说说你的意见。” “喏!将军,庄园里的人虽多,毕竟要守整个庄园,每一面的兵力也就是百人左右。集中全力,攻其一点,未必不能得手。至于襄阳城,从他们收到消息到赶来支援,至少要一个时辰。” 孙辅忍不住喝道:“襄阳城离这里不过十里,哪里需要一个时辰,你以为他们是爬吗?黄汉升,你是立功心切,还是别有用心?” 黄忠叹了一口气,向退后了一步,低下了头。 孙辅哼了一声,接着说道:“伯符,我是你的副将,有责任提醒你谨慎从事。攻蔡洲根本就是冒险,且不说蔡洲难攻,就算攻下来了,你也不能劫掠。蔡家是襄阳实力最强的世家,你抢了他们,将来谁还敢和我们合作?伯符,我们不是流匪,取襄阳是要占据襄阳,扩充实力,而不是抢了就走。得罪了世家,对我们有弊无利。你听我一句劝吧。要不这样在,我们派人请示叔父,请他定夺,如何?” 孙策心中无明火起。不能说孙辅的担心没有道理,但是他直斥黄忠别有用心,这就有点过了。黄忠刚刚向自己效忠,就算孙辅有这个怀疑,也应该私下里提醒他,不应该当面斥责黄忠。再者,他已经说了,现在只讨论怎么攻的问题,不讨论攻不攻,他再三搬出老爹孙坚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很想当面斥责孙辅,但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你们先休息,我再想一想。”孙策站起身。“汉升,你陪我走走。” 黄忠迈步跟了上去。孙策离开大营,走到沔水边,看着黑沉沉的江水,沉默不语。 说实在的,他心里也有些没底。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战斗,而且是计划之外的战斗。如果失败了,不仅会影响接应程普、韩当,还会给孙坚留下不好的印象。老爹对我不够霸气已经表示遗憾了,如果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孙坚会不会更失望,以后不让我带兵了? 就算孙坚没想法,自己也过不了这个坎啊。堂堂小霸王被自己穿成了一个只会打嘴炮的样子货,这得多没面子。 “汉升,这里没有外人,说说你的理由。” 黄忠心中一暖。孙策不仅直呼他的字,而且没有受孙辅的影响,怀疑他的用意,这是对他的莫大信任。 “将军,若是说该不该攻蔡洲,我赞成孙都尉的意见。攻蔡洲,与蔡家结仇,对以后控制荆州不利。可若是讨论怎么攻,这反而是个机会。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将军不会这么做,将军才能出奇制胜。只要能迅速突入庄园,除了蔡家子弟,没几个部曲会拼命的。” 孙策眼珠一转,听懂了黄忠的意思。黄忠是南阳郡的贼曹吏,而庄园里的部曲有一部分是依附的佃农,他们以种地为主,战力有限;有一部分是游手好闲的游侠儿,他们战力较强,但他们战斗是为钱,一旦败局已定,基本不会顽抗到底。要说对这些人的了解,黄忠显然是最有经验的,孙辅不可能比他清楚。 何况我还有黄忠。老了还能阵斩夏侯渊,现在正当壮年,攻破一个蔡洲应该不成问题吧? “那你再说说,为什么襄阳的援军要一个时辰才能到?” - - 第028章 遇袭(求收藏,求推荐!) 黄忠笑了。“将军,蔡瑁虽然深受刘表信任,但他手中无兵,襄阳的兵权控制在刘表和蒯越的手中,派兵支援蔡洲需要刘表和蒯越的同意。刘表是书生,最后做决定的是蒯越。蔡洲是蔡瑁的产业,与蒯越没有关系,蒯越首先要考虑的是会不会有诈,城外会不会有埋伏,等他搞清楚这一切,再派出人马赶到蔡洲,一个时辰都算是快的。” 孙策恍然大悟。对啊,蒯越和蔡瑁虽然都是刘表器重的人,但他们未必是一条心。真要是一条心,刘表反而危险了。蔡家实力强,那刘表自然要偏向蒯家一点,将兵权交给蒯越而不是蔡瑁才符合帝王术中的制衡原则。 这些都是细节,藏在水面之下,除非这种不和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否则史书上一般不会记载。刘表治荆州近二十年,蔡瑁和蒯越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冲突,他们之间的矛盾没有表现出来,但不等于不存在。 “汉升,愿意先登吗?” “将军……真要取蔡洲,与蔡家为敌?” “我不取蔡洲,蔡家现在也是我的敌人。”孙策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至于你担心的世家会怎么看我,嘿嘿,我从来没有在乎这一点。王睿、张咨已经被家父杀了,无法复生,我就算对他们再客气,他们也不会把我当回事。既然如此,不如放开手脚,杀上几个立立威。” 孙策嘿嘿一笑。“你刚才也说了,世家也不是铁板一块。如果夺了蔡洲能让蔡瑁和蒯越翻脸,我觉得还是值的。” “如果他们不翻脸呢?” “那我下一次就抢蒯家。”孙策手一挥。“干掉这几个实力最强的,那些小门小户才有机会出头嘛。我这是促进阶层流通,善莫大焉。” 黄忠无语,却又觉得孙策说得有理。蔡家、蒯家反正已经是刘表一党,不可能支持孙策,干掉蔡家、蒯家,给南郡豪强换换血,未尝不是一个好事。他拱手领命。 “敢不从命。” 下定了决心,孙策轻松了不少,沿着江边向前缓行。到这个时空,他最不适应的就是睡得早。照明条件有限,为了省灯油钱,很多人天一黑就上床睡觉,天亮才起,他这样的夜猫子非常不适应这种作息规律,现在心里有事,就更睡不着了。 黄忠挎着弓,按着刀,亦步亦趋。见孙策离水太近,他连忙提醒道:“将军,这样做很危险。沔水虽然宽阔,但这里的水不深,也不急,完全可以泅水而过。如果对方的斥候发现你落单,可能会潜到洲上,暗箭伤人,甚至想俘虏你。” 孙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沔水对岸。那里有一道连绵的山丘,不算高大,也不算非常有名,但孙策对它印象非常深,甚至有些忌讳。 那就是孙坚意外阵亡的岘山。江东猛虎孙坚在那里被一个无名小卒射死了。 我是来救孙坚的,可不想还没成功,先把自己搭进去。 孙策从谏如流,转身往回走。 黄忠默默地跟在后面,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突然,他停住了脚步,伸手拔出半截长刀,转身面对沔水,将孙策护在身后,沉声喝道:“将军,小心。” 话音未落,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哗啦”一声响,数条人影从水中立起,成扇形散开,一边发足狂奔,一边拔出长刀杀了过来,急促的脚步踢得江水哗哗作响。 孙策闻声回头一看,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恐惧笼罩了全身。 说刺客,刺客就到,黄忠你是神预言还是乌鸦嘴啊,还是说我孙策命中注定要死在刺客手中? 孙策下意识地想跑。他虽然天天练武,而且很用功,但与人拼命却是第一回。一看到那几个杀气腾腾的汉子,明晃晃的长刀,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完全忘了自己是谁。 但悲摧的是他手脚发麻,全身僵硬,两条腿就像有千斤重,想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地杀到。 黄忠迎上了正面冲来的三人,挥刀砍倒一人,又一脚踹翻一人,抽空回头一看,见孙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不由得赞了一声。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孙坚是江东猛虎,孙策也一点不弱,这临危不惧的气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不敢怠慢,长刀一挥,抹开了另一个汉子的脖子,迈开大步向孙策冲去,一声长啸,一刀劈向左侧的敌人。这一刀干净利索,没有一点花哨,威力却让人惊骇。那汉子被一刀枭首,头颅飞起半空中,身体却还在向前冲,鲜血喷溅而出,淋了孙策一头一脸。 热血淋头,孙策却打了个寒战,突然惊醒过来,恢复了行动能力。他转身想跑,却来不及了,耳畔风起,一柄长刀迎面砍到。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矮身撤步,左手由下而上的划了半圈,手沿着对方的手臂滑到手腕,往前一带,身体半转,右手顺势一掌击在对方的背上。 这一切根本没有经过思考,纯属本能,却妙至巅峰,一气呵成。那汉子冲得太猛,更没想到孙策会有这么古怪的武功,收不住脚,腾云驾雾地飞出十几米远,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脸着地。 黄忠赶了上去,一脚踩在他的背上,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回头看向孙策,眼中露了讶色。 孙策保持着单鞭的姿势,不动如山。 刚刚被黄忠打倒的另一个汉子爬了起来,捡起长刀,飞奔而起,高高跃起,双手握刀,一刀劈向孙策。 黄忠一看,来不及多想,将长刀扎在地上,摘弓,搭箭,引弦,一箭射出。 长箭呼啸而去,一箭洞穿了那汉子的咽喉。 那汉子摔倒在地,登时气绝,长刀落下,插在孙策面前的沙土中,摇摇晃晃。孙策缓缓站起,双手负在身后,看着黄忠微微一笑。 “汉升,好箭!” - - 第029章 宗师风范 夜色已深,黄忠离孙策有十来步远,看得清孙策的身影,却看不清孙策的脸色。如果凑近了看,他会发现孙策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如果他再细看,他还能看到孙策的两条腿在发抖,背在身后的手也有些痉挛。 但是他看不到,他只看到孙策负手而立,任凭晚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一派宗师风范。 “没想将军有一身如此神妙的武功,忠佩服。”黄忠赞叹不已。孙策刚才信手将对手摔出十来步远的一招他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自问也做不到。 孙策按捺住战鼓般的心跳,抬起手,缓缓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血迹,四十五度角望天。 佩服?佩服你妹啊。这么好的箭术,为什么不早用,偏要等到敌人杀到我面前你才用?吓死我了。这他么可不是套好的招,甚至不是擂台比武,只分胜负,这是真正的以命相搏,会死人的。这不,一眨眼的功夫,五个敌人死了四个,还一个生死不明。 不过,我为什么有点兴奋呢?孙策听着呯呯乱跳的心脏,感觉着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觉,疑惑不已。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浓烈地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面冲,但是他却一点恶心的感觉也没有,反而觉得很舒服,甚至……有点兴奋。 难道这是这具身体原来的意识,真正的孙策并没有死,只是被我的意识压制住了?又或者……老子天生就是个杀人狂? 孙策打了个寒颤,连忙摇了摇头。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不是他想要的。 这时,祖茂和几个义从奔了过来,将孙策围在中间,打着火把四处查看。但没有发现其他的敌人。祖茂看了一下倒在地上的四具尸体,惊讶不已。 “黄兄好武功,刀刀毙命,一箭穿喉。怪不是我听到声音就赶过来也来不及。” 黄忠谦虚道:“祖司马过奖了,与将军一比,我这武功还差得太远。” “将军?” 黄忠指指那个被孙策摔晕,还没清醒过来的俘虏。“这就是将军徒手生擒的俘虏。生死关头,以命相搏,杀人不难,难的是还能留下活口。” 祖茂惊讶不已。他已经检查过俘虏,知道他身上没有伤,本以为是黄忠生擒的,没想到却是孙策生擒的。不过他在孙坚身边多年,知道孙策的武功是孙坚亲手所传,倒也不意外。 “那是当然!少将军天生就是高手,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孙策脸上有点臊得慌。 把俘虏带回营地,一审问,那俘虏就竹筒倒豆子,有什么说什么。他们都是襄阳城派出来的斥候。今天下午收到消息,听说有人上了鱼梁洲,蒯越就派他们来打探消息。白天时,他们看到孙策只带了一个人在江边走动,便萌生了俘虏孙策的念头,一队五人在傍晚时悄悄潜过了江,没想到孙策身边虽然只有一个人,却是个高手,一眨眼的功夫,一伍五人四死一俘。 孙策后背一阵阵冒凉气,指尖麻酥酥的。 斥候就是侦察兵,身手比一般的士卒好。五个人对付两个人,又是突然袭击,成功的机率一点也不小。如果不是黄忠身手好,眨眼间就放翻了三个,最后又一箭射杀了一个,他今天绝对是凶多吉少。 即使如此,他也非常侥幸。对方如果不是潜在水里,而是藏在别处,用弓弩偷袭他,就算黄忠身手好,他今天也可能挂了。 老爹孙坚厉害不厉害?就是被一个无名小卒射杀的。弓弩就是这个时代的殂击枪,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躲得过。自己是来救老爹的,没想到老爹还没出事,自己差点就挂了。 以后出门一定要带上一个加强班。 孙策定了定神,问俘虏道:“城外有多少人?” “具体数目不太清楚,原本有五六队,现在应该加倍了,百人左右。” “你们怎么传递消息?”见俘虏莫名其妙,孙策又补了一句:“骑马还是步行?” 俘虏瞅了孙策一眼,有点像看白痴。孙策心情不好,见状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清脆响亮。俘虏半边脸肿了起来,老实了很多。“最近关中大乱,襄阳马价疯涨,一匹马至少值二十万,我们一伙人加起来还不值一匹马钱呢,怎么可能给我们配战马。” 孙策又惊又喜。“连斥候都只能步行,襄阳没有马吗?” “有,但是非常少,除了贵人的车驾外,只有校尉以上的将领才有坐骑。另外就是驿马,那是严格控制的,任何人不敢挪用。” 孙策明白了。襄阳号称是南北分界,舟马交换之处。虽然只有一江之隔,江南江北的交通方式截然不同。向北去,骑马多,向南去,坐船多。襄阳的马匹都来自关中,如今关中被董卓占据,双方又在交战,战马肯定是严禁出关,马价不涨才怪。 黄忠就没有战马,他是步行从南阳走来的。 孙策很满意。襄阳战马少,程普、韩当的优势就明显,就算被发现,刘表暂时也找不到能和他们匹敌的骑兵。打不过,跑总是跑得掉的吧。 “你想活命吗?” 那俘虏看了孙策片刻,立刻趴在地上。“谢将军不杀之恩。” “别急。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你给我带个口信给刘表,就说我想和他谈谈。如今天下大乱,董卓倒行逆施,他身为宗室,应该报效朝廷,就算不北上勤王,也应该为勤王的人提供粮草。既不勤王,又不提供粮草,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这个荆州刺史是朝廷封的,还是董卓封的?我在鱼梁洲庞德公的家里等他。如果他不敢来,我就一一拜访襄阳的名士,问问这是什么道理。” 孙策手一指。“喏,那里就是蔡洲,我明天会先去蔡洲拜访,顺便借点粮。如果蔡君有空,希望他能赶回蔡洲,尽地主之谊。”他顿了顿,忽然心中一动,又道:“故太尉张公上次对家父说蔡君还有个姊姊寡居在家,想和我孙家结亲,我这次来,顺便想谈谈这件事。” 俘虏愣了一下。“将军说的……可是即将嫁给刘使君为妾的那位?” “嫁给刘表?”孙策勃然大怒。“岂有此理,蔡家也算得名门,怎么能一女二嫁?是蔡瑁要向刘表献媚,还是刘表以势压人?他都快五十了吧,还能活几天,把人娶回去守活寡吗?” - - 第030章 我是来提亲的 俘虏只想活命,不管孙策说什么都一一应下。孙辅却有点懵。别人不清楚,他最清楚不过了。孙坚进洛阳,他一直跟在身边,根本没有遇到张温。孙策什么时候听到的?从准备起兵开始,孙策就举家迁离了长沙,根本没和孙坚在一起,他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命人把俘虏看押起来,孙辅将孙策拉到一旁,悄悄地问道:“伯符,你什么时候听叔父说的?” “说什么?”孙策一头雾水。 “要和蔡家结亲的事。” “啊,这个啊。”孙策哈哈一笑,甩了甩手。“我编的。” 孙辅当时就有点宕机,过了片刻,他急道:“没这事,你乱说什么?本来蔡洲就难打,现在你还告诉蔡瑁你要去蔡洲,他肯定要带着人回来,我们还怎么打?” 孙策瞅了孙辅片刻,真有点同情他。难怪这货后来暗通曹操却被孙权抓个正着,这智商是硬伤啊。看来孙贲对他的照顾不够,只长了身体,没长脑子。 “国仪,你放心,如果蔡瑁带着人马回来,我们就放弃攻击蔡洲。” “当真?” “这种事怎么能随便开玩笑?”孙策笑笑,伸手搂住孙辅的肩膀,慢慢向前走去。“凡事都要做两手准备,我决定,你留守鱼梁洲,我上蔡洲,你再挑两百人给我就行。如果蔡瑁领兵回来了,我就放弃。如果蔡瑁不回来,你再带着剩下的人是蔡洲,配合我进攻。国仪,蔡家是襄阳大户,油水很足。拿下蔡家,就等于卸掉了刘表一条胳膊,意义很大。这是我的第一战,也是你独立领兵的第一战,我们不仅要打,而且要打得漂亮。你说呢?” 孙辅转了转眼珠,咬咬牙,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么急着组建自己的亲卫营,孙策就是不想这样的情况发生第二次。他是真的有点怕。 得到了孙辅的赞同,孙策再次召集黄忠、祖茂商议。他稍微改了一下计划。原本是准备趁夜偷袭的,现在改成白天攻击。连夜偷袭看起来很过瘾,但实施起来难度很大,特别是在不熟悉的环境里。白天攻击,可以尽可能的避免意外。 孙策提方案,祖茂、孙辅补充细节,黄忠提供建议,四个人一起研究了半夜,分头行动。孙辅挑了一曲两百人交给孙策。他担心孙策有危险,一点也敢大意,这两百人全是好精挑细选的好手。 孙策将这两百人交给了黄忠。黄忠什么也没说,将正假军侯、两个百人将和四个屯长共八人拉到一旁谈话。谈什么,孙策没听到,只听到远处乒乒乓乓响了几下,夹杂着几声惊呼,时间不长,他们回来了,八个人傲气全无,一个个屏气息声,看向黄忠的眼神又敬又畏。孙策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黄忠只有武功,没有手段,控制不住手下。如果只能单打独斗的话,他再猛作用也有限。 刚刚的遇袭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祖茂陪在孙策身边,一直没吭声,只是在黄忠回来时主动递过去一碗热水。 —— 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饭,孙策让人把那个俘虏带了过来,给了他一碗粥。俘虏又冻又饿,接过粥碗就往嘴里倒,也不怕烫。 “行了,你可以回襄阳城了,把我的话带给刘表和蔡瑁。” “喏,喏。”俘虏连声答应,飞也似的去了。 等俘虏过了沔水,孙策对黄忠和祖茂说道:“能不能成功,就看二位的了。” 黄忠拱拱手,一言不发。祖茂却显得非常轻松,很随意的耸耸肩膀,挥手让人拿来两套札甲。一套交给黄忠,一套给孙策。孙策已经有一套鱼鳞细甲,再穿就有点紧了,而且很重。 “有这个必要吗?” “有。”祖茂不由分说。“不管你身手有多好,到了战场上都有危险。黄汉升也说了,蔡家有强弩,百步内能洞穿衣甲,我可不想你因为哪个不长眼的家伙随便一箭就把你射死了。少将军,将军白手起家,不得不拼命,你现在不一样了,不应该冒那样的险。” 祖茂说完,拍拍孙策的肩膀。“你是将军的长子。你活着,我们就有信心。” 孙策一时没听明白,却也没有坚持。说实话,他第一次上阵也有点怕,多穿一套铁甲就多一份保障,不是什么坏事。好在这个身体很强壮,笨拙是笨拙了点,还不至于到没法走路的程度。只是腰围增加,插在腰带里的长刀就有些别扭。他干脆把长刀连鞘抽了出来,握在手中。 看来这刀剑的佩法要改革一下了。孙策拍拍增厚了好些的腰,暗自想道。 登上木筏,顺流而下,孙策带着黄忠、祖茂等人来到蔡洲。刚刚上岸,还没站稳脚步便有人迎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瘦削,一身素色锦衣,在朝阳下闪着光,低调而奢华。老远就拱手施礼,笑脸相迎。 “在下蔡吉,忝任蔡家管事,奉家主之命,敢问将军尊姓大名,驾临蔡洲所为何事?” 孙策双手背在身后。穿了两重甲,他显得有此臃肿,两只手都扣不上了,只好抓着刀鞘。不过,这样一来,他腆着肚子,倒是多了几分威势。他看了一眼蔡吉身后站得远远的两个武士,又看了看远处蔡家庄园角楼上晃动的人影,心跳加快了几分,昨天晚上被糊了一脸血的经历又涌上了心头。 “吴郡孙策,奉家父讨虏将军之命,前来与蔡家商量亲事,顺便借点粮。” 孙策笑眯眯地说着,低下头,抹去胸甲上的一块血痕。虽然有义从擦过了,还是没完全擦干净。蔡吉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顿时瞳孔一缩,原本很从容的气势出现了一丝不安。 “亲事?什么亲事?” “不久前,家父攻入洛阳,遇到了故太尉张公,他说蔡家还有一个女儿,年龄不小了,守寡在家,想与我孙家结亲。” 孙策皱起了眉头,面露不悦之色。蔡吉心里更不安。他只是一个管事的,哪里知道家主和孙坚商量了一些什么。这件事听起来有些意外,但丝毫不离谱。张温是蔡瑁的姑父,又是南阳穰县人,孙坚是张温的故吏,若是平时,张温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提议,但现在是乱世,孙坚是手握重兵的诸侯,张温为了张家和蔡家的安全,想与孙坚结亲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蔡瑁想与刘表结亲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蔡瑁支持刘表是最近的事,张温当时不可能知道,现在孙坚要攻襄阳,想与蔡家结亲,既得到蔡家的支持,又离间蔡瑁和刘表的关系,一举两得。 想明白了这些,蔡吉笑得更加热情。“那将军是来纳采还是纳征?”他故意伸头向孙策后面看了看。“我可没看到聘礼啊。” - - 第031章 杀人不见血 孙策面不红心不跳,将手中的长刀往前一递。“戎马倥偬,无暇备礼,只能以这口刀代替,日后再补上。非常时期,蔡家应该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吧?” 蔡吉吓了一跳,干笑道:“将军,这也太草率了吧?” 孙策挑挑眉,脸色有些不善。他本来就没指望这么轻松地进蔡家。“蔡管事,天子西迁,民不聊生,家父为国难奋不顾身,军粮都无法及时供应,哪有时间准备聘礼?我也不瞒管事说,这次来,提亲是一方面,借粮是另一方面。这两件事都很重要,你做得了主吗?” 蔡吉摇摇头。“将军说得对,我的确做不了主。老家主年迈,早已不理事,能否请将军等一等,我立刻派人去襄阳城请少家主回来,接待将军。” “在这儿等?”孙策的眉毛扬了起来。“蔡家这门槛好高啊,我来提亲,居然连大门都进不了,只能在门外等?你们是看不起我孙家,还是不把张公当回事?” 蔡吉额头沁出了汗珠,连连拱手。“将军息怒,并非有意对将军不敬,实在是庄园狭小,容不下将军这些多虎士。再者,少家主不在庄中,我也不敢擅自作主……” “既不敢做主,何不去请示。老家主年迈,少家主不在庄里,难道就没有人主事了吗?”孙策声色俱厉,打断了蔡吉。他又不是真来提亲的,孙坚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太客气了反而不像。“速去回报,半个时辰之内,若无人来迎,我就将全部大军调过来,杀进去。” 蔡吉吓得一哆嗦,看了一眼远处鱼梁洲的军营,不敢再和孙策论理,拱拱手,匆匆回了庄园。 孙策摆摆手,有人拿过一个胡床,他坐了下来,扶着长刀,闭目养神。黄忠、祖茂却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蔡家庄园,寻找突破口,准备强攻。 时间不长,一艘小船渡过沔水,船上一人一骑,上了岸,骑士翻身上马,向襄阳城急驰而去。 —— 蒯越把玩着手中的塵尾,目光闪烁。 被孙策俘虏的斥候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一跑奔回襄阳城,他浑身是汗,现在停了下来,风一吹,遍体生寒。 蒯越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你先下去先点东西。” “喏。”斥候松了一口,退了下去。 蒯越站起身来,来回转了两圈,又坐了回去。这时,又有斥候来报,孙策上了蔡洲,身边只有两三百人,他和蔡家的人说了几句,现在在蔡家门外等着呢。具体说什么,他们隔着沔水,听不到。但是,蔡家有人离开了庄园,正在赶往襄阳城,孙策并没有阻拦。 蒯越轻笑一声,起身赶往刘表的刺史府。他进门的时候,蔡瑁正在刘表面前央求,见他进来,连忙迎了上来。“蒯异度,孙策攻打我家庄园了,你速速发兵救援,要不然我蔡家就毁了。” “是吗?”蒯越不慌不忙,向刘表行了一礼,在一旁入座。“我怎么听说孙策是去提亲的?” “提亲?”刘表吃了一惊,看向蔡瑁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不久前,蔡瑁还提出要将姊姊嫁给他做妾,怎么又和孙家扯上关系,而且孙策去蔡家提亲了。 “异度,你从哪儿来听来的?”蔡瑁连忙打断了蒯越。“这是孙策的离间之计,你可千万不能相信。我蔡家是什么门户,哪能和孙坚这样的轻狡剑客结亲。再说了,若是真有这样的事,上次他经过襄阳,为何不提?” 刘表沉吟不语,转向了蒯越。蒯越不慌不忙,让人把那两个斥候带了进来。“你们把看到的的,听到的,全部向使君汇报一遍。” 那两个斥候不敢怠慢,将刚刚汇报给蒯越的情报又对刘表说了一遍。那个被俘的斥候还没说完,刘表就变了脸色。孙策这句话骂得太难听了。他刚刚年近半百,而且保养得很好,怎么在孙策嘴里就成了快要入土的人?孙策这么想,蔡家会不会也这么想,所以又后悔了? 蔡瑁也急了。“这是根本没有的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现在兵荒马乱,消息不通,你没有听说过也很正常。”蒯越不紧不慢地说道:“德珪,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相信使君也是信任你的。但孙策只带了两三百人上蔡洲,又没有攻击的意思,看起来并不像要强攻蔡家,你说呢?” 蔡瑁顿时慌了,心跳如鼓,脸憋得通红。蒯越是没有怀疑他,但这比怀疑他还要可怕,他想反驳都无从反驳起。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有没有这回事。他转身跪倒在刘表面前,连连叩头。 “使君明鉴,瑁愿与使君结亲出乎至诚,绝无二心。” 刘表也无法判断。就算蔡瑁没有说谎,谁能保证孙策说的就是假的?孙坚是张温的故吏,刚刚在讨董大战中立下大功,更占据了南阳。如果说张温想将家人托付给他,撮合他和蔡家结亲也不是不可能。问题是现在怎么办?让蔡瑁回去接待孙策,这肯定不行,说不定蔡家因此就转投孙坚了。不让蔡瑁回去,那也不行,坐视孙策占了蔡洲,蔡瑁也无法安心。 派兵救援蔡家?看起来这是最好的选择,但是看蒯越的神情,他显然并不支持这一点。 “异度,你有什么意见?” “我相信德珪。”蒯越摇着塵尾,苦笑道:“我觉得这很可能是孙策一计。不过,他的目的不应该是蔡家庄园,两三百人是攻不下蔡家庄园的,我觉得他是想伏击我们派出的援兵。使君,孙坚虽然轻狂好杀,但他擅长用兵,作战勇猛,若是出城野战,中了埋伏,我们可没多少优势可言。” 刘表心里咯噔一下,皱起了眉头。蒯越说得有理,据城而守,他还有几分把握,放弃城池优势,出城与孙坚决战,这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与襄阳失守相比,蔡家那点损失实在算不了什么。 “德珪,你看呢?” 蔡瑁一跃而起,指着蒯越破口大骂。“蒯异度,你想看着我蔡家家破人亡吗?” 蒯越惋惜地摇了摇头。“德珪,何出此言。你我虽然年龄相差大了些,但我与你同心并力,辅佐使君,一向合作愉快,怎么会看着你蔡家家破人亡呢?我只是说,孙坚狡诈,为襄阳城的安全考虑,我们当持重为上,不可中了他的计。你放心,我会加派斥候,保持监视。一旦孙策有攻击你家庄园的迹象,我立刻派人支援,如何?” 蔡瑁哑口无言,瞪着谈笑风生的蒯越,后背一阵阵发寒。 蒯异度,你好计谋,杀人不见血啊。 - - 第032章 蔡家老家主 蔡讽坐在堂上,捻着胡须,眼神闪烁。 孙策限定的半个时辰很快就要过去了,襄阳城还没有消息送来。十里路,快马只要一刻钟就能跑个来回,就算要商议,派兵需要时间,送消息的也该来了。 既然没有消息送来,应该是蔡瑁没有求到援兵。这倒不意外,在派人去求援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个可能。在他看来,孙策的目标应该不是蔡家庄园,如果一定是计,目标也是襄阳的援军。攻城不易,把襄阳的守军诱出城予以歼灭无疑更容易。他能想到,长于计略的蒯越更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他派人去襄阳求援,只是例行公事,不给刘表生疑的机会罢了。 襄阳的援兵指望不上,蔡家也不能坐以待毙。只不过不到那一步,他也不想和孙策兵戎相见。孙策昨天登上鱼梁洲,而不是直接来蔡洲,今天又只带了两三百人,主力留在鱼梁洲上,看起来也不像是要强攻蔡洲。但孙家父子出身卑贱,最忌讳别人轻视他,若不能以礼相待,不排除孙策会气急败坏,大开杀戒。 那样的话,蔡家损失可就大了。与其如此,不如送点粮食给他,结个善缘。 至于亲事,蔡讽根本没当回事。张温是他的姊夫,不是蔡家的人,就算他看中孙坚也不可能做蔡家的主。如果真有这回事,张温至少要和他通个气。仅凭孙策一句话,他根本不相信,就算是张温真的说过这句话,他也可以拒绝。 这时,有部曲来报,鱼梁洲上的孙策军主力正在渡水,很快就要登上蔡洲。 蔡讽不动如山,闭目养神。 —— 孙辅登上了蔡洲,赶到孙策面前,喜形于色。 “伯符,还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刘表不会派援兵来?” 孙策笑笑。脑子是要用的,不用就会生锈,孙辅的脑子显然用的机会不多。刘表虽然是朝廷封的荆州刺史,但实权并不在他的手里,而是襄阳的豪强手里。襄阳豪强有合作也有竞争,蒯越和蔡瑁就是这种关系。刘表既要利用他们,又要控制他们,制衡甚至在他们之间故意制造矛盾是必然的选择。黄忠说,蒯越掌兵,实力最强的蔡家代表蔡瑁却被排斥在兵权之外,应该就是刘表的手段之一。 既然兵权在蒯越手上,那些斥候自然是蒯越派出来的。得知蔡家可能和孙家结亲,蒯越就算不利用这个机会打击蔡瑁,也不会积极发兵,冒着中伏的危险来救蔡洲。在派兵之前,他首先要确定城外没有伏兵,不会有危险。别说半个时辰,给他半天都不够。只要他没有强攻蔡洲,蒯越坐观其变的可能性就非常大。 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孙辅确认了襄阳不会有援兵到,但蔡家还没有任何反应。看起来,他只有强攻了。一旦强攻,襄阳的援兵最快在半个时辰内就能赶到,能不能在襄阳援兵赶到之前拿下蔡家庄园,就要看黄忠和祖茂能不能迅速突破蔡家的防线了。 “国仪,我没点把握,敢做这样的决定?”孙策高深莫测。他没有把其中道理讲给孙辅听的打算,有一点神秘感有助于他在军中立足。“记住我的话,一旦我们突破了防线,你要尽快冲进去,人越多越好。” “你放心吧。”孙辅拍拍胸脯,信心十足。 孙策走到黄忠、祖茂身边。“准备好了吗?” “将军,准备好了。”黄忠摘下了腰间的弓。“我掩护,祖司马强攻。” 正在这时,蔡家庄园放下了吊桥,大门洞开,一个老者扶着木杖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蔡吉和两个随从。他步履安闲,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孙策的面前。他停住了脚步,上下打量了孙策片刻,目光最后落在孙策鼓鼓囊囊的腰上,忽然笑了一声。 “久闻孙将军勇如猛虎,战无不胜,怎么少将军却担心小小的蔡家,居然穿上了重甲?” “你是……”孙策心中如释重负,却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不让人看出他内心的狂喜。蔡家被他吓住了,他可以兵不血刃的占据蔡家,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预想过这样的可能,却不敢报太大的希望,没想到会梦想成真。 “这是我蔡家老家主。”蔡吉连忙上前介绍。“他年事已高,久不理事,闻说将军驾临,一定要来见见。” 蔡讽的头昂得高高的,等着孙策上前行礼。身为蔡家家主,他亲自出迎孙策这样一个年轻人,他的姿态足够低。但凡孙策识相,都应该对他这样的豪强表示足够的尊敬,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在荆州立足。 就连刘表来蔡洲,他都没有出门迎接过。如果不是担心孙策出身卑贱,涵养有限,又有兵在手,他也不会这么降尊纡贵,亲自迎接一个少年郎。 孙策哈哈一笑,拱手施礼。“原来是前辈,失礼,失礼。你这么做,我怎么受得起。”蔡讽和张温同辈,既然孙坚自认是张温故吏,他就是蔡讽的晚辈,抢劫归抢劫,这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的。 “无妨,乱世之中,生死都难以预料,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蔡讽抚着花白的胡须,语气淡漠,风度不失,甚至暗带讥讽。孙策听得明白,也不点破,不动声色的回了一句。“前辈说得是,如今天子都生死难料,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人。前辈,我的来意想必蔡管事已经向你说过了,我就不重复了,还望前辈以国事为重,支援一些粮草。” “好说,好说,进庄说话。”蔡讽扫了一眼黄忠等人。“将军远道而来,本该将你们请入庄中招待,奈何寒舍逼仄,恐怕容不得这么多人。将军,你看……” “前辈,我带几个亲卫就行,其他人在庄外等候,这没什么问题吧?”孙策说着,上前一步,扶着蔡讽的手臂。“前辈,请!” 蔡讽眉头一挑,挣了挣,却挣不脱孙策的手。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只得与孙策并肩向前走去。祖茂和黄忠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人跟了上来。看着这些杀气腾腾,明显不是善辈的士卒,蔡吉吓了一跳,刚想上前阻拦,蔡讽咳嗽了一声。 “寒舍虽小,两三百人还是住得下的。少将军,你可以放手了吧?” 孙策哈哈一笑,拉着蔡讽向前走去。“前辈,尊老敬贤是基本要求,前辈慷慨,愿意供应我几万大军的军粮,又将庄园借给居住,我扶你一下也应该的。” “几万大军……”蔡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 - 第033章 攻占蔡洲(求推荐,求收藏!) 孙策早有准备,及时扶住。“前辈你看,亏得我扶着你,万一你摔倒了,我怎么过意得去?” 蔡讽大怒,愤然甩开孙策。“少将军,你恐怕要失望了。蔡家虽然小有资财,却也供不起几万大军,恕难从命。少将军请回吧。” 孙策看着蔡讽,笑得更加天真无邪。蔡讽却心中一凛,莫名的打了个寒颤。从孙策的眼中,他既看不到生气,也看不到退缩,他能看到的只有平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平静,还有一丝嘲弄。蔡讽忽然后悔了。他太托大了,他根本不该出庄园,应该先派人和孙策谈条件。孙家父子不是刘表,他们不讲理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孙策挥挥手,早就待命的黄忠和祖茂立刻加快脚步向蔡家庄园大门奔去。祖茂举起盾牌护在身前,长刀拖在身后,发足狂奔。黄忠稍微拖后,一边跑一边拉弓,连射数箭。 “嗖嗖嗖!”羽箭离弦,三五十步的距离转眼就到,两边角楼上的弩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射中,两人被射伤,惨叫着倒地,一个被当场射杀,扑倒在弩上。 庄园内一阵惊慌。他们见孙策与蔡讽把臂言欢,以为一切正常,没想到孙策突然发难,眨眼间,两个角楼上的四个弩手一死两伤,只剩下一人。他手忙脚乱,转动强弩,对准冲在最前面的祖茂就扣动了弩机。弩箭刚刚离弦,一枝羽箭急驰而至,正中他的咽喉。 祖茂举盾接下了射出的弩箭。即使他早有准备,还是被这一箭射得险些摔倒。箭头射穿了盾牌,射在他的手臂上,被铁甲挡住,鲜血如注,却没伤着要害。他一刀切断了箭杆,继续向前狂奔,抢在庄园大门关闭之前赶到,连人带盾闯入门中,一声大吼,将一名蔡家部曲一刀枭首。 一百义从蜂拥杀入,随着祖茂左冲右突,牢牢控制住大门。 黄忠一边射箭一边喝道:“抢占角楼,快!快!” “喏!”两个屯长大声应喏,分头向左右两个角楼冲去。角楼上的蔡家部曲惊慌失措。每个角楼上都有五人,但面对十倍于已的对手,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不到片刻,角楼上的强弩易手。几个亲卫冲了过去,调转强弩的方向,对另外两个角楼进行压制,剩下的人则举着盾牌,沿着围墙向前突进。 片刻之间,蔡家庄园正门失守,落入黄忠和祖茂的控制之中。 看到角楼上晃动的人影,孙策松了一口气,蔡讽却面色如土,后悔莫及。如果不是他出迎孙策,蔡家庄园不可能这么快失守。不过,孙策这些部下的战斗力也出乎他的意料,特别是黄忠,几乎没有一箭落空,非死即伤,堪称神箭。就算他没有被孙策控制住,这些人攻破蔡家庄园也是迟早的事。 孙坚善战,果然名不虚传,连他未冠的儿子都这么强。 蔡讽腿有些软,几乎靠在孙策身上。孙策半拖半拽,将他拉进了庄园。黄忠立刻靠了过来,护在孙策身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庄园已经大半失守,祖茂正在攻击东北角的最后一个角楼。喊杀声渐稀,喝斥声却越来越响,蔡家老幼被人从大大小小的院子里赶了出来,哭喊声此起彼伏,不时响起一声声惨叫。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刚大声说了两句什么,一个义从上去就是一刀,砍翻在地,鲜血横流,少年眼看着就不行了。 又是一阵哭喊叫骂,不少人情绪激动,扑上来要和那义从拼命。义从冷笑一声,抬起麻鞋,抹去战刀上的血迹,不屑地扫了扑上来的人一眼,眼神凶恶,那些人吓了一跳,忙不迭的后退,推攘之间又摔倒几个,互相挤踏,连哭带喊,风度全无。 孙策拖着蔡讽上了堂,松开手,蔡讽就坐在了地上,靠着案几,恶狠狠地盯着孙策。孙策也不理他,在正席上坐定,将杯子里的残酒泼在座前,立刻有一个亲卫上前添满。孙策呷了一口酒,满意地点点头。 “久闻蔡家有好酒,名不虚传。” 蔡讽扶着案几,勉强坐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恨声道:“那少将军就抓紧时间喝吧,用不了多久,你就什么酒也喝不成了。” “前辈有骨气,我非常佩服。”孙策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那我就先送前辈上路。前辈不用担心,你的家人很快就要来陪你,一个都不会少。” “多谢少将军。”蔡讽面色煞白,却不肯低头。“我蔡家会记住你的恩德,不敢丝毫有忘,少将军从此恐怕不能安睡了。襄阳百姓也看在眼里,你休想在荆州立足。” “哈哈哈……”孙策大笑。“前辈,没想到你这么迂腐,我真是很失望啊。你以为你和被刘表杀掉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如果诅咒能够报仇,天下早就太平了。至于能不能安睡,能不能在荆州立足,我一点也不担心。你觉得我如果把蔡家的万亩良田分给那些没有土地的百姓,他们是会为你报仇,还是为我卖命?” 蔡讽脸色大变。 孙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说道:“你觉得襄阳有多少世家会为你蔡家哀悼,不肯与我合作?” 蔡讽闭起了嘴巴,一声不吭。 孙策不紧不慢地又问了一句:“如果我和刘表谈判,隔沔水而治,你说刘表会不会坚持为你蔡家报仇?” 蔡讽面如死灰,胡须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前辈,乱世将临,你这反应太慢了,死得不冤。”孙策将酒添满,走到蔡讽面前,蹲下身子,将酒杯递了过来。“你死了,不会有墓,不会有陪葬,这酒估计是喝不上了,临走之前再喝一杯吧。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在乎。为民除害,我问心无愧。” “士可杀,不可辱。”一个年轻女子挣脱两个亲卫营士卒的阻拦,大步冲了过来。“孙策,你要杀便杀,何必辱我蔡家家风。蔡家既没有杀人越祸,也没有鱼肉乡里,何来为害一说?” 孙策站起身,打量着这女子,莫名其妙。中等身材,脸蛋还算过得去,只是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鱼尾纹,结合面相应该是二十大几,三十不到,是个成熟的小妇人。因为气愤和紧张,她圆圆的小脸涨得通红,丰腴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谁啊?” “我就是蔡家次女蔡珂。”年轻女子抢上堂去,扶起蔡讽,昂着头,挺着胸,像一只骄傲的小母鸡,怒视孙策。“你这是提亲还是抢亲,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 - 第034章 新寡蔡氏 孙策笑了,看来这小妇人就是历史上嫁给刘表的蔡夫人。他熟读史书,当然不会把她当成演义里那个泼妇二百五,但是看她这副神情,说她性格强势,没有弄权的能力,却有弄权的野心,应该也不会冤枉她。刘表受制于荆州豪强,再加上老夫爱少妻,被她的枕头风吹昏了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对这样的女子,他一点好感也没有。 “你不会真以为我孙家想和你蔡家结亲吧?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家父可是朝廷封的乌程侯,堂堂的封君,你蔡家也高攀得起?” “呃……”蔡珂哑口无言,瞪圆了双眼,却不知道怎么反驳孙策。 孙辅带着几个亲卫赶了过来,正好听到孙策这句话,也愣了一下,随即看了蔡珂一眼,顿时有些挪不动腿,脸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军营中不缺女人,但这么骄傲,这么自信的女子却不多见,更何况蔡珂皮肤细腻,身体丰腴,自有一番成熟的风韵,绝非营中那些形容枯瘦的女子可比。 孙策听到脚步声,回头瞅了一眼,正好将孙辅的神态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接着说道:“至于会不会被天下人耻笑,我觉得你多虑了。家父一战成名,天下皆知,你蔡家又算得了什么,出了襄阳,有谁知道你们蔡家?况且家父与刘表那老匹夫作战,你蔡家支持刘表,我劫蔡家,就食于敌,有何不妥?话又说回来,你其实应该感谢我才对,正当妙龄,却要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朽,你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蔡珂面红耳赤,又被孙策说中了心思,一时犹豫,不复刚才的锐气。 孙策摆摆手。“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待会儿送她们父女一起上路。” 两个亲卫冲了上去,抓住蔡珂胳膊就往下拖。蔡珂一向娇生惯养,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吓得花容失色,大声尖叫。孙辅也吓了一跳,连忙冲了过来,大声喝道:“住手!”一把推开亲卫,扶住蔡珂。蔡珂吓得腿软,站不稳身子,只得靠在孙辅手臂上。她虽然紧张,却也看出孙辅与众不同,能救她和蔡家的可能只有孙辅,立刻紧紧抓住孙辅的手臂,扮出一副柔弱的样子,泣不成声。 “将军救命。” 孙辅脸涨得通红,身子也酥了半边,吱吱唔唔地说不出话来。 孙策看在眼里,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笑了起来,挤挤眼睛。“兄长看中了她?行,赏你了,带走吧。” “不不不。”孙辅臊得不行,连忙推开蔡珂。“伯符,胜负已定,没必要大开杀戒吧?蔡家是襄阳大姓,杀伤太重会影响人心,对叔父控制荆州不利。” 孙策挑起半边眉毛,脸上多了几分戾气。“兄长好生迂腐。蔡家既然已经支持了刘表,就不可能再支持我们孙家,杀了他们,以儆效尤,有何不妥?若非如此,你以为她会叫你一声将军?你是没看见他们父女刚才有多傲慢,连我阿翁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你我。” “这……”语涉孙坚,孙辅也不敢多嘴了。 蔡珂一听,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说道:“将军误会了,家父怎么敢对孙将军无礼。若是如此,家父又何必亲自出门迎接。将军,我蔡家愿意支持孙家,请将军明鉴。”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给蔡讽使眼色。蔡讽见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蔡珂的意思。孙策一心要杀蔡家立威,跟他硬顶只会拿蔡家几百口性命开玩笑。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否则只能步王睿、张咨后尘。 “将军,蔡家绝不敢有轻视之意。” 孙策想了想,却还是摇摇头。“不行,我还是得杀了你们。你儿子蔡瑁是刘表的亲信,你女儿又许给了刘表作妾,说不定刘表正在派兵赶来。不杀你们,到时候你们里应外合,我们就危险了。还是杀了干净。” 蔡讽真是无语了。遇到这种不讲理的人,他也不知道如何应付。蔡珂见状,连忙抓住孙辅的胳膊摇了两下,软语相求。“将军救我!” 看着蔡珂梨花带雨,可怜兮兮的眼神,孙辅心襟动摇,再次鼓起勇气。“伯符,蔡家既然愿意支持我们,就没有必要再杀人了吧,多杀无辜,有干天和……” “兄长!”孙策大怒,厉声喝道:“你怎么如此糊涂?他们现在愿意支持,只不过是保命之计,一旦刘表的大军杀到,他们马上就会给你一刀。你难道没听说刘表是怎么得荆州的吗?那么多宗帅死于非命,就是因为相信了蔡瑁、蒯越,以为太平将至,欣然赴宴,却不知道那是鸿门宴,酒尚温,首级已落,血流五步。你想步他们后尘吗?” 蔡珂连忙说道:“将军明鉴,诱捕宗帅,并非舍弟的主意,而是蒯越的毒计。” “蔡瑁和蒯越同是刘表亲信,怎么可能与此事无干?” “将军面前,妾不敢说谎。”蔡珂一心求生,来不及多想。“这件事的确是蒯越一人所为,与舍弟无关。蒯越因此得了刘表信任,总揽兵权,而舍弟只是刘表身边的一个闲职,两者不可相提并论。若非如此,我阿翁也不会将我许给刘表为妾。正如将军所言,刘表年过半百,与我阿翁相差不过数岁,绝非良婿。若将军不弃,妾身愿与孙家结亲。”一边说一边情意绵绵地看向孙辅,充满诱惑。 蔡讽连忙给蔡珂使眼色。蔡珂却装作没看见。对这桩婚事,她一直有排斥心理,只是碍于家族前途才不敢违抗父命。如今一家数百口面临生死考验,她有充足的理由悔婚。孙辅虽然性格软弱些,但正当青春,长得也不错,至少比刘表那个老匹夫强。其实她更看中孙策,孙策不仅相貌英俊,而且为人强势霸道,更符合她的期望,但孙策对蔡家防备心太重,年龄又差得太多,不太可能接受她,她只能退而求其次。 “此话当真?”孙策放缓了语气,看向蔡讽。 蔡讽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事已至此,也只得顺着蔡珂的话往下说。“小女所言,皆是实情,请将军明鉴。” “这么说,你愿意支持家父?”孙策撇着嘴,调侃道:“我孙家可有几万大军,你未必供应得起。” “这一点请将军放心。蔡家供不起,还可以帮将军联络其他各家,绝不会让将军受制于钱粮。” “你能这么想,我求之不得,和为贵嘛,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杀人。”孙策犹豫不决。“可是,你儿子蔡瑁还在刘表身边,他若是请刘表发兵,攻击我们,又待如何?” “刘表会怎么做,我蔡家决定不了,但是小儿若来,老朽愿意亲自出面阻拦,劝其退兵。” 孙策沉吟半晌,眼珠转来转去。蔡讽、蔡珂看在眼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孙策坚持要杀。堂上气氛压抑,连心跳声都隐约听得到。孙策的目光一会儿凶狠,一会儿犹豫,在蔡讽父女的脸上转来转去。蔡珂见状,悄悄地推了推孙辅。孙辅回头,正好迎上蔡珂央求的目光,不由得心中一软。 “伯符,蔡家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若是你不能决定,不如派人向叔父请示。” 孙策冷笑道:“兄长,蔡家还没有答应与你结亲呢,你就请示,是不是太急了些?” 蔡珂应声说道:“若国仪将军不弃,妾愿意奉帚。” - - 第035章 同僚相煎(求推荐,求收藏) 蔡瑁声泪俱下。“使君,请你救救我蔡家吧,孙家父子好杀成性,一旦进了庄园,我蔡家必然血染沔水,老少无遗。使君受天子之命监临本州,我蔡家全力支持,不敢有丝毫懈怠,若因此惹来灭门之祸,只怕荆襄百姓心寒。” 刘表窘迫不安。“德珪,我已经派人去请异度了,你别着急。待异度一来,我立刻让他出兵支援。” 正说着,蒯越快步走了进来,赶到刘表面前,躬身一拜。“使君,大事不好。” “怎么了?”刘表挺起了身子,脸色微变。 “孙策……进了蔡家庄园。”蒯越转头看了一眼蔡瑁,欲言又止。 蔡瑁大惊失色,一跃而起,揪着蒯越的衣领,大吼道:“蒯异度,这下你满意了?” 蒯越一声不吭,慢慢推开蔡瑁,目不转睛地看着刘表。刘表也觉得头皮发麻,又觉得蒯越眼神不对,连忙问道:“异度,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孙策这么快就攻破了蔡家庄园?” “使君,不是孙策攻破的,而是蔡家请进去的。” “请……进去的?”刘表和蔡瑁同时惊呼出声。蔡瑁随即反应过来,眼珠一转,厉声喝道:“蒯异度,你不要乱说。我蔡家一心支持使君,绝不可能与孙坚有什么往来。就算是碍于张公颜面,也不会……” “够了。”刘表越听心越烦,厉声打断了蔡瑁。 蔡家这是要干什么,真要和孙坚结亲吗?那可是蔡家要送给他的妾,半路上被孙坚夺了去,这算怎么回事?倒不是在乎一个女子,他成亲多年,夫人是名门之后,育有三子一女,就算暂时不在身边,他也不至于一定要纳蔡瑁的姊姊为妾。这只是一桩政治婚姻,是他加强与蔡家关系的纽带,现在孙坚半路出手,自然是要与他争夺蔡家的支持。而蔡瑁这么快就改口,预留退路,显然是对之前不给他兵权的事耿耿于怀,一旦有机会与孙坚联手,他立刻有了新的想法,还把责任推到了他和蒯越的身上。 “异度,怎么办?”刘表瞪了一眼蒯越。蔡家是等了半个时辰才开门的,蒯越不肯派兵理亏在先。 蒯越思索片刻。“使君,我已经派人查探周围有没有伏兵,一旦确认安全,立刻派兵出城。不管蔡家是迫于威胁不得已才请孙策入庄,还是真有婚约,都不能让孙策久据蔡洲。孙家父子残忍,稍有不慎,蔡家就可能成为砧上鱼肉。一旦蔡家落入孙策手中,以蔡家的人力物力,很可能会成为襄阳的肘腋之患。” 刘表越想越不安。“那……什么时候能出兵?” “使君莫急。”蒯越胸有成竹。“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孙策是用木筏渡过沔水。眼下沔水尚深,我们只要用水师战船围困蔡洲,孙策就插翅难飞,就算孙坚派兵来救也无济于事。他是孙坚的长子,只要生擒了他,我们就可以逼迫孙坚撤兵。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蔡家会被波及,难免损伤。” 刘表看着蒯越,恨不得抽他一耳光。他算是明白了,蒯越早就等着这一刻吧?他想起了蒯越诱捕宗帅的事,那些人之前可都是蒯越的朋友,但蒯越杀起来连眼睛都不眨。再联想到之前蒯越弃何进如弃弊履,刘表意识到,蒯越远比他想象的更冷血,他连蔡家都想动。 蔡瑁也听出了蒯越的意思,立刻变了脸色,却不说话,只是眼神阴冷地看着刘表。刘表心中不安,咳嗽道:“德珪,你觉得如何?” 蔡瑁冷笑道:“当孙策初登蔡洲时,兵不过三百,异度不肯发兵,现在孙策进了我蔡家,异度却要发兵,不知道是何用意?我蔡家虽然弱,却也有兵数百,虽然寒酸,却也有强弩数具,异度就不怕被流矢所中?” 蒯越眉头紧蹙。“那德珪的意思是,我们不管孙策了?” “蔡洲在沔水之中,与襄阳城相隔十里有余。孙策就算手再长,也攻不到襄阳城吧?难道异度觉得攻击蔡洲比据城而守还容易,还是说你想踏平蔡洲?” “德珪,你误会了,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蒯越苦笑道:“使君,我延误兵机,才造成现在的危机,请使君容我辞去兵权,另派善兵事者统兵守城。” 刘表心中暗叹。明知蒯越用心不良,摆了蔡瑁一道,此刻他也不能让蒯越辞去兵权。蔡瑁倒是一直想要兵权,但蔡讽开门迎接孙策进驻蔡洲,他哪里还敢让蔡瑁掌兵。谁知道蔡家和孙家有什么关系,万一蔡瑁和孙策里应外合,襄阳城就危险了。 “异度,你也不用过于自责。”刘表嘴里苦涩,却还得装出一副笑脸。“孙策就算占据了蔡洲,也难以危及襄阳。谚云:欲投鼠而忌器,我们不能因为孙策这只老鼠而毁了蔡洲。” “喏!”蒯越脸色平静。“就算不攻击蔡洲,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蔡家殷实,秋收又刚刚结束,蔡家仓里堆满了粮食,如果孙策将这些粮食转运给孙坚,对我们非常不利。万一他尝髓知味,又去掳掠沔水西岸的各家,如何是好?” 刘表郁闷之极,恨不得要骂人。“为防万一,你还是将水师调来吧,围住蔡洲,困住孙策。蔡家粮食再多,也总有吃完的时候。一旦孙策出蔡洲,立刻攻击。” 蒯越看向蔡瑁。“德珪以为呢?” 蔡瑁已经坐了回去,阴着脸,一言不发。听了蒯越这句话,他微微欠身。“使君,瑁侍奉使君,家父迫不得已开门揖盗,父子殊途,是家门不幸,恐难两全。瑁如今孤身一人,也不敢有什么奢望,只盼能全臣节,一颗赤心,不负使君。” 刘表还没有说话,蒯越长叹一声:“我虽然无心伤害蔡家,但蔡家因我而受损,我难辞其咎。临战之际,不敢怯阵。击退孙坚之后,若能生还,我一定去向蔡翁请罪。” 正在这时,蔡家有人来了,蔡瑁出去,时间不长,又回来了,对刘表欠身施礼。 “使君,真是惭愧,为保蔡家数百口性命,家父迫不得已,只能将二姊献给孙坚的从子孙辅,不能侍奉使君左右了。” 刘表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两耳光。他狠狠地瞪了蒯越一眼,蒯越低着头,一声不吭。 - - 第036章 情迷心窍 “国仪,你给我闭嘴!”孙策指着孙辅,厉声喝斥。“你昏了头么?你要她,我把她赏给你就是了。给你面子,我不杀她全家,你怎么还得寸进尺,要娶她为正妻?正妻个屁啊,她就是个俘虏,有什么资格做正妻?你将来是要拜将封侯的人,正妻自然得是名门大姓,她配么?” “伯符,你听我说,不要生气嘛……”孙辅一脸陪笑,亦步亦趋。 “闪开,你看看你这样子,哪里还有一点丈夫气度?”孙策恨铁不成钢。“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把她当个宝,以后还得了?大丈夫何患无妻,你愿意为她毁了前程?” “怎么会呢,不会的。”孙辅喃喃说道,尴尬地搓着手。 孙策哼了一声,甩开孙辅,气哼哼地走了。孙辅站在原处,想追上去,却又不敢。他看中了蔡珂,想娶蔡珂为正妻,孙策坚决反对。虽然他年龄比孙策大好几岁,可是当孙策发怒的时候,他也不敢顶撞。 昨天,孙策与庞德公论道,又慧眼识人,收服了黄忠这员猛将。今天,孙策算定了刘表不会派人支援,一举拿下了蔡洲。初次出征,孙策就以一场漂亮的胜利证明了自己,也获得了将士们的拥护。相比之下,孙辅几乎无功可述,气势严重不足。 “孙将军,请留步!”蔡珂从一旁闪了出来,高声叫道。 孙策脚步不停。蔡珂见状,提起长可及地的衣摆,奔了过去,抢到孙策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孙策去路。她跑得太急,锦衣也束缚不住胸口的波澜,脸上更是泛起了红晕,艳若桃花。 难怪孙辅被她迷住了。孙策暗自发笑。对孙家来说,蔡珂也算是白富美了。就像当年老爹孙坚看中了老娘吴夫人,厚着脸皮上门求亲一样,孙辅也被蔡珂迷住了。他平常见的女人不是布衣荆钗的农妇,就是辎重营里的杂役婢女,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成熟**,几个媚眼一抛,孙辅彻底投降。 孙策敢打包票,娶了她,孙辅将来不会有好日子过。也正因为如此,孙策才明面上反对,暗地里推波助澜。要想立足荆州,孙家需要蔡家的支持,联姻是最合适的方式,但他又不能和蔡家太亲近,否则必为蔡家所制,让孙辅和蔡家联姻,既给了孙辅面子,又拉拢了蔡家,一举两得又进退裕如。 至于蔡珂本人,孙策还真没看上眼。一来知道这位不是什么贤内助,二来有太多的美女可娶,他对这个中年小寡妇没什么兴趣。别看她现在艳光四射,这年头女人老得快,等她生了孩子,再过几年,老态毕现,就跟半个妈似的。从小没有母爱的孙辅也许会喜欢,他可没兴趣。 “你想说什么?”孙策皱起了眉头,回头瞪了一眼孙辅。“国仪,把你女人带回去,这样子算怎么回事?你不要脸,我孙家还要脸呢。” 孙辅臊得满脸通红,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拉着蔡珂就要走。蔡珂甩开他的手,大声说道:“孙将军,你不要嫌弃国仪,我既然愿意嫁他,就会全力支持他。你不是要兵要粮吗?可以!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不过,这些兵和粮不能给你,而是我的嫁妆,只给国仪。” “嫁妆?”孙策冷笑一声:“包括你在内,整个蔡洲都是我的战利品,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那好,你屠了蔡洲。”蔡珂同样报以冷笑。“令尊孙将军以击败董卓成名,你却要成为和董卓一样的屠夫,我看整个荆州还有几家愿意支持你。” “你说什么?”孙策大怒,伸手就去拔刀。蔡珂不仅不让,反而仰起了脸,挺起了腰,怒视着孙策。孙辅吓了一跳,连忙冲过来,将蔡珂拦腰抱起,藏在身后。“伯符,你不要和一个妇道人家计较。不过她说得对,杀俘不祥,就算是叔父知道了,也不会答应的。” 孙策心中暗笑,脸上却一脸悻悻。他收回长刀,指指孙辅。“你啊,莫怪我言之不预,迟早要毁在这女人手上,有你后悔的时候。”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这一天出现的。”蔡珂在孙辅身后,踮起脚尖,对孙策叫道。 “哼!”孙策嗤之以鼻,挥挥手。“我是做不了你的主了,你请示我阿翁和你兄长吧,看他们怎么抽你。”说着,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把蔡家的船集中起来,尽可能多运一些粮食过去。我估计用不了多久,刘表就会派兵包围蔡洲。” “我知道,我知道。”孙辅抹着额头的汗珠,连声答应。 蔡珂恨恨地盯着孙策的背影,咬牙不语。孙辅拉着她,找到蔡讽,将孙策的意思说了一遍。蔡讽苦笑,明知孙策这是割蔡家的肉,也只能答应,安排人去装船。孙辅高高兴兴地去了,蔡讽看着蔡珂,长叹一声。 “你现在满意了?为了一个正妻的名份,我蔡家快要倾家荡产了。” 蔡珂梗着脖子,不肯认错。“阿翁,刘表不是孙家父子的对手,你现在心疼这些粮食,将来会收获更多。国仪虽然性格软弱了些,总比刘表那老头子强,将来蔡家说不定还要靠他呢。” 蔡讽气得翻了个白眼。“我蔡家要靠他?他难道比你姑父还要位高权重?” 蔡珂词穷,憋了半天,又说道:“姑父虽然位高权贵,可现在却救不了我蔡家。阿翁,你如果不怕孙策杀得血流成河,现在就去拒绝他,我也不嫁孙国仪了,陪你一起死。” 蔡讽气得跺足,却又不敢真去找孙策。有理由相信,惹火了孙策,孙策是真有可能杀他全家的。 流年不利啊,我蔡家怎么会惹上这样的灾星? —— 孙坚大营。 孙坚居中而坐,周瑜坐在他身后。吴景、孙贲分别坐在左右。他们刚刚收到消息,孙策攻占了蔡洲,两万石粮正在装船,明早就能运到大营。 孙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吴景、孙贲也面面相觑,觉得孙策在吹牛。孙策是昨天刚走的,据说驻扎在鱼梁洲,今天怎么就攻克了蔡洲。蔡洲不是城,但也没那么容易攻,何况身后还有襄阳城,一旦攻击受阻,而襄阳守军又及时赶到,内外夹击,孙策很可能遭遇大败。 孙策的信里没提具体的攻击过程,他们也不知道襄阳守军有没有支援蔡洲,对这个结果,他们非常兴奋,兴奋之余又表示怀疑。 “两万石粮,可以支撑大军半个月时间。”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吴景首先开了口。“将军,我们是不是可以攻击樊城了?” “我觉得还是等等的好。”孙贲缓缓摇头。“蔡洲可不是那么容易攻的,伯符军报里不说,很可能是一场惨胜。两万石粮食固然解了燃眉之急,但损失太大,伯符难以在蔡洲立足,迟早要退回来。谁去接应程德谋、韩义公,将军要有所准备才行,我提议,尽快派人增援蔡洲。这三百余骑来得不易,如果就此损失了,恐怕不是两万石粮食能够弥补的。” - - 第037章 小露峥嵘 孙坚想了想,转头看看周瑜。“公瑾,你的意见呢?” 周瑜微微欠身,不紧不慢地说道:“是攻樊城还是增援蔡洲,都没有必要急着下结论。蔡洲离此不过数里,最迟明天上午,粮食就能运到大营,到时候问清楚了再做决定不迟。” 孙坚点头。“还是公瑾想得周全,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摆摆手。“你接着说。” “孙校尉增援蔡洲之策,可谓老成谋国。不管伯符的损失大不大,经此一战,刘表必然重视蔡洲,轻则派兵警戒,重则派兵围困,以伯符仅有的两千人守或有余,战则不足。一旦他们被困在蔡洲,接应程韩二位的任务就有可能受影响。” 孙贲很满意,吴景的脸色却有些不太好看。 周瑜接着说道:“若说孙校尉之策立足于守,那吴校尉之策就是立足于攻。攻樊城,迫使刘表不能分兵东顾,亦是合于兵法的良策。” 吴景转怒为喜,连连点头。 孙坚心中暗喜。这世家子弟果然会说话,一个也不得罪。如此一来,他要增兵蔡洲就名正言顺了。他咳嗽一声,故作不悦。“那你说说,我们究竟是增援蔡洲,还是攻击樊城?” “将军,两者可并行不悖。派兵增援蔡洲,持续威胁襄阳右翼,进兵樊城之下,迫使刘表不能东顾,双管齐下。只是……” “只是什么?” “樊城虽小,却颇为坚固,若是强攻,损失必然不小。若是能将襄阳守军诱出城,于野战中予以重创,则樊城不攻亦破,蔡洲不增亦安。” 孙坚灵光一闪,恍然大悟,拍案大笑。“哈哈,元明,伯阳,你们听懂了么?公瑾此计将你们二人的想法融为一炉,可谓妙手天成。” 吴景和孙贲面面相觑。他们没听到周瑜的具体安排,不知道妙在何处。但是他们很清楚,孙坚的用兵能力比他们强太多,孙坚说好,那肯定是真好,他们不懂是他们的问题,不是周瑜的问题。 “公瑾,你详细说说。”孙坚将吴孙二人的脸色看在眼中,给周瑜递了个眼色。 “喏。”周瑜躬身领命,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增援蔡洲,但不给太多的人马,立足于孙策守住蔡洲的同时,又给刘表攻克蔡洲的希望,诱刘表出城一战。攻击樊城,却又不全力以赴,在牵制刘表的同时又保持随时转战襄阳的能力。一旦刘表出城,立刻转移攻击目标,在野战中歼灭刘表的主力。 周瑜这个计划既融合了孙贲、吴景两人的意见,又予以提升,增援蔡洲、攻击樊城都是虚的,与刘表在城外决战才是真正的杀招。孙坚听明白了其中的妙处,所以一听就拍案叫好。孙贲、吴景虽然反应慢一点,经周瑜这么一解释,他们也听懂了,不禁心悦诚服,又暗自感慨。 这世家子弟就是与众不同,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能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孙策有此人辅佐,独领一部的时间不会太久。他们这些老人要尽快转换思维,不能漠视孙策的存在了。 —— 第二天一早,粮食运到大营,随着粮食来的还有蔡家老少一千多口。 督运粮草的孙辅第一时间赶到中军大帐,向孙坚报告。得知孙策攻破蔡洲的全过程,孙坚又惊又喜。惊的是孙策胆大到近乎冒险,喜的是刘表正如孙策所料,竟然没有派兵声援蔡洲,让孙策轻而易举的控制了蔡洲,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孙辅随即汇报了孙策要屠蔡洲,现在又不同意他娶蔡珂为妻的事,请孙坚做主。 孙坚有些不快。孙策攻破了蔡洲,孙辅寸功未立,却要娶蔡珂,占了便宜也就罢了,还对孙策说三道四,孙辅这事做得可不地道。他正准备斥责孙辅两句,周瑜在后面扯了扯他袖子。孙坚见状,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来,拍拍孙辅的肩膀。 “这样吧,你去问问你的兄长,看他是什么意见。若他支持你娶蔡珂为妻,就算伯符不同意也没用。” “喏。”孙辅大喜,行了一礼,匆匆出营,赶往樊城的孙贲大营。 等孙辅出了营,孙坚这才闷声说道:“公瑾,伯符这是做什么?” 周瑜劝道:“将军,孙国仪直言无忌,正是对将军心无芥蒂的表现,将军应该因此高兴才对。伯符攻蔡洲,虽然成功,但的确冒险,孙国仪反对也是出于稳重,并无大错。至于要屠蔡洲,我想伯符只是吓唬蔡家而已,国仪为人忠厚,未能看破。” 孙坚的脸色缓和了些。“那他要娶蔡家女儿呢,这又算怎么回事?” “将军,国仪正当年纪,若非随将军征伐,只怕早就应该成家了。伯符促成此事,也是一片心意。” “既然要与蔡家结亲,伯符为什么不自取?” “伯符不娶蔡氏,我想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要立威,二是他看不上蔡家。” “他还看不上蔡家?”孙坚哼了一声:“那他想娶谁家的女儿,你周家有年龄相当的女子么?” 周瑜尴尬不已。“将军,伯符志向高远,何患无妻?国仪也说了,伯符前日与庞德公坐而论道,毫不逊色,将来必然名扬荆襄,到时候上前求亲的人恐怕会踏破将军府门槛,将军不必着急。” 孙坚放声大笑。“我只怕竖子期望太高,耽误了时光。他今年十六,也该成亲了。” 周瑜眨眨眼睛,开始为孙策担心起来。他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其实心里也不赞同孙策促成孙辅娶蔡珂这件事,只是不能说出来。他想了想,又道:“将军,伯符的军报过于简略,恐怕还有些事没有说清楚,我想亲自走一趟,去蔡洲问个明白。” 孙坚点头答应。“你领一千人去蔡洲,传我的命令,拜黄汉升为校尉,让他领着这一千人,好生跟着伯符,将来必不会亏待他。至于祖茂,让他把义从留下,一个人回来吧,我身边还真不能没有他。” 周瑜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 - 第038章 心有灵犀一点通 孙贲看着一脸委屈的孙辅,暗自叹气。 虽然他不明白孙策为什么强力反对孙辅娶蔡珂为妻,但他相信孙策没有恶意。按理说,蔡家是孙策的战利品,孙辅无功可述,孙策这么做对孙辅绝对是厚待,不是一家人,绝不会这么大方。 因此,孙辅的坚持就显得很幼稚。人给你了,蔡家反正也跑不掉,你非要明媒正娶是什么意思,怕以后娶不到妻子?孙策说得对,孙坚已经是封君,孙家蒸蒸日上,孙辅只要好好做事,水涨船高,将来封侯拜将都是有可能的,娶个名门之女做妻子岂不更好,非得找一个大好几岁的寡妇? 可是对这个弟弟,他真没办法。他们父母早丧,兄弟俩相依为命,孙辅是他一手带大的,半弟半子,溺爱在所难免。孙辅二十三,按理说早该成亲了,只是这两年一直在征战,也没有遇到合适的人,这才拖延下来,他心里也有些愧疚。 “伯符这么做,自然有伯符的道理,我觉得他没有错。”孙贲摸着孙辅的头。“不过,既然你喜欢,我也不拦着你。我会去向叔父说,请他出面,伯符自然也就不能反对了。” “多谢兄长。”孙辅大喜,抱着孙贲的手臂猛摇。“我就兄长会帮我的。” 孙贲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听你说起这位蔡珂,我觉得她不是一般的女子,你娶她为妻没关系,可千万不能惧内,误了正事。这些门户人家的女子不比普通人家,心眼多着呢。伯符不同意,恐怕也是担心这些,你不要因此怨恨伯符,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 “不会的,不会的。”孙辅满口答应。 “赶紧回去吧。伯符善于用兵,你好生辅佐他,将来搏个封妻荫子,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唉,我知道了。” —— 周瑜赶到蔡洲,传达了孙坚的命令。孙策如释重负,黄忠也是喜出望外。孙策答应他一个都尉,现在孙坚直接给了他一个校尉,父子俩对他的器重和赏识都让他感激涕零。 周瑜给孙策使了个眼色。孙策会意,起身道:“公瑾,蔡洲风光不错,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出了庄园,来到沔水边,并肩而行。 “伯符,你为什么不娶蔡珂?”周瑜开门见山,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孙策不解,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娶她?” “因为娶她就是娶蔡家。蔡家不仅是你眼睛看到的这个蔡洲,还有更多看不到的力量。且不说蔡珂的两个兄长都是二千石,就说她的姑母是故太尉张公的夫人,她的大姊嫁给名士黄承彦,这就对你控制南阳和南郡有着重要的影响。” “不对。”孙策笑着摇摇头。“公瑾,你是世家子弟,太看重联姻的重要性了。我承认联姻有好处,但也不是没有坏处。你想借重蔡家的关系,不可避免要被蔡家控制,借重越多,被控制就越多,这一点,你不会否认吧?” “我没有否认这一点,但这不是你不娶蔡珂,却将蔡珂嫁给孙辅的理由。” 孙策沉默了很久。看到周瑜时,他就知道周瑜肯定有不同意见。但他的理由又不能对周瑜说。因为孙辅后来背叛了孙权,现在就提前给孙辅下套,周瑜肯定不会赞成,因为这纯属臆测。如果连同姓之间都如此戒备,异姓之间还有信任可言吗? “我不想娶蔡珂,但是要我蔡家的人力物力,而且国仪也到了适婚的年龄,他又喜欢蔡珂,我只是做个顺水人情而已。你总不会希望我真的将蔡家屠了吧?” 周瑜脸上看不到一点笑容。“你没说真话。” 孙策心里一惊,随即又笑了起来,伸手揽住周瑜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好了,好了,我说实话,前面那些理由都是次要的,我不娶蔡珂其实只有一个原因:我不喜欢她。” 周瑜挣脱了孙策,嫌弃地掸了掸肩膀。“这个理由虽然无稽,却可信,我信你。” “你看你……”孙策耸耸肩膀。“咱俩在一个床上不知道睡过多少次,也没见你这么见外的。怎么,现在成了我阿翁的心腹,要避嫌了?” 周瑜顿时涨红了脸。“你胡说什么!拿我开玩笑也就罢了,怎么能拿将军开玩笑,这可是不孝。” “你想得真远,不会是心虚吧。”孙策不怀好意地绕着周瑜转了两圈,心里也有些嘀咕。老爹不会因为韩当不在大营,把周瑜这小鲜肉当了替补吧。那可有点不地道,这可是你儿子我的人。 周瑜勃然大怒。“孙伯符,士可杀,不可辱!”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而已。”孙策哈哈大笑,再次揽着周瑜的肩膀,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硬拉着往前走去。周瑜有心挣脱孙策,却又怕孙策真往那方面想,那可是人生抹不掉的污点,他绝对不能接受。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忍着孙策一点吧。 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开起玩笑来没分寸。 “公瑾,有件事我得向你请教一下。”孙策收起玩笑,很严肃地说道:“我说实话,本来是真想拿蔡家当个例子,让襄阳各家看看我的手段,又担心过火,以后没法收拾。你说说看,拿下襄阳之后,我们怎么才能制住这些豪强,将土地夺过来?” 周瑜也收起了笑容。“按你的计划,南阳是必争之地,将来免不了要受到兵灾。一水之隔的襄阳就成了最理想的后方,在这里屯田可以确保南阳的军粮供应,的确不能掉以轻心。不过,要制服这些大姓未必要杀人,你现在没杀人,不是一样镇住了蔡家?有蔡家做先例,后面的事就好做多了,只要你不把他们逼得铤而走险,夺取土地屯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让你来做,你打算怎么办?” “以利换利。” “怎么个以利换利?” “既然要在南阳屯驻大军,各种军需就是一门大生意,用这些生意来换取他们的支持,甚至换取他们手中的土地,就可以不杀人而达到目的。” 孙策欣然点头。“公瑾,我们可谓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样吧,我阿翁那边,你先去吹吹风。我嘛,先打赢这一仗再说。按你的计划,我得把蒯越从襄阳城里诱出来才行,蒯越是个老狐狸,我得想点办法才行。” “要我留下来帮忙吗?” “你在我阿翁身边,比留在蔡洲更有用。”孙策笑道:“公瑾,你是韩信之才,不是樊哙,也不是陈平。” 周瑜会心而笑。“那好,我就等你的好消息,看你能不能既做樊哙,又做陈平。” - - 第039章 一对半新人 孙策很想周瑜留下来出谋划策,一起对付蒯越,但他清楚周瑜在孙坚身边能起的作用更大。孙坚勇则勇矣,却没有一个谋士,眼下能当此任的唯有周瑜。安排周瑜在孙坚身边任智囊其实是一件非常容易犯忌的事,有周瑜的世家背景做前提,再加上周瑜本人超强的能力,这才获得孙坚不加保留的信任,机会难得,孙策不想因小失大。 至于蒯越,还是自己想办法吧。论耍心眼儿,他也许比不上贾诩、郭嘉,但绝对比周瑜在行。 周瑜走了,一起走的还有祖茂。祖茂奉孙坚命令,留下了那一百义从,孤身返回大营。孙策本想去送送他,却被周瑜拦住了。祖茂是孙坚的心腹将领,孙策不宜与他太亲密。 孙策知道他说得有理,但心里还是避免不了有些失落。 送走了周瑜,孙策立刻重新安排防务。黄忠被任命为校尉,不可能再担任他的部曲将,他就从那一百义从里挑了一个叫林风的队长做部曲将,贴身保护,黄忠所领一千二百人则作为亲卫营,负责外围安全。 下午,孙辅兴冲冲地回来了。孙坚、孙贲同意了他娶蔡珂为妻的要求,孙策也只能“勉强”答应,借机发了一通邪火,将蔡家父女赶到一个小院子里去。蔡珂心意达成,倒也不和他计较,美滋滋地做起了待嫁娘,盘算着要准备哪些嫁妆,一心等着孙坚父子夺取襄阳,好让孙辅风风光光的娶她过门。 汉人风气开放,蔡家虽说是大户,毕竟不是什么诗书传家的儒生门庭,再加上战争时期,家里又住着孙策这么一个不讲理的货,也容不得他们说话。当天晚上,孙辅就住进了蔡珂的小院,将生米煮成了熟饭。孙辅不是什么童男子,蔡珂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新人,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干柴烈火,一拍即合。 正所谓努力得来的才懂得珍惜,为了这桩婚事,蔡珂付出的心血最多,对孙辅也格外珍惜。不知不觉的她已经忘了,换了两天前,就算孙辅抬着钱上门下聘,她也未必肯看孙辅一眼。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蔡珂就推醒了孙辅。孙辅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赖在床上不肯起。 “什么事啊,这么早。” “早?”蔡珂嗔道:“你去看看你弟弟孙伯符在干什么。” “他?肯定是起来习武呗。”孙辅坐了起来。“我平时也很刻苦的,不过昨天实在太累了,来回奔波了几十里,实在是起不来。” “他可不仅是习武。”蔡珂说道:“我听婢女说,他一夜都没有解甲,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孙辅愣了一下,揉揉头,有点尴尬。“他肯定是在担心战事。我也起来吧,不能被人看轻了。” 蔡珂非常满意。“这还像个男子汉。快起来吧,我已经吩咐人准备好了早餐,你洗漱后和他一起用餐。你别忘了,你不仅是他的兄长,还是他的副将,从军的时间比他长,要有担当,别被黄汉升抢了功去。” 孙辅连连点头,强忍着腰酸起床,洗漱完毕后,蔡珂推着他来到正堂。孙策已经起来了,正在堂前练拳,看到孙辅、蔡珂走进来,他收起拳式,走到孙辅面前,捅了他一拳,挤挤眼睛。 “满意不?” 孙辅不好意思的笑笑,转身对蔡珂示意。蔡珂上前,侧身行了一礼。 “新妇蔡珂,见过将军。” 孙策摆摆手。“行了,行了,虽然我不赞成,但事已至此,我还得叫你一声嫂嫂。我说嫂嫂,我这兄长为人憨厚,你可别欺负他。要不然,我还是会翻脸的。” 蔡珂被孙策一句“嫂嫂”叫得红了脸,连忙答应,又让人将早餐拿过来。孙策也不客气,请他们一起上堂用餐。孙辅吃了两口,说道:“伯符,听说你一夜未曾解甲?” “非常时期。”孙策调侃道:“兄长新婚,我这个做弟弟的得看紧一点,别让人惊了你们这对新人,辛苦一点也是应该的。” 蔡珂低下了头,摆弄着衣带。孙辅嘿嘿笑了两声,又说道:“那有消息了吗?” 孙策将一碗粥喝完,放下碗,拿过布抹抹嘴,又净了手。“昨天夜里,襄阳水师已经包围了蔡洲。” “啪!”孙辅手里的碗落在了案上,粥泼得到处都是。蔡珂瞪了他一眼,连忙让人过来收拾。孙辅也顾不上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伯符,此话当真?” “你若是不信,上角楼去看看就知道了。” 孙辅忙不迭起身,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冲下大堂,直奔西南角楼。孙策一动不动,蔡珂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孙辅的表现让她非常失望。孙策看在眼里,淡淡地说道:“嫂嫂不去看看吗?” 蔡珂咬了咬唇。“我一个妇道人家,看了又能如何?” “嫂嫂过谦了。你虽然是个女子,却不让须眉。不瞒你说,我昨天晚上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和兄长一样,半天没反应过来。唉,刘表来得很快啊,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蔡珂脸色缓和了些,想了想,又道:“未必是刘表,也许是蒯越呢。襄阳的兵权掌握在他的手中,水师由他的从子蒯祺指挥。按时日算,应该是刚刚从夏口调过来的。” 孙策哦了一声,若有所思。“这么说,蒯家还真是大权在握啊。” 蔡珂不知不觉地被孙策挑起了怒火。“蒯越和刘表曾经同在大将军何进府共事,刘表到荆州,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宜城,想找马家出谋划策,马家没立即答应他,他转身就去找蒯越,然后才来找我蔡家。蒯越出手狠毒,一口气杀了几十家,帮助刘表控制了荆州,自然大权在握。与其说是刘表得了荆州,不如说是蒯越得了荆州。” 孙策冷眼旁观。据他所知,刘表能统治荆州十几年,固然得力于蒯越、蔡瑁的支持,但也因此被这些人牢牢的把控着。蒯越是如何得势的,有多得势,史书并无明载,但他为刘表夺荆州出力很多,一开始就占据了先机。蔡瑁掌握兵权则比较晚,先是做了几任太守,刘表做了镇南将军之后,他任军师,也不直接掌握一州兵权,应该是后来刘表为制衡蒯越,纳蔡珂为妾,蔡瑁这才有与蒯越抗衡的实力。眼下么,蔡家还被蒯越压着,连太守都还没机会做,蔡珂心里有怨气也是正常的。 这正是他需要的。要想找到蒯越的破绽,想办法诱他出城决战,从蔡家这里找机会最方便。 孙策扮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嫂嫂,你说蒯越之前不救蔡洲,现在又派水师围了蔡洲,会不会是借刀杀人,针对你蔡家来的?” 蔡珂描得精致的柳眉渐渐竖起,咬牙切齿。“蒯异度,你不得好死。” - - 第040章 攘外先安内 大战在即,孙策不担心庄园外的水师——论正面作战,刘表麾下的那些乌合之众不可能是孙坚给的这些精锐能比。他最担心庄园内的蔡家。 虽说近千家属被转移到了大营,蔡珂又嫁给了孙辅,但蔡讽心里怎么想,孙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激战正酣之际,蔡讽突然反水,变生肘腋,哪怕只有几十个人,蔡讽也有机会要他的命。到时候拿他去和孙坚做交易,孙坚也只有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原本是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但考虑到影响太大,最终没能施行,当务之急就是要让蔡家心甘情愿的站在他这边,认识到就算他们想将功赎罪,蒯越也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人心隔肚皮,蒯越究竟怎么想,蔡家未必清楚,双方的竞争关系客观存在,离间计就有了施行的基础。一看蔡珂这副恨不得吃了蒯越的表情,孙策知道自己的目标已经达成了一大半,又不动声色的挑拨了几句,蔡珂等不及孙辅回来,起身去找蔡讽商议。 时间不长,孙辅回来了,脸色苍白,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见蔡珂不在座中,也没顾得上问。 “伯符,现在怎么办?我们没有船,被困在洲上了。” 孙策皱了皱眉。“兄长,有必要这么紧张吗?你就不怕嫂嫂说你没城府,不够稳重?” “呃……”孙辅语塞,讪讪地坐下了。“她……去哪儿了?” “她去找蔡老庄主商议。”孙策示意孙辅坐下。“兄长,放心吧,我们现在有三千多人,加上蔡家的人手,足以守住蔡家半个月。用不了几天,阿翁就会派兵来援,到时候大破刘表,攻占襄阳,你我就是首功。” 孙辅愣了片刻,连连点头,气色明显镇定了不少。 “兄长,你随我阿翁征战多年,经验比我丰富,这次可能要辛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 “放心,天塌不下来。”孙策起身,走到孙辅身后,将手按在他的肩上,轻轻捏了捏。“拿出点大丈夫的气概来,让嫂嫂看看你的威风。”说着,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孙辅的腰,又附在孙辅耳边低语道:“要不然,你这腰以后可挺不起来。” 孙辅仰起头,翻了个白眼。“你放心,我肯定行。” 两人相视而笑。 —— 蔡讽听完蔡珂的话,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不是蔡珂,听得出孙策的言外之意,但他却不能否定孙策所说的可能性。蒯家和蔡家都是刘表倚重的豪强,双方不可能和睦相处,争斗在所难免,之前还能客客气气是因为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蒯越就摆了蔡家一道,而且还有将蔡家彻底打垮的可能。 蔡讽不恨蒯越,换成蔡家抓住机会,一样会对蒯家下手。但这不代表他就伸着脖子让蒯越砍。纵使拼着蔡瑁被刘表杀了,他也必须反抗。 况且,孙策这么提醒他可能还有另外一个意思:你不要轻举妄动,我防着你呢。孙策能不能对付蒯越且两说,要对蔡家却是轻而易举的。让他逮着机会,他会毫不犹豫的将蔡家赶尽杀绝。这个疑心不解,蔡家头上永远悬着一口剑。 “你把国仪叫来。” “喏。”蔡珂欢天喜地的去了。时间不长,她拖着孙辅来到蔡讽的面前。 “坐吧。”孙辅入座,行了礼,腰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蔡讽。面对蔡讽,他有些心虚,但是孙策刚刚说的话他记得非常清楚,不肯在蔡珂面前落了面子,只能硬挺着。蔡珂心里欢喜,坐在孙辅身侧,眉眼含笑。 蔡讽暗自叹了一口气。孙辅真不是一个合适的女婿,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想办法增强他的实力,为女儿挣一个前程了。 “荆州水师赶到,却也毋须紧张。荆州承平日久,水师疏于训练,蒯祺也没什么用兵经验,只能装装样子罢了。” 孙辅暗自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尽管如此,你也不能懈怠,抓住机会立些功劳也是好的。我女儿既然嫁了你,我蔡家就会全力支持你。”蔡讽拍了拍手,几个壮汉从外面走了进来,在阶下站定。“这是我蔡家部曲的几个首领,从现在开始,他们听你指挥。他们熟悉地形,武艺也不错,你有什么事可与他们多商量。” 孙辅大喜,正准备起身见礼,蔡珂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摆。孙辅会意,重新坐稳,矜持地点点头。 “孙伯符是孙将军的嫡长子,孙将军的家业将来必由他继承。孙将军虽然器重你,毕竟只是叔父,你的家业只能由你自己来挣,我女儿的幸福也寄托在你的身上,你千万不要辜负了她。年轻人,努力!” “喏。”孙辅连忙大声应诺,豪气干云。 —— 得到孙辅回报,再看看他身后那几个蔡家部曲军官,孙策知道,蔡家在背后捅刀的可能性已经无限接近于零。他叫来了黄忠和林风,与孙辅一起确定防区责任。 加上蔡家部曲,孙辅现在有两千七百余人,占全部兵力的七成。孙策将外围的防务交给他,主要负责四个庄园正门,担负交战的主要任务。 黄忠有一千两百人,占全部兵力的三成,负责庄园内的安全。一旦有敌军攻进庄园,一概由黄忠负责阻击。必要的时候,黄忠可以支援孙辅,并负责反攻的任务。 林风率领一百义从负责孙策的贴身安全,控制范围为整个中庭。任何人出入这个院子都必须经过林风的检查,否则格杀勿论。为了避免人多眼杂,除了蔡讽父女之外,其他人都住到别院去,非传莫入。 任务分配停当,黄忠、林风慨然应诺,孙辅却有些紧张。他虽然跟着孙坚作战多年,但亲自统兵作战却是第一次。孙策把外围的作战任务交给他,他一点把握也没有。可是在这么多年面前,他又不能露怯,只能央求地看着孙策。 孙策心知肚明,挥手示意黄忠等人退下,这才揽着孙辅的肩膀,低声说道:“是不是心里没底?” 孙辅舔舔嘴唇。“是……是有点。” “不用怕,什么事都有第一次。你是第一次,蒯祺也是第一次,我估计他连血都没见过。大家都是新丁,谁怕谁?”孙策嘿嘿一笑。“走,我陪你出去走一圈,壮壮声势。”他转身冲着隔壁小院喊了一声:“嫂嫂,有没有兴趣去转转?” 蔡珂从门后露出半张微红的小脸。“这……不合适吧?” - - 第041章 水师(求推荐,求收藏!) 汉代妇女社会地位较高,不仅当家做主不成问题,习武的也不少,女子为家人报仇的记载屡见不鲜,但女子出现在阵前的可能性并不大,即使从军也是做一些后勤工作。蔡珂性格强势,却也没想过与孙辅一起到阵前巡视。 所以孙策的提议对她极具杀伤力,连新妇应有的羞涩都顾不上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嫁人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她本质上也没太当回事。而孙辅被孙策鼓动,一心在要蔡珂面前表现自己的英雄气概,更是顾不上那么多,一口答应。 一个好奇想尝鲜,一个想充英雄,一拍即合。孙策让人牵来一匹马,让蔡珂骑了上去,一起出了门,来到沔水边。黄忠带着亲卫营紧紧跟随,挎弓挽刀,随侍左右。 有蔡珂在侧,孙辅就算心里害怕也不能露出分毫。他极力压制着紧张,想着孙策说的蒯祺也是一个新丁,甚至连血都没见过,比他还弱,这才壮着胆大声说笑,指点江山,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比孙策还要引人注目,很自然地引起了荆州水师将士的注意。 蒯祺听到汇报,走出船舱,举目远眺。 在几个顶盔贯甲的将领中,他看到了一个锦衣翠衫的身影,不禁好奇不已。“那是谁?” 他身边的亲卫将趴在船舷上凝神注视了很久,不太肯定的说道:“太远了,看不太清楚,看起来有点像蔡瑁新寡的二姊。咦,她怎么会和孙策在一起?” 蒯祺却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蔡家和孙家结亲了。蔡家的脸还真是变得快啊。还不到两天,这亲事就成了,居然还抛头露面,真是不知廉耻二字如何写法。” 随行的幕僚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蒯祺为什么对蔡家口出恶言,而且如此狠毒。蒯蔡两家明争暗斗不是秘密,但大家都留点面子。蔡家被孙策攻占,蒯祺领水师赶来救援,为什么对蔡家大加批评? “各位有所不知。”蒯祺冷笑了两声,把蒯越传给他的消息说了一遍,最后说道:“这蔡家是一臣二君,一边在使君面前表忠心,一边和孙坚暗中来往,哪里还有气节可言。我荆襄诸家岂能与他蔡家同流合污,称兄道弟。从此以后,我是不会再与蔡瑁说一句话了。” 众人默然。蒯祺把这件事上纲上线,他们没法接话。世家豪强为了家族前途,父子兄弟各为其主的情况很多,如果像蒯祺这么说,岂不是要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他们蒯家要和蔡家争,那是他们蒯家的事,别人才不会跳进去呢。 见没人搭腔,蒯祺有些无趣,拍着栏杆大声叫道:“将船靠近些,我要与孙策说话。” 水手们摇动船桨,水师战船调转船头,向岸边靠去。 双方将士立刻紧张起来。 孙辅也非常紧张,勒住了坐骑,不敢再说一句话。孙策也紧张,但他还不至于乱了方寸。他知道这段水道并不深,能行船的水面有限,战船不可能直接驶上岸。他也问过蔡珂,荆州水师的战船载重量有限,像这样的战船也不过载两三百人,除去划桨的水手,真正的战士不到百人。除非蒯祺发动全面进攻,所有的战船同时登陆,否则根本没有任何危险可言。都不用黄忠动手,林风就能把这些水师将士斩杀在岸边。 如果一点准备也没有,他岂敢轻易出庄。 孙策给孙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紧张。孙辅点点头,偷偷的抹去额头的汗珠,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果不其然,战船只向前走了不到三十步就停住了,再往前走就有搁浅的可能。此时,战船离岸边还有五十余步,双方已经隐约能看清对方的面目。蒯祺确认了那个女子是蔡瑁的二姊,大加鞭挞,恨不得口诛笔伐,声音大得连孙策等人都能隐约听到。 虽然听不清蒯祺究竟说了些什么,但看到蒯祺指手划脚的模样,蔡珂已经猜出大致情形,顿时气得咬牙切齿。若不是孙策、孙辅就在身边,她几乎要破口大骂。 “兄长,嫂嫂这是怎么了?”孙策明知故问。 孙辅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蔡珂脸色不对,连忙关切的询问。蔡珂指着战船上的蒯祺说道:“那就是蒯良的儿子,荆州的楼船都尉,蒯祺。看他那张牙舞爪的模样,不用说,肯定又是在污蔑我蔡家。” “一介书生而已,嫂嫂何必在意。”孙策不以为然。 蔡珂却做不到这么淡定,她涨红了脸,后悔莫及。早知如此,她就不跟孙辅出来了。现在想回头也迟了,一想到蔡瑁会因此被蒯越羞辱,她就气得浑身发抖。 孙策不动声色,等了一会,等蔡珂的怒气值暴增到发作的边缘,这才说道:“嫂嫂莫生气,看我为你出气,教训教训这酸腐书生。” “真的?”蔡珂正气得咬牙,一听说孙策能为他出气,顿时来了精神。 孙策转身叫来黄忠和林风。“汉升,站在岸上,你能射中船上的目标吗?” 黄忠看了看战船,又看了看头顶的战旗。“将军要射谁?” “蒯祺,或者他的战旗。” “都可以。”黄忠摘下弓,从箭囊里抽出两枝箭,一枝夹在手指间,一枝搭在弦上,向水边走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举起弓,一箭射出,接着又是一箭射出。 战船上的蒯祺正在高谈阔论,大逞口舌之快,忽然见众人面色惊恐,齐唰唰地看着岸边,连忙转头。 一枝羽箭疾驰而至,蒯祺大惊失色,腿一软,向后便倒。 羽箭偏了一些,正中蒯祺左胸,痛得蒯祺一声惨叫。众人乱了阵脚,连忙上前扶持,他们刚刚扶起蒯祺,头顶的大纛突然哗啦啦的掉了下来,将蒯祺等人覆在下面。蒯祺眼前一黑,吓得三魂出窍,七魄离体,一声尖叫。 “救我——” 这声音是如此尖细,如此响亮,不仅战船上的水师将士听得清清楚楚,就连岸上的孙策等人都听到了。看到大纛落下的那一刻,孙策就拔出战刀,踢马前冲,大声疾呼。 “杀——” - - 第042章 无所不用其极(求推荐,求收藏!)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操蛋的人生。 穿越成孙策,最大的问题不是死得悲摧——只要自己不犯二,打猎遇刺这种事就不可能重演,更不可能因为破相而气死——而是生于乱世。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乱世固然精彩,却也危机重重。 他一直想做个指挥者,远离一线战场。以孙坚现在的权势,他根本不用从下层军官开始做起,可以做个将二代,直接跨过死亡率最高的起步阶段。但是鱼梁洲遇袭,被热血溅了一头一脸,他意识到这件事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危险无处不在。怕死,只会死得更快。 这是一个坎,但他必须跨过去。此时此刻,面对比他还弱鸡的蒯祺,面对乱了阵脚的荆州水师,他知道机会来了,下意识地踢马向前冲,纵声长啸。 与其说是下令部下冲锋,不如说给自己打气。 林风早有准备,立刻拔出战刀,拔腿飞奔。一百义从拥着孙策,冲到水边,又冲进了沔水,踩得水花四溅。他们久经战场,战斗经验丰富,老远就摘下了腰间的弓,一边奔跑一边急射,进行覆盖式打击。 黄忠一边定点打击,一边抢到孙策身边,护住孙策。三十步之内,他几乎箭不虚发,指哪射哪,每一箭射出,必有一人受伤甚至丧命。他的亲卫营也赶了过来,在他身后站成一排,拉弓放箭,全力射击。 见孙策冲了出去,孙辅愣住了。蔡珂见孙策冲得凶猛,杀得痛快,也尖声叫道:“国仪,别愣着,冲上去啊。”一边说着,一边踢马向前。孙辅见状,不敢示弱,立刻带着十几个亲卫向前冲。 片刻之间,孙策身边集结了三四百人,对战船上的荆州水师全面压制,在短短的数息时间内射出了两千多枝箭。战船的船舷几乎被射成了刺猬,数十名水师将士中箭,不时有人落水,激起一阵阵水花。 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胜负已定。战船上的荆州水师遭到了灭顶之灾,近半将士中箭倒地,剩下的不是找地方躲就是往船舱里钻,有胆量还击的人没几个,即使有,也很快成了黄忠的目标,一命呜呼。 “杀上去!”孙策兴奋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喏。”林风带着义从踩着齐胸深的江水冲到战船旁,扒着船舷翻了上去,放下跳板,更多的义从冲上了战船,迅速控制住局面。等孙策上了船,战斗已经结束,甲板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五六十具尸体,鲜血横流,被大纛盖住的蒯祺被人揪了出来,跪在孙策面前,一脸惊恐。 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黄忠也赶了上来,孙辅本来不想上船,可是架不住蔡珂怂恿,也跟了上来。黄忠经验丰富,立刻安排弓箭手在两舷戒备,随时准备和来救援的战船接战,又将下层船舱的水手控制住,勒令他们划船,将战船驶向最近的一艘战船。 直到此时,附近的水师战船才反应过来,纷纷赶来救援,但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箭雨,射得他们抬不起头来,一时间损失惨重,溃不成军。没等他们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两艘战船已经撞在了一起,“轰”的一声巨响,水师战船被撞得大角度侧倾,甲板上的将士站立不稳,纷纷成了倒地葫芦,滚作一团。 抓住这个机会,林风等人又是一阵猛烈射击,用铁钩钩住对方战船,将两艘战船牢牢的靠在一起,十几个义从跳过了船舷,直冲飞庐,砍倒了荆州水师的将旗。 片刻之间,两艘战船被夺,剩下的荆州水师将士不敢再靠近,纷纷停住,等待更多的同伴赶到。 黄忠见好就收,下令撤退,驶进蔡家的私家船津。 孙策松了一口气,用手中干干净净,一丝血迹也没有的长刀拍拍蒯祺白晳儒雅的脸,两下就见了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蒯都尉?” “你是谁?”蒯祺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两个义从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他只能尽力仰着头,才能勉强看清孙策的脸。 “江东孙策。你那么辛苦地从夏口赶来,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吧。” 蒯祺的脸顿时白了。他刚才只顾分辨蔡珂,还真没注意到孙策。 “嫂嫂,你看见没有,他虽然是个男子,却没有你一半勇气。”孙策时刻不忘挑拨蔡蒯两家的关系,热情地招呼道。蔡珂走了过来,怒视着蒯祺,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蒯祺,你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吧?刘表把水师交给你指挥,真是有眼无珠。” 蒯祺大怒。“贱人焉敢如此。胜败乃兵家常事,与你一个妇人何干?你蔡家明明将你许配给了刘使君,唾迹未干,你就从了贼人,还好意思抛头露面。蔡家还要不要脸面?” 蔡珂恼羞成怒,飞起一脚踹在蒯祺的脸上。蒯祺侧着身子栽倒在地,蔡珂冲过去,提着裙摆,照着蒯祺的脸狠踹,没两下就将蒯祺的冠踩得稀烂,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血迹斑斑,看起来凄惨无比。 孙辅惊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是自己那千娇百媚的新妇。 孙策却看得津津有味。这小寡妇果然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啊。这一顿无影脚踩下去,蒯家和蔡家的仇是解不开了,不知道蒯越还能不能坐得住。 “嫂嫂,算了吧,这种人不值得你生气。”孙策劝道:“踩他的脸都脏了你的鞋,还是算了吧。以我看,他穿这身战甲太浪费了,不如给你穿,你有没有旧衣服,送他一套。” “我的衣服,他也配穿?”蔡珂踩得过瘾,心情愉快。“我回去找一套下人的衣服给他。” “也好。”孙策满意地点点头。“来人,把他的战甲扒下来,送给嫂夫人当战利品。” 两个义从上前,不由分说,扒下了蒯祺身上的战甲。正值初冬,蒯祺穿得还不是很多,战甲和衬里的战袍一扒,他就剩下小衣了,义从手脚又粗,丝质小衣被撕得破破烂烂,蒯祺看起来就像是刚被几个壮汉蹂躏了一番,要多惨有多惨。 跪在一旁的俘虏们吓得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说话,生怕孙策像对蒯祺一样对他们。打败了被俘固然可耻,勉强还能接受,但被人扒成这样,以后还怎么活? - - 第043章 以守为攻 “岂有此理!”蒯良勃然大怒,一下子掀翻了面前的案几,戟指蔡瑁。“蔡德珪,你蔡家还有没有点礼义廉耻,妇道人家混迹于军营,还在众人面前如此差辱我儿,你这是要和使君为敌吗?” 蔡瑁很平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也有些意外。二姊蔡珂的确算不上温柔贤惠,但也不至于做得这么出格吧?嗯,一定是蒯祺出言不逊,惹恼了她,这才乱了方寸,如此失态。 蔡瑁轻叹了一声,向刘表欠身施礼。“使君,蒯都尉首战不利,瑁也深表遗憾。水师战船原本是我军利器,现在被孙策夺了两艘去,水战优势不再是我军独有,还请使君做好应变。” 刘表的脸阴得要滴水。这岂是首战失利可以概括的,不仅损失了两艘战船,连蒯祺本人都被生擒了去。蔡珂那几脚哪里踹在蒯祺脸上,分明是踹在他刘表脸上。蒯越当初把蒯祺说得文武双全,没想到他居然如此不中用,真是瞎了眼。可惜来得匆忙,一个亲信也没有,若是侄儿刘磐、刘虎在,又怎么可能让蒯祺这样的书生领兵。 “子柔,莫作意气之争。”刘表强按怒火,不满地看着蒯良。“水师不利,令郎陷于敌手,总得想个办法才行。你通知异度了吗,他有没有什么计划?” 蒯良听得出刘表的不快,也不敢再和蔡瑁纠缠。“使君放心,异度已经收到了消息,正在安排,很快就会来见使君。” 刘表心里更不舒服。安排什么,是率领出城救援还是将水师撤回来?这么大的事,你不先和我商量就擅自决定了?他没有说话,蒯良也不敢回座,尴尬地站在那里。蔡瑁看在眼里,一言不发,但眼中的鄙视却表露无遗。蒯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越想越后悔。当初应该拦着点蒯越,不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僵,现在蒯家丢了脸,连儿子蒯祺都被孙策俘虏了,还能围困蔡洲,坐等蔡家被孙策吃得破产吗? 蔡家真是欺人太盛。蒯良看着那件半旧的襦衫,想着被蔡珂羞辱的蒯祺,一阵阵心悸,太阳穴呯呯乱跳,连头皮都胀得有些疼。 蒯越一直没有来,刘表等得焦躁,眼角不住的抽搐,蒯良心中不安,一次次的派人去请。千呼万唤,蒯越总算来了。他看了一眼案上那件襦衫,眉梢跳了两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向前见礼。 “异度,你是如何安排的?用了这么久,想必是安排妥当了吧。”刘表说道,语气平淡,还有一些冷漠。 “使君,水师失利不足担忧,我收到了一些其他消息。”蒯越上前一步,将两枝竹简递了过去。“从江陵运来,本该两天前就到襄阳的粮草现在还没有到。我派人去问,江陵却说早就发出了。斥候说,在宜城附近发现了交战的痕迹,又找到不少尸体和散落的粮食。我担心,孙坚派人劫了我们的粮道。” 刘表面色大变,急声问道:“江陵派了多少人护送?” “一千。” “一千人被杀得干干净净,那孙坚派了多少人去劫粮,两千还是三千?这么多人包抄到襄阳以南,我们的斥候就一点也发察觉?” 蒯越摇摇头。“使君,宜城离此百里,若是孙坚派两三千人劫粮,在劫到粮草之前,他们自己的粮草从何而来就是一个大问题。如果是抢劫附近的庄园,我们不可能现在还没有收到消息。如果是自带,他们行军速度有限,在路上少则三四天,多则五六天,我们也不可能察觉不到。”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使君,斥候在现场看到了大量的马蹄印。我怀疑,孙坚派去袭扰粮道的很可能是骑兵,避开了我军的侦察范围,绕到我们背后。” “骑……兵?”刘表倒吸一口凉气。他做过近十年的北军中侯,对骑兵并不陌生。面对几乎全是步卒的荆州军,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都将得到极大的发挥,哪怕只有几百人也能像一把尖刀一般将荆州腹地捅得千疮百孔。面对骑兵,最好的选择是躲在城池或者庄园里,野战是绝对讨不到好处,拖就能拖死你。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表再也按捺不住。孙策攻占了蔡洲,已经对襄阳右翼形成了威胁,现在后方又出现了骑兵,孙坚这是要截断他的退路,将他围歼在襄阳城吗?就算骑兵数量有限,挡不使他的大军南撤,粮道被劫,也将对襄阳城形成致命的威胁。 刘表有点乱了阵脚,顾不上责问蒯越举荐蒯祺担任楼船都尉的事,形势对襄阳非常不利,他需要蒯越为他出谋划策。 “使君,荆州承平日久,将士不习战阵,兵力又没有优势,猝然与孙坚交战,挫折在所难免。我建议以守代攻,稳住军心,先将水师部署在襄阳宜城之间来回游弋,切断劫粮骑兵与孙策的联系,阻止他们将劫到的粮草运到蔡洲屯积资敌。” 刘表想了想,又问道:“那如何追剿劫粮的骑兵?” “坚壁清野,以待其弊。战马保持体力需要足够的精料。如果得不到补充,用不了半个月,战马体力就会下降,损失就会迅速增加。孙坚来自江南,战马的数量非常少,他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最多一个月,他就只能将骑兵撤回大营,届时我军水师伺其半渡,一击必中。” 蔡瑁阴阳怪气地说道:“一个月之后,骑兵是力疲了,襄阳城也并不多了吧?异度别忘了,襄阳存粮有限,也等着这些粮草补充呢。更何况一个月之后粮草运到,孙坚也会攻击樊城。前有孙坚,后有骑兵,身边还有一个孙策,异度有信心守住襄阳吗?” 蒯越静静地看着蔡瑁。“德珪所言甚是,如果没有襄阳各家的鼎力支持,襄阳城的确守不住。之前使君宽仁,不愿意向襄阳各家征收粮草,这才从江陵调拨。现在情况紧急,孙策又虎视眈眈,如果再不及时征收各家的粮草,只会像蔡家一样成为孙策的战利品。德珪,你蔡家是襄阳首富,影响力很大,是不是出面向各家言明情况,请他们支持使君,与孙坚作战?” 蔡瑁一听,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抬起头,看向蒯越,正好看到蒯越眼中闪过的一丝厉芒。 这蒯异度果然心狠手辣,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 - 第044章 进退两难 刘表能够占据荆州,靠的是两类人。一类是蔡瑁、蒯越这些支持他的,一类是被他们砍了脑袋的——历史书上记作宗帅或者宗贼,其实就是各地的小豪强,有兵有粮,但是没名气,一心想巴结刘表、蒯越这样的名士,所以招之即来,结果吃了一席鸿门宴,成了砧上鱼肉。 还有一类人,始终与刘表保持着距离,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井水不犯河水。庞德公、黄承彦是典型,除此而外,还有不少人,比如宜城马家、襄阳杨家、习家。刘表对他们客气,不给他们额外的好处,也尽量不去触碰他们的既得利益。 蒯越让蔡瑁去说服这些家族捐献钱财,帮助刘表守住襄阳,度过危机,这是逼蔡瑁去得罪乡亲。蔡瑁真要这么做,这名声可就坏透了。但他又不敢说不去,孙坚派骑兵骚扰粮道,襄阳城吃紧,刘表需要那些家族的钱粮支持,他不去,刘表要翻脸。 蔡瑁有点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和蒯越合作,支持刘表。事已至此,后悔无益,只能奋起反击。 “使君有命,我可以去联络诸家,请他们支持使君守城。只要能守住襄阳,保一方平安,我相信他们不会吝惜。若是取胜无望,谁又愿意白白消耗钱粮?异度若是不能小胜一场,我怕是没什么说服力啊。” 刘表的眉梢跳了一下,听出了蔡瑁的言外之意。蒯祺首战惨败,士气摇动,襄阳世家豪强都看在眼里,如果蒯越只能被动防守,一败再败,他们凭什么支持你。他们本来对刘表就没什么兴趣,没有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怎么可能雪中送炭。 刘表看向蒯越,无法掩饰眼神中的忧虑。生死存亡之际,能救他的只有蒯越。 蒯越轻笑一声:“德珪所言甚是,不过小胜一场是不够的,我们需要一场大胜。使君,你还记得以襄阳为治所的原因吗?” 刘表眼珠转了转。“当然记得。北据襄阳,收复南阳,荆州七郡才算完整。” 蔡瑁不禁冷笑一声:“异度此计甚好,只是难度不小。你连孙坚都对付不了,又怎么对付袁术?” 蒯越根本没兴趣和蔡瑁斗嘴。“使君,当初在大将军府,你曾与袁公路共事,知道他为人轻狡,不能成事,而袁本初胸怀大志,可济天下,讨董时山东豪杰奉他为盟主,可证使君有识人之明。如今袁公路占据南阳,孙坚勇猛,襄阳独力难支,使君何不向盟主求援?袁公路不得人心,只要盟主挥师南下,南北夹击,袁公路必败,荆州必安。” 刘表如梦初醒,一拍案几。“异度,此计甚妙。” 蒯越笑笑。“此计虽妙,却需时间。德珪,联合襄阳著姓,协助使君度此难关,就看你的了。” 蔡瑁的脸不自然的抽搐了两下。这个任务他根本推不掉,也不能推。袁绍实力强悍,有他支援,刘表这个荆州刺史坐得很稳,袁术根本不是对手,孙坚撤退是迟早的事。 蔡家完了,蔡瑁心中哀叹。他抢先起身,大声说道:“使君,盟主远在河北,远水难救近火,我与曹孟德少小相亲,愿意走一趟,请他出兵支援襄阳,解燃眉之急。” 刘表思索片刻,看向蒯良。“子柔,还是你辛苦一趟吧,去见见袁盟主,请他务必派兵支援。” 蔡瑁讪讪地退了回去。 —— 一连数日,襄阳城什么动静也没有,荆州水师也不发动进攻,只是加强戒备,不给孙策偷袭的机会。 孙策越等越不安。这人也擒了,女人衣服也送了,蒯越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是属鸵鸟的还是属乌龟的,这么能忍?他不出城,我哪有机会在野战中决胜,难道只有攻城一条路? 在大炮出现之前,攻城一直是力气活。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人都不会选择攻城,即使有攻城利器抛石车也不顶用。曹操有抛石车,攻邺城时还用了大半年。襄阳是兵家必争之地,楚时即称北津戍,秦灭楚,置南郡,此地为南郡北部都尉治所,与普通的县城不同,城池坚固,南有襄水,北有沔水,西有檀溪,只有东面可攻,强攻绝不是什么理智的选择,特别是在有蒯越这样的人主持大局的情况下。 最重要的是他拖不起。曹操应该正在兖州攻城掠地,一旦他收降伏青州黄巾,占据了兖州,再想遏制他就难了。 怎么才能尽快拿下襄阳? 孙策沿着蔡洲的河岸,缓缓而行。天气越来载凉,沔水的水位越来越低,河岸更加宽敞。抬起头,不仅能看到河中心游弋的大小战船,还能看到远处的襄阳城。襄阳城像一头卧虎,岿然不动,仿佛在嘲笑孙策的痴心妄想。城的背后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恋,那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道教圣地武当山,武当山再向西,则是隔绝汉中和巴蜀的大巴山。 襄阳号称九省通衢,兵家必争之地,自然有他的道理。 孙策围着蔡洲转了半圈,又看到了北面的鱼梁洲,忽然想起有一段时间没有找庞德公侃大山了。可是,找他又能说什么呢。他曾大言不惭地说刘表不擅军事,但事实是刘表在襄阳城里,而他在襄阳城外,望城兴叹。现在去找庞德公不是自找没趣么。 唉,早知道会穿越,当初就研究点军火了,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襄阳城算个屁啊,分分钟投降。 孙策一边意淫一边往回走。回到山庄,进了小院,他正准备上堂,忽然看到一个人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没等他招呼,林风挥了挥手,两个义从像下山猛虎般的扑了过来,从门外揪出一个人来,摁倒在孙策面前。孙策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确认没见过。他记性非常好,照过面的人,他大多都有印象。 “你是谁?” “我是……蔡家部曲蔡和,在城里跟着少主的。” 孙策一愣,随即沉下了脸。跟着蔡瑁的?蔡瑁派人潜回蔡洲干什么?蔡洲已经被他控制住了,蔡讽、蔡珂都不能随便出入,他是怎么悄悄进来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 “是二姑让我在这里等将军的。她本来也在这里,将军一直没回来,她先回小院去了。”蔡和挣了一下。“将军能不能先放开我,少主有话让我转呈将军。” 孙策挑挑眉,示意义从放开蔡和。 蔡和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揉了揉手臂。“将军,襄阳城易守难攻,你就别指望了。刘表已经向袁绍求援,用不了多久,援军就会到达南阳,将军还是趁早撤离吧,迟了就走不掉了。” - - 第045章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刘表向袁绍求援?孙策心中一动,用力拍了拍脑袋,自责不已。 怪不得蒯越一点动静也没有,原来不仅他关注着整个山东的形势,蒯越也没有把目光局限于襄阳。他要引袁绍入南阳,如此一来,南阳南北受敌,袁术必然调孙坚北上作战,襄阳之围自然解了。 也许蒯越心里真正的明君一直是袁绍,而不是刘表。袁曹官渡之战时,刘表的属下就劝刘表响应袁绍或曹操,这其中想必就有蒯越,若不是刘表当时已经站稳了脚跟,有一定的控制力,没有理他们,不用等到建安十三年,荆州就不是他的了。 眼下曹操还没什么实力,蒯越也想不到向他求援,唯一的希望只能是袁绍。 与他基于先验结论带来的关注不同,蒯越有着强烈的现实需求,所以他更用心,时刻不忘将荆州的战事与山东的形势结合起来考虑。而他在布局的时候还能考虑全局,一旦在具体的问题里纠缠久了,就会不知不觉的放弃全局思维,只顾着眼前的事。 蒯越,谢谢你给我上了一课。 思路一开,孙策顿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计上心来。“你家少主在干什么?” “我家少主在与襄阳各家商议,请他们资助刘使君守城。”蔡和不紧不慢地说道:“将军派的骑兵劫走了江陵运来的粮食,襄阳城储备不足,要向各家求援。” 孙策眼珠一转,忽然明白了蔡瑁派蔡和来的目的。他轻声笑道:“你家少主这差事可不好办,乡里乡亲的,撕不下脸面啊。” 蔡和不置可否,但神情已经默认了孙策的分析。 “你还回去吗?” “自然要回去的。”蔡和说道:“我是少主身边的人,我不回去,没人照应他的起居。” “那好,你给你家少主带两句话。第一句话:蔡家老少近千口都在我的手中。我如果败了,走之前会将那些人全部杀掉,一个不留。第二句话:袁绍和刘表一样是个坐谈客。讨董的时候他在酸枣那么久,只会喝酒吹牛,连一仗都没打过。况且他和公孙瓒反目成仇,眼下正在徐州一带对峙,根本腾不出手救襄阳。” 蔡和眨了眨眼睛。“我一定将将军的话带到。” “你可以走了。走之前,可以好好看看蔡洲的防务,一并告诉你家少主。” 蔡和一直很平静,听到孙策这句话,脸色才有了一些波动。孙策主动让他看蔡洲的防务安排,这是要向蔡瑁认清形势,不要三心二意啊。且不说蔡洲的防务是不是固若金汤,仅这份自信就非常人能有。 “谨遵将军令。” —— 送走了蔡和,孙策又坐着想了好一会儿,嘴角挑起一抹阴险的笑容,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慢慢成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不上不下的最不爽了。刘表能控制荆州,主要的支持者就是蔡瑁、蒯越,蔡瑁是襄阳实力最强的豪强,已经被他拿下,失去了刘表的信任。但控制兵权,影响力更大的蒯越还没有受到影响。 废掉蒯越,刘表的左臂右臂全被砍断,他就成了孤家寡人,再也折腾不起浪花。 蒯越很聪明,但他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人,甚至没什么道德可言。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支持刘表有利,他就支持刘表,毫不犹豫的斩杀相识的宗帅。投降曹操有利,他就毫不犹豫的抛弃刘琮,极力劝刘琮投降。刘表和他相识多年,应该知道他的秉性。他们是互相利用,信任基础并不坚实。 我没有好处给蒯越,有也不想给,但是我能让他觉得痛,我早该像对付蔡家一样对付他。 孙策计定,派人请来了蔡珂,询问中庐的位置。一听孙策说要对付蒯家,蔡珂正中下怀,不仅说得非常详细,还主动安排了一个部曲,要带孙策去抄蒯越的家。孙策大喜,立刻叫来了林风。 “你挑两个机灵的人去找程普、韩当二位司马,传我的口讯,到中庐把蒯家抄了!” 林风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孙策找来纸笔,写了一封信,让人送给老爹孙坚。信里只有两件事: 一,以十日为限,如果十日之内蒯越还没有出城,那就准备强攻樊城。我们时间不多了,必须抢在袁绍赶到之前拿下襄阳,至少要拿下樊城,摁住刘表,不让他北上与袁绍会和。 二,通知刘辟、龚都等人,我有近千顷上好的耕地给他们,速来。 —— 五日后,在宜城、邔国附近游荡袭扰的程普、韩当接到了孙策的命令,迅速北上,杀奔中庐。中庐在襄阳城西南五十里,是个侯国,有一个小城池,但蒯家不在城中,而是在自家的庄园里。面对如狼似虎的骑兵,蒯家一点准备也没有,一击即溃,几乎所有人都成了俘虏。 接到得手的消息,孙策叫来了蒯祺。 被关了几天,蒯祺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傲气,蓬头垢面,走路打晃。蔡家所余的存粮有限,俘虏自然别想一天三顿这样的好事,蒯祺每天只有一顿饭,饿得皮包骨头。 孙策将一根旧竹杖扔到蒯祺面前。 蒯祺看了一会儿,原本散乱的眼神慢慢凝聚起来。他扑了上去,拿起竹杖,尖声叫道:“孙策,两军交战,祸不及家人,你怎么能这么做?” “你读书读傻了吧,还祸不及家人。”孙策戏谑地笑道:“你也不想想现在身在何处,蔡家都被我抢了,你蒯家怎么能幸免,这样也太不公平了。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要想活命,就给你父亲和叔父写信,要么投降,要么决一死战。不战不降,算怎么回事?我给他一天时间考虑,如果明天到晚我还没收到回复,我就先杀你,然后将你蒯家老少三百余口全部推到沔水边斩首。” “你……你不是人!”蒯祺嘶声大吼,话音未落,林风上前一个大耳刮子,抽得他转了两个圈,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蒯祺挣扎着爬起来,又要叫骂,孙策说道:“你如果不肯写信,我也不勉强你,直接砍下你的首级,送进襄阳城,也许更有说服力。” 林风“唰”的一声拔出了长刀,架在蒯祺的脖子上。冰凉的刀锋接触皮肤,蒯祺的怒火一下子被浇灭了,遍体生寒。他看着孙策,见孙策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剩余的那点勇气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我……我写便是。” - - 第046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求推荐,求收藏!) 蒯越腾身而起,险些撞翻了面前的案几。 竹杖滑落在地,裂开了一条缝。蒯越却没心思去管,拿起蒯祺的信,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直奔刺史府。他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沉思片刻,叫来一个亲信,吩咐了两声。亲信点头答应,匆匆地去了。 蒯越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在竹杖前停住,低着头看了片刻,俯身捡起,眼神越来越阴冷。 孙策派人袭击了蒯家,手段堪称无耻。可此时此刻不是和孙策讲仁义道德的时候,蒯家几百口人的生死存亡才是关键。蒯祺落在孙策手中已经让他很为难了,刘表派兄长出使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现在蒯家全部落入孙策手中,就算他不肯低头,一心忠于刘表,刘表能相信他吗? 就算刘表能相信他,这个代价值不值?乱世将临,刘表迂阔书生,太平盛世可以成为名臣,乱世却不足以成霸业。这样的人迟早会被人吞并,为了他,付出整个蒯家值不值? 孙策只给他一天时间。一天之内,他不给出答复,蒯祺就会送命。蒯祺是兄长蒯良的长子,蒯良又不在襄阳,责任全部落在他的肩上。如果蒯祺因此送了性命,兄长蒯良能不能原谅他,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时间不长,亲信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六天前,蔡瑁以联络诸家为借口,在城外一夜未归。 蒯越咬牙切齿。“蔡德珪,这是你自找的,不要怨我。”他带上竹杖,赶往刺史府,来到刘表面前,双手奉上竹杖和蒯祺的信,放声大哭。 刘表莫名其妙,一边去扶蒯越,一边展开信,刚读了一半,他就面色煞白,腿脚发软,连站都站不稳了。“异……异度,孙策真的劫了你的家人?” 蒯越泪如雨下,将竹杖紧紧地抱在怀中。“使君,这是家父常用之物,确认无误。” 刘表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不行了。蔡洲落入孙策之手,蔡瑁因此成了闲人。现在蒯家又被孙策劫了,蒯越如果也请辞,他还能依靠谁?他单马入宜城,靠的就是蒯越、蔡瑁,还没来得及培养自己的力量,这两人先后被孙策控制,他就成了孤身一人。 孙策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异……异度,你……待如何?” “使君,越不才,承蒙使君错爱,本想与使君共成一番事业。现在家人被孙策所劫,精神恍惚,哪里还有心思为使君谋划。请使君解除我的兵权,委托更有能力的人。若能逃过一劫,我将从此退隐,不问世事,以免连累家人。” “异度啊,你不掌兵,谁还能掌兵,难道你要让我向孙策投降吗?” “使君,蔡德珪忠心可嘉,蔡家又与孙家刚刚结成姻亲,若使君委任德珪为将,令他与孙策谈判,定可保襄阳无恙。使君纵不能保荆州,也可为一郡太守。” 刘表的脸慢慢涨得通红。蒯越这是在当面羞辱他啊,他是朝廷正式任命的荆州刺史,不能保境安民,还要向孙坚投降,做一个太守,难道我离开了荆州就不能生存了吗,非得在孙坚手下委屈求全? 对了,蒯越为什么推荐蔡瑁接替兵权,他可是一直反对蔡瑁觊觎兵权的。难道这件事和蔡瑁有关? 刘表越想越不安,他将蒯越扶起,好言安慰。蒯越好容易才止住了哭声,将情况说了一遍,再次请辞。他没有直说蔡瑁与蒯家被袭有关,但是他提到了蔡瑁与襄阳诸家联络非常紧密,甚至夜不归宿,留在城外。 刘表一听就怒了,冷笑道:“他是回蔡洲去了吧。” 蒯越只顾抽泣,一言不发。 刘表怒不可遏,立刻让人叫来了蔡瑁。蔡瑁好半天才来,刘表等得火大,一见面就问道:“德珪,诸家可愿协助守城?” 蔡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劲儿的抱屈。“使君,孙策夺蔡洲,败水师,劫粮道,连战连胜,随时可能越沔水而战,各家都不敢得罪孙策。我磨破了嘴皮,也没人愿意出钱出粮,实在是难办啊。” 刘表冷笑道:“他们说我怯懦,不敢出战,那德珪领兵出战如何。夺回蔡洲,一报家仇,二振士气,岂不美哉。” 蔡瑁这才发现刘表脸色不对。他看看一旁的蒯越,说道:“异度掌兵,众望所归,使君为何突然有此意?” “异度家人被孙策所劫,方寸乱矣,岂能统兵。蔡洲虽然被孙策所据,德珪却心静如水,不动如山,这才是大将之才。” 蔡瑁如梦初醒,这哪是要把兵权给他,这是怀疑他与孙策勾结啊。他登时怒了。蔡洲被孙策攻占,蔡家老少近千口被孙策押往大营做人质,都是因为蒯越见死不救,刘表什么也不说。现在蒯家也被孙策劫了,刘表却什么也不问,一口咬定他是幕后黑手,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蔡瑁心如死灰,摘下腰间的印绶,送到刘表的面前,又摘下冠,拆开头发,挺立在刘表面前。 “蔡洲被袭,我父母家人近千口被孙策俘虏,孑然一身,感激使君赏识,不敢弃使君而去。如今蒯家亦遭大难,使君怀疑与我有关,我有口难辩,任凭使君处置。使君若是念在我曾有微功,不愿取我性命,我也无颜见乡党,就此匹马出城,与孙策一战,以死明志。” 刘表被他顶得直翻白眼,也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偏袒蒯越,在蔡瑁心里留下了疙瘩。别的不说,蔡家目前的损失比蒯家只大不小,就算蔡瑁有意坑蒯家,那也是蒯越咎由自取,他不好拉偏架。现在两个人都要请辞,他还能依靠谁? “苍天啊,难道我皇汉四百年,气数真的尽了吗?”刘表不知道如何回答蔡瑁,只好捶胸顿足,涕泪交流。“为何区区一个孙策就能逼得我进退失据,无处安身啊。” 蔡瑁不为所动,转头看了一眼蒯越。“蒯异度,你若是想报仇,现在就是机会。若是不想报仇,我可就去了,你不要后悔。” 蒯越低着头,叹了一口气。蔡瑁也不理他,转身就走。“德珪留步。”蒯越起身拦住他,摘下腰间的印绶,放在刘表面前的案上,深施一礼。“使君,临别一言,还请使君留意。” 刘表一边哭一边挥挥袖子。“异度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使君,与袁公路谈判吧,拖得一时是一时。” 刘表灵光一现,连忙起身抓住蒯越的袖子。“异度,若与袁公路谈判,于公于私,你都是最好的人选啊。” 蒯越摇头。“使君,这件事蔡德珪更合适。”转身又对蔡瑁一揖到底。“我蒯家三百余口,就拜托德珪了。” - - 第047章 沔南名士黄承彦(求推荐,求收藏!) 蔡瑁连夜回到了蔡洲,看着面目全非的庄园,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家人的处境有多危险。孙策这是铁了心要战斗到底,如果不是他抓了蒯越一家,不管蒯越是围而不攻还是主动强攻,蔡家都会元气大伤。 恶人自有恶人磨,蒯越自诩聪明,遇到孙策也只能认栽。说到底,他和蒯越都犯了一个错误:根本没有意识到战争究竟有多残酷。大战之际,居然还将家人留在城外,一点防备也没有。庄园毕竟是庄园,对付一些流寇没什么问题,遇到孙坚、孙策这种大盗只能是砧板上的鱼肉。 荆州承平日久,民不习战啊。蒯祺一战成擒,固然可耻,他和蒯越又能好到哪儿去。 得知蔡瑁回家,孙辅不敢怠慢,一面通知蔡讽、蔡珂,一面通知孙策。孙策接到报告,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孙辅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只能安排人跟着蔡瑁,防止他有异常举动。 蔡瑁来到小院,跪倒在蔡讽面前,泣不成声。一方面是因为老父亲受了苦,另一方面是他自己心里也苦。长这么大,他都没受过这种煎熬。 蔡讽也很感慨,父子俩相对垂泪,良久才恢复平静。蔡讽问起了蔡瑁的来意。蔡瑁说,孙策威胁要杀蒯越全家,蒯越无奈,求他来谈判。当务之急是救蒯祺,孙策只给了蒯越一天时间。 蔡讽思索片刻。“你可以去求孙策,但是,他不会答应你。” “为什么?” “孙策本来就想杀人立威,首先目标是我蔡家,若非你姊姊嫁给孙辅,蔡洲只怕已经血流成河。他不能再杀蔡家,只能退而求其次,蒯家就是最好的目标。这时候去求他,他能答应吗?” “他疯了?”蔡瑁目瞪口呆。 “他没疯,他要土地。”蔡讽长叹一声:“他要我们的土地来屯田养兵。” 蔡瑁后背凉嗖嗖的,冷汗透体而出。他盯着蔡讽,结结巴巴的说道:“那……那我们家……吃什么?” 蔡讽无奈地看着蔡瑁。“我们现在还有资格讲条件吗?德珪,孙策是个疯子,和疯子是没办法讲道理的。你待会儿去见他,转达蒯越的意思就行,其他什么也不要说。出庄之后,你不要回城,立刻去找你大姊夫,让他去找庞德公。孙策曾与庞德公见过一面,相谈甚欢,现在只有请他出面才能一线生机。” 蔡瑁想了想。“那我也不用这么急,等孙策杀了蒯祺再说。我家死了人,蒯家也要付出代价。” 蔡讽长叹一声:“尽力而为吧。你抓紧去办,杀不杀蒯祺,那是孙策自己的事。” 蔡瑁心领神会,躬身退出。他来到正庭,求见孙策,孙策理都没理他,只派人传了一句话:如果是为蒯家说情,就不用见了。除了蒯越投降或者出战,没有第三个可能。明天中午看不到蒯越,我就把蒯祺的人头送给他。蔡瑁也不坚持,转身就离开了蔡洲,一面派人给刘表、蒯越传话,一面赶往大姊夫黄承彦家。 —— 第二天一早,孙策刚刚吃完早餐,正在听孙辅、黄忠汇报情况,有人来报,黄承彦求见。 孙策还没反应,孙辅、黄忠一下子站了起来,离开了坐席,拱手站立,一副恭迎圣驾的模样。孙策不解。“你们干什么?” “伯符,黄承彦是沔南名士,不可怠慢。” 孙策冷笑一声。看你们这点德性,一个名士来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至于吗?你也不想想他是来干什么的。常言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个名士主动求见总不会是因为仰慕我们孙家吧。 见孙策不屑一顾,更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黄忠也劝道:“将军,黄承彦不仅是蔡家女婿,更是江夏黄氏别支,不可小觑。他主动来访,正是将军结交襄阳世家的好机会。” 孙策哈哈一笑。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黄承彦是谁,蔡瑁的大姊夫,刘表的连襟,更是诸葛亮的岳丈大人,这位名士虽然在三国志里没正式出现,但研究三国史的人却不能忽略这种隐形大佬和他背后的关系。这两天,他和蔡珂了解了不少襄阳世家的情况,其中就包括黄承彦,当然知道他江夏黄氏的背景。 江夏黄氏兴自汉章帝年间的名臣黄香,至今已经有一百多年,算得上百年世家。黄承彦是别枝,迁到襄阳居住,没有本家那么有名,但家底也很厚实,不用出仕也能衣食无忧,所以才能安心做个名士。昨天蔡瑁来为蒯越求情,没怎么坚持就走了,孙策就估计他去请说客了,说客的最佳人选当然是能言善道有声望的名士,只不过他没想到黄承彦会主动来见他,他一直以为会是近在咫尺的庞德公。 那庞德公去了哪儿,黄承彦来蔡洲,他应该是去大营找老爹了吧。如果真是这样,这襄阳豪强还真是会抱团,不管平时斗成什么样,一旦面对真正的危机,立刻放下矛盾,一致对外。 难怪刘表在荆州十几年都没能搞定这些豪强,看来我还得下点猛药啊。 “都给我坐下。”孙策没好气的说道:“名士怎么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孙辅和黄忠互相看了一眼,非常无语。孙辅又劝道:“伯符,这不太好吧,就算叔父在此,若有名士来访,也是要迎一迎的。” 孙策摆摆手。“黄承彦既是蔡瑁的大姊夫,和你便算是连襟,你去见见,问他有什么事。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就请他等一等,我处理完军务再见他。” 孙辅还想再劝,见孙策脸色不好,不敢再多嘴,连忙赶了出去。黄忠见状,知道孙策早有安排,也没有再劝,回到席上,继续汇报军务。孙策听得很认真,事无巨细。他现在不仅是听汇报,也是在学习。好在黄忠也是新手,两人互相切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两人正说得热闹,门外忽然一阵喧哗。孙策抬头一看,见蔡珂正和看门的亲卫争论。亲卫拉住了她,却没拦住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从两人之间挤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堂上。 “孙将军想学楚霸王项羽,用武力征服天下吗?” 孙策放下了手中的简牍,盯着小姑娘看了好一会儿,脸一沉。“孙国仪,你给我进来。” 孙辅连忙赶了进来,满头大汗,面色潮红。孙策一拍案几。“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庄园,这小丫头是谁,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没汇报?” 孙辅还没说话,小姑娘抗声道:“我姓黄,小名阿楚,听说将军占了蔡洲,阿母让我随阿翁来看看外大父是否安康。我阿翁求见将军半日了,将军只是不肯见,我只好硬闯进来。将军武功高强,杀一个小孩自然不在话下。阿楚别无他求,只想问将军一句,你敢杀光襄阳人吗?” - - 第048章 阿楚姑娘 黄阿丑?孙策眨眨眼睛,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黄月英吧? 小亮还没见着,先见着他媳妇了。 孙策忍不住想笑。名士?不过如此。刘表主政荆州十几年,这些名士一直不鸟他,自己才在蔡洲呆了十几天,黄承彦就主动登门了。所以啊,名士的派头很多时候都是被惯出来的,你越是求着他,他越是端着。黄承彦主动登门,肯定不是因为他的名声——他的名声估计都已经臭了——也未必是为了蒯祺或者蒯家,而是为了他们切身利益。 他敢夺蒯家的家产,就敢夺黄家的家产。没了家产,他还能做个逍遥自在的名士吗?真正能像庞德公一样自食其力的名士有几个。就算是庞德公,背后也站着一个一点也不出世的庞家呢。 “黄阿丑,我问你一件事……” “将军,我叫阿楚,不是阿丑。” “有区别吗?”孙策很意外。他没听出这两个名字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你说是的丑陋的丑,而我的名字是荆楚的楚。” 孙策盯着黄阿楚看了半晌,“噗嗤”一声笑了。这荆州土语真是别扭,如果黄阿楚不解释一下,他还真分不清。怪不得史书说把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讹成了丑女,都是方言惹的祸啊。 “好啊,阿楚姑娘。”孙策突然想起了一首民谣,觉里面有几句歌词和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姑娘还真有像,一时出神。黄阿楚被他看得羞涩起来,摆弄着衣带,却又不肯退缩,只得咬着唇,睁大了眼睛,用力的回瞪着孙策。孙策看在眼中,忍不住想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阿翁是名士,又是荆楚人,你应该知道绿林军的故事。” 黄阿楚点点头,眼神有些闪烁。她已经知道孙策要说什么。绿林军是新莽末年的一支义军,发源地就在江夏境内的绿林山。当时死了多少人,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确切数字,但是肯定不少。孙策提起这件事,自然是要回答她的那个问题。 孙策敢杀光襄阳人吗?也许敢,也许不敢,但是有一点是事实,天下大乱在即,中平元年的黄巾只是一个开始,将来襄阳会死很多人。 孙策起身离席,走到黄阿楚面前,摸摸她的头。“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而勇敢的小姑娘,所以我可以正面回答你的问题。如果襄阳世家只顾自己的利益,不管别人的死活,更不在乎天下会不会大乱,汉家四百年的基业会不会亡,我会毫不犹豫的杀人。谁挡我,我就杀谁。” “你……”黄阿楚张口结舌,脸也憋得通红。“将军真会狡辩,天下大乱难道是襄阳人的责任吗,杀了襄阳人就能拯救天下?” “当然不止有襄阳人,全天下的豪强都是。” “那你也要将他们都杀掉?” “我不杀,也会有别人来杀。”孙策轻叹一声:“阿楚姑娘,你也许看不到绿林军,但是你很快就会看到黄巾军或者黑巾军、青巾军,是什么军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点,没有土地的农民为了生存,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别说杀人,吃人都是常有的事。据说像你这样的小姑娘肉质鲜美,最受欢迎呢。” 黄阿楚吓坏了,原本红扑扑的小脸瞬间煞白。 门口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将军高瞻远瞩,胸怀天下,难怪庞德公会称赞将军身如猛虎,心有松柏。” 孙策抬头一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口,布衣葛巾,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上挂着一只黄色的葫芦,微圆的脸庞,两道浓眉,一部黑须,两眼炯炯有神,似笑非笑。 “你是……” “沔南闲士黄承彦。”黄承彦轻轻推开拦在面前的亲卫,缓步走来。阶下的亲卫正要上前阻拦,孙策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人都到这儿了,再拦有什么意思。他看了一眼躲在门外的孙辅,暗自哼了一声。不用说,黄承彦能不经通报就到他的院外,肯定是孙辅带来的。 “汉升,时间差不多了,你派人把蒯祺提出来,斩下首级,送到襄阳城里去。” 黄忠应了一声,转身正要走,黄承彦拦住他。“你是南阳黄忠黄汉升吧?” “正是。” “庞德公托我给你带句话,请你向将军求情,暂缓半日执行。他已经赶往孙将军大营,与孙将军面谈,如果顺利,孙将军的军令很快就到。” 黄忠看向孙策。孙策点点头。“既然是庞公所托,那我就给他一个面子。日落之前,军令不到,就斩了蒯祺。黄君,请入座。” “喏。”黄忠如释重负,转身出去了。 黄承彦站在堂上,一时无语。站在门外,他听到了孙策对女儿黄阿楚说的话,现在他又听到了孙策吩咐黄忠的命令,他知道孙策想杀蒯祺绝不是一时起意,更不是虚言恫喝,反而是有充足的理由——至少孙策自己认为这是必须手段。细想想,他这话虽然说得杀气腾腾,却并非一点道理也没有。 但凡读过书、明事理的人,有几个不知道土地兼并是天下大乱的根源所在?他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也是土地兼并的受益者,让他平白无故的交出多余的土地,根本不可能。 这可怎么劝,劝急了,会不会先杀了我? 黄承彦想了很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将军,除了杀人,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如果黄君有更好的办法,我洗耳恭听。”孙策伸手相邀。“我已经答应了你延迟半日,你可以坐在这里想,也可以去和你丈人商量,日落之前,你只要能想出办法,就算没有军令到,我也可以放了蒯祺。” 黄承彦点点头。“好吧,那我就不打扰将军处理军务。阿楚,我们走吧。” 黄阿楚眨着眼睛,看看黄承彦,又看看孙策,一脸的不解。她豁出性命,好容易争取到了和孙策面对面的机会,怎么阿翁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要走?她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将军,你是不是已经有更好的办法了?” 孙策笑而不语。 黄阿楚气得一跺脚,转身下堂,赶到黄承彦的身边,低声说道:“最讨厌这种故作高明的人了。” 黄承彦挽着女儿的小手,叹了一口气。“如果他真有更好的办法,那就不是故作高明,而是真的高明。阿楚,天下若是乱了,荆州也无法独善其身。” - - 第049章 挑火 孙策冲着门口勾了勾手指。孙辅虽然紧张,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来。蔡珂也跟了进来,站在孙辅身后,冲着孙策挤出一丝笑容。 孙策瞪了孙辅一眼,却没说什么,反而转向蔡珂说道:“嫂嫂,你也听到了,蒯祺十有八九是杀不成了。” 蔡珂听了,脸色有些不自然。她可在蒯祺脸上踹了好几脚,当时踹得爽,现在却有点后悔。蒯祺受此大辱,若是活着回去,以后肯定要报复啊。 “蔡家仁厚,蒯越那么对你家,你弟弟还想方设法地救蒯祺,我很钦佩。他还在庄里吗,能不能请过来一见?昨天多有怠慢,我想当面致歉。” 蔡珂大喜,连声答应,立刻让人去请蔡瑁。孙策请他们入座,说了几句闲话,蔡瑁匆匆赶到。孙策起身与他见礼,客套了一番。蔡瑁受宠若惊,连忙还礼。 “上次蔡和来,说蒯良去向袁绍求援,可曾有消息传来?” “还没有。”蔡瑁说道:“袁本初在冀州,路途遥远,没有半个月,蒯子柔赶不到那里。” 孙策冷笑一声:“就算袁绍答应蒯良,立刻发兵,等他赶到南阳,只怕襄阳城也攻破了。” 蔡瑁思索片刻。“其实……我是建议向曹孟德求援的,只是位卑言轻,刘使君没有采纳。” 孙策很意外,身体前倾,伏在案上,盯着蔡瑁看了好一会儿。从蔡瑁派蔡和偷偷回庄,他就知道蔡瑁和蒯越的矛盾大有利用的空间,现在听到蔡瑁这句话,他更加确定。蒯越倾向于袁绍,是因为他和袁绍一起共过事,能说得上话,蔡瑁倾向于曹操,则是因为他和曹操熟悉,和袁绍却扯不上什么关系。仅从这一点来看,蔡瑁在蒯越面前就有些底气不足。蒯越看着蔡家倒霉时,蔡瑁只能忍着。而蒯家倒霉时,蔡瑁只能心里暗爽,明面上还得为救蒯祺奔走。 蔡瑁被孙策看得心中不安。“将军,各为其主,不得不然。” 孙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亏得刘表没有听你的,要不然我就不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了。刘表学问好,有道德,若是太平时期,可以坐而论道,位至三公,现在嘛,他守不住荆州。德珪兄,我再问你一句话,你能答则答,不能答也不要勉强,如何?” “将军请讲。” “袁绍远在冀州,蒯越指望他大概是指望不上了。他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想法,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 蔡瑁思索片刻,不太确定地说道:“他曾经建议使君和袁公路谈判,却将这个任务推给了我。我现在来见将军,他也许会另外安排人去见袁公路。” 孙策不动声色。“你觉得谈判可行吗?” “可行,袁公路要是的南郡的钱财,并不是要占据南郡,他的对手在山东。” 孙策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蔡瑁被他笑得心里不安,舔了舔嘴唇,低声问道:“将军,我说错了吗?” “德珪兄,你还是太忠厚了。既然与后将军谈判可行,为什么蒯越本人不去,却将这个任务推给了你?依我之见,谈判也许可行,但刘表却不能留在荆州。刘表虽然与袁氏兄弟都相熟,但他与袁绍更亲近,与后将军却不太投契。后将军的敌人在北,岂能留着刘表在身后做祟?” 蔡瑁心中一紧,立刻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不由得在心里把蒯越骂了个狗血淋头。蒯异度啊蒯异度,都这时候了,你还在算计我?既然如此,那你也别怪我心狠。 蔡瑁强忍怒火,挤出一丝笑容。“多谢将军提醒,这任务太难,我能力不足,不去便是了。” 孙策笑得更加神秘。他摇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蔡瑁心里七上八下,又不好意思开口请教,只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孙辅和蔡珂。蔡珂见状,连忙娇笑道:“少将军,你就别卖关子了,我弟弟心眼实,不是蒯越的对手,你就点拨点拨他吧。” 孙策笑道:“德珪兄,你想想看,蒯越一边让他兄长蒯良去向袁绍求援,一边让你去找后将军谈判,这分明是借刀杀人,你以为你不想去就可以不去?既然如此,你何不向后将军合盘托出,让后将军知道这并非你的本意,也给后将军提个醒。等蒯良回来的时候,当面问个明白。” 蔡瑁如梦初醒,两眼放光,连连拍案大叫。“将军,此计甚妙,此计甚妙啊。” 蔡珂不明所以,着急地拉着蔡瑁的袖子。蔡瑁附在她耳边说了一遍,蔡珂也欢喜不禁,乐不可支。“对对,就应该这么做。他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蔡瑁起身,拱拱手。“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耽搁了,立刻回城,向刘使君辞行。” “一路顺风。”孙策哈哈一笑。 —— 蔡瑁回城,向刘表汇报了这一夜的行踪。得知蔡瑁为救蒯祺奔波,一夜未睡,现在庞德公去了孙坚大营,黄承彦在蔡家劝孙策,感慨不已。论人品,蔡瑁可比蒯越厚道多了。 蔡瑁随即主动请缨,要去宛阳面见袁术。刘表求之不得,一口答应。蔡瑁连家都没有回,立刻起程。等蒯越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渡过了沔水。得知蔡瑁所做的一切,蒯越也稍微松了一口气,耐心地等待进一步消息。 傍晚,蒯祺返回襄阳城。庞德公说服了孙坚,孙坚传令孙策放人。但释放的只有蒯祺一个,孙坚让他回城面见蒯越,要求蒯越说服刘表投降,如果蒯越不能完成任务,蒯家依然难逃一死。 蒯越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蒯祺的命是保住了。至于被俘的蒯家老小,再想办法营救就是。即使要投降,也不能这么轻易的答应孙坚,至少要讲讲条件。蒯良出发已经近十天,蔡瑁又去了宛城,不管哪一方面有消息来,襄阳都有可能转危为安,投降并不是第一选择。 蒯越的心思刚刚放下,蒯祺又拜倒在蒯越面前,声泪俱下。蔡珂当着水师将士的面羞辱他,还让人扒了他的衣甲,让他在众人面前赤身露体,此仇不报,无以为人。 蒯越刚刚好了一点的心情立刻全没了,他脸色变幻,久久不言。 - - 第050章 声东击西 黄承彦和蔡讽相对而坐,翁婿俩脸色都不好。 蒯祺已经被放走了,但襄阳豪强面对的麻烦并没有真正解决。孙策要土地,不给土地就杀人,就算蔡黄两家能幸免,他们也没法向其他各家交待。他们很想商量出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但讨论了半天,还是一筹莫展,只能相对叹息。 说实话,他们都没有和孙策父子这种人打交道的经验。之前是看不上,现在是不敢。前有孙坚杀王睿、张咨,后有孙策折腾蔡家、蒯家,这些暴烈手段都是他们没有遇过的,再能言善辩也辩不过刀啊。 此时此刻,他们有些理解朝堂上的那些事了。董卓一个谁也看不起的西凉匹夫控制了朝廷,甚至废立天子,三公九卿全部闭嘴,四世三公的袁家被杀得干干净净,这在以前根本是无法想象的事,现在他们明白了,面对纯粹的武力,什么世家名门,在这些不讲理的武夫面前都不如一把刀有用,袁家几百口性命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黄承彦忧心忡忡。 黄阿楚托着腮,坐在一旁,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外大父,一会儿看看父亲,百思不得其解。这两个人都是她崇拜的人,似乎没有什么事是他们解决不了的,现在两人面对面,叹了半天的气,这绝对是第一次。 就因为那个年轻的孙将军? 一想起孙策,黄阿楚就有些脸红,不由自主地去摸孙策摸过的头发。孙策长得俊朗,是那种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穿上甲胄更是英武不凡,但更吸引人的却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一点也不像十六七岁的人,就像深渊一样,让人看不到底,甚至能将人吸进去。 和他的眼睛一样深邃的是他那疯狂的言论。世家虽然不乏纨绔子弟,但学问道德上佳的人也不少,人才辈出,是各地人杰的代表,怎么就成了天下大乱的根源?那些黄巾军是因为没饭吃才造反的吗?既然土地这么重要,他们为什么要卖掉自己的土地? 无数问题在她的小脑袋里盘旋。她读过不少书,也经常听父亲与人谈论,但不管是圣人留下的典籍还是父辈睿智的言论,都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他会知道?看起来,他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黄阿楚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她趁着父亲不注意,偷偷地溜了出来,直奔小姨蔡珂的房间。蔡珂正坐在房里数落孙辅,见黄阿楚来了,只好闭上了嘴巴。孙辅如逢大赦,赶紧起身离开。 黄阿楚看看孙辅的背影,有点奇怪。“小姨,你怎么会嫁给他,他看起来可不像是你会喜欢的人?” “你才多大,你知道小姨喜欢什么样的人?” “那当然,你应该喜欢孙将军那样的,又英俊又有能力。我这新姨父虽然长得不难看,却不够聪明。” “说什么呢?”蔡珂瞪起了眼睛。“再乱说,轰你出去啊。” “嘻嘻,不说了,不说了,小姨要生气了。”黄阿楚掩着嘴巴,嘻嘻笑道:“小姨,我知道,你是为了救蔡家,对吧?” “那当然,要不然我怎么会……”蔡珂说了一半,忽然发觉又上了当,伸手拎着黄阿楚的耳朵。“又套我的话是吧?阿楚,你现在越来越坏了,敢拿小姨开玩笑。我跟你说,你姨父虽然老实了些,却是个好人,对小姨可好呢。” “我知道,我知道,新姨父虽然也是个武人,却是个好人,不像那个孙将军,动不动就要杀人。” “他啊……”蔡珂松开了黄阿楚,将她搂在怀里,一时出神。黄阿楚仰起头,好奇地看着蔡珂。蔡珂回过神来,自知失态,连忙掩饰道:“他就是个疯子,杀人狂,你离他远一点。” “嗯,好的。”黄阿楚乖巧地应了一声,又说道:“可是小姨为什么敢去找他,你就不怕他杀了你?” “你小姨我是谁?”蔡珂想起孙策对她的评价,嘴角微挑,露出得意的笑容。“就是他也说我是女中豪杰,不让须眉呢。别人怕他,我可不怕他。” “是吗,这可太好玩了,小姨,你说给我听。”黄阿楚摇着蔡珂的手臂央求道。蔡珂一边笑,一边把孙策夸她的经过说了一遍,黄阿楚眨着眼睛,听得非常认真,听完之后,却拉着蔡珂的手,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姨,你以后要离他远一点。” 蔡珂一头雾水。“为什么?”她盯着黄阿楚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阿楚,你……不会是看中了他,怕小姨抢吧?嘻嘻,那你可想得太多了,小姨虽然还没有正式举行婚礼,却已经嫁给了你新姨父,不会变卦的,所以嘛,你不用担心。” 黄阿楚红了脸,却依然一本正经。“小姨,你脸红了。” 蔡珂心虚地摸摸脸,白了黄阿楚一眼。“你的脸比我还红呢,真是不害臊,才十一岁就想着嫁人。怎么,担心自己被人叫丑了,嫁不出去?我得告诉你阿翁,以后别带你到处乱跑,抛头露面了。” 黄阿楚绷不住了,转身就走。“不跟你说了,还是长辈呢,没一句正经的。”她走到门口,又扶着门框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蔡珂。“小姨,他要是不夸你两句,你会在蒯祺脸上踹那几脚吗?蒯家、蔡家虽然一直明争暗斗,可什么时候这么不留情面?”说完,不等蔡珂回答,扬长而去。 蔡珂愣了片刻,恍然大悟,不禁跺足叫苦。“这个挨千刀的,也太坏了。”她忽然想起蔡瑁附在她耳边说过的话,顿时吓出一身冷汗,顾不得太多,提起衣摆,冲进了蔡讽的房间。 “阿翁,姊夫,坏事了,德珪要借袁术的刀杀蒯良。” 蔡讽和黄承彦面面相觑。蔡讽说道:“你胡说什么?别着急,慢慢说。” “不,不是德珪,是孙策。”蔡珂抚着胸口,喘了两口气。“孙策鼓动德珪去宛城,告诉袁术蒯良向袁绍求援的事。袁术肯定要派人劫杀蒯良,我们蔡家和蒯家的仇解不开了。” 蔡讽气得拍案大骂。“你们这两个蠢物!” 黄承彦在一旁听了,抚着胡须苦笑不已。“此子为了离间分化襄阳诸家,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看来,我们极力营救蒯家的用意,他已经知道了。放了蒯祺,转而去杀蒯良,还把责任推到了德珪身上,这一手……防不胜防啊。” - - 第051章 练兵(求推荐,求收藏!) 孙策站在岸边,看着两艘俘获的战船你追我赶,奋力向前。战鼓声震耳欲袭,节奏分明,水手们在战鼓的指挥下喊着号子,用力划桨。两排长长的木桨像蜈蚣的脚,掀起一阵阵水花,推动战船加速向前。 粗粗一看,船速应该比之前被俘获时提高了三成左右。 这不是技术的功劳,而是训练的功劳。蒯祺接掌荆州水师之后,大部分时间忙着呼朋引友,高谈阔论,偶尔操练一下水师也是走走形式。荆州水师一直驻扎在夏口,即使是黄巾起义时夏口也没有发生什么战事,荆州水师根本没有作战任务,将恬兵嬉,荒废已久,要不然也不会一下子被孙策俘虏两艘战船。 孙策却没打算让这些水师继续荒废,他把他们交给了黄忠,让他抓紧时间训练。为了保证训练效果,他还优先保证水手的伙食。当然,要想吃饱也不容易,每天训练结束都要比一场,赢的加餐,输的减餐,连输两天的没饭吃。 在黄忠的威逼利诱下,这些水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命训练。十几天下来,效果明显,划船动作整齐划一,战船进退转弯的技术动作也更加熟练,已经有点精兵的样子。 孙策对战船进行了改造。蔡家有铁匠,他让铁匠打造了两只撞角装在船首,用来撞击对方战船。别看这两只撞角藏在水线以下,看起来不显眼,一旦撞中对方战船,足以让没有水密舱的战船大量进水。 他本来还想装拍杆,可惜这两艘战船都是中型战船,空间有限,根本没有空间装拍杆这种大型战具。即使如此,孙策也没有放弃,从蔡家庄园拆了几架六石强弩装了上去。这种射程远达三百步的强弩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军用狙击利器,如果能在交战之前就干掉对方的指挥官,那就赚大发了。 “能上阵了吧?” “随时可以接战。”黄忠声音不大,但信心十足。 “嗯,那这两天的训练可以降低点强度,保持状态。”孙策很满意,看着两艘战船几乎同时撞中目标船,水面下的撞角抢先击中目标,几乎将目标船顶得侧翻。目标船的船腹裂开一个大洞,足以让人一个弯腰钻过。江水“哗哗”的涌了进去,目标船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下沉。 “退!退!”战船上响起高亢的吼声,清脆的铜锣声响起,水手们一起划桨,战船猛地后退数步。 “进!进!”战鼓声再响,战船再次向前猛冲,直接将目标船碾在船底,转眼间就不见了。 “不错。”孙策很满意。“弓弩手训练得怎么样?” 黄忠招了招手,两百弓弩手站了出来,四十人持弩,一百六十人持弓。这些弓不是普通的弓,而是强弓。黄忠射艺一流,用的是三石弓,射程一百二十步,接近普通弓的两倍。这些强弓手没有他的膂力,用的是一石半弓,射程八十步,比普通的弓远二十步。别看这小小的二十步,在战场上很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中型战船只能载战士百人左右,每艘船上配弩手十人,强弓手四十人,在远程打击能力上就占据了优势,早在双方接触之前就可以重创对手。接下来用撞角撞,如果还没搞定,双方短兵相接,五十名刀盾手也足以取得优势。 这些东西都是孙策和黄忠一起商量出来的,孙策提建议,黄忠负责实施。 孙策观看了弓弩手的演练,对他们的成绩非常满意。能在不到十天的时间内训练出这样的成果,黄忠的能力足以信任,孙策也对接下来的战事有了足够的信心。 用这些人来对付训练严重不足的荆州水师,就算只有两艘战船,他也有把握切断樊城和襄阳的联系。如果能临阵再夺一到两艘战船,仅水战而言,他已经有七成以上的胜率,可以一战。 孙辅快步走了过来,蔡珂拉着黄阿楚远远的站着,见战船在水中进退自如,看得挪不开眼睛。 “伯符,什么时候开战?” 孙策看看他。“不是早就说好的吗,以十日为限。” 孙辅挠挠头。“说十日,就是十日?” “这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除非阿翁那边有新的军令到,否则时间一到,肯定开战。” “那你真要杀蒯家三百余口?” 孙策再次看了孙辅一眼,有点恼火。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关心点正事好不好,这些事需要你来关心吗?“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到时候汉升要去助阵,守卫蔡洲的任务可在你身上。” 见孙策不悦,孙辅讪讪地避开了话题。“准备好了,按你的要求训练的,一点也没耽误。” “国仪,这是你我的第一战,打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以后能不能有领兵的机会。除此之外,蒯家、蔡家已经结了仇,若是放跑了蒯越,嫂嫂一家以后可就没好日子过了,你也会受牵连。你不希望整天提心吊胆的,防着蒯越来报仇吧?” 孙辅的脸抽了抽。若是那样的话,不用等蒯越来,蔡珂就能掐死他。 “那……能不杀蒯家吗?” 孙策真的怒了,没好气的说道:“你是为蒯家求情,还是为蔡家?” 孙辅紧张的舔着嘴唇,眼神游移。 “既是为蒯家,也是为蔡家。”蔡珂一直竖着耳朵听,见孙辅不敢再说,只好亲自上阵,拉着黄阿楚走了过来。“蔡家、蒯家结仇是你一手造成的,解铃还需系铃人,你难道不该为我们想一想吗?” 孙策眉头紧蹙,盯着蔡珂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最后落在了黄阿楚的脸上。黄阿楚被他看得不安,躲到蔡珂身后,从蔡珂的肘缝里偷偷地打量孙策。 “阿楚姑娘,是你鼓动我嫂嫂这么说的吧?她是个耿直的人,绝不会做出这种以怨报德的事。你小小年纪怎么就学会搬弄是非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黄阿楚一下子急了,探出脑袋,怒视孙策。“你才是巧言佞色!你敢对天发誓,鼓动我小姨羞辱蒯祺不是为了离间分化蔡蒯两家,好让你各个击破?” - - 第052章 打赌 孙策哼了一声:“要不,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赌?” “如果是我故意的,那我就给你一个面子,放了蒯家老小,让蔡蒯两家重归于好。如果不是我故意的,你就给我做书僮,读书给我听的同时自己也重新温习一下,别一知半解的就出来丢人现眼。” “这怎么赌?”黄阿楚从蔡珂身后抢了出来,扬着小脸,努力的瞪着孙策。“你说你不是故意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公道自在人心,怎么可能由我一个人说了自。当着这么多人,我问几个问题,到时候你我都不说话,由他们判断我是不是故意的,如何?” 黄阿楚转了转眼珠,拉着蔡珂的手,眨了眨眼睛。蔡珂会意地点点头。黄阿楚得意地一笑,大声说道:“好,你问吧。” 孙策转向蔡珂。“嫂嫂,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蔡家是襄阳第一大姓,刘表将州治定在襄阳,为什么让蒯祺这种什么也不懂的年轻人领兵,蔡家却连一点兵权都碰不着?是你弟弟蔡德珪连蒯祺都不如,还是刘表联合蒯家,压制你蔡家?” “这……”蔡珂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蔡瑁的确不擅长军事,但要说他连蒯祺都不如,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这自然是刘表联合蒯家压制蔡家,否则她也不会被逼着嫁给刘表了。 “我再问你,我初登鱼梁洲,再登蔡洲,前后有一天一夜时间,兵不过两千,如果蒯越派人出城,我还能不能进蔡洲?难道是我和蒯越商量好,让他坐观成败的吗?” 蔡珂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眉宇间煞气越来越重。如果不是蒯越作壁上观,迟迟不肯发兵,孙策怎么可能攻上蔡洲,蔡家又怎么可能落到今天这般田地。蔡家今天的一切,都是托蒯越所赐。如果可能,她恨不得手刃蒯越。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踹蒯祺的时候是不是很爽?” “呃……”蔡珂想起当时的情景,一时出神。不得不说,当时的确踹得很爽,连脚都踹疼了。如果有可能,她现在还想再踹两脚。蒯越把蔡家害得这么惨,我踹他两脚又怎么了。 “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希望我杀了蒯家老小,夺了蒯家家产,还是希望我放蒯家一马?如果你希望我放了蒯家,我认赌服输,现在就下令,如了你们的愿。” 蔡珂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要让她为蒯家求情,她真是不情愿。 “黄阿楚,我的问题问完了,你现在可以问你小姨,蔡家和蒯家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是我推波助澜,还是他们结怨已深。” 黄阿楚顾左右而言他。还用问吗,看小姨那表情就知道了,这根本就是她自己冲动。就算她为了帮自己,一口咬定孙策是故意的,别人也不信啊。 孙策惋惜地摇摇头。“我将真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看来古人没说错,肉食者鄙,什么世家,什么名士,都不过如此。算了,你们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我很忙,没时间和你们过家家,做游戏。” 一听过家家、做游戏几个字,她就急了。“我十一岁了,不是小孩子。” “拉倒吧你,就算三十一,你也是个长不大的巨婴。”孙策说着,不经意地瞅了蔡珂一眼,转身就走。 “巨……婴?”蔡珂和黄阿楚互相看了两眼,品味了一番,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却还是听出了孙策浓浓的鄙视,顿时臊得满脸通红,再也不好意思在这里呆着,掩面而去。 回到小院,迎面撞上黄承彦。黄承彦见她们一大一小都气哼哼的,好奇不已。 “你们怎么了?” “姊夫,我们被人羞辱了。” “羞辱?”黄承彦心里咯噔一下。“谁?孙策?唉呀,你们没事去惹他干什么,蔡家都被他占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们就不怕步王睿、张咨后尘吗?” “我们……”黄阿楚结结巴巴。“阿翁,我……我还和他打了个赌。” “打赌?”黄承彦脸色都变了。和一个武夫打什么赌,他不讲理的。你们不怕他输了不承认,用刀跟你们讲道理。 黄阿楚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委屈地抹起了眼泪,抽抽嗒嗒地说道:“阿翁,我让你蒙羞了。他说……他说世家也好,名家也罢,都是卑鄙的肉食者,还说……还说我是长不大的巨婴。” “巨婴?”黄承彦点点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此言虽然稍嫌尖刻,却也一针见血。阿楚,你虽然从小就跟着我,见过不少名士高人,可那毕竟是坐而论道,你并不真正懂得世事艰难。太宰问子贡,夫子何其多能,夫子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孙将军出身寒门,经历的事又岂是你能想象得到的,更何况他还是庞德公称许的奇才。” 黄承彦摇摇头。“可惜你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儿,我真想认赌服输,送到孙将军身边做几年书僮,以你的聪慧,或者能有所裨益。” 黄阿楚眼神一闪,咬了咬嘴唇,低头不语。蔡珂见状,连忙说道:“姊夫,你又来了。阿楚虽是个女子,可不比男儿差。你莫不是埋怨我姊姊没能给你生个儿子吗?” 黄承彦自知失言,连忙笑道:“阿珂,你误会了,我绝无此意。只是替阿楚可惜,她若是个男儿,跟着孙将军历练几年,将来说不定能有一番成就呢。” “女子怎么了,孙将军还说我不让须眉呢。姊夫,不是我说你,在这一点上,孙将军比你们都开明,从来不觉得我们身为女子就比男子低上一等。” 黄承彦打了个哈哈,摇着头,背着手出去了。黄阿楚抹了一会儿眼泪,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拉着蔡珂的手。“小姨,孙将军真的觉得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样吗?” 蔡珂打量了她一眼,警惕起来。“阿楚,你想干什么?你可离他远一点,他是个疯子,开心的时候谈笑风生,比谁都有趣,疯起来杀人不眨眼,比谁都可怕。” “他都杀过谁?除了进攻蔡家的时候,他还杀过谁?” “呃……”蔡珂转着眼睛,一时语塞。貌似除了那次,孙策还真没杀过人。 - - 第053章 以无厚入有间(谢书友甜到`哀伤万点打赏) 黄承彦找到孙策,对孙策放了蒯祺表示感谢,又委婉地提出告辞,准备离开蔡洲,请孙策放行。 孙策斜睨了他一眼。“行啊,你什么时候走,我安排船送你。” 黄承彦很意外。“将军不留我?” “我想留你,但是你不愿意留下来,我也不能勉强你。”孙策自嘲地笑道:“刀可以留住你的身,留不住你的心,你说对吧?与其互相防备,不如相忘于江湖。” “你不担心我离开之后,与你为敌?” 孙策想了想。“那我只能为你惋惜。将来你如果被我俘虏,看在曾经偶遇的情份上,我会留你一个全尸。” “将军这么自信?” “不是我自信,而是天下大势如此,顺势者昌,逆势者亡,你我概莫例外。先生是沔南名士,这点见识应该有的。”孙策站起身来,抚着黄承彦的背,引他出门。“先生,南阳天下之中,兵家必争之地,战事在所难免。襄阳离南阳太近,又是南舟北马之地,一旦南阳有失,襄阳必是战场。这里不是隐居的好地方,先生还是别选别处吧,或是入山,或是南渡,免受池鱼之殃。” 黄承彦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儿。“多谢将军提醒。不过我既不想入山,也不想南渡,我想北上,将军以为可否?” 孙策想了想。“袁本初,还是袁公路?” “袁公路。” 孙策笑了。别逗了,你要是能看上袁术,怎么可能等到今天。他不动声色,装作没听懂黄承彦的试探。“若是如此,那我也许很快就能再见到先生。” “你这么放心,是不是因为德珪已经出发了一天,我追不上他了?” 孙策收回手,双手互握,扳得手指啪啪作响。他收起笑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先生,庄子说,以无厚入有间,方能游刃有余,就算我离间襄阳诸家,难道只是因为我用心险恶,而不是襄阳诸家互相猜疑,恨不得诸家死绝,唯我独尊?先生若想做苏秦,大可去做,我绝不拦着先生,没兴趣,也没必要。我也不瞒先生说,数日后,便有数万黄巾至此,先生,我很想看看,襄阳豪强能不能有联起手来,战胜数万向死求生之人?” 黄承彦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庞德公说过,孙策身如猛虎,心有松柏,看似大凶大恶,却不是为了一已私利,而是出于公义。也许他能力有所不足,但他能有这样的志向,就绝不会中途罢手。换句话说,襄阳豪强不让出土地,他肯定会杀人。蔡家、蒯家只是开始,绝不是结束。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血染沔水?”黄彦直哑声道。 “先生是名士,如果先生想得出更好的办法,可以不流血而让数万黄巾安居乐业,我不仅言听计从,而且愿意为先生刻碑纪功,流芳百世。” “承彦何许人也,焉敢望此。”黄承彦长叹一声:“子曰:知其不可而为之,我只能尽力而为,集诸家之智,希望能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将军,你能不能给我五天时间?” “可以,黄巾军还在路上,应该还有几天才能到。”孙策摇头,又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过,后天清晨,我会驱兵过水,抢攻岘山,进逼襄阳。请先生给诸家带句话,他们可以再考虑几天,但若是与我为敌,助刘表一兵一粮,蒯家就是榜样,我保证不会放过他们。” 黄承彦深深地看了孙策一眼,躬身道:“我一定把话带到。” —— 入夜,孙策检查完各部的准备情况,回到小院,铺开纸笔,准备给老爹孙坚写信。 后天就是十日之限,不管襄阳城里是什么反应,他必须发起攻击,至少要拿下樊城。樊城在手,就算襄阳城还有刘表手中,刘表也不敢北上,与袁绍、曹操交战时至少不用担心腹背受敌。至于粮草,只能先靠骑兵四处劫掠了。等黄巾军赶到,有了足够兵力,再攻襄阳不迟。 攻樊城,孙策并不太担心,一来樊城没有襄阳坚固,黄祖也不是什么名将,历史上,老爹没费什么力气就拿下了樊城,兵逼襄阳,只是在岘山时太大意,中了暗箭,这才功亏一篑。现在有周瑜出谋划策,有自己率领黄忠和水师助阵,拿下樊城应该是大概率的事。 即使如此,孙策还是不敢大意,将自己的计划和担心详详细细地写出来,派人送到大营,由老爹和周瑜等人商量,最后确定作战方案,尽可能做到完美,避免不必要的意外。 孙策古文读得不少,但写得不多,本尊能写,但也算不上有什么文采,勉强能把事情说清楚而已。写完之后,他又仔细看了两遍,对自己这半文半白的文章感到脸红。若是只给老爹看,这文章倒也足够了,父子俩都是粗人,谁也别看不起谁。可是给周瑜看,文句不通就有点丢脸了。 可惜,这儿还真没什么人能帮他。黄忠、孙辅等人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要是黄承彦愿意帮忙就好了。孙策心想,可惜,黄承彦还是看不上他,心里只想着救乡党。他知道黄承彦在想什么,无非是想把襄阳的豪强团结起来,一起和他讲价还价。他还真没放在心上,一切政治最后都要靠实力说话,有几万黄巾在手,他不相信这些豪强能是他的对手。 论作战,自家父子还是有点信心的,至少不会比写文章难。 就在孙策烦恼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黄阿楚散了双髻,像男子一样将头发扎起,包了一块头巾,身上也换了一袭青衫,手里抱着一堆竹简,瞪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含羞带怒地看着孙策。 孙策瞥了她一眼,很意外。“你没跟你阿翁离开?” “在将军眼里,我就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黄阿楚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将怀里的竹简放在案上,又端端正正地坐好。“将军想听什么书,《春秋》还是《左传》?听孙国仪将军说,你读过《左传》,要不我们就从《左传》开始?” 孙策笑了。“阿楚姑娘,书等会儿再读,你还是先帮我改改文章吧,这个比较着急。” - - 第055章 战争和生意(紫星璇玉万点打赏加更!) 军中有谚:临阵不过三发。 普通弓箭的射程是五六十步,冲过这五六十步的时间,只够射两到三次箭,之后就是短兵相接。看起来似乎弓弩用处不大,实际上这五六十步却是一道鬼门关,有很多人会死在这段距离,连和对手厮杀的机会都没有。 原因很简单,弓箭是军中配备比例最高的武器之一,几乎所有人都会配备,连统兵将领都不例外,而专职的弓弩手更是高达六成,这些多人集射,杀伤率是非常惊人的。弓弩手越多,威力越大。威力越大,优势就会进一步扩大,有明显的放大效应。 所以,两军对垒,最开始的对射能否取得优势对整个战局的影响非常大,有时候甚至能直接决定胜负。箭阵损失太大,甚至直接被对方摧毁,已方的战士就会直接暴露在对方的箭阵威胁之下,伤亡必然惨重。 黄忠虽然是第一次统兵,但深知这一点,之前苦心训练弓弩手为的就是这一刻。 二十步的射程优势让他抢在对方还没有拉弓之前抢攻,船上装备的六石强弩又发挥出了定点打击的作用,直接将对方战船的楼船司马射下了指挥台,紧接着又是两个齐射,压得对方抬不起头来。趁着这个机会,水手在战鼓的指挥下,奋力划桨,战船加到极速,狠狠地撞上了对方的船头。 “轰!”水下的撞角撞裂了对方的船腹,将对方的战船顶得船头翘起。 “退!退!”楼船司马摇着战旗,连声大吼。水手们喊着号子,奋力反划,战船脱离接触,对方的战船船头一沉,重新入水,击激冲天的水花。水面下,江水汹涌而入,水手们惊呼失措,纷纷逃离。 “左!左!”楼船司马指挥水手前进,战船划了一个圈,再次加速,冲向另一个对手。 “射!”黄忠发出命令,弓箭手再次抢先射击。 几乎在同时,另一艘战船也撞中了对手。旗开得胜,接连得手,将士们士气高昂,马不停蹄地杀向下一个对手。荆州水师的将士却被吓懵了。上次吃了亏,被生生夺走了两艘船,这次一下子调集了五艘战船,准备以量取胜,没想到对方如此剽悍,直接撞沉了两只战艘。 看着两艘战船船头迅速下沉,船上的士卒四处奔逃,或者直接跳水逃生,剩下的水师将士都慌了,原本还算一致的步调也出现了明显的失误。黄忠抓住机会,再次撞中一艘战船的船腹,战船倾覆,眼看着就不行了。被强弩射得胆战心惊的楼船司马一看形势不妙,扔了头盔,脱去战甲,跳水逃生。其他的将士一看,也纷纷弃船逃命。一时间,江面上水花四溅,到处是划水的士卒,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观战掠阵的水师将士原本就是壮着胆子来交战,一看对手这么凶猛,哪里还有战斗的勇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跑。接替蒯祺的楼船都尉陈生见大势不妙,下令掉转船头,第一个跑了。 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黄忠击沉三艘战船,牢牢地控制了局面。荆州水师虽然还有七八艘中型战船,三十多艘蒙冲、斗舰,却没有一艘船敢上前接战,只能远远的看着。 孙策如释重负。首战告捷,水路控制权算是夺过来了。这两天沔水的水位一直在下降,能够行船的只有中间深水区,两侧的大片江岸已经无法行船,两艘战船足以保障安全,已经被吓破了胆的荆州水师虽然依然有明显的数量优势,却不敢靠近。 一声鼓响,数十艘船从蔡家水坞驶出,将那快要没顶的三艘战船钩住,拖回蔡家水坞修理。 “加班加点,越快越好。”孙策对蔡家的工匠说道:“如果我明天日出之前,你们能修好这三艘船,每个工人一人一万,三个工头另加一万。” “将军,你是真的吧?”一个工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问道。一万可不是小数目,佣工一个月的佣金也就两千左右,像他们这样的工头也不过三千出头,一个晚上就给一万,工头两万,相当于半年的佣金,这个价码很有吸引力。 面对工匠们的怀疑,孙策一句话也没说,打了个响指。两个义从抬着一只樟木箱子走了过来,箱盖一打开,金灿灿的光芒立刻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里面全是金饼,垒得整整齐齐。 “这儿有两百金。明天早上把三艘战船交给我,我就给你们发钱,有一个算一个。” “放心吧,将军。”三个工头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日出之前,三艘战船少一块木板,唯我等是问。” “好,我信你们。”孙策又吩咐道:“吩咐厨房杀两头猪,保证每人一斤肉,饭管够。” “喏。”义从躬身领命,转身去安排。 工匠们喜出望外,工作热情被极大的激发出来,片刻也不肯耽搁,纷纷撸起袖子,投入工作。蔡洲这些天军事管制,除了作战的将士,别说肉,吃饱都是奢望。现在不仅管饱,还有肉吃,这些工匠立刻把蔡家扔到了脑后,一心要为孙策卖命。这待遇可比蔡家强太多了。 蔡珂和黄月英站在远处的小楼上,看着工人们如潮水般的散开,觉得不可思议。“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圣人说得一点也不错。为了抢时间,他真是舍得花钱啊。” “他花的是我蔡家的钱,当然舍得。”蔡珂白了一眼。 黄月英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小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蔡家和将军合作,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 “今天两艘战船出战,弓弩手一百人,前后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他们射出的箭至少有两千枝。如果攻襄阳城,按两万大军算,至少有五千弓弩手参战,少了不能少,一天也要五万枝箭。一枝箭大概三到五钱,利润在半钱到一钱之间不等。如果蔡家能揽下这个生意,他攻襄阳一天,你们就能赚三到五金。” 蔡珂愣住了,盯着黄月英看了又看,像是活见了鬼。 黄月英掩着嘴笑了起来。“小姨,你别这么看我,我这是偷偷告诉你的,你可别把我卖了。孙将军说天下将乱,乱世最贵的东西有两样:一是粮食,二是军械。不管是多么善战的将军,要想战胜对手,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他也不例外,这两天一直在筹措这些东西,费了不少心思。”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让出土地,要他把军械交给我们来做?” “甚至于土地都不必出让,只要你们能供应他粮食就行。”黄月英说道:“要土地最终目的还是要粮食,你们只要不囤积居奇,坐地涨价,甚至有粮不给,他又何必和你们撕破脸,杀得血流成河?” 蔡珂恍然大悟,拉着黄月英就下楼。“走,找你外大父去。阿楚,你阿翁说得没错,你若是个男子,一定能光宗耀祖。我说你这小脑瓜是怎么长的,怎么会想这些?” “小姨,就算是个女子,也可以不让须眉啊。这可是孙将军说的。” “哈哈,孙将军说得对,我们不比男人差。” - - 第056章 主观能动性 蔡讽既不是蔡珂这样的妇道人家,更不是黄月英这样的小朋友,他是老谋深算的蔡家老家主。听完黄月英的建议,他一点激动也没有,反倒疑虑重重,反复询问黄月英事情的经过。孙策这两天究竟做了什么,又对她说了些什么。 黄月英这两天为孙策读书,其实在孙策身边的时间并不多,而孙策对《左传》的兴趣也不怎么浓,有时候居然睡着了。他和黄月英的交流不多,基本不谈学问,偶尔说一些闲话。至于筹措粮食和军械的事,也不是特意对黄月英说的,而是黄月英自己的推断分析。 蔡讽很满意,摸着黄月英的头。“多留心,别急着发表意见。我蔡家已经是他嘴里的肉,不是我们愿意就可以。再等等,等他碰了壁,我们才有机会。” 黄月英心领神会。“大父教诲的是,是阿楚太急于求成了。” 蔡讽调侃道:“你急于求成,是想帮我们,还是想帮孙将军?” 黄月英脸一红。“我……都想帮。” “帮我们情有可原,想帮他,却是为何?阿楚,你别忘了,他可杀过我蔡家的人,现在还占着蔡家。” 黄月英咬着手指头,眼神闪烁。“我觉得……他杀人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如果有办法,他是不会杀人的。相反,他想救人,救很多人。” 蔡珂有些不乐意了。“你这小丫头,胳膊肘往外拐啊。” “他这些天常说起黄巾军,说那些失去了土地,衣食无着的黄巾军可怜,他想给他们找一条生路。你们应该知道,他父亲孙将军就是靠平定黄巾起家的,若不是心有大仁,他怎么可能同情黄巾。” 蔡讽叹了一口气。“黄巾可怜,难道我们就不可怜。我们的家业也是一代又一代人慢慢积累起来的,又不是沔水冲来的。他就这么抢了去,我们以后怎么办?” 黄月英也叹了一口气,乌溜溜的眼晴里露出一丝迷茫。 —— 有钱能使鬼推磨。摆在工坊里的金子极大刺激了工匠们的积极性和主观能动性。他们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日出之前,三艘战船不仅修补完毕,而且装上了撞角,随时可以重上战场。 孙策检查之后,非常满意,立刻命人将金子放了下去。每个工人一金,三个工头另外再加一金,一共发掉一百二十七金,剩下七十三块金饼。孙策命人叫来打造撞角的铁匠,一人发了一金。铁匠们捧着金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向孙策致谢都忘了。 作为附庸,他们在蔡家干了这么多年活,勉强有个温饱就不错了,什么时候拿过这么多钱啊。 有一个铁匠捧着金子还不敢相信,放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然后看着清晰的牙印,忍不住哭出声来。他一哭,其他人也忍不住流泪,一群大老爷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得人心酸不已。 孙策也有些心酸。部曲、附庸不是那么好做的,平时卖力气,打仗的时候还要卖命,赚多少钱都是主家的,跟他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更可悲的是他们连人身自由都没有,本质上和奴婢没有太大的区别。 放心吧,老子就是来解放你们的。 孙策这么想倒不仅仅是因为同情,而是要激发工匠们的主观能动性,把他们真正从蔡家手中争取过来来。不管他怎么努力,豪强们都不可能全心全意的支持他,他只能想办法争取这些没有希望的农民和工人。一个看不到希望的人就算不造反,也不会主动考虑怎么把事情做得更好,但是你只要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就能爆发出令人生畏的力量。即使仅从利益角度考虑,争取他们的支持也要比争取豪强的支持成本更低。 要想革命成功,就要善于利用人民的力量,这是历史已经证明的结果。像司马懿那样靠世家豪强的力量夺取天下,就算成功也不能长久。从本质上来说,世家、豪强既是政权的支持者,更是政权的竞争者,离心力具有很强的破坏性。东汉近两百年的历史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庄园经济的发展让世家豪强拥有了更多的话语权,朝廷却被内忧外患拖垮了,汉灵帝为了筹钱打仗只能卖官,在崩溃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看到没有?”孙策拍拍箱子。“这里面还有不少钱,想不想要?” 没有人说话,但是无数双像狼一样的眼睛盯着那些金子,都快把金子融化了。这可是真金,谁不想要谁是傻子。 “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准备,我要举行一个宝刀大赛,谁能打造出最好用的战刀,我就赏谁。第一名,赏一万钱;第二名,赏五千钱;第三名到第五名,赏三千钱。” 孙策随即拿出了准备好的比赛章程,让黄月英读给工匠们听。这是他亲笔写的,全是大白话,确保这些工匠们听得懂。批判的武器终究还要靠武器的批判来担当,没有上好的军械,想打胜仗和做梦差不多。他倒是知道炒钢等先进技术,可他不能包办一切,如果不能激发更多人的积极性,他岂不成了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工匠们一下子激动起来。铁匠固然斗志昂扬,木匠们也有些不服,立刻有人叫道:“将军,那我们做木活的有没有机会?撞角是他们铸的,这船可是我们修的,将军不能忘了我们啊。” “就是,就是。”眼红的木匠们七嘴八舌的叫了起来。本来他们是首功,怎么一转眼的功夫,铁匠们反倒压了他们一头,不仅拿到了赏钱,一个月之后还有比赛。 孙策笑了。这才对嘛,别一个个死气沉沉的。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别急,别急,我怎么会忘了你们呢。今天我们还会出战,很可能还会再俘虏几艘战船,你们好好休息,做好开工的准备。” “将军,除了修补战船,我们有什么比赛吗?” “当然有。”孙策笑得更加灿烂。 黄月英心中一动,抬头看了孙策一眼,立刻被他灿烂的笑容迷住了。长得漂亮的人固然不多,笑得这么迷人的更少。孙策不像那些世家子弟要注意形象,他很放得开,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像一个心无城府的赤子,有一种直击人心的感染力,让人不由自主的信任他,亲近他。 - - 第057章 《考工记图》 孙策再次摆摆手,示意木匠们不要激动。 “我也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不管你们是造出更快的战船,还是给战船上加上新的武器,又或者是能让战船变得更加坚固,我都有赏。和他们一样,第一名赏万钱,第二名赏五千钱,第三名到第五名赏三千钱。” 木匠们面面相觑。铁匠打刀可以试,他们怎么试?一个月可不够造船,而且造船需要大量的木料,不可能让他们随便试。 “我不用你们造出真正的船,我只要你们做出船模就行。哪怕你们来不及做船模,能画出图纸也行。只要大家一致认可,我就有赏。行不行?” 木匠们互相看看,齐声应喏。“谨遵将军令。” 黄月英转了转眼珠,悄悄退到后面,扯了扯蔡珂的袖子。“小姨,你想不想挣这笔钱?” 蔡珂远远地看着孙策像个败家子似的撒蔡家的钱忽悠蔡家的工匠,心疼得像割了肉似的,哪有心情和黄月英说话,气哼哼地转身就走。黄月英想了想,转身向蔡讽的小院跑去。 孙策给工匠们发完了赏钱,黄忠也来了,看到三艘战船修补完毕,还装上了撞角,非常惊讶。昨天孙策说今天出战就能有五艘战船,让他安排好人手时,他还有些怀疑,现在他是彻底服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孙策笑道:“五艘战船给你了,能不能切断襄阳和樊城之间的联系,协助将军攻击樊城,就看你的了。” 黄忠感激不已。孙策这是给他创造机会立功,这一仗打赢了,他就闯出了名声,不会被当作新人对待。相识不到半个月,孙策对他的赏识和器重让他无以为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战斗,用战功来回报孙策。 “请将军放心。” —— 五艘战船驶出蔡家水坞,旌旗招展,士气高昂。 荆州水师远远地看着,连抵近侦察的胆气都没有。黄忠也不和他们纠缠,逆水而上,直奔樊城。孙策没有同行。有五艘战船,一千精锐战士,黄忠有足够的能力控制沔水,不需要他坐镇。至于攻樊城,以老爹孙坚的能力和兵力,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他更没必要去抢风头。 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实现当初的预想,最后还是落得强攻的地步。天下事十有八九不如愿,刘表虽然算不上什么枭雄,却也不肯俯首就拜,自己实在有点丢穿越众的脸。樊城还好说,毕竟只是个小城,又只有黄祖率千余人防守,在襄阳的援兵被切断之后,应该一鼓可下。襄阳却仍然是个麻烦。 孙策现在要考虑的就是怎么解决这个麻烦。如果襄阳也要强攻,那可真是丢脸到家了。 不过就他眼下拥有的军事素养来说,他最大的作用也就是玩玩心理战,离间分化刘表和蒯越,论临阵指挥,他还是个新丁,也许连孙辅都不如。 终究不是天才啊。 下午,孙策正坐在堂上等消息,黄月英突然抱着一堆竹简冲了进来,上了堂,还没站定,就欢喜不禁的叫道:“将军,我找到了。” 孙策抬起头,莫名其妙。“你找到什么了?” “张平子的文章。《二京赋》,《南都赋》,《归田赋》,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最喜欢这个。”黄月英举起一卷帛书,眉飞色舞。“张平子手注的《考工记图》抄本,他制计里鼓车、指南车都是从这部书学到的本领。” “张平子手注的《考工记图》?”孙策又惊又喜,起身便去黄月英手中接。《考工记》是先秦为数不多的技术书,后世对其成书时代看法不一,但对其价值却众口一辞,推崇备至。他翻过一点,但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会穿越,对纯技术性的古籍并不怎么感兴趣,要不然他拼了命也要背几本发明大全集。 就《考工记》而言,他印象中只有文字,没有图,现在不仅有图,而且还是张衡这位通才手注的,那价值就相当可观了。 “将军小心。”黄月英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了一步。“这帛书有些年头了,又被虫咬过,要小心才是。” 孙策一看,那帛书泛黄,还有些孔洞,看起来的确有些残破,不敢大意,连忙将案上的东西推在一旁。黄月英将帛书展开,孙策扫了一眼,便有些失望。帛书上用朱墨两种线画了一些零部件,有齿轮,有杠杆,还有一些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 这是什么鬼? “就这么点?”孙策印象中《考工记》内容虽然不多,却也不是这么几个字。 “当然不是,这只是其中一部分。那年阿翁想造龙骨车,就寻来抄录了一部分,用完就放在书房里了。我小时候见过,有点印象。将军提起过张平子,又要木匠们造船,我想这也许有点用处,便赶回家取来了。” 孙策心中一动。这姑娘机敏啊,一点就通,我还没留神呢,她就上心了。怪不得能将诸葛亮那样的大神制得服服贴贴,连个小妾都不敢取。 “你对这些有研究?”孙策将图谱放在一旁,和黄月英聊了起来。在他看来,黄月英比这破帛书有价值多了。“你阿翁还造过龙骨车,那是一种什么东西?” “龙骨车?汲水的。用河水驱动,不需要人才,就可以汲水灌田。将军没见过?” 原来就是水车啊。不过在他印象中,水车这种东西很早就有,黄承彦至于为了造个水车还要借鉴张衡手注的《考工记图说》吗? “你知道杜诗吗?就是做过南阳太守,被人称为召公杜母的那位杜母。” “将军想说他造的水排吧?龙骨车与水排的确有些相似。不过我阿翁造龙骨车的时候,水排已经失传多年,要不然也不用那么费事。” “水排这么好用的东西,为什么会失传,难道不应该一直在用吗?” “水排是炼铁用的,一直由铁官控制着,民间匠人并不清楚。官里的工匠可能会做,却不会文字,只能口耳相传,不能画成图谱,一旦官中人事迁移,造过的人走了,旧的又用坏了,失传也是常有的事。” 孙策长叹一声:“那么多读书人皓首穷经,研究《考工记》的也不少,说不定还注了几千几万字,说得头头是道,却没有人留心身边的事物,以至于失传,真是百无一用,浪费粮食。” “将军,读书是传圣人之道,造作乃是工匠末技,岂能混为一谈。”门外传来一声轻笑,黄承彦背着手,缓缓走了进来。经过黄月英身边时,他不动声色的瞪了黄月英一眼。黄月英转过身,吐了吐舌头。 - - 第058章 黄承彦入幕(求推荐,求收藏!) 孙策看着缓步而来的黄承彦,笑而不语。你一个到处找图纸造龙骨车的人,跟我说什么圣人之道?你这圣人之道就是说一套做一套吧。不过,他最喜欢看这些名士装逼了,因为他更擅长此道。 果然,见孙策笑得暧昧,黄承彦也有些讪讪。 “将军,不请我坐吗?” “阿楚姑娘,还不给你阿爹倒杯水,再给他捶捶背。你阿爹这两天在外面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黄月英一听,乖巧地给黄承彦倒了一杯,又跪到黄承彦身后,捏起小拳头捶起背来。黄承彦叹了一口气,随即又意识到孙策话里有话,连忙抚须而笑。“将军这么说未免太武断了吧。我虽然没什么大功,小功还是有一点的。至少蔡洲现在安然无恙,没人来攻将军。” “是吗?”孙策斜睨着黄承彦,似笑非笑。 “难道不是吗?” “若诸家摆出同仇敌忾的姿态,来夺蔡洲,或是与我谈判,你才算有功。现在嘛,他们一个个按兵不动,如同一盘散沙,对蔡家、蒯家的遭遇视而不见,甚至没意识到战争就在眼前,你有什么功可言?” “将军……” 孙策抬手示意。“你想说什么,不要着急,慢慢说。” 黄承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策看着他,歪了歪嘴,也收起笑容,淡淡地说道:“被我言中了?” 黄承彦一声长叹:“将军宛如亲见。”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了吧?”孙策举起水杯,冲着黄承彦示意了一下。“天下人虽多,但是能像你这样深谋远虑而又能顾全大局的人却很少。书读得再多,他们也是在草丛里笕食的鸡,只看到眼前的草籽和虫,没几个人能抬起头来看一看有没有危险靠近,等大祸临头,他们才会惊慌失措,俯身就戮。” 黄承彦苦笑着摇摇头。“将军少年老成,慧眼如炬,等闲人岂敢望将军项背,我亦不能。” “你太谦虚了。如果你真是这样的人,我会让你坐在这儿?”孙策无声地笑了起来。“阿楚是个聪明孩子,与众不同,观女而知父,你亦是个出类拔萃的智者,独善其身太可惜了。为阿楚,为荆襄百姓,也为天下苍生,出来做点事吧。” “我?”黄承彦非常吃惊,觉得自己听错了。他刚刚四处串联,想集结荆襄豪强与孙策对抗,孙策却想请他做事?这完全不合常理啊。“将军,阿楚的母亲,我的夫人,可是蔡家的女儿。” “我从兄的新妇也是蔡家的女儿。”孙策笑笑。“放心吧,至少现在,我还没有拿蔡家开刀的意思。如果你们一定要与我为敌,我再考虑也不迟。反正刀在我手里,你说对吧?” 面对软硬兼施的孙策,黄承彦无言以对。正在这时,一个亲卫匆匆走了进来,附在孙策耳边低语了几句。孙策点点头。亲卫下堂,孙策又端起水杯,冲着发呆的黄承彦举了举。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那个话题了。你说造作乃工匠末技,我不敢苟同。我没读过什么书,我只知道人可以不懂文章,但人一定要吃饭,要穿衣。仓禀足而知礼,这是务实,空着肚子弹琴,一日两日还可以,七日八日,就算是圣人弟子也要叫苦的。圣人如果只是活在书里,那只是一部分人的圣人,不是天下人的圣人。如果有谁能种出安期生的巨枣,或者养出吐丝不绝的神蚕,令天下无饥寒,就算他不想做圣人,百姓也会将他当作圣人一般供奉。” 黄承彦沉默片刻,只得点头表示同意。他明白了孙策的意思,黄巾造反,是因为无衣无食,这个问题不解决,说再多的道理都没用。孙策不解决,也会有其他人、其他方法来解决,说不定比孙策还要残暴,后果还要严重。别说他没能说动襄阳豪强团结一致,就算成功了,也只是一时之计,不能长久。 权衡利害,于公于私,和孙策合作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闺女连家里藏的书都拿来了,这两天又一直在孙策身边,可见对孙策动了心,强行分开怕不太容易。 既然如此,那就搏一搏吧。 黄承彦抬起头,冲着孙策微微欠身。“我闲散惯了,恐怕帮不上将军什么忙。” “不着急,你可以考虑一段时间。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 “我想请你去一趟家父的大营,代我向他祝贺。” “祝贺?”黄承彦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孙将军拿下樊城了?” 孙策点头,微笑,不语。 黄承彦目瞪口呆。孙坚拿下樊城这么大的胜利,孙策居然一点也不激动。难道非要拿下襄阳城,他才会有点兴奋的意思吗?这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这简直就是个城府极深的老者啊。孙辅跟他一比,简直像个不懂事的稚子。 看来襄阳保不住了,荆州迟早是孙家父子的。 黄承彦一本正经躬身领命。“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做的,我这就起程。” —— 樊城一片欢腾。 孙坚登上城楼,巡视全城,神态轻松中带着几分得意。今天的仗打得很轻松。当黄忠率领五艘战船出现在沔水上,隔断了襄阳和樊城的联系之后,樊城已经士气大堕,唾手而得。孙贲、黄盖同时出击,仅仅半个时辰就拿下了樊城,黄祖束手就擒。 但是让孙坚最满意的却不是拿下樊城,而是连刘表都请不动的名士庞德公主动来到他的大营。这让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特地请庞德公登上城墙,与他并肩而行,让那些俘虏看看他孙坚并不是一介武夫,也能和名士往来。 这些都是儿子孙策给他带来的好运,先是庐江周氏,现在是襄阳庞氏、蔡氏,将来还有更多的名士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再也不用举起手中的战刀维护自己的尊严了。面对袁术身边的那些豪强,他也不用自惭形秽,大可挺起胸膛。 就在孙坚心满意足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庞德公有些走神,没和他说话,却盯着城外看个不停。他一时窘迫,正想说什么,庞德公指着城外说道:“将军,那是蔡讽的长女婿,沔南名士黄承彦。看样子,他应该是给将军道贺来了。” 孙坚大喜,忍不住咧着嘴,乐出声来。 第059章 在其位,谋其职 黄承彦的到来让孙坚的兴奋达到了极点,他正准备亲自下去迎接,周瑜抢上一步。 “将军,我去迎迎黄君。” 孙坚会过意来,连忙点头。“公瑾,不用你去了。伯阳,黄君不仅是沔南名士,更是我家亲戚,你去迎一迎吧。” 孙贲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孙坚这么一说,这才想起弟弟孙辅和黄承彦已经是连襟了,连忙主动请缨,下城迎接黄承彦。见到黄承彦,他报上姓名,黄承彦立刻知道了他的身份,心头有些委屈。 蔡珂年纪大了些,又是嫁过人的寡妇,要不然的话,她就可以嫁给孙策,而不是孙辅了。黄承彦虽然看不上孙贲,但事已至此,他也客客气气与孙贲叙了几句闲话,随孙贲上城,来到孙坚面前。 “将军,沔南黄承彦,奉令郎之命,来贺将军得胜。” 孙坚一听,立刻明白了。黄承彦已经决定辅佐孙策了。他心中大喜,却没有想太多。一旁的庞德公却是吃了一惊,连连向黄承彦使眼色。黄承彦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庞德公虽然有一肚子的疑问,也只得暂时按住。黄承彦向孙坚报告了蔡洲的情况,又汇报了孙策要请示的问题,这才有机会和庞德公走到一旁。 “承彦,这是怎么回事?” 老友面前,黄承彦也不掩饰,把自己游说习杨诸家不成,而孙策又托以肺腑之言,请他辅佐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掩去了女儿黄月英已经成为孙策侍读的事。庞德公听了,哭笑不得。他有点后悔。早知如此,就算自己不出山,也应该让儿子庞山民先跟着孙策。现在后来者居上,反倒让黄承彦占了先。这时候就算他亲自出山,也很难在孙策心目中占据第一了。 看来得提前让庞统入幕了。一个人也许还有看走眼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看走眼的可能性太小了,况且孙策这半个月之内的手段已经证明他不是孙坚这样的匹夫之勇,他不仅有实力,有城府,更重要的是他有抱负,这样的年轻人就算不能争霸天下也足以割据一方。孙家在他手中崛起几乎是必然的事。 “承彦,你有没有想过,孙伯符与你家小阿楚很般配?” 黄承彦一愣,随即笑道:“庞公,你这开什么玩笑,我家阿楚才十一,还没到婚配年纪。” “十一虽然婚配小了些,定亲却一点也不小。”庞德公露出不正经的笑容。“孙伯符少年英雄,一鸣惊人,将来不知道有多少世家想把女儿嫁给你。你现在不抓紧,到时候就只能做妾了,你舍得?孙将军在此,这可是大好机会。” 黄承彦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庞德公的用意。他轻笑一声:“庞公,这恐怕不行吧?我的妻妹嫁给孙国仪,我女儿却要嫁给孙伯符,这不是错了辈份吗?” 庞德公抚着胡须,故作恍然。“没错,这倒是我疏忽了。可惜,可惜,看来你只能另择佳婿了。承彦,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黄承彦笑着摇摇头。“我女儿还小,这件事不用这么急,等几年再议不迟。庞公,你有儿子有从子,可以派一两个年轻才俊代劳,自己还可以继续逍遥,我只有一个女儿,只能勉为其难了。以后见面,还望庞公不要嫌我俗气。” 庞德公瞥了黄承彦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只是难掩失落。黄承彦看在眼中,也笑了,笑得很快意。虽是老友,终究是人,也难免争个高下,庞德公是本地名士,又年长些,他是客居名士,年轻一些,多少有些弱势,能占庞德公一个上风也是难得的事。 “承彦,孙将军身边那个少年,与孙伯符同年,是庐江第一世家周氏子弟。虽然年轻,却与孙伯符一样是个青年才俊,不可等闲视之。”庞德公收起戏谑之心,提醒黄承彦道:“孙伯符虽然不读书,但眼界不凡,你既决定辅佐他,就不要拘泥名士的习气,多做些实事,引他入正道,也算是为天下苍生造福。” “多谢庞公教诲,承彦不敢须臾有忘。”黄承彦说道:“我正好有一件事,想与庞公商量。” “什么事?” “蒯家老少三百余口还在孙将军的部将程普、韩当手中,你是不是向孙将军进言,请他妥善安排,不要闹出人命来。杀伤太多,有碍天和。我看孙将军对庞公很是推崇,庞公进言,他一定能听。” 庞德公笑了,斜睨了黄承彦一眼。“你倒是积极得很啊,这才刚刚入幕,就开始为主君谋划了。” 黄承彦笑笑。“虽然闲散已久,既在其位,且谋其职。” 庞德公心知肚明。孙策已经把话说出去了,蒯越不降,就杀蒯越全家。他赶到孙坚大营就是为这事来的。现在襄阳诸家还不明白危险有多大,不肯联合起来,他们总不能看着孙策真杀了蒯家。这既与蒯家结了仇,也对孙策的名声不利,黄承彦既然决定辅佐孙策,自然不能看着这件事发生。他意外的是黄承彦决断之快,两天前还一心要与孙策对抗,现在又为孙策谋划,倒也是雷厉风行,当机立断。 当然,这也是黄承彦给他创造的机会,他为孙策解除危机,孙策将来也要见他一份情。 庞德公没有推辞,很快就找机会向孙坚进言。孙坚言听计从,立刻请黄承彦给孙策带话,命令程普、韩当直接向他报告,不得私自处决蒯家老少。黄承彦不敢怠慢,立刻返回蔡洲,将孙坚的命令转达给孙策。 孙策如释重负。有谋士的感觉就是好,他还等着周瑜为他解围呢,现在黄承彦都不用他开口,直接帮他解决了,真是贴心。 趁着孙策高兴,黄承彦趁势向孙策推荐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孙策暗自思忖,黄承彦这个建议半真半假,大概还是有试探他的意思。以庞德公的身份不太可能屈尊在老爹身边做幕僚,自己初来乍到,不能急于建立自己的个人力量,将蔡庞二家的人才全收在身边并不合适。 “庞山民年轻,又有才学,的确是个人才。不过,庞公闲云野鹤,怕是不习惯案牍,家父那里终究还是缺人,我还是将庞山民推荐给家父那儿云比较好。我将庞德公的从子庞统带在身边做个书佐就行,有你一起教导,想来庞公也放心。” 黄承彦欣然同意。 - - 第060章 熊孩子庞统 名士究竟有没有用?关键看你会不会用,看他愿不愿意为你所用。 黄承彦一旦做出了决定,立刻进入角色。他主动请缨,要去劝降荆州水师的楼船都尉陈生和驻守岘山的校尉张虎。 陈生和张虎都是江夏人,因为生活所迫,做了流寇,曾经占据襄阳一带。刘表入宜城,派蒯越和庞季说降,他们这才成了刘表的部下。但他们的出身和经历让他很难得到刘表的真正信任,若非孙坚来攻,刘表不得不倚重他们,他们更默默无闻。 黄承彦也是江夏人,又是名士,他愿意去说服陈生、张虎投降,孙策求之不得。 第二天清晨,黄承彦带了一个小僮,乘一叶扁舟,直奔陈生的营地。陈生被黄忠打得怕了,不敢进前,又怕刘表降罪,正自头疼,看到乡党黄承彦,他就像看到了救星。没费黄承彦什么口舌,他就决定投降,并主动要求陪黄承彦去劝降张虎。陈生和张虎的关系非常好,张虎一看到陈生就松了一口气,几句话一说,立刻决定投降。两人一起随黄承彦赶到蔡洲,拜见孙策。 仅仅半天功夫,襄阳城就成了孤城。 这就是名士的影响力。 孙策不敢怠慢,立刻将消息汇报给孙坚。孙坚大喜,随即带着主力渡过沔水,包围了襄阳城。 孙策赶到大营拜见,详细汇报了出征以来的情况,特别强调了孙辅的功劳。首次征战,孙辅圆满的完成了任务,并及时查漏补阙,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是当之无愧的首功。孙坚很满意,夸奖了孙辅几句,又“严厉”的批评了孙策对蔡家的处理不当,有伤和气。 孙策很“虚心”地接受了批评,不动声色地看了周瑜和庞德公一眼。不用说,老爹有这样的觉悟和手悟离不开他们的开导,特别是周瑜对老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起着决定性的影响,庞德公只不过是又添了一把柴而已。 蔡讽感激涕零。孙坚感谢他对孙策、孙辅的支持,宣布归还他的家人和部分财产,决定夺取襄阳后,亲自为孙辅主婚,迎娶蔡珂。 一整套流程下来,大家的表演都很尽兴,圆满地完成了预定任务。蔡家虽然损失惨重,但劫后重生,与孙坚搭上了关系,成了姻亲,只要孙坚攻取襄阳,蔡家的前途可期。孙坚顺利的得到了襄阳实力最强的豪强支持,又劫持了蒯越的家人,等于砍断了刘表一条腿,又砍伤了另一条腿,刘表孤掌难鸣,失败在即。 各取所需,双方都很满意。 庞德公回到了鱼梁洲,继续做他的隐士。孙策在黄承彦的陪同下,亲自上鱼梁洲请庞山民出任破虏将军长史。庞德公谦虚了几句,也就答应了。庞山民欢喜不禁,收拾了一些随身衣服,立刻赶到孙坚的大营赴任。 紧接着,庞德公让人叫来了庞统。 庞统虚十三岁,实足年龄才十二岁,还是个粉嫩的少年。他长得很一般,算不上丑,但肯定不算出色,即使不和孙策、周瑜这样的美少年比,他也应该算相貌平庸的那一类。站在孙策面前,他翻着白眼,一句话也没说就把头扭了开去,搞得孙策很郁闷。 这熊孩子,天生的吧,难怪没人喜欢。 庞德公也有些尴尬,觉得有点对不住孙策,又有点为庞统担心。庞统不清楚,他可清楚,孙策绝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别看他笑眯眯的一脸阳光,下起手来比孙坚还狠。孙坚杀人最多杀一两个人,孙策动不动就要杀人全家。蔡家被他整得几乎破产,蒯家老少三百余口还被关在孙坚的大营里,这可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士元,这是孙将军的长子,孙君伯符,还不上前拜见。” 庞统拱手施礼,一本正经地说道:“伯父,统虽年幼,略知事务。孙将军恩泽荆襄,有甚于沔水,大名如雷灌耳。只是统年幼无知,与孙君素昧平生,贸然拜见,只怕不妥。万一失礼,辞色不逊,惹怒了孙将军,丢了性命是小,污了孙将军的名声事大。” 庞德公沉下了脸。“士元,不得无礼。孙君有识人之明,评你为百年不遇之才……” 庞统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孙策。“孙君以前见过我么?” 孙策摇摇头。 “孙君听哪位名士贤达说起过我么?” 孙策笑了,继续摇头。“庞公之前,我与名士贤达鲜有来往。” “既没见过我,又没听谁说起过我,孙君如何知道我有才无才,莫不是为安慰我伯父,信口一说?” “没错,我只是为了引起庞公注意,信口开河。”孙策笑得更加灿烂。熊孩子,在我面前摆谱,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怎么对付名士的。“庞公忠厚,信以为真,这才叫你来。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虽然相貌不算出众,好好读书,做个小吏也不错。” 庞统的脸顿时涨红了。他知道自己长相不出色,在这个看脸的时代成名不易,但他自负聪明,读书也很用功,并不觉得自己会做个农夫。孙策说他只能做个小吏,甚至连小吏都未必有得做,他不能忍。 “孙君说得没错,统有澹台之貌,却无灭明之才,不能入孙君青眼,相看两厌,不如不见。”说完,一拱手,转身就要走。 孙策横身一步,拦住庞统的去路。想跑?哪有这么容易。不治治你这臭毛病,以后还得了。 “庞士元,你自己对自己的容貌这么在意,又怎么能要求别人只看到你的才华?常言道,腹有诗书气自华,你这气质也不像是有学问的样子,就算我想关注你的才华也无从关注起,难道非得昧着良心说谎,你才满意?这可有点强人所难啊。” 庞统愣住了,翻着白眼,恶狠狠地瞪着一脸坏笑的孙策,恨不得一口将孙策咬死。 “孙君是想与我讨论学问吗?” 孙策摇摇头。“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喜欢动不动与人讨论什么学问。不过,我曾经问过本郡前辈、庐江太守陆康陆季宁一个问题,他没能答出来。你如果能答出来,我愿意为我看走了眼向你道歉。如果你回答不出来,这澹台灭明四个字以后还请不要再提,有辱先贤啊。” 庞统咬紧牙关,一字一句的说道:“那倒要请教,究竟是什么样的问题,连吴郡名士都回答不上来。” - - 第061章 天地人三问 庞德公转过了头,不忍再看。这两天在孙坚大营,他和周瑜交谈过数次,周瑜曾经提及这件事。他敢肯定这是孙策给庞统挖的一个坑,而庞统想都没想就跳了进去,让他想拦都来不及。 事实上,庞德公自己也回答不出来,直到前几天和黄承彦闲聊,他才知道这是张衡在《浑仪注》一文中提及的问题,但这篇文章是关于天文的,专业性极强,一般人很少会接触到。庞统的兴趣也不在这方面,他知道这篇文章的可能性极小,看到了也未必能懂。 庞统到底还是太年轻,不知道孙策的阴险。 孙策指指天,指指地,笑眯眯地看着庞统。“庞士元,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吗?” 庞统顿时语塞。孙策这个问题一语双关,既是在问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又是在说他自以为是,不知道天高厚。他很想回答这个问题,给孙策一记响亮的回击,但是……他真的不知道。 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圣人经典,诸子百家,没有人提过这个问题啊。这应该是天文方面的学问,我一点涉猎也没有。 “不知道?”孙策阴险的追问了一句,不让庞统有任何打擦边球的机会。“天地不知道,我问一个简单点的,关于人的,怎么样?” 庞统原本还有些犹豫,一听是关于人的,他立刻激动起来,一心想扳回一城,甚至没有多想想。头一点,这才发现上了孙策的当,这不是明摆着承认自己不知道天高地厚嘛。 “等一等。”庞统抬起手。“孙君自己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吗?” “我知道,不过等一会儿再说。如果你能回答得出我关于人的这个问题,我就告诉你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如果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出来,我就算告诉你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也理解不了。” 庞统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一万点伤害,只得咬着牙,点点头。“孙君,请出题。” “设有一人,便拿士元你做例子吧。我想知道你有多高,可以用尺;想知道你有多重,可以用衡称;我现在想知道你能容多少,该怎么量?” 庞统愣在当地,脸火辣辣的。这人有量身高,有量体量的,有量容积的吗?孙策这分明是说我量浅,没城府啊。人又不是稻米,可以升比斗量。如果规则一点也行,可以计算,这人身上哪个部分是规则的,就连手臂也不是一般粗啊。 好吧,今天算是被一个武夫鄙视了。不知天高,不知地厚,更不知人量,我还能知道什么啊。 庞统鼻子一酸,想哭。他虽然忍住了,眼圈却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孙策轻笑一声,对庞德公拱拱手。“庞公,多谢你一番美意。我还有事,就不叨扰了。如果你还有其他人选,随时通知我一声就是了。” 庞德公也很尴尬,只得点点头,起身将孙策送到堂下。孙策坚决不让他再送,摆摆手,扬长而去。庞德公回到堂上,看着默默垂泪的庞统,将他拉到席上坐下,抚着他的背,叹了一口气。 “士元,你平常最恨人以貌取人,今天怎么也犯了这样的错误?武人之中也有俊杰,孙伯符就是这样的人。若非如此,我能叫你来?” 庞统低了头,抽泣道:“伯父,是我鲁莽了。” “这也不能全怪你,对武人有成见的比比皆是,我第一次见他也犯过这样的错误。”庞德公想想第一次和孙策见面,不禁苦笑一声:“你兄长也是,还被他打了一拳,眼睛青了好几天。” “他……还打人?”庞统吓了一跳。比学问,他还有点自信,虽然今天被孙策虐得够惨的。比拳头,他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哪是孙策的对手,简直一点机会也没有啊。 “是的,你只知道他是武人,却忘了他有刀,忘了王睿、张咨是怎么死的。” 庞统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零,随即又义愤起来。他刚想说话,庞德公又说道:“士元,你别急。如果孙伯符和他父亲一样只会用刀,我也不会叫你来。你也看到了,他不仅有刀,更有满腔抱负。你跟着他不仅可以建功立业,还能兼济天下,这样的好机会如果错过,你将来会后悔的。” “他还有这样的抱负?”庞统用袖子抹了抹眼泪,撇着嘴,很不服气。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庞德公对一个武人有这么高的评价。 庞德公摸着庞统的脑袋。“他如果没有这样的抱负,黄承彦会辅佐他?” 庞统吃惊不已。“黄……前辈辅佐孙伯符了?”黄承彦是和庞德公一辈的贤者,他怎么会辅佐孙策。就算是想入仕,他也应该去辅佐孙坚才对啊。他聪明过人,一下子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庞德公将从兄庞山民送到了孙坚身边,却将他送到孙策身边,和黄承彦做同僚,这是对他的器重,却被他的自以为是搞砸了。 “伯父,我……” “没事,没事。”庞德公哈哈一笑。“孙伯符看中了你,只是见你倨傲,这才打压你一下。若是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他恐怕一句话也不会和你说。士元,当以此为鉴,莫再小视天下英雄。” 庞统惭愧不已。“那我回去想想,三个问题至少要想出一个才有面目去见他。” “行,你就试试吧。” 庞统从庞德公的话里听出了安慰的意思,心里更是不服气。孙策的三个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上来?他有那么聪明吗?等等,别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吧?他既想追上孙策问个明白,又不甘心就此认输,想自己研究一下,找出答案。特别是关于人的那个问题,这个问题应该有解。 孙策离开了庞德公家,走到江边,黄承彦便从船舱里钻出来。见孙策身后没有庞统的影子,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问。“将军,准备好了,走吧。” “先去哪一家?” “先去杨家。杨仪年少,以算学自负,反对最强烈的就是他,将军若能在算学上驳倒他,也许能说服杨家,先下一城,振振士气。” - - 第062章 继续挖坑 孙策没吭声。杨仪应该就是那位与魏延争斗的书生吧,这位的确有点傲,不过黄承彦另有深意,分明是觉得我只有算学还有机会,别的都不行,想折服这些荆州豪强有难度。 这些名士的思维惯性还真是顽固。黄承彦算是务实的了,这么久还没摆脱固有的思维模式。 我和这些土豪见面,难道是坐而论道,又或者非要求着他们效忠于我吗?我是要夺他们的土地啊。他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区别只在于主动配合的会有补偿,顽固到底的会被从肉体上消灭。老爹对蔡家网开一面,你真以为是看在亲戚关系?那是因为蔡家已经认怂,交出了土地。 孙策上了船,钻进船舱。陈生投降,黄忠成了楼船校尉,接管整个荆州水师,立刻拨了一艘大型战船给孙策做座舰,由司马郭暾负责。郭暾也是孙坚旧部,忠心耿耿,在上次作战中脱颖而出,如今成为孙策座舰的指挥官,更加尽心尽职。见孙策上船,脸色不好,立刻示意部下散开,不要影响孙策。 “朝阳,你来一下。”孙策叫道。 郭暾不敢怠慢,连忙近前行礼。 “派人通知黄校尉,让他亲自带队,包围洄湖,不得有片板出入。” “喏。”郭暾二话不说,转身去安排。 跟着进舱的黄承彦愣了一下,看看郭暾的背影,又看看孙策,刚想叫住郭暾,孙策抬手示意他不要阻止。“我不觉得我的口才或者威望比先生好,先生不能说服他们,我也不能。” “那……将军想做什么,用武力制服他们?” 孙策的目光转向飞庐两侧的六石强弩。他对黄承彦的期望并不是什么说客或者学者,他看中的是他务实的态度和机械方面的造诣。刘备访司马徽,司马徽说,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诸葛孔明、庞士元也。黄承彦能将女儿嫁给诸葛亮,足以说明他也是一个务实的人。而他在机械方面的特长用来造龙骨水车太浪费了,改进强弩,甚至提前造出连弩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大炮造不出来,就用弩炮代替。批判的武器终究不如武器的批判来得直接。要对付北方的骑兵优势,弩是当之无愧的利器。 但是很显然,黄承彦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先生毋须担心。”孙策收回目光,咧嘴一笑。“家父有令,不能再随便杀人,不过《战国策》那么多故事,总结起来不过威逼利诱四个字,没有威逼,只有利诱是不够的,任何时候武力都是底线,如果说服不了,那就只有动刀。南阳随时可能发生战事,我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没时间,也没兴趣和他们慢慢讲道理。” 黄承彦苦笑。“将军,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若想将襄阳变成南阳的支撑,就不能全靠武力,要恩威并施才行。否则就算你夺了地,有了粮食,襄阳也会叛服不定,不仅不能提供支援,反而可能成为溃疮。” 孙策笑了,笑得很神秘。“先生觉得这个溃疮犯了,疼的是后将军还是我?” 黄承彦一愣,如梦初醒。他一拍额头,放声大笑。孙坚是豫州刺史,就算拿下襄阳,袁术也不可能让孙坚成为荆州刺史,控制整个荆州。他更可能自领荆州牧,或者派亲信坐镇襄阳,却让孙家父子去中原作战。既然如此,孙策就没有必要小心翼翼,先拿下襄阳,解决眼前的麻烦。至于会不会有后遗症,有什么样的后遗症,孙策暂时管不着,由袁术去操心吧。如果将来能重回襄阳,再用心经营不迟。 黄承彦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不再过问孙策的安排。两人说了一阵闲话,主要是关于武器的改进。对孙策的要求,黄承彦一口答应。他和孙策讨论了很久,发现孙策在机械方面有很多超人一等的见解,对他启发性非常大,但最让他觉得暖心的是一句话。 “民以食为天,你如果能解决几万黄巾的吃饭问题,功德足以和任何一位大儒比肩。” 半个时辰后,黄忠率领十艘战船赶来,封锁了洄湖的出口,又派人将洄湖团团围住。黄承彦劝降了陈生,黄忠手下现在有三千多人,财大气粗,不是一般的威风。 这么大的动静当然瞒不过杨家的眼睛,孙策的船还没有进入洄湖,杨家已经如临大敌。孙策刚刚进入洄湖,船还没停稳,长子杨虑匆匆赶到码头,求见孙策。时间不长,次子杨仪也来了,见杨虑站在岸边,立刻和杨虑站在一起,昂着头,圆睁双目,怒视着飞庐上和黄承彦谈笑风生的孙策。 孙策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别说你现在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就算你已经成年了又能如何?相比之下,他对杨虑的兴趣更浓一些。史书上对这位杨虑评价很高,称为德行杨君,又说州郡屡辟不仕,但随即又加了一句:十七而夭。这就有点尴尬了。哪个刺史、太守会请一个不到十七岁的少年做官? 所以,孙策觉得这种记载可信度极低。 现在,杨虑就站在他面前,看起来应该有十四五岁,身子骨还没长成,自带文弱气质。不过比起一旁横眉怒目的杨仪,他还算稳重,不卑不亢。 “杨介呢?”孙策轻拍栏杆。“派两个小孩子出来迎我,算怎么回事?” 黄承彦笑而不语。换了之前,他肯定要劝劝孙策,现在知道了孙策的用意,他一点劝的打算也没有,就等着看戏。杨家派两个孩子出来迎接,家主杨介等着孙策去见,显然没有把孙策放在眼里。如果孙策还不发飚,那他就不是孙策了。 让杨家吃点苦头也好,要不然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危险,还以为天下大平,天天坐而论道,笑话他没气节。 “来人,把杨家家主给我带来。” “喏!”林风应了一声,带着十名亲卫下船去了。他们看都没看杨虑、杨仪兄弟一眼,大步流星,直奔杨家大宅。时间不长,他们又回来了,两个亲卫拖着一个中年人快步走来,中年人被拖得踉踉跄跄,头上的冠已经掉了,身上的衣服也扯乱了,一只脚上有鞋,一只脚光着。他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尖叫道:“黄承彦,这就是你要辅佐的英雄豪杰吗?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 - 第063章 该杀谁 黄承彦一脸的无所谓。他从来不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相反,看到杨家家主杨介如此狼狈,他还有点幸灾乐祸。前几天他来洄湖,想与杨家合纵的时候,杨介可没给他留面子,好一顿奚落。 孙策说得没错,如果没有自保的能力,所谓的面子就是一个笑话。 杨虑、杨仪赶了上去,一个抓住杨介的一条胳膊,想将他从两个亲卫的手里夺过来。但他们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掰不开那两只铁钳般的手。 “放开他!”孙策挥了挥手。 “喏。”林风应了一声,使了个眼色,两个亲卫松开了杨介。杨介一下子坐在地上,连杨虑、杨仪兄弟都带得摔倒,父子三人滚作一团。 一群杨家部曲从远处赶来,想上前救护,却被林风等人拦住。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刚刚举起手中的长矛,林风就迎了上去,当头一刀,连人带矛劈为两段,人头落地,鲜血喷溅,一下子吓住了剩下的部曲。虽说他们也习练武艺,平时也和一些不长眼的盗匪交过手,可什么时候看过如此凶悍残忍的对手。虽然他们人数占优势,面对林风率领的十名亲卫,却没有一人敢上前接战。 孙策背着手,踩着跳板下了船,来到杨介父子的面前站定,缓缓环顾四周。 “杨家家业不小,在这襄阳,除去蔡家、习家,应该轮到你杨家了吧?洄湖南北都是你家的产业,这洄湖就是你家的内湖啊,不错,不错。”孙策收回目光,笑眯眯地看着杨介。“如果我现在杀了你们父子,抢了你们杨家,把你家的男女老少全带回营里做奴婢,你会怎么办?是去襄阳向荆州刺史刘表告状,还是去长安向天子诉苦?” 杨介瞪着孙策,脸上的怒气渐渐变成恐惧,因气愤而涨红的脸也渐渐苍白。 孙策如果这么做,他到哪里去求公道?荆州刺史刘表在城里,还能活几天,谁也不清楚。天子在长安,被董卓劫持,也做不了主。更何况他在襄阳还小有实力,到了长安算个屁啊,别说天子,连皇宫都进不去。 孙策蹲了下来,双手抱在胸前。“长安太远,所以天子的死活,你可以不管。刘表初来乍到,你也可以不把他当回事。现在你遇到了麻烦,该向谁求救呢?” 杨介的脸更白,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正如孙策所说,他根本无处求援,只能任孙策宰割。忽然之间,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对朝廷、对刘表的态度大有问题。看起来,天子也好,刘表也罢,都与他无关。可是没有了天子,没有了刘表,他的安全同样没有了保障。 不仅杨介心情复杂,黄承彦也很震惊。孙策的手段很暴戾,但是他的问题却非常犀利。各地豪强一直与朝廷争利,与州郡抗衡,但他们却忘了,一旦天下大乱,州郡没有能力维持一方平安,谁又能独善其身? 他看向孙策的背影,心头升起一丝敬畏。孙策很年轻,但是他的见识却超过了很多人。他也许读的书少,不会引经据典,但是他看问题总能一针见血,一两句话就将对手逼到墙角。就像高明的武者,没什么花哨的招法,但是一出手就直指要害,胜负立判。 这样的人如果拥有强大的武力,天生就是领袖,可遇不可求。 孙策转头看向杨虑。看着这位被尊为“德行杨君”的少年,他由衷的觉得悲哀。十七岁的少年,就算品德高尚,充其量也就是个三好少年,怎么可能十七岁就州郡礼聘,三公辟召,无非是襄阳豪强之间互相标榜,然后又出了个习凿齿,把这些言过其实的传言记下来,写成了书而已。 典型的文人作派,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大门一关,老子天下第一。至于真相如何,他们根本不关心。 不愿面对现实,或者说不敢面对现实,这是文人的通病,由汉代发端,以后更甚。 杨虑被孙策看得不安。在这个同龄人的注视下,他感觉到了强大的压力,连呼吸都变得非常艰难,更别提说话了。若非多年读书,涵养气度,他此刻说不定会哭出声来。他低下头,避开了孙策的逼视,将杨介扶了起来。 孙策也跟着站了起来,转头看看小脸煞白,咬牙切齿的杨仪,突然笑了一声:“听说你擅长算学?” 杨仪哼了一声,想表示自己的气概,只是被孙策的气势所迫,这一声闷在了喉咙里,没能出来。 “这样吧,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能回答得出来,我就放过你们杨家。回答不出来,你们就乖乖地跟我合作,交出土地,如何?” 杨仪紧张地看向父亲杨介。杨介咬咬牙,点了点头。杨仪用力的点点头。“你……你说。” “假设有兄弟二人,各娶妻一人,有田百顷,家大业大吧?兄种田,辛苦劳作,供一家食用。弟读书,养浩然之气,传圣人之业。种田者长年劳累,夫妻二人生子女四人。读书者岁月悠闲,夫妻二人生子女六人,皆男女各半。为方便你计算,子女生则不计父母。十亩地可供一人食。请问多少世之后会有缺粮的危机,此时又有多少人耕地,多少人读书。” 杨仪皱起了眉头,掐着手指,迅速计算起来。孙策看在眼里,倒是很意外。这小子不用算筹,居然想心算?怪不得黄承彦都说他擅长算学,这是天生的。 过了一会儿,杨仪抬起头,目光却有些游移。 “有答案了?”孙策笑笑。“说吧。” “十亩能供一人食,百顷可供千人食。传至第七代,兄之苗裔一百二十八人,弟之苗裔……一千四百五十八人,共一千五百八十六人,超过五百八十六人,有断粮危机。” 孙策点点头。“照这么说,如果杀掉五百八十六人,这个家族就能维持下去?” 杨仪的额头沁出了冷汗。他不想回答,却被孙策逼视着,不得不点了点头。 孙策无声地笑了起来。“那你说说,我们是该杀那些辛苦种地的,还是该杀那些传圣人之业的?” 杨仪紧紧地闭着嘴巴,额头青筋暴露,一声不吭。杨虑的脸色也非常难看。这时,杨介惨笑一声。 “承彦兄,你说得对,是我错了。” - - 第064章 改造,从娃娃抓起(中秋节快乐!) 问题并不难,甚至算不上考校杨仪,孙策的意思也不新鲜,黄承彦上次来就提过。只不过说的人不同,份量就完全不同。杨介可以不理会黄承彦,却不敢漠视孙策。孙策身后不仅有黄忠等一千余人,十艘战船,更有孙坚和两万大军,几万黄巾也在赶来的路上。 这个计算结果是对是错并不重要,重要是的杨介看到了孙策的决心。他不是黄承彦,也不是刘表,他不仅有杀人的实力,而且有充足的理由。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让你想反驳都无从反驳起,特别是对那些失去了土地的流民来说,这个理由极具蛊惑性。 遇到这样人,如果没有实力对抗又不想死,唯一的选择就是认怂。杨介自认没有举家赴死的慷慨,所以很干脆地认怂了。否则就算孙策不杀他,几万黄巾军也会要他的命。 见杨介服软,黄承彦适时出面说情,孙策也借坡下驴,放缓了口气。他对杨仪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你想过没有?” 杨仪虽然聪明而骄傲,毕竟是个孩子,被孙策吓得不轻。虽然孙策说得很客气,他还是唯唯喏喏的连连点头。“请将军指教。” “最直接的办法是未雨绸缪,让一部分人离开家园,去外面的世界打拼。天下很大,我们不能把目光局限于眼前这几亩田,而应该着眼于天下,将我大汉文明传播到四海八荒。” 杨介点点头。“将军好气魄。”他说得很客套,但杨虑、杨仪兄弟却眼前一亮。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有几个不仰慕那些远征万里、扬威天下的壮举,更何况他们兄弟正当年轻气盛,一心想建功立业。杨家在襄阳算一方豪强,放眼整个南郡就不行了,更别说荆州甚至大汉,积极进取几乎是本能,孙策一下子抛出天下这么诱人的目标,他们岂能不动心。 这就是眼界啊。如果能跟着孙策征服天下,立功封侯,现在拿出土地支持他屯田也是值的。 看到两个儿子眼中的神采,杨介暗自叹了一口气。孙坚运气好,生了这么一个好儿子,能文能武,能哄会吓,论得了大道,耍得了流氓,简直和建立汉家四百年天下的高皇帝一样天纵其才。 也许这是杨家的机会?连黄承彦都主动依附,应该错不了。 杨介心里有了打算,立刻改变了态度,热情地邀请孙策与黄承彦去庄里做客。孙策让黄承彦和杨介商量细节,他却和杨虑、杨仪两兄弟说起话来。被他连哄带吓,这两兄弟乖巧了很多。 “将军,我能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吗?”杨虑看起来很苦恼。 “请教谈不上,互相探讨吧。”孙策笑道:“不过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岂敢,岂敢。”杨虑羞涩地笑笑。“将军让舍弟算那个题,莫非是说大汉如今的困局是读书人虚耗粮食所致?难道天下人不该读书,都去种地?可是我觉得,没有读书人,只有农夫,户口也一样会增加,最后还是人多地少啊。” 孙策看着杨仪。“你也是这么想?” 杨仪忙不迭地点头,此刻的他像杨虑的小跟班。 “你说得没错,没有读书人,户口也一样会增加,最后还是人多地少。我那个问题是一个经过简化的问题,为求语出惊人,难免矫枉过正,有些夸张。实际情况要比这复杂得多,天下读书人可没有这么多。” 杨虑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如果把读书人当成寄食者的代表,这个道理依然是成立的。天下土地总量自有定数,就算是不断垦荒,也不会无限制的增加,能养活的人基本上有个极限。多一个寄食者,就会少一个农夫。因此,寄食者的比例也有一个极限,对不对?” “对,对。”杨仪掐着手指,又开始算起来。“一夫挟五口,耕百亩,以亩产二石计,可产两百石。五口之家,设有一丁一女一大男一大女一未使女,一丁年食二十石八升,妇与大男年各食十三石七斗三升,大女与未使女年各食九石,五口共计六十六升三斗八升,又去杂用,约余百石,可以养活另一个五口之家。粗略估计,寄食者不能超过一半。” 孙策看着杨仪吧啦吧啦的一通口算,着实有些吃惊。他见过这样的孩子,学过珠心算的人比这还夸张,连指头都不用扒,但杨仪肯定没有学过珠心算,这年头连那种算盘还没出现呢,只有摆在盘子里的算珠。 这货天生是个做会计的料。诸葛亮让他筹划粮草实在太对了,可惜这年头的人有点本事就想做官,学而优则仕嘛,圣人教导了。官大一级压死人,谁不想往上爬啊。杨仪最后毁就毁在这权利欲太强上。 我得把这风气扭过来。 “你太厉害了。”孙策挑起大拇指。“亏得我有自知之明,没有和你比算学,要不然我肯定输。” 杨仪咧着嘴笑了,还有点不好意思。 “还回到原本的话题,寄食者的比例是一定的,那是读书人多一些好呢,还是工匠多一点好,又或者是游艺杂耍的人多一些好?” 杨家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当然是读书人多一点好。” “我也赞成读书人多一点好。不过,读书人与读书人也有区别。有的人读书是为了明理,有的人读书则是为了做官。你们说,是为了明理而读书的人多一点好,还是为了做官而读书的人多一点好?” 杨虑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道:“读书就是为了明理,人可以不做官,但不能不明理。” 杨仪却舔了舔嘴唇,尴尬地笑了笑,没说话。 孙策看在眼里,笑在心里。这兄弟俩虽然相亲相爱,但禀性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杨虑相对淡泊,杨仪却更功利些。他看着杨虑,追问道:“如果你杨家没有庄园,在耕种自食和做官食禄之间,你选哪一个?” “我选耕种自食。”杨虑迟疑了片刻,但还是给出了答案。“颜回箪食瓢饮,不改其乐,孔子称其贤,我愿意做这样的贤者。” “你呢?”孙策转头看向杨仪。 杨仪舔了舔嘴唇,嚅嚅地说道:“我自问道德不如兄长,不敢学颜回,我愿学子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做瑚琏之器,传夫子之道。”他抬起头,盯着孙策。“将军,若是让你选,你选谁?” 孙策笑了。“你们兄弟志向高远,我一个也不敢比。如果一定要我选的话,我选子贡。” “为什么?”杨虑不解。 孙策难得的严肃。“大丈夫立世,道德、事功不可偏废,学颜回,成了亦不过独善其身,上不能辅国,下不能养家,父母妻子衣食不全,有德无功。若是不成,便流于虚伪,只有大言不惭。学子贡,成了可以兼济天下,不成也能纵持一家生计,没有大功也有小功,不至于一事无成。” 话音未落,杨仪就鼓掌附和。“将军言之有理,我亦是这么想。” - - 第065章 不怒自威(谢书友紫星璇玉万点打赏!) 洄湖之行以箭拔弩张始,以宾主尽欢终。 看到两个儿子对孙策景仰有加,杨介也觉得孙策与一般年轻人不同,既有少年的冲劲,又难得的沉稳,学问虽然差一些,眼界却高人一筹,难怪庞德公、黄承彦对他赞赏有加。 即使如此,杨介也没有放弃和孙策讨价还价的打算。杨家的土地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可能拱手白送,能争取一点好处是一点。 黄承彦之前得到了孙策的交底,知道孙策并不打算把所有的事都做到位,要给袁术留点麻烦,便故作隐晦的提醒杨介,我上次来就是想联合你们一起谈判,只有襄阳各家全部联合起来,才有足够的实力与孙策抗衡,才能争取到更多的利益。一家一家的和他谈只会被他各个击破,占尽便宜。 杨介心领神会。 黄承彦接着又说,天下大乱,南阳是天下之中,将来必然是各方势力争夺的重地。袁术占据南阳,几万大军的给养、军械就是一门大生意,就算是分一杯羹也能让襄阳各家吃得饱饱的。一旦南阳发生大战,襄阳必然会受到波及,即使是为了襄阳自身的安定和平,襄阳也应该配合孙策的计划,做南阳的战略缓冲。 听完黄承彦的分析,杨介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纠结,表示要坚持支持孙策,安顿好迁来的黄巾军,并尽快解决襄阳战事,恢复和平。 孙策满意而归。 杨介低头,接下来的习家也很自然的转换了态度。黄承彦再次登门拜访,终于和诸家达成了协议,最后为孙策募集到了一千三百多顷耕地,考虑到冬天将近,春耕还有一段时间,具体的条件可以慢慢谈,各家又主动提示,可以先借十万石粮食给孙策,供黄巾军过冬。 虽然知道各家不是什么善人,这些都不是免费的午餐,孙策也没有拒绝,欣然笑纳。 因为他真的需要这些土地和粮食,而且很急。 三天后,刘辟率领第一批黄巾军将士赶到襄阳。孙策奉命到宛口迎接。站在飞庐上,他看到了逶迤而来的黄巾军,立刻哼了一声,心里很是不爽。 黄巾军数量有限,最多三四千人,和他估计的万人有很大差距。 孙策没有下船,命人去传刘辟上船相见。过了小半个时辰,黄巾军将士在岸边停住,乌泱泱的一大片,刘辟才不紧不慢地来到岸边,下了马,又不上船,当着孙策的面,对几个部下喝斥了一通。 郭暾、林风等人勃然大怒,就连黄承彦都连连摇头。刘辟这么做,自然是做给孙策看的,对孙策没有亲自迎接表示不满。林风几次用眼神请示孙策,要去教训刘辟一番,却被孙策制止了。 孙策也不爽,但他不会简单的和刘辟对骂。那是泼妇才干的事,档次太低。 见孙策安坐飞庐之上,不动如山。黄承彦非常满意,抚着胡须,笑而不语。黄月英偎着父亲,不时的瞟一眼孙策,又瞟一眼父亲,嘴角带笑。刚刚入职的小书佐庞统站在孙策身后,眼珠滴溜溜的乱转,想说什么却一直没敢说。 磨蹭了好一会儿,刘辟终于上了船,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老远就拱手打招呼。 “辟也何德何能,居然劳驾少将军来迎我,孙将军真是太给我面子了。” 等刘辟走到面前,孙策才离席而起,走到船边,仿佛才看到那些黄巾军似的,露出几分诧异。“刘将军,这里有一万人吗?” 刘辟笑眯眯地说道:“少将军说笑了,这里只有三千人,哪有一万人。” 孙策“哦”了一声,沉思半晌,又道:“你们就这些人马?” “少将军嫌少?” “当然嫌少。”孙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刘辟。“三千人,就算一人能种三十亩,也不过能耕种九百顷土地,而且他们会忙得无暇练兵。一旦有战事,他们还能上阵吗?” 刘辟脸上的笑容一僵。“少将军有一千顷耕地?” “准确地说,是一千三百顷。”黄承彦走了过来,接过话题。“这还只是襄阳五十里范围以内的,一旦攻克襄阳,将军与邔国、宜城一带的豪强商议,再筹措三五千顷土地不成问题。” “足下是……” “沔南黄承彦。” 听到黄承彦三个字,刘辟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复杂无比。他和龚都接到孙坚的命令之后,商量了很久,觉得孙坚父子此举应该是让他们来做炮灰,土地什么的根本就是个诱饵。他们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搞到这么多土地,除非他们将襄阳的豪强全杀了。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就更不能去了。去了不是接收土地,而是和襄阳豪强拼命啊。 商量到最后,他们决定敷衍一下孙坚,由刘辟率领三千步卒赶到襄阳。三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孙坚要想一口吞下他也没那么容易,就算损失了,汝颍黄巾也不至于大伤元气。 可是黄承彦说,孙策不仅搞到了一千三百顷土地,将来还能搞到更多。如果是孙策自己说,他未必肯信,黄承彦是谁,他还是略知一二的,仅凭黄承彦站在孙策身边,一副幕僚的样子,就足够证明孙策所言不虚了。 一千三百顷土地,足以供养一万三千壮丁,或者两千户五口之家。不管怎么说,孙策对他们的承诺没有打折扣,可是他们却辜负了孙策的一片心意,只带了区区三千士卒。 “少将军,三千人……不够啊。”黄承彦转身对孙策低语,声音正好能让刘辟听到。“襄阳几家联合起来,也有三四千部曲,再加上军械、粮食方面的优势,三千黄巾根本守不住这些土地。要不……让他们回去吧。” 孙策转头瞅了一眼刘辟,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刘辟立刻知道大事不妙。他急中生智,连忙抢上前去。“将军,这三千人只是一部分。为了尽快赶到襄阳,协助将军攻城,这三千人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更多的人马正在路上,再过几天就到了。” “有多少人?”孙策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有……”刘辟看着孙策,竖起一根手指,慢慢又竖起一根,见孙策脸色还是不太好,又竖起一根,咽了一口唾沫,怯怯地说道:“三……万,不够的话,我们还可以联系青州黄巾,邀他们一起来。” - - 第066章 劝降 孙策这才给了刘辟一个笑脸。 三万人够了,来得太多暂时也养不起。饭要一口口的吃,事要一件件的做,不能操之过急。有了这三万黄巾在襄阳屯田,兵和粮都有了基本保障,应该能弥补南阳本地的不足。 “先生,麻烦你带刘将军去看看扎营的地方和准备好的土地,安顿他们住下,好好款待。” “喏。”黄承彦点头答应。 孙策转身对刘辟说道:“刘将军,黄先生会带你去看住处和土地,还有为你们准备的过冬粮食,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他。时间紧张,攻击襄阳在即,我还要回营商讨军务,就就不陪你们了。” 刘辟嘴里苦涩,知道孙策不满意,但错在自己,看了脸色也怨不得别人。他连忙说道:“少将军,我们来就是为了助阵的,扎营安顿的事,我派人随黄先生去看就是了。我与你一同去拜见令尊,听候指示。” 孙策和黄承彦商量了一番,很勉强地接受了刘辟的建议。 刘辟如释重负,暗自拍了拍狂跳的心口。这要是被孙策赶回去,他可怎么向几万饥寒交迫的黄巾军将士交待啊。一不小心,被他们宰了当肉吃都有可能。 孙策带着刘辟赶到大营,拜见孙坚。刘辟不敢照实说,生怕孙坚一刀砍了他,一口咬定龚都率领主力正在赶来的路上。孙坚也没多想,这件事是孙策负责的,孙策满意,他就满意。 黄巾军也许不能和孙坚的嫡系部队相比,却比他吞并的荆州兵强多了。他们的到来让孙坚有了足够的信心,立刻部署攻城的准备。 孙策一边在孙坚身边学习,一边安排人进城劝降。不管怎么说,攻城毕竟是对攻方不利,如果能不战而胜,无疑是最理想的结果。尤其是他做了那么多的铺垫,连蒯越的家人都抓了过来的情况下,逼蒯越投降已经不是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任务最后落在了习竺的肩上。 论当前的实力,被孙策洗劫之前的蔡家无疑是襄阳第一世家,但是论资历,习家却是襄阳最牛的世家。东汉初,习家先祖习郁追随光武帝刘秀起兵,征战天下,官至大鸿胪,封襄阳侯,现在的习家池就是习郁当年所建,至今还是习家的产业。就算中间没有再出过什么大官,延续一百五六十年的家族底蕴也不是普通的家族能比。 习竺就是习家当代家主习询的弟弟,以才气著称。在襄阳世家中,习家以学问著称,一百多年后,写《汉晋春秋》的东晋史学家习凿齿就是习家后人。习凿齿在《襄阳耆旧记》中大吹特吹襄阳前贤,其中就有这位习竺,称之为“才气锋爽”。 习竺当然没有习凿齿说的那么有才,如果他看到《襄阳耆旧记》这部书,估计会臊得无地自容。不仅是他,那本书里提到的很多人都会如此。不久的将来,大批关中和中原学者来到荆州,进行学术研究,成为引领魏晋风度之先的荆州学派,这里面几乎没有襄阳学者的身影,更没什么习询、习竺。 所以人要青史留名,自己有用没用有时候并不重要,关键是要子孙有用。 习家因为托大,最后才向孙策低头,谈判的时候多少有些吃亏,现在立功的机会来了,习竺主动请缨,要进城劝降。孙策没什么意见,孙坚更不可能有意思。与襄阳世家接洽的工作一直是孙策在负责,他就是坐收好处而已。 习竺坐着牛车,带着一个小僮,潇潇洒洒进了城。 孙坚攻破樊城,荆州水师和岘山守军不战而降,孙坚大军围城,刘表已经阵脚大乱。看到请了几次也没理自己的习竺上门,不用习竺开口,刘表就知道大事已去,襄阳豪强全部倒向孙坚了。 他觉得不可思议。这些襄阳豪强一向自恃实力雄厚,连他这个名士都看不上眼,怎么会向孙坚那个武夫低头?他请习竺上座,委婉地问起其中原由,习竺哪能说是孙策用刀逼着他们低头的,一本正经的高谈阔论,为孙策吹嘘了一通,又是什么礼贤下士啊,又是什么见识过人啊,亏得他还有分寸,没说孙策学问好,要不然孙策脸皮再厚都撑不住。 这些都是虚的,刘表最关心的问题是如果他投降,孙坚能不能保证他的安全。 习竺信誓旦旦。孙将军说了,只要刘使君能够献出襄阳城,绝不会伤害你的人身安全。如果你愿意留在荆州,他可以向后将军推荐你,多了不敢说,一郡太守肯定不成问题。 刘表松了一口气。他就不指望在袁术给他一个什么太守了,他现在只想安全的离开荆州。几个月前,他信心满满地来到荆州,在蒯越、蔡瑁的支持下顺风顺雨,一度以为自己也有机会逐鹿中原,为朝廷效力。几个月过去了,他意识到自己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太平盛世,他也许能造福一方,现在是乱世,荆州又是兵家必争之地,他根本守不住。 也许该换个地方了。 —— 刘表请习竺在前堂暂坐,起身来到内室。 蒯越正在等他,蒯祺站在一旁,眼睛红肿,神情悲愤。刘表微微皱眉,没有理会蒯祺,直接将目光转向了蒯越,叹息道:“异度,形势逼人,我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番心意了。” 蒯越默默地坐着,一声不吭。 刘表沉默了片刻,又道:“异度,孙坚父子手段残忍,无所不用其极。习竺来做说客,习家自然依附了孙坚,我们还能依靠谁?别再坚持了,蒯家三百多口在他手中,万一他真的杀人,我怎么对得起你和子柔。” “使君,你不用担心家父了。”蒯祺插嘴道:“他已经死了。” 刘表大惊失色,这才意识到蒯祺发怒不是针对他,而是另有原因。“子柔死了?” 蒯越抬起头,目光阴冷如刀。“子柔从兖州回来,刚进叶县就被人劫杀了。” 刘表倒吸一口冷气。蒯良去向袁绍求援,肯定会躲着袁术,行踪非常隐蔽。从叶县走就是要避开宛城,怎么会被人劫杀?是意外,还是有预谋的伏击? “使君,蔡瑁已经背叛了你,袁术也知道了你和盟主联络的消息,他不会放过你的。如今之计,只有固守待援。盟主已经派东郡太守曹孟德率领两万大军星夜兼程,赶往南阳,只要我们能坚守襄阳,拖住孙坚,就是立了一功。不仅襄阳可以守住,南阳也唾手可得。” - - 第067章 蒯越的选择 刘表盯着蒯越看了好一会儿,左手握着腰间的剑鞘,几乎要把长剑捏断,却始终没敢拔出来。 蒯越疯了。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想和孙坚斗。你斗就斗吧,拉上我干什么?没有了襄阳,我大不了不做这荆州刺史,或者回长安,或者去冀州投靠袁绍,总比在这儿和孙坚父子拼命强。 “异度,你的家人可在孙坚手中,三百多口……” 不等刘表说完,蒯越就打断了他。“蔡瑁的妻儿也在城中。” “异度,何必呢?”刘表也快疯了。你和蔡瑁有仇,你去杀他全家就是了,何必拖着我。“祸不及家人,你要是这么做,和孙策有什么区别?如果子柔在,他一定不会赞同的。” “我父亲已经死了。”蒯祺厉声吼道:“袁术杀了我父亲,他能饶过我们?不死在孙坚手里,也一样会死在袁术手中,与其如此,不如一搏。” 蒯越站起身,按住蒯祺的肩膀,示意他退后。蒯祺红着眼睛,眼神疯狂,可是他给刘表带来的压力却远远不如沉默如冰的蒯越。见蒯越走到面前,刘表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一步。蒯越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紧张。 “使君,我有一言,请使君参详。若使君觉得有理,就留下来,与我一起守住襄阳。若使君觉得我所言荒谬,执意要走,我绝不拦你,亲自礼送你出城。如何?” 蒯越说得很客气,刘表却一点也不敢大意。他知道蒯越心狠手辣,没这么容易让他离开襄阳。如果他像蒯祺一样疯了,那还好对付,他如此冷静,说明他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不可能让他有离开的理由。刘表心里恨不得一剑捅死蒯越,脸上却不得不大义凛然,一副知已模样。 “异度,你我相知多年,互托心腹。我信你。” “使君,汉家四百年,气数将尽,放眼天下,谁能和袁氏抗衡?” 刘表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袁氏兄弟不合,盟主据河北,袁术据南阳,效光武皇帝经略天下之迹,以你之见,谁的优势更明显?” 刘表眉心微蹙,有点明白了蒯越的意思。区区一个南阳不能和冀州比,袁术也不能和袁绍比,袁氏兄弟相争,最后胜利的一定是袁绍。这也是他当初选择袁绍,而不肯支持袁术的原因。 “盟主使袁术出南阳,本是兄弟互为犄角,袁术不自量力,欲取豫州,又与公孙瓒连合,与盟主交锋,纵有小胜,其败亡可期。若使君据守襄阳,夹击袁术,盟主一举得南阳,使君功居第一。若使君将襄阳拱手相让,使袁术得以荆州钱粮自给,与盟主抗衡,盟主将如何看待使君?天下纵大,使君何以立足?” 刘表屏住了呼吸,脸色煞白。 这可是进退两难了。袁术不是袁绍的对手。如果放弃襄阳,他现在是安全了,不用面对孙坚,将来却要面对袁绍。他和袁绍相交多年,知道这位盟主貌似宽仁,实际上心眼儿可不大。他如果记恨今天之事,轻则闲置他一生,重则找个由头,让他生不如死。 相比之下,还不如守住襄阳。反正他孤身一人,能守一天是一天,孙坚就算要杀人,杀的也是蒯越的家人,又不是他的家人。万一孙坚攻破了襄阳城,他也尽了全力,将来袁绍不能拿他怎么样。 “异度说得有理,我险些犯下大错。”刘表迅速权衡了一下厉害。“可是孙坚勇猛,我们能守得住吗?你的家人在他手中,万一他恼羞成怒,大开杀戒,那可怎么办?”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蒯越仰天长叹。“这也许就是我蒯家的一劫。我会尽力营救,希望孙坚还有一丝道义。万一……苍天有眼,必能还我一个公道。” 刘表一声不吭。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和我没关系。 蒯越示意蒯祺看着刘表,缓步走出内室,来到堂上。习竺正在堂上等候,见蒯越走了出来,很是意外,连忙上前见礼。蒯越还了礼,轻声笑道:“文晖,蔡家、黄家向孙坚低头,我并不意外,习家也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却没有料到。你就不怕襄阳公一百多年的清誉毁在你们兄弟手里?” 习竺笑得有些勉强。他向蒯越身后看了看,没有看到刘表的身影,心头升起一丝不祥。 “异度,刘使君呢?” “刘使君仁厚,不想口出恶言,有几句话,托我转告文晖及诸位乡党。”蒯越淡淡地说道:“袁盟主大军已至南阳,南阳的归属很快就有结果,襄阳想来也不例外。孙坚依附袁术,他想攻襄阳,就让他攻吧,看他能不能攻下襄阳,攻下襄阳又能不能守住。至于你们,文晖,没必要这么急吧,等几天又有什么关系?” 习竺的脸颊抽搐了片刻,脸上的血气迅速散去。“袁……袁本初要攻南阳?” 蒯越嘴角挑起一抹轻蔑的笑容。“这个应该不奇怪吧?不久前,颍川刚刚大战一场。南阳天下之中,荆州户口百万,但凡有点常识,也不能不争。” 习竺眼神发直,欲言又止。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蒯越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袁绍、袁术要开打,谁胜谁负还不清楚。这时候支持孙坚攻襄阳,袁术胜了,那还好说,万一袁术败了,他们这些人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蒯越将习竺的神情看在眼里,更加从容。他挽着习竺的手,缓缓而行。“文晖,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各为其主,杀个你死我活也不稀奇,但祸止自身,不及家人,这应该是最基本的准则,你说对吧?孙坚父子出身卑鄙,劫持我的家人,想迫我就范,你们总不会坐视不管吧?还请文晖及诸位乡党主持公义,将来必有厚报。” 习竺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战。蒯越这是威胁他啊。他们现在不救蒯越的家人,将来袁绍攻取襄阳,就别怪蒯越翻脸不认人。在分出胜负之前,的确不能让孙坚杀蒯越的家人。他迅速的权衡了一下利弊,郑重地点点头。 “异度放心,我必全力以赴。”习竺说完,转身刚准备走,却被蒯越拉住了。习竺回头看着蒯越,见蒯越笑容满面,一副胜劵在握的样子,心里更加不安。“异度,还有什么话要说?” “文晖,临别之前,有一言相告。”蒯越轻声说道:“刀剑无眼,这冒锋镝、决生死的事就由坚父子去做吧。文晖是读书人,离战场远一点。” 习竺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 - 第068章 博弈 “刘表要考虑几天?”孙策狐疑不已。这是几个意思,是真的要考虑一下,还是缓兵之计? “是的,刘使君说,他需要三天时间考虑,请将军体谅一二。”习竺笑道:“三天时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就算将军现在攻城,三天也未必能成功,反而白白牺牲将士的性命。” 孙坚眼神闪烁,盯着习竺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习竺如释重负,又交待了一些事情,匆匆下去了。孙坚让孙策去送习竺,自己坐在席上,一动不动。孙策将习竺送到帐外,对迎上来的林风打了个手势,林风会意,对习竺躬身施使。 “先生,请!” 孙策回到帐里,见老爹神情冷漠,知道他和自己一样起了疑心。二十年的官场、战场闯过来的人,这点直觉还是有的。孙坚摆摆手,示意他坐近一点。孙策伏在案上,托着腮,看着老爹。不得不说,此刻的孙坚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自己名扬天下,儿子又有出息,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他简直是人生大赢家啊。 我应该不比真正的孙策逊色吧,夸自己两句也是应该的。不管怎么说,有周瑜和庞山民两人随时提醒,有祖茂贴身保护,孙坚肯定不会匹马独行,莫名其妙的被人射死了。 “看样子,南阳又要有战事了。”孙坚幽幽说道:“伯符,刘表在拖延时间,习竺在帮他掩护。这些读书人果然靠不住。” 孙策“噗嗤”一声笑了。孙坚瞪了他一眼,绷紧的面皮也松驰了一些。“有什么想法就说,笑什么笑,没个正经。” 孙策尴尬地收起笑容。“阿翁,你什么时候真相信这些人了?” “你不信吗?” “我不信。”孙策摇摇头。“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们支持我们,我要的只是粮食和土地,现在这些我都拿到了,目的也就达到了。至于信任,他们只是迫于我们的武力威胁,不可能死心塌地的支持我们,我当然也不会相信他们。” 孙坚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终究是沙上建屋,不稳固啊。若是南阳有战事,我们不得不撤离,只怕这些人又会生出事端来,襄阳终究不稳。” “所以才要让龚都率领剩下的汝颖黄巾尽快赶过来。有三万对土地充满渴望的黄巾军坐镇,就算他们有什么想法也不敢轻举妄动。如果能攻下襄阳,那就更好了。阿翁,既然你觉得刘表是拖时间,何不立刻攻击。” 孙坚摇了摇头。“习竺说得没错,襄阳城坚固,三天怕是打不下来。如果南阳真要的开战,后将军的军令很快就会到。到时候我们是撤还是不撤?撤,损失就没有意义。不撤,耽误了时间,万一南阳不保,我们就算拿下襄阳又能如何?唉,真是进退两难啊。” 孙策没吭声。他心里也没底。这蔡瑁办事真不靠谱,这么多天了,也不知派人送个信。这时候要是有个手机多好,一个短信就解决问题了。 南阳会不会有战事?不清楚,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如果有,袁术会不会下令老爹孙坚回师?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如果强攻襄阳,多久能攻下?不清楚。连作战经验丰富的孙坚都不敢说,他就更不敢说了。这年头攻城是大事,拖上三五个月很正常,半年一年也不稀奇。襄阳不是樊城,没那么容易打。 那么,打还是不打? 孙策也不能决断。他想了想,让人把协调各营准备攻城事宜的周瑜叫了过来。他没有叫庞山民。正如他对老爹所说,到目前为止,他对这些襄阳豪强还谈不上什么信任,哪怕是黄承彦,更别说庞山民。换了他自己,刚被人抢了也不可能毫无芥蒂,尽心尽力的为对方出谋划策。 周瑜很快就来了,听完孙策的分析,他几乎没有多想,立刻说道:“既然刘表可能是拖时间,那还犹豫什么,明天就攻城。” “如果攻城不下,后将军的军令又到了呢?” 周瑜摇摇头。“首先,有没有战事发生还不清楚。就算有战事发生,也不可能是袁绍亲自领兵。公孙瓒联合徐州刺史陶谦正图谋攻击冀州,袁绍不可能离开冀州,最多是他手下的将领,最有可能的就是奋武将军曹操。在冀州即将大战的时候,袁绍能给曹操多少人马?绝不会超过一万人。” 孙策心中一动,自责不已。还是没经验啊,一遇到点事就慌了,没有认真分析局势。冀州大战在即,关系到河北的归属,袁绍哪有心思来夺荆州,就算是为了策应刘表,不让袁术夺取荆州,最多也是派点人马牵制一下,不可能全力以赴。 所以,不管领兵的是不是曹操,兵力应该和周瑜分析的差不多,不会超过一万,甚至可能更少。牵制有余,强攻不足。如此一来,袁术就不可能紧急召老爹回师增援,他完全可以挡一挡。就算曹操善于用兵,袁术挡不住,吃点败仗,也不可能一败涂地,迅速丢失南阳。 换句话说,他们的时间并没有那么紧迫。 孙坚也点了点头,却还是不太放心。“就算如此,那现在攻城是不是太急了?等三天,准备得更充分些,岂不是更好?” “不然。”周瑜摇摇头。“刘表拖时间,说明他准备不充分。我们的准备虽然还没有全部完成,但摆出攻击的态势,甚至进行试探性的攻击却没有问题。迫使刘表应战,逼他露出破绽,对将军来说远比等一切都准备完毕有利。刘表是书生,蒯越也没有守城的经验,襄阳承平已久,多年没有作战,水师一触即溃即是证明,这样的一群人,只要逼一逼,他们就可能乱了阵脚。” 孙坚连连点头,一拍案几。“公瑾说得对,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军战力远胜刘表,又连战连胜,士气正旺,的确不该给刘表喘息的机会。伯符,你说呢?” 孙策很无语。你都表态了,我还能说什么?周瑜的分析没问题,这一仗打比不打好,逼襄阳豪强低头靠的就是武力,如果怯战,谁还把你放在眼里?但现在就发起攻击,而且把希望寄托在对手犯错误上,多少有些冒进。谁说没打过仗的人就一定不会打仗,刘表做北军中侯十年,就算是演习也参加过好几次,怎么可能一点用兵经验也没有。 “公瑾的建议有一定道理,可以试一试。”孙策很小心地选择着用词,避免引起周瑜的过激反应。“不过,这尺度一定要把握好,节奏要控制在我们手里,以迫降刘表为目标,随时可以撤离。” 周瑜扫了孙策一眼,微微一笑。 - - 第069章 选择 习询站在习家池中央的钓台上,看着池侧的习郁墓,一言不发。 习竺匆匆赶来,沿着习询的目光一看,立刻明白了习询的心思。习家发达自先祖习郁始,正是他决定追随光武帝刘秀才造就了习家一百多年的兴盛。现在习家又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作为家主,习询不敢有丝毫大意。 “怎么说?”习询收回目光,双手拢在袖中,沿着长长的石廊缓缓而行。 习竺紧随其后,把见刘表、蒯越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兄长,我已经见过了孙坚,他愿意谈判。” 习询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么说,蒯越是铁了心要赌一赌了。三百多口性命,他也能置之不顾,还真是铁石心肠。都说孙坚狠,我看他比孙坚还狠。” 习竺点点头。“兄长,孙坚只是蛮,蒯越才是真的狠。不过,论眼光,论见识,蒯越都要比孙坚高十倍。袁绍、袁术虽然都姓袁,但见识、气度相去不可以道里计。当初孙坚初附袁术,大战在即,袁术就断孙坚的军粮,可见其见识短浅。袁氏兄弟相争,袁术必败无疑,孙坚虽然善战,终究一匹夫,独木难支。” “这个道理我懂,但眼下的困境怎么解决?”习询转过身,看着习竺。“孙坚好杀成性,如果他发现我们与蒯越里应外合,我们恐怕等不到袁绍来救。” “蒯越没有要我们配合他,只是希望我们延缓孙坚攻城。一旦南阳战事爆发,袁术很快就会调孙坚回援。到时候襄阳还是刘表的襄阳,蒯越的襄阳。孙坚可以走,我们可走不了。如果坐视孙坚杀了蒯越的家人,蒯越肯定会报复我们。” 习询抬起手,捏着眉心。“都是狠人,我们一个也惹不起。文晖,刘表入襄阳,我们慢了一步,这次可不能再错了。习家一百多年的基业,不能就这样毁在我们手里。” “兄长说得有理。襄阳之争,看起来是刘表、孙坚之争,其实是袁氏兄弟之争。孙坚父子出身卑贱,胸无仁义,以欺诈威胁为能事。若他们胜了,不仅我们习家,整个荆州都会面临一场灾难。” 习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行了,你去洄湖和杨介通个气。至于蔡家……”他犹豫了片刻。“就不用去了。蒯越和蔡瑁已成水火,蔡家和孙家走得太近,已经摘不清了。” “那庞家呢?” “庞山民就在孙坚身边任职,不可能不知道蒯越的用意。如果他有意,自然会来寻你。若是不来,自然是一心一意要跟着孙坚走。”习询摇摇头。“庞德公竟然被一武夫所劫,晚节不保,他这襄阳士林领袖的位置要让出来了。” “喏。” —— 灯光摇曳,照得蔡讽的脸阴晴不定。 黄承彦匆匆走了进来,见蔡讽神色不对,吃了一惊。没等他说话,蔡讽苦笑一声:“蒯良死了。” 黄承彦愣了半晌,眼角抽了抽。“这么说,没有缓和的可能了?” “这个逆子。”蔡讽懊丧地握着手腕。“没脑子的东西,居然被一个少年利用了,他怎么不淹死在沔水里。唉,我蔡讽造了什么孽,居然生出这么一个蠢物。”他骂了两句,忽然又想起黄承彦现在是孙策身边的幕僚,连忙又说道:“承彦,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德珪那个竖子,还有阿珂。” 黄承彦笑了笑,走到案前坐下,倒了一杯酒,递到蔡讽手中。 “丈人稍安勿躁。事已至此,一心求和也无济于事,还是想办法阻止孙坚杀蒯越的家人。他们要是死了,德珪的妻小也难逃一劫。” 蔡讽点点头,平静了一些。黄承彦反应敏捷,思路清晰,绝非蔡瑁可比。他一向看重这个女婿,黄承彦主动依附孙策让他很意外,但也因此产生了一线希望——也许依附孙家父子并不是什么坏事。 “怎么救?” “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庞山民不会让孙坚轻易杀掉蒯家。”黄承彦沉吟了片刻,肯定地摇摇头。“孙伯符也不会。阿珂羞辱了蒯祺,德珪借袁术之手杀了蒯良,蔡蒯两家的仇已经解不开了,蒯越又不肯降,杀蒯家老小只会留下恶名,于事无补。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蔡讽盯着黄承彦,不知道他是自我安慰,还是安慰他。但是他听得出来,黄承彦对孙策非常有信心。 “承彦,袁术可不是什么有度量的人,孙坚得了襄阳,他会不会因忌生恨,与孙坚反目成仇?” 黄承彦笑了。“会,而且一定会。” 蔡讽的脸色立刻变了。黄承彦摆摆手,将蔡讽扶到席上坐下。“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坚定的支持孙家父子,却不能和袁术扯上什么关系。孙坚是袁术麾下最善战的将领,袁术都容不下,他还能容得下谁,还能成什么事?仅此一项,他就不如袁绍远甚。” 蔡讽的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难看。 “那我们支持孙家父子又有什么意义?仅凭他们,能成大事吗?” 黄承彦眼神闪烁。“我不敢说一定能,但我觉得至少机会比袁氏兄弟大。” “袁氏……兄弟?”蔡讽咂摸了片刻,意识到了黄承彦的言外之意。“你是说,孙家父子不仅比袁术强,还比袁绍强?” “不是孙家父子,是孙伯符。” 蔡讽盯着黄承彦,半晌没说话,他本来想说黄承彦胡说八道,但是看看黄承彦的脸色,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很清楚,黄承彦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他说得这么肯定,自然有他的道理。 “承彦,为什么?” “因为他识时务。”黄承彦不紧不慢地说道:“而且有手段。”他向前挪了挪,将手覆在蔡讽冰凉的手上,轻轻拍了拍。“丈人,天下将乱,圣人文章换不来太平,道德仁义也保护不了我们,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不是俊杰,但我们可以选择俊杰。孙伯符就是这样的俊杰。现在他势单力孤,羽翼未丰,正是我们的好机会,等他强大了再依附哪有在他最需要我们支持的时候依附更好呢?” 蔡讽盯着黄承彦看了好一会儿,反手握住黄承彦。“承彦,蔡家近千口人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 - 第070章 换兵计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刘表最终拒绝了劝降,强攻襄阳已经成了最后的选择。孙坚召集众将议事,决定采纳周瑜的建议,试探性的攻击襄阳,给刘表施加压力,迫使他投降。 众将哗然,议论纷纷。 孙坚用兵多年,有一个非常好的习惯。作战之前,他会和重要的将领反复讨论,直到统一意见。这可能是他一直以来战绩辉煌的原因之一。他手下的这些将领都是行伍出身,战斗经验丰富,也清楚自己的能力,知道什么情况能打,什么情况不能打,不会做出草率的决定,白白送了自己的性命。相比之下,其他的将领未必是行伍出身,甚至可能是书生,并不清楚战争有多残酷,做决定时有很多想当然的成份。 就孙坚而言,这两种人他都遇到过。扬州刺史臧旻是经验丰富的典型,孙坚初入行伍,跟他学了不少东西。太尉张温则是另一种典型,征羌时举措失当,当董卓不听命令时,他没有采纳孙坚的建议,反而进一步被董卓左右,导致先胜后败,损失惨重。 军队与朝堂不同,这里只信服强者。说得再漂亮也没用,仗打赢了才是英雄。所以董卓不鸟张温,却对孙坚非常忌惮。 讨论的结果不出孙策的预料。对于要不要攻襄阳城,众将没什么意见,一致要求打。准备了两个多月,粮草的问题又解决了,樊城也拿下了,最后只剩下襄阳一座孤城,没道理中途而废。但是大家也都承认,襄阳不是樊城,强攻不仅损失大,而且需要时间。万一打到一半,袁术吃紧,要求孙坚率领回援,攻击襄阳的战事被迫中止,这个损失将没有任何意义。 周瑜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一声不吭。 孙策也没有说话。他又不是傻子,岂能听不出这些将领的言外之意。他们的意见看似公允,其实是大有偏颇的,支持他的意见是次要,反对周瑜才是关键。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他是孙坚的嫡长子,迟早会是这些人的主君,自然越能干越好。周瑜却是外人,初来乍到就得到孙坚信任,一是因为他的家世,一是因为他和他孙策的关系。这两点都很容易让这些出身寒门的老将产生排斥心理。 孙策原本以为反对意见会来自襄阳豪强,没想到孙坚的部下先内讧了,一时有些措手不及。看着习竺、庞山民一脸看戏的表情,他有些恼火。林风回报,习竺出营之后很是活跃,接连走访了杨家、庞家,自然是暗中通了气,要配合城里的蒯越,给他一点时间。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让你们得逞了。 还有刘辟,这时候千万黄巾军千万不能动摇。孙策的目光扫角落里的刘辟,突然心中一动,迅速有了主意。就在孙坚打算中止会议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将军,各位前辈,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孙坚浓眉微挑,看向坐得最近的程普。程普是诸将中年龄最长的,人缘也好。这次与韩当率骑兵出击,损失小而收获大,功劳丝毫不亚于攻樊城的黄盖、孙贲,首将的地位更加稳固,影响力也更大。他的态度仅次于孙坚,孙坚示意他发言,没有人敢有意见。 程普抚着胡须,朗声笑道:“既是战前会议,人人皆可发言,伯符尽说无妨。” “就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怕犯错。”韩当大大咧咧的说道:“天下哪有不败的将军,只有不敢打的将军。不敢打,自然永远不败。” 孙策拱拱手。“谢谢二位前辈鼓励。刚才说了半天,其实分歧并不在襄阳,而是在南阳。我有一个想法,是在公瑾建议的基础上略作修改,既能起到试探、逼迫刘表的作用,又不影响主力必要时回援南阳。” “怎么改?” “由我和国仪组织试探性攻击,将军与诸位前辈观阵。如果襄阳守得坚固,一时难下,则从长计议,就当刘表、蒯越陪我们练练手。南阳有令来,将军可以随时率领主力离开,将荆州兵和黄巾军给我们就行。就算短时间内拿不下襄阳,我们也能让刘表出不了城。” “这些人留给你,我的兵力恐怕就不够了。”孙坚有些迟疑。他从长沙带来的人不到一万,剩下的人都是从王睿和张咨手里夺来的,跟着他征战了一年多,战斗力虽然不如他的嫡系,总比刚收降的荆州兵强。要与袁绍或者曹操战斗,兵力不足可不行。 “父亲,你忘了还有三万黄巾军吗?”孙策笑道:“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如果现在派两位经验丰富的将军赶去协助龚将军,从中挑选一万精锐赶往南阳作战,剩下的人继续来襄阳屯田,岂不是两全其美?” 孙坚眼珠一转,嘴角露出不动声色的笑容。 众将一听,神情也为之一变。三万黄巾,虽然战绩一直不佳,但那不是黄巾战士不行——打了这么多年仗还能活下来,至少要比现在的荆州兵强——而是黄巾军的将领不行。刘辟、龚都等人都是地方豪强出身,用兵能力有限,如果派有作战经验的将领去训练指挥,从三万黄巾中挑出一万可用之兵是完全可能的。 一万人,想想都让人眼热,不仅仅是兵力,更重要的是官职。一个校尉只能统领两千人,一万人至少要由两个中郎将指挥。孙坚现在是破虏将军,是完全有资格提拔中郎将的。 “德谋,元明,你们看呢?” 程普和吴景异口同声的说道:“少将军此策甚好,既不耽误攻城,又节省了时间。我觉得可行。” 程普是外姓诸将中的魁首,吴景是孙坚的妻弟,孙策的亲娘舅,他们都说好,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听孙坚的意思,这两个中郎将应该就落在他们的头上了。不过也没关系,他们升了,留下的空缺自然会给其他人,至少他们留下的那些将士要分。 果然,见众人没有异议,孙坚委任程普和吴景为中郎将,各领义从赶往汝南,与龚都会合。为了安抚刘辟、龚都,孙坚也任命他们为中郎将,比大部分将领都高,只不过实际指挥权要交出一大部分。刘辟心知肚明,但他已经看到了孙策为他准备的土地,权衡利害,让出一部分兵权也是值的,也没有异议。 问题迎刃而解,孙坚随即将攻襄阳的任务交给了孙策,并给了他一个正式的官职:怀义校尉,由他统领刘辟、孙辅、张虎等人攻城,黄忠、陈生指挥的水师也一并交给了孙策,自己则率领主力坐镇大营,为孙策观阵,待机而动。 - - 第071章 欲速则不达 月色清冷,山风轻柔。孙策和周瑜并肩而行,向岘山山顶走去。 周瑜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话不多,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 孙策什么也没说,示意林风等人警戒,百步以内不得有任何闲杂人等,就连小跟班庞统都被赶得远远的,视线之内只有他们两人。周瑜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感激。 “公瑾,你我今年十七,实际上还不到十六周岁。”孙策一边说,一边摸了摸唇上的淡而软的胡须,感慨不已。这可是真正的青葱岁月啊,浑身充满了新鲜的荷尔蒙。“即使以花甲之年算,我们至少还能活四十多年,有足够的时间建功立业。” 周瑜笑了。“我知道,我有点急了。” “是因为你的父亲只是一个洛阳令吗?” 周瑜扬了扬眉,欲言又止。他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一声叹息。“伯符,我有时候真怀疑你还是不是以前的那个你,被陆季宁气了一次,就像突然开了窍似的,前后不过几日就判若两人。” 孙策心里一惊,本想掩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周瑜再聪明,还能想到穿越么?他能看到的只是这个皮囊,充其量认为我胡言乱语罢了。 “说你呢,扯我干什么。你从祖是太尉,你从叔也是太尉,而你祖父名声不显,你父亲人到中年只是个洛阳令,所以你一心想位至三公,争口气,是吧?” “是。”周瑜一摊手,苦笑道:“我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 孙策没有说话。他一直怀疑周瑜有这样的心理,但他不想挑明。再好的朋友也有隐私,周瑜不主动提,他就当不知道。但今天他不得不说,周瑜争于求成,已经激起了孙坚旧部的反感,这对他不是好事。他将周瑜留在孙坚身边是为了辅佐孙坚,而不是制造矛盾。 史书上,周瑜在赤壁大破曹操,一战扬名,连苏东坡都写下一阙《赤壁怀古》追想当年周郎,可实际上赤壁大战时周瑜是左都督,程普是右都督,而且两人相处并不愉快,险些耽误了大事。周瑜后来强攻江陵,很可能就有急于证明自己的动机。攻江陵没错,但是他太急了,亲临战阵,受了重伤,次年暴毙和这场战事有脱不清的关系。 三十六岁英年早逝,不仅是他个人的重大损失,也是江东的重大损失。如果他多活几年,不可能坐视刘备攻取益州,天下可能是另外一个局面。 “你从祖父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又是哪一年做太尉的?” 周瑜咧了咧嘴,扭过头,避开了孙策的目光。“伯符,我知道我太急了,下次绝对不会。” “你看着我。”孙策突然厉声喝道:“你躲什么,心虚么?” 周瑜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涨红了脸,迎着孙策的目光。“我……我有什么好心虚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错就改么。” “你这是认错的态度吗?”孙策更加严肃,声色俱厉。“嘴上认错,心里否认,又有什么意义?公瑾,我将你从周家带出来,是相信你的才能无人能及,将来不仅可以位列三公,更有能力指挥千军万马横行天下。可那需要时间,就算是长得快的竹子也需要在地下蛰伏几年,积蓄力量,更别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成材的参天大树。几年就能成材的树能做栋梁吗?你才十七岁,还没成家,急什么急?” “我……”周瑜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是不是憋得很了?如果是这样,我给你找几个女人泄泄火,冷静冷静。襄阳豪强虽然比不上你周家,选不出夫人,找几个模样端正的做妾却没问题……” 周瑜见孙策又习惯性的跑偏,开始胡说八道,急得吼道:“伯符,你胡说什么,我是那样的人吗?” “不要不好意思,这是人之常情,我可以理解的,不会笑话你。” “那你找个小女孩做伴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呃……”孙策很无语,鄙视地看着周瑜。“公瑾,黄月英才十一岁,还没有初潮,我会这么下作吗?还是说你见我身边有黄月英,心生羡慕,也想找个没成年的小姑娘?” “你……”周瑜气得一甩袖子,抢先向前走去,不和孙策斗嘴了。论胡搅蛮缠说荤话,他肯定不是孙策的对手。不过被孙策喝斥了一通,他也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着急了。才十七岁,有大把的时间,有孙坚这样的名将指点,有孙策这样的奇才做伴,名扬天下是迟早的事,有什么好着急的。 一想通了这些,周瑜原本有些气闷的心情豁然开朗,连脚步都变得轻松起来。 孙策迈开大步,跟了上来,不依不饶地说道:“行了,别生气了,你喜欢小姑娘,我就给你找个小姑娘吧,蔡家还有一个……”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不要小姑娘,难道你喜欢成熟的,或者像蔡珂那样的小寡妇?”孙策赶了上来,用力揽着周瑜的肩膀,哈哈大笑。“要不这样,到蒯越的家属里挑一挑,反正……” “你给我闭嘴!”周瑜猛地停住,甩开孙策的手臂。“不管是年轻的还是成熟的,我都不要。” “年轻的不要,成熟的也不要,你要什么?”孙策狐疑地看着周瑜。“难道你喜欢男人?”他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周瑜,眼神诡异。“你是攻还是受?如果是受,我可以考虑一下。如果是攻,那就算了,我……” 周瑜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攻什么是受,但一看孙策这不正经的眼神也知道不是好话,气得大叫一声,伸手拔出半截长剑,怒目而视。“孙伯符,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和你割袍断义,永不相见。” 孙策拍了拍胸口。“只要不是断袖就好。” “岂有此理。”周瑜拔出长剑,一剑刺来。孙策一见不妙,撒腿就跑。周瑜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大叫。“士可杀,不可辱!孙伯符,你给我站住!” 孙策一边跑一边叫道:“公瑾,有话好好说,我会负责的,你先把剑收起来。” 远处,庞统歪着小脑袋,一脸茫然。“校尉究竟对周公瑾做了什么,以至于拔剑相向?” - - 第072章 兴亡百姓苦 周瑜文采风流,武功也不差,但是论体能,和孙策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孙策原本的身体就好,要不然也不可能成为小霸王,再加上他有意强化训练,每天早晚至少半个时辰的广场舞版太极拳,一有空就比划两下云手,现在的身体素质更上一层楼,不管是力量还是速度,爆发力还是耐力,他都远远超过周瑜。周瑜凭着一腔血气之勇冲出两百余步,已经有些气喘,他却气定神闲,一边跑一边还有余力调侃周瑜。 爬山原本就累人,周瑜咬着牙又追了百余步,累得气喘吁吁,两腿发软,连和孙策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停下脚步,哈着腰,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气。 突然间,他心头一动。孙策说得对,这人就像走山路,真不能急于求成,要不然走不远。他这是变着法的点醒我啊,我气愤于他的轻佻和粗鄙,却不知道他用心良苦,居然还向他拔了剑。 “唉——”周瑜看了看手中的长剑,长叹一声,一扬手,将长剑远远的抛了出去。长剑有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光,消失在林莽之间。 孙策走了回来,大惑不解。“好好的剑,干嘛扔了?” “我留着剑鞘就行,提醒自己要虚心。”周瑜看着长剑消失的地方,抚着剑鞘,幽幽地叹了一声。“伯符,谢谢你。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我懂。你放心吧,我以后不会再着急了。” 孙策松了口气。周瑜能自悟是最好不过了。对于他这样的聪明人而言,别人的话再有道理,他听不进去也没用。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孙策也收起笑容,指指远处的襄阳城。“你在我父亲身边学了那么久,想必收获不小。不用太勉强,就把这当成一个课业,实践一下你学到的东西,能发挥几成是几成。” “好。”周瑜用力点头。他想了想,又道:“伯符,你要上阵吗?” “我?” “对啊,我觉得,这是你体验战场的一个好机会。”一旦想通,周瑜迅速恢复了睿智。“令尊是行伍出身,身边的将领也都是用战刀砍出来的功劳,他们不喜欢坐而论道的人,更不喜欢怯懦的人。要想赢得他们的尊重,你我都必须能像他们一样临阵搏杀,短兵相接。你有一身好武艺,完全可以做得比他们更好,只是缺少历练的机会。这一次攻襄阳,我们的对手是没经历过大战的荆州郡兵、豪强部曲,负责指挥的人也没有什么战斗经验,正好用来试手。” 孙策思索片刻,觉得有理。孙坚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是可以坐享其成,做个将二代,但是这样却很难得到程普那些人的认同。历史上的孙策能得到程普等人拥护,应该和他的悍勇有一定的关系。孙权没有这样的能力,继位时危机四伏,连孙贲、孙辅都对他没信心。 什么事都有第一次,第一次上阵,面对刘表、蒯越率领的乌合之众总比面对高顺率领的陷阵营好。如果能攻下襄阳,不仅解决了孙坚的担忧,对他,对周瑜,也是一个漂亮的开门红。 “行,我也上阵。”孙策咬了咬牙。 站在岘山山顶,襄阳城里灯火点点,城头更是人影绰绰,远处一水如带。孙策和周瑜并肩而立,想到明天就要披甲上阵,与人厮杀,莫名的想骂娘。看故事的都以为英雄猛将战天下,演故事的却只想才子佳人后花园,这他么都是什么事啊。 “怎么了?”周瑜轻笑一声:“紧张?” “不是。”孙策的确有些紧张,却不想让周瑜看轻了,一本正经地说道:“明日一战,伤亡在所难免。我等为名为利,流血牺牲也就罢了,那些普通百姓却是为了什么?” 周瑜笑容渐浅,一声轻叹。 孙策本来只是想装一下,此刻却真的有些感慨起来,想起那首著名的词,不由得轻声吟哦。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想起即将经历战火的襄阳,想起即将被董卓烧毁的洛阳,孙策伤感不已,一字一句都充满了哀伤,特别是最后两句,更是哀婉凄凉,催人泪下。周瑜惊讶不已,转头看着孙策。他愣了好一会儿,拍掌而叹。 “伯符,好诗。有诗无曲怎么行,我谱曲一首,你且听来。” 说完,他清了清嗓子,一边拍手打着节拍,一边吟唱起来。他的声音原本清亮,此刻唱来却声音低沉,宛如战鼓,每一声都唱到了人的心里。节奏并不复杂,但一咏三叹,自有一番动人处,孙策听了两遍,也不由得跟着唱了起来。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远处,庞统听得真切,莫名的湿了眼眶。“伯父知人,我不能及也。” —— 得知孙策打算亲自上阵,孙坚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孙策的肩膀。 “小心些。” “喏。”孙策应了一声,交待了几句,转身出帐。回到自己的营帐,他正准备让林风安排人去请黄忠来议事,却见一大群人围在帐前,林风正和一年轻汉子说话,神情亲热,看起来像是熟人。见孙策起来,林风连忙拉着那年轻汉子走了过来。 年轻汉子拱身施礼。“北斗枫拜见校尉。即日起,奉将军之命,护卫校尉左右,请校尉吩咐。” 孙策盯着年轻汉子看了半晌。此人与林风差不多大,二十出头,身材矫健,形容剽悍,一看就是武勇之辈。孙坚让他到自己身边来,加强警卫力量也情有可原。可这名字有点怪,姓北还是北斗,有这样的姓吗,怎么浓浓的动漫味。 “你姓北,还是姓北斗?我怎么没听过这样的姓?” 北斗枫拍拍脑袋,哈哈一笑。“将军没听过也正常,北斗是我自己起的姓,至于原姓嘛,我已经忘了。” “忘了?”孙策忍俊不禁。“你不会是犯了事,或者惹了不能惹的仇家,不得已,这才改名换姓吧?” 北斗枫大吃一惊,过了片刻,挑起大拇指。“校尉,你怎么知道的?” 孙策哼了一声,没理他,转身入帐。 北斗枫回头看看林风,一脸的不可思议。“疯子,是你说的吧?” 林风笑道:“校尉的手段鬼神莫测,你这点事能瞒得过他?别想太多了,小心做事,别再犯浑了。” - - 第073章 攘外必先安内 黄月英跪坐在帐中,正在看书,听到孙策的脚步声,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将军,这么晚了,还要读书吗?” “读书的事等会儿再说,阿楚,你去将你父亲请过来,我有事要和他商量。” 黄月英懂事的应了一声,收起书,匆匆地走了出去。孙策叫来林风,本想让他去请刘辟,转念一想,又放弃了。过了一会儿,黄承彦快步走来。孙策将他请到帐中坐好,示意林风在外面警戒。 黄承彦一看,有些意外。“校尉,出事了?” “我打算明天亲自上阵。” 黄承彦眉心微蹙,略作思索。“那可得小心些,不可逞匹夫之勇。襄阳城虽然多年没有经历战事,可刘表、蒯越都是有些经验的,这么多天对峙,肯定也训练过。” 孙策点点头。黄承彦没有劝阻他,却提醒他要小心,说明他知道这件事有必要,就不说那些没用的客套话了。提醒他注意安全,这就有诚意,不像习竺、庞山民阳奉阴违,坐观成败。 “我担心的倒不是襄阳城头。我担心的是杨家、习家,特别是习家。习竺进城之后,态度就有了变化,我相信蒯越和他说过什么,他没有全告诉我们。” 黄承彦笑了起来。“校尉应该想得到,无非威逼利诱而已。校尉思虑周全,自是好的,不过也不用担心太多。孙将军坐镇大营,他们不敢有什么异动,校尉把心思用在如何攻城上就好。你若胜了,他们就算有异心也只能憋在心里。你若败了,就算你对他们再好,他们也不可能支持你的。” 孙策也笑了。“先生说得有道理。”他顿了顿,又道:“蔡家铁匠赛刀会的准备工作进展如何?”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蔡家但凡有点手艺的人刀匠都在为了那一金争斗。只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谁能打出真正的好刀。” “知道为什么吗?” 黄承彦眼皮一挑,打量着孙策。孙策嘴角微挑,似笑非笑,透着一丝神秘。黄承彦心中一动,立刻意识到其中大有文章。他试探地问道:“校尉,为什么?” “首先,他们知道的东西太少,只是师傅教的和自己这么多年积累的一点经验。其次,他们这儿不行。”孙策抬起手,指了指太阳穴。“他们没读过书,不知道铁器是如何一步步发展到今天的,更不知道怎么去总结其中的规律。” 黄承彦转了转眼珠,沉吟半晌。“可是……关于治铁,的确没多少记载啊,大多是铁匠们口耳相传。” “校尉,你是说多炼吗?”黄月英突然说道:“听说最好的刀是百炼刀,是不是炼的次数就是打造好刀的秘诀?” “是还是不是,要你们自己去想。”孙策笑得更加神秘。他再次点了点太阳穴。“先生,阿楚,读书人的优势不应该是死记硬背,咬文嚼字,而是格物致知,明术而知道。先秦便有铁器,南阳更是铁官所在,冶铁的历史超过五百年,应该总结总结了。” 黄承彦盯着孙策看了片刻,无声地笑了起来。“好,我先想想,如果想不通,再请校尉指点。” “好。”孙策点点头。大战在即,他必须抛出一些有足够诱惑力的利益,同时暗示自己还有绝招,确保黄承彦不会临阵变卦。“先生,几万大军的军械是一笔大生意,不用点心思可不成。” 黄承彦心领神会,躬身而退。黄月英看在眼里,撇撇小嘴,暗自嘀咕。“故作高明,讨厌。” 送走了黄承彦,孙策叫上庞统。“走,我们去看看刘将军。” —— 刘辟洗漱完毕,正准备休息,却莫名的有些烦躁,坐在行军榻上,一时出神。 孙策给了他一千三百顷土地,至少能解决两千多户的生计,这是好事。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好处,孙策不仅建议孙坚挑选黄巾精锐参战,还要拉着他去攻襄阳。 攻城是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危险大,伤亡高,这一仗打下来,他带来的三千士卒能不能活下来一半,他都不敢肯定。汝颍黄巾实力有限,加上老弱不过来三十万人左右,能作战的不超过五万,堪称精锐的最多两万人。程普、吴景要去挑一万,就已经抽走了大半精锐,如果这三千人也折损严重,黄巾被孙坚夺走的精锐就超过一半,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这时,有人来报,孙校尉来了。 刘辟吃了一惊,连忙披上衣服,又将榻上的女人推到后面,匆匆走出大帐。 孙策站在帐外,身边站着庞统,除此之外,连一个亲卫都没。刘辟很是意外,踮起脚尖向远处看了看,孙策笑道:“刘将军,别看了,就我们两个。怎么,你以为我是带着大军来夺你兵权的?” 刘辟打了个寒颤,浑身冰冷。“校尉,岂敢,岂敢。”刘辟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亲卫将谢广隆。谢广隆悄悄地竖起两根指,表示孙策所言不虚,的确只有两个人。刘辟见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果孙策真有这心思,绝对不会轻装简从的来到他的大营,他大可不必紧张。 “鞋都不穿,不怕受凉?”孙策笑得更加亲切。刘辟不是那种野心很大的人,现在的他只想生存,不被人害了,却没有害人的心思。“寒从脚起,刘将军刚刚安定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要保重身体才行。” 刘辟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出来得太急,既没穿鞋,也没穿足衣,光着脚踩在地上,怪不得这么凉。他尴尬地笑了笑,连忙侧身邀请。“校尉,外面凉,里面说话吧。” 孙策搓搓手,坏笑道:“我就不进去了,免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将军,月色更好,我们就在帐前喝点酒,聊聊天,如何?明天就要上阵了,我想和你聊一聊。” 刘辟帐里藏着女人,本来就不想让孙策看到,正中下怀,连忙安排人在帐前生起篝火,架上吊壶,温上酒,烤上羊。孙策只身来访,刘辟就没那么紧张了,和孙策谈笑风生。 吊壶里的酒慢慢热了,散发出酒香,羊也渐渐烤得金黄,孙策抱着膝盖,看着火光,突然说道:“将军,有酒无歌,不美,不如去辎重营找几个女人来跳跳舞,助助兴,如何?” 刘辟一听,不虞有他,连连点头。“好啊,好啊。”立刻叫来一个亲卫,让他带着命令,去辎重营调人。辎重营不仅负责全营辎重保管、发放,还有官奴婢,不仅负责做饭洗衣,还要负责将领们的文娱活动,同时还关押俘虏,蒯越的家人就被关在那里。 时间不长,十来个年轻女子被带到了孙策和刘辟面前。孙策早有心理准备,没什么反应,刘辟一看那几个女子,眼睛就直了。和这几个鲜花般的女子一比,帐里那个女人简直就是杂草。 - - 第074章 金丝锦甲(求推荐,求收藏!) 换作十几年前,刘辟不至于这么丢人,毕竟也是家境不错的小地主,养几个漂亮女人不成问题。自从信了太平道,跟了大贤良师,便有些入不敷出。中平元年之后,他没做成开国大将,却成了流寇,这生活水准一落千丈,如今连吃饭都成了问题,美女就不指望了,只能从黄巾军的家属里选。 黄巾军以失地流民为主,拖家带口,不缺女人,偶尔也能找到漂亮的年轻女子,但毕竟出身农家,不管是相貌还是气质,都不能和豪强的家眷相提并论。即使是刘辟最有实力的时候和蒯越也差一个档次。 此刻看到蒯家的女眷,刘辟掩饰不住贪婪之色,多少有些尴尬。 “将军,喜欢吗?” “嘿嘿,嘿嘿。” “蒯越的家属明天就要押到阵前,能不能活着回来真说不定。将军如果喜欢,留下她们,也算是救了她们一命。” 一听说是蒯越的家属,刘辟更不敢再放肆了。他再蠢,也知道这是孙策给他下套。他要是睡了蒯家的女眷,万一孙策输了,蒯越卷土重来,不得要他的命? “这个……不合适,不适合。”刘辟用力的咽下口水。“这样的美人应该留给由将军享用。” “家父已经留了。”孙策微微一笑。“你怕蒯越报复你啊?” “不,不是。” “那倒也是,蒯越如果真的反败为胜,肯定不会饶过我们,不仅要夺回这些女人,还要夺回那些土地。将军,我给你的一千三百顷土地里,有三百多顷是蒯家的,这可是蒯家全部的产业。” 刘辟倒吸一口冷气,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他盯着孙策,眼神惊恐。孙策的意思很清楚,你怕是没用的,就算不享用这些女人,蒯越也不会饶了你,除非放弃那些土地,离开襄阳。可是这样一来,黄巾将士愿不愿意跟他走,那就说不定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为了土地转投孙策。 要想太平,只有一个办法,干掉蒯越,让蒯家永远不得翻身。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太清楚。”孙策扫了一眼那些年轻女子。“谁是蒯良的家人?” 两个年轻女子磨磨蹭蹭的走了出来,自报家门。一个是蒯良的妾,一个蒯良的女儿。 “蒯良勾结袁绍,意图对后将军不利,已经被后将军处死了。” 蒯良的女儿一听,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捂着脸,放声大哭。蒯良的妾却只是低下了头,沉默不语。刘辟见了,咬了咬牙,一指蒯良的妾。“这女人,我要了。” 孙策点点头,看了一眼那女人。那女人凄然一笑,款款走到刘辟身边,乖巧地坐下,强颜欢笑。孙策笑笑,也有些不太自然。为了断绝刘辟的犹豫之心,把他逼到自己的阵营里来,他不得不用这样的手段。但是说实话,看到这些无辜的女人被当成筹码,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可是,他又能如何? 刘辟知道这些女人不能退回去,索性发了狠,将她们分给了手下的将领。这些将领或是出自寒门小地主,或是农夫出身,对这些出身富贵的女子本来就有一种仇视心理,黄巾军势盛的时候,他们没少抢,此刻分到赏赐,自然不会拒绝,纷纷向刘辟致谢。 “不要谢我,该谢孙校尉。”刘辟说道:“包括那些土地,都是孙校尉为我们筹措的,你们不能忘了孙校尉的恩德。明日随我上阵,宰了蒯越,夺了襄阳。” 将领们又纷纷向孙策致谢。孙策却不像刘辟一样躲避,坦然的受了。“诸位壮士,无须多谢。你们跟着刘将军努力作战,将来天下太平,你们封妻荫子,又岂止是几个被俘虏的女人可比?” 黄巾军这几年处境窘迫,一直在为生存为努力,现在不仅有了土地,有了女人,还有了希望,心情愉快,一个个围着孙策有说有笑,感激不尽。刘辟看在眼里,暗自苦笑。孙策手段高明,他如果三心二意,这些部下以后还愿不愿跟着他都难说。 想想真郁闷,撑了这么久,连孙坚都没能把他们怎么样,最后被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摆平了。刘辟一边哀叹世事无常,一边向孙策表示,明天一定亲自率领黄巾精锐出战,以报效将军父子的大恩大德。 —— 搞定了刘辟,孙策回到自己的大帐时已经是半夜,黄月英趴在案几上睡着了,歪着脸,一丝口水从小嘴里滑了出来,流到书简上。孙策笑了一声,脱下大氅,将她裹了起来,抱到隔壁的黄承彦帐中。黄承彦正在写写画画,连忙起身接过,将黄月英放在行军榻上,盖好被子。 “刘辟怎么说?” “他答应出战,不过不能指望太多。”孙策轻声说道:“黄巾军为了求生挣扎得太久,士气严重受损,信心不足,突然要打硬仗,不太现实。” “校尉有这样的心理准备,那是再好不过。”黄承彦转身拿起案上的那副帛书。“将军,我凭记忆画了一个襄阳城防草图,标注出了弩机的可能位置,你仔细记住,小心冷箭。” 孙策感激不已,连忙拿过,凑在灯前细看。乱军之中最可怕的不是手持刀剑的对手,而是弩手。在这个时代,弩就是狙击枪,弩手就是狙击手,特别是那些射程超远的强弩,很可能你还没看到他,就被他一箭要了命。 “多谢先生。” “等等。”黄承彦转身从榻上抽出一件小包裹。“将军,这是一件锦甲,你明天贴身穿着,预防万一。” “锦甲?”孙策很意外。他知道后世有用丝绸织的甲,据说能够缠住箭头,不让箭头深入。汉代难道已经有这样的东西?他抖开一看,这件锦甲并不大,像一个马夹,没有领子,没有袖子,防护的重心是躯干。不算很厚实,却比一般的丝织般厚很多,粗粗一看,至少有二十层,有些份量。他摸了摸,发现里面还夹着东西,凑到灯光前一看,这才发现里面夹了好几层金丝,在灯光下闪着光。 “金质软,易延展,能够化解箭矢之力,而且不会生锈。” “先生好巧的心思。”孙策感激不尽。虽然他觉得用金丝不如用钢丝,可现在的治铁技术还拉不了钢丝,金丝应该是最适用的。“谢谢先生。” “不用谢我。”黄承彦看了一眼行军榻上睡得正香的黄月英,眼神温柔。“是小女和她小姨一起缝制的,你一件,孙国仪一件。” = - 第075章 赌一把大的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上阵,孙策睡得不是很好,早早起来,练了一会儿拳,又将刀戟等必用武器操练了一遍,找找手感。他练武的时候不穿甲,即使清晨凛冽,他也喜欢穿着一件单衣甚至赤着上身习武,一直练到汗流浃背为止,练完了,洗一洗身子,这才正式穿衣披甲。 黄月英来的时候,孙策刚刚练完,身上全是汗珠,热气蒸腾,肌肉在光滑的皮肤下滚动,虽然不像健美冠军一样肌肉贲起,线条分明,却充满力量。这是真正锻炼出来的肌肉,是孙策本尊十几年习武的成果。 黄月英看了一眼就莫名红了脸,扭过头,匆匆向孙策的大帐走去。进了帐,见庞统正在收拾床铺,那件金丝锦甲叠得整整齐齐,就放在枕边。她瞪了一眼庞统,没好气地说道:“你叠的?” 虽然庞统比黄月英还大两岁,但黄月英早来几天,又有老爹撑腰,比较强势,庞统还真不敢惹她,连忙说道:“不是,是将军自己叠的。” “嗯。”黄月英脸色稍霁,柳眉微蹙,又道:“以后这些事由我来吧,你堂堂男子汉要做大事的,不要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 “唉,那可太谢谢你了。”庞统求之不得,一口答应。他虽然年幼,却胸怀大志,一心想做一番大事业,对这些侍候人的杂务可没什么兴趣。他让在一边,一边看黄月英手脚麻利的收拾床铺,一边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地就说到了昨天晚上听到了曲子,还轻声唱了一遍给黄月英听。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黄月英低声吟唱了两遍,直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庞统。“你没听错,真是校尉作的?” “我问过周公瑾,的确是校尉所作,周公瑾谱的曲。” 黄月英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见庞统傻傻地站在一旁,她啐了一口。“看什么看,这些事我做了,你也不能闲着,去看看还有什么事要准备。今天校尉要亲自上阵攻城,衣甲、武器、令旗一样都不能疏漏,若是出了岔子,被人笑话,你脸上也无光。” 庞统如梦初醒,连忙走了出去。 黄月英又轻声吟唱了两遍,越唱越喜欢,不仅曲子苍凉动人,词更是气势雄浑,有大慈悲。她正唱得入神,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记。她吓了一跳,一声尖叫,双手掩着臀,藏到角落里。 “谁?” 孙策站在她面前,也是一脸惊愕。“怎么是你,士元呢?” “他……他出去了。”黄月英面红耳赤。虽然在孙策身边伴读这么久,孙策却很少和她有肢体接触,最多摸摸她的脑袋。见孙策惊讶,她便知道孙策将她误会成了庞统,随即心里有些不舒服起来。难道校尉和庞统这么亲密?庞统那么难看,他怎么也…… 一念及此,黄月英顿时像吃了苍蝇似的不舒服,对庞统也莫名多了几分怨气。 见黄月英脸色不佳,孙策也有些尴尬。“那个……帐里暗,我看错了,把你当成了士元。你别介意啊。疼不疼?要不要我给你揉一揉?” “校尉!”黄月英涨红了脸,尖声叫道。 “哦,不行,不行。”孙策也有些乱了阵脚。他虽然觉得黄月英萝莉可爱,但从来只是欣赏和疼爱,没有亵渎之意。他转了两圈,一眼看到床上的金丝锦甲,连忙拿了起来。“这个……谢谢你啊,我非常喜欢。” 见孙策语无伦次,窘迫不堪,黄月英气已经消了三分,忍不住白了孙策一眼,嗔道:“喜欢有什么用,能护得你周全才行。我已经试过了,衬在鱼鳞甲里面,百步之外能防三石弩,一百五十步之外能防六石弩,百步之内你就得小心了。” “好,好。”孙策倒也不贪,强弩既然是狙击利器,利于远射,不利近战,出现在百步以内的可能性不大,威胁还不如亲卫们带的手弩。这件夹金袄毕竟不是防弹衣,金丝的强度也有限,能有这样的防护效果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了。一想到金丝,孙策立刻想到了正事。 “金丝太贵,铁丝容易生锈,你有没有想过用铜丝代替?” “没试过,铜丝不好找。”黄月英皱了皱眉,不以为然。“两件夹金袄也没用到一金,贵一点就贵一点吧,又没想过多做。” “如果好的话,为什么不多做?”孙策不同意黄月英的看法。“如果效果好,成本又能降下来,我希望每个将士都有一件。培养一个战士要花多少心血?多一份防护,就能多一份生还的希望,说不定就能挽救一个家庭。阿楚,这可是功德无量的善事,你不能掉以轻心。” 黄月英眉头一挑,想起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知道孙策不是嘴上说说,而是发自肺腑,不禁笑了一声:“知道了,我再想想办法就是。不过,像你这样做,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养不了几千人。” “这就需要你开动脑筋了。”孙策习惯地抬起手,摸摸黄月英的头。“你想想看,青铜刚刚出现的时候有多贵重,现在呢,除了箭簇,还有谁用青铜制的兵器。铁原本是恶金,只能做农具,现在却是兵器的主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这就是技术的进步,是人的聪明才智带来的变化。武器装备当然需要钱,但从来不是简单地拼钱,拼的是智慧。” 黄月英一手捂着臀,一手捂着额,愤怒地盯着孙策。孙策刚刚用这只手拍了她的臀,现在又摸她的头,简直可恶之极。可是孙策说得激动,丝毫没有注意到黄月英的小心思,挥舞着手臂,说得眉飞色舞。 “金丝是贵重,但金丝的强度不好,不及铁的十分之一。如果你能将铁拉成丝,做成这样的战袄,我敢说,连铁甲都不用穿,防护能力也足够。” “铁还能拉成丝?”黄月英顾不上怨恨孙策的手不规矩,惊讶地说道:“铁那么脆,怎么拉丝?” 孙策眼珠一转。“要不要打个赌?” 一看孙策这眼神,黄月英立刻警觉起来。“怎么赌?” “我如果能把铁拉成丝,你就做我一辈子的伴读。如果不能,我就还你自由,同时把黄蔡两家的土地都还给你们。” 黄月英眨眨眼睛。“要不换个赌法吧,赌个大的。从现在开始,你的军械由给我黄家供应,我保证将铁拉成丝。如果做不到,我就给你做一辈子的伴读,怎么样?” 孙策哈哈大笑,指指黄月英。“你很聪明。好,我答应你了。来,空口无凭,击掌为誓。” 黄月英看看孙策竖起的手掌,嫌弃地撇了撇嘴,闪身从孙策身边溜了出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从现在开始,你不能把军械生意交给别人。最多三年,我一定能将铁拉成丝。” 孙策如梦初醒,一拍大腿。“我去!打了一辈子鹰,今天被雏鹰叼了眼。” 帐外,黄月英清脆的笑声渐渐远去,充满诡计得逞的得意。帐内,孙策眼神欣慰,如释重负,他刚想得意的笑两声,周瑜闪身而入。 “伯符,宛城送来消息,曹操攻破昆阳,进入南阳,前锋已达新野。” - - 第076章 赶他走 孙坚的大帐内一片死寂,气氛凝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孙策坐在孙坚一旁,也有些喘不上气来。即使是周瑜亲自赶到他的大帐传达消息,他依然不敢相信,直到听到斥候亲口汇报,他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东郡太守曹操、陈留太守张邈率大军一万三千人进入南阳郡。张邈佯攻鲁阳,曹操率领主力直扑昆阳,袁术的注意力全在鲁阳,昆阳的守军根本没有准备,被一战击溃。现在曹操正星夜兼程赶往襄阳,前锋已经进入新野县境内。 曹操来得太突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孙坚也没有料到。由叶县进入南阳可以理解,但将宛城抛在身后,孤军深入,这却是兵家大忌。可正是因为曹操的不合常理,才让孙坚措手不及。若非现在有骑兵做斥候,侦察范围远达百里之外,说不定要等曹操出现在身后才能发现。 “如今之计,只能将襄阳放一放,先击退曹操,稳住南阳再说。”孙坚抬起头,冷酷的目光扫过众将的脸庞。“曹操来得太快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攻击襄阳。” “是啊,曹操来得太快了。”孙贲遗憾地摇摇头。“也许我们当初就不该和刘表谈判,白白浪费了三天时间,要不然……” “孙将军,三天可拿不下襄阳。”习竺不阴不阳的回了一句,把孙贲的话顶了回去。 孙贲恼怒地瞪了习竺一眼,怒气隐然,却不敢发作。事到如此,如果还不知道习竺配合蒯越施缓兵之计,他就是白痴了。但知道了又如何?反正没时间攻襄阳了,这时候刺激习竺只会引起襄阳豪强的反弹报复,逼他们和刘表、蒯越联手。 孙策看看习竺,又看看孙贲、黄盖等人,心里也有些上火。但他很清楚,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着急。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凑到孙坚面前,盯着他案上的地图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禁咦了一声。 孙坚挑了挑眉,欲言又止,将地图往孙策面前推了推。孙策有些意外,这才发现帐内无数双眼睛都落在他的脸上,就连周瑜都不例外。只不过不同的人眼神中蕴含的意味不同,孙坚是欣慰,孙贲、黄盖等人是希望,而习竺、庞山民等人则更多的是嘲讽。 孙策眼珠一转就明白了。新野到襄阳不过百里,最多一天就能赶到。攻襄阳已经不可能,而撤退又可能遭遇曹操、蒯越的夹击,就算不败,也很难控制襄阳了,之前被他欺负的襄阳豪强这时候肯定要找他讨回公道,不仅答应他的粮草会反悔,说不定还会集结部曲攻击他。 当初怎么抢来的,现在还得怎么吐出去。 有这么容易吗?曹操很牛逼吗?没错,他以后是很牛逼,但现在羽翼未丰,有什么好怕的。孙策心中涌起一股怒气,不禁冷笑一声:“来得好!” 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孙贲等人尴尬不已,孙坚也有些狐疑,不知道孙策这是急糊涂了还是另有深意。习竺疑惑不已,犹豫了半晌,才拱手问道:“校尉,为什么这么说?” 孙策迅速冷静下来,坐回自己的席上。他瞅了习竺一眼,不理会习竺的问题。“习文晖,当初和蒯越约定三天时间,如今三天时间已到,麻烦你进城一趟,告诉蒯越,如果他不肯投降,我们就要攻城了。” “攻城?”习竺疑惑地眨着眼睛。“今天?” “没错。”孙策眼神冷漠。“你顺便告诉蒯越一声,他等的援兵来了,但是……没什么卵用。” 习竺一下子胀红了脸,却无话可说。孙家父子本来就是粗人,爆粗口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瞥了庞山民一眼,眼神讥讽。庞山民尴尬无比,只能左顾右盼,不看习竺。习竺忍着厌恶,追问道:“还请校尉明言。” “打仗的事,你们这些书生不懂。”孙策摆摆手。“你按我说的去做,到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习竺碰了一鼻子灰,还被孙策鄙视了一回,脸涨得通红却无可奈何,只得一甩袖子,扬长而去。见习竺狼狈,孙贲、黄盖等人出了一口恶气,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兔死狐悲,习竺受辱,庞山民也觉得无趣,忍不住说道:“校尉,这可是关乎生死的大事,不要争一时的意气。” 孙策沉下了脸。“庞君,你如果愿意与我等共事,就体现你的价值。如果你不屑与我等为伍,大可回鱼梁洲去,学令尊耕读自娱,修身养性。你身为长史,不为将军出谋划策,却冷言冷语,是何居心?” 庞山民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盯着孙策看了半晌,霍然起身,向孙坚拱拱手。 “山民无能,不敢耽误将军大事,就此告辞。” 孙坚正想说话,孙策给他递了一个眼神。孙坚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来,默然不语。庞山民见状,气得一甩袖子,昂着头,大步出帐。只是头昂得太高,出帐的时候碰到了帐门,淄冠被碰掉了,头发散了开来,原本昂扬的神情顿时有些狼狈,引得一阵哄笑。他臊得面皮通红,捡起冠,落荒而去。 韩当拍着案几大笑,黄盖等人也忍俊不禁。 “伯符,这又是何苦呢。”孙坚叹了一口气。“行了,不相干的人都走了,你说正事吧。” 孙策明白孙坚是为自己解脱,但他赶走庞山民却非一时冲动。襄阳豪强口是心非,表面上低了头,暗地里却和蒯越互通声气,大战在即,不把他们赶走怎么行。如果作战部署被他们透露出去,那还怎么打。 孙策起身走到斥候面前。“曹操的前锋将领是谁?有没有骑兵?” 斥候摇摇头。“没看到成建制的骑兵,前锋主将姓夏侯,具体叫什么,目前还没打听到。” “大概有多少人?” “从旗帜看,三千人左右。” “行军速度如何?” 斥候想了想。“非常快,几乎全程急行军。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一日可行百余里。” 孙策点了点头,转向孙坚。“将军,如果我猜得不错,领军的将领应该是夏侯渊。他不恤体力,一路急行而来,为的不是攻击我军,而是给蒯越打气。曹操率领的主力在后面,为了防止后将军派兵截击后路,他一定会保持体力,随时准备接战。因此,他和夏侯渊之间至少相差百里,甚至有可能是两百里。” 在座的孙贲等人虽然算不上什么名将,却都是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一听孙策的话就明白了。夏侯渊率领的前锋太突前了,和主力之间的距离有点大。韩当一跃而起,大叫道:“将军,这个夏侯渊是送上门的菜啊,我们吃了他。” 孙坚笑了。他看着孙策,欣慰地点点头。 - - 第077章 急行军 “曹孟德已经进入南阳?”蒯越又惊又喜,长身而起,两步赶到习竺面前。 习竺甩了甩袖子,露出矜持的微笑。“孙坚父子已经乱了阵脚,孙策少年气盛,居然还要攻城,真是自寻死路。异度,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蒯越大笑,用力拍拍习竺的肩膀。“你放心吧,城在我在,绝不能让孙坚父子如意。” 他转身看看刘表,刘表也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丝笑容,却难免苦涩。有襄阳豪强的策应,蒯越保住了襄阳城,为袁绍与袁术争霸立了一功,却和他没什么关系。不管如此,他这个荆州刺史是没脸做了,战事结束之后必须离开襄阳。将来就算去了袁绍麾下,这也是一个无法抹去的败绩。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战鼓声。蒯越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廊下。 “怎么回事?” 城上立刻有人大声喊话,询问情况。消息传递需要一定时间,鼓声却越来越急,蒯越心中不安,虽然没有来回走动,脸色却也是变了几变。顷刻,有人来报,城外正在布阵,准备攻城,城上的将士请示是否让守城的士卒立刻上城。 蒯越转头看着习竺。习竺也吃了一惊。孙策是说今天要攻城,但他以为孙策是嘴硬,没想到他居然要真的攻城。“这……不合理啊,难道他有把握在援军到达之前攻破襄阳?” 蒯越眉头紧蹙,沉吟良久,摇了摇头。“不可能,也许只是虚张声势,让我不敢出城接应而已。” 习竺如梦初醒,连声附和。蒯越转身对刘表施礼。“使君高坐,我上城去看看,必不让孙坚父子得逞。” 刘表笑笑,伸手相召。“文晖,异度有军务在身,我们继续聊。” 习竺眼珠一转,哈哈大笑,甩着大袖上了堂。“使君说得是,不能让孙策小儿擅美于前。异度去指挥作战,我与使君坐而论道,等异度的好消息。” 蒯越眉眼一挑,有些不悦,随即缓颊而笑,拱拱手,扬长而去。刘表却好奇地问道:“文晖,孙策擅美于前,这是从何说起?” 习竺尴尬不已。黄承彦去劝他们配合的时候,说过孙策接到孙坚攻克樊城的消息却神色如常的事,以此彰显孙策有城府,有气度,他一直耿耿于怀,觉得黄承彦是替孙策吹嘘。这么有风度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孙策一个武夫的身上,应该是他们这样的饱学儒者才对啊。刚才顺口说了出来,现在刘表追问详情,他却不好解释了,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使君,听说你师从大儒山阳王叔茂,对三礼颇有研究,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 蒯越登上东门城楼,用手挡住清晨的阳光,极目远眺。 护城河外,弓弩射程之外,一队士卒正在列阵。在他们的身后,一大群工匠正在搭建木楼。既有作为指挥台用的高台,又有射箭用的木屋,还有用于防护的木桩。在这些人群中,依稀可以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即使隔着这么远,蒯越也能认出那是谁,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黄承彦。 他还真是死心塌地的依附孙坚——不,孙策了啊。听习竺说,黄承彦对孙策评价甚高,不仅自己做了孙策的幕僚,女儿也做了孙策的伴读。蒯越虽然与黄承彦交往不多,但他清楚黄承彦不是那种只会空谈的人。他们是一类人——务实的人。黄承彦这么坚决的支持孙策,恐怕不是因为孙策占据了蔡洲,而是他认为孙策有争霸一方的能力。 孙策真的这么强?蒯越一边想着,一边抬起目光,打量远处的情况。指挥台已经建好,一个挺拔的身影登上了高台,正向这边看来。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看到他身后刚刚树起的大纛。大纛上,一头猛虎昂首张口,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猛虎的气势,猛虎的上方绣着一个斗大的篆字:孙。 孙坚还是孙策?不管是谁,都不能小觑。孙坚勇猛,孙策阴险,他们如果真的攻城,就凭襄阳城里这五千几乎没有经历过战阵的士卒,谁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曹孟德啊,襄阳的安危可全系在你身上了。相识多年,蒯越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曹操的出现。 —— 曹操有没有感受到蒯越的期盼不清楚,但他派的别部司马夏侯渊显然感觉到了。他又一次拒绝了停止前进的建议,催促将士们加快速度,继续前进。 充任前锋的军司马赵宠策马赶来,拨转马头,与夏侯渊并肩而行,低声说道:“夏侯司马,将士们连续行军三日,已经筋疲力尽,万一遇敌,恐怕无法接战。” 赵宠不是曹操的部下,而是陈留太守张邈的部下,参加过讨平黄巾的战斗,算是有实战经验的将领。讨董时,他就跟着张邈一起和曹操并肩战斗过。为了增强夏侯渊的实力,曹操向张邈将他借了过来。他不是夏侯渊的部下,而是同伴,他亲自赶来劝说,夏侯渊不能不给面子。 “子荣兄,兵贵神速,我军奉命声援襄阳,早一日到达襄阳,襄阳就早一日安全。已经走了三日,再坚持一日,我们就到了,到时候再休息不迟。” “妙才……” 夏侯渊笑笑,伸手按住了赵宠的手。“放心吧,我不会逼得太近,再走十里,我们就扎营休息。好不好?” 赵宠看着夏侯渊,张了张嘴,最后决定不说了。他明白夏侯渊的意思,孙坚的人马以步卒为主,侦察范围三十里,只要保持三十里的距离,就算孙坚知道他们的到来,也很难突然出现面他们面前,他们有足够的时间预警。夏侯渊看似性急,其实并不鲁莽。 “那好,三十里。”赵宠咬定了夏侯渊的承诺。“绝不多进一步。” “一言为定。”夏侯渊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赵宠拱手施礼,策马向前,回到自己的战旗下。身材高大壮实的典韦单手夹住旗杆,挪了挪背上的铁戟,嗡声嗡气地说道:“怎么,夏侯司马还不肯停?” 赵宠瞥了他一眼。“你累了么?累了就换个人持旗。” “不累。”典韦咧着大嘴乐了。“我听说孙坚武艺高强,号称江东猛虎,我很想和他较量一下。” 赵宠忍不住笑了。他正想调侃两句,身边的亲卫骑士突然捅了他一下。“大人,你看。”赵宠抬起头,顺着他的手往前一看,突然觉得头皮发麻,不假思索,一声长啸。 “击鼓,敌袭——” - - 第078章 硬骨头(求推荐,求收藏!) 韩当策马奔驰,拉满了弓,射出一枝鸣镝。 鸣镝发出尖厉的长啸,射向将旗下的赵宠。在宽大的将旗下,穿有精致的鱼鳞甲,赵宠就是最有价值的目标。韩当征战多年,虽然没听过擒贼先擒王的诗句,却深深明白这样的道理。 刹那间,数十枝羽箭射向赵宠。 韩当没有再看赵宠一眼,他一边策马奔驰,一边拉弓急射,与陈留郡兵相向而行,杀向远处的夏侯渊。骑兵的优势是速度,是奔射,突然出现,用急射攻击对手,然后又迅速脱离战场,寻找薄弱点再次攻击,这是他最熟悉的战术。只是离开家乡之后,他一直没有机会统领骑兵,直到孙策建议孙坚将麾下的战马集结起来,组建起这支只有三百余骑的骑兵。 这让他有一种热血沸腾,重新找回了青春的感觉。 骑兵来得突然,箭射得猛烈,马背上的赵宠根本来不及反应,十来枝箭就射到了眼前。他睁大了眼睛,恐惧的惊呼堵在嗓子眼里,却怎么也冲不出来。就在这时,典韦大吼一声,舞动巨大的战旗,护住了赵宠。厚重的战旗被搅得像浪花一样,几枝箭射进去,一下子就被卷飞了。 大旗覆盖范围之外,十余名将士中箭受伤,悲呼着倒地。 “立阵!立阵!”典韦一边舞动大旗,一边怒吼着,等第二拨骑兵从面前冲过,他用力将大旗插在地上,擎出了背上的铁戟,用力一敲。“当”的一声脆响,铁戟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穿透了将士们慌乱的叫喊声,一旁的将士们听到这一声响,突然有了主心骨,立刻停止了叫喊,迅速向将旗靠拢。 “立阵!立阵!”赵宠也回过神来,立刻下令击鼓。 战鼓声响了起来,更多的将士向这边靠拢,护住赵宠。赵宠迅速观察了一下形势,特别是看到向中军迅速挺进的敌人,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大声叫道:“典韦,典韦!” “大人,我在!” “向东,冲击对方中军!”赵宠长剑一指,直指正面杀来的孙策。有战旗指引,他知道这里是对方的主将所在,也是对方最精锐的人马。此时此刻,他明知应该返身和夏侯渊会合也来不及了,不拦住这些人,任凭对方冲入侧翼将导致难以挽回的溃败。 狭路相逢勇者胜,只要他能缠住对方的主力,夏侯渊就有时间打破对方的阻击,重新出现在自己身边。之所以这样做,一是因为他没有更多的选择机会,二是因为他有典韦。典韦有强大的武力,特别擅长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战斗。凭借典韦的武力,他有机会直捣对方中军,打乱对方的部署,争取时间。 “斩孙坚,赏百金!”为了刺激士气,赵宠下达了重赏。 “杀——”典韦兴奋地狂吼着,擎着背上的一对铁戟,迈开大步,向前奔去。数十名被重赏激起了士气的士卒紧随其后,迅速集结。 双方相遇,典韦挥起铁戟,左右横扫,迎面撞来的几个孙策军士卒举盾招架,挥刀就砍,但他们低估了典韦的实力。四十斤重的铁戟带着风声砸在盾牌上,“轰”的一声巨响,蒙着皮的木盾四分五裂,几根木刺扎进了士卒的脸皮。士卒却来不及感受疼痛,一股巨力传来,他被击得仰面撤倒,随即被一只大脚板踹在了胸口,胸骨断裂,吐血而亡。 孙策的中军都是孙坚的旧部,战斗经验丰富,不少人是跟着孙坚转战多年的悍卒,但是在典韦强大的战力面前,他们连一招都没接下就阵亡了。典韦如同一头巨兽,挥舞着一对八十斤重的铁戟杀入人群,也没什么招数可言,只是左挥右扫,上劈下撩,夹杂着大腿板迎面猛踹,一口气连杀数十人,势不可挡。利用这个机会,赵宠迅速集结了三百多部下,由行军阵型转换为战斗阵型,在将旗的指挥下向孙策杀去。 孙策坐在战马上,一边看着远处的韩当率领骑兵奔袭,一边打量着对面正在集结的对手,有点头疼。姓赵的?曹操手下有姓赵的名将吗,没印象啊。可是骤然遇袭,又被射了一阵乱箭,虽然伤了不少人,阵势也有点乱,却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一击即溃,这将领的统兵能力不弱啊。 不会是斥候没打听清楚,这是刘备手下的赵云吧?不对,赵云现在应该还在公孙瓒手下,绝不可能出现在曹操的阵营中。可那又会是谁呢? 虽然为了保持速度,孙策率领的步卒并没有全力奔跑,但双方还是很快接触,杀在一起。孙策没有时间去猜这姓赵的将领是不是赵云,就算是赵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挺直了身子,睁大了眼睛,注视着对面的一切。这是他第一次真次意义上的亲临战阵,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但他又不能露出任何一点破绽,要不然他身边的将士会更加紧张。 将是一军之胆,这一战无论如何都不能出错。 从接受老爹的命令,和韩当、黄忠、黄盖一起率部迎战,孙策就开始在心里打腹稿,在脑子里预演该如何战斗。方案并不复杂。夏侯渊急行三百多里而来,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围住他,这一战的胜负就定了,区别只在于能抓住多少俘虏,能不能干掉夏侯渊。 以骑兵袭扰,以优势兵力围困对方的前锋,在最短的时间内吃掉对方,扩大双方的兵力优势,这是孙策拟定的作战计划。伤十指不如断一指,击溃三千人不如吃掉一千人,首战如果能获得斩首一千的战绩,就算夏侯渊跑了,他这一战也称得上开门红。 在这个计划中,黄忠的任务最重,他不仅要迅速切断夏侯渊的中军和前锋的联系,将他们分割开来,还要挡住接下来的夹击。面对这种情况,夏侯渊和前锋将领必然会全力攻击,企图重新集结在一起。两千人面对三千人的夹击,任务很艰巨,孙策不知道黄忠能不能完成任务。 但是不如此,孙策无法集中优势兵力围攻前锋,更难在短时间内吃掉前锋这一千人。 设想很完美,但一开始就啃上了硬骨头。 - - 第079章 战典韦(谢书友bobfyr万点打赏,加更一章) 战事已经展开,眼前的情况有点乱。孙策即使坐在马背上也看不清对面的形势,战旗和将士们已经搅在了一起,战鼓声响成一片,他根本分不清哪儿是敌人的,哪儿是自己的。他知道应该看战旗,可是战场上无数战旗纷杂混乱,他看得眼花,根本分辩不清楚。他也知道战鼓声有区别,可是此时此刻,他一点也分辨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笑话:直升机停在那儿的时候,谁都能分清三片螺旋桨和四片螺旋桨的飞机,可是当直升机飞行的时候,你还能看清是三片螺旋桨还是四片螺旋桨吗? 临阵指挥和纸上谈兵果然是两回事。不管在脑子里想得多完美,上了战场也未必能保持清醒。怪不得老爹坚持给他六千精锐,还让经验丰富的黄盖和他一起出战。这是担心他临阵紧张,让黄盖给他押阵啊。 有个名将老爹真好。孙策一边感慨着,一边睁大眼睛,尽可能保持冷静。 “校尉,黄校尉已经截断敌军。”一个亲卫大声喊道,话音未落,另一个亲卫也大声喊道:“校尉,黄校尉已经围住了敌军前锋。” “哪个黄校尉?”孙策有点懵,恼怒的大声喝道。 “呃……”两个亲卫互相看了一眼,连忙说道:“校尉,黄忠截断敌军,黄盖包抄前军前锋。” 孙策翻了个白眼,暗自惭愧。这都是自己的安排,怎么一急就忘了呢。 “校尉,敌军向我们杀过来了。”林风突然叫了一声,手中长刀指向远处。孙策顺着他的方向一看,定了定神,这才发现那个绣着“赵”字的将旗正在向自己靠近。 “我靠,不会是赵云要提前上演长坂坡七进七出,拿我当靶子吧?”孙策心里一紧,立刻从北斗枫手中接过长戟,厉声喝道:“准备战斗。”同时睁大了眼睛,仔细搜寻对方的阵地。如果真是赵云的话,应该比较醒目才对,白马银枪将嘛。哦,对了,白马银枪是演义上编的,真正的赵云未必骑白马。不过,他至少应该骑马吧,赵云又不是步战的将领。 孙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深呼吸,准备作战,浑不知手上用力过度,戟柄被捏得吱吱作响。 北斗枫大声应喏,举起长刀,带着数十名义从向前挤去。林风则向孙策靠了过来,睁大了眼睛,注意着周围的一切,生怕哪儿冒出一枝冷箭来,要了孙策的性命。遇到了强悍的对手,亲卫营既要发挥敢死队的精神,稳住局面,又要履行自己的职责,保护主将的安全。 喊杀声越来越近,孙策想找的白袍将一直没找到,却看到一个又高又壮的汉子舞着一对铁戟,狂呼杀进,看起来一点章法也没有,只是乱抡,可是他面前的士卒却没人能挡得住他,就像麦杆一样一排接着一排倒了下去。那汉子杀得性起,一边向前冲锋,一边嘶声大吼,也不知道他喊些什么鬼。 林风听了片刻,突然变了脸色。“校尉,那汉子在向将军叫阵。” 孙策没听到,他看着那个挥舞一对大戟,像蛮牛一样的汉子,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 我了个大去,哪是什么赵云,这是典韦啊。 早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孙策就知道三国时代没什么高深的武功,也没什么古武拳法,说到底,武功好不好一看力气,二看胆量,有了这两项,然后才谈得上有没有传授,有没有技巧。 一力降十会,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典韦出身寒门,有没有学过高明的武功,谁也不知道,但他天生力气大是有史可查的,粗大沉重的牙门旗一般人双手抱举都难,他能单手把持,可见力气过人。他的成名战也不是以武功精妙出彩,而是力量。普通人用的戟只有几斤重,他的铁戟一只就四十斤,便是明证。 此刻看到典韦像野牛一般杀人,普通士卒被他像野草一般的割倒,素以剽悍著称的北斗枫也仅仅与他斗了两合,手中长刀就被击断,孙策知道绝对错不了,他根本猜错了方向,没什么赵云,他遇到的是赵宠。而赵宠之所以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就是因为典韦曾经是他的部下。 看着北斗枫被典韦逼得连连后退,又被典韦一戟拍倒,消失不见,接连几个义从被典韦砍倒,冲锋的势头受阻,孙策暗自苦笑。算一千,算一万,万万没算到第一次上阵会遇到典韦这货。 一股热血上了头,所有的谋划都抛之脑后,这时候没法谈天说地,也不能坐而论道了,摆在他面前的只一条路,跟他拼了。孙策深吸一口气,一声长啸,猛踢战马。 “典韦,我来也。” 战马往前一冲,孙策高高夹紧长戟,一戟刺去。两骑对冲用平刺,以骑对步用下刺,但典韦身材高大,而孙策的战马也算不上什么高头大马,两相比较,竟和骑兵对冲没什么区别。 听到孙策这一声吼,林风吓了一跳。他听出了典韦在喊什么,也提醒孙策典韦在向孙坚挑战,可没有让孙策和典韦单挑的意思。这样的事应该由他们这些义从亲卫来干啊,怎么能让孙策亲自动手。 可是这一切都迟了,孙策马快,已经冲出去了。 林风懊恼不迟,连忙跟了上去,准备救援。 孙策不知道林风在想什么,他借助马势,一戟刺出。马戟长一丈六尺左右,比典韦手中的铁戟长出一半,又是居高临下,避开了典韦铁戟的攻击范围,直刺典韦的面门。典韦早就注意到了马背上的孙策,见孙策策马挺戟杀来,不假思索,左手抡戟砸向孙策手中的长戟,右手舞起铁戟,恶狠狠的砸向孙策。 孙策一腔血勇,挺戟而刺,却没想到典韦反应这么快,想变招已经来不及了,被典韦一戟砸中戟杆,险些连左手都砸飞了。他握戟握得太紧,来不及撤手,又没有马镫可以借力,人跟着手中的长戟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正好让开了典韦的右手戟。 典韦的右手戟砸空,孙策的座骑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典韦无奈,反手一戟,将战马击倒在地,正准备用左手戟再补一下,却觉得左手一紧,接着面门就挨了一脚,顿时眼冒金星。没等他反应过来,左手一空,铁戟已经被人夺了去。 - - 第080章 生擒 典韦大吃一惊,顾不得多想,右手舞戟护住身前,左手从腰间拔出了长刀,刀戟架在面前,定睛细看。 一个少年站在他的面前,虽然头盔没了,脸上还有些泥,头发里插了两根杂草,看起来有点狼狈,但怒目圆睁,杀气腾腾。最让典韦惊骇的是,少年手里拿的正是他铁戟。 典韦倒吸一口冷气。出道十几年,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夺走兵器,而且是一个回合。 “你是谁?”典韦收起了轻视之心,大声问道。眼前少年最多十六七岁,绝不可能是他要找的江东猛虎孙坚。 “江东孙策。”孙策呸了一声,吐掉嘴里的泥。真他么丢脸,第一次和人临阵搏斗,居然被人从马背上打下来了,还啃了一嘴的泥。就算你是典韦,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咦,典韦是怎么回事,不是一对铁戟吗,怎么变成了一刀一戟,还有,他的脸上怎么有个鞋印。 “校尉,好拳脚!”北斗枫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声叫好。他刚才被典韦打趴在地上,看得清楚。孙策被典韦从马上打落,却临危不惧,弃了手中断戟,反手抢典韦的长戟,又使了高难度的一招朝天蹬,一脚踹在典韦的脸上,简直是妙至巅峰,让人拍案叫绝。 只知道校尉武功好,没想到他拳脚更妙。好武成性的北斗枫佩服得五体投地,发自肺腑的为孙策叫好。 孙策愣了愣神,这才发现手里多了一枝铁戟,正是典韦左手原本所持。他也有些懵。典韦的铁戟怎么到我手里了?我自己的长戟呢。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那枝积竹柲的长戟已经被典韦一戟砸断,不由得骂了一句。 牲口啊,这都能砸得断?积竹柲可是这个时代最高大上的复合材料,强度、韧性都堪称一流,就算他用刀砍也很难一刀砍断,没想到典韦顺手一戟就砸断了。 孙策在骂典韦牲口的时候,典韦也在打量孙策。孙策不仅夺走了他的左手戟,还在他脸上印了一脚,他半边脸都麻了。出道以来,他就没见过身手这么灵活的人,不敢大意。此刻见孙策站在阵中,左顾右盼,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意思,心里更有些打鼓。 一时间,周围的将士们都有些懵了,纷纷停止了厮杀。 赵宠的部下看着孙策,眼神畏惧。他们都知道典韦的实力,现在见孙策一个照面就夺走了典韦的一枝戟,可见孙策武功不弱,很可能还在典韦之上,想借典韦打头阵突出重围的计划可能要泡汤。眼看着四周全是敌人,能不能活着出去真是个问题。 孙策的部下看着典韦,也惴惴不安。他们刚刚被典韦迎头痛击,至少有二十余人死在他手上,眼下孙策与他近在咫尺,这要是有个闪失,孙策受了伤甚至送了命,他们这些亲卫按律都要被斩首。 北斗枫和林风不约而同的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地向孙策靠近。 典韦一看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二话不说,抢起刀戟,纵步向前上抢攻。他双手一分,左手长刀劈向林风,右手铁戟砸向北斗枫。“当当”两声响,林风手中的长刀被劈断,半边身子都麻了,连退两步。北斗枫手中的盾牌被砸得粉碎,受力不住,闷哼一声,单腿跪倒在地。 典韦以一敌二,一击得手,更不怠慢,双手一合,刀戟呼啸而至,砸向孙策双耳。这要是被砸中,孙策的脑袋绝对稀巴烂,连他亲妈都认不出来。 两耳风声大作,生死关头,孙策来不及多想,身体后仰,几乎与地相平,飞起一脚,穿过典韦的双臂,正中他长满短须的的下巴。 “当!”刀戟在孙策面前相交,撞出一溜火星,灼得孙策面皮生疼,差点烫着眼睛。 “呯!”典韦被孙策一脚踹中下巴,脑袋一晕,手中的刀戟互撞反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他收不住脚,仰面摔倒在地,向前滑了两步,一转头,正好和孙策四目相对。 “我草!”孙策吓了一跳,不假思索打了个滚,抡起手中的铁戟就砸向典韦的大脑袋。 第一个回合夺戟,第二个回合击倒,连孙策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做到了。 下巴虽然算不上什么要害,但被重击后会影响人的平衡感,造成瞬间的眩晕。典韦莫名其妙的挨了孙策一脚,晕乎乎的,兵器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见孙策抡戟砸来,不敢硬接,只能躲避,在地上打了个滚,险而又险的避开了孙策一击,借势跃起。 典韦的铁戟沉重,孙策提得起,却不习惯。这一下又抡得猛,一下子砸进了土里,大半个戟头都陷了进去,一时竟拔不出来。典韦见状,立刻猛扑了过来。孙策无奈,只得撒手,手臂划圆,接着典韦击来的拳头,撤退,转身,右手猛击他的肋骨,正是他练得最顺手的借力打力。 典韦与人交手无数,却从来没见过这种古怪的武功,收力不住,跌跌撞撞的向前冲出十几步,一跤扑倒在地。北斗枫一见,大叫一声:“抓住他!”纵身扑了上去,几个义从不假思索,纵身扑上,将典韦牢牢的压在地上。没等典韦清醒过来,十几个义从就人摞人,叠成了一个小山,更多的人则围成一圈,将赵宠和他的部下隔开。 孙策很满意。看得出来,这些家伙平时没少这么干,业务很熟练,配合很默契啊。 见典韦被淹没在人堆里,赵宠彻底傻眼了。他提着剑,看着提戟而立的孙策,脸颊抽搐,却不敢乱动。急行三日,筋疲力尽,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借助典韦的悍勇杀出重围,结果典韦被孙策举手投足间放倒,接下来怎么办? 孙策晃了晃手里的铁戟,觉得还是太沉了,典韦也许喜欢,他却不喜欢。这时,有义从将典韦的长刀捡了回来。孙策一看,非常满意。这长刀其实就是常见的环首刀,但刀柄更长,有点像水浒传里的朴刀。他弃了铁戟,接过来刀,掂了掂,重量也适合。 “你叫啥?赵宠?”孙策抬起头,打量着不远处的赵宠。 赵宠愣了一下,连连点头。“我是赵宠。将军,你……认识我?” 谁他么认识你这个小啰啰啊,我只认识典韦。孙策心里鄙视了一句,脸上却不露分毫。“没错,我久仰你的大名,今天就是冲着你来的。你已经被包围了,投降吧,我可以饶你一命。” - - 第081章 斩夏侯 赵宠坐在马背上,四下看了看。北面的战场上喊杀声震天,但他已经看不到夏侯渊的将旗,也听不到夏侯渊的战鼓声。他的周围全是孙策的人,而孙策本人更是离他不到五步远,他最大的倚仗典韦则成了孙策的俘虏。 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白白牺牲了部下的性命。 赵宠叹了一口气,翻身下马,分开人群,走到孙策面前,单腿跪倒在地,双手奉上长剑。 孙策刀交左手,接过长剑,递给林风,弯腰扶起赵宠。赵宠如释重负,转身对传令兵摆了摆手。传令兵已经等了很久,一见赵宠的手势,立刻敲响铜锣,发出投降的命令。赵宠的部下被夏侯渊逼着跑了三天,已经累得跟狗一样,又被重兵包围,早就没有斗志,听到命令,争先恐后的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战场上安静下来,孙策跳上赵宠的战马,这才注意到战场的北面战得正紧,战鼓声一声紧似接着一声。他不敢怠慢,立刻传令黄盖清理战场,自己则率领主力赶去增援黄忠。 黄忠和夏侯渊战得难分难解。 看到骑兵从地平线上冲出来,夏侯渊就知道他最不想碰到的麻烦来了,立刻下令结阵。行宜疏,战宜密,行军的时候为了避免互相碰撞,相互之间的间隙比较大,而且是几路纵路。虽然左右前后也有掩护,毕竟不是作战的阵型。孙策挑选的阵地自然不会让他从容结阵,而且两千人结阵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又累又怕,手脚发软的两千人。等夏侯渊勉强将人马收拔起来,黄忠已经杀到跟前,一口气切断了夏侯渊和赵宠的联系。 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夏侯渊知道对方的兵力远远超过自己,一旦被分割包围,赵宠部必然是全军覆没,而他的部下体力已衰,也很难逃出追杀。他不敢怠慢,传令身边的几个亲卫骑士立刻脱离本阵,向曹操求援,自己则率领亲卫营奋勇冲杀,想突破黄忠的封锁,重新和赵宠会合。 黄忠岂能让他如愿意,一边指挥大军由冲锋阵型转为防守阵型,彻底隔断夏侯渊和赵宠的联系,一边集结亲卫营,准备突袭夏侯渊。他原本没有斩将夺旗的奢望——在万军之中斩杀对方主将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怕他是神箭手——只想完成孙策交待给他的任务,但既然夏侯渊主动凑上来了,他也没道理拒绝。 斩杀夏侯渊,不仅是一件大功,更是迅速击溃对方战斗意志的捷径。 夏侯渊的亲卫是夏侯家的部曲,战斗力比一般的郡兵要强出不少。黄忠率领的这两千人是从孙坚统率多年的旧部,战力不俗,平时都由孙坚直接指挥,这次为了让孙策初战取胜,孙坚才让黄忠指挥,战斗丝毫不比夏侯渊的亲卫差。双方一交手,夏侯渊就吃了亏。除了亲卫营之外,其他郡兵没能跟上来,黄忠抓住机会,下令亲卫曲军侯董聿斜刺里杀入,击退郡兵,围住了夏侯渊。 但夏侯渊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事实上,他无路可退,急行三日,全军体力、士气都是最弱的时候,遇到对方优势兵力的伏击,如果不能迅速摧毁对方中军,留给他的只有全面溃败一条路。与其首战告负,损失折将,不如背水一战,向死求生。他指挥亲卫营奋勇杀进,一口气连杀数人,冲到了黄忠面前。 见夏侯渊骁勇,刀法精湛,黄忠也来了精神,放下弓,提刀上阵,亲自迎战夏侯渊。 双刀并举,“丁丁当当”一阵乱响,火星四溅,两人一口气拼了十几招,不分胜负。 两人各退了一步,盯着对方看了片刻,换了一口气,再次挥刀上前,战在一起。双方的亲卫也不甘示弱,杀成一团。一时间,几百人搅在一起,刀光霍霍,喊杀声震天,不由有人受伤,惨呼着倒地,鲜血如浪花一般,此起彼伏。 论勇气,夏侯渊不输黄忠,但是论武艺,夏侯渊却略逊一筹。再加上他接连赶了三天路,没有好好休息,体力不足,与一般的士卒比还有支撑一会儿,遇到黄忠立刻露了原形。十几个回合一过,夏侯渊气力不济,慢了一招,被黄忠抓住机会,举盾架开夏侯渊的战刀,一口气连砍数刀。 夏侯渊抵挡不住,连连后路,举盾勉力招架。 一刀盾碎,两刀臂伤,夏侯渊吃痛狂呼,举刀反击,势若疯狂。 见夏侯渊遇险,亲卫们急红了眼,咆哮着向前冲,用血肉之躯护卫夏侯渊。他们都是难得的勇士,武艺精湛,忠心耿耿,不畏生死,但他们面对的是黄忠,蛰伏了二十多年,看不到一丝希望的黄忠,火力全开的黄忠,再多的勇气也无法阻拦。 黄忠越战越勇,推锋直进,一口气连杀十余人,冲到夏侯渊面前,一声长啸,一刀枭首。 夏侯渊的首级被鲜血冲起,在空中打了滚,落在黄忠脚下,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身体屹立了片刻,轰然倒地,鲜血从腔子里汩汩流出,迅速染红了脚下的枯草和土地。 孙策听到的战鼓声正是两人杀得激烈的那一阵,等他率军赶到的时候,夏侯渊已经身首异处,而东郡郡兵也崩溃了,跪倒了一片。孙策看着迅速平静下来的战场,再看看倒在地上的夏侯渊,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是在定军山吗,怎么夏侯渊现在就挂了,三国这场大戏现在才开始好不好? 哀哉,夏侯妙才,这就是命啊!你跑得太快了,三日五百,六日一千,这哪里是在行军,简直是在一路冲进鬼门关啊。 孙策一边替夏侯渊惋惜,一边下令清理战场。夏侯渊急行军三百余里,将士疲惫已极,突遭重创,连逃命都没力气,纷纷投降。夕阳落下地平线的时候,基本战果出来了,夏侯渊战死,赵宠投降,他们所领的三千将士除了逃走数十人之外,不是阵亡就是被俘,全军覆没。 孙策让韩当押着赵宠,带着夏侯渊的首级和几面旌旗赶往襄阳,然后将典韦叫了面前。他命人松了绑,将典韦的铁戟还给他,提着典韦的长刀,甩了个刀花。 “典君,我给你一个机会。我们再打一场,兵器、拳脚任你选。你赢了,去留自便。你输了,跟着我,做我的贴身卫士,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 - 第083章 名将的起点(求推荐,求收藏!) 孙策想借典韦的强大搞清楚自己的武功究竟算什么档次,结果并不如意。他是胜了典韦,但此刻的典韦并不是战场上的典韦。他的杀气还在,但情况不同,他的反应判若两人,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如果在战场上,是不可能有空间让典韦绕到他的侧面发起攻击的,看似很细微的区别却决定了战场和游场的性质不同。 所以虽然典韦对孙策的武功佩服得五体投地,完美的履行了烘托孙策光辉形象的任务,但孙策还是很怨念。他逼着典韦一战再战,直到用典韦的刀将典韦的一对铁戟砍成了柴火棍才罢休。 典韦再一次对孙策的眼光表示臣服。孙策一开始说他这对戟不行时,他还不服,现在算是服了。刀和戟都是一个铁匠打的,但戟被刀砍得七零八落,刀却只是崩了几个口子,足以证明孙策在辨别兵器的眼力比他的武功更加出神入化。 辨器是一门很神奇的学问,只有那些学问渊博、见多识广的智者才会。典韦只是听说过,却没亲眼见过来。如今终于见到了,而且是一个年方十六七的少年,更兼武功超群,这让他不能不表示一下崇拜。 对典韦的崇拜,孙策表示很无语。他懂个屁的辨器,他只是对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有一定的了解而已。 典韦的出现让孙策对神奇武功的幻想进一步破灭,却不代表典韦没有价值。作为很小就在江湖上讨生活的游侠儿,无数次的生死搏杀决定了他的武功不会有任何花哨,全都是最实用的招法,而他的个人天赋也真是好。力气大固然难得,但能将双戟、长刀用得这么好却不仅仅是力气大就能实现的。俗话说得好,单刀看手,双刀看走,双手持兵而斗比单手持兵难得多,典韦没有拜过名师,全凭自己悟,这足以说明他在武功一道上天赋过人。 他的短板是家境带来的,没学问,理论空白,也没有足够的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去拜访有传承的武者。 孙策也不是名师,但他可以提供理论,还有一个武功同样精湛,经验却更加丰富的老爹,把各方面的条件集合起来,他有可能让典韦的武功提升一个境界。 “给我三年时间,让你脱胎换骨,成为一代宗师。”孙策拍着典韦的肩膀,一本正经的说道。神情很牛逼,但姿势有些尬。他身高近八尺,已经比普通人高不少,典韦却比他还要高半头,足足有八尺七寸,这拍肩膀的姿势就有点费力。 “喏。”典韦躬身领命,弯腰九十度,好让孙策拍得顺手些。 “你们……”孙策指指林风和北斗枫。“和他交手,打赢了,继续做你们的队长,打输了,他做队长。” 林风和北斗枫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翻了个白眼。他们在战场已经和典韦交过手,北斗枫撑了两招,林风好一点,撑了三招。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典韦的对手,再找也是自找没趣。只是孙策让一个刚刚投降的勇士做亲卫,而且要让他负责亲卫营,这未免有些草率。 林风不动声色的提醒道:“校尉,我们承认不是他的对手,可是他刚来,是不是熟悉一下情况再说?” 孙策明白林风的意思,点点头。“也好。这样吧,典君,从现在开始,你跟在我身边。” 典韦感激不已。他只是没读过书,人又不笨,岂能听不出林风的言外之意。但孙策坚持让他留在身边,这份气度就足以让他感动。他在赵宠麾下战斗了那么久,赵宠一直把他当力士看待,让他掌旗,也没说让他统率亲卫营。孙策一见面就让他做贴身亲卫,差距太大了。 “愿为校尉效犬马之劳。”典韦单腿跪倒在地,双手握拳,举过头顶。 林风见状,只好耸了耸肩,和北斗枫交换了一个既欣慰又有些失落的眼神。孙策有气度是好事,可是被一个新人压倒,他们多少有些郁闷。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谁没点虚荣心。但典韦的实力放在这儿,他们根本打不赢,不服也只能忍着。 战后的战场清理是一个很繁琐的活,不仅大量的物资要整理,尸体、血迹也要清理掉,要不然尸体腐烂会引发疫情。南阳、襄阳都是孙策要打造成根据地的地方,他可不希望发生大疫。敌方士卒的尸体就地掩埋,已方将士的尸体还要带回去,尽可能地回原籍安葬。汉人信仰落叶归根,即使战死他乡,只要有可能都要送回原籍安葬,这样才能入土为安。 除此之外,受伤士卒的伤口也要及时处理。对孙策来说,掩埋尸体之类的活不需要他去干,但巡视伤员却必须亲力亲为。这是离营之前老爹孙坚再三叮嘱的事,周瑜也特意提醒过他。要成名将,这些细节都不能疏忽,没有一个人愿意为高高在上的人卖命,只有与士卒打成一片的人才能够得到将士拥护。最著名的例子当然是吴起为受伤战士吸疽,那可不是说了玩玩的,当然真正能做到的人也屈指可数。 但实事求是的说,伤兵营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不仅满地血污,随处可见鲜血淋漓的伤口,耳朵听到的全是痛苦的呻吟和哀嚎,那浓烈得让人想吐的血腥味就难以忍受。孙策之前就暗自吐槽这个时代的军营像猪圈,现在才知道,和伤兵营比起来,和平时期的军营已经算是很整洁了。 难怪魏晋时期的名士看不起武人,即使统兵打仗也不肯屈尊,这和他们吟风弄月的优雅的确相去太远。当然了,这也决定了他们很难成为名将,也很少能打胜仗。 站在一个腿断了却不得不走路,走一步就痛得狂吼的伤员面前,孙策强忍着心中翻涌的呕吐感,蹲了下来,打量了一下草草包扎的伤口,叫来了军中的医匠。 “为什么不上夹板?” “夹……板?”医匠一脸懵逼。 孙策愣了片刻,这才想起来夹板虽然很简单,可这时候还真没有,至少说不普遍,要到一百多年后葛洪才把这种手法记进医书。这个时代知识传播渠道不通畅,除了儒家经典之外,其他学问受的关注有限,像夹板这样的小事,儒生们是不会有兴趣去记载的。 “你坐下。”孙策示意受伤的士卒。 士卒有点紧张,典韦上前,单手挟着他,将他带到一旁的土墩上坐下。孙策让人取来几片竹片,用随身带的匕首削平,又让医匠将断腿纠正好,用竹片夹住,再用布绑好。他以前接受过急救培训,但一直没实践过,此刻根据记忆来做,多少有点手忙脚乱。可是一旁的医匠和将士却看得津津有味,不管这个办法对伤势复原有没有好处,至少这个伤员不用拖着断腿走路了。 “把这个办法告诉所有人,不仅是医匠,将士们也要学,知道得越多越好。”孙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救一人,不仅是救一个勇士,更是挽救一个家庭。” “喏!”将士们轰然应喏。 - - 第084章 玲珑心(求推荐,求收藏!) 周瑜走进了中军大帐。 孙坚端坐在案前,眉开眼笑。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招手道:“公瑾,你来得正好。伯符刚刚送来捷报,他已经阵斩了夏侯渊,全歼了三千敌军,韩义公押着俘虏和缴获的旌旗,最多明天早上就能到。” 周瑜大喜,连忙接过军报。他知道孙策这一仗会胜,孙坚不仅给了他两倍于对手的精锐,还让韩当、黄盖两员有经验的战将配合,再加上刚刚崭露头角的黄忠,打败夏侯渊并不难,但是阵斩对方主将,全歼对手,这一仗赢得干净利落,很漂亮,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的。 看完军报,周瑜也为孙策高兴。从军报上看,指挥没问题,临阵降伏对方勇士虽然有点儿戏,却也符合孙家父子的禀性。正因为孙策抓住了典韦,才迫使赵宠不战而降,也使得孙策有足够的时间支援黄忠,包围夏侯渊,形成全歼的结果。 周瑜不完全赞同孙策的做法,但他自认换了他,未必能获得如此辉煌的战果。 “将军,虎父无犬子,伯符作战颇有将军之风。”周瑜将军报还给孙坚,不动声色地吹捧了一句,将孙策的功劳推到孙坚的头上。孙策一战成名是好事,因此引起孙坚猜忌,父子相疑,就得不偿失了。 孙坚大笑。“后生可畏,我相信你不比伯符弱。公瑾,你今天攻城的部署我看到了,不愧是世家子弟,可圈可点。” “将军过奖了,是将军教导有方,是几位校尉、司马经验丰富,配合得好。”周瑜连忙客气了几句。孙坚让他代替孙策指挥攻城,一天时间大部分都在做攻城前的准备,他要做的就是部署各营就位,各司其职,还没有发生真正的战斗。能不能顺利的攻克襄阳,他其他并没有把握。 攻城不同于野战,哪怕他已经观摩过孙坚指挥攻击樊城的全过程。孙策大获全胜,在某种程度上也给他提高了门槛,他如果做得太差,岂不被人笑话。 周瑜心中升起一团火。 孙坚很兴奋,又发了一通感慨,这才收起笑容,话锋一转。“公瑾,夏侯渊部全军覆没,但曹操还在南阳。你说,我们应该驰援宛城吗?” 周瑜心知肚明。孙坚再把他当亲信看,也不可能专门叫他来听孙策的战绩。曹操突然出现在南阳境内,要不要驰援宛城,这才是孙坚最关心的问题。孙坚犹豫,说明他对袁术有心结,并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些君臣无间。但这是好事,一直以来,孙策和周瑜最担心的就是孙坚囿于大义,对袁术太死心眼。 谁都看得出来,袁术不是袁绍的对手,也不是一个明君。 周瑜沉思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将军,南阳来的消息中,可曾提到要将军回援?” 孙坚摇摇头。袁术派人给他送来了消息,但是只告诉他曹操入境,却没有要他回援宛城。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拿捏不准,要让周瑜来参谋一下。 “将军统兵在外,虽说可以不受君命,但宛城比襄阳还要坚固,后将军麾下兵力比将军还要多,曹操又是孤军深入,在前锋全军覆没的情况下,他能攻破宛城吗?” 孙坚吐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周瑜见状,连忙问道:“将军有别的担心?” 孙坚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在地图前站定。“公瑾,曹操曾与后将军同游多年,对后将军的脾气非常清楚。曹操如果没有把握,他不会这么冒险。” 周瑜心里咯噔一下。他和孙策探讨天下大事时,就感觉到孙策对曹操非常重视。他对孙策的很多看法都表示认同,这一点却不敢苟同。到目前为止,除了光和元年协助皇甫嵩平定颍川黄巾,曹操没有提得上嘴的战绩。孙策又没见过他,凭什么认定曹操有用兵之能,而且评价那么高? 现在听孙坚这么说,周瑜忽然有些明白了。孙策的观点很可能来自孙坚。孙坚是讨董之战中唯一拥有胜绩的将军,他说曹操有实力,应该不会无中生有。 “将军,你觉得曹操会怎么做?” “诱后将军出城。”孙坚转过身,目光闪烁。“后将军与袁本初不合,又任侠尚气,平生最受不得委屈。曹操对此非常清楚。他如果故意刺激后将军,后将军一怒之下出城交战,我担心……” 孙坚没有说下去,但周瑜却明白了。曹操攻城没胜算,但他如果刺激袁术出城野战,那结果会是什么样就难说了。曹操在荥阳是打败了,但他面对的是以悍勇著称的西凉兵,而对方的将领又是西凉军名将徐荣——孙策多次提到这个人,曹操战败并不代表他实力不行,只能说他运气不好。 要知道孙坚也曾败在徐荣手下。 反观袁术和他身边的那些人,哪个有领兵作战的经验?如果袁术真的出城与曹操野战,结果不堪设想。如果损失过大,曹操顺势占了宛城,孙策的计划有可能就落空了。 周瑜迅速权衡了一下,坚决地摇了摇头。“我还是不赞成将军驰援宛城。” 孙坚不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周瑜。 “其一,这只是将军的猜测,后将军未必会中计,中计也未必会败;其二,襄阳关系重大,如今万事俱备,放弃了太可惜;其三,伯符刚刚全歼夏侯渊部,将军随时可以回援,曹操是否还有信心在宛城外停留,尚未可知。如果将军赶到了,曹操却已经撤走了,后将军未遭败绩,将军岂不是违背后将军的命令,白白丢了攻克襄阳的机会?我担心有人因此中伤将军。将军,不可不防。” 孙坚微微颌首。他正是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才拿捏不定,派人请周瑜来商议。 “那么,我该怎么做?” “将军报送与后将军,告诉他曹操不能久留,稍安勿躁,静候后将军军令。” 孙坚沉吟良久,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公瑾,你来写这份军报。” - - 第085章 曹操的困境 淯阳,曹操大营。 曹操一跃而起,揪着斥候的衣领,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斥候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脸憋得通红,眼睛都快凸出来了。他看着曹操血红的眼睛,一句话也不敢说。他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如果再多说一句话,曹操很可能生吃了他。 他当然知道这个消息太惊人,他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哑巴了?说话!”曹操大怒,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又飞起一脚,将斥候踹倒在地,拔出腰间环刀,架在斥候脖子上,眼珠子都红了。“快说!” “说什么说?”一旁的许攸站了起来,推开曹操,示意斥候出去。“他说得很清楚,只是你不肯相信。我早就说过,夏侯渊为人鲁莽,不适合统兵,你就是不信。现在如何,三天急行近三百里,师老兵疲,被人一击而中。他不死,谁死?” 曹操斜乜着许攸,眼角不停的抽搐,两眼血红,像是要吃人的猛兽。许攸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我说错了?百里争利,必蹶上将军,兵法上讲得清清楚楚,你自诩读了那么多兵法,连这个都不知道?” 曹操气得脸色铁青,憋了半晌才道:“妙才的确是急了些,自取其咎,奈何前锋全军尽殁,孙坚又知道了我们的到来,有了防备,奇袭之计落空,如何是好?” 许攸沉下了脸。“孟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我奇袭之计有问题吗?分明是你用人不当,坏了盟主的大事。蒯越坚持到现在,就是寄希望于盟主的援兵。盟主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你,又安排我帮你,我设下这奇袭之计,突破袁术的防线,顺利进入南阳,有何不妥?怎么,你现在怕了,却将责任推到我的头上?” 曹操眨眨眼睛,苦笑道:“子远,你我相交多年,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你误会了。”他收起刀,上前一步,挽起许攸的手,用力握了握。“子远,我只是担心孤军深入,粮草不继,万一孙坚阻我前,公路截我后,我军腹背受敌啊。” 许攸脸色稍缓,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公路是什么样的货色。洛阳街头打架斗殴,劫掠行人,他还可以。统兵作战,他哪有那样的本事。公路麾下,能战的只有孙文台一人,若非如此,当此中原大战之际,他又怎么会派孙文台取襄阳。” 曹操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 “南阳虽然富庶,但世家豪强林立,公路再无知,也不敢轻易掠夺他们的利益。要想争霸中原,必须经营南郡。”许攸有些嫌恶地推开了曹操的手,回到席上,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公路对襄阳志在必得,不可能不致意于蒯异度。只是蒯异度明于去就,一直不看好他,这才坚守至今。襄阳的得失关系到盟主与公路的胜负。孟德,蒯异度是个聪明人啊。” 曹操也回到席上,盯着许攸的眼睛,笑得更加亲热,眼睛却不知不觉地眯了起来。许攸看在眼中,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哼了一声:“你别这么看我。我到这儿来,是奉盟主之命。夏侯渊战死,是他不明兵法,咎于自取,跟我没关系。” 曹操连忙笑道:“子远,你这是说哪里话。妙才战死是我的责任。我只是说大错已经铸成,继续前进,只怕不仅解不了襄阳之围,反而可能损失更大,不如……” 许攸抬起手,打断了曹操,眼中的轻蔑之意更盛。“你想让公路坐拥荆州,让盟主愧对蒯异度吗?” 曹操讪讪地闭上了嘴巴,借转头之机,不动声色地给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曹洪递了个眼色。曹洪会意,大声说道:“依许君之计,如何才能解决襄阳之围?我军兵不过七千,粮不足半月,支撑不了太久。” 许攸翻了个白眼,连回答曹洪的兴趣都没有。“孟德,孙文台麾下有多少人?” 曹操不假思索。“总兵力两万,真正的精锐大概在一半左右。” “他有多少骑兵?” 曹操沉吟片刻。“南方缺马,他这次派出的骑兵应该就是他全部的骑兵。” “没错,所有的骑兵,一万精锐中的六千人,除了亲自统兵之外,孙文台可谓是拿出了大半的家底。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知道我们来者不善。他很重视我们,但他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让他的儿子孙策领兵。这本是我们先拔头筹的好机,只是夏侯渊无能,居然败给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孟德,这个消息若是传到盟主的耳中,你以后还能领兵吗?” 曹操脸色变幻,一言不发。就连曹洪都紧紧地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许攸得意洋洋地呷了一口酒,将酒杯放在案上,起身甩了甩袖子,向外走去。“孟德,盟主让我来,不是为了监督你,而是为了帮你。你给我半个月时间,我会带着颍川、汝南、南阳的大军和粮草来助你一臂之力。”他在帐门口站定,直直地看着曹操。“半个月,你应该能坚持住吧?” 曹操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子远放心,我就算拼出性命,也一定坚持半个月。” “好,一言为定。”许攸仰头大笑,扬长而去。 听到帐外笑声远去,曹洪松了一口气,用力唾了一口唾沫。“孟德,我们真要坚持半个月?” 曹操苦笑,良久才长叹一声:“把元让、子孝他们都叫来。这一次,很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战了。这样也好,胜了,为妙才报仇。败了,我们归隐乡里,不失为富家翁。子廉,天下大乱,英雄并起,我们前有袁氏兄弟这样的高门世家排挤,后有孙坚父子这样的英豪相迫,欲争富贵,殊为不易啊。” 曹洪心中一紧,不敢怠慢,起身匆匆走了出去。曹操想了想,拿过一枝笔,在砚台上吸饱了墨,又取过一支竹简,对着灯光,信手挥洒起来。 “操白:操与将军结发相交,将军以高门睥睨天下英雄,操愚钝粗鄙,不敢望将军项背。今得令兄袁盟主令,不揣自陋,统兵一万,与将军会猎宛城,争一时之胜负,博半世之虚名……” 写完书信,安排人送出,曹操在帐中坐了良久,突然一声长嚎,放声大哭。 “哀哉,妙才——” - - 第086章 喜相逢(求推荐,求收藏!) 孙策忙了两天才将战场清理完毕,俘虏、战利品装船,正准备返回襄阳,忽然收到斥候报来的消息。曹操率领大军正在赶来,人数大概有六到七千左右,目前已经到了新野附近。 孙策很意外。曹操想干什么?孤军深入,要的是出其不意,现在夏侯渊全军覆灭,奇袭已经不可能,以他这六七千人解襄阳之围也无异于痴人说梦,继续向前是什么意思,指望襄阳城里的蒯越和他内外夹击?他就不怕袁术抄他的后路,断他的粮道? 孙策自问心眼比本尊多,对曹操的了解更是比当世很多人清楚,但此时此刻,他也不敢断定曹操想干什么。俗话说得好,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谁也没有读心术,不可能知道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但是,他可以决定自己怎么做。在没有搞清曹操的用意之前,他决定以退为进,先立于不败之地。为了袭击夏侯渊,他选择了离襄阳城四五十里的位置作为阵地,趁夏侯渊即将达目的地,最疲劳的时候发起攻击。现在,为了保证和老爹率领的主力能及时策应,他必须将阵地后撤。 孙策一边加派斥候打探曹操的动向,一边派人通知孙坚,曹操不死心,逼上来了。虽说他的兵力和曹操相近,可他并不觉得自己一定就是曹操的对手,有备无患,万一打不过曹操,该喊家长还得喊,这没什么好丢人的。就算是本尊孙策也没有战胜曹操的经历,他这个冒牌货真不敢托大。 孙策让黄盖统兵先撤,黄忠断后,自己统领中军。黄忠刚刚斩了夏侯渊,所部士气正旺,就算遇到强敌也有一战之力。他率领的中军实力最强,损失也最小,可以完成攻击任务。黄盖作战经验丰富,让他做预备队,他应该能把握好时机,打得赢就冲上去要曹操的命,打不赢就接应主力撤退。 通常来说,预备队通常掌握在主将手里,黄盖也是这么说的,但孙策觉得自己刚刚领兵作战,时机把握未必比黄盖准确,这个任务还是由黄盖承担比较好。 对孙策的信任和器重,黄盖很感激,更加尽心尽力的辅佐孙策,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孙策。他步步为营,完美的履行着先锋的职责,尽可能让孙策少操心。 孙策控制着行军速度,随时准备接战。他和曹操相距七十里,如果曹操急于赶上他,在体力上他又能占点便宜。就算曹操派骑兵先行,他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走了一天,他渡过淯水,在淯水南岸立营。选择这个地方立阵,可以最大程度的遏制曹操可能的骑兵优势,一旦曹操来攻,他还可以半渡而击。万一形势紧张,老爹孙坚的援兵最多一个时辰就可以赶到。加上黄忠率领的水师战船,他的优势很明显,随时可以渡河发起反击。 这算不是什么奇谋妙计,但胜在稳妥,没什么破绽。他之前也想过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这种牛逼的事,但跟着孙坚学习用兵之后,他才知道这些都是臆想,打仗根本没什么计上心来,首先是不能犯错,不能给对方机会。兵法上说“先为不可胜,后为可胜。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就是这个意思。 扎了营,孙策也不敢闲着,带着典韦等人出营巡视,查看地形。他倒不是不相信黄盖的能力,而是身为将领,要尽可能熟悉周围的地形,一旦发生战斗,他才清楚哪里可能有危险,哪里又可以实施突袭,万一想撤退,也要知道哪里跑起来方便。 他之前的战马被典韦一戟拍死,当晚就炖了。韩当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两匹缴获的马,其中一匹枣红马是夏侯渊的坐骑。虽然算不上什么千里马,却比普通的马好一些,一身枣红色的毛皮很是油滑,马具也很奢华,在一群步卒的簇拥下非常显眼。 沿着大营走了一圈,孙策在淯水边勒住了坐骑。淯水对面,也有十来骑,正向这边观望。虽然隔着一道淯水,孙策也能感觉到那些人与众不同,特别是那些骑士和战马,一看就知道骑术不错,是精锐骑士。 这是谁?孙策一边在脑海里过滤着他知道的曹军将领,一边吩咐典韦等人小心戒备。现在已经是冬天,淯水并不算太深,有些地方骑马就能涉水而过。如果有人熟悉地形,突然发起冲锋,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子固,中间那人是谁,认识吗?”孙策俯下身子,问典韦道。典韦无字,孙策又不愿直呼其名,干脆做主给他起了个字。韦有皮绳的意思,皮绳的作用就是捆东西,捆东西就要稳固,另外叫子固也是希望这猛货能护得自己周全,别被人近身偷袭。 典韦并没有很感激的意思,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字。这多少让孙策有些失落。 “这些骑兵是曹将军身边的亲卫骑,由他的族弟曹纯统领,中间那个人……”典韦瞪大了牛眼,仔细辩认,但天色将晚,隔得又远,他看不太清楚。“好像不是曹纯,曹纯很年轻,没这么多胡须,个儿也高一些。看起来……” 孙策突然心中一动。“你不会是想说那个人有可能是曹操吧?” 典韦犹豫不决。“从身形看,的确有些像,但这匹马不是他常骑的那匹名驹绝影,我不太敢确定。” 孙策一下子心动了。不管是不是,总要搞他一下子。既然夏侯渊能这么容易地挂掉,谁敢保证曹操就不能。如果能干掉曹操,最强的对手就算扼杀在摇篮里了。一直以来,曹操就是他的心头大患,比袁氏兄弟还让他牵肠挂肚。 可惜,对方骑兵太多了,自己单马独骑,剩下的全是步卒,真要打起来肯定要吃亏。就算不打,对方要走,他也追不上,只有吃土的份。 孙策迅速考虑了一下,叫过一个亲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亲卫会意,借着众人的掩护,悄悄的跑了。估摸着离开对方的视线之后,他撒开腿,狂奔向大营。 孙策示意林风等人留在岸上,自己轻踢战马,下了河岸。冬天水浅,一大片河岸坦露出来,上面有不少卵石,战马要小心翼翼才能避免打滑。孙策挽着马缰,双腿用力夹着马腹,下到水边。他勒住坐骑,挺直身躯,看着对面模糊的身影,扬声大呼。 “对面可是东郡太守曹公?江东孙策在此,曹公愿一晤否?” - - 第087章 隔河论道(求推荐,求收藏!) 对岸的人正是曹操。 确认对面的人是孙策,而且正在喊他的名字,曹操吓了一跳,有一种活见了鬼的感觉。别说孙策,他连孙坚都没见过,天色已暗,而且又隔得这么远,孙策怎么可能一眼认出他? 身为一军主将,他不该出来侦察地形,即使身边有精锐的骑士保护。但他被夏侯渊的阵亡震惊,也对孙策充满了警惕,这才微服前来,抵近观察孙策的营盘,想看看孙策究竟有什么样的用兵天赋。没曾想一到这儿,还没喘口气,就被孙策叫破了行藏。 难道我身边有孙策安排的奸细? 曹操挽着马缰,没有动,心里却大起波澜。他仔细回想自己出营的经过,越想越不安。如果真有奸细,这个奸细离他还很近,否则不可能知道这么私密的消息,而且有能力将消息迅速送到孙策的手中。 “叔父,叔父。”一旁的曹安民见曹操沉默,连忙提醒道:“这里离敌军大营太近了,我们还是走吧。” 曹操回过神来,看看四周,给曹纯施了个眼色。曹纯点点头。曹操笑道:“太近了又如何,孙策一人一马,剩下的都是步卒,我们想走随时都可以走,还怕他不成。即使对面是孙坚,我也不能不应而走,更何况是他的儿子。” 说完,他轻踢战马,下了河堤,与孙策隔河相望,大声应道:“没错,我就是东郡太守,行奋武将军曹操。孙郎有何话要说,莫非是想投降吗?” 孙策狂喜。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没想到真是曹操。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曹操,既然你送到了我嘴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只是…… 孙策估计了一下距离,却发现没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可以攻击曹操。两人相隔不远,也就三四十步,策马冲锋也就是几个呼吸的事,如果有强弩,就算他技术一般,这么近也能射中曹操,但是谁出营巡视会带着那么重的弩啊。他身边只有手弩,但手弩有效射程只有十步,超出这个距离就飘了。曹操身上有甲,射中也是挠痒痒。 黄忠,你可快点啊,无论如何都要截住曹操的去路。 “曹公此来,是看我的大营吗?”孙策一边想着怎么搞死曹操,一边笑容满面。“久闻曹公精通兵法,能不能指点指点。” 曹操笑了一声。他刚到,还没来得及看,但是他看过孙策昨天的营垒,应该说中规中矩,没什么突出之处,也不算差。但孙策对他这么客气,他却很意外。听蒯良说,孙策与其父孙坚不同,能说会道,和名士相处也不怯场,还和庐江世家子弟周瑜情同兄弟。不过,最吸引曹操的却是孙策对待荆州豪强的态度,这让他有一种得遇知已的感觉。 “令尊孙将军就是不世名将,你有他指导,哪里还需要我指点。”曹操大声笑道:“可惜这河中没有沙洲,否则我倒是很想效庞德公故事,和你沙洲一会,听听你的高论。” 孙策嘿嘿一笑,心道庞德公故事就算了,我很想效蔡讽故事。不过,曹操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想到历史上曹操干的那些事,估计是自己打压荆州豪强的事很对他的胃口。你想听,那再好不过。 “曹公谁听说的,蒯良吗?” “正是。” “哈哈,蒯家兄弟与我父子为敌,恐怕不会说我什么好话。曹公,不如过河一叙,给我一个自我辩解的机会,好吗?” “孙郎,你误会蒯子柔了。你们虽然为敌,他却对你颇为欣赏,说你是难得的人才。只是动辙掳人家属为质实在有些小家子气。孙郎,不妨听我一言,放了蒯家老小,正大光明的攻城,莫要毁了名声。” 孙策冷笑不已。你跟我讲名声?你的名声可不怎么好。现在不好,将来更差。 “曹公此言差矣。世家、豪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蒯越得意的时候,他的家人不劳而获,一起占便宜,蒯越要死了,他们岂能置身事外?若是如此,又哪来世家、豪族一说。一个人就算再浪费,又能消耗多少钱粮。如今天下大乱,不是某个人的责任,而是一个个家族的责任。蛀虫太多,再坚实的基础也会被吃空。曹公明于政务,为政时也不乏清除豪强之举,难道不觉得我说得有理吗?” 曹操暗自叹了一口气。孙策说得没错,他们的理念有很多相似之处,特别是对世家豪强的态度很相近。看到对面的孙策,就像看到年轻的自己,不禁心有戚戚焉。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如今三十七岁,即将不惑,但前途在哪里,袁绍一心想代汉自立,可是他能成为明君吗?天下还要乱多久? 曹操打量着对面的身影,忽然有一种感觉。袁绍看似登高一呼,天下响应,但他的根基还是世家,就算他一时得势,也无法解决世家豪强侵蚀天下的事实。他想学光武帝,可是他没有光武帝的才能,却要面对比光武帝还要严重的世家痼疾。他能走得远吗? 也许,天下的希望并不在袁绍身上,而是我和孙策这样的人身上? 曹操思绪起伏,一时无语。这时,岸上突然传来喧哗之声,曹纯策马下了河堤,赶到曹操身边,急声道:“叔父,快走,孙策居心险恶,明里和叔父论道,暗里却派人截我们的后路。” 曹操一惊,抬头看了一眼孙策,大笑道:“孙郎,何必如此。你若想取我性命,何不渡水来战,偏要人前论道,人后动刀,就不怕天下人笑话吗?” 看到有人从河堤上下来,孙策就知道可能暴露了,再听到曹操这句话,他只能望河兴叹。这次让曹操从嘴边上溜走了,下次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 “哈哈,曹公说笑了。我只是仰慕曹公多时,想留你在营中彻谈。怎么,曹公要走了?恕不远送。” 曹操拨马而走,扬声大笑。“天色已晚,多有不便。隔河相望,声嘶力竭,有若樵夫山民,也不雅致。孙郎若有意,明日阵前,你我共饮一杯,纵论天下大势,岂不乐哉。” - - 第088章 父与子 看着曹操上了岸,一行人迅速消失在薄暮之中,孙策长叹一声。 一条大鱼就这么跑了,这都是命啊。 虽然惋惜,却也无计可施,就算他想追过去,黑灯瞎火的,他也不知道这里水深水浅,万一马失前蹄淹死了,那可真成了笑话。孙策拨转马头,回到岸上,怏怏地回了大营。刚刚坐定,黄忠就进来了,一脸惭愧。孙策知道他在想什么,摆摆手,示意他入座。 “行了,你就别自责了。曹操是个奸雄,小心着呢。这事儿也怨我,一心想赶尽杀绝,脑子秀逗了,居然用步卒去包抄骑兵,如果让你一个人去,也许一箭就解决问题了。” “校尉说得有理,曹操的确太谨慎了,他们的骑兵又多,我们还没接近就被他们发现了,还被射伤了两人。”黄忠扼腕叹息。“如果韩义公在,一定能成功。” 孙策托着腮,没吭声。这是一个意外,本来就不在计划之中,却暴露了一个问题:以步卒为主的南方军队遇到有骑兵优势的北方军队很吃亏,别的不说,这斥候的实力对比就很悬殊。擅长骑射的北方骑士不论是机动能力还是个人战斗力,都足以碾压南方步卒,就算是黄忠这样的射箭高手也只能被动反击,很难追上对方。 “命令所有的斥候以五人一组行动,不准落单,配备三石弩一具,手弩两具。” 黄忠应了一声。“只是这样一来,我们能够侦察的范围就很有限了。” “曹操已经到了面前,侦察不侦察又有什么区别,不给他们偷袭的机会就行。” 孙策搓着手,转身看着地图。曹操已经到了跟前,主力应该不远,最多三五十里。他就不怕袁术截他的后路?宛城有两三万大军,虽然战斗力很一般,但切断曹操退路应该不行问题。如果袁术命人出城,曹操会怎么应付? 孙策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搞不清曹操在打什么算盘。他把自己的担心对黄忠讲了,黄忠也觉得费解。孙策越想越不安,派人把黄盖请了来。黄盖听完孙策的分析,同样觉得曹操举止反常,不合用兵常识。不过他不像孙策这么不安。 “校尉,兵不厌诈,互相欺骗是常有的事。不过再怎么骗,双方的实力不可能发生逆转。只要我们自己守得严,不让曹操抓住破绽,他又能奈我何?眼下的情况对我们有利,对曹操不利,我们大可以守紧门户,多派斥候,静观其变。等后将军追上来,前后夹击,再看曹操如何应付。” 孙策反复权衡,觉得只能如此。他派人给孙坚送信,提醒他小心曹操偷袭,自己则守紧营盘,勒令各营加强戒备,严防曹操袭营。对这个尚未大放异彩的对手,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 曹操回到新野大营,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中军大帐,叫来了负责中军事务的折冲校尉夏侯惇。 “元让,你立刻查一查,我出营之后,中军有什么人进出。” 夏侯惇吃了一惊,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曹操把他和孙策相遇,被孙策一口叫破行藏的事说了一遍。夏侯惇眼神微缩。“我立刻派人去查。不过,孟德,赵宠全军覆没,他本人生死不明,有人认识你也是正常。” 曹操摇摇头。“我知道赵宠认识我,但孙策身边人数不多,应该只有亲卫。你觉得孙策会将刚刚投降他的人留在身边做亲卫?元让,有备无患,你去查查总是好的。” 夏侯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曹操摊开地图,却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总在回忆与孙策隔河而望的经过,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如果真的有内奸,自己岂不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亏得孙策的骑兵少,否则自己未必能安然返回。 “阿翁。”曹昂的声音在帐外响了起来。 曹操一惊,回过神来,连忙让曹昂进来。曹昂进了帐,看了曹操一眼,小心地掩好帐门。“阿翁,夜深了,你怎么还没休息,小心着凉。” 曹操看了一眼曹昂,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子修,坐过来。”曹操招招手,将曹昂拉到身边,解开他的大氅系带,重新系好。“你怎么还没睡?” “阿翁亲自出营侦察,我很担心,不敢睡。” “这有什么好怕的。”曹操笑了一声,却笑得有些勉强。“子修,战场凶险,你妙才叔又刚刚阵亡,是不是有点害怕了?” 曹昂沉默了片刻。“阿翁,我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我是担心你的安危。你是一军主将,如果有什么闪失,我们这支孤军很难维系,随时可能崩溃。阿翁,我本不该说,可是我不能不说,你这样做太冒险了。阿母如果知道了,她一定不会同意的。” 曹操眨眨眼睛,嘿嘿一笑。“你阿母是个好女人,可她的脾气却不太好,也不懂用兵,你不要学她。对了,我遇到了孙策。他和你年龄差不多,却已经统兵作战了。” 曹昂低下了头。“儿子无能,让阿翁失望了。” “咦——”曹操责备道:“子修,你要自信一点,不要总觉得不如人。孙策刚刚十七就能统兵作战,并不是他有多强,而是他的父亲肯放手。我看他的营垒部署也很一般,不比你强。说起来,是我对你管得太严,没有放手让你去试。这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责任。” 曹昂诧异地盯着曹操,心跳加速。“阿翁,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孙策的见识却高人一等,他对襄阳豪强的处置,我觉得很有道理。只是……”曹操顿了片刻,又摇摇头。“只是太急了些,我担心他就算拿下襄阳,也是为人做嫁衣。唉,世家根深叶茂,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这时,曹纯冲了进来。“将军,袁术亲率一万大军,已经追到淯阳,离我军不足二十里。” 曹昂吓了一跳,挺身而起。“这么快?” 曹操却眉毛一挑。“来得好!”他哈哈大笑。“袁公路果然是个废物,他要是不出城,我还真拿他没办法。既然来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起身,来回走了两趟,转身看着曹昂。 “子修,你明天代我去会会孙策,别给我丢脸。” 曹昂挺起胸膛,应了一声。曹操又对曹纯说道:“子和,增加斥候,务必让孙策看不见、听不到,对我军动向一无所知。” “喏。” - - 第089章 使者(求推荐,求收藏!)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和衣而卧的孙策立刻睁开了眼睛,却没有动。 得知曹操就在附近,孙策的精神高度紧张,睡觉只脱战甲,不脱战袍,黄月英织的夹金锦甲更是片刻不离身。外面一有风吹草动,他立刻惊醒,只是不像一开始那样一惊一乍了。 军营里的生活真不是人呆的,一般人还真坚持不下来。 帐外轻声嘀咕了两句,北斗枫弯腰走了进来,轻声说道:“校尉,前营郭都尉派人来报,说曹操派来了使者,想和校尉会面。郭都尉问该如何回复,要不要让使者进营。” 孙策坐了起来。睡眠不足,他有些恍惚。曹操要见我?为什么,总不可能是知道我想杀他,特意送上门来吧。孙策起身,走到帐外,清晨的凉风一吹,他清醒了几分,看着东方的一抹鱼肚白,他更觉得奇怪。这天还没亮呢,曹操的使者就来了,这得有多急? “把使者带过来吧。” 孙策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滞了口,坐在帐中吃早饭。过了小半个时辰,使者才带到面门,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但两只眼睛很有神,进帐扫了孙策一眼手中的粥碗,微微一笑。 “校尉与士卒同饮食,有名将之风。” 孙策晃了晃筷子。“来得这么早,应该还没吃吧,一起吃?” “那可太好了。”孙策话音未落,使者就坐下了,搞得孙策一点准备也没有。见孙策惊讶,他倒是一点也不客气,拱拱手,哈哈一笑。“沛国丁斐,乡野之人,礼节粗疏,还请校尉见谅。” 丁斐?孙策眼珠一转,有点印象。此人虽然名声不显,却是曹操的亲信,很可能还是曹操元配丁夫人的族人。另一个姓丁的叫丁冲,更是帮了曹操很大的忙。 孙策一边示意亲卫给丁斐上粥,一边笑道:“原来是丁君,久仰大名。” “你知道我?”丁斐似笑非笑。 “略知一二。”孙策笑得更神秘。“丁君最近财运如何?行军作战,粮草调剂,这油水可不少啊。” 丁斐眼珠一转,哈哈大笑。“惭愧,惭愧。”他接过粥碗,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很快就将一碗粥灌下了肚。他放下碗,挑挑眉。“熟悉的味道,这是校尉缴获的粮食吧?” 孙策笑而不语。他不知道丁斐的来意,少说话是最妙的。丁斐叹了一口气,收起笑容。“既然校尉连我这个不值一提的人都清楚,想必也知道夏侯妙才与曹府君的关系。妙才不幸战殁,府君总不能让他埋骨他乡,想请校尉开恩,让我们赎回他的遗体,回乡安葬。” “就为这事?”孙策沉吟着,不置可否。夏侯渊的遗体还在营里,用简陋的棺木收着。这不是他吩咐的,是军中例行规定,重要将领的遗体通常都会保存起来,等有机会还给对方,以示尊重。但首级被他送到襄阳去了,估计现在正摆在蒯越面前,他却是没法立刻还给丁斐。 “这只是一件事。除此之外,曹府君对校尉在襄阳的行止非常有兴趣,对校尉的高论深有同感,想与校尉切磋切磋。虽说是敌我双方,但曹府君与校尉昨日一见,颇有知音之感,希望校尉不要推辞。” “还有吗?” “曹府君还有一些逆耳忠言想面告校尉。至于是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 孙策沉吟片刻,点点头。“在哪儿见,如何见?” “曹府君知道校尉缺马,不便出行,特地派我送来了一匹好马,就在帐外。校尉如果不介意,沿着淯水向北五里,有一个山岗,岩石多为紫色,长满柴胡,山虽然不甚高,但视野开阔。府君与校尉各带一人随从,于山顶相会,小酌一杯,如何?” 孙策心中一动。山顶相会,各带一个随从,曹阿瞒,你真是活得不耐烦啦。 “既然曹府君盛情相邀,我却之不恭。”孙策笑盈盈地说道:“丁君,你看就定在正午,如何?免得你赶路匆忙。” 丁斐摇摇头。“曹府君闻听校尉之名久矣,昨日隔水相望,不能亲近,引为憾事。他恨不得现在就见到你。正午太迟,还是辰时初刻吧。” 孙策眉头微皱,随即点了点头。“就依丁君。我对曹府君也是仰慕很久呢,恨不得早一刻相见。” 使命达成,丁斐也没有多留,起身告辞。孙策将他送到帐外,见帐门立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四肢修长,头小耳尖,皮毛光亮,一看就是一匹上等战马。配的鞍辔也很精致,价值不菲。 孙策很满意,派人送丁斐出营,同时请来了黄忠、黄盖。时间不长,黄盖首先赶到中军,一看那匹马,立刻赞了一声:“好马。我见过的战马不少,这么神骏的战马还是头一回见。北方多良马,果然名不虚传。” 孙策笑笑,却没说什么。武将爱好马,这是很正常的反应,但他却不能将这匹马送给黄盖。不是他舍不得,而是因为黄盖是老爹的部下,他直接送给他有挖墙角的嫌疑,要送也应该由老爹去送。 “我打算将这匹马送给将军,你觉得如何?” 黄盖一听就明白了,连忙说道:“校尉纯孝,正当如此。曹操虽是英雄,毕竟是敌人,与他往来容易引起非议,还是送给将军,由将军处置最为稳妥。” “可是曹操约我今天见面,我已经答应了他。” “啊?”黄盖大吃一惊。“校尉,这如何使得?” “公覆叔。”孙策挽着黄盖的手臂,很诚恳的说道:“丁斐说辰时初刻便可相见,可见曹操的大营离此不远,我们能战的不到五千人,骑兵又不在,曹操有七千人,而且至少有五百骑兵,甚至可能更多。仓促应战,我们没有必胜的把握。不如拖两天,等后将军的人赶上来切断曹操的后路,到时候前后夹击,岂不稳妥?” “话虽如此,可是和曹操见面太危险了。兵不厌诈,万一他……” “这就是我请公覆叔来的原因。我与曹操见面,黄忠率部准备接应,大营就要托付给公覆叔了。” 黄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不便阻拦。不过,这件事干系重大,我希望你能向将军汇报一下,听听他的意见。二十里路,一个时辰足够来回,辰时之前应该赶得回来。大营交给我,你大可放心。出了事,唯我是问。” 见黄盖坚决,孙策想了想,决定接受黄盖的建议。 - - 第090章 弄巧成拙 孙策带着典韦赶回襄阳大营。 孙策的战马数量有限。因为战马集中起来供应骑兵,只有校尉以上的将领才有战马代步,他率领的六千人中只有三匹战马,这次缴获了几十匹战马,也全部送到大营,亲卫们根本没有战马可乘。 为了赶时间,孙策让林风等人都留在大营里,听黄盖指挥,只带了典韦一人。这个举动不仅遭到了林风、北斗枫的强烈反对,就连典韦本人都觉得不妥。但孙策与典韦相处两日,知道这是一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值得信任,不顾所有人反对,坚持已见。 典韦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的接受了命令。 出了大营,走了没多远,孙策就发现了问题。他将缴获的枣红马让给典韦,自己骑曹操送的那匹黑马,就是想走得快一点。这匹黑马驮他一点问题没有,但那匹枣红马驮典韦却有些吃力,正常行走还行,小步急行却有点吃力,才跑了两三里路就开始大喘气,嘴边上全是白沫。 没办法,典韦身高体重,再加上一对铁戟,抵得上两个人的重量,那匹枣红马承受不了。 “子固,我们换马骑。”孙策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 “校尉,万万不可。”典韦吓了一跳,连连摇头。这匹黑马是孙策准备送给孙坚的,他自己骑还行,他一个亲卫怎么敢骑。 “少啰嗦。”孙策不由分说的将典韦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将缰绳塞到他手里,自己翻身跳上枣红马。“又不是送给你,只是借你骑一下。赶紧上马,我们赶时间。”说完,他一抖马缰,枣红马撒开四蹄,向前奔去。 典韦涨红了脸,咬咬牙,翻身上马,向孙策追去。 平衡了重量,速度立刻快了起来。黑马雄骏,即使是驮典韦也没什么问题,健步如飞,和枣红马跑了个马头马尾。这是典韦对孙策的尊敬,如果放开跑,他完全可以超过孙策。看到这一幕,孙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赤兔这么有名,先随吕布,后归关二,没这么强壮的战马根本驮不动这些体重逾于常人的汉子啊。 小半个时辰后,孙策赶到了孙坚的大营。 孙坚正和周瑜商量战事,看到孙策,他很意外,脸一沉。“你怎么回来了?身为一军将领,岂能抛下大营随意外出。我教你的规矩都喂狗了?” 孙策一脑门黑线。这是亲生的吗? 周瑜连忙给他递了个眼色。“将军,伯符突然赶回来,肯定有重要的事汇报。伯符,是吗?” 孙策连忙点头,把曹操约他见面,又讨要夏侯渊的首级一事说了一遍。孙坚听了,这才缓和了脸色,转向周瑜。“公瑾,你觉得如何?” 周瑜想了一会儿。“讨还夏侯渊的遗体,这无可厚非。阵前相见,也没什么问题。听闻曹孟德为政猛厉,当初做洛阳北部尉就打死过蹇硕的叔父蹇图,做济南相时一口气罢免了八成官吏,对豪强的态度也和伯符有几分相似,谈得来也很正常。” 孙坚赞同地点点头。“没错,曹孟德虽然出身差了些,却是个磊落的汉子,应该不会搞出席间劫持这种不要脸的事。” 孙策顿时有些脸热。他答应和曹操见面打的就是摔杯为号,席间干掉曹操的主意。他连忙转换话题。“阿翁,公瑾,攻城的事准备得怎么样?” 一提攻城,孙坚立刻来了精神,大笑道:“公瑾,你给他说说。”又道:“伯符,那个黄承彦是个人才,我开始还真没看出来,只当他是个能说会道的名士,没想到他的手那么巧,打造的攻城车好用得很。” “是吗?” “公瑾,你带他去阵前看看。” 周瑜笑着应了,领着孙策就往外走。孙策转头一看,见孙坚翻身跳上黑马,正要出去试马,突然心动,顿时吓得毛骨悚然,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拉住了马缰。 “你干什么?”孙坚很不高兴。 孙策吓得冷汗淋漓。他只想着应该把这匹马送给老爹,却没想到对孙坚来说这未必是好事。他赶到襄阳来,就是怕孙坚独行,现在有了这匹好马,谁知道孙坚会不会扔下亲卫,一个人爽去了。这要是出了事,他岂不是绕了一个大圈,又亲手将孙坚送上了老路。 不行,这马不能给他。 “阿翁,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公覆叔一看到这匹马就非常喜欢,但是我没敢答应他。” 孙坚眼珠一转,笑了起来,抬手拍了孙策一下。“竖子,心思倒是周全。嗯,公覆想要好马很久,不过这马不能给他,给了他,别人怎么办?这样的好马我可拿不出第二匹来。要不你看到曹孟德的时候,再向他讨几匹?” 孙策一脑门黑线。 “行了,我就骑两圈。”孙坚用马鞭敲了敲孙策的手。“放手!” 孙策下意识的一松手,孙坚一夹马腹,黑马就奔了出去。孙策傻了眼,后悔莫及,这孝顺装得过了头,这次要坑爹,早知道老爹这么沉不住气,就不该把这马送给他,现在想要回来也没法开口了。他急得直跺脚,一眼看到韩当走了过来,灵机一动,连忙迎了上去。 “义公叔,将军得了一匹好马,去试马了,你不去看看?” “好马?”韩当的眼睛登时亮了,兴奋地直搓手。“我远远地看着就是像好马,果然被我猜中了。去哪儿了,我去看看。”说完,顾不上和孙策聊天,转身就跑了。孙策大汗,连忙又叫来祖茂,让他带着亲卫营跟上去,务必不能让老爹落单。祖茂虽然觉得孙策有些小题大作,还是叫上亲卫,跟了出去。 见孙策忙前忙后,周瑜一直没说话,直到出了营,他这才轻声问道:“伯符,你在担心什么?” 孙策歪着头,看了周瑜好一会儿,有些不悦。“公瑾,你在家父身边这么久了,难道还不知道他的脾气?论正面搏杀,他不怕任何人,可是我们父子得罪的人太多,万一有人不敢正面对抗,却在暗中加害,趁他落单时袭击他,谁能防得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 周瑜突然停住了脚步。“伯符,将军往哪个方向去了?” 孙策心里咯噔一下,掠过不祥的预感。“公瑾,你究竟想说什么?” “习家新得了一匹好马,将军几次开口相求,习家都没答应。将军这么急着出营,怕是往习家去了。” - - 第091章 一惊一乍(求推荐,求收藏!) 孙策转身就往回跑,跑了两步,见周瑜没跟上来,回头又去拽他。周瑜拉住他。 “你跑得比马还快吗?” 孙策语塞,随即暴怒。“那我也不能就这么等啊。” 周瑜连连摇头,用力拽住孙策,不让他激动。“伯符,这只是你的猜测,未必会成真。就算成真,韩当、祖茂都已经追过去了,不缺你一个,你此刻应该考虑的是万一出了事,你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孙策逼视着周瑜。“你……心里也没底吧?” 周瑜眼神微闪,随即又坚定下来。“是的,我也很担心。庞家受益于你,尚且不肯真正臣服,习家、杨家利益受损,岂能甘心?从长远看,袁氏兄弟相争,后将军没有任何优势可言,襄阳未克,曹操奉命驰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们暗通蒯越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习竺的反应一直就很反常,只是我忙于攻城,没有亲历。伯符,这是我的失误,但事情如果真如你所料,我们会遇到大麻烦,绝不是冲动就能解决问题。” 他顿了片刻,调整了一下气息。“更何况,事情未必如你所料,你如此惶急,将军会怎么想?” 孙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但心脏还是怦怦乱跳,太阳穴也有些发胀。他后悔莫及,却又有一种强烈的无助感。他一心想救孙坚,看起来一切顺利,但没曾想自己的一份孝心却可能将孙坚再次陷入危险之地。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枣红马,想到了莫名其妙战死的夏侯渊,不由得一声长叹。 世事难料,生命无常,古人诚不我欺。 “去阵前看看。”孙策转身,继续向阵前走去。周瑜说得对,一来他的担心未必会成真,二来就算成真,韩当、祖茂如果解决不了,他去也不来及,说不定反而会让老爹生疑。现在走一步看一步吧,不管怎么说,拿下襄阳才是最要紧的。 攻城已经进行了三天,一直由周瑜指挥,孙辅、张虎和刘辟轮流发起进攻。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演习,一是锻炼周瑜的指挥能力,二是让孙辅等人实战积累经验,三是试验黄承彦打造的攻城器械。这几天来,最为亮眼的成绩大概就是这些攻城器械。在这些利器的帮助下,即使是孙辅、张虎这样的将领也能打得有声有色,士气高昂,几次险些破城。 孙策来到阵前的时候,黄承彦正在准备今天的攻城任务,一大群工匠在他的指挥下对几架攻城车做最后的加固,黄月英捧着一堆帛书在一旁跟着,不时的在帛书上添两笔,指挥工匠们进行调整。看到孙策,黄承彦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 “校尉,你回来了?” “嗯,我临时回营,听说你的攻城车做得好,来看看。” “好什么好,攻城车损坏了十几辆,士卒伤了近百人,城门一直没破,我都有些束手无策了。” 黄承彦苦笑着,将孙策引到那架攻城车前。攻城车是用来攻击城门的,像一辆大车,中间有一个支架,悬着一块镶有铁锥的巨木上,用来撞击城门。底下有轮,可以推行,上面有棚,可以挡城头的攻击。应该说,这架攻城车设计得很合理。 “攻城本来就不易,我又是第一次临阵指挥,若不是先生的这些器械帮忙,我们的损失会更大。”周瑜诚恳地说道:“先生就不要再谦虚,否则我真是无地自容了。” 黄承彦笑了两声,见孙策一点笑意也没有,又连忙收起笑容,试探地问道:“校尉,你这是怎么了?” 孙策欲言又止,正在考虑该不该说,周瑜却说道:“先生,习家最近得了一匹好马,你可知道?” 黄承彦摇摇头。“没听说啊。习家要好马干什么?他们兄弟好文学,从不乘马,如果用来驾车,一匹马也不够啊。”他想了想,又道:“莫非是要献与将军或者校尉示好?” “如果是这样,那倒好办了。习竺在将军面前提起,将军见猎心喜,开口相求了几次,习竺却一直不敢答应。曹操送了一匹好马给校尉,校尉一片纯孝,送回大营,将军一见就欢喜不禁,骑上马出了营,大概是去习家了。” 黄承彦的眉心微微蹙起,摇了摇头。“校尉担心习家对将军不利?” “是的。” “校尉多虑了。习家就算有这心,也没有胆。胜负未分之前,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冲动。” 黄承彦说得很轻松,但神情却一点也不轻松。他捻着胡须,眼神凝重。孙策见状,心里更加不安。“先生,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公瑾也不是外人,不会乱传的。” 黄承彦点点头。“校尉,你还记得吗,蒯良死在叶县附近,但是他的部曲有逃回来的,一直下落不明。辎重营最近任务繁重,前两天清点战具时,数目上出现了一些误差,其中包括两具三石弩,我安排人查这件事,只是还没有眉目。现在听你这么一说,这些弩只怕是被有心人带出大营了。” 孙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眼中煞气隐然。“谁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弩?” 黄承彦没吭声,周瑜却明白了。“伯符,蒯越的家人就在辎重营。这些天人手紧张,他们也在做杂役。不过,先生,他们无令不得出营,如果没有人传递消息,他们不可能知道蒯良的部曲在附近。” 黄承彦淡淡地说道:“能传递消息的人太多了,如果没有其他证据,还真不太好查。” 孙策明白了。不管怎么说,习竺肯定在这里面起了作用。他是孙坚的幕僚,到辎重营去办事太正常了,联系到习竺突然有好马这件事,这里面如果没有猫腻,那才叫见了鬼。 既然如此,习家不能留了。 “校尉,其实你也不用担心。”黄承彦微微一笑。“既然是刺客,难免做贼心虚。将军武艺超群,一般人近不了他的身,难伤他的也只有弩。可是三石弩虽然方便,有效射程不过一百二十步,再好的弩手也很难在这样的距离射中咽喉这样的要害部位。至于其他的部位么,应该射不穿金丝锦甲。” 孙策又惊又喜。“先生,你说什么?金丝锦甲?我父亲有金丝锦甲?” 黄承彦笑而不语,微微点头。 孙策如释重负,仰天长叹。 周瑜扫了黄承彦一眼,也笑了。 - - 第092章 两个建议 虽然黄承彦说得含糊,但孙策已经猜到了其中的原因。辎重营少了两具弩,黄承彦肯定起了疑心,但没有证据,他不好乱说,只能预先防备,找个机会送孙坚一件金丝锦甲,有备无患。 以孙坚的武功,就算是落了单,近身刺杀他的可能性也极小,所以对方才要偷弩。既然是远距离袭击,除非是吕布、黄忠这样的神箭手,通常都不会选择咽喉这样的要害部位,而是会选择胸腹。三石弩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要想射穿高级将领穿的鱼鳞甲,至少要在百步以内的范围。可有了金丝锦甲,即使是这个距离也无法洞穿,除非他冲到孙坚面前五十步以内。 有了这件贴身穿着的金丝锦甲,孙坚受伤有可能,受致命伤的可能性却极低。真要在这个距离被一箭射中咽喉,那也只能说孙坚命该如此了。 “先生,多谢,多谢。”孙策连连拱手。姜还是老的辣,黄承彦的心思比他周密多了。 “那是校尉的孝心,我只是举手之劳罢了。”黄承彦不动声色。 孙策忍不住哈哈大笑。不用说,这是黄承彦将功劳推在了他的头上。这老狐狸,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有先生辅佐,是我的荣幸。”孙策拱拱手,真诚的向黄承彦表示谢意,算是正式将黄承彦纳为心腹。黄承彦心知肚明,连连还礼。周瑜也是玲珑心,立刻向黄承彦表示祝贺。从现在开始,两人算是真正的同僚了。 心头一块大石放下了大半,孙策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一些,终于有心思看黄承彦的攻城车了。他扫了一眼。“这攻城车是顶部最容易破吧?” “正是,校尉有何高见?” “你这圆顶弧度不够大,上方的重物还是能够轻易的正面击中,再坚固也没用。” “弧度太大,难以加工,而且强度也会受损。” “为什么不做成三角形呢?”孙策从地上捡起三个木条,搭成一个三角形。“所有的形状中,三角形是最稳定的,而且顶在上,上方落下的重物除非正中中心,否则都很难造成真正的破坏。” 黄承彦盯着孙策手中的三角形看了一会儿,如梦初醒,连忙招呼道:“阿楚,快,快记下来。我想了好久的问题终于找到答案了,三角形,三角形才是最好的结构。” 黄月英得意地瞟了孙策一眼,俏声道:“阿翁,我已经记下来了。校尉,你看看我们的抛石机,能不能给点建议?” “抛石机?”孙策很意外。抛石机其实很早就有,但和其他的技术一样不受重视,时常面临着失传的危险。官渡之战时,曹操就重新发明了抛石机,用来对付袁绍。黄承彦也发明了抛石机? 孙策跟着黄承彦、黄月英来到抛石机前,看了一眼,有些失望。抛石机是抛石机,但体型太小,而且是用人力拖曳发石,不用试也知道威力有限。 “校尉有什么改进意见吗?”黄月英带着挑衅的眼神斜睨着孙策。 “你们这个发石多重,射程有多远?” “发石十二斤,射程两百步。”黄月英抿了抿嘴唇,又说道:“这可是《范蠡兵法》的记载。” “技术并不是越古老越好,如果后人不能超越前人,岂不是愧对先贤?”孙策轻笑一声,转向黄承彦。“先生,你这个抛石机设计得非常好,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有两个建议。” “你还真有建议,还两个?”黄月英嘟起了嘴,惊讶地叫道。 孙策不理她的惊讶,很严肃的说道:“第一,十二斤的石头杀伤力有限,恐怕不足以击毁城墙。你可以设计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抛石机,不要求全,而是专注于破城,到时候集中使用,一口气轰开一段城墙。” 黄承彦沉吟着,连连点头。 “这个我们已经想到了。”黄月英扬了扬手中的帛书。“你再说第二个?” 孙策瞟了她一眼,撇撇嘴。“你为什么不把你的想法先说出来,要不然到时候我说了,你又说我没创意。” “呃……”黄月英偷偷地看了黄承彦一眼,缩了缩脖子。黄承彦笑道:“校尉,你别听阿楚的,我们只是有这个想法,还没具体实施。建造更大的抛石机就需要更多的人,这需要长时间的训练,否则人数加倍,力量却增加有限,效率不高。” 孙策点点头。这是真正的专家,他考虑得很周密。“我这第二个建议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你可以把人力拖拽发射改为配重发射,人只要负责上石、复位就行。只要配重固定,就能保证每次发射时的力量固定,射程也就只和要抛射的石头有关。” 黄承彦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黄月英听了,也惊讶不已。 “就这么简单?” “是啊,很简单。”孙策笑笑,装模作样的拱拱手。“见笑,见笑。” 黄月英红了脸,撅了撅嘴,转过身去,一边奋笔急书,一边低声嘀咕道:“讨厌!真讨厌!这么简单的办法,我为什么没想到?” 黄承彦摇了摇头,掩饰不住心中的失落。“校尉,我钻研木学半生,自诩独步天下,却不及校尉只言片语,真是惭愧。” 孙策也很不好意思。技术是需要积累的,如果没有两千年的技术进步,他未必就能比黄承彦懂得多。今天心情好,一时多说了两句,却将黄家父女打击得不轻。这正是他一直避免的事。不管是谁,不管做什么事,自信是非常重要的。他不是全能的穿越者,什么事都可以包办,他只能做一个引导者,绝大部分事情还需要这个时代的人去做。 “先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就是那块石头。如果说对先生有所帮助,那也是建立在先生之前所做的大量工作的基础上,并不是无中生有,阿楚为我读的那些书,为我讲的那些道理,都是我这些建议的源泉。没有她,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黄承彦微微一笑,看了黄月英一眼。黄月英背着身子,不敢转过来,只能看到血玉一般的耳垂。 这时,一匹快马绕过阵地,来到孙策面前。马背上的骑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孙策面前,附耳道:“校尉,将军请你立刻回中军大营。” - - 第093章 深谋远虑(求推荐,求收藏!) 孙坚坐在大帐中,敞着怀,金丝锦甲也脱了,放在一边,上面有一个裂痕。箭头被金丝缠住,未能射穿,位置正是胸腹之间。一枝竹杆羽箭放在一旁,孙策伸手去拿,孙坚提醒道:“小心,箭上有毒。” 孙策仔细一看,铜制箭头黯淡无光,明显涂了一层东西。为了多贮一些毒,箭簇还被刻意磨出一道沟,可能也因此降低了强度,影响了穿透力,他凑到鼻端闻了一下,有淡淡有腥味,却识不出是什么毒。 “别闻了,是五步倒蛇毒。”孙坚咬牙切齿,凶光外露。“还真是看得起我孙坚,居然用这么贵的毒药来对付我。” 见孙坚无恙,孙策彻底放了心。他挥挥手,示意祖茂、韩当等人先出去。祖茂、韩当惊魂未定,又惊又怒,正等着孙坚下令杀人,哪肯轻易离开,见孙坚也示意他们出去,这才躬身领命,鱼贯而出。 “阿翁,究竟怎么回事?” 孙坚犹豫了一会,叹了一口气。“那马太快,我一时大意,落了单,经过岘山时遭到袭击,对方也有些匆忙,只射了三枝箭,我中了一箭。如果不是这件金丝锦甲,今天必死无疑。” “刺客呢?” “死了,自杀。”孙坚一拳捶下,案几应声而裂,桌上的文具落了一地。“伯符,你说,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揪出幕后黑手?” 孙策冷笑一声:“那还用说,习家肯定脱不清干系,我先把他们抓起来,一个个审,我就不信他们不招。” “我也这么想。”孙坚一拍大腿。“习竺太可恶了,我这么信任他,他却这么对我。我说他怎么这么好心呢,三番两次约我去看马。我还以为他是向我示好,没想到却安排了这么一手。竖子可恶,不杀他全家难解我心头之恨。” “将军,不可。”周瑜跟了进来,正好听到孙坚的狠话,连忙出声阻止。 孙坚眼睛一横。“怎么,你还想为他们说情?” 孙策按住孙坚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孙坚重重的吐了两口气,勉强点点头。周瑜说道:“将军无恙,那就是万幸,至于习家或者还有其他人,他们的家业在此,反正都跑不掉。将军何不先解决襄阳,然后再处理他们?襄阳未克,曹操的援兵近在咫尺,再拖下去,对我们非常不利。” “曹操虽然勇猛,却只有七千人,而且夏侯渊一战身亡,前锋尽殁,哪里还有威胁?” 周瑜摇摇头。“将军,万万不可轻敌。曹操虽然只有七千人,但汝南、颍川两郡都在附近,我听说这两个地方的豪强大多支持袁绍,就连南阳的豪强都更倾向于袁绍,不肯支持袁术。如果袁绍派人联络他们,曹操可立得万人。” “会是这样?” “将军知道南阳名士何伯求吗?” 孙坚的脸色有些尴尬。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地方,又没什么学问,对名士的了解非常有限。他听不懂,孙策却一下子听懂了。何颙何伯求就是南阳人,而且是袁绍的铁杆,在袁氏兄弟中,他绝对支持袁绍,反对袁术。袁术因此很没面子,还大骂何颙不识好歹。周瑜的父亲周异是洛阳令,对何颙以及南阳籍豪强的态度应该有所耳闻,再从袁术面临的困境,推测出这样的结果顺理成章。 “何伯求名扬京都,是南阳豪强的代表,但他却不屑和后将军交往,关系很僵。后将军愿意奉袁绍为盟主时也许可以稳坐南阳,现在兄弟相争,南阳人支持他的恐怕不多。而汝颍二郡名士追随袁绍的更多,袁绍只要派一个人游说,这三个郡集结一万余人支援曹操,并为他提供粮草辎重,一点问题也没有。” 孙坚突然明白过来。“怪不得袁绍自己去河北,却让后将军来南阳,原本他早就知道一旦翻脸,后将军在南阳难以立足。” “将军所言甚是。” 孙策也是心惊肉跳。说实话,他之前也没考虑这么深。如果周瑜的分析是事实,那袁绍早就做好了准备,根本没给袁术一点机会。怪不得后来袁术被迫离开南阳,也没能占领汝南、颍川,而是去了相对偏僻的扬州,看着汝颍这块肥肉却不能下口,即使争锋也只能打徐州的主意。 “那……公瑾的意思是?” “要想在南阳立足,必须拿下襄阳。”周瑜有意无意的瞥了孙策一眼,接着说道:“所有的争斗最后都要落实到战场上,只要在战场上取得胜利,就算南阳的豪强倾向于袁绍,也不敢轻举妄动。襄阳也是如此,只要将军攻克襄阳,襄阳的豪强就算心有异志也敢怒不敢言。” 孙坚连连点头。孙策看着周瑜,又惊又喜。他知道周瑜有见识,但一直以来,周瑜都没有展露出真正的锋芒。现在机会到了,周瑜敏锐的抓住了机会,表现比他期望的还要好。 孙策笑笑,鼓励道:“公瑾,你有什么建议,就对将军说吧。” “喏。”周瑜会意,拜了一拜,又道:“襄阳之所以久攻不下,一是我欠缺经验,部署不当。一是襄阳城的确坚固,蒯越也守得紧。如果强攻,损失必然不小,面对曹操时优势有限。既然有人行刺将军,不如将计就计,示弱于敌,诱蒯越出城,于野战中歼灭之。” 孙策沉吟道:“如果蒯越还是不肯出城呢?” 周瑜笑了。“如果蒯越不肯出城,那就集中优势兵力,在曹操的援军赶到之前,先击溃曹操,稳住南阳,断了蒯越的念想。” 孙策也笑了,笑得很欣慰。他最担心周瑜急于求成,现在看来,周瑜说到做到,他一点也不急。 周瑜看在眼里,明白了孙策的心意,微微颌首示意。 这时,韩当冲了进来。“将军,后将军在新野被曹操击败,使者就在帐外,请将军立刻接见。” 孙策大吃一惊。“什么,新野?袁术怎么会在新野,他跑这么快干什么,学夏侯渊吗?” “伯符,不得无理!”孙坚和周瑜异口同声的喝道,话音未落,一个文士推帐而入,冷冷地扫了一眼帐中诸人,目光最后落在孙策的脸上,不阴不阳的说道:“孙校尉希望后将军和夏侯渊一样身首异处吗?” - - 第094章 将计就计 孙策对袁术一向缺乏敬意,但他在表面上还是比较谨慎的,不是尊称后将军就是称袁公路,很少有直呼其名的时候。今天是特别意外,一时情急,这才脱口而出,没想到被人抓了现形。 孙策扫了那人一眼,见他淄冠锦服,腰间带剑,但额头全是虚汗,足下打飘,显然是长途奔驰到底,严厉的喝斥掩饰不住从生理到心理的虚弱,想必这一仗败得很惨,心里更加不安。 如果曹操是在新野击败袁术,那战事应该发生在昨天夜里,使者丁斐凌晨出现在我的大营,应该是曹操发动攻击的时候他也刚刚上路。这么说,曹操约我见面并不是为了稳住我,而是有信心击败袁术之后,还有时间赶到见面地点。更重要的一点是当时曹操大军的位置比他预想的更远,应该离新野不远。他在等袁术,并没有真正追上来。 这个奸雄,骗我啊。 孙策郁闷不已,心里不快活,态度也更恶劣。他瞥了一眼那文士。“使者从何而来?半日奔驰两百里,累糊涂了吧?你哪只耳朵听到我希望后将军像夏侯渊一样身首异处?” “你敢说不敢认吗?”使者沉下了脸,更加严厉。“孙文台,你就是这么驭下的吗,公然对后将军不敬?” 孙坚捂着胸口,一声不吭,身体晃了两晃,突然往后一倒,“呯”的一声,吓了那文士一跳,也吓了孙策一跳。孙策赶了过去,正要说话,周瑜给他使了个眼色。孙策还没明白过来,手臂就被孙坚抓住了。 “别说话,哭!”孙坚凑在孙策耳边说道:“把拍髀给我!” 孙策恍然大悟,立刻抱着孙坚干嚎起来。“将军,将军,你快醒醒,你快醒醒啊……”一边哭,一边借着身体的掩饰,抽出腰间的拍髀递到孙坚手中。孙坚接过刀,一刀刺在自己心口,顿时鲜血如注,吓了孙策一大跳,险些连哭都忘了。 我去!老爹够狠啊。 “将军,将军……”韩当也抢了过来,一看这架势,也扯着嗓子放声大哭。他一哭,外面的祖茂也吓坏了,跟着闯了进来,将孙坚围在中间。他担心孙坚的伤势,步子迈得猛,虽然只是肩膀蹭了一下,却险些将那文士撞飞,一头撞在帐篷上,站立不稳,又滑倒在地。 周瑜赶上了去,将文士扶起。“先生,你来得真不巧,孙将军刚刚遇刺。” “遇……遇刺?”文士的脸一下子白了。“怎么……怎么会这样?” 周瑜转身去拿箭。孙策早有准备,已经用孙坚的血染红了箭头,悄悄地递给周瑜。周瑜接在手中,忍着笑,一本正经的说道:“将军攻襄阳,久攻不下,心中郁闷,出营散心,不料遇到襄阳豪强安排的刺客,中了毒箭,危在旦夕。你看,就是这枝箭,刻槽里面都是毒药。一旦沾了血,就活不成了。” 周瑜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箭在文士面前晃来晃去。听说是毒箭,文士吓得浑身发软,生怕周瑜一不小心捅他一箭,哪里还有心思辨真假。 “小子周瑜,庐江人氏,家父官居洛阳令。先生怎么称呼?哪里人氏?” “你是周伯奇的儿子?我乃冯方,汝南人,做过司隶校尉,与令尊很熟悉。”冯方一把抓住周瑜的手臂,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声道:“周郎,后将军受挫,派我来传令孙将军,令他回援,如今孙将军又遇刺,危在旦夕,这可如何是好?” “冯君莫急,后将军受挫,这话从何说起?” 冯方眼珠转了两转,起身将周瑜拉到帐外僻静处。“唉,若是旁人,我一个字也不说,你是故人之子,我就不瞒你了。曹操入境,给后将军写了一封信,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后将军一下子就怒了,挥师急追,两天走了一百多里,人困马乏,疏于防备,结果……就遇袭了。” “后将军现在哪里?” “后将军被困在新野城里,城外的大营全毁了,后将军身边只剩下不足千人。亏得阎象见机快,一看到城外乱起,就让后将军派我出城,要是慢一步,连我都出不来。” 周瑜松了一口气,露出一脸为难之色,沉默不语。冯方见了,更加着急,连连摇晃周瑜。 “周郎,你赶紧想个办法啊。曹操此刻肯定在攻城,拖得久了,后将军性命堪忧。” “冯君,你也看到了,将军遇刺,生死不明,大军无主事之人,别说救后将军了,能不能稳住局面都不好说。将军麾下将士来源复杂,有他从长沙带来的人马,有荆州新降的人马,还有一部分黄巾军,一旦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冯方傻眼了,冷汗从额头滚滚而下。 见形势差不多了,周瑜吞吞吐吐地说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 冯方一下子看到了生机,立刻说道:“你快说,你快说。” “孙校尉是将军嫡长子,虽然年幼,却文武全才。不久前,他刚刚击败曹操的前锋夏侯渊部,立下大功。在将军受伤期间,如果由他来领兵,应该没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是没有后将军的命令,私相授受,恐怕难以服众。” 冯方瞪着周瑜看了半晌,嘴角抽了抽。“周郎,你看……我代后将军做决定,让孙策代父行事,行吗?” 周瑜连连点头。“冯君德高望重,又是后将军心腹,当然可以。” 冯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庐江周氏,名不虚传,周伯奇生了个好儿子。” 周瑜谦虚了几句,将孙策拉了过来。冯方代袁术做决定,在孙坚受伤期间,由孙策代行孙坚的所有职务,统领孙坚的人马,立刻派兵解新野之围。 “喏!”孙策躬身领命,立刻召集众将,宣布命令。 除了周瑜、韩当等知道真实情况的人,其他人一听说孙坚遇刺身亡,都吓坏了,乱作一团。冯方拿出使者的威风,声色俱厉,这才稳住了局面。 孙策随即下令,全军撤出襄阳,赶往新野。 在大军拔营的时候,孙策派人叫来了习竺。当着习竺的面,孙策将蒯家三百多口从辎重营里提了出来,将所有的成年男子全部斩杀。一声令下,人头滚滚,血水染红了江水。 陪斩的老弱妇嬬有的惊惧交加,痛哭失声,有的捶胸顿足,破口大骂,孙策心中翻滚如潮,脸上却不得不寒意森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脸色苍白,浑身颤栗的习竺。 “习文晖,劳烦你转告蒯越,他派人刺杀家父,我与他势不两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 - 第095章 蒯越中计 蒯越双目通红,脸庞扭曲,揪着习竺的衣袖,嘶声吼道:“习文晖,你是怎么搞的,为什么要刺杀孙坚,激怒孙策,害我全家?” 习竺文弱,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掰不开蒯越的手。他的脸憋得通红,气急败坏,一巴掌扇在蒯越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蒯越懵了,趁着这个机会,习竺挣脱了他。 “蒯异度,你疯啦,这时候不去追击,还有心思追究我的责任?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是你蒯家的部曲要为子柔报仇,我只是帮忙传了个消息而已。你不要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孙策若是知道这件事与我有关,我习家也难逃一劫。不是我害你,是你害了我,害了我习家!” 蒯越死死地瞪着习竺,泪水沿着抽搐的面庞滚落。虽然家人早就被孙策抓了,但他从来没想到真有这一天。两军交战,抓对方的家属做人质是常有的事,但通常不会真杀,杀也不会杀这么多人,只有像董卓那样没人性的家伙才会杀人全家。孙坚父子是想占据襄阳,而不是抢一把就走,不可能不考虑影响。如果不是孙坚遇刺身亡,孙策应该不会这么丧心病狂。 刘表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异度,事已至此,骂也无益。孙策与你势不两立,你不抓住这个机会要他的命,等他缓过劲来,却会要你的命。” 蒯越一屁股坐在席上,心乱如麻。他也想出城找孙策报仇,但他更清楚,就算孙策初掌兵权,要灭他也是轻轻松松的事。不久前,孙策刚刚领兵击杀夏侯渊,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 但是,不出城也不行。正如刘表所说,让曹操独自面对孙策,曹操必败无疑。袁绍攻占荆州的计划很可能因此受挫。等孙策腾出手来,肯定还要再攻襄阳城。他们之间的血仇已经结下,不是孙策死,就是他亡,非此无解。 “再等一等。”蒯越咬紧牙关。“孙策刚走,肯定会小心戒备,不会给我们机会。等两天,等他放松戒备,我们再追不迟。”他顿了顿,又道:“我要先上蔡洲,向蔡讽讨个公道。” 刘表抚着手中的玉如意,不以为然的翻了个白眼。 —— 蒯越虽然没有立刻追击孙策,却也没有闲着。他派出大量斥候出城侦察,用一天时间确定了城外的情况。除了沔水对岸的樊城有一千人驻守之后,只有蔡洲留有一部分人马,孙策率领主力赶奔新野解围去了,一天之后,已经在五十里以外。 蒯越这才统兵出城,直奔蔡洲,水师已经被孙策掳走了,正运着兵粮北上,蒯越只能坐着小船登上蔡洲。小船一次才能运三十个人,蒯越用了半天时间才把三千人运过沔水。在他渡水的时候,蔡家庄园大门紧闭,连出来查看情况的人都没有。蒯越派习竺去见,也吃了闭门羹,蔡讽根本没见他。 蒯越集结人马,来到庄前。 这时,蔡家大门开启,大门内,摆着一几一席,一个少年凭几而坐,正在饮酒。身后站着一个彪形大汗,背插双戟,手提长刀。一排甲士手持刀盾,围成半圈,虎视眈眈地看着蒯越。少年举起酒杯,微微一笑。“蒯越,我以为你要做一辈子缩头乌龟呢,没想到你还是出来了。” “你是谁?”蒯越心生凛然,悄悄地打手势,示意部下后撤。 “江东孙策。” 虽然有心理准备,蒯越听到孙策这两个字还是大吃一惊。斥候打探到的消息说孙策已经渡过了淯水,正在赶往新野,此刻却出现在这里,自然是中了计。好在他谨慎,渡水的船只还在,现在撤退还来得及。可是面对仇人,他又按捺不住心中恨意。 “孙策,你杀我全家,我与你势不两立,将来一定要杀你孙家报仇。” “为什么要将来呢?”孙策站了起来,手一伸,典韦递过长刀。孙策接刀在手,耍了个刀花。一口气杀了蒯家几十口,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此时此刻不是慈悲的时候,好容易把蒯越赚出城,总不能再让蒯越逃回去。“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我单挑。你赢了,我死。我赢了,你死。敢吗?” 正在后退的蒯越停住了脚步,瞪着孙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是你的对手,君子报仇,十年……” 话音未落,孙策举起手。蒯越立刻睁大了眼睛。一群女子被人推了出来,她们发乱鬓斜,衣衫不整,脸上、身上满是污垢,看到蒯越,她们哭喊着,拼命的想挣脱甲士的手,奈何力气有限,看着近在咫尺的蒯越却无法靠近。 “阿翁,救我——” “二兄,救救我们——” “夫君,救我——” 蒯越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了头,他拔出腰间长刀,迈步上前,嘶声狂吼。“孙策,你不得好死……” 孙策一声叹息。“一入修罗场,谁能保证自己能够善终呢。蒯异度,我送你一程。”说着,他舞起长刀迎了上去,一刀劈下,后发先至,刀尖划过蒯越的脖子,鲜血飚射。 两人擦肩而过,蒯越怔怔地站住,左手以刀拄地,右手摸了摸脖子,摸到一手温热的鲜血。 孙策收刀,没有再看蒯越一眼,他缓缓走向习竺,招了招手。 “习文晖,蒯家的事了,现在该说说你习家的事了吧。” 习竺脸色苍白,两腿发软。“我……我习家能有什么事?” “你习家若没有事,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习家若没有事,家父怎么会在岘山遇袭?习文晖,你若秉持道义,不肯与我合作,我最多夺你家浮产,绝不会赶尽杀绝,至少能让你像庞德公一样做个逸士,自食其力。你一边向我效忠,一边暗通蒯越,行刺家父,这就怪不得我了。” 习竺再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颤声呼道:“蔡公,黄兄,救我……” 蔡家庄园里除了蒯家女眷的哭骂声,没有其他声音,蔡讽和黄承彦连面都没有露。习竺叫了两声,见求救无望,喟然长叹。“一世清名,毁于一旦。孙策,你动手吧。我别无他求,只求你给我留个全尸。” 孙策招了招手。北斗枫大步走了过去,拔出腰间长刀扔在习竺面前。习竺捡起刀,横在颈边,咬了半天牙,却怎么也下不去手。他哀求地看着孙策,刚想开口求饶,孙策哼了一声,北斗枫俯身将他的手和刀柄握在一起,用力一拉,锋利的刀刃割开了血管,习竺发出咯咯地声音,软软地栽倒在地。 - - 第096章 伏笔(周一,求推荐,求收藏!) 刘表端坐在堂上,看着火光下快步走来的孙策,眯起了眼睛,凝神细看。 太年轻了,唇边连一根胡须都没有。如此年轻,如此英俊的一个年轻人,怎么会有如此狠厉的手段?不仅杀了蒯越全家,连习家也没放过。习家一百多年的基业,就此毁于一旦。 与这样的人为敌,怎么可能取胜,我不行,蒯越也不行。 刘表站了起来,走到门槛前,拱手施礼。“山阳刘表。” 孙策来到堂上,站在门槛外,拱手施礼。“江东孙策。” 刘表有些意外。孙策不报郡望,直接报江东,这口气够大的啊。他解下腰间的荆州刺史印绶,双手奉上。孙策也不客气,伸手接过,看了一眼,揣在怀里。“刘君是想走还是想留?如果想走,我立刻派人送上盘缠,设宴为刘君饯行。如果刘君觉得荆州风土尚可,想在此盘桓几日,也大可自便。” 刘表苦笑。“败军之将,上负朝廷,下愧至交,哪里还有面目留在这里。我明天一早就走。” 孙策点点头,沉吟片刻,又说道:“如果刘君不嫌我唐突,我有几句话想和刘君说。” “孙君请讲当面。” “天下将乱,人人自谓有逐鹿天下的机会,可是有自知之明的人并不多。袁绍一时风光,不过是虚名而已。刘君如果想太平,最好还是不要跟着他。” 刘表笑了,反问道:“那后将军呢?” 孙策笑而不语,侧身施礼。刘表穿上鞋,出了门,向孙策拱手道别,施施然而去。 孙策上了堂,在正席上坐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折腾了大半个月,终于拿下了襄阳城。根据地暂时是有了,却不知道能守几天。一想到袁术的尿性,孙策就有些郁闷。说实话,他是希望袁术直接死在新野,一了百了。可是他也清楚这不太可能。一是老爹孙坚不能做不忠之臣,见死不救,二是孙家名望太低,没有了袁术,情况只会更糟,接下来荆州的叛乱会此起彼伏,他根本没指望依靠荆州的实力争霸中原。 豆腐都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更要一件一件的办,急不来。他是这么劝周瑜的,更是这么劝自己的。当然了,也不能把襄阳白白地给袁术,总得捞点好处,再给他下点绊子,为以后回来埋点伏笔。 孙策派人叫来了孙辅。孙辅很兴奋,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啧啧有声。“伯符,这周公瑾算得还真准,攻了那么多天也没拿下襄阳,今天却不战而胜。” 孙策没阻止他。孙辅对周瑜一直有排斥心理,总觉得周瑜得到他们父子信任是因为他的家世。孙辅只是中才,如果守本份,守成没问题,富贵荣华也不会缺他的。可他要是野心太大,那就成了麻烦。现在让他崇拜一下周瑜,以后不要想太多,没坏处。 “嫂嫂呢?” “这儿呢,这儿呢。”蔡珂从门外走了进来,笑容满面,分明很兴奋,却要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你们男人谈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多嘴,不合适吧。” “你虽是妇道人家,却能顶大半个天。有些事,我宁愿和嫂嫂你谈。”孙策嘿嘿一笑。“嫂嫂,拿下襄阳,蔡家功劳最大,你功劳也不小,你说,你想要什么?” “我?”蔡珂转了转眼珠,掩着嘴笑了起来。“我能干什么呢,女人可不能当官。伯符,你多关照国仪就行,就别担心我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有功得赏,有过得罚,赏罚分明是基本原则。如果没有你和阿楚设计的金丝锦甲,家父真有个好歹,现在我们谁也笑不出来。这么大的功劳,不赏怎么说得过去?” 蔡珂眉飞色舞,喜气洋洋,却不肯说要什么,只是一个劲的瞟孙辅。孙辅也觉得与有荣焉,凑到孙策身边,拱了拱手。“伯符,你就别卖关子了,说说,你想怎么谢阿珂,赏钱还是封官?” “我啊,一穷二白,钱是真的没有,官嘛,到时候我阿翁会封,也轮不到我做主。” 蔡珂顿时面露失望之色,狠狠地瞪了孙辅一眼,扭过头去。孙辅也很尴尬,拼命地给孙策挤眼睛。孙策忍着笑,接着说道:“不过,我有一个能让嫂嫂留名青史的建议,不知道嫂嫂有没有兴趣?” “留名青史?”蔡珂转过头,将信将疑。“我可做不了学问,成不了才女,你别骗我。” “谁说只有才女才能留名青史?” “那还能怎样?” “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嫂嫂,人生在世,什么事最大?吃和穿。吃的事先放一边,穿的事是你们女人的专长吧,嫘祖为什么能被后人景仰?因为她发明了蚕桑,至今造福天下苍生。” “我哪有那本事?再说了,天上织锦首推襄邑,次为青州,就算是巴蜀也很不错,荆州可没什么好蚕种,更没有什么织锦好手……” “可是他们都没有制出金丝锦甲。” “这……”蔡珂心动了。有孙坚逃过一劫的活广告在,金丝锦甲名声大噪是意料之中的事,天下大乱,无数人面临着生死危机,谁不想有一件这样的宝物,销路肯定不成问题。“可是,金丝太贵重了。” “阿楚说了,最多三年,她就能制成更强韧,成本却更低的铁丝,说不定能代替札甲。” 蔡珂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孙辅不解其意,连连捅她,她没好气的说道:“你傻啊,如果能代替札甲,仅是荆州一地,那就是一年几万件的生意,如果全部由我们来供应,我的天啊,我不敢想了。” 孙辅也吓了一跳,看着孙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策笑盈盈地说道:“嫂嫂,这个建议值不值你们蔡家让出土地的损失?” 蔡珂眼珠一转,凑了过来,双手托着红扑扑的双腮,发亮的双眼中充满了贪婪。她斜乜着孙策。“你能把这个生意让我蔡家独家经营?” 孙策往后靠了靠,离蔡珂远一点。“将铁拉成丝的技术掌握在阿楚手上,就算有人想抢你的生意,那也得她答应啊。嫂嫂,从土里刨食是笨人才做的事,聪明人靠脑子发财。你想想看,闻名天下的大商人有几个是靠种地为生的?” - - 第097章 敲骨吸髓 蔡珂咯咯地笑了起来,花枝乱颤。三人正说得开心,典韦来报,杨介求见。 孙策和孙辅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笑了。杨介亲自来见,可见是真的怕了。蔡珂站起身来,袅袅一拜。“你们男人说事,我一个妇人就不参与了,去找阿楚说说铁丝的事。”说完,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脚下生风的走了。 孙策收起笑容。孙辅一见,也连忙收起笑容,躬身道:“伯符,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听你的。” “国仪,这几天你参与攻城,应该也看到了,襄阳城是兵家必争之地,得失关乎荆州全局。” 孙辅连连点头,眼神专注中透着热烈,心脏怦怦乱跳。从孙策刚才建议蔡珂扩大金丝锦甲生产可以看出,孙策很可能会让他镇守襄阳。这可是一个好差使,既远离了危险的战场,又能发挥不可或缺的作用,富贵可期。对他个人而言,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影响:镇守襄阳,手握生杀大权,蔡珂在家人面前有面子,他在蔡珂面前就有了面子。 “我会尽力争取让你留在襄阳,但你自己首先要把握好全局,该强硬的时候要强硬,该通融的时候要通融,软硬兼施,把襄阳牢牢地控制在手中,不要让别人染指。” 孙辅喜上眉梢。“伯符,你放心吧,我会的。” 说实话,孙策真不太放心,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人心。舅舅吴景倒是适合,但母亲吴夫人一族人丁单薄,只有吴景一人从军征伐,这是母族以后封侯的希望,暂时还不能让他坐镇后方。孙辅武功一般,用兵能力也一般,随军征战还不如坐镇襄阳,虽然他未必守得住襄阳。 “让杨介进来吧。” 典韦出去了,时间不长,杨介走了进来。孙策安坐不动,孙辅本来下意识地起身,想去迎杨介,一看孙策这副表情,又坐了回去。杨介将他们二人的神情看在眼里,暗自叹了一口气。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孙策已经杀了蒯家,又杀了习家,杨家虽然同气连枝,恨在心里,却无力反抗,只能忍气吞声。 “见过校尉、都尉。”杨介上堂,躬身施礼。 孙策垂着眼皮,恍若未闻,更没有让杨介坐的意思。堂上一时沉默,气氛压抑,杨介尴尬不已,面皮涨红,又后悔莫及。半个月前,孙策亲临洄湖,他已经见识过孙策的手段,却又被习竺鼓动,以为孙坚必然攻不下襄阳,和蒯越暗通消息,敷衍孙策。听到曹操领兵来援的消息时,孙坚又遇刺身亡时,他还高兴得大醉一场,没想到转眼间孙策拿下襄阳城,还杀了蒯越。 形势变化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襄阳就变了天。蒯家、习家被灭门的消息传来,他乱了阵脚,不得不亲自上门求见。被孙策羞辱是意料中的事,能不能活着出去才是关键,这个少年得志的年轻人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他是一个睚眦必报的武夫,喜欢用刀说话。 “杨君深夜来访,有何指教?”孙策等了半晌,才抬起眼皮,不阴不阳的说道:“莫非是为习家打抱不平?我听说你们两家很是亲近。” 杨介苦笑。“同为乡里,有来有往是免不了的。” “仅仅是有来有往这么简单?” “习家是襄阳百年世族,习家兄弟又以学问著称,襄阳各家对他们多有敬重,杨家也不例外。” “这么说,我杀了习家兄弟,毁了这百年世家,岂不是得罪了所有的襄阳人?” 杨介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校尉既然这么问了,我也不能不说。虽说天下大乱,杀戮在所难免,但我还是想劝校尉一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令尊孙将军遇刺,虽说是习竺、蒯越阴谋,但何尝不是因为杀戮太重所致?常言道,逆取顺守,现在校尉已经得了襄阳,还是多施仁义,收襄阳百姓之心。若是一味屠戮,只怕难以服众。” 孙策斜睨了杨介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姜是老的辣,虽然迫于形势,不得不低头,却绵里藏针,刚柔并济,既表示了服从,又不失尊严。 “杨君,我读书少,不懂什么仁义道德,只知道快意恩仇。蒯越若只是与我为敌,守城不降,我会敬重他,与他战场上见高下。习竺若是像庞德公一般坚守心中的道义,不肯与我合作,我最多夺他浮产,不会取他性命。可是他们阴谋行刺家父,我身为人子,不得不施霹雳手段。杨君,你说呢?” 杨介叹了一口气,点头同意。 “我知道,杨君心里未必同意我的看法,不过这没关系,求同存异嘛,我也不是容不下不同意见的人。杨君,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你参与了刺杀事件,但你和习竺往来,又敷衍我,答应我的钱财迟迟不至,我对此很不满意。这样吧,我给你一天时间,搬到鱼梁洲去和庞德公做邻居。明日此时,我会进驻洄湖,到时候如果有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出现,我认得你,我的刀认不得你。” 杨介大吃一惊,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校尉,你这是要赶尽杀绝吗?” “你以为我不敢?” 杨介看着杀气凛然的孙策,倒吸一口凉气。他的确不肯,但是面对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孙策,他还真不敢这么说。他一个人死倒也罢了,就怕孙策杀得性起,将杨家像蒯家、习家一样连根拔起,一个不留。既然他连习家这样的百年世家都不在乎,杨家就更不在他的眼里了。 杨介手脚发麻,心跳如鼓,有一种快要断气的感觉。他想低头,又不甘心,想拒绝,又不敢,就在这两难之际,孙辅缓缓站了起来,走到杨介身边,抚着他颤抖的身体,轻声说道:“杨君,将军遇刺,伯符伤心,一时气急,你不要怪他。” 杨介心中苦笑,他哪里敢怪孙策啊,他是不甘心啊。杨家的产业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水里淌出来的,凭什么孙策一句话就要全部夺走?可这些话,他还真不敢对孙策说,这人明显不讲理啊。他抓住孙辅的手臂,央求道:“都尉,杨家大小数百口也要衣蔽寒,要食裹腹,如果将所有的产业都献给校尉,和灭门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那我就干脆灭了你的门,杀得干净。”孙策冷笑一声,长身而起。“来人,去洄湖!” 杨介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 - 第098章 一唱一和 “伯符!”孙辅一本正经,义正辞严。“不可对长者无礼。” “对此冥顽不灵之辈,有什么好说的,杀了干净。”孙策摆摆手,不屑一顾。“大战在即,我没时间和他掰扯。” 孙辅正色道:“伯符,杨君并非不愿意支持我们,只是你催得太急,一天时间,他哪里来得及搬?再说了,杨家几百口人也要衣食过冬,你这么让他们搬到鱼梁洲去,让他们喝北风,饮江水吗?” 见孙辅主动为他说话,杨介顿时看到了希望,连忙说道:“正是,正是,校尉,我并非不肯支持你作战,只是……只是……请校尉开恩,给杨家留一条活路。” “国仪,你不要被他骗了。”孙策怒气勃然。“你别忘了,他可是和习家有勾结的,说不定刺杀我阿翁的事也有他一份。你现在给他求情,到时候他有机会杀你,可不会记得今日。”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孙辅扶起杨介。“我相信杨君不是那种人。杨君,我可以相信你吗?” “可以,绝对可以。”杨介被孙策的杀气所迫,不得不再让一步。“请校尉开恩,容我留一些钱财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剩下的钱财,我愿意全部献给校尉。校尉若是觉得洄湖还可以一看,我愿意将北宅献与校尉,一家人全部搬到南宅去。” 孙策还要再说,孙辅大声说道:“伯符,你给我一个面子,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孙策瞪着孙辅,暗暗挑了挑大拇指。孙辅会意,回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又对杨介说道:“杨君,大战在即,的确需要钱粮供应,还望杨君慷慨解囊,急国家之急。” “好,好。”杨介偷瞟孙策拔出了半截的长刀,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孙辅为他留下南宅,又留下一些钱粮,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真要惹恼了孙策,杨家可就真的完了。 孙策还刀入鞘,指指孙辅。“你啊,迟早会为今天的事后悔。”话说得难听,语气已经软了,算是给孙辅面子,让了一步。 杨介感激涕零,连连向孙辅致谢。 送走了惊魂未定的杨介,孙策和孙辅相视而笑。蔡珂也从后堂走了出来,越看孙辅越欢喜。当初被迫嫁给孙辅,不仅家里人觉得可惜,她自己也有些遗憾,可是孙辅马上就要成为襄阳之主了,还有谁敢看不起她?她简直就是蔡家的救世主啊。即使是和大姊相比,她也毫不逊色。 杨介刚去不久,又有豪强来见,孙策唱白脸,孙辅唱红脸,兄弟俩一唱一和,一夜之间,几乎将襄阳的豪强讹了个遍,孙辅得名,众人拥护,孙策得利,腰包鼓鼓。第二天一早,大批装满了钱粮的船只就在江边集结,整装待发。 孙策登上了船,回望襄阳城。“国仪,守好襄阳。” 孙辅踌躇满志。“伯符,你们安心作战,后续粮草我会尽快送到,保证让你们不会有后顾之忧。” 孙策笑着点点头,又看向兴奋了一夜,虽然眼圈有些黑,精神却很亢奋的蔡珂。“嫂嫂,国仪我就交给你,交给你们蔡家了。如果他掉了一根汗毛,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你放心吧。”蔡珂娇笑道:“谁敢要动我夫君一身汗毛,不用你翻脸,我先跟他翻脸,杀他全家。” 孙策挑起大拇指。“嫂嫂霸气,巾帼不让须眉。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新野,激战正酣。 袁术怒吼着,挥刀砍倒一个刚刚爬上城头的士卒,又一脚将他踹下了城墙。他用力过猛,险些从城墙上栽下去,亏得身边的桥蕤一把拽住了他。 “将军,小心。” “我没事,死不了。”袁术唾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摸了膜肿得像猪尿脬的脸,破口大骂。“这个阉竖想要我袁公路的命,没那么容易。” 桥蕤苦笑。袁术被逼到绝境,激发出了最后的悍勇,亲自上阵搏杀,固然能振一时士气,但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曹操大军围城,激战两日,城里只剩下不到三百人,破城在即。已经有人建议袁术向曹操投降,却被袁术拒绝了。袁术的骄傲与生俱来,他连袁绍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可能向曹操投降。 “冯方,冯方!”袁术大叫道。 躲在士卒身后的冯方连忙赶了过来。“将军,有何吩咐?” “孙策什么时候能到?”袁术急红了眼。“他再不来,乃公就完蛋了。” “将军,我离开的时候他已经下令拔营了。”冯方也急得直跳脚。他离开孙策大营的时候,孙策信誓旦旦,说一定尽快赶来解围,但两天时间过去了,援军连一个斥候都没看到。袁术对他产生了严重的质疑,恨不得一刀把他砍了。 桥蕤一边安抚袁术,一边说道:“将军,孙策太年轻了,未必能服众,依我看,还是别派宿将接管孙坚的部将吧。实在不行,换一个年长的也行啊,比如孙贲,他随孙坚征战多年,应该比孙策更有威信。” 冯方一听,连忙说道:“桥将军,此言差矣。孙策虽然年轻,却是孙坚嫡长子,比孙贲更适合接替孙坚。况且孙策虽然年轻,却善于用兵,他一战全歼夏侯渊部三千人,这样的战绩别说是孙贲,就连孙坚本人也未必能做到。由他来统领孙坚的人马最合适了。” “真的假的?”袁术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冯方虽然不怎么喜欢孙策,也知道孙策背地里对袁术不敬,可是事已至此,他只能昧着良心替孙策说好话,要不然袁术失去了信心,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希望周瑜能够信守承诺,催促孙策统兵来援。 “孙坚是个好手,可惜天不假其命,这是上苍要灭我啊。”袁术恨得咬牙切齿。“若是孙坚在,我怎么可能被曹操这个阉竖逼得如此狼狈。唉,孙策能有孙坚的一半本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桥蕤等人无地自容。 这时,城外响起了刺耳的铜锣声,正在蚁附攻城的士卒像潮水般的退了下去。袁术扑到城墙边,举目远眺,只见曹操的中军旌旗摇动,却不是准备进攻,而是下令撤退,而且神色匆忙。袁术大喜,看向远处,天边隐约一道尘埃冲天而起,有大军接近。 “哈哈……”袁术扔了手中长刀,转身抱住桥蕤,放声大笑:“援军来啦,援军来啦,乃公有救啦。”他又扑到城墙边,双手拢着嘴,大声叫道:“曹操,有种你别走,看乃公不踩烂你那张丑脸。” - - 第099章 袁术的心病(求推荐,求收藏!) 孙坚用了两天时间,从襄阳赶到了新野。曹操见势不妙,主动撤退,新野之围立解。 袁术大喜,不顾桥蕤等人劝阻,亲自出城迎接。他一心想看看被冯方夸得上了天的孙策是什么样的人,但他看到的却是孙坚,顿时一头雾水。 “文台,这是怎么回事?”他扭头看着跟过来的冯方,眉毛扬起。“你不是说……” 冯方也一脸懵逼。 孙坚滚鞍下马,连连致意。“将军,这不关冯君的事,事情是这样的。”他转身把周瑜叫了过来。“公瑾,这是你设的计策,就由你来向后将军说明吧。” 周瑜向袁术躬身施礼,一揖到底。袁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冯子正,你说得没错,周伯奇生了个好儿子。这身材,这相貌,可比周伯奇强多了,颇有我当年的风采啊。” 冯方尴尬不已。你几个意思,一见面就要抢人家儿子吗?不过他也知道袁术的脾气,抢周异的儿子未必,但欣赏周瑜却是事实。周瑜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又正值青春年少,正是最讨人喜欢的时候。他立刻凑趣道:“将军,不仅周伯奇生了个好儿子,孙将军也生了个好儿子呢,他和公瑾站在一起,丝毫不逊色。” “是吗?”袁术哈哈大笑,用力拍拍孙坚的肩膀。“这么说,你也有得意的资本。文台,真没受伤?听说你遇刺身亡,可把我吓坏了。你说,该怎么补偿我?” “多谢将军关心。”孙坚笑道:“将军要什么补偿,坚无不从命。不过现在还是请将军先听公瑾说说计划吧。曹操还在南阳境内,战事尚未结束,我们不能有丝毫大意。” “有道理,有道理。”袁术连连点头。一想起曹操,他就恨得牙痒痒。从小到大,他就没正眼看过曹操,没想到这次丢了个大脸,险些被曹操干掉。此仇不报,以后还怎么见人? 孙坚也没进城,就在城外席地而坐,由周瑜讲解方略。昨天夜里,他们已经收到了孙策派快马送来的消息,蒯越被杀,襄阳易手,孙策正在抓紧时间敲诈襄阳豪强,随后就会带着粮草赶来。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追击曹操,如果可能的话——按照孙策的意思——最好能将曹操干掉。 当着袁术等人的面,周瑜侃侃而谈。 “南阳是天下之中,北仰洛阳,南俯荆襄,左控巴蜀,右握豫扬。当年高皇帝由南阳入关,立大汉四百年基业。光武帝由南阳起兵,收拾旧河山。如今明将军欲扶大汉于将倾之际,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不可不争南阳。” 袁术点点头,却不置可否。这些大面上的道理,他早就知道,没什么新鲜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欲争南阳,必据襄阳。荆州七郡,户口百万,百姓殷实,乃明将军倚以争天下之关中。明将军派孙将军取襄阳,可谓高瞻远瞩,明于大势,深解用兵之妙。” 袁术得意地扬了扬眉。 “如今襄阳已经入手,孙校尉正带着收集的物资钱粮北上,将军可以放心一战。”周瑜顿了顿,对袁术微微欠身施礼。“不过,于后将军而言,当前最重要的却不是曹操。” 袁术一愣。“不是曹操?那会是谁?” 桥蕤等人也愣住了,面面相觑。周瑜说南阳很重要,而曹操侵入南阳就是要夺袁术的基业,还险些将他们一网打尽。曹操不重要,谁重要? “明将军,曹操兵不满万,一时得逞,不过是趁明将军不备,偷袭得手。如今孙将军至,曹操不战而走,眼下以逃命为要,又能成什么气候?” 袁术想了想,觉得有理。他本来也不肯承认被曹操打败,只是没机会辩解,现在周瑜替他解释了,正中他下怀,哪有反驳的道理。他越看周瑜越欢喜,忍不住说道:“既然曹操不足言,那你说说,谁才是我们应该注意的敌人?” 周瑜再次躬身行礼。“明将军可知蒯越?” 袁术的脸阴了下来,心情很不好。他认识蒯越多年,但蒯越一直看不起他。让孙坚攻襄阳之前,他就派人联系过蒯越,但蒯越没鸟他,反而支持刘表占据了襄阳。这不仅耽误了他的时间,更让他颜面大失。袁家最大的倚仗是什么?是四世三公的名望,是遍天下的门生故吏,现在蒯越不仅不支持他,与他为敌,还派蒯良向袁绍求援,简直是扇他的耳光。 不杀蒯越,他还有什么脸色见天下人?好在孙策已经替他做了这件事,不仅杀了蒯越,还杀了他全家,连带着那些有眼无珠的襄阳豪强。 但是,周瑜此刻提起已经死了的蒯越显然不是要为孙策报功,而是另有用意。 袁术占据南阳,但南阳的豪强并不支持他。不仅主动效力的少,就连他派人去招揽得到了响应也非常有限。荆州七郡,南阳实力最强,人口占整个荆州四成,五十多万户,两百多万口,豪富之家更是遍布全郡。如果南阳的豪强肯支持他,强悍的实力为他所用,他可立得十万兵,又怎么会如此捉襟见肘,不得不派孙坚去攻襄阳,解决兵源和钱财辎重。 可是,我能学孙坚父子吗? 袁术犹豫不决。他是冲动,但这么明显的道理他还是懂的。袁家的根基就是各地豪强的支持,如果像孙坚父子对付襄阳豪强一样用武力威胁,南阳的豪强不仅不会支持他,反而会起兵反对他,到那时候,他可就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桥蕤等人也不说话。兔死狐悲,他们也是豪强出身,对周瑜的暗示他们不仅不支持,甚至有一些反感。 周瑜将袁术等人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明将军,曹操敢深入南阳,驰援襄阳,难道他倚仗的就只有这一万孤军吗?” 袁术心中一动,一阵寒意从脊柱升起,直冲后脑,激得他遍体生寒,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 “将军,怎么了?”冯方连忙问道。 袁术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主簿阎象,颤声道:“宛城……有几天没消息来了?” 阎象正捻着胡须摇头,表示对周瑜的不赞同,听到袁术这句话,也吃了一惊,手下一紧,两根胡须应声而断,疼得他一哆嗦。他迎着袁术的目光,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 “三……三天了。” 袁术气急败坏,一跃而起,大骂道:“还等什么,立刻派人去宛城!” - - 第100章 悍鬼本色(乱武三国万点打赏加更) 袁术不想与南阳豪强撕破脸,自掘根基,但也不能让南阳豪强掘了他的根基。他和诸将的家眷都在宛城,如果宛城被人夺了,他可就成了丧家之犬,别说和袁绍争锋,他还有没有立足之地都很难说。 这是他的底线,谁也不能碰的底线。周瑜轻轻一点,他就一下子炸了毛。 出城五日,前两天还有消息,最近三天一直没有消息。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立刻派人赶回宛城查看虚实,同时要求孙坚加快速度追击曹操。曹操正是向宛城方向去了,如果他和南阳豪强勾结,那他很可能就不是逃跑,而是赶往宛城。 一想到此,袁术就后悔得想扇自己耳刮子。怎么就被曹操一封书信给刺激了呢。 “矮子心眼多。”袁术坐立不安,连听周瑜讲方略都没兴趣了。他来回转圈,像头拉磨的驴,绕得所有人都有点眼晕。他忽然在孙坚面前站定,低声说道:“文台,你可得快一点,如果被曹操占了宛城,我们就麻烦大了。”说着,他偷偷瞟了桥蕤等人一眼。“他们的家眷可都在宛城。” 孙坚苦笑。“将军,你没收到我的书札吗?” 袁术很尴尬。“呃……收到了,只是……只是……”他挠挠头,埋怨道:“谁想到曹操这么阴险,居然夜袭我城外的大营。” 孙坚没有再说,心道我将夏侯渊阵亡的消息告诉你,一是让你不要急,曹操跑不掉,二是让你吸取教训,不要重蹈覆辙,结果你当耳旁风,一头闯进了曹操的陷阱。他不夜袭你夜袭谁? “将军稍安勿躁,还是听公瑾说完吧。他对此已经有准备了。” “是吗?”袁术大喜,连忙招呼周瑜。“公瑾,你继续,你继续。” 周瑜笑笑,接着刚才的话题。“曹操不足惧,如果仅仅是南阳的豪强叛变,也不足惧。反正到目前为止,他们也没怎么支持明将军,纵使叛变,也不过是各据坞堡,不肯提供士卒和粮草而已。” 袁术苦笑,心道如果只是这么简单就好了。“那你说,还有什么更大的麻烦?” “明将军,曹操佯攻鲁阳,却间行入叶,颍川的世家会不会帮他们打了掩护,提供了粮草?” 袁术腾的一下再次跳了起来。这一次,周瑜也有心理准备,没有被他吓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袁术额头汗珠滚滚,看看周瑜,又回头看看孙坚,快哭出来了。 “文台,早让你这个豫州刺史上任,不会有今天这场祸事。” 孙坚连连摇头。“将军不必担心,公瑾只是说有这个可能而已,并不一定就是事实。不过,汝颍名士追随尊兄者甚多,如果有人从中串联,对将军非常不利。青徐交战在即,朱君理等人正在徐州,如果豫州被尊兄控制……” 孙坚还没说完,袁术就一拍脑门,大叫道:“完了,完了。这帮忘恩负义、有眼无珠的东西,我才是袁家嫡子,他们不支持我,却去捧那庶子的臭脚,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他来回打着转,又拉起了磨,不停的自言自语,一会儿骂那些家族不长眼,嫡庶不分,一会儿骂袁绍当初就没安好心,自己去冀州,却让他来南阳。 桥蕤等人面面相觑,觉得很丢脸。俗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你再厌恶袁绍也不能在大众广庭之下如此咒骂袁绍啊。这哪里还有一点世家子弟的风度,名士们肯支持你才怪。 袁术突然停住脚步,快步走到周瑜面前,用力拍拍周瑜的肩膀,挑挑眉。“公瑾,你就别磨蹭了,有什么主意,全说出来吧,省得我着急。” 周瑜身子一侧,不动声色地让开了袁术的手,躬身施礼。“明将军所言甚是,豫州对明将军非常重要,千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须重将镇护之。如今襄阳已拔,正是孙将军移镇豫州的好机会。豫州在手,荆州和徐州就联成一片,届时明将军派一大将取扬州、交州,天下十三州,明将军坐拥四州,兵精粮足,又有谁敢轻视明将军?” 袁术眼睛一亮,转身对桥蕤、阎象等人说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才是大手笔。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冯子正,你说得对,周伯奇生了个好儿子。” 冯方笑眯眯地连连点头。阎象却有些脸上挂不住,出言质疑。“周郎的确是大手笔,足不出户却能指点江山。不过眼下曹操正在赶往宛城,如果被他占了宛城,南阳豪强群起背叛,只怕什么宏图伟业都要付之东流了。” 袁术如梦初醒,立刻转身抓住周瑜的肩膀。“公瑾,元图说得有理,眼下的事怎么解决?” 周瑜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将军放心,南阳是帝乡,百年世家数不胜数,不过富贵已久,真正明于事理的人屈指可数,倒是盲从者甚多,否则他们也不会被袁本初虚名所惑。诸位可以想一想,这三十年来,南阳可曾有什么大儒或者名将。天下人一提名士,多以汝颍为众,有几个是南阳人?你们想得起来的大概就是何伯求、许子远吧?” 袁术翻着眼珠,若有所思。南阳人可不都是一群笨蛋嘛,要不然他们怎么不支持老子。阎象等人虽然不同意周瑜的意见,却不好出言反驳。如果说南阳有人才,那岂不是说袁术没有号召力,他们也是睁眼瞎。 这少年郎不仅有见识,更有口才,不愧是世家子弟。 “照你这么说,南阳豪强不足为惧?”桥蕤打量着周瑜,兴趣大增。“万一他们攻破了宛城……” 周瑜笑了。“诸君担心的无非是宛城的家属,可是你们别忘了,那些南阳豪强都是本地人,不仅他们的家属在南阳,他们的产业也全在南阳。他们有这胆量和明将军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袁术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小子,说得对,我倒要看看,谁敢和我袁公路抢宛城。”他神色一凛,煞气横生。“他们不来招惹我便罢,若是有人敢跳梁,看我不灭他全家。” 阎象、桥蕤等人相顾失色。这一去,只怕宛城要有一场腥风血雨。 - - 第101章 投鼠忌器(求推荐,求收藏!) 袁术箕坐在胡床上,双手扶着膝盖,一双大眼在阎象等人的脸上扫来扫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浑不吝。阎象低着头,桥蕤、冯方、张勋、刘勋等人仰头研究帐顶纹路,有的思考人生哲学,有的干脆闭上眼睛打盹,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心中的焦虑。 谁都知道宛城不出事便罢,一出事便是大事。他们的家眷都在宛城,一旦落入敌手,吃点苦头都是轻的,砍几颗脑袋也很正常。袁术本来就不是最佳人选,跟着他只是因为他姓袁。现在他和袁绍翻了脸,兄弟俩迟早要分个高下,现在又遇到这个情况,是不是应该趁此机会转投袁绍已经摆在每一个人的面前,逼他们做出选择。 但是当着袁术的面,谁也不敢表露出这种意思。暴怒之下的袁术什么都干得出来,立刻取他们的性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有孙坚做后盾,袁术有恃无恐。 一想到周瑜少年得志的模样,他们心里都不是滋味。孙坚能打也就算了,毕竟是苦熬了二十年才出头的宿将,他的儿子孙策才十七岁,一战就全歼对方三千人,还临阵斩将。父子皆是名将,现在又得到庐江周家的支持,以后谁能制衡他们。 周家发迹和袁家几乎同时,周瑜的曾祖父周荣就是袁术的高祖父袁安的故吏,袁周两家关系一向紧密。虽然谈不上四世三公,但周家支持孙坚父子产生的影响不可小觑,就连袁术也必须对此引起重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当普通部将对待。 当然了,孙坚从来就不是普通部将,他的家属至今没有来宛城就是一例。袁术召集他们议事,看似讨论应该如何奖赏孙坚父子,其实话里就有另外一层意思:要不要让孙坚将家属送到宛城来,加强对孙坚父子的控制。 按常理说,像孙坚这样的重要将领,其家属就是人质,必须控制在君主手中,否则信任无从谈起。可是谁也不敢提起这个话头。孙坚不讲理,他儿子也不讲理,动辙要灭人满门。要是让他们知道是谁提醒袁术的,他们也许不敢拿袁术怎么样,但完全有可能找提醒人的麻烦。 袁术本来心情就不好,一看这些人装聋作哑,更加冒火。“怎么都哑巴了?平时一个个高谈阔论,仿佛无所不能,今天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看到周瑜,你们心虚了。嘿嘿,后生可畏,今天算是见识了。你们这些书生啊,别只在嘴上说圣人圣人,要切身践行圣人的教诲,三省吾身。” 阎象见袁术越说越露骨,再说下去恐怕得爆粗骂人了,躲不过,只好咳嗽一声:“将军,驭下要恩威并重,刚柔相济,分清轻重缓急,眼下最重要的是控制住襄阳,进而控制荆州,这样才能有足够的钱粮供应作战。青徐大战在即,我们受制于钱粮,不仅不能出兵,反而被曹操攻入南阳,士气已经受到了影响,不能再生枝节了。” 袁术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还让孙坚自行其事?” “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阎象苦笑道:“将军想让孙坚将家属送到宛城来,无非是要看到孙坚的忠诚和顺从。但孙坚的家属远在庐江,就算他肯,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到的,万一他有意拖延,也许几个月都不到。与其如此,不如直接一些,看他肯不肯放弃襄阳。” “襄阳本来就是我的。”袁术冷笑道:“他攻襄阳,是接受我的命令。如果攻克襄阳,当然要给我。” “如果他不给呢?孙坚虽然来了,但他的儿子孙策却没有来,焉知他不是想自领荆州?” “如果他……”袁术张了张嘴巴,神情有些窘迫。如果真如阎象所说,他还真没办法。他和孙坚的兵力原本差不多,可是刚刚新野大败,他带来的一万人马损失殆尽,这些天虽然陆续有溃兵回来,也只有三四千人。宛城如果出事,这三四千人可能就是他最后的本钱,根本不是孙坚的对手。刘表据襄阳他都攻不下来,孙坚据襄阳,他就更不敢指望了。 这时候和孙坚翻脸绝对不是什么好选择。 “那……该怎么办?”袁术的口气明显软了下来,只是还有些不甘。 “事急从权。”阎象也松了一口气。“将军曾表孙坚领豫州刺史,只是因为刘表不肯发粮才让他去攻襄阳。若是襄阳得手,钱粮的问题解决,山东又大战在即,他这个豫州刺史自然应该上任,孙策是他的儿子,自然也应该跟着去。他若不肯,那就是心有异志,将军让他将家属迁来也必然是不肯的。真到了那一步,将军就不得不早做准备了。” 袁术连连点头。“这倒也是,豫州刺史嘛,自然应该去豫州。况且豫州可是我的本州,让他做豫州刺史是看得起他,他应该感恩才对。如果做着豫州刺史,还霸着荆州不放,那他就真的该死了。就算我杀了他,也没人能说什么。” “将军所言甚是。” “那就这样,等等再说。”袁术想了想,心里还是没底,又道:“孙坚忠直,应该不会负我吧?冯子正,你见过孙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冯方吃了一惊,连忙说道:“将军,观子莫若父,看孙坚对孙策那么满意,也知道孙策必然不差的。”他耍了个滑头,没有说自己的意见,而是从孙坚推论。万一将来孙策叛变袁术,他也好推脱。其实按他自己的意思,孙策和孙坚就是两种人,孙坚虽然粗猛好杀,但他对袁术的尊敬发自肺腑。孙策则有些桀骜不驯,背地里直呼袁术的名字,想来心里是没多少尊敬而言的。 袁术心乱,没听出冯方的言外之意,桥蕤等人各有心思,也没想到这么多,唯独阎象心思缜密,不由得看了冯方一眼。冯方一惊,连忙避开了阎象的目光,心中暗自叫苦,连忙说道:“将军,就算是襄阳得手,南郡其他各城也未必心服,孙坚父子要去豫州,那谁来抚定荆州其他各郡呢?” 诸将一听,立刻精神起来。荆州富庶,即使一个太守也是一份肥差,不能落入别人之手。 刘勋挺身而起。“将军,我愿为将军平定南郡、江夏。” - - 第102章 釜底抽薪 曹操端坐在马背上,回首南望。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大军过后扬起的灰尘随风飘荡,久久不散。别说追兵,连一个斥候都没有。 孙坚已经赶到新野,正在追击,但是他非常谨慎,没有一点机会可以利用。双方兵力悬殊,在孙坚没有破绽的情况下,曹操不敢正面对敌,只能撤退,继续等待战机的出现。 新野城外的夜袭是一场大胜,劫得的粮草解了曹操的燃眉之急,但仅此而已。时间拖得久了,他依然会断粮。许攸说他能说动南阳的豪强出兵出粮,但曹操不敢把希望全寄托在许攸身上。南阳世家骄傲自负,如果袁绍来,他们也许会出力,他曹操来,那些人未必把他放在眼里。 “走吧。”曹操拨转马头,向大军追去。 曹昂、曹安民策马跟上,一路沉默。攻击新野失败,几天前的那场大胜带来的士气已经消耗殆尽,前途未卜,生死难料,谁也高兴不起来。 见子侄情绪不高,曹操笑了一声,扬了扬马鞭。“怎么了,一脸丧气,莫非是因为我没拿下新野?” “不敢。”曹安民讪讪地笑了一声。 “父亲,我们这是去哪儿?”曹昂怯怯地说道。 “子修,抬起头来。”曹操伸手拍拍曹昂的肩。“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不要被一时的胜负所累。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能放弃。常言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天下哪有什么常胜将军,孙子当年伐楚,看似百战百胜,最后不也是撤回吴国了吗。吴起号称不败,但也只是不败而已,并不是每战必胜。” 曹昂点点头,挺起了腰杆。 曹操嘿嘿笑了两声。“再说了,我不是不能攻取新野,只是不想攻取新野而已。” 曹昂大惑不解。“为什么?” “如果攻破了新野,我该如何处置袁公路?杀了他,还是将他解送到盟主面前,交由盟主处置?” “那你……” “我们的任务是解襄阳之围,夺取南阳。襄阳已失,只能退而求其次。我围攻新野是想困住袁公路,为许子远争取时间,寄希望于万一。如果能拿下宛城,还有机会喘口气,再夺南阳。” 曹昂惊讶地看着曹操,半晌才叹了一口气。“父亲,是我愚笨,不能为父亲分忧。” “不是你笨,是你太仁厚。”曹操也叹了一口气。“你践行圣人教诲,心存忠孝,我很为你高兴,但人心险恶,世事艰难,你如果没有防人之心,难免为人所误。许子远的确有智谋,但是他过于自负,以为袁本初对他器重逾于常人,使气任性,凌铄同僚,一心想立个大功,却不知道这次任务的棘手之处。或者他知道,但是他不服气,非要让那些人看看他的能力。” 曹昂和曹安民听了,不约而同的点头。曹昂思索片刻,又道:“父亲,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北行。如果许子远已经拿下了宛城,我们就进驻宛城。如果没有……”曹操顿了顿,抬头看向远方。“我们就离开宛城,取道叶县回东郡。袁术已经有了襄阳,接下来必然出兵豫州,我们必须趁早离开,避其兵锋。” 曹安民问道:“我们为什么不去豫州?” 曹操没有回答,却看向曹昂。曹昂有些紧张,又被曹操温暖的目光所鼓励,想了片刻,说道:“父亲,袁盟主是不想让父亲成为他本州的州将吧?” 曹操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苦涩。袁绍宁可让周禺做豫州刺史,也不肯让他来,原因无他,豫州是袁氏本州,而他只是一个阉人的子孙。这就像一个烙印,从他出生那一天起就烙在了他的身上,永远无法消除。 “走吧,去宛城。” —— 归功于淯水,大量的钱粮辎重装船水运,孙策得以赶上了孙坚,与周瑜交流了相互的情况后,对周瑜在袁术面前的亮相非常满意。他详细询问了袁术和其他人的反应,心里多少有了些概念,不由得暗自叹息。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袁术的确不是个值得侍奉的英主。他的所作所为一点也不像世家子弟,活脱脱一个街头混混,目光短浅没城府,说话不过脑子。如果他有自知之明,安心给袁绍当配角,袁家说不定就真的得了天下。可他明明没有当老大的能力,非要和袁绍争老大的位置,逼得袁绍不得不倚重善于用兵的曹操。想想后来他和吕布的互动,还真是半斤八两,一对活宝。 他们就是供曹操升级的怪,不过现在嘛,这个怪是我的,曹操别想了。 “那他现在还站在豪强那边吗?” 周瑜笑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还不清楚宛城的情况。如果宛城有变,以他的脾气肯定要大开杀戒,你在襄阳那点事也就没人提起了。不过……”周瑜想了想。“我担心那些食肉者未必有这胆量。如果他们没有起兵反叛,我们可就有点求名不得,欲盖名彰了。” “天下哪有事事如意,尽力而为吧。”孙策倒是看得开,挥挥手。“就算他要另外委派人守襄阳也没事,襄阳诸家的钱财几乎都被我搜刮来了,几年内都缓不过来,他什么也捞不着,真要逼急了,杀了人,也不是什么坏事。至于蔡家,他想夺也夺不走。” 周瑜盯着孙策看了一会。“你这么有把握?” “黄承彦连刘表都看不上,会看得上袁术?” “伯符,慎言慎行。上次的事好容易才糊弄过去,你就别再惹事了。现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一不留神就会落下把柄。后将军为人负气任侠,最在乎面子。你直呼其名,平白惹他,不值当。” 孙策点点头。“行,我记住了。” 周瑜很满意孙策从谏如流、知错就改的态度。“伯符,宛城如果没有生变,曹操很可能会加快撤退速度,我们要想在他离开南阳之前截住他,必须要加快行军速度。我担心辎重跟不上,曹操有逃脱的可能。” “你有什么计划?” “是时候联络程吴二位将军了。” 孙策摸摸头,如梦初醒。“你看我,这两天太忙,都把他们给忘了。” “你忘了,将军可没忘。”周瑜微微一笑。“后将军担心宛城,要倚仗将军作战。不过他也清楚豫州的重要性,要将军尽快上任,将豫州控制在手中。将军的意思是我们先行一步,联合程吴二位将军,借助汝南黄巾的力量抢占豫州。但是,要得到后将军的同意,我们要先割舍一些东西。” - - 第103章 舍与得 孙策心知肚明,从怀里拽出刘表留给他的荆州刺史印绶。 “这个够不够?” 周瑜笑了。他和孙坚谈起这个计划的时候,孙坚还担心孙策舍不得,但周瑜却相信孙策深明取舍之道,不会舍不得一个荆州刺史的虚名。不出他所料,孙策早就准备好了见面礼,相信袁术根本无法拒绝。 “荆州刺史我可以给他,但不能白给。”孙策将印绶放在周瑜的手中。“我们必须要点好处。” “你要什么好处?” “南阳铁官。我打算将黄承彦留在南阳负责冶铁事务,打造兵器,而且要优先供应蔡家铁料。我在襄阳杀了两家,抢了几十家,他们已经把我当成了强盗。我必须树立起一个榜样来,告诉他们我要的只是土地,只要他们把土地让出来,我绝不会乱来,还能让他们获利更多。” 周瑜沉默了片刻。“这个要求不过份,但是不能由你去说。你去说就是要挟,是交易,后将军就算愿意交易也不能接受。” 孙策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他来找周瑜的原因。袁术自诩名门之后,从根本上,他不会轻易向任何人低头。他不是政治辅导员,没有义务纠正袁术的思想,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会助长袁术的这种心理。要让人灭亡,先使人疯狂。袁术不死,孙家哪有独立的机会。 “我去找冯方。”周瑜思索良久,站起身来。“你带钱了吗?我不能空着手去。” 孙策摆摆手。“你需要什么,自己到辎重船上去取。” 周瑜深深地看了孙策一眼,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 闻说周瑜来拜见,冯方心情很复杂。他虽然算不上智谋出众,毕竟也是做过司隶校尉的人,岂能不明白自己上了周瑜的当。他曾经是周瑜父亲周异的上司,现在却被周瑜玩弄于股掌之上,自然很没面子。 不过他也只能生生闷气。不提周瑜的家世背景,仅凭他既是孙坚父子的亲信,又深得袁术喜爱,他就不敢得罪。他现在已经不是司隶校尉了,只是袁家故吏,得罪袁术,他随时可能一无所有。 冯方调整了一下情绪,亲自出帐迎接。周瑜拱着手,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身后站着四个随从,抬着两只大箱子。冯方一看那扁担的弯曲程度,不由得心中一喜,脸上的表情立刻热情了几分。 “公瑾,你这是干什么?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冯方一边说,一边将周瑜拉进了大帐。这里离袁术的中军大帐太近,他可不想让人看见这些礼物,去袁术面前搬弄是非。 周瑜笑盈盈地欠身施礼。“冯君,这可不是我的礼物,是孙将军父子送给冯君的。” “孙将军?”冯方立刻警惕起来。孙坚攻克襄阳,自然是大功一件,但袁术身边的人都有数,袁术对荆州志在必得,不可能让孙坚成为荆州之主。如果孙坚是为这件事给他送礼,就算礼物再丰厚,他也不敢收。他抚着胡须,打量着周瑜,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不合适吧,无功不受禄,我与孙将军可没什么来往,这要是传出去岂不引人误会?” 周瑜从怀里掏出荆州刺史的印绶。冯方一看这黑绶铜印,顿时眼前一亮,唇边的胡须也不由自主的挑了挑。周瑜看在眼里,却装作不知。“这是孙校尉从刘表手中缴获的,本该直接献与后将军,但他们父子为了夺襄阳假装受伤,虽说出于无奈,毕竟是欺骗,生怕后将军记恨,不敢当面呈献,想请冯君转交,还望冯君不要推辞。眼下能在后将军面前说上话的也就是冯君了。” 冯方心里一块石头了地,喜上眉梢。这么好的事居然落在他头上了,真是苍天有眼,没有白辛苦一趟。印绶献给袁术,袁术高兴,肯定有赏。帮了孙坚父子的忙,又收了一笔厚礼,左右逢源,两全其美。 “唉,孙将军真是太谨慎了,后将军岂是计较这种小事的人?兵不厌诈,为了拿下襄阳,他们父子可是费了不少心血,后将军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他们。” “有冯君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周瑜将印绶放在冯方的手中,又亲手打开箱子。冯方紧紧的握着印绶,眼睛却被箱子里的东西吸引住了。两只大箱子一只装满了锦缎织物,周瑜提起一角,落出里面的一层金饼,粗粗一看,至少也有二三十金。另一只相对低端些,却是冯方眼下最需要的东西,全是腊好的野味。 “新年将近,一点心意,送给冯君为家人添点新衣,改善一下口味。这些都是襄阳特有的野味,不值钱,却也不多见。” 冯方大喜。周瑜简直太贴心了。他不是南阳人,追随袁术到此,没有产业的支持,却又不能太寒酸,经济上已经捉襟见肘。新年将至,怎么才能让一家人在宛城过个质量还可以的新年就成了他最大的问题。现在周瑜送来这两箱子礼物,吃的穿的用的,一下子全解决了。 “公瑾,孙家父子有你辅佐,是他们的幸运啊。”冯方挽着周瑜的手,眉开眼笑。“公瑾,今年多大了?” “回冯君,乙卯生人,今年虚十七。” “才十七岁就长得如此高大挺拔,将来一定是个伟丈夫。”冯方更加满意。“以公瑾的家世和人品,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想把女儿想嫁给你,成亲了没有?” 周瑜尴尬地摇摇头。“尚未婚配。” “很好,很好。”冯方眉毛一挑,连连点头。一见周瑜疑惑的眼神,他连忙掩饰道:“公瑾一表人材,文武双全,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不宜成家太早。大丈夫何患无妻,对吧?” “冯君说得有理。”周瑜觉得冯方有些颠三倒四,却也没往心里去,敷衍了两句,这才说出孙策的要求。冯方稍为推辞了一下就应了下来,允诺一定向袁术进言,满足孙策的要求。 与此同时,孙策把蔡瑁请到了自己的大帐。他开门见山,拿出准备好的一件金丝锦甲。 “蒯良被你杀了,蒯越被我杀了,但现在有个麻烦,蒯祺不见了。行刺家父的刺客已经被当场击杀,但是蒯家还有多少门客想报仇,谁也不清楚。” 蔡瑁倒吸一口冷气,半晌才道:“这可怎么办?” “确保蔡家在襄阳说一不二,任何人敢收留蒯祺,或者和他勾结,都只有死路一条。我想让国仪镇守襄阳,但后将军能不能答应,我不敢说。” 蔡瑁咬咬牙。“我去求他,就算将剩下的家产全送给他,我也一定要将国仪成为襄阳守将。” - - 第104章 初见袁术 在冯方的劝说下,收下了蔡瑁的一份厚礼后,袁术痛快地答应了孙坚的请求,让孙辅镇守襄阳,让黄承彦担任南阳铁官。不过他对荆州刺史并不感冒,示意孙坚上了一份表,表还没送出营门,他已经成了荆州牧。 袁术千不好,万不好,有一点好,那就是爽气。孙坚为他打下荆州,投桃报李,他也将孙坚由豫州刺史提为豫州牧。当然了,和他做荆州牧一样,奏报朝廷的表送出去了,能不能到达长安,只有天知道。墨迹未干,他们就袁荆州、孙豫州的互相称呼起来。 乱世好做官,有枪就是草头王,这个道理千古不破。圣人说,名不正则言不顺,所有人都赞同这句话,只是这个名怎么来却有不同的理解。像袁术、孙坚这么做肯定不合规矩,但现在天子为奸臣董卓所劫,政令不行,从袁绍开始都这么干,乌鸦落在黑猪上——谁也别说谁黑。 除了豫州牧,袁术还送了孙坚一份礼,行破虏将军的行字去掉了,从此是正式的破虏将军。孙策、周瑜也升了官,孙策是怀义中郎将,周瑜是辅义中郎将。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清楚,这个义当然是后将军袁术本人。 接受了官职,孙策和周瑜按例要向以义自诩的袁术当面致谢。当两人穿着崭新的战甲战袍,披着大氅,头戴武冠,并肩站在袁术面前的时候,不仅正在喝酒赏乐的袁术眼前一亮,停住了酒杯,袁术身后的姬妾们更是鸦雀无声,正在为袁术舀酒的年轻女子直接将一大勺热乎乎的酒倒在了袁术腿上。 袁家四世三公,基因强大,帅哥不少。袁术本人虽然纨绔,却也是相貌堂堂,他的子女也大多相貌出众。可是和孙策、周瑜一比,他们就默然失色了。一个帅哥已经很吸睛,两个帅哥同时出现,即使是袁术的姬妾们见惯了帅哥,此时也有些芳心乱颤,面热心跳。 “他老母的,丢脸,丢脸!”袁术跳了起来,连踢带打,把一群犯了花痴病的女人赶到后室去了,甩着袖子,抖着湿漉漉的衣摆,长身而起,来到孙策周瑜面前,一手按着一个,左看看,右看看,哈哈大笑。 “冯子正没有说错,不仅周伯奇生了个好儿子,孙文台也生了个好儿子。不相伯仲,不相伯仲啊。” 被袁术按着肩膀,周瑜有些不自然。孙策却对袁术好感大生。虽说这货在政治上很失败,是个不成器的五世祖,可是做人豪爽,比那些别别扭扭的名士看起来舒服多了。他拱拱手,眉毛一挑。 “明将军豪气过人,义薄云天,正是我等榜样。” “我?”袁术很意外。“还是你们的榜样?” “是啊,我早就听说过明将军的英雄事迹,仰慕不已。今天有机会看到明将军本人,真是三生有幸。” “哈哈……”袁术乐不可支,也学着孙策的模样挑挑眉,咧着嘴笑个不停。“那你倒说说看,我有哪些英雄事迹值得你仰慕。” “最著名的当然是火烧皇宫,斩杀阉竖,为何大将军复仇。” 袁术顿时有些尴尬,左顾右盼,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茬。周瑜也急了,连连给孙策使眼色。孙策却恍若未见,接着说道:“唯非常之人能行非常之事。阉竖秽乱朝政,皇宫已经是污秽之所,非大汉之火德无以清洁。这把火虽说是天意,却也只有明将军这样的侠者才能做,才敢做。” 袁术一想,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樊哙说过,为大事者不拘小节,明将军为汉家除残去秽,行此非常之事,令人佩服。我为筹集粮草,助将军征讨叛逆,在襄阳有所杀戮,也是冒着被人非议的危险。若不是明将军珠玉在前,我也不敢做。” 袁术眼珠一转,瞥了孙策一眼,噗嗤一声笑了。“混帐小子,我说你怎么一见面就吹捧我,原来是想把杀蒯家、习家的责任推到我头上啊。放心吧,像蒯越这种没见识的蠢物,就算你不杀,我也是要杀的。他们若想报仇,你就继续杀,你若忙不过来,我帮你杀。” “有明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襄阳的事有明将军做主,我一心一意地对付曹操那个阉丑遗孽就行,如果有机会追随将军一起征讨心怀不轨,以庶篡嫡的伪君子,我万死不辞。” “说得好。”袁术被挠到了痒处,眉飞色舞,用力一拍大腿。“就冲你这句话,当浮一大白!来人,来人,他老母的,这些蠢女人都死哪儿去了,也不知道出来斟个酒。看到俏郎君时两眼发直,看到真正的伟丈夫,她们却躲起来了。”他一边笑骂着,一边冲到后帐,将那些躲在帐后偷看的姬妾推了出来。 “敬酒,敬酒。要是你们哪个有幸被这两个小子看中了,我就将你们送给他们,另外再送一份嫁妆。” 话音未落,那群女人就争先恐怕的冲了出来,有的去抢酒勺,有的去抢酒杯,有的手慢了一些,干脆冲到孙策面前,抱着孙策、周瑜的手臂,猛送秋波。周瑜面红耳赤,连连婉拒,孙策虽然知道汉人有将姬妾当礼物送人的习惯,但骤然遇到这种情况,也有些准备不足,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始作俑者袁术却看得大呼过瘾,抢过一杯酒一饮而尽,叉开双腿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慨然而叹。 “好,好。公瑾有见识,指点江山,胸有甲兵。伯符有勇气,敢为天下先。有你们二人相助,我何愁大事不定?我袁术纵横天下,见过的名士豪杰不计其数,可是能和你们两人相比的却屈指可数。细细想来,只有荀氏叔侄可与你二人相比。荀文若有张良之谋,可与公瑾相比。荀公达敢作敢当,可比伯符并列。若是论胸襟,他们叔侄自诩名士,囿于虚名,还稍逊你们一筹。” 孙策很无语。这袁术什么眼光啊,连打个比喻都不会。周瑜和荀彧岂是一回事,我和荀攸更是八杆子打不着。人家看不上你就对了,我也看不上你,可是谁让我孙家底子差,不足以自立呢。我爷爷要不是种瓜的,而是做过二千石的官宦,我才不鸟你呢。 孙策一边腹诽,一边推开这些莺莺燕燕的女人们。虽说一个个相貌都不错,但我可不是曹人妻,更没兴趣捡袁术的旧衣服。我青春年少,有大把的花季少女等着我去征服,谁稀罕这些残花败柳啊。 好容易才挣脱了女人们的纠缠,顾不上陪袁术喝一杯,孙策和周瑜落荒而逃。 袁术摸着唇上的胡须,眼珠滴溜溜的乱转,自言自语道:“这两个少年郎,可不能便宜了别人。可是让哪个做女婿好呢,真是难办啊。唉,大女嫁给黄猗太可惜了,那就是个废物啊,什么事也干不了。” - - 第105章 坏消息 出了袁术的中军大帐,孙策和周瑜相视苦笑。 袁术打了个大败仗,一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但身边的女人却一个不少,这时候还有心思饮酒作乐,真是没心没肺到了极点。 两人来到水师大营。孙策将南阳铁官的任命和印绶给了黄承彦。两人早就商量过这件事,黄承彦什么也没说就收下了,给黄月英使了个眼色,黄月英点点头,转身钻进船舱,取出一柄长刀,塞给孙策。 “给!” 孙策接过,打量了一番。这刀做工很精致,刀鞘涂着黑漆,用红漆绘着一头昂首吟啸,展翅高飞的火凤凰,打磨得锃亮。刀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绳,一看就知道出自黄月英之手。唯一让孙策意外的是多了刀镡,形如凤凰展开的双翅,却没有刀环,也没有其他装饰,就是光秃秃一个刀柄。 “你把刀拔出来。”黄月英说道,眉梢微扬。 孙策依言拔出长刀,却发现这口刀并没有他想象的长,充其量也就是四尺,与刀身相比,刀柄和刀鞘都长得有些过份,就像双手刀的刀鞘和刀柄却配了一柄单手刀的刀身。 “这是……” 黄月英指指刀鞘尾部,孙策转过来一看,立刻明白了玄机。刀鞘尾端并不是实心,而是空的。他将长刀反过来一试,刀柄正好插进去,刀鞘就成了加长的刀柄,成了一柄货真价实的长刀,长近一丈,比典韦的长刀更适合近战时双手握持劈砍。 “这是蔡家铁匠比赛冠军得主的作品。”黄承彦抚着胡须,有几分得意。“限于时间,这刀只有三十煉,却比百煉刀还要强韧,锋利也有所提高。听说是为校尉打造,那铁匠还拿出了私藏多年的天铁。” 孙策很高兴。天铁应该就是陨铁,的确很珍贵,但他并不是很在乎,他更希望这些铁匠能将心思用在技术提高上,才能大面积装备部队,一两口用天铁打造的好刀并不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 他握着刀,挥舞了两下,感觉这刀的确不错,不仅重心分配得好,而且刀鞘的手感也好。刀身虽然没什么孤度,是环首刀常见的直刀,但这样一来,这刀就不仅能砍,还保持了刺的功能,如果配一根更长的柄,马战时甚至可以充当长矛用。 周瑜皱了皱眉。“先生,这是……长铩的形制吧?” 黄承彦笑了。“将军过虑了,这只是看起来像长铩,但柄比长铩短,刃比长铩长,也不是长铩的双刃,这是单刃刀,镡的形制也不同。” 周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没有再说什么。孙策却是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件事。长铩是一种古兵器,相当于加了长柄的剑——当然是先秦时期的短剑——可劈可刺,威力不俗,勾戟长铩向来是精良兵器的代名词。但长长的剑身造成成本高昂,不可能用于装备普通士兵,在战争规模越来越大的情况下,长铩因为不经济慢慢消失了,却成为一种仪仗兵器。 天子的禁军就装备长铩。某种理论上说,长铩是天子专用的仪仗兵器,不是谁都可以用的。黄承彦为他打造的这柄组装长刀故意避开了长铩的形制,但实际上,这就是一柄长铩,而且是威力更大的长铩。 “很好,我很喜欢。”孙策下了结论,终止了他们的探讨。天下大乱,礼崩乐坏,这时候更应该关心武器是不是实用,而不是拘泥于合不合礼制。长铩也不是天生就是天子仪仗,原本也是战场兵器,这应该是儒生们最喜欢的复古风啊。 黄承彦会钻空子,是个务实的人才。 黄承彦说,这次蔡家的铁匠比赛虽然花了不少钱,但收获更多。铁匠们在这个月里绞尽脑汁,想了不少点子,虽然还没有突破性的进步,却积极性已经被极大的调动起来,也积累了不少经验,已经一一记录在册。等他掌握南阳铁官,对多年来的档案进行一番梳理,互相参照,改进的速度应该能更快一些。 除了孙策的刀,黄承彦还给典韦打了一对铁戟,一柄长刀。重量尺寸差不多,但质量可比典韦原先的铁戟强太多了。典韦一见就欢喜得不行,难得地咧着大嘴乐了,孙策给他取字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开心。得知长刀上丝绳也是黄月英亲手织的,他连连向黄月英施礼,腰都快折断了。 一群人正说得开心,有人来报,曹操的使者来了,正在军营外面等。 孙策很意外,曹操这时候派人来干什么。他让人把使者叫了进来,原来是熟人,还是那位自来熟的丁斐。一见面,丁斐就羡慕不已。“这船吃水这么深,怕是装了不少钱粮吧?襄阳的豪强都被将军杀了吧?” 孙策眉头微挑。丁斐真是会打听消息,才到大营就将他升任中郎将的事打听清楚了。 “曹公约我见面,有什么事?” “上次将军爽约,曹府君非常遗憾,听说将军从襄阳赶来了,他就派我来见将军,再续前约。” 不提上次的约定还好,一提上次的约定,孙策就气不打一处来。“曹府君明明去偷袭后将军了,还约我见面,一点诚信也没有,我不想见他。” 丁斐手一摊,义正辞严。“将军,你这话说得可不对,两军作战,曹府君夜袭袁公路是天经地义的,他并没有因此爽约,反倒是将军明明答应了赴约,却一直没有露面。没有诚信的是将军,不是曹府君啊。” 孙策语塞,瞪着丁斐半天没说出话来。这时,黄承彦接过了话题。“将军,虽说古人交友只问性情,不分敌我。可现在毕竟是两军交战之际,你就算是想赴约也该通报后将军一声。曹府君与后将军相交多年,使者既然来了,也应该问候一声。丁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丁斐点点头。“先生所言甚是,我的确要去见后将军。曹府君先行一步,已经占了宛城,他是回不去了。他若是肯降,曹府君自然欢迎,少不得出城相迎。若是不肯降,曹府君看在曾经相交多年的份上,会善待他的家人,请他安心交战。诸君若能迷途知返,我可以在曹府君面前为诸君美言几句。孙将军,你看如何?” 孙策盯着丁斐,冷笑道:“你就不怕吹破了牛逼,糊你一脸?” 丁斐哈哈大笑。“信不信由你。” - - 第106章 人不可貌相 袁术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挑起眼皮,盯着丁斐看了片刻,又转了两下,突然笑了一声。 “许攸在哪儿?” 刹那间,丁斐的眼神有些躲闪,脸上的得意也不自然起来。他顾左右而言他。“将军,我远来辛苦,口干舌燥,可否赐酒一杯酒解解渴?” “坐!”袁术示意人添了一张案几,让丁斐入座。他很从容,从容得孙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是袁术嘛?他正出神,袁术又招呼道:“公瑾,伯符,你们也坐,别客气。公瑾,你看,还真被你说中了。哈哈,哈哈。” 周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丁斐看在眼里,越发不安。他一边喝酒,一边偷眼看袁术、孙策三人。袁术毫不在意,连饮数杯,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案上。 “曹孟德想见孙郎,他敢见我吗?” 丁斐迟疑了片刻。“如果将军想见曹府君,我可以代将军传话。至于见与不见,还要曹府君决定。” “是吗?那你就帮我带个话吧。”袁术摆摆手,又道:“如果他不敢来,我谅他也不敢来,你帮我告诉他,他虽然进了宛城,但别高兴太早。那些豪强看中的可不是他这个阉竖遗丑,而是我袁家的那个庶子。他就算占了南阳也不过是由东郡太守改成南阳太守。可要是占不住,他就成弃子了。” 他靠在案几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丁斐,神情玩味。“许攸是不是去颍川了?他是南阳人,不能做南阳太守,却可以做颍川太守。颍川太守好啊,逢纪、郭图他们都看不上他,他却成了他们的郡将,以后这几家要倒霉了。你说,我攻宛城的时候,许攸会来救他曹孟德吗?” 丁斐的眉头颤了颤,一丝不安从眼中闪过,随即哈哈大笑,挑起大拇指。“将军好气魄,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挑拨离间,不愧是洛阳城赫赫有名的袁长水。” 袁术歪了歪嘴,当仁不让的点点头。“那是,论抢劫,谁能比我这个路中悍鬼强。我知道孟德最近运气不太好,接连吃了几个败仗,想立个功让那庶子看看。不过我想提醒他一句,他就是再能干,那庶子也不会把他当回事的。东郡也好,陈留也罢,都不是他的。他要是真想建一番功业,不如跟着我。我正准备取长安,他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做个征西将军。” 袁术双手扶着案边,身体后仰。“当初诸侯讨董,那庶子不顾家仇国恨,一心兼并同僚,只有曹孟德挥师西进。就冲这一点,他虽然败了,我袁术还是佩服他。如果他肯弃暗投明,我可以将这南阳太守让给他。”他撩起腰间的绶带,冲着丁斐亮了亮。“我已经是荆州牧了,不可能再兼任南阳太守。” 丁斐沉默不语,眼珠却在滴溜溜的乱转。袁术也没理他,转身和孙策、周瑜说笑起来。这一转脸,他立刻变了一个人,一点也没有刚才的气势,反而像一个为老不尊的坏叔叔,一个劲的向孙策、周瑜两个少年郎推销身边的姬妾。孙策、周瑜越尴尬,他越得意,开心得哈哈大笑。丁斐在一旁看着,眼神越来越不安,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去吧,问问曹孟德还有没有好马,有的话,送我一匹。” 丁斐应了一声,起身离去。袁术没有起身,就当没看见,继续和孙策、周瑜胡扯。孙策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明白了。袁术刚才不是装的,他是真的看不起曹操,不觉得曹操占领了宛城是什么威胁,说不定还真想说降曹操。 这货够膨胀的。 “伯符,你真要去见曹孟德吗?”袁术忽然问道。 “全凭明将军吩咐。” “要我说,去见见也好。这曹孟德虽然没什么大用,又矮又丑,却不愧为大丈夫。他想见你,除了挑拨离间之外,大概还有惺惺相惜的意思。他当初在济南杀的人比你在襄阳杀的还要多,为此招了不少骂名,现在总算遇到知音了。不过你得小心他,这矮子可是个刺客,出手狠着呢。” “刺客?” “嗯,那庶子当初看中他就是觉得他够狠,想当他把鹰犬用,还派他去刺杀张让,可惜被人发现了。他约你见面可没安什么好心,你要防着他。” 孙策盯着袁术,恼子有点懵。曹操是袁绍养的刺客?没错,是有史料说曹操刺杀过张让,后来被演绎成献七星宝刀刺董卓,但……袁绍看中曹操的就是他的武功,把他当成刺客用? 他还想趁着见面的机会要曹操的命呢,没想到曹操可能也在打同样的主意,想要他的命。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多谢将军提醒。” “你去见他,把我的意思告诉他。如果他肯弃暗投明,我真的让他做南阳太守,将来统兵西征长安,满足他征西将军的心愿。如果他不识相,那就趁早离开宛城吧,那些世家不可能真支持他的。” “喏。”孙策躬身领命。 袁术又看向周瑜,目光灼灼,充满狠戾。“公瑾,被你说中了,曹操占了宛城,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周瑜不慌不忙。“既然将军想收服曹操,那就不急着攻宛城,先遣孙将军出镇豫州,稳住颍川、汝南诸郡,让许攸无隙可钻。” 袁术连连点头。“关门打狗,先得把门关上。公瑾,你说得太对了,还有呢?” 周瑜沉默片刻,又道:“请将军派人镇守武关,以免董卓趁虚而入。如果可能的话,派人去长安入贡,得到朝廷的支持。” 袁术目光闪烁。“有这个必要吗?” “有。”周瑜斩钉截铁。“去年山东州郡讨董,结果诸侯拥兵不前,朝廷对此失望的人恐怕不在少数。如果将军派人入贡,朝廷知道将军忠义,必有赏赐,众臣因此分别朱紫,辨忠奸善恶,不再被虚名所惑。” 袁术眼睛一亮,思索片刻,连连点头,咧着大嘴乐了。“公瑾,还是你有见识。没错,那庶子一向以君子自居,我现在该撕下他伪君子的面皮,让世人看看他的真面目了。” - - 第107章 细节决定成败 袁术随即召集众将议事,在等待众将赶来的这段时间里,袁术和阎象、冯方等人讨论周瑜的建议,孙策和周瑜悄悄地溜出了大帐,在外面等着。 周瑜拱着手,静静地站在帐外,像一尊精致的塑像。孙策则背着手,来回踱着步,不时地打量周瑜一眼。刚刚这一会儿,袁术、周瑜都让他大开眼界。面对曹操攻占宛城的困境,袁术居然能这么沉得住气,让他很意外。但更让他意外的是周瑜提出的计划——让袁术派人去长安进贡,这一招太妙了。 更妙的是,袁术居然答应了。 在孙策了解的历史中,袁绍、袁术都有称帝的野心,但袁绍比较有城府,一心捞实力,没有大喊大叫。袁术却是个二货,实力不如袁绍,被曹操打得鼻青眼肿,却在淮南称帝了,简直是蠢到了极点。他会同意向朝廷进贡,这一点大出孙策的意料,比周瑜之前建议袁术先控制南阳边境更意外。周瑜的特点是谋定而后动,他既然开口劝袁术,自然是知道袁术一定会答应,而这正是孙策最好奇的地方。 周瑜抬了一下眼皮,看着孙策。“你别转了,有什么就说吧,被别人看见你这样子会说你失礼的。” 孙策在他面前停住,将背在身后的手收了回来,像周瑜一样拱在身前,像个执戟卫士。这姿势不舒服,却是下属在上司面前表示恭敬的标准姿势。 “你猜后将军会派谁去长安?这次任务可危险,很可能死在长安。” 周瑜无声地笑了。“首先,肯定不会派你去。其次,只要那人不找死,这次任务是个美差,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抢着去。最后,就算是董卓也不是只知道杀人,他现在肯定很后悔杀了袁家,如果后将军愿意化干戈为玉帛,他求之不得。” 孙策眨着眼睛,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他了解的历史中可没有这样的信息。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朝廷中也有不少,当然也包括我周家。”周瑜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土。“太尉黄琬是袁家故吏,司徒杨彪更是后将军的姊夫,现在最受董卓器重的左中郎将蔡邕和袁家的交情同样深厚,他们的意见即使董卓不喜欢也不能漠视,保住使者的性命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你说董卓后悔杀了袁家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周瑜抬起头,眼神诧异。“伯符,你对袁家的事那么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 孙策心中一紧,一脸无辜的眨着眼睛。周瑜哭笑不得,只得接着说道:“董卓入京,原本是应袁本初之邀,但后来因为废立之事,两人没有谈拢,董卓有并凉边军支持,袁本初只能离开洛阳,但是最后扶少帝逊位,扶当今天子登基的人却是太傅袁隗,为什么?” 孙策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在董卓废立这件事上,袁家内部有不同意见?” 周瑜看看四周,点点头,一脸平静。孙策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被自己的这个推论惊呆了。照这么说,袁绍出奔的目的就不简单了,这根本是把持不同意见的袁隗等人往火坑里推。董卓一怒之下,杀了愿意与自己配合的袁隗等人,却给了反对自己的袁绍一个借口,又成了天下袁氏门生故吏的共同敌人,的确该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如果袁术这时候表示出缓和关系的意愿,董卓顺坡下驴的可能性很大。 果然成败在细节,穿越者也不是万能的。论大趋势,他有优势,论具体细节,他和周瑜完全不能比。周瑜的父亲任洛阳令,从叔周忠曾经官居太尉,现在还在长安,他对朝廷内幕多有了解,绝非道听途说。 不过,蔡邕和袁家关系也那么好?孙策却没有这个印象。 “袁本初名义上的父亲袁成的碑铭就是蔡邕所作。”周瑜有一点小得意。在这些世家豪门错综复杂的关系上,他显然比孙策更有发言权。“蔡邕的母亲出自陈郡袁氏,而陈郡袁氏原本就是汝南袁氏的一支。袁家有人去世,哪怕是未成年的小儿都能请蔡邕作碑铭,你以为仅仅是因为袁氏四世三公?” 孙策有些郁闷的挥挥手。“好吧,我知道了,这些豪门的事,我的确不如你门儿清。” 周瑜收起了笑容。“这些只是谈资而已,平时也许有用,现在说这些却用处不大。董卓还是袁氏故吏呢,不一样把袁家杀得血流成河?后将军如果不占据荆州,没有几万人马在手,董卓哪里会在乎他。伯符,宛城之战不能拖得太久,必须速战速决,你可有什么计划?” “放心吧,新年之前,肯定拿下宛城,绝不会耽误明年的春耕。”孙策吐了一口气,心里有苦说不出。他担心的不是南阳的战事,曹操就算进了宛城也守不住。他担心的是青徐战事,如果袁绍趁此机会搞定了公孙瓒和陶谦,将青徐兖三州收入囊中,接下来的仗就不好打了。 公孙瓒,你一定要挺住! 正如周瑜分析的那样,对去长安进贡,很多人都觉得是一件美差,争先恐后的自荐。当然,这是阎象、冯方这些文士的事,刘勋、桥蕤等武将不参与,他们争的是驻守武关或者攻打宛城的机会。在一番激烈的争抢后,出使长安的任务落在了冯方的肩上,他做过司隶校尉,认识的人更多。驻守武关的任务落在了桥蕤头上,他将率领三千人赶往武关。 这三千人是从孙坚的部下抽调的,袁术的人马不是在宛城,就是被曹操打散了,现在士气低落,根本不能用。会议一结束,桥蕤就赶到了孙坚的大营。三千人是给他了,但他能不能指挥得动还要看孙坚支持与否。如果孙坚在暗中使点绊子,桥蕤可能连武关都看不到就废了。 “将军临鄙州,我桥家以后就仰仗了。”桥蕤很客气,一边示意人送上礼物,一边笑眯眯地对孙策说道:“曹孟德与家叔太尉公有交,若少将军与他阵前相会,可代我向他问好。” 孙策心领神会,躬身致意。这是桥蕤给他一个保命符啊,万一曹操要杀他,拿出桥玄的牌位来,曹操多少要给点面子。不过,他更关心的是另外两个姓桥的姑娘。 “桥将军,你的家眷也在宛城吗?” “还没有,儿女年幼,不宜远行,现在还在老家。”桥蕤的笑容中多了几分暖意。“我那犬子也就罢了,与少将军一比,他们简直愚不可言,我那一对双胞胎女儿却是可爱得很。一想起她们啊,我就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回家去。” 孙策皱皱眉。“她们多大了?” “少将军是问我的女儿?小着呢,今年刚六岁。” “我去!”孙策脱口而出。 “嗯?”孙坚和桥蕤的眼神同时变了。 - - 第108章 又见曹操 孙策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北斗枫,抬起头,看了看山顶。 这里是一座小土坡,并不高大,但视野开阔,在山顶极目远眺,十里以内尽收眼底。曹操很守信,只带着了十骑,孙策也只带了十骑。双方骑士各在山坡一侧,相隔三五十步,遥遥相望,谁也不敢大意。山顶却只有一个孤独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 孙策举步,典韦刚要跟上去,对面一人喝道:“呔,只准一人上去。” 典韦理都不理,紧紧地跟在孙策身后。孙策摆摆手,示意典韦在下面等着。典韦不解,却还是将孙策的长刀递了过来。孙策也没有接,背着手,慢腾腾地向上走去。山路并不长,孙策虽然走得很慢,却还是很快到了。他停住脚步,四下远眺。十里之内杳无人迹,的确是个好地方,杀人的好地方。 山顶的人影转过身来,五短身材,相貌一般,算不上丑陋,但是在注重相貌的汉代来说,绝对算不上什么美男子。身上披着鱼鳞细铠,头上却没有戴头盔,只有一只武弁,武弁有点长,看起来有点像不倒翁头顶插了一根草。 孙策没忍住,笑了一声。 曹操翻了个白眼,也笑了,手伸向腰间的长刀。孙策心头一凛,不禁有些后悔。他没带刀,身上只有一把匕首。这要是动手,他可有点吃亏。正想着,曹操从腰间拔出长刀,倒持刀尾,递了过来。孙策一怔,不解其意,茫然地盯着曹操。 “感谢你送回妙才的尸身,无以为报。这口刀是尚方所作,真正的百煉刀,是我当初随皇甫义真平定颍川黄巾后天子所赐,这些年一直刀不离身。送给你,当个见面礼吧。” 孙策没有接刀,却盯着曹操,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曹操笑了一声,拔出长刀,一刀挥出。一棵矮树应声而断,切口平整,显然刀口极佳,百煉之说不虚。曹操还刀入鞘,再次递了过来。孙策接刀在手,拉出半截长刀看了看,又推了回去,却没有还给曹操。 “上次送马,这次又送刀,曹公真是太客气了,我受之有愧啊。”嘴上说着惭愧,手却握着刀不放。 曹操斜眼打量了孙策半晌,“噗嗤”一声笑了。“你不像孙将军。” “什么?” “你不像你父亲。”曹操收回目光,与孙策相隔数步,负着手,看向山下众人。“我虽然没见过孙将军,但我听太尉张公说过,孙将军为人勇猛,性格豪爽,你的武艺我不知道,但你为人谨慎,戒心甚重。”曹操顿了顿,又道:“你这个年龄有这样的城府,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孙策心里咯噔一下,看向曹操的目光有些异样。他的戒心的确很重,而且不是针对某个人。不管是对谁,他的秘密都不能说,但他掩饰得很好,就连周瑜都觉察不到,没想到却被初次见面的曹操一语点破。他皱了皱眉,忽然笑了起来,双手握刀背在身后,缓缓地走到曹操身后,眼神在曹操脖子上扫来扫去。 曹操一动不动,连背在身后的手都没有动。 “曹公不怕我杀了你?”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如果你将来得了天下,善待我的家人。” 孙策一头雾水。曹操这是想干什么?他不想活了,要借我的手结束生命?又或者……开玩笑?正在这时,曹操缓缓转过身,一脸诡谲的笑意。 “孙郎志向不小。” “什么?” “孙郎志在天下,想来不会久居人下。袁公路不是明君之选,你却一心辅佐他,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曹操眨着眼睛,笑得更加开心。“如此,袁本初可以松一口气了。” “你在胡说什么?”孙策这时才明白过来,有些恼羞成怒。这老贼,不久前骗了我一次,现在又来套我的话,看我不宰了你。他唰的一声抽出长刀,耍了个刀花,不怀好意地看着曹操。 “请务必善待我的家人。”曹操收起笑容,拱手施礼,看起来很认真。 “曹公,你这话让我很迷茫啊。”孙策哭笑不得,曹操不按套路出牌啊,我是想杀你不假,可我不想替你养家啊。你这是让我杀呢,还是让我不杀呢? 曹操直起腰,盯着孙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快意非常,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乐不可支,用力拍打着地面。孙策一脸懵逼。这位未来的魏武帝难道是个神经病?他知道历史上评价曹操无威仪,好开玩笑,可是今天这表现已经不是开玩笑了,简直是羊癫风晚期啊。 要不……我给他治治吧,一刀下去,一了百了,连以后的头风都省了。 “唉,这么多天了,还是第一次能这么开心。”曹操慢慢收住了笑声,长叹一声,转头看向东侧的山坡。“孙郎知道那是什么所在吗?” 孙策摇摇头。“第一次来宛城,不熟。” “陶朱公祠。”曹操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陶朱公就是南阳宛城人,助勾践复仇成功后便载酒隐于江湖,化名鸱夷子皮,经商而富甲天下。他虽然没有归葬乡里,但宛城人却为他立祠,你现在看到的这座祠堂是不久前大将军司马范子闵征黄巾时所立。” 孙策看看远处掩饰在树丛中的祠堂,又看看曹操。曹操脸上已经没有一丝笑意,眼神萧索如树叶落尽的枯枝,透着说不出的苦涩。 “你说,如果夫差不犯糊涂,勾践应该为他养一辈子马,做一辈子奴隶,还是临阵战死,与故国偕亡?” 孙策慢慢会过意来。他转到曹操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曹操。 “你说的不是勾践,你说是的你自己吧?” 曹操迎着他的目光,静静地看了片刻,突然展颜一笑。“我说是的你。孙伯符,袁公路不是夫差,他不会放弃对你们父子的警惕,你们立的功越多就越危险。兄弟尚不能相容,他能容得下你?你以为你们父子比何大将军还有实力?” - - 第109章 同病相怜 孙策不屑地哼了一声,冷笑不语。这一点,他不用曹操提醒。 “你见我,就是想说这些?”孙策低头,摩挲着刀柄,作欣赏状。 “本来不是。只是见你虽有杀心,却迟迟没有动手,不禁想提醒你一句。”曹操叹了一口气。“既然决心杀蒯家,又何必手下留情?你以为你放过那些妇孺老弱,他们就感激你?不会的,他们有生之年都不会忘记仇恨,他们会藏在暗中,一直盯着你,一有机会就跳出来咬你一口。许子远能够说服南阳豪强,你可是帮了忙的。” “我?”孙策装傻。 “嘿嘿,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懂。”曹操哈哈大笑。“襄阳、宛城相隔不远,有姻亲的比比皆是,你夺蔡家产业,已经让人不安,又接连杀了蒯家、习家几十口人,虽说你只杀成年男子,不及妇孺老弱,可是在他们看来,你已然和禽兽无异。他们不想与你为伍,这才群起而叛,拒袁术于城外。袁术若想重夺宛城,只有一条路:杀了你。” 孙策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你当后将军傻?杀了我,他还想夺宛城?” “你如果有这想法,就更危险了。” 孙策语塞,他忽然眼珠一转,拔出长刀虚劈了两下。“我如果杀了你,还用攻宛城吗?” 曹操一动不动。“你觉得宛城的兵权在我手里?” “呃……”孙策真的有点懵了,盯着曹操左看右看,忽然明白了。他不禁哈哈大笑,将长刀架在了曹操的脖子上。“曹公,我知道你心里苦,这样吧,我接受你的请求,现在就帮你解脱,怎么样?” 曹操垂着眼皮,打量了一下寒光闪闪的刀锋。“那你还等着什么?” “等你说遗言啊。” 曹操转头,看向东侧的范蠡祠。“本来我想说的都已经说了,既然你还想听,我就多说几句。知道范蠡祠东的那片庄园是谁家的吗?” 孙策微微一笑。“你就别拐弯抹角了,直说吧。我读书少,不懂那些故事。” “何大将军故宅。” “谁?” “何进何遂高,何大将军。” 孙策很是意外。他知道何进是南阳人,但他不知道何进家就在附近。看来曹操选这个地方见面不是随便决定的,早有准备啊。 “那又如何?” “知道何大将军为什么会死吗?” 孙策盯着曹操,一声不吭。他原本觉得自己知道得很多,但是听周瑜说过袁家内部分裂的事,他不那么有把握了。曹操曾经是何进大将军府的幕僚,后来又跟着袁绍出逃,这时候提起何进的死肯定不是历史书上记载的那么简单。 “因为他是外戚,而且出身寒门。”曹操抬起手,轻轻推开长刀。“在那些世家的眼里,只有他们才配执掌天下,其他人都不配。宦者不配,外戚也不配,由寒门而外戚,一步登天,简直就是该死。窦武做了大将军都该死,更何况何进。” “窦武?他不是死在宦官手里吗,陈蕃……” “陈蕃算什么,一个寒门出身的党人而已。” 孙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他用刀指着曹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绕了半天圈子,你不就是想说我是寒门子弟,注定难成大事嘛。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说我们应该携起手来,一起和世家战斗?” 曹操整整衣袖。“我不敢有此奢望。宛城于我而言就像一杯鸩酒,不饮则渴,饮了又必死无疑。我是真的希望你能一刀杀了我,让我和妙才一起上路。还没到七天,我应该赶得上他。” “你也不必这么悲观。后将军想和你谈一谈,丁斐没跟你说吗?” “我的家人还在陈留,我不可能答应他。”曹操笑了。“孙伯符,袁本初虽然外宽内忌,但他身为天下党人盟主,多少要顾忌一些名声。我就算一败涂地,大不了归隐乡里,读书自娱。袁公路被人称为路中悍鬼,他可不会想那么多。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孙策犹豫不决,脑子里不住地权衡利弊。他原本对曹操忌惮极深,一心想将这个未来的魏武帝干掉,以绝后患,但是现在他发现曹操看起来很衰,并没有任何掀翻袁绍的迹象。就像他说的,宛城其实就是一杯鸩酒,不饮则渴,饮了又必死无疑。可是对他们父子来说,曹操却是帮了忙的。如果不是曹操击溃了袁术率领的主力,又占了宛城,袁术现在还会不会这么客气,恐怕要打个问号。 再往深一步想,没有了曹操,袁绍能不能拿下中原?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公孙瓒、陶谦根本不是袁绍的对手,没有曹操,袁绍占据河北后依然会南下中原。比起曹操,他甚至更容易,因为那些世家根本不会像反对曹操一样反对他,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到时候直接面对袁绍的就是他们孙家父子。他今天杀了曹操,帮袁绍除了一个内患,袁绍却不会感激他,说不定还要拿这件事做借口,赶尽杀绝。 杀不杀曹操?是个问题。 见孙策目光闪烁,阴晴不定,曹操忽然问了一句:“孙郎,你似乎很怕我?”眼中笑意盈盈,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自嘲。 刹那间,孙策主意已定。他呸了一声,收起长刀。“我怕你做甚?不过,你在我的对手榜上排第一。” 曹操扬了扬眉,又笑着摇摇头,眼神苦涩中带着几分感激。“多谢。” “你是宦者,我是寒门,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孙策沉吟片刻。“我劝你一句,赶紧走吧,你守不住宛城。家父已经去了豫州,鲁阳、昆阳很快就会被控制,再迟你就走不掉了。后将军恨你入骨,到时候你除了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 曹操摇摇头,一声长叹:“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走。力战而亡总比不战而走好,我能拖住你们一天就拖一天,也算是报答盟主的知遇之恩。宛城坚固,多了不敢说,坚持三个月总是没问题的。” “那就随你吧。”孙策扬扬眉,向后退了几步,拱手作别。曹操眉心微蹙,慢慢抬起手,拱手还礼。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后,露出会心的微笑。 “宛城见!” - - 第110章 棋逢对手 孙策站在山坡上,目送曹操走下山坡,翻身上马,在一群骑士的簇拥下飞驰而去,眉头轻轻蹙起。 没杀曹操,自然不是因为曹操能言善辩——虽然他的确挺能说——而是利弊权衡的结果。到目前为止,他仍然相信袁绍必败,就算他得了天下,建立了袁家王朝,也不能长久。医不自医,世家出身的他解决不了世家带来的问题,刘秀不能,袁绍更不能。既然如此,那曹操和他的理念冲突迟早会爆发。 袁术说,袁绍接纳曹操就是把他当刺客,利用他的宦者子弟的身份去刺杀张让等人,那不管曹操多么努力都很难撕掉身上的烙印,也很难真正被袁绍接纳,充其量就是一只鹰犬。史书上说他一直和袁绍分庭抗礼自然是对胜利者的美化——就目前而言,他还没那样的实力——但他一直没有将家属送到邺城却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依附袁绍。 就像孙家现在不肯将家属送到宛城来一样。 曹操如果真的安心做个富家翁,他又怎么可能以范蠡为榜样自勉。其实在他心目中,他更可能把自己比作勾践,袁绍自然是夫差。 这样一个人,又何必急着除掉?同是边缘人,相煎何太急啊。 看着曹操远处,孙策收回目光,眼光一闪,觉得曹操刚才站立之处的草丛有点异样,他走过来,用刀鞘拨了拨,一具三石弩从草丛中露出了来,弦已紧,箭在槽,锋利的三棱箭矢寒光闪闪。 孙策提着弩,紧赶几步,看着远去的曹操,破口大骂。“操,你妈好吗!” “啊且!”曹操打了个喷嚏,险些从急驰的马背上摔下来。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两句。一旁的娄圭附身过来。“孟德,你说什么?” “子伯,孙策是不是还在看我?” 娄圭回头看了看,眉头微皱。“府君,我们离山坡已经很远了。” 曹操长出一口气,冷汗透体而出。他解开束甲腰带,掀起后腰扇了扇。娄圭瞅了一眼,见曹操额头冷汗涔涔,密密麻麻的汗珠浸湿了鬓角,连衣领的颜色都深了一重,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个隐约难辨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曹操没有转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将娄圭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动声色,将和孙策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娄圭恍然,还没有说话,一旁的曹纯抢先说道:“这孙策竟如此谨慎,的确不像他父亲孙坚。” 娄圭眼神闪烁,有火焰隐然跳跃。 曹纯打量了曹操片刻,又道:“府君,我认得孙策身边那个卫士。” “他是谁?” “陈留人,应该是赵宠麾下的掌旗手,叫典韦,是个游侠儿,力大无比,能单手掌旗,好使一对八十斤的铁戟,军中皆称之为壮士。” 曹操愣了片刻,一声长叹。“这孙伯符,还真是让人看不懂啊。” —— 孙策走进了袁术的中军大帐,将曹操赠的长刀和藏在草丛中的三石弩一起摆在袁术的面前。袁术一看那口刀就笑了,拿在手中把玩,却没看那弩一眼。 “怎么样,那矮子愿降吗?这刀不会是他送给我的吧?伯符,我跟你说,这可是好东西,要说先帝啊,还真是个人才,这几口刀在洛阳可是很抢手的。” 孙策愣住了。“将军,你是说……孝灵皇帝?” “那当然,弘农王还没死呢,我能称他为先帝?”袁术白了孙策一眼,站起身来,抽出长刀,双手握刀,虚劈了两下。还真别说,有模有样,一看就是练家子。袁术兴致勃勃的说道:“伯符,试试。” 孙策没什么心思试刀,但又不好回袁术的面子,只好拿起袁术靠在一旁的长刀,摆了个架势。袁术一刀劈下,孙策手中的长刀应声而断。孙策吃了一惊。说削铁如泥有点夸张,但这口刀的锋利也的确超出他的想象。 “想不到吧?”袁术眼珠一转,突然跳了起来。“你怎么拿我的佩刀试?这可是我家传的宝刀。” 孙策看着手中的半截长刀,瞅了瞅一脸怒气的袁术,尴尬不已。“这……” “不行,你得赔我。”袁术二话不说,将手中的长刀插进腰带里。“不用找了,就这口吧。” 孙策恍然大悟,瞪着袁术,很是无语。袁术挑了挑眉,攥着刀鞘,哈哈大笑。“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叫路中悍鬼了吧?嘿嘿,我和那矮子打了好几次架,每次吃亏都是因为这刀,现在这刀归了我,下次见面,看我怎么收拾他。” “将军,这样真的好吗?”孙策哭笑不得。 “好,只要刀给我就好。”袁术一手攥着刀,一手揽着孙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为了补偿你,我告诉你这刀好在哪儿。先帝好胡风,这刀里有胡铁,据说是白马寺那个叫安世高的胡人带来的。先帝花了几年功夫也只打了八口刀,赏给了西园八校尉,所以又称西园八刀,各有名号。我也想进西园军,可我当时已经是虎贲中郎将,一时没舍得,结果错过了机会,与这刀失之交臂。哈哈,没想到山不转水转,这刀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看着得意洋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袁术,孙策的兴趣却在另一点上。 “孝灵皇帝好胡风,还包括胡铁?” “你以为他只知道驾驴车,穿胡服,吃胡食?”袁术扬扬眉,主动转换了话题。“你跟我说说,曹操怎么舍得把这么好的刀送人,是不是决定向我投降了?” 孙策把见曹操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当然略过了他和曹操说寒门、宦者的事,只说曹操先是赠刀,又是挑拨,最后他发现了曹操藏在草丛中的弩,这才知道曹操暗藏杀机。袁术听了,哈哈大笑,用力拍着孙策的肩膀,明明是关心,但怎么看怎么像幸灾乐祸。 “伯符,你现在知道我没污蔑他了吧?这矮子天生就是个刺客,疑心重得很,看谁都像敌人。他三番两次约你见面可没按什么好心,不是想取你性命,就是想挑拨离间我君臣。嘿嘿,伯符,你还年轻,人心远比你想象的还要险恶,下次再遇到他,千万别客气,第一时间取他性命。” - - 第111章 墙倒众人推 穿越就牛逼,天下英雄纳首便拜?古人分分钟教你做人。 反正孙策是越想越怕。如果不是他对是否要放曹操一直有些犹豫,目送他下山,没给曹操下手的机会,就算有金丝锦甲,他也扛不住三石弩的一箭,此刻已经成为穿越者阵亡大军名单上的一员。 见孙策脸色不好,袁术没有再说下去。“这么说,那矮子不肯降?” 孙策收回心神,摇摇头。 “这可有点麻烦。”袁术揪着短须,皱起了眉头。“宛城坚固,可不是襄阳能比的。城里原本有一万多人,现在又有曹操的五千多人,兵力比我们只多不少。这可怎么打?” 孙策不觉得宛城有什么难,他和周瑜早有准备,只是他不想让袁术觉得他太厉害,这种事还是由周瑜抛头露面比较好。才华像内裤,必须有,但不一定要露给人看,更不能随时随地的露出来,唯恐人不知道。 袁术明显也更倾向于听周瑜的建议,立刻派人把周瑜请了进来。孙策回营之后,第一时间见了周瑜,周瑜也知道袁术会召见他,早就在帐里等候。来到袁术面前,当着阎象、张勋等人,他侃侃而谈。 其实方案并不复杂。孙坚已经赶赴豫州,将在黄巾军的配合下控制豫州,东面和徐州的陶谦联合,西面重点控制颍川汝南两郡,切断曹操的退路。袁术的任务很简单,除了安排人接管荆州各郡,稳固根据地,剩下的就是夺回宛城。 宛城是很坚固,但再坚固的城也需要人来守。决定宛城得失的不是曹操,而是宛城的世家豪强。袁术早就对这些世家豪强不满。这些人倚仗自己的实力,对袁术爱理不理,不给粮也不给兵,搞得袁术坐镇人口两百多万的大郡,手里却只有两万郡兵,根本不能和袁绍相比,也就比曹操强一点儿。 以前是不能撕破脸,现在机会来了,南阳的世家豪强先撕破了脸,袁术自然乐得把面具扔到一旁,拿出路中悍鬼的本色,好好地打劫一番。 孙策、周瑜因人设计,极力鼓动袁术大干一场。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宛城的世家豪强不是背叛了袁术,支持曹操,占据了宛城吗,你们躲在宛城里面,我抓不到,可你们的产业大部分都在城外啊。世家豪强的根基是什么?庄园。你有本事把庄园也搬到宛城里面吗?不能。 那好,有一个算一个,投降的,既往不咎。不投降的,我就占你的庄园,抓你的家人和部曲,强征为兵。你敢杀一个,我就杀十个,看谁狠。 这个计策很对袁术的脾气,唯一的问题在于能不能及时攻破庄园。 南阳的世家豪强比襄阳的世家豪强实力更强,底蕴更厚,百年世家习家在襄阳算顶尖世家,在南阳就不起眼了。从光武皇帝刘秀开国的功臣大多是南阳人,他们的庄园不仅大,而且坚固,绝不是蔡家的庄园可比。说得夸张点,那简直就是一座座小城,即使是黄巾军席卷天下,连宛城被他们占据的时候,黄巾军也没敢轻易去攻打那些庄园。 兵力多了,顾不过来。兵力少了,打不下来。黄巾军十几万人最后只占了一个宛城,现在袁术只有一万多人,还怎么分兵? 对此,周瑜早有准备,孙策隆重出场。当着袁术和阎象等人的面,孙策拍着胸脯表示,你们放心,给我十天时间,我保证攻下宛县最坚固的庄园。 阎象看着孙策没吭声,那眼神像是看白痴。 袁术也有些狐疑。“你要多少人?” “让黄忠部跟着我就行,其余的人都由将军指挥。” 孙策的慷慨让袁术很感动。孙坚去豫州,只带走了他从长沙带来的一万人,从王睿、张咨那儿抢来的一万多人全留下了。孙策从襄阳带来了三千多人,黄忠部加上他直接指挥的两千人,他只要了四千不到,剩下的八九千人等于全部送给了袁术。 “这……够吗?”袁术很担心。“宛县最大的庄园部曲也有两三千人的。” 孙策胸有成竹。“一群乌合之众,来再多也是菜。将军,你就告诉我先打谁吧。” 袁术不假思索。“那当然是何家。” 孙策微怔,随即想起了曹操说的话。“故大将军何进?” 袁术叹了一口气。“何进显贵的时间虽然不长,却为祸不小,大汉走到今天这一步,他难辞其咎。若非他优柔寡断,与阉竖纠缠不清,又何必引董卓等人入京,洛阳又怎么会被董卓烧成白地。何进死有余辜,其子何咸却怪罪我袁氏。我刚到南阳时就派人去请他,他闭门不纳,现在曹操入宛城,他却第一个响应。既然要杀一儆百,那就从何家起吧。” 孙策环顾四周,见阎象等人沉默不语,连一个为何进说话的也没有,心中明镜也似。别看袁术说得一本正经,但何咸真正该死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何家出自寒门。何进其实是死在袁氏手上,现在有机会将何家斩草除根,袁术岂能放过。说是打击世家豪强,谁曾想第一个要动却是个寒门暴发户,真正的世家豪强谁也不提。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何进死了,少帝也被废了,拿何家开刀不会有任何麻烦。怪不得何进的孙子何晏没去投靠袁绍,却成了曹操的假子,这都是命啊。孙策忽然觉得放走曹操是对的。他要对付世家豪强只是出于大势的考虑,曹操要对付世家豪强却是有切身感受,比他更迫切。 “好,我立刻出发。十天之内,我会攻破何家,带着何家的人、财、物来见将军。” 袁术很满意,站起身,按着孙策的肩膀,眼神诡异。“伯符,我等你的好消息。小心些,何进虽然只当了几年大将军,却贪墨甚多,庄园坚固得很。你尽力而为,不要勉强。如果兵力不足,派人送个消息,我亲自率兵增援你。” 孙策笑着点点头,环顾四周,正准备慷慨激昂地表示一下必胜的决心,却发现阎象、张勋等人眼神复杂,有些人愤愤不平,有的唉声叹气,有的直摇头,一脸惋惜。 孙策不明所以。刚才没看你们说话,现在一个个的怎么了,良心发现,为何进惋惜?他拱拱手。 “将军,我有一个请求。” “讲。” “攻宛城的时候,我一定要来。” “为什么?”袁术好奇不已。 孙策咬牙切齿。“我要亲手砍了曹操那混蛋。” 袁术与阎象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得意地大笑。“好,我答应你了。” - - 第112章 何家庄园 兵分两路,袁术率领主力赶往宛城,孙策赶往范蠡祠东的何家。经过那座小山坡时,孙策拾级而上,指着曹操藏弩的地方给周瑜等人看。他说得很轻松,周瑜的脸色却有些泛白。黄承彦也苦笑着摇头,黄月英绕着那片草丛转了两圈,恨恨地跺了两脚。 孙策笑了一声:“行了,这些枯草又没责任,你跺它们干什么。” 黄月英哼了一声,扭身走了。庞统觉得有趣,笑了两声,被黄月英回头看见,狠狠地瞪了一眼,立刻闭上嘴巴,一本正经的看风景。孙策很意外。他知道这两个小人儿不对付,但亲眼看到却是第一次。庞山民犯了路线错误,黄承彦却得到他的器重,两家形势不一样,对他们的影响也不小。 “士元,你从兄庞山民现在怎么样?” 庞统连忙拱手施礼。“将军,出发之前,我去过一趟鱼梁洲,他正在闭门读书。” “读的是什么书?” “是《盐铁论》和《太史公书》《汉书》里的食货部分。” 孙策点点头。“有意思,你和他保持联络,他有什么成果就让我看看。” “喏。”庞统欣喜不已,脆声答应。黄承彦也松了一口气。他和庞德公是好朋友,庞山民犯了错误,闲置在家,他见到庞德公也尴尬。如今孙策松口,给庞山民回归的机会,他这个心结也算是放下了。 孙策心知肚明,却不点破。黄承彦和庞德公交情深厚,互相照应是很正常的事,但黄承彦这么久都没有为庞山民说情,自然是知道避嫌,有这一点也就够了,让他们彻底划清界线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走吧,去范蠡祠看看,拜一拜这位陶朱公,希望他能保佑我们发财。” “好。”众人七嘴八舌地应着,拥着孙策向对面的山坡走去。 —— 陶朱公范蠡是不是灵验,孙策不清楚,可是看到何家庄园的那一刻,孙策理解张勋等人为什么会是那样的表情了。 何家太有钱了。这庄园不仅大如县城,而且富丽堂皇,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有钱似的,能显摆的地方都尽可能的豪奢,仅是门前那一对二出阙就让人眼红,高得在几里路外就能看见。想想也是,原本只是一个屠户,就算有钱也没什么地位可言,忽然一下子成了皇亲国戚,先是贵人,后是皇后、大将军、车骑将军,连何进的后妈都封了舞阳君,能想得到的荣华富贵全都有了,简直不知道怎么活了。 当时他们肯定不相信仅仅十几年时间,何家就会落到这个地步。眼看他起高楼,楼还新呢,人没了。 此时此刻,孙策对何家的一点点同情不翼而飞。对这种只知道吸民脂民膏自肥的皇亲国戚,别说抢劫,就算是扒他们家祖坟都没什么心理负担,这是替天行道啊。 孙策浑身轻松,侧身和周瑜耳语道:“跟何家一比,你周家真的很低调啊。” 周瑜瞅了他一眼。“我周家怎么能和何家比。”顿了顿,又说道:“可惜洛阳被董卓烧了,要不然,你会发现袁家比何家还要奢侈。” “真的?” 周瑜转头看看四周,见身边都是孙策的亲信,又低声说道:“袁本初兄弟入皇宫,可不仅仅是杀宦官。先帝肯定没想到他尸骨未寒,冒着天下骂名才建起来的万金堂就被人一扫而光。若不是为此,又怎么会被董卓抢先救了驾。” 孙策眨眨眼睛,愣了好半天,心里暗自咒骂。我去,不仅仅袁术是路中悍鬼啊,整个袁家都是抢劫犯。普通人只敢在野外抢,袁术敢在洛阳街头抢,袁绍更牛逼,直接抢皇宫。可不是吗,人都杀了几千,抢个万金堂又算得什么。难怪袁术暗示他别客气,何家再有钱,和皇宫也没法比啊。别看袁术现在手紧,人家也曾经阔过,怎么可能把这点小钱放在眼里。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一点也不错。只不过袁家的志向更大,他们可不满足于封侯,他们要建立属于自己的王朝。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别说袁术这二货,是个人都忍不住。 孙策心中生起一股无名之火。袁绍,老子如果不灭你,就白穿越这一回。 “派人去交涉,让何家投降,我可以饶他们一命。真要动了手,见了血,就别怪我心狠了。” “喏。”周瑜转身去安排。 “先生,这次能不能顺利攻破何家,就要看你抛石机的威力了。十天够不够?” 黄承彦转看向四周的山坡,胸有成竹。 —— 对孙策的劝降,何家的反应是毫不掩饰的讥笑。何家庄园里有两千多部曲,就算孙策来一万人也未必攻得下。现在已经是冬季,该收的都已经收了,他们躲在坞堡里面,该干什么干什么,除非孙策一直不走,等到明天开春,也许可以阻止何家播种。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何家人很干脆地拒绝了孙策的劝降,庄园大门紧闭,连派人来见孙策的打算都没有。 孙策也没指望何家人投降,他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对手下的人马进行整顿。 孙策有四千多人,包括老爹孙坚留给他的一千精锐和三千多荆州降卒,其中还包括辎重营的三百多工匠。孙策先从那一千精锐中挑出三百多人扩充近卫义从,典韦、林风、北斗枫三人为都尉,各领百人左右,分为左中右三部,平时轮班值守,战时充当督战队或突击营。 接着,孙策又从荆州降卒中挑选了一些精锐,凑了大概八百多人充任亲卫营,由郭暾任都尉。孙策对他们的要求是兼顾陆战、水战,平时负责宿卫,战时充任预备队。 剩下的三千多人中,孙策让黄忠甄别挑选,将那些识文断字,或者有一技之长的人挑出来,充实到辎重营里去,老弱也挑出来,让他们从事力所能及的工作,或者干脆发一些遣散费让他们回家。只有那些身强力壮又吃苦耐劳,能够严格遵守命令的人才能充当战士,提供足够的条件,进行强化训练。 人分三六九等,待遇也显著不同。近卫义从待遇最好,训练也最刻苦,不时有酒肉供应。亲卫营次之,黄忠率领的普通战士又次之,那些不担任战斗任务的最轻松,当然待遇也最差,只管吃饱,肉啊酒啊什么的就别想了。想也可以,刻苦训练,期望下一次选拔的时候能够被选中,成为真正的战士。 本着宁缺勿滥的原则,孙策最后只挑出两千五百多人,就在何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展开严格的训练。 - - 第113章 奸雄 曹操回到宛城,立刻下达命令,将各家家主请到郡衙议事。 娄圭一边安排人去请各家家主,一边对曹操说道:“孟德,你是想走吗?” 曹操看了娄圭半晌,叹了一口气。“子伯,我不想走,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而已。孙坚已经去了豫州,颍川、汝南的援兵来不了,我们很快就是一支真正的孤军。” “孤军又能如何?”娄圭很不满,声音也大了起来。他伸手一指外面。“袁术也是一支孤军,而且刚刚被你击破,他所能倚仗的不过是孙家父子而已,有何可怕?南阳这么多豪强支持你,你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足以和袁术对阵。” 曹操苦笑。“南阳豪强是支持我吗?” 娄圭也愣了片刻,随即又说道:“就算他们是支持盟主吧,你现在难道不是盟主派来的将军?他们支持盟主,自然要支持你。” 曹操起身走到娄圭面前,握着娄圭的手,欲言又止。娄圭见状,又劝道:“孟德,我知道妙才阵亡,对你影响甚大,但盟主派你驰援襄阳,如今襄阳已破,你如果就此退出南阳,如何向盟主交待?难道说你惧怕孙策,望风而逃了?” 曹操眼神闪烁,眉心拧成了川字,面容愁苦。过了好久,他才说道:“子伯,我也不想退,但袁术凶残,孙家父子也是好杀之人,如果他们攻城不下,迁怒于无辜之人,岂不是违背了盟主的一片好意?” 娄圭一惊,明白了曹操的担心,随即又说道:“孟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南阳各家的庄园不是那么好打的。如果孙策所言属实,那袁术现在只有一万多人,而且大半是荆州新降之卒,未必肯为袁术效命,可用之兵不过孙策麾下的千余人而已。别说宛城,恐怕一个庄园就能让他碰得头破血流。” “荆州兵不服袁术,也不服我啊。” 娄圭笑了,没说话,却挺了挺胸膛。曹操斜眼看了他片刻,忽然一拍额头,哈哈大笑。“子伯,是我糊涂了,是我糊涂了,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他亲热地拉着娄圭的手臂,向外走去。两人上了城墙,俯视大城。曹操笑道:“子伯,你少有大志,欲将万兵千骑横行天下。这次若能守住宛城,你的志向就可以实现了,我一定会在盟主面前为你请功,以后说不得还要子伯多多照应。” 娄圭正中下怀,笑着拱拱手。“多谢孟德。” “有子伯相助,我本不该担心。不过,有备无患,盟主正在准备青徐战事,我们要做长久打算,尽可能多守些日子。你看,怎么才能安定众心?” 娄圭略作思索,一挥手。“孟德,宛城太大,就算我们有两万人也未必守得周全。不如这样,将各家迁入小城居住,由你来监管。我守大城,与袁术周旋,如果形势不利,再退入小城不迟。” 曹操眉头微皱。“你兵力不足,如何守大城?” 娄圭微微一笑。“孟德,我自有安排。” 曹操打量着娄圭,笑意盈盈。“那就拜托子伯。” 娄圭欣喜不已,拱拱手,转身离去。曹操站在城墙上,看着娄圭吩咐手下,又看着他的随从奔向四方,眼中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冷笑一声:“孙策,鱼肉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刀也送了,接下来就看你的手段了。” 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曹操眼神微缩,微微侧身,见曹昂站在不远处,神情关切,这才松了一口气。 “子修,有什么事吗?” “父亲,你的佩刀怎么不见了?” 曹操摸摸空荡荡的腰带,一声叹息。“唉,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 —— 娄圭是南阳人,从小就想建功立业,只可惜一直没机会。袁术、孙坚先后入南阳,他既不看好袁术,也不看好孙坚,等旧相识许攸上门劝他投靠袁绍,他这才心动,决定抓住机会搏一把。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非常英明。曹操有自知之明,知道南阳的豪强不会支持他,从袁术手中夺来的一万荆州兵随时可能再次易帜,心生退意,最后却便宜了他。一下子有了一万人,娄圭充满了斗志,觉得人生路一下子光明坦荡起来。只要守住宛城,拖住袁术,他就为袁绍立了一大功,封侯拜将都不足挂齿。 不用曹操说,娄圭就使出了浑身解数,软硬兼施,威逼利诱,逼着宛城内的豪强将家眷搬进了小城,全宛城的存粮全被收到小城内保管,一颗也不肯留给袁术。就算袁术攻破了大城,到手也是一座空城。 宛城建于春秋,原本是古申国、吕国所在地,楚文王北进,灭申国、吕国,立宛邑,欲以此为基地问鼎中原。从那时候开始,宛城就是天下名城,大城周围十六里,仅是围一圈就要几万人。当年汉高祖刘邦入关,经过宛城,用张良之计,十万大军围城,这才逼降了南阳太守。现在袁术只有一万多人,而且是以荆州降卒为主,别说攻城,围一圈都不够,对娄圭和曹操的决定,南阳豪强们不以为然。 不过搬进小城也没什么大碍。几年前的黄巾之战记忆犹新,张曼成、赵弘、韩忠先后占据宛城,和秦颉、朱儁大战,先后打了几个月,死伤无数。如今战事再起,谁也不想成为刀下亡魂,躲进坚固的小城避一避也不是坏事。 何咸也是这么想的。作为曹操最坚定的支持者,他最早住进了小城。两天后,他收到了庄园送来的消息,孙策已经包围了何家庄园,随时可能强攻。 何咸气得破口大骂。袁术狼子野心,要对何家赶尽杀绝。孙策虽然年轻,却比他老子孙坚还要狠。孙坚不过是杀了王睿、张咨,孙策却是灭了襄阳蒯家、习家满门,已经是出了名的屠夫。袁术派他去攻何家,用意何其歹毒。 曹操心知肚明,只能劝何咸稍安勿躁。何家坞堡是新修的,坚固得很,孙策肯定攻不下。 何咸虽然对自家的庄园很有信心,但是他对袁术的怨恨不减,极力鼓动曹操出城迎战袁术。曹操却婉拒了,一心一意的加固小城的城防,如临大敌。 对曹操的谨慎,娄圭等人看在眼中,鄙视在脸上。 - - 第114章 小顽固 时隔半月,袁术再次来到宛城,情况却大有不同,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在新野城外被曹操击溃让南阳豪强对他的信心也彻底崩溃。过去他们对袁术只是爱理不理,不肯出钱出人,现在干脆不让袁术进城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将部曲集结起来,帮助曹操守城,与袁术战斗到底。 这就是撕破了脸,彻底决裂的意思。这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袁术的脸上。 这让袁术暴跳如雷,恨不得直接杀进城里,砍下那些人的脑袋,一颗颗的挂在城头示众。但他自己也清楚,就凭这一万多人,别说攻城了,能不能摆出阵势都是一个问题。战鼓一响,谁也不敢保证他们手里的刀会对准谁。袁术甚至不敢逼到宛城之下,只敢在宛城南二十余里的南就聚扎营,与宛城隔梅溪相望。 支撑袁术坚持下去的唯一希望就是孙策尽快攻破各家的庄园,掳掠他们的钱粮和人质,逼城里那些人就范。孙策走之前约好的是十天,可是刚刚到第三天,袁术就按捺不住了,派人去何家庄园查看情况。 来回三十里,骑士一个时辰就能赶到,当天晚上骑士送回了消息。 孙策在整军,四千人整成了两千五百人。 袁术一下子蹦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现在最愁的就是兵力不足,恨不得从天下掉下几万兵来,孙策居然还有心思减兵,你不要给我啊。 袁术有点后悔了。少年就是少年,孙策太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他很想立刻派人去替换孙策,可是一想之前他夸孙策夸得快上了天,现在如果出尔反尔实在说不过去,而且以孙策的暴脾气,突然夺他的兵,弄不好会激怒他。 好在只有十天。袁术咬了几次牙,跺了半天脚,决定还是等一等。如果十天之内孙策无法完成任务,一定把他换掉。 虽然决定等孙策几天,但袁术却不能完全放心,每天都派骑士去关心孙策,查看进展。 —— 孙策坐在马背上,看着正在忙碌的黄家父女,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一位名士,活生生被他引导成了工程师,这种成就感是无法言喻的。即使这位名士原本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名士,对机械这些工匠之事的兴趣一直超出常人,但让他如此用心,孙策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就没有白辛苦。 更别说黄承彦在建造巨型抛石机的时候带了一批徒弟,他的工程师队伍已经初具规模。 “放!”令旗手一声令下,一个大汉抡起手中的大锤,猛击机关。机关落下,沉重的配重物落下,长长的吊臂将一百多斤的石块甩上了天空,石块飞出四百多步,轰然落地,砸得大地为之一颤,气势惊人。虽然离目标还有十七八步远,精度却足以让孙策满意。 石头刚刚落地,一群人就行动起来,有的将石头搬上牛车,拉回抛石机的位置,有的拉着绳子测量落点离目标的的距离,大声地报出数字,有的人则拿着木板和笔墨,一句大声回应,一边记下。 “士元,你记着今天看到的这些事。”孙策用马鞭指点着忙碌的人群。“将来史书上会留下一笔。” 庞统挽了挽马缰,礼貌地笑了笑,却没说话。孙策见了,有些不满意。这熊孩子,年纪不大,思想怎么这么顽固。 “你不相信?” 庞统挠挠头,虽然有些紧张,却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将军,我不知道将来的史书会不会记这样的事,但我读过的史书没有记这样的事。” “那是因为以前的史书不全面,记事太简单了。” “圣人重微言大义,在道不在术。” 孙策转过头,盯着庞统。“你说的圣人是孔夫子?” “自然。” “战国七雄,可有鲁国?” “鲁国早亡,正是因为鲁公不用圣人之言。” “你……”孙策一时无语,气得冒火。他眼珠一转,转怒为笑。“对了,阿楚最近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庞统收起了笑容,脸皮绷得紧紧的。 “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对她有意见。这样吧,你们打一架。你要是打赢了她,她以后就不敢欺负你了。你要是打输了,以后离她远一点,别自找没趣。” “我是堂堂男子,不能和女子争斗。” “是斗不过吧?” 庞统胀红了脸。“将军,我是男子,她是女子,我十三,她十一,论个头我还比她高一头呢,我怎么可能打不过她?将军莫要说笑。” 孙策嘿嘿笑道:“你是比她大,长得比她高,可是你别忘了,她身上有金丝锦甲,手上有利刃,你准备用什么和她打?一卷春秋,还是三寸不烂之舌?” 庞统吃惊地仰起头。“将军,你……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有什么不公平的?金丝锦甲是她自己设计的,利刃是蔡家打造的,和你庞家一点关系也没有。既是两家相争,我总不能要求她把这些也给你吧?不过你也不用怕,她有术,你有道嘛,对不对?圣人重微言大义,在道不在术。” 孙策说着,扬声叫道:“阿楚,阿楚……” 正在远处记录数据的黄月英听了,转身而望。孙策用力招手,黄月英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别人,快步走了过来。孙策大声说道:“士元说……” 话音未落,庞统脸色大变,转身就跑。“将军,我想起来了,我还有课业没完成,我先回去了。”说着,迈开大步,狂奔而去。 黄月英走到孙策面前,看着庞统如脱兔一般矫健的身影,莫名其妙。“将军,他怎么了?” “他内急。”孙策哈哈大笑。“记了多少数据了,有没有什么发现?” 黄月英黛眉轻挑,小脸微红。“怎么,将军也有发现,探讨探讨?这次赌点什么?” “行啊,不管你想赌什么,我都奉陪。”孙策眨眨眼睛。“我就不相信我会一直输,老天爷总要让我赢一次吧?只要赢一次,我就能把以前输给你的全赢回来,顺带一个聪明又漂亮的小伴读。” 黄月英扭过身子,皱起琼鼻,轻轻的哼了一声:“就怕你没那本事。” - - 第115章 两小儿辩术 为了激发黄月英钻研学问的兴趣,也为了掩饰自己的真正实力,孙策与黄月英的打赌就没赢过,但他每次都能控制得恰到好处,让黄月英赢得并不轻松,必须使出浑身解数才险胜一着。与这种刺激相比,孙策输的那些小钱根本不值一提。 从在襄阳城下建抛石机开始,黄月英已经积累了一些感性认识,在孙策的引导下,她开始试图对落点的分布做定量分析。她以目标物为中心,横竖九道,画了一个像围棋盘一样的图纸,然后将每一次的落点都记在上面。白天记数据,晚上回去描在图上,每台抛石机一天试射可以得到一张图,她已经积累了七八张图。 晚饭过后,她抱着这些图走进孙策的大帐。庞统一听到黄月英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身就想跑。孙策一把拽住他,将他摁在座位上。“阿楚太聪明,我比不过她,你帮帮我。” 庞统怯怯地点点头。黄月英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但庞统却感受到了浓浓的鄙视,转过身,偷偷地翻了个白眼。黄月英将图摊在孙策面前的案上,提起衣摆,在孙策对面跪坐下来。 “这是这几天的统计结果,不同的抛石机用不同的颜色标注。” 孙策伏案细看,连连点头。“横竖九道,九九八十一个点,是为了九九归一吧?” 黄月英对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兴趣。“这次赌点什么?” “我如果输了,输你一百钱。” “我才不要呢,总是赢钱,没劲。” “那你想要什么?” 黄月英歪着脑袋,眨着又黑又亮的眼睛,露出几分狡黠之色。“如果我赢了,就让士元去辎重营去做几天活,怎么样?” 庞统吓了一跳。“为什么是我?” 黄月英看都不看他,只是盯着孙策。孙策犹豫不决。“可是士元要帮我处理文牍,我离不开他。” “这些我也可以啊。” “哦?”孙策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黄月英。“可是我不一定能赢呢。” 黄月英郁闷地转过身去。庞统见了,偷偷撇了撇嘴,无声的说了些什么。孙策哈哈一笑,拍了拍图纸。“行了,你先讲讲这些点有什么用吧。” 黄月英应了一声,摊开图纸,讲解起来。经过几次调试,目标物的设置已经基本完成,孙策目测,图的中心应该和这些点的分布中心相去不远。但这一小步却是极难跨出,由感性到理性,由经验到找出规律,并进一步推断其中的数学公式,绝不是黄月英试几天就能搞得定的。 孙策可以把这个公式给她,这并不难,但是他还是希望黄月英能自己找到这条路。不仅是黄月英,他希望更多的读书人能够将精力投入到这样的研究中来,而不是皓首穷经,一心只想学而优则仕。 如果说他有什么野心,这才是他最大的野心,比争霸天下还有重要的野心。 看着黄月英侃侃而谈,先统计每一个方格内的数量,再用平均值的办法推算中心可能的位置,孙策心里满满的成就感。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一点也没错。这小姑娘才十一岁,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还可以活半个世纪。半个世纪后,她会不会成为张衡那样的科学家,被后人称为木圣? 我看行! “我……能提一个建议吗?”庞统忽然举起手。 “你?”黄月英一脸怀疑。“说说看吧,你姑且言之,我姑且听之。” “呃……我觉得你这个计算有问题,应该用……” 庞统说了一半,讪讪地闭上了嘴巴,因为黄月英的眼神已经快要杀人了。 “我的计算有问题?” 孙策连忙打断了这两个熊孩子。“嗯咳,既然是讨论,至少应该让人把话说完,说得对不对可以再议嘛,吓唬人就不对了。再说了,士元是帮我,他说你的计算有问题,不可以吗?怎么着,瞪着什么瞪,你还想训我不成?” 黄月英吐吐舌头,悻悻地瞪了庞统一眼。庞统手足无措。孙策鼓励道:“士元,你有什么想法就大胆的说,不用怕她。理越辩越明,只有谎言才经不住推敲,只有心虚才不敢和人辩论,用杀人来封口更是无耻……” 庞统握紧了拳头,胀红了脸。“将军,你又在诽谤圣人了。” “是吗?”孙策哈哈一笑。“习惯了,习惯了。你说,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我觉得这大石从是抛石机射出来的,应该以抛石机为中心,而不应该是目标为中心。”庞统开始还有些犹豫,但说了两句就顺畅了很多。他偷偷看了看孙策和黄月英,见黄月英沉思,孙策则是一脸鼓励,心中更加镇定,接着说道:“所以我觉得不应该画成直线,而是应该画成弧线,以抛石机的位置为中心,画成距离不等的圆弧。这才是最符合实际情况的结果。” 孙策心中暗喜。且不论这个说法合适与否,仅就庞统这个对圣人顶礼膜拜,动辙王道霸道的小书生能讲出这样的话来,就是一种莫大的进步。他打量着黄月英,调侃道:“阿楚,你说他说得有理吗?” 黄月英转了转眼珠,目光一闪。“有理。” “这么说,我赢了?” “没错,你赢了。”黄月英坐直了身子,对庞统嘻嘻一笑。“你去辎重营吧。” “我为什么要去辎重营?”庞统很不服气。“既然是将军赢了,我……” “将军赢了,我就是他的伴读,你做的事,我也可以代劳。将军崇尚节俭,一个人能做的事,为什么要安排两个人呢?所以,我留下,既做伴读,又做书佐,你就没事做啦。如果不想去辎重营,那就去郭校尉或者黄校尉那儿吧,他们也需要书佐呢。” 看着笑得眼儿弯弯的黄月英,孙策哭笑不得。他连忙说道:“阿楚,这可不行,我离不开士元……” 黄月英突然沉下了脸。“庞士元,你能不能顾及一下襄阳庞家的脸面?” 庞统又急又怒,一跃而起。“我怎么了我?” “你……”黄月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瞪了庞统一眼,又看看孙策,见孙策一脸茫然,气得小脸发白,长身而起,连图纸都没拿,就冲了出去。 孙策和庞统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林风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人定之后,宛城有人马出了东门。” - - 第116章 应变 何家庄园离宛城大约三十多里,正是行军一日的行程,也是斥候正常侦察范围的极限。但孙策知道城里的曹操和他一样随时想要对方的命,不敢有丝毫懈怠,命令亲卫营严密监视宛城,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通报。 将斥候营划归亲卫营指挥,这是孙策的决定。斥候营的士卒都是经验丰富,个人能力较强的精兵,和亲卫有重合之处,将斥候营划归亲卫营指挥,无形中又增加了一部分精锐,而且能让他直接掌握信心,不需要再经过一道中间环节。 从现代管理的角度来看,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管理越是扁平化,效率越高,信息损耗越少。 孙策立刻站了起来。“有多少人?” “不清楚,天黑了,对方又事先派出骑兵清场,我们无法接近,看不清楚。” “骑兵是什么时候清场的?” “就在人马出城之前不久,最多相隔一顿饭的功夫。” 孙策点点头,吩咐林风去请黄忠、周瑜和黄承彦来议事。对方突然出城,斥候见情况紧急,来不及打探详细的消息,先行示警,这是好事。如果等什么都打听清楚了再汇报,大营反应的时间就非常有限,很容易被对方打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信息的简略也给他判断造成了困扰。对方出城,目标是哪个方向?是逃跑,还是攻击?如果是攻击的话,目标是南就聚的袁术,还是攻击何家庄园外的我? 兵力不足,又不得不分兵,原本就是不得已的办法。但孙策担心的却不是自己,而是袁术。袁术看起来兵力更多,有一万多人,和曹操不相上下,但袁术本人指挥经验有限,他做虎贲中郎将、长水校尉的那些时光大部分都浪费在斗鸡走狗、半路抢劫上了,更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上一次驻兵新野,大军在城外,他自己居然进城休息了。如果曹操再次夜袭他,袁术依然有可能一击即溃,说不定连小命都丢了。 周瑜等人赶到之前,斥候送来了第二个消息。从宛城出来的人马向东了,目标应该是何家庄园,当然也可能折向北,取道叶县逃跑,人数依然不知。 孙策松了一口气。只要你不是去偷袭袁术就行,虽然这货迟早得死,但现在还不行。 周瑜最先赶到,听完孙策转述的消息,他想了好一会儿。“伯符,我觉得不对,立刻派人通知后将军。” “你是说袭击我们是假,袭击后将军是真?” “究竟是袭击谁,目前还很难说,但后将军比我们更危险却是事实。”周瑜目光炯炯。“那些荆州士卒刚刚投降不久,士气本来不高,如果没有将领的强力钳制是很容易崩溃的。就算曹操不是袭击他们,一旦后将军想支援我们,领兵出营,就可能出事。” 孙策觉得有理。“派人通知后将军,请他务必坚守大营,不管有没有敌人攻击,天亮之前不要出营。” 周瑜摇摇头。“不能这么说。后将军为人自负,你这么说,他会觉得受到了轻视,一定会出营。” 孙策挠头了。周瑜说得有理,袁术是那种拉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拗种,一旦脾气上来,什么事都不管。曹操和他相处多年,太清楚他的弱点了,上次就利用过一次,再来一次也不是不可能。 “那该怎么说?” “就说我们早有准备,有把握以少胜多,请他安心观战,为你我掠阵。” 孙策哈哈大笑,用力揽着周瑜的肩膀。“公瑾,还是你想得周全。就听你的,来,抓紧时间,你口述,士元写,写完就派人送出去。” —— 袁术从梦中惊醒,一跃而起,伸手就去摸刀。 年轻姬妾一声惊叫,从床上滚了下来,一动也不敢动。袁术拔出长刀,厉喝一声:“谁在外面?” “将军,是我。”帐外传来亲卫苌奴的声音。 “呼——”袁术长出一口气,骂道:“大半夜的不挺尸,跑来看乃公办事吗?” “将军,斥候送来消息,宛城有人马出了城,往何家庄园方向去了。人不少,大概有五六千人呢。” “什么?”袁术推帐而出,一把将苌奴拽了进来。苌奴瞟了一眼那个姬妾,偷偷咽了一口口水。“将军,宛城人马是人定的时候出城的,现在很可能快到了。孙中郎那边只有两千多人,如果遇袭,后果不堪设想。我怕误了事,所以立刻来汇报,打扰了将军,请将军恕罪。” 袁术摆摆手,拉紧了衣服。苌奴小心地绕过地上的姬妾,取过袁术的大氅为他披上。袁术来回转了两圈,又说道:“那矮子阴险,会不会是诱我出营,半路伏击我?” 苌奴想了想,用力的点点头。“将军,完全有这个可能。” “可是,我如果不出营,孙策很可能有危险。” 苌奴更加用力的点头。袁术看着生气,一脚把他踢了出去。“你老母的,就知道点头。滚,叫张勋、陈瑀来。另外,让雷薄、陈兰把人都叫起来,准备出营。” 苌奴应了一声,连滚带爬了出去了。时间不长,部曲将雷薄先赶到了。“将军,陈兰正在集结人马,随时可以出发。”袁术看了他一眼,很满意。“一夜没睡?” 雷薄轻笑一声:“非常时期,我们不敢大意。” 袁术叉着腰,恨恨地骂了两声。“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们这样忠心,乃公何至于被那矮子打得这么惨。一群蠢货,平时说得头头是道,真打起来跟一窝鸡似的。鸡急了还能扑腾两下呢,他们就会叫。” 正说着,陈瑀推帐而入,正好将袁术那句话听得真切,顿时面红耳赤。袁术一见,也知道自己失言了,转身对那个姬妾喝道:“蠢货,还不起来,乃公有正事要办。”又转身对陈瑀说道:“公玮,事情紧急,失礼失礼。那个……曹操出营去袭击孙策了,我们立刻出营支援。” “现在?”陈瑀登时色变。“将军,士卒新降,易动难安,这半夜出营,一旦引起哗变……” 袁术大怒。“孙文台将儿子交给我,我不能见死不救。别说了,你留守大营,我领部曲去救。” - - 第117章 以静制动 孙策的大营背山面水,黄忠在右翼,郭暾突前,辎重营和中军在一起。因为只是十天的短暂停留,所以没有伐木立栅,改用辎重营的大车代替,左侧就是何家庄园的庄河。唯一的麻烦是黄承彦造好的抛石机,因为太过沉重,移动不便,已经架在了何家庄园的正门,晚上也没收回来,而是派人看守。那些人对付何家偷袭的部曲没问题,对付曹操的大军就有些困难了。 孙策紧急请来了黄承彦。黄承彦倒是很淡定。抛石机那么重,曹操就算看到了也拖不走,充其量掀翻或者放火烧掉吧。让他们烧吧,工匠们现在已经熟练了,工具、材料都是现成的,一两天的时间就能建好,不会耽误十天之限。 孙策觉得也对,抛石机那么重,曹操也拖不走。不过他还是不肯就这么放弃,命令前营的郭暾安排两曲四百人护住抛石机。好在当初的计划就是集中攻击何家庄园的正门,这八架抛石机的位置比较集中,有四百人立阵足以守护。 如此一来,前营就只剩下了两曲四百多人,有点单薄,孙策让北斗枫率领一百义从增援郭暾,自己则和周瑜一起登上了中军的将台。典韦、林风在台下等候,两百义从分列左右,随时准备出击。 大营很安静,除了刁斗声,什么杂音也没有。几天的整训效果显著,准备接敌的几个营都是精选的战士,虽然半夜被叫起来准备战斗,却没有人惊慌,在各级军官的率领下迅速进入阵地。辎重营也很安静,虽然那些人很紧张,但他们不直接面对敌人,心理压力要小得多,但黄承彦安排的人强力压制下,除了操作抛石机的人进入阵地之外,工匠和杂役都留在自己的帐篷里,不得随便走动。 其实他们也不必紧张,孙策多次交待过他们,你们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作战的事与你们无关。如果敌人冲到你们面前了,你们就投降,我不怪你们。 孙策对部下的整体表现很满意,周瑜也很满意,两人并肩站在将台上,一左一右各有一支火把在熊熊燃烧,照亮了他们的脸庞。孙策看看周瑜,笑道:“和襄阳城下比,有什么不一样?” 周瑜想了想。“襄阳城下,我虽然指挥五六千人,却没有现在只指挥两千多人作战更有把握。不仅仅是因为当时面对的是襄阳城,更因为将士们的士气。孙国仪也好,张虎、黄祖也罢,严格来说,他们都不是合格的将领,做一个统领两千人的校尉对他们来说太难了。” “你是拿黄忠做标准吧?”孙策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标准也太高了。就算历史不是演义,没有什么五虎上将,但黄忠后来可是蜀汉的后将军,能和他比的人本来就不是很多。而且现在的黄忠正当壮年,心态也完全不一样。别说指挥千把人,就算是指挥一万人也没什么大问题。 “指挥精锐作战的感觉,真好。”周瑜轻拍栏杆,眼中闪烁中说不出的喜悦。 “你不要急,慢慢享受。”孙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远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斥候说,敌人已经到了营前,但他却看不到他们的存在。这让他有些意外,虽说是平地,但月色不佳,难道曹操要黑灯瞎火的发起攻击。他拍打着栏杆,嘀咕道:“曹操搞什么鬼?” 周瑜伸手按在孙策手上。“稍安勿躁,我们是主,他们是客,我们以静制动即可。” —— 与孙策、周瑜相隔五百步,娄圭端坐在马背上,紧紧的勒住缰绳,身边是沉重的喘息声,连胯下的战马都在不安的打着喷鼻。急行军三十多里,他终于看到了对手。远处那如豆的火光下晃晃的身影应该就是孙策。隔得太远,他根本分辨不清,但他心里却充满了临战前的激动。 如果能一战击杀孙策,他不仅立下了大功,而且为蒯越等人报了仇,名利双收。唯一的麻烦是他将面对孙坚的怒火,但是他相信,就算孙坚善战,他只要躲进宛城就是安全的。如果能将孙坚从豫州诱回南阳,他的功劳只会更大。 曹操做不到的事,我做到了。如果我家父祖也是二千石的大官,我一定比曹操更出色。娄圭在心里嘀咕了两声,摆摆手,下达命令。 “让文聘出击。” “喏。”一个传令兵飞快的跑向左翼。过了一会儿,左翼亮起了一个火把,接着又是一个,火把迅速增多,照亮了火把下士卒的身影,也照亮了中间马背上军司马文聘的身影。文聘举起手,下达了攻击的命令。战鼓声响起,士卒在战鼓声的指挥下,迅速向前移动。 —— 孙策拍了一下栏杆,又拍了一下。“这老贼果然狡猾,虚虚实实,玩心理战啊。” 周瑜没理他,静静地看着正在加速接近的敌军。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弓弩兵,乌泱泱的一片,大概有三四百人。他们黄忠的大营前六七十步,留下来结阵,开始集射。一蓬蓬箭雨带着啸声跃出,射向黄忠的大营,即使隔着两百多步远,他们也能隐约听到,靠得最近的黄忠等人更是不用说。 但是,黄忠的大营里一片安静,连个火把都没有。数百枝箭枝射入大营,就像石沉大海,连个响都没听到。如果不是孙策对黄忠也足够的信心,几乎要怀疑他弃营逃走了。 弓弩手一口气射出几千枝箭,依然没有受到还击,都有些懵了。强弩都尉停了下来,回头向文聘请示。文聘也觉得有些诧异,但他还是派出两百步卒扛着架浮桥用的木板向前。步卒们走得非常小心,扛着木板的人在中间,拿着刀盾的人护在两侧,火把举得高高的,每个人都盯大了眼睛,盯着对面黑漆漆的大营。 大营里依然平静,只有当作营栅的大车沉默的影子。 步卒们赶到河边,将木板推入河中,架起浮桥。已是初冬,水很冷,架设浮桥的士卒又冷又怕,刚刚把桥架好就匆匆爬上了岸,在河边等候的刀盾手一看浮桥完成,立刻加快脚步,向浮桥冲去。 - - 第118章 黄忠对文聘(求推荐,求收藏!)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浮桥的时候,黄忠的大营里忽然一声鼓响,紧接着数十面大鼓齐鸣,鼓声惊天动地,震得人耳膜生疼。眨眼间,刺耳的厉啸响起,数百枝箭从大营里跃出,直扑正在接近浮桥的敌人。 听到鼓声的一瞬间,准备发起攻击的南阳郡兵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举起了手中的盾牌,但他们还是慢了一拍,箭雨又密又急,几个手脚稍微慢了一点的郡兵中箭倒地,发出惨呼,一下子打破了平静,引发了不小的慌乱,原本互相掩护的阵型也出现了一些破绽。 “杀——”一个人影从大车后跃出,举刀狂呼,迈步飞奔。 “杀——”百余人齐声响应,纷纷冲出战阵,踩着浮桥,如猛虎下山,冲向就地结阵防守的南阳郡兵。 做试探攻击的南阳郡兵刚被箭雨突袭,伤了数人,正是紧张得腿软的时候,突然看到对手冲来,一时乱了阵脚,有的起身迎战,有的想结阵固守,还有的转身就想跑,负责指挥的曲军侯一边大喝制止,一边睁大了眼睛查看情况,但他的反应太慢了,没等他做出决定,双方已经接触。 高下立现。 率先冲入南阳郡兵战阵的黄忠部士卒并不恋战,他们挥刀砍倒几个拦在面前的对手,就迈开大步,冲向了他们身后的弓弩手。因为同伴已经冲到了前面,弓弩手并没有射击,只是持弓搭箭,随时准备射击,突然看到有人接近,他们纷纷举起弓,却没有射击。 夜色之中,他们分不清接近的人影是敌是友,直到双方距离缩短到二十步,强弩都尉才意识到形势不妙,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嗖嗖嗖!”箭矢离弦,瞬息即到。 冲阵的士卒早有准备,加固的盾牌护在身前,几个人互相掩护,低头狂奔。箭矢射在盾上,咚咚有声。一阵密集的箭雨过后,盾上的声音刚停,密集的阵形忽然散开,冲向正在上箭,准备第二波攻击的弓弩手。 临阵不过三发,遭到反突击的郡兵弓弩手只射了一发,就被迫面对挥刀杀来的敌人。弓弩手的任务是远程攻击,一旦被对方近了身,几乎无还手之力,眨眼部就被砍断数十人。这些步卒散开,冲入人群,一阵乱砍乱杀,有几个人迅速突进,抢到强弩都尉面前。 观阵的文聘暗叫不好,立刻下令步卒上前增援弓弩手。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试探性攻击的刀盾手,而是这些弓弩手。他统兵千人,弓弩手只有三百人,如果受损严重,接下来的战斗将丧失远程攻击能力。 鼓声一起,准备接应的南阳郡兵立刻上前。正在追杀弓弩手的士卒们一看,发一声喊,掉头就跑。 “撤!撤!” 南阳郡兵紧追不舍,但他们受到了被杀得东倒西歪的弓弩手阻碍,慢了一步,眼睁睁的看着对手退回河边,沿着浮桥退回车阵之后,顺手掀翻了浮桥,有几个甚至连搭浮桥的木板都拖走了。南阳郡兵们气得大叫,纷纷追赶,想夺回浮桥。 就在这时,对面的车阵里再次响起箭矢的厉啸,一阵更密集的箭雨急驰而至,追到河边的南阳郡兵阵型不够严整,立刻遭到了迎头痛击,数十人中箭倒地。 “结阵!结阵!”文聘心急如焚,连声大吼,传令兵将命令传出去了,鼓声也响起来了,但南阳郡兵却混乱依旧。他们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攻击打懵了,连身边曲军侯的喊叫都听不到,更别说远在百步之外的战鼓声。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有一半的人倒在了箭雨之下,剩下的人再也坚持不住,不管曲军侯的阻止,掉头就跑。 “咚咚!咚咚!”大营里鼓声再起,密集的箭雨停止,大营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河对岸受伤的南阳郡兵发出一声声惨叫。 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黄忠打了一个成功的反击,杀伤两百多名南阳郡兵,更是将文聘麾下的弓弩手毁掉大半,自己付出的代价却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 文聘惊骇不已,冷汗涔涔。他虽然年轻,却经历过不少战事。见过黄巾军,也见过朝廷平叛的北军,甚至还两度目睹过孙坚的部队。毫无疑问,孙坚的部队战斗力最强的,不仅远远超过黄巾军,也比朱儁率领的北军强,可是他却有一种感觉,对面漆黑大营里的对手绝不亚于孙坚的部队。 难道我面对的不是孙策的右翼,而是孙策的中军? 文聘不敢耽误,立刻派传令兵向娄圭汇报。对手强劲,我的弓弩手伤亡过半,短时间内很难组织起有效的攻击,更不可能攻破对方的大营。 娄圭接到消息,虽然有些意外,却并不担心。他派文聘出击本来就是试探,现在目的已经达到,损失两三百人又算得了什么,试出孙策主力的位置,这个代价太值了。他立刻下令左部的文聘保持攻击,牵制住对方,右部宗承结阵防守,护住中军右翼,然后下令中军千人向孙策的中军发起攻击。 出战之前,娄圭已经打听得很清楚,孙策号称有四千人,但战斗力最强的却只有孙坚留给他的一千多人。这些人既然在文聘对面,那孙策的中军就不足为惧,他不仅拥有足够的兵力优势,而且集中了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的几家部曲,应该能够强行突破孙策的防线。 他唯一的敌人是时间。一旦天亮,袁术知道孙策受到攻击,肯定会赶来支援。他必须抢在天亮之前结束战斗,否则就只能放弃。 “何君,你该给庄园里的部曲发消息了,命令他们出击,与我夹击孙策。” 何咸拱手,躬身一拜。“谨遵娄君令。”说完,他拨转马头,在几个部曲的护卫下,离开娄圭的战阵,奔向庄园的东南角。部曲举起火把,用力晃动,时间不长,庄园的望楼顶上也亮起了火把,做出了反应。 紧接着,庄园大门轰然洞开,吊桥放下,数百人冲过吊桥,杀向抛石机阵地,又有数百人折向北,沿着护庄河杀向孙策的中军。 “杀孙策,赏千金——” - - 第119章 一步杀十人 看到何家庄园大门敞开的那一刻,孙策真有些意外。 他知道庄里会有配合的行动,但他以为最多只是用弓弩隔河攻击,起一个牵制骚扰的作用。他完全没想到这些看庄园的何家部曲敢杀出来,而且直奔他的中军,要取他的首级。 “这些渣渣,活腻了吧?”孙策哭笑不得,手在栏杆上一按,纵身跃下了将台。“子固,刀来。” “喏!”典韦将孙策的长刀递了过来,擎出了自己的一双铁戟,两眼放光,像兴奋的公牛。 “伯符,不可!”周瑜赶到台边,大声叫道:“对方兵力未明,刚刚右翼的战斗分明是示探,中军恶战在即,你应该留在这里,而不应该去对付何家部曲。这些事安排一员偏将即可。” “不行,这帮孙子看不起老子,居然只开千金,老子咽不下这口气。”孙策大叫道:“你先顶着,我去去便来,耽误不了太久。”说完,不等周瑜多说,大步流星的走了。典韦等人紧紧跟上,周瑜见了,只能拍拍栏杆,哭笑不得。 孙策出了中军大营,正迎上冲来的何家部曲。他长刀一横,大声喝道:“江东孙策在此,谁想要老子的首级,报上名来。” 见他们迎上来,对面的何家部曲本来已经放慢了脚步,收拢阵型,准备厮杀,一听孙策报名,他们顿时骚动起来。虽说何咸下了重赏,他们也一路喊着“杀孙策”而来,但是谁也没真抱希望。孙策是一军主将,肯定在中军,他们这些人骚扰一下还行,怎么可能冲到中军,取孙策的首级。 但是,幸福就是来得这么突然,孙策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游侠儿被千金的重赏冲昏了头脑,一声呐喊,争先恐后的杀了过来。典韦大喝一声,迎了上去,左戟一抡,几声金属相撞的脆响,两个游侠儿惨叫着飞了出去,跟着右戟猛拍,一个游侠儿挨个正着,连人带盾被砸得趴在了地上。典韦抬起大脚板,一脚踹了下去。游侠儿一声惨叫,登时气绝。 典韦挥舞双戟,杀入人群,当者披靡,如入无人之境。 “包围他们,一个也别放过。”孙策大喝一声,义从们大声应和,三五成群,四下散开,向何家部曲包抄过去。既然孙策说了一个不放过,他们当然要执行命令。 见对手企图包围自己,何家部曲都有些懵了。这群人是傻子吗,不识数?用眼睛看看也知道双方人数差好几倍,要包围也是我们包围你们好吗?他们被激怒了,大声呼喝着,迎了上来。 双方战在一起。 孙策双手舞刀,杀入人群。说实话,有典韦这个大杀器在前,左右又有十几个义从,他几乎没什么发挥的余地。向前冲了十几步,好容易才捡了一个漏,还是被典韦一戟拍晕,正在原处打圈的家伙。战阵之上,他也没时间想太多,一刀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何家部曲很快就发现自己踢到了铁板,撞上了城墙,且不说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大个子太凶猛,孙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弱手,这些人不仅个人战力强,出手快准狠,刀刀要命,而且配合默契,即使夜色深重也没怎么影响他们。三五人结阵而斗,走位风骚,神出鬼没,就像一个人长了三头六臂似的,这边刚挡住,旁边又悄无声息的一刀砍来,要不然就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脚,正中胸腹。 出战的是何家部曲中的精锐,绝大部分都是游侠儿。他们来何家做部曲图的是钱,一看对手凶猛,斗志立刻飞到了九霄云外,保命成了首先要考虑的选择。特别是正面典韦的那些人,一看对方杀人像割草,几十个同伴转眼间就丢了性命,再也没人愿意和典韦硬撼,纷纷后退。 但几百人挤在一起,又岂是想退就能退的。前面的在往后退,后面的还在往前挤。人挤人,连个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典韦杀得性起,收起铁戟,取下长刀,怒吼一声,长刀一挥,连斩数人。 “好刀!”典韦大喜,连声长笑,长刀舞得像风车一般,当者无不辟易,一时间典韦的欢呼与对手的惨叫相应,鲜血与碎肉齐飞,果真是一步杀十人,十步不留行。 看着典韦杀得兴起,孙策却有些郁闷。这货太抢戏了,有他冲在前面,老子几乎没有发挥空间啊。 孙策郁闷,何家部曲却吓坏了。拿着双戟的典韦已经够猛了,可是和拿长刀的典韦一比,那简直是慈眉善目的大善人。长刀在手,典韦就成了生命的收割机,呼啸着碾压过来,不留一个活口。 何家部曲崩溃了,没人再敢向前,纷纷后退,实在退不了,干脆纵身跳进了护庄河。护庄河里栽着尖木桩,不少人被木桩刺穿了身体,失声惨叫,却还是挡不住更多的人跳进河中。 一百义从一字排开,像拉网一样,将何家部曲赶下护庄河。平静的护庄河沸腾起来,落水的人有的呛了水,有的被护庄河里的尖木桩戳伤,发出凄厉的惨叫,击打得水花四溅。 另一拨何家部曲正在攻击抛石机阵地,听到惨叫声,纷纷回头观看,见同伴们被对方杀得落花流水,只能跳水逃生,而对方眼看着又要占据吊桥,切断自己的退路,也有些慌了。正在阻击他们的亲卫营将士一看,士气大阵,奋勇杀进,一口气砍倒数十人。 出击的何家部曲迅速溃败,有人逃向吊桥,有人跳进护庄河,庄园里也是一片混乱,生怕庄门不保,不顾在外厮杀的部曲,急急忙忙的拉起吊桥。还没逃过护庄河的部曲一看,气得破口大骂。 “屠儿果然无赖,乃公替他们拼命,他们却见死不救。” “不打了,不打了,乃公投降了。” 一传十,十传百,片刻之间,何家部曲跪倒一步,有一个跪得慢了,被典韦抢上去拦腰一刀,砍为两截,两手还在挥舞,嘴里还在请降,上半身却飞了起来,扑通一声落入水中,鲜血洒了一路,淋了好几个人一脸。这一幕吓得剩下的何家部曲魂飞魄散,没人敢再迟疑,纷纷跪倒投降。 这时,身后传来战鼓声。前军告急,请求支援。 - - 第120章 空手入白刃 孙策不敢怠慢,不由分说,匆匆将何家部曲的武器全部扔进护庄河,留下十几个人看守投降的何家部曲,带着典韦等人赶回中军。 看孙策奔来,周瑜探身说道:“伯符,对方中军攻势凶猛,郭暾吃紧。” 孙策转身就走。“我立刻去!” “伯符,你先上来。”周瑜用力招手,孙策无奈,只得将刀交给典韦,噔噔噔上了将台。周瑜伸手一指:“你看,是不是觉得有些古怪?” 孙策顺着周瑜的手臂看去,先看到了前营外如群星般灿烂的火光。隔着这么远,孙策看不到那条河,但是他能感受到那条河。河的南岸聚集了大量的火把,北岸也有火把,但数量明显少得多,正中间有几十步的距离是火把最多的地方,应该是双方将士正在争夺浮桥。从火把的移动方向来看,郭暾明显吃了亏,阵线在不动地晃动,摇摇欲坠。 “是我大意了。”孙策自责不已。如果不是调了一半人去守抛石机,以郭暾和亲卫营的战斗力不应该这么快出现险情。 “这个问题不大,你看远处。”周瑜的眼神很奇怪,既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孙策看了他两眼,不太放心。“公瑾,你不要紧张,我们守得住。” 周瑜微怔,随即笑了。“我不紧张。” “那就好。”时间仓促,孙策也没时间细问,只要周瑜不紧张就行了。他再次顺着周瑜的手臂看向远处,这才意识到周瑜要让他看什么。他刚刚还让周瑜不要紧张,可是看懂了这些,他自己却紧张起来。 夜色深沉,一片漆黑,但仔细看的话,地平线处原本可以看到一条河,那里有个渡口叫夕阳津。夕阳津有对老夫妻,以摆渡过生。这夕阳津平时是不夜渡的,最近年关将近,有不少夜行赶路的客人,为了方便这些人,老夫妻每天都会在门外点一堆火。他和周瑜前两天晚上经常看着那堆火消遣闲聊。 可是现在,这堆火一会儿有,一会儿无,像鬼火一样。 这当然不是真的鬼火,这是有东西挡住了火,而且这东西是晃动的。就眼下的情况而言,最有可能是战旗,从距离和角度来估计,如果那真是一面战旗,按照这阵势的面积估计,对面的兵力似乎不止斥候说的五六千人。 孙策倒吸一口冷气。曹操这是一心要我命的节奏啊。他不怕袁术爆他的菊花,夺了宛城。 我去,貌似我们还担心曹操打援,让袁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刹那间,孙策有种成了王熙凤的感觉。 “伯符,守住前营,不要过河。”周瑜看着远处,眼神发亮。“对方趁夜而来,就是要让我们看不清虚实。真伪难辨,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天一亮,他们就藏不住了,我们再相机决定攻守。” 孙策明白,用力的点点头。对方水太深,这时候小心一点为妙,万一曹操真的倾巢出动,贸然出击和作死没什么区别。他下了将台,走到林风面前,低声说道:“听公瑾吩咐,万一情况不妙,保护他突围。” 林风郑重地点点头。“将军放心吧,但有我一口气在,保周郎无恙。” 孙策没有多说什么,林风是什么人,他很清楚,有这句话,周瑜的安全就有了保障。他带着典韦等人奔向前营,离战场还有百余步,就有流矢不时的射到面前。几个义从就赶上了上来,要用手里的盾牌为孙策挡箭。孙策停住,看了两眼,忽然对几个受了伤的义从说道:“你们把甲胄脱下来,给典韦绑上。” 那几个义从虽然意外,却还是立刻执行命令。他们的身材不小,可是和典韦一比,两副甲凑成一副,也只能勉强挡住典韦的前心和后背。典韦满不在乎,孙策却坚决让人再给他的腹部围上一副,用绳子扎好。 “行了,你们回中军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再找副甲穿上。” 那几个义从一听就急了。“将军,我们要跟着你。” “跟啥跟?”孙策眼睛一瞪。“身手这么差,拖累我么?赶紧回去,找医匠包扎,吃点东西,养好伤,看我怎么操练你们懒货。” 其他义从则哄笑起来。他们都知道孙策这是关心受伤的同伴,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心里暖暖的,可是看到同伴受窘,还是忍不住想笑。那几个义从面红耳赤,讪讪地退了回去。 孙策用长刀拍拍典韦的大屁股。“子固,走吧。” 典韦闷闷地就了一声,插好双戟,提起长刀,抢先上前。孙策紧随其后。有了典韦这个大肉盾,他轻松多了,连盾牌都可以不用,只要抬起手臂护住脸就行。他的鱼鳞铠防护能力比札甲强,里面又有金丝锦甲,除非遇到强弩近距离射击,否则性命无忧。 得尽快搞出钢丝来,到时候义从每人一副锦甲。 来到阵前,杀得正紧,人声鼎沸,各种荤素不禁的叫骂响成一片。孙策四顾,却没看到郭暾,仔细一看,郭暾的战旗正在前面,侧耳细听,隐约还能听到郭暾的吼叫声,只是气急败坏。 “快,朝阳有危险。”孙策伸手一指,大喝一声:“朝阳,顶住,我们来了。” 郭暾还没听到,靠得近的部曲却听到了孙策的声音,回头一看,又看到了典韦高大的身影,顿时大喜。“将军来了,将军来了。”一时间士气大振,奋勇反击。典韦舞起长刀,率先抢入人群,一刀将一个敌人砍倒在地,又接连打倒两人,冲入人群中,舞刀乱砍,顿时杀得对方人仰马翻,阵势大乱。 孙策趁势抢到郭暾身边,见他和一个对手战得正激烈。头盔不见了,头发也乱了,脸上全是血,手里也没有武器,只是抡着拳头和对方撕打。孙策大吃一惊,抢上前去,一把将郭暾拖了回来。 “朝阳,怎么搞成这样?” 郭暾打得性起,一拳砸向孙策面门。孙策哭笑不得,刀交右手,左手划圈将郭暾的拳劲化去。郭暾脚下失空,向前扑了一步,突然醒悟,惊喜地大叫。“将军,你可来了。” “你怎么搞成这样?” “别提了,今天遇到高手了。”郭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伸手一指。“那汉子是个高手,不仅刀矛样样精通,还有一手好拳脚,能空手夺白刃。” 空手夺白刃?孙策心头一动,转头看去,正好看到那年轻汉子双手一分,抢入一个义从的怀中,左手肘击义从面门,右手便将他手中的刀夺了去,挥刀就劈。 孙策不假思索,大喝一声:“邓展!” - - 第121章 邓展 汉人练拳,但拳法只是辅助训练,或者用于表演娱乐,不是真正的战场搏杀术。 可是三国有一位将军却以一手空手入白刃青史留名。他就是邓展。曹丕在自我吹捧的《典论》中提到邓展,说邓展比武输给了他,但是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那是邓展故意示弱。就算曹丕武功不错,他也不可能是一个战场上成长起来的将军对手。邓展输了,不是曹丕的剑法高超,而是邓展会做人。 孙策之前并不清楚邓展是哪里人,遇到黄忠之后,孙策和他聊天,讨论武艺,有一次提起邓展和他的空手入白刃,黄忠说邓展是南阳人,还和他切磋过武艺。论短兵,邓展略胜一筹。论弓箭,黄忠优势明显。 黄忠的武艺是什么水平,孙策很清楚,如果说邓展比他还强一点,那就不是一般的强,而是相当强。这样的人不太可能同时出现两个。 果然,孙策一声喝出,那汉子手脚慢了一瞬,孙策赶上前去,将那惊魂未定的义从抢了回来,横身拦在了邓展的面前。邓展大怒,右手挥刀就劈,左手却像灵蛇似的缠了上来,一拳击向孙策的脖子。 孙策不假思索,长刀猛劈邓展手中的长刀,刀柄砸向邓展的肋骨,同时侧身让开了邓展击他咽喉的拳头。两刀相交,邓展手中的长刀应声而断。邓展咦了一声,将断刀砸向孙策的面前,空着手,再次扑了上来,一手击孙策面门,一手下沉,去夺孙策手中的长刀。 孙策大喝一声:“来得好。”身体微沉,让开邓展的拳头,同时双手握长刀,顺着邓展的力道往前一送,刀柄狠狠的撞在邓展胸口。邓展闷哼一声,连退两步,一手捂胸,一手抢过一柄长刀,严阵以待。 趁着这个机会,典韦抢到邓展身后,长刀呼啸,连杀数人,切断了邓展的后路,夺回了浮桥。也没见他如何用力,一脚踩下去,浮桥呻吟了两声,摇晃起来,接着再来两脚,浮桥轰然倒塌。南阳郡兵骇然变色,纷纷后退,没人敢向前厮杀。郭暾见状,立即指挥亲卫营士卒反击,将几座浮悉数毁去。 孙策收刀。“认识黄忠黄汉升吗?” 邓展打量着孙策,不太确定。“你是……孙伯符?”他环顾四周,见身边一个同伴也没有,顿时有些紧张,一边说话一边向河边退去。 “没错,我就是孙策。”孙策手一指。“黄汉升在那个大营,正在指挥作战,你应该知道吧?” 邓展看了西侧的战场一眼,不置可否,眼神中却闪过一丝羡慕。孙策示意义从后退,让出一片空地,邓展不明其意,却也向后退了两步,双方将士接着说道:“听黄汉升说,你有一门绝技叫空手入白刃。我想试试,可否赐教?” “现在?” “没错。你要是赢了,我放你一条生路。” “我要是输了呢?” “黄汉升还差一个假校尉,也许你可以委屈几天,做他的副手。” “黄汉升是校尉了?” 孙策点点头。邓展的目光闪了闪,又摇摇头。“多谢将军赏识,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能与你为伍。”他用眼角余光一扫,脚尖挑起一柄长矛,双手握住,抖了抖。“如果你能给我一个力战而死的机会,我将感激不尽。” 孙策笑了,将手中长刀交给一旁的义从,拍拍手。“我的刀很锋利,你的矛却是普通的长矛,不公平。这样吧,听说你拳脚最好,我正好也会两下子,我们切磋切磋。你如果赢了我,我还是会放你一条生路。” 邓展皱起了眉头,很严肃的说道:“我会杀了你。” “只要你有这本事。” 邓展打量了孙策片刻,见浮桥已经被全部毁去,北岸只剩下他一个人,一个同伴也没有,知道自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干脆扔了长矛,摆开架势,正是汉代人最常见的起手势。 孙策也摆开了架势,却不像邓展那样如临大敌。他侧身对着邓展,一手隐在身后,一手向前微举,正是太极起手式的懒扎衣。邓展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奥妙,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抢攻,抓向孙策的左手。 所谓空手入白刃听起来神奇,其实不过是擒拿术的雏形。擒拿术不以力胜,而是重巧,有很多关节技。真要论拳脚,孙策未必是邓展的对手,他不懂空手入白刃,但是邓展也没见过太极这种功夫,现在又是战场上,不可能给他们大多时间,一两招之内就要分胜负,以有备对无备,他的机会更大。 见邓展来抓他的手,孙策知道自己大致猜对了。手臂向后一缩,猛然前伸,抢先一步揪住邓展的衣领,藏在身后的右手伸出,抓住邓展的腰带,大喝一声,将他举了起来,又狠狠地砸在地上。 孙策的力量不如典韦那么夸张,却比绝大多数人强很多,邓展见他年轻,又见他起手式潇洒,本以为他应该是飘逸灵巧一路,却没料到他的招法是如此简单粗暴,猝不及防,被他这一下砸在地上,差点晕厥过去。没等他反应过来,几个义从就扑了过来,将他牢牢压住。 典韦看在眼中,脸颊不由得的抽了抽。他对这一幕的印象太深了。 双方将士也看傻了。邓展的武功有多好,他们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本以为会和孙策大战几十回合,难分高下,没想到孙策一招就把邓展放倒了。一个个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等什么,郭朝阳,你他么傻啦,组织弓弩手,射啊。”孙策一边后退一边大叫。“撤,撤!” 将士们如梦初醒,郭暾厉声长啸:“弓弩手,给老子射!” 大车后面的弓弩手听了,纷纷举起弓,连续发射。对面岸边的却以刀盾手为主,负责掩护的弓弩手还在后面,不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事,等听到孙策和郭暾的喊声,又看到箭矢飞驰,前面的同伴惊叫声四起,才知道出了事,连忙下令射击掩护。 刹那间,双方箭矢交驰,孙策只觉得后背几声闷响,知道中了箭,更不敢停留,拖着长刀奔回大营,纵身跃过大车,连滚带爬,藏到大车后面。刚刚定神,就发现一双眼睛盯着他。邓展目瞪口呆,像是看到了外星人一般。 孙策不以为然,拔下嵌在甲叶里的一枝箭矢,插入一旁弓箭手的箭囊里。 “看什么看,我也是人,又不是神,射中要害一样要挂。” 邓展转过头,顾左右而言他。“我知道为什么黄汉升蹉跎半生,跟着你却平步青云了。” 孙策哈哈大笑,满不在乎。“你想说举止轻佻就说吧,何必扯上黄汉升。” - - 第122章 临阵教子 娄圭大怒,下令中军继续攻击。 南阳郡兵再次组织攻势,在箭阵的掩护下搭建浮桥,强行突破。 箭如雨下,就连孙策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只能躲在大车后面,听着大车被密集的箭矢射得像雨打芭蕉,响成一片,一会儿功夫就像长了一层毛似的。地面更是如此,箭矢密如蓬草,找不到立足之地。 孙策粗粗的估计了一下,河对面至少有两千弓箭手,其中还有不少强弩。按照通常的弓弩手比例算,河对面至少有一万人,远远超过他的估计,不禁紧张起来。如果曹操不惜代价的强攻,他的损失会非常大,甚至有可能全线崩溃。 曹操这是疯了,宁可丢了宛城也要我的命?说得也是,他和何进不仅同出寒门,又有上下级关系,其他关系也不错,他可是娶了何进的儿媳妇尹妇,还收养了何进的孙子何晏。 孙策躲在大车后面,一边等待着反击的开始,一边自言自语。邓展被捆得像粽子,本来应该送到中军去,因为箭雨太密集,暂时只能藏在大车后面,听到孙策喋喋不休的骂曹操,不由得说了一句。 “对面指挥的不是曹操,是娄子伯。” “娄子伯?”孙策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却没什么太深的印象。不过,得知对面不是曹操,他还是非常意外。怎么宛城里除了曹操,还有人能指挥一万大军出战?“曹操在哪儿?” 邓展紧紧地闭上了嘴巴,没吭声。孙策也没再问,叫过一个义从,让他把这个消息送到中军,告诉周瑜,然后和邓展聊起了天。“你是新野邓家的人?” 邓展还是不说话,黑暗中,也看不到他的脸色。 “认识一个叫邓艾的吗?” “邓艾?”邓展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没听说过。” 看来不是还没生,就是还在吃奶。孙策暗忖道。他已经习惯了很多名人还在读幼稚园或者小学这个事实。没办法,生得太早了,三国时代刚刚拉开大幕,很多后来大放异彩的人不是没遇到,就是还没走上舞台,甚至还没生。 突然一阵鼓响,对面的箭阵停止了射击,步卒开始冲锋。孙策一跃而起,身先士卒,挥刀猛劈。他的身形虽然不如典韦那么魁梧,但依然比普通士卒高大,即使是在平均身高超出普通人的义从中也很显眼。比起典韦的狂暴,孙策的长刀迅疾如风,又快又快,一出手必是要害,杀人的效率非常高。 在典韦和一群义从的掩护下,孙策来往冲杀,所向披靡,一次又一次击退南阳郡兵的进攻。 没有了武艺高强的邓展打头阵,南阳郡兵虽然攻势如潮,却迟迟无法突破,几次进攻除了扔下数百具尸体之外,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但孙策也很谨慎,他全力防守,却不肯过河一步,哪怕娄圭故意示弱,露出破绽,他也不肯主动出击。 强攻无果,示弱又不成,娄圭心急如焚,暴跳如雷,情急之下,连何咸都被他骂了几句难听的,气得脸色煞白,却不敢还嘴。何家部曲出庄不久就没了消息,不管他怎么联系,庄园大门都没有再打开。娄圭怪他何家不出力,他也是有苦说不出。 眼看天色将明,娄圭犹豫不决,一旦天亮,自己的兵力部署就会暴露无遗,此时撤走还为时不晚,可他又不甘心就此放弃。一万人攻不下孙策四千人的大营,这以后还怎么见人,特别是怎么回去见曹操? 沉吟再三,娄圭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 一时间,鼓声再起,惊天动地。 —— 五里外,曹操坐在山坡之上,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战场。 战鼓声清晰可闻,但一个多时辰的猛烈攻击依然没能取胜,他知道娄圭已经没什么希望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只能做困兽之斗。 “孙伯符,你果然谨慎。”曹操轻声笑道:“只是太年轻了。” 曹操身后不远处躺着两具尸体,已经被夜风吹得半凉,血也凝固了,两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没了神采。他们身上还有几枝箭,但致命伤却是咽喉,被一刀割开,涌出的鲜血浸湿了半边身子。 如果孙策或者周瑜在这里,一定认识这两个人。这是他们派往袁术大营送信的信使。 曹昂裹紧了大氅,走到曹操身边,半跪在地。“父亲,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子修,你听。”曹操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唇边,又指了指远处的战场。“听到了什么?” 曹昂侧耳倾听。“战鼓声,还有……喊杀声?” “这鼓声和之前的鼓声有什么区别?” 曹昂又仔细地听了听。“没有啊。” “再仔细听。” 这时,曹安民凑了过来,轻声说道:“叔父,我感觉这鼓声有点浮躁了,不像最开始那么有信心。叔父,我说得对吗?” 曹昂惭愧地低下了头。 曹操无声地笑了。“安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只是兵法上的说法,并不是每次都一样。娄子伯行虚实之计,用夜色做掩护,其实那些鼓手并不知道阵前的情况,他们只是奉命击鼓而已。以他的鼓艺,也不太可能在鼓声中传递这么多消息。要不然的话,夫子学文王操也不至于要学三个月。” 曹安民嘿嘿笑了两声。曹操拍拍曹昂的脸,又弹了一下曹安民的脑门。“小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我是你们的父亲、叔父,不是你们的君主,你们不需要揣摩我的心意,迎合我的想法。如果把心思用在这些上面的话,你们是学不到真正的兵法的。” “喏。”曹昂和曹安民同声答应。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用兵更是如此。知彼知已,方能百战不败。知彼,不仅仅是要知道对方有多少人马,有多少粮草,驻扎在什么地方,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更要知道将领是谁,有什么用兵习惯。将是一军之主,就像人的脑子一样关系重大。如果他是个愚蠢的人,就算有雄兵百万也不可惧。如果他是一个聪明的人,我们就不能掉以轻心。娄子伯为什么久攻不下?就是因为他不知道孙伯符是什么样的人。” “叔父,孙伯符是什么样的人?” “孙伯符是个极谨慎的人,他既然敢独自领兵攻何家庄园,就一定有自保的能力。”曹操抬起头,看向远方。“所以,我们的目标不应该是孙伯符,而应该是袁公路。嘿嘿,孙伯符也担心这一点。只不过他少算一步,没想到我会在这儿拦他的信使,等袁公路入彀。” - - 第123章 惊弓之鸟 袁术坐在马背上,不住的东张西望。他将斥候派得远远的,每人手中都举着火把,一旦有情况,立刻用火把发信号。两千甲士簇拥着他前行,个个刀盾在手,弓箭在腰,神情紧张,保持着随时可以战斗的阵形,如敌大临。 不过二十里路,他们走了足足两个时辰。不是袁术不想走快,他心急如焚,恨不得肋生双翅,一口气飞到何家庄园,但上次新野遇袭的事给他留下了沉重的心理阴影,他不想再被曹操夜袭一次。 他断定曹操此刻会像一头狼伏在阴影里,等他上钩。他甚至觉得,曹操攻击孙策是虚晃一招,诱他上钩才是真正的目的。为此,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宁可走得慢一点,也不给曹操一点偷袭的机会。 这两千甲士是他的部曲,在新野时坚持到最后的就是他们,被击溃后回归最快的也是他们。孙坚从襄阳带来了一些军械,袁术优先装备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现在要连夜赶去救孙策,袁术敢带出大营而不用担心临阵崩溃的人也只有他们。 东方既明,一抹红云出现在天际,大地渐渐露出了真容,脚下的道路也看得真切起来。袁术抹了把汗,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了一些,心里却更加沉重。从他接到曹操出城的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夜,一路没看到曹操的影子,他固然为自己的安全松了一口气,却不得不为孙策捏一把冷汗。 也许曹操的目标就是孙策。 “将军,将军。”一匹快马急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勒住坐骑,拨转马头,与袁术同向前进。“前面离何家庄园还有五里,能听到战鼓声,双方还在激战。” “还在激战?”袁术大喜,用力一拍额头。“这我就放心了。”他又问道:“曹操有多少人?” 骑士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袁术大怒,抡起马鞭就抽。“竖子,你们都瞎了,看火把也能猜出人数啊。” 骑士不敢躲闪,也不敢护着,硬挨了袁术两鞭子,这才说道:“将军,我们到前面打探消息的人有好几个都没回来,很可能遭了对方的伏击。将军,雷校尉让我提醒将军,天色虽明,却不能放松,敌人也许会趁这个时候……” 骑士说了一半,袁术手一抬,打断了他的话。他骂了一句,拔出腰间的长刀,厉声长啸。 “敌袭——准备战斗——”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刀盾手面向两侧列阵,长矛手蹲在他们身后,双手紧握长矛。弓弩手站成三排,张弓搭箭。袁术勒住坐骑,亲卫骑上前护住袁术。战鼓声猛然炸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阵势刚成,骑兵就出现在两侧的丘陵,顺着山坡开始加速。数十骑冲在最前面,一边奔驰一边拉弓射击,一枝鸣镝射向袁术,尖厉的啸声刺破了袁术部的战鼓声。后面的骑士拉开弓,几十枝箭射向正在列阵的士卒。有两个长矛手中箭,却没有动,只是将长矛踩在脚下,腾出一只手撅断了箭杆,扔在一旁。 “一百五十步,射!”强弩都尉厉声大喝。 十名强弩手举起手中的三石弩,扣动弩机,十只弩箭呼啸而去。骑士们看到弩箭射来,哈哈大笑,却不敢怠慢,纷纷举起了骑盾,缩起了身体。弩箭落入奔驰的马群中,射中了一匹战马,却没能造成致命的伤害。可是见对方反应迅速,骑士们也不敢再向前突,拨转马头,射出一阵箭雨,呼啸而过。 曹操看着远处将旗下的袁术,看着迅速列阵的袁军将士,苦笑一声:“怪不得他现在才到,够小心的啊。” 曹安民跃跃欲试。“叔父,怎么办,要冲上去吗?” 曹操转向曹昂。“子修,你说呢?” 曹昂摇摇头。“父亲说过,要想以弱胜强,就必须以有备击无备。袁公路反应如此迅速,自然是早有防备,我们偷袭不成,只能强攻,而强攻的损失太大,胜负难料,完全没有必要。” “可是我们有七百多骑,袁公路最多只有两千人,阵势又拉得这么长。如果我们一鼓作气突进去,完全有机会冲击袁公路的中军,杀死袁公路。” 曹昂偷偷看了一眼曹操,见曹操面色平静,没有解释的意思,知道自己说对了,却又不能把父亲内心最大的隐秘当众告诉曹安民,只好腼腆地笑笑。曹安民以为自己说得对,凑到曹操身边,笑道:“叔父,你说我说得对,还是子修说得对?” 曹操用马鞭一指东面的战场。“天色已明,娄子伯的虚实藏不住了。他如果继续强攻,我们就帮他拦住袁公路。他如果要撤退,我们就掩护他。安民,子修,为将者当心有全局,不能斤斤计较于一时得失,更不可贪功冒险。” 曹安民讪讪地点点头,退了回去。曹操眯起眼睛,迎着喷薄欲出的朝阳。“娄子伯一万人攻孙伯符四千人,就算不胜,应该也不会败吧?” 曹安民酸溜溜的说道:“两倍半的兵力优势,如果还打败了,这南阳豪强的脸可就被他丢光了。” 曹操的嘴角挑了挑,眼神微闪。 —— “果然不是曹操啊。”孙策从大车后面站起身来,看着远处绣着“娄”字的战旗,心里很不爽。这算怎么回事,如果是曹操,我也就忍了,你一个莫名其妙的渣渣,带了一万家奴、庄丁之流的南阳郡兵也堵着我打了半夜? 孙策紧了紧手中刀,看着刀鞘上那头展翅高飞的火凤凰,眼中闪过一抹煞气,举步出了车阵。 “伯符,不可鲁莽。”一声断喝,周瑜从后面赶了过来,一把拽住孙策。“敌众我寡,据阵而守可胜,追击不可胜。敌将虽不知名,但阵势攻守兼备,不是寻常人。” 孙策知道周瑜说得有理,从这大半夜的战斗来看,南阳郡兵的战斗力一般,但对方将领的指挥能力却还不错,攻守都很有法度。如果南阳郡兵的实力再强一点,说不定真能攻破他的阵势。这时候追出去其实并不明智,多少有些鲁莽。 可他现在就想冲出去杀一阵,出出胸中这口恶气。 正在这时,有斥候狂奔而至。“二位将军,后将军被曹操困住了,就在五里外。” - - 第124章 骑虎难下 孙策和周瑜互相看了一眼,大惊失色。 不是让袁术不要出营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被曹操捉个正着?他要是挂了,我就算杀了曹操也没用啊。孙家依附袁术已成定局,就算想抱袁绍大腿,袁绍也未必肯赏脸。至于曹操,袁绍会在乎他的死活吗? 袁术必须救,可是怎么救?对面有一万大军,天色已明,双方的虚实都看得清清楚楚,就算南阳郡兵的战斗力一般,凭借绝对的兵力优势,娄圭依然有很大的破阵机会,至少也是两败俱伤。自顾不暇之际,哪有余力去救袁术。 曹孟德,你狠,让娄圭率领南阳郡兵在前面冲锋陷阵,你在后面偷机摸狗。袁公路,你也真够蠢的,上次在新野吃了曹操的亏,怎么就不长点记性,同样的跟头接连摔了两次?你就是个猪队友啊,好好躲在大营里喝酒玩女人不行吗,哪儿有坑你往哪儿跳?要不是你,老子打不过还能跑,现在想跑都不能跑。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必败之局。孙策和周瑜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绝望。 —— 娄圭看看河对面的战阵,又回头看看远处隐约可见的战旗,听着激烈的战鼓声,眼神闪烁不定。 曹操居然一直在身后,帮他拦住了袁术。他明明坚决反对夜袭孙策,为什么又悄悄地出了城? 娄圭并不觉得曹操是为了支援他而来。一万人攻四千人,他根本不需要曹操的支持,就算袁术赶来支援,他也不担心。袁术手下真正能用的人很少,他连宛城都不敢靠近,又能有什么战斗力。攻不破孙策的大营,他还可以击败袁术,袁术没有大营可以依靠,又是急行而来,正可以一鼓而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他不算师出无功。 但是曹操来了,而且截住了袁术。如此一来,他就必须攻破孙策的大营,非如此不足以挽回脸面,南阳豪强也会尊严扫地,再也无法面对曹操。 娄圭咬了咬牙,取消了撤退的计划,决定鼓起余勇,与孙策决一死战。 “击鼓,再战!” “喏!”掌旗兵摇动战旗,传令兵举着小旗,奔向各个阵地。 “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再起。 —— 孙策转头看着河对面重整阵型,准备再战的南阳郡兵,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一股说不出的戾气涌了上来。妈的,曹孟德,接连坑了老子三次,老子跟你拼了。就算全军覆没,输个精光,老子也要干你一下。 “公瑾,这里交给你。”孙策按着周瑜的肩膀,眼神既疯狂,又有说不出的决绝。“双方的虚实都清楚了,娄圭不肯退,我们也只有和他拼到底。这里交给你,我去救后将军。” 周瑜拽着孙策的手臂,厉声喝道:“你怎么救?你已经战了半夜,就算是铁人也有累的时候,曹操却是以逸待劳,他有数百骑兵,来去如风,不是你逞匹夫之勇的时候。”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你守住大营就行。抛石机不要了,大不了以后再造,把人全部撤回来,加强中军。实在不行,你就突围。”孙策转身喝道:“子固,子固!” 典韦应声出身。“将军,我在这儿呢。” “累不累,还能不能战?” 典韦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还没过瘾呢。” “那太好了。疯子,疯子。” 北斗枫在一辆大车后面站了起来,眉开眼笑。“将军,我在这儿呢。”却站在那里不动。孙策走到他的面前,一眼看到他被血染红的战袄,吃了一惊。“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要不要紧?” “没事,一点小伤。”北斗枫拉起战甲,掩着伤口。“将军,我还能战。” “我不要废物。”孙策转身向中军走去。“你带着兄弟们留下,跟着公瑾,我带另一个疯子去。林风,你挑十个骑术好、箭术好的弟兄,所有人穿两重甲。准备两匹健马给子固,他身子沉,一匹马不够。” 林风顿时眉飞色舞,大吼一声:“兄弟们,机会来了,废物留下休息,真正的汉子给老子精神起来。”他麾下的义从早就听得真切,十名义从排众而出,胸脯挺得老高,眉毛都快飞起来了,得意洋洋。 北斗枫的脸垮了下来,郁闷地吐了一口唾沫。“我去,打了半夜,结果便宜了那竖子。”又扬声道:“将军放心,我一定护得周将军周全。” 周瑜本想再劝,见孙策坚决,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快步奔回中军将台,敲响战鼓,命令黄承彦和保护抛石机的将士全部撤回,加固中军,准备与娄圭做最后的决战。战了半夜,双方都已经疲了,胜负就看这最后的一两个回合。 孙策带着典韦、林风等十余骑冲出了中军大营,进入黄忠的大营。他停在营垒之间,让林风去见黄忠。时间不长,黄忠牵着马,握着弓,大步流星的赶来。 “将军。” “累了一夜,还能战吗?” “没问题。”黄忠出了营,翻身上马。“我把董季钰留下了,他一定能守住阵地。” 孙策没说什么。董聿是黄忠的亲卫曲军侯,一向深得黄忠赏识,几次作战也积累了不少战功。黄忠要借这个机会捧他上位也是很正常的事。 一行人出了大营,急驰而去。借着这个机会,孙策把擒住邓展的事告诉了黄忠,黄忠很意外,却并不惊讶。他随即告诉孙策一个消息。他对面的将领是文聘,论武功,他可能不如邓展,可是论用兵,他可比邓展强一大截。 “文聘?”孙策真的很意外。三国史上,南阳提得上嘴的将领不多,除了黄忠、魏延大概就要算这位文聘了。怪不得黄忠打了半夜也没能取得值得夸耀的战绩,原来他的对手是文聘啊。 “将军,娄氏在南阳只能算小门户,娄圭在乡里名声不显,文聘、邓展也差不多,之前张府君宰南阳,后来后将军据南阳,都对他们不太在意。这次这些人集体出战,统兵的又是娄圭,会不会和曹操有关?” 孙策没吭声,心里却很欣慰。在对待世家和寒门这个问题上,黄忠显然比周瑜更有切身体会。他感觉到了曹操与袁绍、袁术的不同,又第一时间提醒他,可谓是把他引为同道,忠心耿耿。 “汉升,你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待会儿如果看到曹操,别客气,射他!”时间紧迫,孙策也没时间去分析曹操的心思。他简明扼要的布置了任务。他和典韦打头阵强攻,黄忠远程支援,林风等人负责保护黄忠免受骑兵突击。安排完毕,孙策转头看了一圈,沉声道:“听明白了吗?” “喏!”黄忠等人齐声应喏。 - - 第125章 突袭 出了大营不久,娄圭指挥的大军的战鼓声还听得清楚,孙策已经看到了山坡上的曹操。一看到战旗下那下五短身影,他就浑身冒火。他策马向山坡冲去,大声喝道:“子固,随我来。” “喏!”典韦策马跟着孙策往山上冲,黄忠搭上了箭,林风等人则抢占有利地形,做冲锋的准备。孙策策马上到半山坡,马势已衰,他翻身下马,拖刀狂奔。典韦更是早就下了马,迈开大步,赶上孙策,想抢到孙策前面,掩护他。孙策却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大吼。 “老贼,拿命来!” 孙策等人还没赶到山坡下时,曹操就看到了他们,但没有当回事,反而心中暗喜。他身边有两百多精锐骑兵,孙策只有十来骑,双方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这简直是杀死孙策的天赐良机。看到孙策和典韦两骑往上冲,其他人则留在山坡下面,他更没当回事,举起马鞭,轻松地点了点。 “子修,那就是孙伯符,小心些。” “喏!”曹昂大声应道,提起长矛,一提马缰冲了出去。他的二十名亲卫骑士紧紧跟上。曹昂从小跟着曹操习武,这两年跟着曹操四处征战,武艺不俗,对骑兵的应用也很熟悉。虽然只是二十人,却规矩森严,六名骑士持矛在前冲锋,剩下的十四名骑士夹侍左右,顺着坡势加速,以雷霆之势向孙策扑去。 骑兵居高临下,加速冲来,在二三十步之外射出了一拨箭雨,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骑士则挟起长矛,分别刺向孙策和典韦。马蹄起落,踢起枯草和尘土,蹄声如雷,扑面而来,气势惊人。 “噗噗噗!”数枝羽箭射中孙策和典韦,箭矢没入甲片,更多的羽箭则从耳旁身侧呼啸而过。 孙策原本紧张得手脚发麻,呼吸不畅,接连中了两箭,却奇迹般的平静下来。他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双手握刀,大喝一声:“子固,小心!”突然斜行几步,避开了冲到面前的骑兵,又折了回来,避开了最前面的六骑,斜刺里奔向曹昂左侧的骑士。 典韦沉腰坐马,挥舞双戟,用力一扫,左手戟扫开骑士刺来的长矛,右手戟扫猛扫马腿。“啪啪啪!”连续数声脆响,骑士手中的长矛被砸飞,一匹战马的双腿被铁戟砸断,悲鸣着摔倒在地,马背上的骑士措手不及,直接从马头上飞了过去。尚未落地,典韦回手一戟,将他拍倒在地。 孙策一声暴喝,高高跃起,手中长刀顺着那骑士刺出的长矛矛柄电然而下,一刀枭首,紧接着又砍向后面一个骑士。那骑士挺矛就刺,直奔孙策胸口。孙策却突然身子一沉,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刺,一刀将骑士连人带刀斩为两截。紧接着脚步连闪,间不容隙的避开两匹战马,挥舞长刀,连劈一人一马。 被一刀枭首的骑士端坐在马背上,鲜血从腔子里迸射出来,溅了曹昂一头一脸。 孙策拖着长刀,向坡顶的曹操奔去。曹昂抹掉脸上的鲜血,回头一看,大吃一惊。 “父亲,小心——” 正随着孙策往上冲,准备抢到射程以内狙击曹操的黄忠听到曹昂的叫声,顿时眼前一亮,举弓搭箭。 羽箭电射而至,飞越数十步,穿过数名骑士之间的间隙,正右曹昂左胸。 曹昂应声落马。 电光火石之间,形势突变,远远超出了曹操的预料。 孙策、典韦两人正面迎战曹昂等二十一骑的冲锋,不仅还斩杀了数名骑士,其悍勇让人瞠目结舌,但更让他们惊恐的却是黄忠,数十步外一箭命中策马急驰,身边又有重重保护的曹昂,堪称神射。 一个照面,曹昂中箭落马,生死难料。 曹操的心一下子拎了起来,不假思索。“快,救子修!” “喏!”数十骑踢马而出,分作两路,向山下急驰而去。 孙策首先遇险,接连几柄长矛刺到面前。孙策不敢怠慢,挺起长刀,狂呼杀入,上斩人,下斩马,劈砍撩挡,片刻间连杀两人,自己也被一柄长矛刺中,虽然在最后关头侧身闪避,避免了被直接洞穿的结局,还是被带着飞了起来。 典韦赶到,凌空接住孙策。“将军,我来!” 孙策胸口像被铁锤砸了一下,痛彻心肺,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他双手握刀,低着头,一滴鲜血从嘴角滴下,滴下刀鞘上,滴在那只展翅欲飞的火凤凰眼睛上,闪着光,火凤凰就像活了一般,烈焰升腾,浴火重生。 孙策胸中涌起战意如潮。他站稳脚步,吐出一口鲜血,仰首狂啸。 “哈哈,老贼,上次未能决生死,这次你还往哪儿跑?”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举步向前,一口气连进十余步。 典韦抢上去护住孙策的左前方,双戟飞舞,接连砸翻两名骑士,也被一柄长矛刺中,虽然身穿两层札甲,依然被刺穿,鲜血飞溅。他却毫无惧色,杀气更加盎然,顺手一戟将骑士拍下马去,又一脚将战马踹得横行几步,摔倒在地,用力甩出了双戟。 双戟在空中打着滚,发出刺耳的啸声,一柄扎入一名骑士的胸口,一柄扎入一匹战马的胸口。骑士连人带马摔倒,顺着山坡向下滑去。错身而过的瞬间,典韦抢过他手中的长矛,用力掷出。 长矛飞出三十步,直奔曹操。 曹操大惊失色,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劈开长矛,半边身子也被长矛震得发麻,险些握不住长刀。 “果然是壮士!”曹操举刀指向典韦。“大家小心,此人天生神力,乃古之恶来也,不可大意。” 其实不用曹操提醒,他身边的那些骑士已经被典韦的悍勇惊得目瞪口呆。骑士顺着山坡向下冲锋,虽然距离短,没有达到全速,冲击力依然非人力可敌。孙策已经很猛了,一口气杀了三四个,却还是被长矛挑飞,典韦却一步不退,片刻间连杀数人,这哪里还是人,是传说中的远古巨兽啊。 不用曹操吩咐,又有十余骑踢马加速,冲向孙策、典韦。 典韦如古松,咬定青山不放松,挥舞长刀,左劈右砍,也不管是人是马,一律砍倒。他就像一堵墙,牢牢地挡在孙策的前面,不管多少骑士冲来,不管是人是马,只是一刀砍去。 人马俱倒。 有了典韦这个强力肉盾在前面开路,孙策也从容多了,专对骑士的腿腹以下下手,刺捅撩劈,不是刺穿骑士的小腹,就是砍断战马的马腿。接连几匹战马被他放倒,胸腹洞开,热气腾腾的内脏涌了出来,鲜血浸湿了脚下的泥土,湿滑起来,骑士们更不敢靠近,远远的飞驰而过,用手中的弓箭或者手弩进行攻击。 典韦身穿重甲,孙策内有锦甲,对这些弓箭的攻击,他们根本无视,加快脚步向曹操冲去,数息间再进十步,成功逼到曹操身前。 - - 第126章 反击 黄忠一箭射倒曹昂,林风等人就冲了过去。曹军骑士们为了抢曹昂,也不得不勒住坐骑,返身和他们缠斗。双方策马反复冲杀,用刀砍,用矛刺,用马撞,用一切办法抢攻。几名曹军骑士抢到曹昂身边,翻身下马,想将曹昂扶上马背,黄忠连射数箭,将那些骑士接连射倒,抢到曹昂身边。 见曹昂危险,曹军骑士急得红了眼,奋不顾身地扑来救援,双方搅在一起,黄忠挥刀一口气连斩数人,却依然无法靠近曹昂,反而挨了两刀。黄忠大怒,厉声咆哮,左劈右砍,数十人厮杀在一起,难分难解,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坡项,曹操看着十余步外的孙策冷汗涔涔。他知道孙策为什么敢用区区十余骑来迎战他,而且主动抢攻了。这十余人都不是普通士卒,至少典韦、黄忠不是,他们是绝世猛将,能以一当十的那种。他不认识黄忠,但是他为典韦感到可惜。典韦原本是赵宠的部下,和夏侯渊一起出征,本应该成为夏侯渊的部下,现在却成了孙策的贴身亲卫。 “妙才,你太骄傲了。”曹操轻叹一声,惋惜地摇摇头。 山坡上的鏖战很快吸引了袁术的注意。袁术坐在马背上,看得清楚,见十余骑由东而来,直扑曹操所在的小山坡,而冲到坡顶的两个人影看起来和孙策及他身边的近卫典韦非常相似,估计是孙策来了。虽然对孙策怎么会来救他,又怎么会只带这几个人很是不解,但是看到曹操被孙策缠住,他还是非常兴奋。 “孙郎来了,孙郎来了。”袁术策马在阵中小跑,举刀大呼。“孙郎已经击败对手,援兵即刻就到,努力!努力!”过了一会儿又喊:“杀死曹操者,赏千金,封侯!” 正在作战的袁军将士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也不知道袁术说的是真是假,跟着高呼起来。 “杀曹操,赏千金,封侯!” “杀曹操,赏千金,封侯!” 一时间,士气如虹,杀声震天。正在奔射骚扰,想寻隙冲阵,杀死袁术的曹军骑士们一看,纷纷避让,指挥战斗的曹纯闻声回头,见山坡上乱作一团,有两个人影破阵而出,已经快要冲到曹操面前,吃了一惊,立刻拨马而回。 袁术见状大喜,举刀狂呼。“杀曹操——” 前军的雷薄首先响应,敲响战鼓,开始变阵,转为攻击阵型,向山坡左侧挺进。后阵的陈兰也加快速度,绕过袁术的中军,从另一侧包抄过去。 曹纯率领数十骑冲到山坡脚下,见曹昂被两个骑士扶着,满脸是血,胸口还插了一枝箭,摇摇晃晃,面色煞白,而黄忠势如猛虎,吼声如雷,眼看着就要冲到曹昂面前,不敢怠慢,策马挺矛刺倒两骑,突破林风等人的阻拦,冲入战圈,俯身将曹昂提上了马背,又策马突围而去,奔上山坡。 黄忠大叫惋惜,一口气连砍数刀,逼开身边的曹军骑士,弯弓搭箭,连射三箭。 “嗖嗖嗖!”三枝羽箭离弦。曹纯身边的两个亲卫骑士听到弦响,一个挥刀,一个举盾,各挡住一枝羽箭,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枝羽箭从他们眼前飞过,直奔曹纯后心。 “噗!”曹纯后背中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战马的五花鬃。他坚持着冲到曹操面前,俯身将曹昂放下,自己也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曹操大惊失色,连忙举手下令。“撤!” 曹军骑士们扶起曹纯和曹昂,拨转马头,拥着曹操,迅速脱离战场,急驰而去。 孙策冲到坡顶,冲着曹操的背影破口大骂,却无可奈何。两条腿的人追不上四条腿的马,就算黄忠这样的神箭手也只能望洋兴叹。在骑士的重重保护下,五短身材的曹操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影子,根本看不清。 接着,袁术也冲上了坡顶,看着已经飘然远去,只剩下一点背影的曹操,放声大笑。“曹矮子,有种你别跑啊,看乃公不踩烂你的丑脸。哈哈,想不到你也有今天,痛快,痛快!” 孙策一脑门黑线,伸手去拔嵌在甲叶中的羽箭,拔一根在心里骂一声。你痛快个毛线啊,老子为了救你,差点连命都丢了。 “小子,不愧是孙文台的儿子,够猛!”袁术丝毫没有注意到孙策的不爽,他按着孙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嘿嘿,我来救你,是不是很感激啊。你不用放在心上,这是我应该做的。你父亲将你交给了我,我就不能看着你被那矮子欺负。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会是怪我来迟了吧?唉,你也知道的,那矮子诡计多端,我猜他十有八九会在半路袭击我,我不得不小心一点……” 孙策很是意外。袁术冒险出营,就是为了来救我? “将军,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吗?” “你的消息?”袁术一头雾水。“什么时候?都说了些什么?我没收到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一挥手。“给我搜,肯定是被那矮子截了。” 雷薄立刻派人去搜,很快就找到了那两具尸体。孙策一看,心里就抽了一下。曹操这是早就计划好了,袁术根本没有收到他的消息,这奸雄够狡猾的啊。 “将军,你的部下还能战吗?” “当然能。”袁术得意洋洋的伸手一指坡下的部曲。“这是我手下最能打的部曲,绝对信得过。这是雷薄,远处那个是陈兰,都是我的老部下。” “那就别耽搁了。娄圭率领一万南阳郡兵,正在攻击我的大营,公瑾还在坚守,我们立刻去救他。” “娄圭?南阳郡兵?” “对,不仅是南阳郡兵,娄圭还集结了不少南阳豪强的部曲,实力不弱。”孙策越想越后怕。他已经大致猜到了真相。这根本就是一个大坑啊,而幕后黑手就是曹操,不仅袁术在曹操的算计之中,就连娄圭都成了曹操的棋子。如果不是曹操轻敌,被他强行突袭成功,今天笑到最后的只有曹操一个人。 行,老贼,既然你没那杀死我,接下来就让你尝尝我的利害。 “将军,我们去支援公瑾。” 袁术看看远处的战场,又看看孙策,关切地说道:“伯符,你受了伤,不包扎一下?” “没时间了。”孙策一挥手。“击破娄圭,攻占何家庄园,到何家庄园里再包扎不迟。” “好!这才痛快!”袁术大喜,连声赞同。“打了半夜,总算击败了那矮子,报了一箭之仇,今天一定要一醉方休。” - - 第127章 冲阵 孙策没时间也没心情配合袁术表演,拉过一匹无主战马,飞身上马,向战场急驰而去。 袁术很失落,叉着腰,来回踱了两步。雷薄见他脸色不善,提醒道:“将军,曹操还在附近,我们要小心他去而复返,袭击我们。” 袁术抬头瞅了他一眼,想了想。“我在此警戒,你去支援孙策,注意身后。” 雷薄心领神会,转身去了。他按部就班的集合人马,发布命令,慢条斯理,一点救援的心情也没有。 孙策打马狂奔,眼看着娄圭的战旗在望,立刻跳上另一匹备用战马,紧了紧手中长刀,看了身边的典韦一眼。“子固,你步我骑,再杀个痛快。” “喏!”典韦翻身下马,双手握刀,向不远处迎上来的娄圭军士卒冲去。 “将军,后将军没有跟上来。”林风大声提醒道。 孙策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身后空无一人,别说袁术的战旗,连个小兵都没。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扫了袁术的兴,这货又犯二了。不过箭在弦上,这时候他也不可能回头去找袁术,只能说道:“后将军为我们断后,防止曹操去而复返,这是我们商量好的。” 林风没有再说什么,呼喝着调整队形,护住孙策两翼。 说话间,他们已经杀入阵中。 娄圭原本安排了两千多人殿后,既是防备来援的袁术部,又是作为预备队,准备在关键时刻投入使用,给孙策致命一击。得知曹操拦住了袁术,他不用再担心身后,又骑虎难下,不得不拼尽全力,最后一搏,希望能拿下孙策的大营,就把一直没有参战的预备队派上去了,身后空空如也。 这给了孙策一个机会,一口气冲到了大阵的身后。 首先暴露在他面前的是文聘部。 文聘与黄忠的大营相对,在整个大阵的西侧。他的兵力原本就不多,试探攻击时又遭到黄忠的迎头痛击,损失惨重。经过半夜鏖战,他身边能战的只剩下三四百人。为了掩饰娄圭的正面进攻,他不得不苦苦支撑,勉强保持阵型。 远远看到西侧奔来的数骑,文聘并没有往心里去,只是派出一队步卒上前拦截。虽然对方没有战旗,敌友未明,但人数太少,就算是敌人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五十人足以应付。在双方即将接触的那一刻,文聘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百忙中扭头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一道寒意直冲后脑。 区区数骑中,他看到了两个身穿鱼鳞细铠的将领,这已经让他很意外了,但更让他意外的是其中一人他并不陌生,而此人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在对面的大营里。 黄忠! 几乎是本能,文聘脱口而出。“击鼓,敌袭!”一边喊着一边抄起马鞍上的小盾,护住面门和胸腹。 传令兵下意识的举起了手中的令旗,但是他没来得及发出警告,一枝羽箭电射而至,正中传令兵的胸膛。传令兵闷哼一声,摔落下马,空鞍的战马受惊,希聿聿一声长嘶,撒开四蹄,跑了出去。 文聘从盾牌底边看到传令兵扭曲的脸,更加不安,立刻嘶声大喝:“击鼓!击鼓!”同时拨转马头,大声呼喝:“亲卫营,随我列阵迎敌!” 鼓手敲响了战鼓,发出了警报,亲卫营纷纷掉转方向,向孙策等人迎了上去,仅有的几名骑士更是举起盾牌,紧紧地护住文聘,对方有神射手,对主将的威胁极大,他们不敢有丝毫大意。 就在这片刻之间,“嗖嗖嗖!”破风之声不绝,接连几枝羽箭射到,两个反应稍慢的骑士翻身落马,鼓声刚刚敲响两声,战鼓就被一箭洞穿。如果不是有专职的保护,掌旗兵也难逃一死。 一时间,文聘被黄忠精准的箭术射得手忙脚乱。 趁着这个空隙,典韦挥舞长刀,与最先迎上去的五十名部曲接战。他迈开大步,长刀横扫,将两名长矛手连人带矛劈倒在地,闯入阵中,长刀呼啸,转眼间连杀七人,面前无一合之敌。 孙策猛踢战马,冲到目瞪口呆的队长面前,长刀闪电般探出,锋利的刀刃刺穿了他的札甲,从前心入,从后心出,如果没有凤翅形的刀镡挡住,整个刀柄几乎都要穿过去。孙策一击得手,却也险些被反冲力撞下马去。他紧紧的夹住马腹,双手用力,将对手挑起,又用力抛了出去,长刀一指。 “杀!” “喏!”见孙策一回斩杀对方队长,林风等人兴奋不已,齐声大呼,蜂拥而入。典韦面前,挥刀砍杀,林风等人随后,借助马力冲锋,黄忠一口气射出十余枝羽箭,例不虚发,一声弦响,必有一人倒地。 片刻之间,孙策等人顺利突破对方的堵截,冲向了文聘。 典韦虽然身高腿长,但人腿终究不如马腿,几个起落,已经落后孙策一个马身。孙策率先迎上了文聘及其身边的亲卫骑士,顾不上等典韦,策马向前,厉声大喝。 “江东孙策在此!文仲业,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文聘心里咯噔一下。看到孙策身上的细铠,又看到黄忠在侧,他已经知道孙策身份不低,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孙策本人。身为一军主将,他不在中军指挥战斗,怎么会和几个人绕到了后面? 不等文聘反应过来,孙策已经冲到面前,长刀左右一荡,磕开一柄长矛,顺势斩杀一名骑士,搂头一刀,向文聘当头斩落。看到明晃晃、血淋淋的长刀劈来,文聘不敢怠慢,左手举盾招架,右手长刀递出,直奔孙策小腹。他的应对没问题,寓攻于守,可是他错误地估计了双方的实力差距。他单手举盾,孙策却是双手舞刀,力量悬殊,“喀嚓”一声,文聘手中的皮盾被孙策一刀劈碎,连臂甲都被劈开大半,文聘如遭雷击,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坐不稳马背,斜刺里摔了下来。 二人错马而过,孙策一个回合斩文聘于马下,策马前冲,顺手一刀,砍倒了文聘的战旗。 - - 第128章 大获全胜 文聘落马,战旗被砍倒,他的部下顿时慌了神。亲卫骑士们拼命上前救护,部曲们却斗志全无,愣了片刻,见孙策等人凶猛,转身就跑。 “走!走!”孙策顾不上看文聘的死活,也不愿意和文聘的亲卫们纠缠,策马向前冲去。 文聘的部曲一跑,他指挥的郡兵也崩溃了,四散奔逃,斗志全无。对面大营里的董聿见此情景,立刻下令出击,被压在大营里打了半宿的将士鱼贯而出,迅速通过浮桥。孙策冲着黄忠挥了挥手,黄忠会意,振臂高呼。董聿等人听到他的声音,欣喜若狂,迅速赶到他的身边立阵。 “随将军冲阵!”黄忠大声疾呼。 “喏!”五百多人齐声应喏,吼声如雷,目光中充满了旺盛的斗志。 孙策非常满意,拨转马头,向娄圭的战旗冲去。黄忠、董聿各领一部,分在孙策两翼,号呼而进。 孙策攻击文聘的阵地时,已经引起了周瑜和娄圭的注意,等看到文聘的阵地崩溃,黄忠部冲出大营,聚集到孙策身边,周瑜明白机会来了,下令击响战鼓,准备反击,然后带着北斗枫等人赶到阵前。 鼓声一响,郭暾就跳上大车,举刀长啸。等周瑜赶到阵前,他跳下大车,带着数十名亲卫冲过浮桥。在北斗枫等人的保护下,周瑜也越过了浮桥,加入了冲锋的队伍。 看着左侧迅速杀进的黄忠部,再看看对面的孙策部,娄圭惊讶不已,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直躲在大营里防守的孙策部怎么会全军出击,难道他以为天亮了就能以少胜多? 这是娄圭梦寐以求的机会,但是他本能的觉得不安。他一边下令反击,固守阵势,一边不住地西望。孙策突然反击,肯定是知道袁术来援的消息了,难道曹操没能挡住袁术,让袁术杀到了身后? 就在这时,有斥候来报,曹操被击溃,已经撤离战场,袁术正在重整阵列,随时可能发起攻击。 娄圭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他是来夜袭孙策的,本想击溃孙策之后利用战利品和何家的粮食吃饭,所以没有带辎重。现在久攻不下,早饭都没着落,又累又饿,如果再被袁术和孙策夹击,就算他想打,他的部下也坚持不了太久。趁着还没有崩溃撤退,他还能保留一些实力。等全线崩溃,他想走也未必走得掉。 虽然心有不甘,娄圭还是下令撤退。 但是进攻不易,撤退更难,娄圭最终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指挥能力。苦战半夜无果,这些南阳郡兵已经无心再战,只想尽快离开战场。娄圭的命令一下,他们就抢着撤退,根本没有互相掩护、有序撤退这回事,开始还能保持阵型,很快就演变成一场大溃败。 到了这时候,别说娄圭,就算是曹操亲临也控制不住了。 数千人豕突狼奔,毫无阵型可言,哪儿有空档就往哪儿跑,不管哪个方向,只要有人跑,立刻就有更多的人跟上。有的逃出了生天,有的却一头闯进了死胡同,等他们发现面前是河水时已经迟了,根本停不住脚步,活生生地被后面的人推了进去。 漫山遍野,到处是逃跑的溃兵。 孙策勒住了坐骑,没有再追。他觉得现在比冲阵还危险,这些溃兵为了逃命什么都敢干,连自己人都杀,万一陷入重围,他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他赶到周瑜身边。周瑜一看他就吓了一跳,大声说道:“伯符,你受伤了?” 孙策低下头,看着身上的斑斑血迹,这才觉得浑身到处都疼。虽然有鱼鳞细铠和金丝锦甲两重保护,但他还是受了不少伤,有箭伤也有刀伤,最严重的还是被曹军骑士捅的那一矛。 “皮肉伤而已,没什么大碍。”孙策举起长刀,指着溃败的南阳郡兵,又看向西侧。“后将军在西面立阵呢,他只带了两千部曲。曹操也没有全力以赴,只带了骑兵。我们派出的信使被曹操杀了。” 周瑜倒吸一口冷气。“好阴险的曹操。” “是啊,我们都险些上了他的当。如果我猜得不错,娄圭也不例外。这样一来,南阳豪强受挫,宛城就更难攻了。” 周瑜很快就恢复了镇静。“这有什么不好?不怕他们对抗,就怕他们转变阵营太快。” 孙策哈哈大笑。 周瑜、黄忠指挥部下,像赶鸭子一般驱赶溃兵。一部分溃兵逃走了,还有一大半人像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天,最后还是被包围了。他们也很干脆,索性扔了武器,跪在地上,大声请降。等袁术赶来,孙策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正在收拢俘虏,打扫战场。 “就这么赢了?”袁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托明将军赫赫威名,侥幸得胜。”周瑜上前施礼,非常客气。孙策告诉他袁术可能生气的事,这时候最忌因胜而骄,激怒袁术。“多谢明将军来援,若非如此,我们恐怕很难坚持到最后。特别是曹操,奸诈狡猾,非明将军无人可胜。” 袁术哈哈大笑,心情大好。“伯符呢?” “他受了重伤,正在包扎。” “受重伤了?”袁术吃了一惊,顾不上多说,连忙赶了过去。 孙策坐在一块大石头,解开衣甲,赤着上身,露出一身强健的肌肉。庞统和黄月英正为他清洗伤口,粗粗一看,身上至少有七八处伤,鱼鳞铠还好一些,勉强保持着原型,金丝锦甲却已经彻底废了,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 袁术很尴尬。孙策为了救他强攻曹操,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身为上官兼长辈,却因为孙策的一时失礼拖延不救,坐视孙策以十余骑冲娄圭的战阵。万一孙策战死,他可怎么向孙坚交待。 “伯符,辛苦你了。” “不辛苦,只是有些憋气,又被曹操阴了一把。”孙策咬牙切齿,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恨的。他转头看向沐浴在朝阳中的何家庄园。“将军,待会儿攻下何家,你可别拦着我。” 袁术拍拍胸口。“我说过何家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绝不会抢一个五铢钱。”他想了想,又道:“伯符,大战之后,你是不是休息一下,让将士们吃口热乎饭,再攻何家?” “不行,不拿下何家,我吃不下饭。”孙策站了起来,伸手一指,大声喝道:“众将听令,攻破何家,让何家人侍候我们吃早饭。” “喏!”众将轰然应诺。 - - 第129章 摧枯拉朽 恶战半夜,辎重营的工匠和杂役虽然有些紧张,却没有感受到真正的威胁。直到战事结束,他们才出来帮忙清理战场。看到横七竖八的尸体,看到被鲜血染红的河水,他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两千多战士不仅顶住了一万多人的攻击,而且取得了大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难免有些嫉妒。打了胜仗就有战利品奖赏,这些战士原本就享受着最好的待遇,现在又发了一笔,真是让人眼红。 听说要攻何家庄园,工匠们顿时精神起来。他们不能与人厮杀,但操作抛石机却是他们的任务,忙了这么多天,就等这一刻呢。不用黄承彦动员,他们就斗志昂扬地投入准备工作。 周瑜虽然一度下令放弃了投石机,但娄圭对这些大家伙没概念,黄承彦也没给他留下可以用来抛掷的东西,所以这些抛石机几乎都没动过,完好无损。在工匠们的操作下,八台抛石机对准了何家庄园大门,装起石块,拉起配重,蓄势待发。 袁术坐在山坡上,看着辎重营的工匠忙碌,还是不太确信。抛石机不是什么新鲜玩艺,他早就见过,这些抛石机只是大一些而已,又能强到哪里去。他身边的雷薄也不以为然,一脸漠然地四顾打量。 何家庄园角楼上,何家部曲也没太当回事。半夜出击,一千多人出去,只回来两百多人,孙策部的战斗力的确惊人,但是何家的坞堡坚固,可不是战斗力高就一定能攻得下来的。如果何家这么好打,不用等孙策来,中平元年就被黄巾洗劫一空了。 何咸的妻子尹姁站在坞堡中,隔着瞭望口向外观望,忧心忡忡。何咸去了宛城,和曹操一起对抗袁术,夜里领兵来袭,本以为会击败庄外的敌军,没想到苦战半夜,何咸大败而去,生死未卜,庄外的敌人却士气更盛,准备趁胜攻击了。 她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这次恐怕凶多吉少。虽然何家庄园很坚固,但那些巨大的架子也不是善茬。更让她不安的是对面的将旗。这面将旗上有一只展翅的凤凰,黑色的战旗,红色的凤凰,在晨风中摇晃,既像一团火,又像一滩血。 尹姁咬着嘴唇,鼓起勇气,轻声说道:“阿姑,要不……我们还是投降吧,袁家势大,我们得罪不起。” 何咸的生母张夫人瞪了尹姁一眼。“你有什么好怕的?袁家虽然势大,可是袁术却不是袁家家主,南阳的豪强都不支持他。如果我们投降,岂不是与南阳豪强为敌?就算要投降,我们也只能投降袁绍,不能投降袁术。”她沉默了良久,又喃喃说道:“我们何家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了。” “夫人,你们还是回后宅去吧,敌人马上就要进攻了。”部曲将吴匡赶了过来,躬身施礼。他原本是何进的部将,何进被杀后,他护送张夫人及尹咸逃回南阳,深得张夫人信任,一直担任部曲将,负责庄园的安全。他和袁绍很好,和袁术关系则不佳,何咸支持曹操,反对袁术,他起了很关键的作用。 一看到吴匡,尹姁立刻闭上了嘴巴,不敢多说一个字。 吴匡扫了一眼,心中明白,轻声笑道:“夫人,少夫人,你们放心,庄园坚固,别说孙策,就算是袁公路亲自来,没有几个月,他也攻不下庄园。许子远已经去了颍川、汝南,用不了多久,袁盟主的援军就会赶到,我们就安全了。” “有劳将军。”张夫人堆起满脸笑容,连连点头,给尹姁递了一个眼色,拉着她出了门,向后宅走去。她们刚出了门,就听到庄园外响起了战鼓声,知道大战将起,不敢怠慢,加快脚步进了内院。脚还没跨进内院的门,就听到刺耳的呼啸声响起。尹姁大吃一惊,回头一看,不由得惊叫一声。 几个黑影掠过天空,落入庄园,其中一块击中了一堵院墙。“轰——”一声巨响,院墙破开一个大洞,烟尘四起。一个黑影挟着烟尘滚滚而来,带着隆隆的巨响,冲向尹姁和张夫人。 尹姁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住张夫人。“阿姑,快闪开——” 张夫人一动不动,直到尹姁的背撞上她,将她撞到一边。一块斗大的石头从她们面前滚过,横穿半个院子,又砸中了对面的院墙,撞得院墙摇摇晃晃,墙头的瓦簌簌的掉下,摔在地上,啪啪作响。 “阿姑——”尹姁转身,拉着张夫人就想喝,却发现张夫人瞪着两眼,张着嘴巴,面容扭曲。她顺着张夫人的目光转头去,也惊得目瞪口呆。 她们刚刚所在的坞堡烟尘滚滚。烟尘中,坞堡的圆顶却不见了,只剩下半片墙。几个身影从坞堡上掉下,发出惊恐的尖叫,其中一个似乎是吴匡的声音。 尹姁转过头,和张夫人四目相对,半晌无语。“孩子,我真该听你的。”张夫人喃喃说道,泪水夺眶而出。“何家又错了,这最后的一点基业也要毁在我手里了。” 袁术腾的站起,抬起手,指着何家庄园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正门坞堡,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摇晃手指。“这……这是怎么回事?” 雷薄也看傻了,两眼瞪得溜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正门坞堡和城门楼一样,虽然不是夯土所筑,不像城墙那样坚固厚实,却也是最容易受到攻击的位置,一般都会建得很坚固,抛石机掷出的石块可以打穿屋顶,也可能打穿墙壁,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破坏力。这战斗刚刚开始,怎么坞堡就被打残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抛石机。这时候,他们才注意到这些抛石机不仅比常见的抛石机大一号,而且发射方式也不一样。发射的时候根本不用人拉,只有一个人击打扳机,高高的木臂就甩了上去,抛出的石块不仅大,而且快,呼呼作响,破风声隔着百余步都能听得到。 “呼!呼!”又是两声巨响,两块巨石飞起在空中,飞越三百余步,其中一块擦着坞堡的墙壁飞过,另一块正中残墙,又是一块闷响,烟尘四散。晨风吹来,吹散烟尘,露出坞堡的残基。 袁术愣了片刻,转身一拳捶在雷薄的胸口,放声大笑。 “哈哈,乃公捡着宝啦——” - - 第130章 吴匡之死 孙策说,攻破何家吃早饭。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黄承彦不负使命,八台抛石机两次齐射,何家庄园精工细作、奢侈坚固的正门坞堡就被砸成了破烂,坞堡上准备战斗的士卒也被打得非死即伤,剩下的鬼哭狼嚎,四散而逃,没人再敢留在坞堡上。 紧接着,数辆大车被推入护庄河中,架起了浮桥,巨大的攻城车顶着三角形的车顶,轰隆隆地驶过浮桥,直抵庄园大门。坞堡两侧的院墙上虽然战鼓声四起,箭如雨下,磨盘大的石头也砸了好几块,但都没能挡住攻城车的脚步。攻城车顶到门前,五十多名士卒在车顶的掩护下拽动撞木,“轰轰”两声响,何家庄园结实的正门就被撞成了一烂木头。 曾经被很多人认为无法攻破的何家就这样对孙策敞开了大门,虽然还没死几个人,胜负却已经判定。 黄忠带着人发起进攻,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没过一会儿,坞堡残壁上竖起了孙策的战旗。 孙策穿好战袍,站起身来。“士元,看到没有,这才是知识的正确打开方式。黄君一人,当得一万精锐。” 庞统眼神发直,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黄月英却兴奋不已,细长的柳眉快要飞起来。她知道抛石机的威力很大,但是她也没料到会这么大,两轮齐射就解决了何家庄园的防守。 “阿楚,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孙策笑道:“两轮齐射,一共十六次打击,只有两次中的,命中率只有八分之一。不用多,你如果能将命中率提高一倍,达到四分之一,就是一桩大功。” “如果我将命中率提高到一半呢?” “如果能有一半的命中率。不管你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给你。” “一言为定?”黄月英伸出小拇指,仰起红扑扑的小脸。“拉勾?” 孙策笑笑,伸出小拇指,和黄月英拉钩。黄月英眼中闪着异采,一溜烟的跑开了。孙策披上战甲,和周瑜交换了一个眼神,来到袁术面前。 “将军,请。” 袁术心情大好,背着手,大步流星地向何家庄园走去。雷薄没有跟上去,恭敬地伸手示意。 “孙将军,周将军,请。” 孙策和周瑜相视而笑,举步跟了上去。 袁术走进庄园,庄园已经被黄忠控制,大批何家部曲被反缚双手,跪满了院子,连头都不敢抬。两排士卒背向而立,腰杆挺得笔直,杀气腾腾。黄忠迎了上来,将袁术、孙策三人迎到堂上。袁术居中而坐,孙策、周瑜在他左右两边入座。袁术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再次放声大笑,快意非常。 黄忠挥挥手,一个中年将领被拽了过来。袁术看了一眼,笑容顿收,一拍案几。 “吴匡,别来无恙?” 吴匡用力挣开押着他的士卒,仰起头,斜睨着袁术,歪了歪嘴。“乃公好得很,不劳挂念。只是未能保全大将军的家业,愧对故人。” “哼!”袁术怒极而笑。“你岂止应该惭愧,简直应该自裁谢罪。鼓动何咸背叛我的人是你吧?你不用急着否认,何咸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得很。没有人给他撑腰,他没这么大的胆子。” 吴匡哈哈大笑。“袁公路,你高看我了。我只是大将军的部下,一腔热血,只想保全大将军的家人和产业,哪有资格为谁撑腰。没错,何君背叛你是我鼓动的,但为他撑腰的却另有其人。你虽然不识时务,愚蠢自负,却也应该想得到。”说着,还挑衅地扬了扬眉。 袁术的脸更加阴沉,腾地跃起,“唰”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几步抢到吴匡的面前,将刀架在了吴匡的脖子上。“认识这把刀吗?” 吴匡瞅了一眼刀,顿时大吃一惊。他当然认得这把刀,赫赫有名的西园八刀之一,曹操的佩刀。 “曹孟德的七曜,怎么会在你手上?” “别急,在黄泉路上慢慢走,等那矮子告诉你。”袁术冷笑一声,一刀挥出,锋利的刀刃轻易割开了吴匡的颈动脉,鲜血喷射而出,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地砖。吴匡瞪圆了眼睛,嘴里涌出一股鲜血,轰然倒地。 孙策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袁术说杀人就杀人。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竟是曾经的朋友,就算要杀,至少也要留点体面,不能就这么杀了,跟宰条狗似的。 这路中悍鬼果然不讲理的。 袁术再也没看吴匡一眼,却上下打量着长刀。“原来这刀叫七曜,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啧啧,果然是好刀,连一丝血都不沾。”他冲着孙策眨眨眼睛。“别怪我没提醒你,何大将军虽然不属西园八校,可他府中好刀也不少,都是当年尚方所作。”说完,转身出门。“我走了,在宛城等你的好消息。” 孙策和周瑜起身相送。“将军,不吃了早饭再走?” “不吃了,没心情。”袁术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过身,眨着眼睛,仿佛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何咸的妻子尹姁长得很不错。”说完,哈哈一笑,扬长而去。雷薄等人跟着迅速离开。 孙策和周瑜互相看了一眼。周瑜苦笑道:“你听懂了吗?” 孙策当然听懂了,但他却还是摇摇头。周瑜刚要解释,孙策笑了。“行了,你别说了,我又不傻,不过我可以装傻。” “何苦呢?” “他说过的,只要我拿下何家庄园,何家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孙策绕过吴匡的尸体,心里直骂娘。“上次抢我的刀,我已经很不爽了。现在还想抢我的人,门儿都没有。不能惯着他的毛病。” 周瑜想了想,点头道:“这倒也是。人无信不立,君子不重则不威,不能什么都由着他。” 孙策没吭声。他听得懂周瑜的意思,但是他就是不想把人送给袁术。倒不是因为这女子很可能就是何晏的母亲,曹操的尹夫人,而是他怕袁术像刚才杀吴匡一样,随便一刀就杀了。他也看出来了,袁术心里可没什么人道主义,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 “把这些俘虏带出去,把何家的人给我带过来。” - - 第131章 大家气派 时间不长,何家的男女老幼跪满了一院子。 孙策一边吃着何家厨房里刚做出来的早餐,一边打量着跪在堂下的人。很多人大概刚从被窝里被揪起来,衣衫不整,发乱鬓斜,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低声抽泣,有的则连哭都不敢哭,还有的如泥胎木偶,神情呆滞。 反倒是跪得最近的两个女人比较镇定,穿得也比较整齐,只是面有倦容,很像是起得太早或者干脆一夜没睡。一个四十出头,垂着眼帘,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一个十六七岁,眼神惶恐,却强作镇静,依着中年妇人,神情恭敬。 孙策很意外,没想到何咸的妻子这么年轻,他以为至少有二十出头了呢。 孙策对中年妇人说道:“听你说姓张,和故太尉张公伯慎可有关系?” 张夫人微微欠身。“张太尉是我再从兄。” 孙策点点头。“你起来吧,家父是张太尉故吏,我不能委屈了你。” 张夫人缓缓起身,淡淡地行了一礼。“多谢将军。”跪在她身边的尹姁见状,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张夫人。“阿姑救我。”张夫人叹了一口气,又道:“我子妇尹姁是故会稽太守尹公孙女,望将军垂怜。” 孙策不太明白。故会稽太守尹公是谁?周瑜附耳过来。“故会稽太守尹端,是朱公伟的郡将和故主,曾任命朱公伟为主簿。”孙策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亏这位张夫人想得出来。朱儁是尹端的故吏,孙坚又是朱儁的故吏,虽说孙坚与尹端没什么交情,但看在朱儁的面子上照顾一下尹端的后人也说得过去。 “那你也起来吧。” 尹姁破泣为笑,连忙起身,盈盈一拜。袁术说得没错,她长得的确不错。这含泪一笑,颇有几分动人。史书上说何晏相貌出众,是个美男子,应该是传她的基因。 “夫人,我丑话说在前头。”孙策放下筷子,命人添了一张案,两副餐具,让张夫人和尹姁坐下吃早饭。“何咸起兵与后将军对抗,他的生死由后将军决定,我说了不算。” 张夫人神情淡漠地摇摇头。“成王败寇,这个道理我懂。大将军死在宫里的那一天,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何咸决定支持曹操,背叛后将军,我拦不住他,现在我也救不了他,由他去吧。将军的美意,我们心领了。” 孙策很意外。难道大户人家的女子都这么淡定,或者说听天由命? “夫人打算去哪儿?我派人送你。” 张夫人出了一会儿神,直到尹姁扯她的袖子提醒他,这才说道:“我想回穰县母家,了此残生。” “行,你不用急,收拾一下,有什么想带走的人或者东西,都可以带走。别让我为难就行。” “多谢将军。我什么也不带,只求将军派一役夫,驾一牛车,送我回穰县,我就感激不尽了。” 张夫人话音刚落,尹姁就急了,扯着她的袖子连连央求,泪水涟涟。张夫人摸着她的脸,轻叹一声:“傻孩子,你平时那么聪明,这时候怎么糊涂起来了?何家已经完了,是阶下囚还是堂上客,你我各安天命吧。” 尹姁顿时面红耳赤,连头都抬不起来。张夫人对孙策微微欠身,转身离去。出门的那一刻,泪水夺眶而出。张夫人就这么仰着满脸泪水,缓缓从跪了一地的何家老幼中走过,消失在门外,至始至终脚步不乱。 孙策暗自叹息。这张夫人真够厉害的,家破人亡在即,她依然不失气度,利害得失权衡得一清二楚,何进当初费了多少心思才从张家求到她?何皇后要有她的一半,也不会闹成那个样子,大汉说不定还能再延续几十年。 娶妻当娶贤,一点儿没错。 尹姁独自留在堂上,低着头,绞着手指,手足无措。孙策越看越觉得有趣,却没理她,自顾自和周瑜讨论接下来的问题。 拿下何家庄园倒没什么,昨夜一战,他损失不小。虽然具体数字还没出来,但阵亡接近三百,受伤的超过六成,短时间内很难有再战的能力。袁术催得又急,不可能给他太多的时间休整,如何鼓舞士气,再接再励,奖赏就成了不可忽视的环节。 这也是他不肯向袁术让利的原因之一。别看何家富庶,但他有几千将士需要奖赏,受伤的将士需要治疗,阵亡的将士需要抚恤,还要增补人手,添置兵器、甲胄,损坏的军械需要补充,这些都需要钱,算起来绝对是一笔大数目。不精打细算,最后很可能入不敷出,越打越穷。 打仗从来都不是一件便宜的事。大汉的衰落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战争,连年的羌乱成了压垮帝国最重的那块石头。 尹姁坐在一旁,听孙策和周瑜讨论怎么分何家的家产,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她慢慢也明白了张夫人的意思。孙策此刻需要一个熟悉何家内情的人帮忙,而她正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帮了孙策这个忙,将来就算孙策不让她做堂上客,至少不会让她做阶下囚。 至于何家,谁又顾得上呢?张夫人嫁入何家是何进求来的,她嫁入何家却是大父尹端想借何家的势力东山再起,只是没想到运气差到这种地步,她刚刚成亲没几天,权势赫然的何大将军就死在宦官的手中。现在何家得罪了袁氏兄弟,何咸病急乱投医,居然支持曹操与袁术作对,却忘了曹操只是袁绍的部属,将来怎么面对袁绍,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张夫人说得对,孙策比何咸强一百倍。上天眷顾她,给了她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她绝不能轻易放过。 尹姁鼓起勇气,抬起头。“二位将军?” 孙策转过头,看着尹姁通红的小脸。“夫人有何指教?” “我……我知道何家有一些上好的金创药,也许能为将军和麾下的勇士疗伤提供一些帮助。” 孙策大喜。“何大将军家藏的金创药,应该是最好的金创药了吧?这些药是宫里的秘方吗?” 尹姁摇摇头。“是不是宫里的秘方,我不清楚,但南阳三步一药,兼有南北,却是人人皆知的常识。” - - 第132章 尹家旧事 孙策知道南阳是兵家必争之地,却不知道南阳还是药材宝库,连周瑜都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看到何家那宽敞的药房和堆得满满的药架,闻着浓郁的药味,孙策知道尹姁所言不虚。他立刻让人叫来了辎重营的医匠,让他们挑选需要的药物。几个医匠闻讯赶来,看到满屋子的药库,欣喜若狂。 “将军,这下子有救了,这下子有救了。”一个老医匠揪着胡子,乐得满脸的皱纹都开了。“有了这些药,只要不是致命伤,我们至少能保住他们的命。” 孙策也很欢喜。多救一个经过血战的将士,他就多一份力量。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对任何一个将领来说都是宝贵的财富。他心情大好,和尹姁聊起了天。 “你大父现在官居何职?” 尹姁眼神一黯。“自从熹平三年讨贼不利,输作左校,我大父已经赋闲近二十年了。” 听到熹平三年四字,孙策心头微动。他父亲孙坚就是熹平年间随刺史臧旻讨会稽妖贼许昌起家的,尹姁的大父尹端就是那时候的会稽太守?这尹端出道挺早啊,三四十岁就是二千石了,怎么一点也没听说过。 “你大父是如何出仕的?” 见孙策对尹家一点也不熟悉,尹姁忍不住说道:“我大父是故度辽将军张公然明麾下司马,曾随张公破羌有功,升任会稽太守。说起来,当时董公不过拜为郎中,还逊我大父一筹。” “董公?”孙策一头雾水,哪个董公?他想了想,忽然大悟。“你是说董卓?” 尹姁知道失言,脸色煞白,怯怯地点了点头。 孙策不禁翻了个白眼。这古人说话就是喜欢绕圈子,他想了半天才想起尹姁所说的张公然明是谁,凉州三明之张奂张然明,董卓是做过他的部下,没想到尹姁的大父尹端居然也是张奂的部下,曾经和董卓并肩作战,而且军功比董卓还要多。 这样一个人,居然没在史书上留下什么记载,难道和他失官以后一直没有再次出仕有关? “跟我讲讲你大父的事。” 尹姁又惊又喜。“将……将军不责我失言?” “我想你不仅仅是一时失言吧?”孙策笑着挥挥手。“公瑾,你忙你的去,我听会儿故事。” 周瑜笑笑,拱手而去。尹姁红了脸,怯怯地站在一旁。孙策一边随手翻捡着药材,一边说道:“我如果猜得不错,你心里大概对董卓颇有同情之意,对吧?说吧,出于你口,入于我耳,除非这些药材通灵,否则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说了些什么。” 尹姁心虚地看看四周,见除了那些正在安排人搬药材的医匠,并无他人,这才偷偷地松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我尹家本是南阳小户,大父生来雄壮过人,练得一身好武艺,从军十余年,才挣了一个六百石的都尉。张公赏识,从行伍中提拔他为军司马,随军征战,积军功为会稽太守。不料刚刚上任不久,妖贼许昌作乱,大父身为郡守,率兵征剿,但会稽大姓与妖贼多有勾结,大父作战不利,被刺史臧旻奏免,若不是朱君公伟为他奔走,险些送了性命。” “后来就一直赋闲在家,没有出仕?” “没有。大父与董卓不同。董卓原本也是久久不能升迁,一直在县令、都尉之类的官职上盘桓,又被借故免职,后来他向宦者孝敬,又搭上了袁家的门路,成了袁家故吏,这才仕途通畅,一路升迁。我大父迟迟不肯俯首,一心盼着朝廷起复,十几年音讯全无,这才想办法将我嫁入何家,想借何大将军的门路复出,没曾想……”尹姁一声叹息。“这大概就是他的命吧。” 孙策静静地听着,心里有些酸楚。尹端简直是年轻版的孙坚啊,只不过孙坚运气好,等到了黄巾起义。如果不是黄巾起义,孙坚这辈子大概也就是个县丞、县尉,很难达到尹端的成就,更别说封侯了。现在好,天下大乱,孙坚一路积累军功,不仅跻身二千石,还封了侯。 寒门不易啊。 “你大父身体怎么样?” “不好。”尹姁摇摇头。“原本就不太好,大将军出事之后,他复出无望,一下子老了很多,六十多岁的人和八十多岁一样,头发、胡须全白了。” “你家离这儿远吗?” 尹姁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孙策。“不远,将军,你……” “我想去看看他,可以吗?” “真的?”尹姁双手捂着脸,不敢置信,连声音都颤抖起来。“将军,你……你不会是……” 孙策笑笑。“真的。如果他身体好,还有廉颇之勇,我甚至想请他出山。天下大乱,大汉需要他这样的宿将征战天下,重致太平。” “太好了,太好了。”尹姁喜极而泣。“不劳将军费心,我立刻让人送信回去,请大父来拜见将军。” “哪有这样的道理。”孙策叹了一口气。“他是前贤,我是后生,理当我去见他。你陪我走一趟?” “我……”尹姁尴尬地笑了两声,扭捏起来。孙策笑笑,戏谑之心顿起。到这世界几个月,终于找到一个能下手的“同龄”人了。他挑挑眉,故意恶狠狠地说道:“从半个时辰前开始,你就不是何咸的妻子了,你是我的俘虏。你要是听话,一切都好说,你要是不听话,别怪我下手狠,先杀了你儿子,再杀了你。” “我……我儿子?”尹姁眨着眼睛,莫名其妙。“将军,我……我还没有生育,没有……孩子。” “呃……”孙策无语。那位让曹丕咬牙切齿、开启魏晋玄风的清谈大师何晏还没生?他打量着尹姁窈窕纤细的身材,这才意识到自己来得的确有点早。他瞪起眼睛,拔出半截长刀。“那你是不想听话了?” 尹姁吓得一哆嗦,低下了头,怯怯地说道:“将军有……有令,焉……焉敢不从。” “这还差不多。现在,你带我四处转转,看看除了你之外,我还有哪些收获。若有丝毫隐瞒,休怪我认得你,我的刀认不得你。”孙策还刀入鞘,得意地笑了两声,瞅了瞅尹姁瑟瑟发抖的小身子骨,眼神也变得炙热起来。“嘿嘿,我的大刀已经饥渴很久了。” “喏,谨遵将军令。”尹姁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转身前行。 - - 第133章 六龙 袁术说,何家富可敌国。 在尹姁的配合下,孙策查看了何家的库房,觉得袁术言过其实。何家的确很肥,但还没有到富可敌国的地步,相比于何家富丽堂皇的庄园、坞堡,何家甚至有些虚胖。 孙策觉得自己被袁术骗了,心里很不爽。口口声声以长辈自居,做事这么不地道。 不过,他还是有意外惊喜。何家藏有不少制作精良,装饰精美的兵器,多达三十余件,应该是袁术所说出自尚方监的精品。其中一口和曹操的那口七曜刀形制相似,只是制作更为精美,错金刀环金光闪闪,嵌着青玉的黑色刀鞘描绘着身形矫健的金龙。孙策取下来,拔出一半刀身,顿时觉得寒光逼人,花纹与七曜还要漂亮,让他想起以花纹繁美丽复著称的大马士革钢。 “这是什么刀?” “原西园八校上军校尉蹇硕的佩刀,先帝所赐,据说是用胡铁打造的,非常锋利。”尹姁伸出如青葱一般修长白晳的手指指了指刀身。“上面有铭文,前面两个字就是刀名,好像是叫六龙吧。” 孙策看了看,也只能猜,这是两个古字,有点像甲骨文。六字还勉强能看出一点,龙字根本看不出。下面的铭文很长,他干脆一个字也不认识。可是他看得出来,汉灵帝将这口刀赐给蹇硕是寄托了殷切的希望,只可惜蹇硕不是何进对手,这口刀也成了何进的收藏品。 孙策心头一动,有了主意。 由尹姁陪着,孙策将何家的家底摸了个遍,便有些累了。战了一夜,连番恶战,还受了伤,在最初的兴奋过后,倦意上涌,他有些撑不住了,接连打了几个哈欠。 尹姁莫名的红了脸。“将军累了?休息一下吧。” “嗯。”孙策点点头,转身出了库房,随身只带了那柄六龙。“士元,请黄校尉来,让他接管何家,清点一下名册,拟一个奖赏将士的方案来。” 庞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孙策又让人请来了周瑜,把那口六龙给他看。周瑜见了,也很意外。只知道先帝荒唐,没想到他居然打造出这么好的武器。“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口刀?” 孙策笑了。“当然是献给后将军了。这么名贵的宝刀,我可不敢用。” 周瑜瞅了孙策一眼,也笑了。他清楚孙策的想法,孙策可没什么不敢用的,六龙这个名字的确有些犯忌,却不是孙策不敢用的原因。这口刀献给袁术,只是因为袁术喜欢,而孙策却并不在乎。他现在迫切需要的是由黄承彦接管南阳铁官,打造出能够装备大军的优质军械,而不是一两口精工细作的宝刀。 “有了这口刀,后将军应该能满意了。”周瑜接过刀。“我亲自走一趟。我去马厩看看,再挑两匹好马。” “行,你看着办。” —— 袁术回到大营不久,周瑜就赶到了。 看到那两匹马,袁术阴沉的脸色顿时裂开了一条缝,阴转多云,露出了一抹阳光。等他看到那口刀,他已经是多云转晴,阳光灿烂了,乐得合不拢嘴。 “这刀是何家的?” 周瑜微笑着点点头。“将军认识这口刀?” “听说过,没见过。蹇硕死后,这口刀就失踪了,我一直怀疑被何进收走了,却没有证据。嘿嘿,没想到这口刀最后还是落在我手里了。孙伯符呢,他的七曜被我夺了,怎么不留着这刀自己用。” 周瑜苦笑。“他本来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是一听这刀的名字,他就不敢留着了。” 袁术目光一闪,迟疑片刻,拔出半截刀身,盯着那些古字看了半天,还刀入鞘。“这刀叫什么?” “六龙。” “六……龙?”袁术摩挲着刀环。他虽然学问一般,却也知道六龙这两个字代表什么。六龙有很多解释,其中一种就是天子车驾,先帝将这刀赐给蹇硕,是希望他能辅佐皇次子刘协登基,这才破格赏赐。否则臣子是不能用这种刀的。孙策不敢用,他也不敢用。他再混不吝,也不敢在这件事上落人话柄。 周瑜将袁术的眼神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说道:“蹇硕当年为上军校尉,是八校尉之首,他的刀也比七曜华美,是不是与他的官职相称?” “这是自然。西园八校尉看似并列,实际不然,上三校合三统天地人,下五校合五行金木水火土,上军校尉为八校尉之首,用的佩刀……自然最华美,其他的……都不及。” 袁术迟疑起来,将刀鞘握得更紧。他意识到了这口刀背后的政治含义。袁绍是中军校尉,位列八校尉第二,他手里也有一口叫太阿的宝刀,与他的地位相配,比七曜等六口刀都华美,唯一能胜过他手中那口太阿的就是他手里这口六龙。 袁术盯着周瑜看了又看,眼神狐疑。周瑜特地赶来大营,自然不会是献刀这么简单。他走到帐篷外,对苌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让外人进来,又掩好帐门,回到周瑜面前。 “公瑾,这刀非人臣可用,你说我该怎么处置才好?” 周瑜无声地笑了起来。他向袁术拱了拱手。“明将军忠于朝廷,赤心可鉴。” 袁术尴尬地笑笑,却没有反驳。他已经派冯方去长安进贡,向天子表忠心,顺便谋求与董卓的和解,忠于朝廷就是他现在最靠得住的旗号,自然不能随便否认。 “先帝当初赐此刀与蹇硕,就是希望他能辅佐董侯登基,蹇硕未能完成先帝所托,董侯如今虽已是天子,却陷于权臣之手,亟需明将军这样的有家世有名望的忠义之臣辅佐,这口刀落入明将军手中乃是天意。蹇硕不过是一阉竖,志大于能,明将军却不同,放眼天下,你如果不敢承受这样的重任,还有谁能?” 袁术连连点头,心中生起雄心万丈,连脸都有些热了起来。他看着周瑜,欣慰不已。 “公瑾,你说得不错,这是上苍付与我的责任,你和伯符都是上苍赐与我的良辅。我如果不努力,不仅对不起天下苍生,更对不起你和伯符的一片赤心。” 袁术转过身,举起长刀看了又看,嘴角挑起得意的笑容,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 - - 第134章 逼降 周瑜顺利完成了任务,不仅带回了袁术不取何家一钱,全部由孙策支配的承诺,还带回一份名单,要求孙策尽快安排攻击。 名单的第一位是何颙家,第二位是许攸家。 何颙家也罢,许攸家也罢,其实在南阳都算不上什么有实力的家族——这根本就是私仇,因为袁术对这两个人恨之入骨。这两人不仅支持袁绍,而且一点面子也不给袁术,连和他来往都不愿意。袁术为此很是恼火,现在有了机会,自然要好好收拾他们一下。 孙策心知肚明,也不客气。他想借势上位,就免不了要为袁术当刀,何颙、许攸都是袁绍的死党,反正也不可能成为他的人,得罪就得罪了吧。 不过孙策没有亲自动手,这些小活,还是交给部下去干吧。 击败娄圭,攻破何家,孙策俘虏了三千多人,他从中挑出两千人,除了补充各营的损失之外,又组建了一营。黄忠的部曲将董聿因功升任校尉,黄忠需要一个新的部曲将。他找到了孙策,希望能劝降邓展。 孙策答应了。他派人把邓展带了过来,直截了当的对他说:“给你两个选择:一,跟着我,从黄忠的部曲将开始做起,你有多大本事,将来就领多少兵,做多大官。二,杀了你,然后扫平邓家,不管你家是宗主还是庶族,一个也不放过。” 邓展一脑门黑线。他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劝降的。这哪是劝降,这根本是逼降。不过这两天关在辎重营,他看到了不少何家人,原本锦衣玉食的他们现在已经是辎重营的官奴婢,每日辛劳,只为换一口饭。邓家虽然是南阳大族,但庄园未必比何家坚固,他不希望自己的家人也成为官奴婢。 投降吧,至少还能多活几天。 邓展降了,孙策随即将他交给了黄忠。黄忠欢天喜地地拉着邓展走了。看着黄忠的欢喜样,邓展忍不住讥讽道:“黄汉升,你什么时候对功名这么迫切了?” 黄忠哈哈大笑。“邓子翼,我知道你学问好,和我不一样。你可以像你的先祖一样出将入相,我只想跟着明主征战疆场,搏个封妻荫子。” “你说的明主是孙策,还是袁术?” “当然是孙将军。后将军在南阳的时候,眼里可没我黄忠。孙将军与我一见如故,与我并肩杀敌,对我有知遇之恩。这样的人不是明主,什么样的人才能称为明主?” 邓展默然。眼前的黄忠意气风发,和他印象中的黄忠判若两人。这才隔了几个月?看来孙策虽然轻佻粗鲁,却知人善任,要不然也不能让黄忠这么倾心。 “多谢汉升援手。” “哈哈,子翼,你不要谦虚了,孙将军早就知道你的名字了。”黄忠拍拍邓展的肩膀。“你先试几个月,如果几个月后,你还想走,我保证不留你。将军怪罪下来,一切由我承担。” 邓展看看黄忠,点了点头。 —— 黄忠攻何颙家,董聿攻许攸家,在投石机的协助下,仅用半天时间就大获全胜,还不如走路的时间多。黄忠、董聿回报,孙策命他们将一部分钱财运到何家,剩下的人和财物全部送到南就聚,交给袁术。 趁胜追击,孙策接连攻击得手,源源不断的将战利品和俘虏送往袁术面前。与此同时,刘勋、刘详也送来了好消息,他们分别控制了江夏和南郡,收罗了大量的粮草和人马,正在送往南阳的路上。 黄忠等人四征攻战,按照袁术给的名单扫荡世家豪强庄园的时候,孙策也没闲着。何家条件好,屋舍宽敞,绝非行军帐篷可比。大床也舒服,比行军床不知道好多少倍。尹姁虽然只有二九年华,却是已婚之人,侍候人可比黄月英在行。虽然在他的前世观念中尹姁也就是个中学生,可是入乡随俗,他也没什么心理障碍,顺理成章地做了点不可描述之事。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他办了一件大事,登门拜访尹端。 尹家原本是河南人,后来才迁入南阳郡。尹端征战半生,积军功至会稽太守,跻身二千石,却没做几年就栽了跟头,如果不是朱儁替他打点,他险些连命都丢了。赋闲的十几年中,他一直等待着复出的机会,却一直落空。等尹姁渐渐长大,姿色不俗,他狠狠心,将刚刚十五岁的尹姁嫁给了何进的独子何咸,希望借着何大将军的提携重回官场。但何进的意外身亡给了他致命一击,尹端万念俱灰,头发一下子全白了。六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和八十岁差不多。 不过孙策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还不错,行走起卧,颇有几分老当益壮的模样,只是气息有些短,撑不了太久。孙策看他这副模样,知道他赋闲太久,人其实已经废了,只凭一口气强撑着,让他统兵征战和要他命差不多。 面对眼神炙热的尹端,孙策沉吟了良久。就在尹端眼中的火焰越来越黯淡,即将熄灭的时候,孙策不紧不慢地说道:“尹君,不瞒你说,我麾下不缺冲锋陷阵的悍勇之人。” 尹端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垂下了眼皮,默默地点了点头,灰白的头发微微颤抖。尹姁扭过头,偷偷地抹了抹眼泪。她何尝不知道尹端的身体状况,只是寄希望于万一罢了。现在希望破灭,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老人。 “不过,我帐下虽然不缺冲锋陷阵的勇士,却缺一个老成人坐镇中军。”孙策不紧不慢。“不知尹君能否屈就辅军校尉一职?如果尹君意不在此,我也可以向后将军推荐,也许他能安排更好的职位给你。” 尹端犹豫不决。以他的身份和资历,在一个小辈帐下听令,着实很丢脸。如果可能,他当然更愿到袁术帐下听令。但袁术在南阳这么久,从来没派人和他联系过,眼里有他没他,他还真没数。如果拒绝了孙策,又得不到袁术的重用,他可就两头落空了。 见尹端迟疑,尹姁却很快帮他做出了决定。“当然是做辅军校尉,这样我就能时时在大父面前尽孝了。” 尹端无奈,只得点头道:“就依阿姁。” - - 第135章 阎象三策 曹操站在宛城小城的城楼上,看着远处的袁术大营,眉心微蹙。 何咸站在一旁,眼窝深陷,脸瘦了整整一圈。他已经接到母亲张氏的消息,何家被孙策攻陷,母亲因为张家的关系,孙策放了她一条生路,让她回穰县张家去了。妻子尹姁却未能幸免,连同整个何家一起成了孙策的战利品。 破家之仇,夺妻之恨,让何咸几乎暴走,恨不得出城与孙策决斗。但他没有这样的勇气,也没有这样的实力。曹操都被孙策打得夺路而逃,曹纯、曹昂受伤,至今卧床不起,他要是孙策面对面,估计也就是一两刀的事情,绝到撑不到第三个回合。 “不知道孙策用了什么办法,这么快就得手了。”曹操拍着城垛,叹息不已。两天前,袁术再次逼到宛城下,隔着淯水列阵。开始他还没怎么在意,但这两天不断有人马加入袁术的大营,这让他非常不安。 襄阳已失,荆州大部落入袁术之手,南郡、江夏两郡最近,只要袁术派人去接收,这两郡的兵力和钱粮就会源源不断地送来,袁术的实力会迅速增涨。一旦南阳也被他控制,他就有和袁绍并驾齐驱的实力,至少短期内如此。 荆州的户口比冀州只多不少,而且荆州除了南阳之外,周边没有强敌,却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向东可以控制扬州,向西可以连接益州,向南可以拥有交州。而冀州东边是大海,西南是太行,北方的幽州还有强悍而充满敌意的公孙瓒,在击败公孙瓒之前,袁绍根本没有余力南下夺取兖豫青徐。 可是袁术有,他已经派孙坚进驻豫州,争夺中原的意图非常明显。如果不是宛城未下,袁术甚至可能亲自攻击兖州。他现在就是拖住袁术的最后一个钉子,如果丢失宛城,他就是袁绍的罪人。 可是能拖多久,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原本以为各家的庄园坚固,就算挡不住袁术的攻击,也能拖一些时间,可孙策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攻破了何家,也攻破了他们最后一丝希望。按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袁术就会掌握主动,逼迫南阳豪强做出最后的选择。 在家族的生死存亡面前,这些百年世家未必比普通人有气节。 曹操愁肠百结,进退两难。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曹操转身一看,娄圭快步走来,很远就拱手施礼。“将军,袁术派使者来了。” 曹操迅速收起心事,语气淡淡地说道:“可知他要说什么?” 娄圭看了何咸一眼,露出一些为难。何咸心里咯噔一下,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曹操伸手按在他的肩上,一声叹息。“袁公路是不是要逼降?不投降,就将何家杀得干干净净?” 娄圭点了点头,尴尬地垂下头,不敢再看何咸一眼。他率领一万人马去救何家,结果被孙策打得大败,损失过半。如果不是曹操事先将各家家主软禁在小城里,他很可能会被那些人撕成碎片。现在孙策的报复来了,何咸面临生死抉择,他哪里还有脸面看何咸。 “知道了,好生招待,让使者等一会儿。” “喏。”娄圭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转身下去了。 曹操转身看着何咸,欲言又止,又是一声长叹。“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吧。” 何咸的脸抽搐了片刻,恨声道:“就算我出城投降,又能如何,袁公路能将何家还给我,孙策能将我的妻子还给我吗?嘿嘿,就算孙策愿意还,那贱人也未必愿意吧。她当初嫁入我何家就是想攀附我何家,现在何家这棵大树已经倒了,她哪还需要我。” 曹操再次长叹。“大丈夫在世,难得者唯功名尔。功名既立,何患无妻?” 何咸一句话也不说,转身离去。 —— “竖子敢尔!”袁术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抽刀在手,杀气腾腾。“他以为我不敢灭他何家吗?” 阎象连忙起身拦住袁术。“将军三思,切不可一时冲动。” 袁术眼睛一斜。“你想说什么?” 阎象苦笑道:“将军,你别忘了,我们的家属都在城里。你灭了何家,曹操也会报复。何咸不能拿曹操怎么样,可是将军愿意看到部下离心离德,人人不安吗?” 袁术顿时气短,讪讪地还刀入鞘。“那我该怎么办?” “引而不发,跃如也。有这些人质在手,我们城里的家属也就安全了。他们安全了,诸将就安心了。何咸不足论,可如果南阳世家联合起来与曹操谈判,曹操还敢一意孤行吗?真要惹恼了南阳世家,就算是袁本初也无法交待。” 袁术转了转眼珠,回到座位上。 阎象松了一口气,向前凑近了些。“将军,孙伯符、周公瑾少年意气,做事不够周全,他们夺了各家的家财,却将杀人的事留给将军,将军可不能再由着他们胡来了。” 袁术摸着腰间的刀鞘,眼皮一翻,正准备喝斥阎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副从谏如流的表情。“元图,那我该怎么办?” “将军,我有三策,供将军参谋。” 袁术瞅瞅阎象,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觉得失礼,连忙强作正经,却掩饰不住眼中的笑意。“哦,还有三策,你说说看。” 阎象佯作不见。“上策,遣使与尊兄袁本初讲和,让他下令曹操撤出宛城。他得冀州,你得荆州,兄弟联手御敌,平分兖豫青徐。” 袁术翻着眼睛,不置可否。“中策呢?” “遣使和曹操谈判,交换人质。我们将南阳世家的家属还给他,他将我们的家属还给我们,退出宛城。” 袁术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连连点头。“下策呢?” 阎象盯着袁术的眼睛,目光灼灼。“调孙伯符来攻城,分派其他诸将攻取南阳各家。” 袁术眼神微缩,斜睨着阎象,冷笑道:“你们是眼红孙伯符发财,也想分一杯羹吧?元图,他们许你几成好处?” 阎象不为所动。“将军,驭将以制衡为上,不可偏重一方。孙氏父子尾大不掉,不仅对将军不利,对他们也不利。为将军计,亦为孙家父子计,将军都不宜有所偏爱。” 袁术扬了扬眉,若有所思。 - - 第136章 袁术的难处 袁术站在大帐门口,仰着头,看着夜空璀璨的群星。双手背在身后,摩挲着七曜的刀鞘,他的心思却在那柄六龙刀上。 帐前的火把呼呼作响,阎象的三策在他脑海里盘旋。 相比于上次简单的断孙坚军粮,阎象这次给了他更多的选择,但他仔细琢磨了一番,越想越觉得这三策都是坑。说白了,这些人眼红孙策,想分一杯羹,却不肯明说,偏偏要摆出一副为他着想的姿态。 你们是真的为我着想吗?袁术心中冷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身为袁家嫡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人是怎么想的,表面上道德仁义,背地里比谁都贪婪,连那些街头的游侠儿都不如。 上策?与袁绍讲和,对你们而言是上策,对我来说却是下得不能再下的下策。曹操已经是瓮中之鳖,我为什么要放他走?就算他没用,也是那庶子的一条狗,打死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唯一的麻烦是城里的眷属,这些人捏在曹操手上,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一旦曹操用他们做诱饵,身边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敌人。 可恶的许攸,可恶的何咸,可恶的南阳世家。 上策不可行,中策也一样,与曹操谈判和与袁绍谈判没有本质上的区别。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答应阎象的下策,让诸将和孙策一样去攻打庄园,俘虏各家的家眷进行反制,同时满足他们的贪婪。这并非不可以,但他们提出的条件太恶心:他们要孙策改造过的抛石机。 明明没有孙策的本事,却要抢孙策的利益,这些人连强盗都不如,个个都该死。 袁术握紧了刀鞘,恨不得拔出七曜,像长安街头抢劫行人一样,冲到各个大营,将那些人一一斩杀。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遗余力,可是谁真心为我想过? 该死,全都该死。 蔡瑁快步从远处走来,身后跟着二十名骑士。袁术眉梢一跳,眼神变得热烈起来,眼中的杀意隐去。他迎上前去。蔡瑁走近,拱手施礼。袁术伸出长刀,用刀鞘托住了蔡瑁的胳膊,不让他行礼,又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引他入帐。蔡瑁很尴尬。他很不习惯袁术表示亲情的方式,但他又不敢违逆袁术,生怕袁术突然翻脸,反目成仇。 袁术将蔡瑁引进大帐时,给苌奴施了个眼色。苌奴会意,横行一步,守住了帐门。 蔡瑁更加不安,神情惊恐起来。他有些后悔,不该将二十名侍从骑士带到袁术面前。袁术刚刚吃了曹操骑兵的亏,一心想建立属于自己的骑兵,却苦无没有足够的战马,亮出这些骑士这简直是在强盗面前炫富,自寻死路。 袁术斜睨着蔡瑁,莫名的高兴起来,乐得合不拢嘴。蔡瑁惴惴不安,又不敢问袁术笑什么,只好尴尬地陪着笑。两人互相看着笑,笑了好一会儿,蔡瑁的腿都软了,随时可能跪下,袁术这才说道:“德珪,知道我请你来是为什么吗?” 蔡瑁强笑着摇摇头,心中升起一丝不祥。袁术笑得这么假,肯定没好事啊。 袁术身体前倾,伏在案上。“我想请你帮个忙。” “明将军……请说,但凡能有效力之处,万死……不辞。” “不用万死。”袁术摇摇手,又摸摸鼻子。“不过,的确有点危险。我不知道孙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不会一刀砍死你。” “孙策?”蔡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怕的是袁术,不怕孙策。没错,孙策是曾经想将蔡家连根拔起,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孙策和蔡家的关系很紧密,孙策的从兄孙辅是蔡家的女婿,蔡家的另一个女婿黄承彦则是孙策身边最受重用的参谋。 袁术点点头,把阎象的三策说了一遍。他没有提阎象的名字,但以蔡瑁的聪明,绝对能猜得出是谁。他也讲了自己的难处,那么多人质控制在曹操手上,他身边随时可能生变,夜长梦多,他需要尽快解决曹操,夺回宛城,不得不暂时委屈一下孙策。 袁术拍着胸脯向蔡瑁保证。“蔡德珪,我袁公路不是不仗义的人,这次是真的没办法,希望他能体谅我的难处。你蔡家和孙家有姻亲关系,他能信得过的人也就是你了,你一定得帮我。这次你要是帮了我的忙,军械的生意就交给你,你能吃下多少算多少,怎么样?” 蔡瑁正中下怀,一口答应。 “明将军放心,我现在就出发。” 袁术大喜,亲自将蔡瑁送出大帐。 —— 蔡瑁走进了何家,刚走进前庭就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 “羌人为乱,一是土地贫瘠,加上官吏贪浊,盘剥苛刻,难以维持生计,不得不以死相搏。二是官府所派将领无能,只会空谈道义,却不明军事,又无死战之意,所以屡战屡败,朝廷几千万钱下去,最后一大半进了将领的腰包,还有一小半送给了羌人。凉州三明之所以能成功,固然是他们熟悉军事,但更重要的却是他们志在为国靖边,不以官禄为能事。所以,要做想一个名将,首先要立志……” 蔡瑁很诧异,放慢脚步,对来迎他的庞统说道:“这是谁?” “尹公子正。” 蔡瑁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庞统说的是谁,不由得失笑。“孙将军怎么把他给请出来了?一把年纪了,拉不得弓,骑不得马,他还能干什么,当灵位供着吗?” “讲课啊。”庞统引着蔡瑁进了门。堂上灯光明亮,蔡瑁抬起手挡着眼睛,定睛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 堂上、庭中坐得满满当当,至少有五六十个人,不仅有席,而且有案几,案几上摆着笔墨和简牍,点着灯,将整个院子照得通明。一个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或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像个小蒙童,或者趴在案上,拿着笔记录。蔡瑁侧头瞟了一眼,见靠门坐着的一个汉子正抓着笔,不仅姿势别扭,而且脸憋得通红,比拿刀拼命还吃力。他手中的木牍上有几笔墨迹,蔡瑁的眼睛都快瞪裂了,也没认出他写的是什么鬼。 “蔡君,这边来。” 庞统引着蔡瑁,沿着一侧的走廊走到堂下。坐在堂上听讲的孙策悄悄地动了动手,示意他稍等片刻。蔡瑁点头,悄悄地站在廊下,打量着听讲的人们。孙策现在总共有五千多人,黄忠、董聿领兵在外面攻战,孙策身边应该只有一千多人,按现在的人数算,应该是领五十人的队长、领百人的屯长都在场。 蔡瑁暗自摇了摇头。看来孙策也知道自己把世家得罪狠了,指望不上,只能自己培养。可是培养一个人才哪有这么容易,这些人大多出身行伍,连写自己名字都困难,更别说读兵书了。 - - 第137章 讲武堂 “好了,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下次讲美阳之战的具体经过,诸君提前记住地形,方便理解。” 堂上一声磬响,堂上阶下的众人起身,向尹端行礼。 “恭送先生。” 尹端站了起来,微微欠身,又向廊下的蔡瑁点头致意,由他的孙女尹姁扶着,进后室去了。其他人则如释重负,交头接耳。一个年约三旬的汉子苦着脸对旁边的年轻同伴说道:“刘五,待会儿去你帐里,你娃还得给我讲一讲,我最多只听懂了三成。” 年轻些的刘五笑道:“田兄,你最近很用功啊,这么快就能听懂三成了。” 姓田的汉子立刻得意起来。“那当然,将军说了,学得好有赏的。再说了,老子作战这么勇猛,几乎是逢战必有功,再打几次胜仗,老子就能升军侯了,总不能因为考试不及格耽误了。” “那是,那是,你田兄运气好,将来前途无量。” “那还用说?你娃也不用客气,你娃可比我聪明多了。跟着将军,你将来可以封侯的。” 两个军汉大声说笑着,旁若无人的走了过来。蔡瑁却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就凭你们两个也想封侯?真是无知者无畏。不过他很快发现,这么乐观的人绝不是那两个,几乎所有人,不论是年轻的还是年长的,不论是神情轻松的还是为学业犯愁的,大多如此,似乎青紫遍地,俯身可取。 “蔡君,我们上堂吧,将军等着呢。” 蔡瑁如梦初醒,连忙跟着庞统上了堂,来到孙策面前。孙策起身,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客气。 “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 蔡瑁看看四周。“将军,我可是赶了三十里,冒着被曹军斥候击杀的危险来的,连杯酒都没有?” 孙策忍俊不禁。“行啦,你就别装了。后将军兵临宛城,曹操的骑兵还敢在城外晃吗?再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实力,门外至少停了二十骑,对吧?在南阳这地方能够筹集二十匹战马,就算是我这个中郎将也得费点力气。看来当初还是手太软了,没把你蔡家抢光。” 蔡瑁苦笑。“将军,能不提这事吗?我蔡家几代人积攒的产业被你抢走了一大半,你还不满足?你再这么说,连我都想在后将军面前诋毁你了。” 孙策心中一动,却不露声色。“你蔡家有多少产业,我可能比你还清楚。说吧,卖了多少套金丝锦甲?” 蔡瑁哈哈一笑,竖起手掌,翻了一番,又竖起三根手指。 “十三套?” “嗯。” “多少钱一套?” “你猜。”蔡瑁抑制不住笑意,嘴角挑成了一道月牙。 “十万?”孙策对金丝锦甲的成本很清楚,一件金丝锦甲用的金丝大概两金,锦三匹,物料成本是三万,加上人工,总成本不到五万。因为是独家产品,卖十万,百分之百的利润应该问题不大。 蔡瑁撇了撇嘴,意味深长的说道:“将军,那可是一条人命。你觉得那些人的命这么便宜?” 孙策停下了脚步。“二十万?” 蔡瑁拖长了声音。“将军,南阳一匹好马都能卖十万,一个人岂止二十万?不瞒你说,我卖了这个价,还供不应求。”他竖起手,五指张开,轻轻晃了晃。“五十万。” 孙策半晌没说出话来。即使他知道那些人有钱,也惜命,但五十万的价格是不是太离谱了? “不过,我现在还没收到这么多钱。钱都在宛城里,要等将军攻破宛城,把那些人的家属和财物救出来,我才能拿到钱。将军,如果没有这么大的好处,我能冒这么大的危险?” 孙策瞅瞅蔡瑁,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再说一句话。蔡瑁紧紧跟上。来到后院,上了堂,尹姁从里面赶出来,指挥着两个婢女上了酒食,又悄悄地退入后室,带上了房门。蔡瑁看在眼里,有些遗憾。看来孙策不是讨厌二姊已嫁,而是嫌弃二姊年纪大了。如果二姊再年轻几岁,哪里有尹姁的机会。 孙策沉思良久,淡淡地开了口。“蔡君,既然你发了这么大的财,应该不会记恨我了。我最近手头也比较紧,你能不能支援一下,赊点东西给我?” “将军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我听说你蔡家最近出的新刀质量不错,我想定制一千五百口,模样就照我使的。不白要你的,用宛城的战利品偿还。” 蔡瑁一口答应。“行,给我十五天时间,一千五百口凤翅刀,保证一口不少地送到将军面前。我不赚你一个五铢钱,全是成本价,还免费送货,再附赠新款金丝锦甲一套。我听说将军原先那套已经损坏了。” “蔡君真是财大气粗啊,出手就是一套金丝锦甲。”周瑜朗声大笑着走上堂来,与蔡瑁见了礼,在孙策左手边入座。“将军身边有巧手人,金丝锦甲就不劳你费心了。你送我一套吧,我还没有呢,又买不起。” 蔡瑁大笑,得意溢于言表。 “蔡君慷慨,我先谢过了。”周瑜举起杯,向蔡瑁致意。“蔡君连夜赶来,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 蔡瑁收起笑容,露出不屑地冷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的了,无非是木秀于林,招了些邪风。将军连战连胜,收获颇丰,有人嫉妒了,想分一杯羹。” “后将军既不想委屈我们,又不能违逆众意,所以派蔡君来说合?” 蔡瑁连连点头。“公瑾不愧是玲珑人,一点就透。后将军知道那些人的心思,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也不能寒了他们的心。加上他们的家属都在城里,生死未卜,不宜责人太苛,总得给点好处补偿一下。” 周瑜看看孙策,交换了一个眼神。孙策一言不发,一副老子不爽的模样。得知蔡瑁赶来,他就知道有事。蔡瑁大出血,一开口就按成本价卖他一千五百口刀,再附赠锦甲一副,下这么大的本钱,自然是这件事难办,先用一份厚礼塞住他的嘴。一千五百口好刀的利润,一副锦甲,这份礼至少值一百万。 “后将军身边有小人啊。”周瑜嘿嘿笑了一声。“当初孙将军奉命讨董,就有人建议后将军断他的军粮,现在又有人想抢我们的好处,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 - 第138章 未雨绸缪 蔡瑁的笑容有些僵硬,额头沁出了冷汗。他知道这件事难办,但没想到会这么难办,孙策收了他的大礼,还是不肯给他面子,自己不说,却让周瑜来说。 “这个……公瑾,话不能这么说。他们抛弃家业,随后将军至此,往大了说是为朝廷,往小了说是为自己的前程,现在却城里城外生死相隔,就连后将军的家人都陷在曹操手中,他让你们怎么能不急?早日破城,早日团圆,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蔡瑁这时候才觉得自己想得太轻松了。相比于袁术,孙策更可怕。袁术现在是虎落平阳,他得求着他蔡瑁,不得不收敛起路中悍鬼的脾气。孙策却不同,他无求于人,反倒有人求着他,他根本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 蔡瑁使出了浑身解数,反复解释,几乎把肚里的词全都说空了。他后悔莫及,早知道这么麻烦,他就不直接来找孙策,而是先去找姊夫黄承彦了。 就在蔡瑁几乎绝望的时候,孙策抬手,很不耐烦地说道:“行了,你就直说吧,后将军是怎么计划的。” “有人给后将军出了三策。”蔡瑁将阎象三策的内容说了一遍。“后将军觉得这样对孙将军不公,却也担心城里的家人,怕万一有人受不了苦,送了性命,希望能尽快破城,至少要先赎出人质,保证家人的性命安全。” 周瑜说道:“后将军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将抛石机交出去,由诸将分头攻打各家?那可不行,这抛石机看似简单,却是黄校尉和辎重营工匠的心血之作,威力不凡。我们还指望靠这些抛石机攻宛城呢,交给那些人,谁知道他们是否可靠,万一有人将秘密泄露给了曹操,曹操用这些利器来攻打我们,怎么办?” “没错,这也是后将军担心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派我来了。后将军相信你们二位一定能想出万全之策。” 孙策和周瑜互相看看,异口同声的说道:“后将军是这个意思?” 蔡瑁点点头。 孙策挺得笔直的身体放松下来,向后靠了靠,脸色也缓和了很多。周瑜也露出了笑容,沉吟了片刻,抬起头,说道:“这样吧,我们可以提供抛石机,但是操作抛石机的工匠要由我们指派,他们必须保证我们派出的工匠的安全和生活。” 蔡瑁如释重负,欣然而笑,轻轻拍了拍手掌。“后将军说得对,你们二位虽然年轻,却深明大义,一定会体谅他的难处。那我就不打扰了,现在就回报后将军,让后将军睡个安稳觉。你们是不知道,后将军为了这件事,愁得两夜都没睡好。” 孙策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你了。刀的事,你多费心,我急着用。” “孙将军,你放心吧,我只要送个信回去,国仪还能不安排?”蔡瑁心情大好,原本以为孙策、周瑜肯定不会答应的事这么轻松就解决了,他急着回报袁术邀功。 孙策让周瑜去送蔡瑁,再交待一些细节。他是唱黑脸的,红脸留给周瑜这个世家子弟去唱,分工很明确。他一个人坐在堂上,等周瑜回来商量对策。蔡瑁说得袁术很明事理的样子,他却不怎么相信。袁术是什么人,他从来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尹姁从里面走了出来,让人收拾了桌上的残酒。孙策看看她。“你大父这两天心情如何?” “还不错,习惯了就好。” 孙策笑了,拉着尹姁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你大父赋闲太久了,可能不太清楚现在的情况,你要多陪陪他,安慰他。我知道他是做过二千石的人,又追随过张然明那样的名将,眼界很高,看不起这些屯长啊、军侯之类的下层军官。可是我为什么要请他为他们讲课?因为你大父也是从屯长、军侯开始做起,一步步走到二千石的,他应该最清楚这些人需要什么。” “我明白,我会将将军的话转告他,让他安心。”尹姁不好意思的抽回手。“我大父老了,有些不近人情,还请将军海涵,不要与他一般计较。” “不会的。”孙策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道:“阿姁,告诉你大父,就说我说的,十年之内,这些人里面一定会出现让他骄傲的弟子,将来他的墓碑上肯定会二千石的名字。别说董卓不能和他相比,就算是和张然明相比,他也可以毫无愧色。” “当真?”尹姁将信将疑,一双妙目在孙策脸上扫来扫去。灯光照在她微红的脸上,泛着温润的光。 孙策笑道:“你既然留下了,又将你的大父推荐给我,就应该相信自己的眼光。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你是不是太冒失了?” 尹姁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扭捏道:“我一介女子,哪有什么见识,我只是相信将军不是常人,大父追随将军,将来一定能青史留名,身后荣耀。” 廊下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尹姁连忙起身,匆匆进了内室。内室的门刚刚关上,周瑜上了堂,在对面从容落座。“蔡德珪走了。” 孙策应了一声,等着周瑜下文,周瑜却半晌没说话。孙策抬起头,狐疑地看着周瑜。 “伯符,蔡德珪可不是这么大方的人,一开口就送这么大一笔礼,应该是后将军给了他什么好处。” 孙策忍不住笑了起来,摇摇头。周瑜见了,也笑了两声,随即又严肃地说道:“我知道,无利不起早,蔡家如果能把生意做大,你树立典型的目标也就实现了。可是你不要大意,商人唯利是图,寡于仁义,从商君变法到现在,大商人都是不安定因素,更何况蔡家做的是军械生意。如果有人出更大的价钱,我敢说,他们甚至会将军械卖给董卓,到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孙策也收起了笑容。“没错,所以我们要将技术核心抓在自己手上,我们不仅要有一个黄承彦,还要培养更多的黄月英。公瑾,我打算筹备一个木学堂,像讲武堂培养屯长、军侯一样培养工匠。” 周瑜欣然同意。“怪不得你要向蔡瑁赊账,像你这么搞,再来几个何家都不够你花的。” 孙策冷笑。“赊账?嘿嘿,这是我该得的商税。” - - 第139章 木学堂(求推荐,求收藏!) 中国古代一直号称重农抑商,但商业从来就没被抑制住。太史公说过,要想致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只要社会稳定,不管朝廷怎么抑制商业,商业都会蓬勃发展。但是基于儒家重本抑末、不与民争利的思想,商税征收一直没有纳入正常的财政收入进行统筹管理。 商业发达不能化为朝廷的财政收入,却成了商人奢靡生活的基础。官员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力从中分肥,商人通过与官员的勾结进一步垄断市场,牟取暴利,朝廷却不能从中获利,普通百姓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当朝廷想从中获利时也不是建立征税的制度,而是专卖的形式进行垄断经营,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盐铁,盐的专卖制度最为夸张,一直延续到二十一世纪。实际上,历史上进行专卖的商品远不止盐铁,凡是需求量大,百姓不可须臾或缺的产品,如酒、茶都曾经是专卖的对象。 常常有人讨论中国为什么没有产生资本主义,也有人说如果不是外族入侵,宋朝或者明朝都有可能走向资本主义,实际上这都是不可能的。儒家思想控制的中国根本没有正眼看过商业,商业的发展无法成为财政增添的源泉,反而有可能成为官商勾结的黑洞。 所以中国历史上常常出现这样的怪事,一方面商业发达,大商人富可敌国,一方面朝廷财政匮乏,捉襟见肘。朝廷和商人的矛盾激化,最后往往两败俱伤。就汉朝而言,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汉武帝晚年,因为连年征战,朝廷财政吃紧,汉武帝向民间商人募捐,商人坐拥巨额资产,却没人响应,汉武帝一怒之下发布告缗令,利用权力强行剥夺商人的财产。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虽然解决了一时的财政困难,却摧毁了民间经济,也留下了千古骂名。 如果汉武帝一开始就建立了正式的商税制度,纳入财政统筹,按法征税而不是临时加派,这件事根本没必要发生。 孙策很清楚战争是烧钱,经济是基础,他既然逼迫蔡家由经营田庄转向工商,自然不能放任不管,看着丰厚的利润由蔡家独吞。只是就目前而言,荆州还是袁术说了算,他推行商税改革的条件并不成熟,所以才用这种方式进行变相的征收。 周瑜清楚孙策的思路,虽然他目前还无法全面掌握孙策的计划,但他对孙策“勒索”蔡家的行为并不反对,反而觉得天经地义。扶植一个家族当然要有好处,要不然扶植着他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黄承彦匆匆赶来。周瑜把蔡瑁来的事说了一遍,又将孙策打算开设木学堂的设想说了一遍。黄承彦很意外。设立讲武堂可以理解,战乱时期,训练有素的中下层军官对提升整体战力有重要的影响,而且兵学自成一家,早就是正正经经的学问。木学却有些不登大雅之堂,就连他这个对木学很感兴趣的人也从来没把这当成一门正式的学问,更别说开堂设讲了。 严格说起来,这只是一门技巧,充其量算是杂学的一部分。 “后将军身边的人想要抛石机,抛石机是你的心血之作,岂能让他们白白拿走?但后将军有令,我们也不能不听,所以我们打算以借调的方式提供帮助,每部派遗两到三名工匠进行指导,这些工匠的编制算我们的,将来还要回到我们这儿来。考虑到肯定会有人识货,想将这些人挖走,我们要事先提高门槛。你拟一个名单,选出十人左右,分三到四组,每组设组长一人,组员一到两人,组长年俸二百石,组员年俸百石,借调外出时发放津贴,每天百钱,你觉得怎么样?” 黄承彦吃惊不已。“将军,你给他们发放俸禄,我可以理解,二百石虽然不算少,我们也承受得起。借调外出时发放津贴,我也可以理解,激发他们的积极性嘛,可是每天百钱是不是太多了?每天百钱,一个月就是三千钱,相当于三四十石。借给其他营用,我们可以收取费用,将来自己用,怎么办?” “所以你要想方设法提升抛石机的威力,尽可能缩短交战时间。”孙策解释道:“大军多交战一日,开支岂止几百石?再说了,读几年子曰诗云就可以入学减免赋役,做个小吏也有百石俸禄,一个技术熟练的工匠为什么不能拿一二百石的俸禄?没有足够的好处,我就算开设木学堂,只怕也没几个人愿意来,来了也没几个人用心学。” 见孙策坚决,黄承彦没有再坚持。讲武堂之所以吸引了那么多屯长、队长参加,不仅是因为有实际需要,更是孙策设立了赏格。木学堂教的是工匠,不可能和讲武堂的学生一样领兵作战,没有足够的利益诱惑,的确很难招到人。 “好,我立刻去挑选合适的人选。” 孙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向周瑜。“公瑾,你辛苦一趟,明天领着这些人去见后将军。” 周瑜心领神会,又道:“伯符,讲武堂现在只有尹公一人扛着,又要开设木学堂,人手吃紧,是不是再请一些人。” 孙策点头同意。“行,你们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不妨拟个名单,我派人去请。只是讲武堂也罢,木学堂也罢,都不是儒家学问,那些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就不要请了,徒惹烦恼。如果有胸襟宽广,通晓经国济民之类实学的名士学者愿意来看看,甚至讲几天学,我们也非常欢迎。先生,你学问最好,这件事就委托你去办吧。” 黄承彦哑然而笑,躬身领命。 简短的会议结束,黄承彦起身离席,对庞统招了招手。“士元,你来一下。” 庞统看看孙策,孙策点了点头。庞统起身,送黄承彦下了堂,来到院外。 “士元,你从兄最近可有书来?” 庞统躬身道:“从兄在家读书自省,常过蔡洲,与孙校尉相谈甚欢,日有进益。” 黄承彦很满意。“襄阳太小了,让他来南阳吧。不过将军这一关,孙校尉就算再欣赏他,也不敢擢用他。” “先生,我担心……” “你担心将军不肯原谅他?” 庞统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表达了他的意思。黄承彦笑了一声,抬手拍了一下庞统的后脑勺。“小子,在我面前玩这些花招,真是讨打。将军若是那样的人,你还能侍候在他左右?行了,你要避嫌也是对的,这事由我出面吧。” 庞统摸摸脑袋,嘿嘿一笑。 - - 第140章 提高门槛(求推荐,求收藏!) 第二天一早,黄承彦就带着十名工匠来到孙策面前。 黄承彦已经提前透了口风,说孙策准备给他们发放俸禄,却没有说具体的数额。工匠在辎重营干活也有报酬,但数量都不多,技术好的在两千钱左右,技术一般的学徒只有几百钱,很多人是为了吃饭,根本不指望有报酬,更不提每月领取俸禄了。 俸禄一词通常是做官联系在一起,和他们这些工匠没什么关系。 孙策洗漱停当,命人摆席,请这十名工匠入座,一边吃早饭一边说事。工匠们欢喜不已,纷纷入席。虽然早饭很简单,不见得比他们辎重营吃得好多少,但是能和孙策一起吃早饭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他们素知孙策为人简易,黄承彦也不是古板的人,兴奋之下,难免要交头接耳,轻声说笑。 孙策扫了一眼,也觉得有趣。 吃完饭,孙策让庞统宣布俸禄的发放标准,十名工匠立刻收起笑容,起身离席,并肩站在孙策面前。四名组长站在前面,六名组员站在后面,神情严肃,一副受封的庄重。 庞统起身,展开简策,首先宣布了四名组长的俸禄标准。“二百石”三个字一出口,四名组长就为之动容,互相看了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片刻,一个组长轻声问道:“将军,我们没听错吧?” 孙策早知道他们会有这种反应,轻声笑道:“你是嫌少,还是嫌多?” 那组长连连摇手。“将军,太多了,太多了。” “不多,这只是起步。好好做,将来千石、二千石不在话下。” 四名组长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拜倒在地,伏地磕头,咚咚几声,等再抬起头时,他们已经情难自抑,有一人甚至泪流满面。黄承彦是辎重营校尉,俸千石,孙策也非常重视辎重营,重视工匠,但没人认为黄承彦是因为手艺好才做校尉。现在孙策说只要他们把手艺做好了,将来也可以拿千石、二千石的俸禄,正式确认他们可以凭手艺享受和做官一样的待遇,让他们非常激动。 能不能拿到千石、二千石,将来再说,现在的二百石可是实实在在的。有了这个俸禄,不仅每个月能拿到十五石粮食,一千五百钱,足够一家人体面的生活,还有比肩官吏的荣誉,简直是名利双收。 六名组员也兴奋起来,挺直了腰杆。 庞统随即宣布了组员的俸禄标准。六名组员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还是非常满意。每个月能领八石粮食,八百钱,足够一家五口人吃饱,节省一点,年底为一家人置办一些新衣不成问题。当然了,如果技术好一点,将来升为组长,拿得就更多了。 等工匠们平复了一下心情,庞统接着又宣布了借调期间的津贴:每日百钱,不分组长、组员,一视同仁,按日计酬,按旬发放。 十名工匠顿时目瞪口呆,欣喜若狂。每日百钱,这要是借调一个月,那就是三千钱,与组长的俸禄相当,是组员俸禄的两倍。比起俸禄,这更出乎他们的意料。 黄承彦咳嗽一声,示意工匠们放松。 “你们是将军派出的第一批技术支援组,代表着我部辎重营的实力,也代表着将军对各部的大力支援,希望你们能够发挥出自己的能力,不要给辎重营抹黑,更不要给将军抹黑。你们外调期间,将军会派人巡视各营,与你们保持联系。你们如果遇到什么困难甚至麻烦,不要害怕,能解决的现场解决,不能解决的转告将军,不管什么事,将军都会为你们主持公道。” “多谢将军。”十名工匠再次拜倒在地,大声应诺。 孙策满意地点点头。这些人派到各营,就算有人想挖他们就没那么轻松了。有人也许能给得起钱,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们一样给这些工匠荣誉和自尊。就算他们有给同样的待遇,也不能对这些工匠产生同样的触动。 第一次,总是最让人难忘的。 —— 周瑜带着十名工匠赶到了袁术的大营,当着众将的面公布了孙策的要求。 首先,这些人借调各营,编制还在孙策部的辎重营,任何人不得伤害他们,否则孙策会亲自上门讨个说法。不管是谁,用人都必须付钱,每组人一天一万,十天一结,最好是现付。如果用战利品实物支付,再加五成,其中三成是商品转卖的消耗,两成是利息。 其次,工匠们人身自由,如果谁想将请他们长期效力,孙策举双手赞成,但必须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任何人不得以武力强迫。 最后,鉴于辎重营人手紧张,目前只能提供这四组工匠,分配权归后将军,孙策不干涉。 听完周瑜的发言,包括袁术在内,所有人面面相觑,啼笑皆非。 阎象率先发难,走到周瑜面前,上下打量着周瑜。“周郎,你是这行军作战还是做生意?若是令尊听到你这番高论,不知道是会欣慰,还是会哀叹家门不幸。” 周瑜不为所动,拱手施礼。“阎君何出此言?孙子云:十万之师,一日千金。行军作战什么时候不用计算消耗了?别的不说,阎君每天消耗的粮食、酒肉可都是后将军多方筹措而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如果不是钱粮吃紧,后将军又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攻击各家庄园?” 阎象顿时语塞。袁术却连连点头。可不是么,这帮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要饷的时候比谁都会喊,现在一个个装不食烟火的神仙了。还是孙策好啊,读书少,人实在,不像这些人虚头巴脑的。哦,好处给你们,污名落我头上,哪来这样的好事。要臭大家一起臭。 张勋咳嗽一声:“区区几个工匠,一天要一万,是不是太贵了?” 周瑜环顾四周,微微一笑。“攻打庄园,长则十天半月,短则数日,雇一组人,费用不过十金左右,诸君若是嫌贵,可以不雇。你们可以去外面找更便宜的,我们没意见。” 张勋立刻闭上了嘴巴。打下一个庄园,获利岂止百金、千金,与这些利益相比,区区十金算得了什么。算了吧,只有四组人,想攻打庄园的人有的是,如果得罪了孙策,这发财的机会就落到别人头上了。 见众将不再说话,袁术心中说不出的痛快。他一拍大腿。“我觉得孙郎的要求很合理,天子还不差饿兵呢,打仗哪能不花钱。行了,眼下就四组人,哪位想雇,赶紧报名。要是没人愿意去,我就自己干了。” - - 第141章 轻侠 在短暂的权衡后,张勋率先撕下矜持的伪装,抢走了一组三人。反正都是一万一天,当然人多好一些。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不客气了,陈瑀、刘详、李丰各抢得一组人,欢欢喜喜地领着本部人马离开大营,赶向目的地。时间就是金钱,多攻一个庄园就多一份收入,有孙策这个例子在前,谁也不想落后。 袁术很满意,挽着周瑜的手,嘱咐他向孙策致谢,同时希望孙策抓紧时间,再培养一些工匠出来。又让周瑜告诉孙策,四将分头行动,南阳附近的豪强很快就会被解决,希望孙策能尽快赶到宛城,参与最后的攻坚。 周瑜一一答应,赶回何家庄园,向孙策汇报。 孙策很意外,袁术就这么答应了? 周瑜也觉得不可思议。孙策派他去,原本是担心袁术反对,周家与袁家渊源甚深,他本人又深得袁术常识,可以出面说服袁术,没想到袁术根本不用说服,答应得比谁都爽快。两人商量了很久,觉得袁术被那些人逼得急了,他这么配合,解了袁术的燃眉之急,袁术也就不计较那些小问题了。 “后将军……还是不失轻侠本色。”周瑜最后下了一个结论。 孙策没吭声,但是他也有这种感觉。轻侠虽然也有个侠字,但汉代人印象中的侠可不是什么好字眼。侠者,夹人也,是耍狠用蛮的意思。轻也不是指轻功,而是指轻佻,行动不够稳重,总之不是什么好词。袁术完美的诠释了轻侠这两个字,轻佻而蛮横,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多少也有些侠气——如果蔡瑁转述的那些话属实,袁术真的觉得这么做不仗义,甚至不好意思当面跟他讲。 “准备移营吧,别在最后关头让曹操跑了。” 周瑜连连点头。 孙策随即召回黄忠、董聿,大军移屯宛城。半个多月,孙策除了攻破何家庄园之外,还攻破了许攸家、何颙家等大小七八个豪强,没什么知名大豪。一是因为时间太紧,二是因为孙策兵力有限,又不想疲劳作战。尽管如此,他还是收获不小,仅是真正的战士就增加到了四千人,而且全是年轻精壮。 几次战斗,邓展每次都身先士卒,积功最多。他不再提离开的事,经黄忠推荐,孙策任命他为校尉,领一营,与黄忠、董聿并列。他统领的部属以新纳降的各家部曲为主,论个人武技都不弱,阵势配合和忠诚度略逊一筹,还需要实战的磨炼。 来到宛城之下,正在扎营,孙策还没来得及去拜见袁术,袁术先来到他的大营,身边只带了苌奴等十余名亲卫骑士。他在孙策的大营里走了一圈,最后挥了挥手,满脸不屑。 “跟你们一比,那些人都是废物,根本不会带兵。” 孙策很尴尬。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这么直接也不太好,传到别人耳中会引起不必要的矛盾。 “兵是精兵,就是数量太少了。”袁术叉着腰,来回踱了两圈。“你从襄阳带来的人还是由你来指挥,还有两千长沙兵,正在路上,最多三五天就能赶到,也给你,好好操练他们,到时候攻城就靠你了。那些废物指望不上,打个庄园都那么费劲,打宛城更指望不上。” 孙策听出了言外之意,似乎张勋、陈瑀等人攻打庄园的行动并不顺利。只是他派出去巡视的人还没回来,他只知道借调的工匠没什么问题,却不知道更多的细节。 “将军,有什么问题吗,是不是抛石机不好用?” “好用。抛石机好用,那几个木匠太有用了。”袁术兴奋地起来,浓眉扬起欲飞。“伯符,公瑾,你们抓紧时间,多造一些抛石机,到时候一口气拿下宛城。如果能把那矮子砸死,就更好了。” 周瑜苦笑道:“将军,抛石机的威力再大,也很难撼动城墙。就算能,也不能这么打,宛城打烂了,将军住哪儿?修城可是一大笔开销,新年将至,这时候征发百姓修城容易引起不安。正月结束,很快又要春耕,更不宜大量征发。” 袁术翻了翻眼睛,如梦初醒。“是这个理,可是这样一来,怎么才能拿下宛城?” “最好能劝降,兵不血刃。实在不行就以强攻城门为主,尽可能避免大规模破坏。” “让那矮子走?” “将军,曹操真想走,我们恐怕拦不住。以现有的兵力,即使南郡、江夏诸郡的援兵赶到,也无法将宛城围得周密。” 袁术的眉毛耷拉下来,扼腕叹息。“是啊,兵力还是不够。如果我有十万兵,将宛城围上三重,一定能抓住这矮子。” 孙策忽然说道:“想杀曹操虽然难,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袁术眼睛一亮。“怎么杀?” “曹操离开南阳,无非那么几条路,他有骑兵,我们追不上,可是他能走的无非那几条路。如果我们预先埋伏人马等他,未必不能得手。” 袁术用力一拍手掌,一抹笑容从眼角绽放,放声大笑。他用力拍了拍孙策的肩膀。 “我喜欢这一招,够狠!这才像我袁公路应该做的事嘛。” —— 宛城,曹操忽然打了个寒战,手里的笔啪的一声落在案上。 看着那团墨迹,曹操一动不动,半晌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双手按着案边,缓缓起身,起到一半又停住了,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又像是嗅到了危险的野兽。 “父亲……”病榻上的曹昂坐了起来,关切地看着曹操。“你怎么了?” 曹操转身,见曹昂坐了起来,整个人就像突然活了似的,一个箭步迈到榻旁。“子修,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莫要裂了伤口。” “父亲,没事的,我已经好多了。”曹昂笑道:“父亲,你怎么了,是不是袁公路开始攻城了?” 曹操没说话,扶着曹昂,让他坐好,解开缠在胸口的布,看了看伤口。伤口已经愈合,长出了粉色的新肉。曹操喜形于色,又将耳朵贴在曹昂胸口,仔细听了听。曹昂的心脏在身体里跳得很有力。曹操喜道:“张伯祖不愧是南阳名医,有些手段。子修,你真是命大呢,张伯祖说这一箭再深入一分,刺破心胞,就算扁鹊再世也救不了你。哈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将来必能振兴曹家。” “多谢父亲。” 曹操盯着曹昂看了半晌,突然说道:“子修,你现在能骑马吗?” - - 第142章 软硬兼施 重归孙策帐下,陈生、张虎既兴奋又掩饰不住失落。 他们随孙策从襄阳赶来,中途转归袁术直接指挥,再到现在重归孙策,中间隔了也就是一个月的时间。可是这一个月内,孙策大败娄圭,击破何家庄园,战利品丰厚得令人眼红,麾下将领升官的升官,增兵的增兵,就连新降的邓展都一跃成为校尉,他们却只有眼馋的份。 早知如此,当初坚决不离开孙策。 孙策聚将议事,陈生、张虎列席,看着神色肃然的黄忠三人,他们难免气短。黄忠也就罢了,他与孙策一见如故,是孙策出道以来第一个倚以重任的虎将,几次战斗中都立下大功。董聿算什么?他原本只是黄忠的亲卫,充其量是一曲军侯,现在居然成了统领一营的校尉。邓展更夸张,他半个月前刚被孙策俘虏,几次战斗下来,他居然也是校尉了。 “陈校尉,张校尉,首先表示一下对你们的欢迎。”孙策将二人的眼神看在眼里,心中暗笑。这些目光短浅的从众之人,现在该知道应该跟着谁混了吧。“待会儿会议结束,我们一起喝一杯。” 陈生、张虎大喜,连忙起身。“多谢将军。” 孙策摆摆手,笑容爽朗。“行了,大家都是熟人,就别客气了。有几句丑话,我要先讲在前头。” 陈生和张虎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当初离开孙策,虽说是奉命行事,实际上也有嫌弃孙策,想攀袁术高枝的意思,孙策现在要给他们小鞋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果只是意思一下,那就忍了。如果太过分,两人必须联合起来抵制,不能让孙策为所欲为。 “请将军指教。” “敢问二位,我这亲卫营的将士怎么样,还能入眼吗?” 张虎连忙说道:“将军说笑了,我虽然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未及细看,但所见都是熊虎之士,无一不是精锐。将军练兵有方,实在令人佩服。” “那你知道我这亲卫营有多少人?” 张虎眨着眼睛,计算了一下。“看这军容气势,至少三千人向上,应该有四千人左右吧。” 孙策笑了,周瑜等人也笑了。张虎和陈生有些摸不着头脑。孙策去攻打何家庄园的时候就有四千多人,除了被娄圭攻击时受了点损失,之后攻打几家庄园都收获颇丰,几乎兵不血刃,俘虏的各家部曲近万。就算从中挑一半人,孙策也能增加五千人,总兵力应该在八千人以上,由孙策直接指挥的亲卫营占一半应该是比较合理的推测,为什么这些人都笑得这么诡异。 “不瞒你说,包括庞士元在内,我的亲卫营确切人数是一千八百七十三人。” 张虎和陈生大吃一惊,异口同声。“才这么一点人?” “兵在精不在多。”周瑜接过了话题,解释道:“战场上生死攸关,身强力壮、训练有素的战士可以以一当十,闻鼓而进,闻金而退,如臂使指,如果强弱参差,或者有令不行,有禁不止,将领就算指挥能力再强也很难取胜。所以兵法第一条就是精选士卒,以质取胜。” 张虎、陈生点头附和,却没多少诚意,敷衍之意其明。谁不知道要用精兵,可是精兵难得,大多数情况下比的还是兵力众寡。见他们这副神情,周瑜和孙策交换了一个眼神。孙策阴了脸,眼皮也耷拉下来。周瑜接着说道:“精选士卒,除了方便作战,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看到孙策变脸,陈张二人已经有些惴惴。他们都是降将,刚刚又离开孙策一段时间,这时候惹孙策发怒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张虎强笑道:“还请周将军指教。”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作战时,每个士卒每天六升米必须保证供应,必要时还要提供一定的酒肉,否则很难维持足够的体力。强壮者如此,老弱者也一样。以一营两千人为例,如果有一半老弱,则每天就有六十石粮食浪费了,一个月就是一千八百石。这还没算军衣、军械之类的消耗。” 陈张二人心里咯噔一下,明白孙策的意思了。不精选士卒,就不供应军粮和军械。 “眼下要围攻宛城,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攻得下的,我们如果不精打细算,恐怕撑不了太久。”周瑜笑得很温和,但语气却严肃起来,敲打的意思非常明显。“我们所需的粮草辎重都要从襄阳甚至更远的地方运来,每运来一石粮,路上就要消耗三石、四石甚至更多的粮食。” 陈生吸了一口气,看看张虎,悄悄地点点头。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周瑜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如果他们还不识趣,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一旦孙策减少他的军粮供应,他的部下随时可能哗变。 “将军说得太对了,我们也正有此意。” 见二人识相,主动低头,孙策脸上重新浮出笑意。“你们不要误会,我不是想克扣你们的军粮,我只是想将这些辛苦运来的粮草用到实处。你们各有一营,我会按照你们现有的标准供应,可是战利品就得靠你们自己去取了,功大则多,功小则少,无功就只能看着别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陈生、张虎尴尬不已,却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孙策没有用克扣军粮强迫他们精减人马,多少留了点面子。可是事到如今,不精简也不行了,留着这些吃闲饭的老弱,不如把这些人交给孙策负担。 “将军说得有理,虽说富贵在天,却也是要自已去争取的,总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你们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孙策给周瑜递了一个眼神。“公瑾,这两个营就交给你吧,尽快完成挑选,加强训练。五日后旬校,我要看到他们的进步。半个月后,我希望他们能有一番新气象。” 陈生不解。“将军,什么是旬校?” 周瑜笑了。“二位有所不知,将军新立的规矩,凡是战士,十日一校,称为旬校,胜者赏,败者罚。二位来之前,上一次旬校刚刚过去五日,五日后,你们就要参加旬校了。二位,我的脸面能不能保全,就看二位能不能大力襄助了。” 陈生、张虎顿时后悔了。早知如此辛苦,还不如在袁术身边混混呢。 邓展和董聿交换了一个眼神,摇了摇头,毫不掩饰对陈张二人的轻蔑。“贼就是贼,乌合之众,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战士。” 陈生、张虎顿时恼了,不约而同的起身,大声说道:“请将军放心,我等一定全力以赴,在所不辞。” - - 第143章 分谤 随孙策从军以来,周瑜第一次独立领兵。 周瑜与孙策同年,又情如兄弟,并称双璧,但周瑜也是个很骄傲的人,看着孙策短短的几个月就成为统兵数千的将领,他再为孙策高兴,心里多少有些遗憾。只是孙策有个名将父亲,近水楼台,他也只有羡慕的份。庐江周家是世家,还出过太尉,但他父亲只是一个洛阳令,不可能像孙坚扶持孙策那样一下子就给他几千人马。 现在,孙策满足了他的愿望,给了他两个营。 周瑜不愿意放弃任何机会,接风宴后又将张虎、陈生请到自己的大帐里,命人摆上茶水和闲食,促膝长谈。他先给他们解释了眼前的形势,袁术面临的机遇和困难,接着分析了攻打宛城的计划,最后又将孙策在何家庄园外整兵训练,大破娄圭和曹操的事说了一遍。 “二位,非常之时,必待非常之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们可不要再错过了。” 张陈二人原本的确有些疑虑,担心兵少了不够用。现在听了周瑜的解释,又有孙策本人的战例在前,和袁术部下那些看起来兵力不少,战绩却不怎么样的将领一比较,就算是笨蛋也知道精兵才是明智的选择。孙策以两千多人击败娄圭万人不仅证明了精兵可以以少胜多,而且足以证明孙策绝非普通人,他不仅继承了他父亲孙坚的勇猛善战,见识更甚一筹。 看看袁术麾下,虽然将领不少,不少人甚至出自世家,可是谁有孙策的战绩辉煌?如果说袁术麾下实力的派系是孙家父子,最有前途的将领无疑就是孙策。这时候再犹豫,那就是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了。 两人向周瑜躬身施礼。“愿奉将军令,万死不辞。” —— 在陈生、张虎的全力配合下,周瑜仅用一天时间就完成了将士的挑选工作。他不仅亲自把关,还对包括队长在内的百余名军官一一见面,询问他们的统兵经历和见解,最后挑出三十余粗通文墨的人,编成一班,请尹端给他们单独授课。 尹端是从行伍间杀出来的宿将,用了十多年时间才由一个普通士卒晋升到都尉,这里面的经验教训是任何一本兵书都无法提供的。由他来给这些屯长、军侯上课,解答他们在训练、战斗中遇到的问题,效果奇佳。不少人听了几句就如梦初醒,大呼有理,几乎没有任何障碍就能运用到实际中。 白天训练,晚上听课,理论与实际相结合,这些年富力强的中下级军官充满了干劲。 与此同时,周瑜也没有放松对普通士卒士气的鼓舞。张虎、陈生两部原本一共有近五千人,周瑜挑出两千三百多人,淘汰率接近一半。张虎、陈生各领千人,周瑜自领三百余人作为亲卫营。他亲自参加训练,与士卒一起吃饭、休息。每天晚上,普通将士沉入梦乡之后,他还要逐个大帐的巡视,确保每个士卒都能得到妥善的安排才肯休息。 周瑜年轻英俊,谈吐雅俗共赏,又有世家子弟的背景,一下子赢得了士卒的拥戴,平时见面时尊称他为将军,私下里提到他都称为周郎,颇以能成为他的下属而庆幸,陈生、张虎更是有事没事就往周瑜大帐里跑,比之前在襄阳时亲切多了。 两千多人的技战术也许还有待提高,但精神面貌却是一天一个样。 孙策非常欣慰。他知道周瑜是个人才,但眼看着周瑜在自己的扶持下迅速成长,他还是很有成就感。 对周瑜满意的不仅是孙策,袁术也非常关注。他到周瑜营中看了一次,然后就几乎无日不至,恨不得住在周瑜的大营里。一边看周瑜练兵,一边骂张勋等人无能已经成了他的必修课。阎象劝了几次,他也只是暂时收敛一下,用不了多久就故态复萌。 两日后,长沙兵五千人解到。袁术不顾阎象的强力反对,将这五千人直接交给了周瑜。接到命令,周瑜很尴尬,第一时间赶到孙策大营汇报。 孙策也有些哭笑不得。袁术真是二得不轻,如果是离间计,未免太明显。如果不是离间计,那他这心也太大了。即使是张勋等人不断送俘虏回来,刘勋、乐就又分别送来了南郡和江夏的郡兵各四五千人不等,袁术现在的总兵力也不过三万,而他和周瑜的兵力加起来仅精锐战士就超过六千,全部加起来超过一万人,已经占到了近一半。如果论战力,他已经是袁术麾下当仁不让的顶梁柱。 这时候还给他增兵,别说阎象担心,换成他,他也会担心。 当然了,担心归担心,他毕竟不是阎象,袁术给他兵,他没道理不要。至于周瑜的担心,他倒是很看得开。不管是不是袁术的离间计,他都不用担心周瑜尾大不掉。 这不是因为他相信周瑜的人品,而是因为技术优势全部掌握在他手里。如果周瑜要挖黄承彦或者辎重营的工匠,他肯定会怀疑周瑜的用心,但周瑜在这方面很有分寸,他与黄承彦一直保持距离,很少私下接触。如果这样他还不能对周瑜放心,也未必太小鸡肚肠了。 “给你就收着吧。”孙策搂着周瑜的肩膀,哈哈大笑。“你这也是为我分谤啊,我求之不得。” 周瑜苦笑,更加尴尬。他是孙策的心腹,但袁术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一直将他与孙策并列看待,提到他们两人时,也经常是周郎在前,孙郎在后。袁术一再给他增兵,很难说没有用他来制衡孙策的意思,这让他很担心孙策会有想法。 “行了,你我之间,用得着这么提防?”孙策笑笑。“收下吧,军械的事我来解决。等襄阳的一千五百口新刀送到,你拿五百去,将亲卫营装备起来。” 孙策转身走到内帐,拿出一件金丝锦甲塞到周瑜手里。“从现在开始,除了洗澡,把这个穿在身上不准脱。你的武功那么差,别被人一刀捅死了。还有,不准学我冲阵,冲动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你要做中流砥柱、定海神针。” 周瑜捧着金丝锦甲,郑重地点了点头。 - - 第144章 千军破 孙策快步走进辎重营,几十口又长又大的木箱一字排开,其中一口已经打开,里面排着数十口长刀,和孙策所用的形制相似,花纹也非常相近,烈火升腾中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可能展翅飞翔。 孙策拿起一口刀,拔刀出鞘,组合成长刀,舞了两下,手感很不错。他摸了摸刃口,刃口很锋利,泛着淬火特有的颜色。看来蔡家工匠的水平见涨,淬火的水平已经很稳定了。 “看这儿。”黄月英见孙策只顾看刀,没留神刀铭,连忙提醒孙策。孙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吞口处刻着三个篆字,只是他一个也不认识。“这是什么?” “千军破。” “千军破?”孙策还是一头雾水。“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不明白?”黄月英很失落。“那你总该知道为什么刀镡会是这个形状吧?” 孙策摇摇头。他真没关心过这个问题,只当是为了好看呢。 黄月英的细眉高高扬起,又耷拉下来,一声轻叹。黄承彦看在眼里,眼中全是笑意,却不肯开口。正在这时,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正是庞山民。他快步走到孙策面前,微微一笑。 “将军,我猜一猜,行吗?” 孙策点点头,嘴角挑起一抹微笑。这是襄阳帮故意的吧,串通好了,好让庞山民闪亮登场。 “将军起自江东,江东有史以来最著名的英雄就是项羽。项羽有万夫不当之勇,辟易千军,灭秦而分封十八诸侯,号西楚霸王,故刀镡形如凤羽,刀名千军破,是希望将军继前贤之烈,辅佐袁将军建桓文之功,阿楚姑娘,我说得对不对?” 黄月英咬着唇,斜睨着孙策,似笑非笑。 孙策原本没注意,庞山民一点破,他才意识到这里面大有文章。甚至庞山民所说的都是表面文章,真正的含义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什么辅佐袁将军建桓文之功,他们要是看得上袁术,何至于等到现在?凤凰也好,朱雀也罢,其实都是代表南方,项羽是楚人后裔,他们的期望是孙策至少要割据一方,割据吴楚,如果能像项羽一样称霸天下就更好了。 再往深处想,其实还有一重意思:自从董仲舒将阴阳五行整合进儒家学术,谶纬学说兴起,三统说就和五德说一样就成为汉代朝野都奉为圭臬的政治大纲,土德即将代替火德,舜帝后裔当代替尧帝后裔,不仅普通人坚信不疑,就连刘氏皇室也没什么异议。 袁氏就以舜帝后裔自居,“瞻乌爰止,于谁之屋”给了他们莫名的信心。乌者,鸟也。爰者,袁也。乌既象征舜帝,又是代表君权神授的三足乌,乌落在袁家屋顶上,自然是袁家该做皇帝,这是孔圣人一千年前就说好,是圣人为汉立法的具体体现,谁能违背? 这些读书人就喜欢玩这种象征主义,微言大义。虽然被事实一次又一次的打脸,他们却乐此不疲。 孙策笑笑,装听不懂。“我觉得不如叫霸王杀,像霸王一样大杀四方。” “噗!”庞统首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黄月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也没忍住,跺跺脚,转身走了。黄承彦抬头看天,研究起了天象。庞山民尴尬不已,有种出师不利,原本想闪亮登场,没想到摔了个脸朝地的感觉。只有典韦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我也觉得霸王杀好听,霸气。” “典子固,你给我闭嘴!”走到门口的黄月英猛然转身,尖声叫道:“就叫千军破,不准改!” 典韦缩了缩肩膀,没敢再吭声。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黄月英为他特制了一口千军破和一副重甲,又为他缝制了一副大号的金丝锦甲,他可不敢得罪黄月英。重甲还好说,金丝锦甲可是经常要修补的,目前只有黄月英有这手艺。 “行行,千军破就千军破。”孙策从谏如流,吩咐林风送五百口去周瑜营中,剩下的发放到亲卫营。三百义从人手一口,亲卫营每百人配三十口,黄忠等五校尉各配三十口,剩下的放在辎重营备用。武器是消耗品,每次作战都会有损耗,必须有备用件。 千军破是利器,骑战可当矛戟,近战可当长刀,可要想充分发挥威力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孙策和典韦、黄忠、邓展等人研究了很久,研究出一套名为破锋七杀的招法,招法很简单,就是劈刺撩拨拦拿砸。研究这套破锋七杀时,邓展和黄忠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特别是邓展,他甚至为此编制了一套拳法用于基础训练,在千军破到货之前已经在近卫营推广。 军中也练拳,就是为了身体灵活,为练习兵器打基础,但邓展编制的这套拳法却不限于如此,他将自己的绝学空手入白刃进行精简,融入其中,既能作为兵器练习的基础,又能用于临阵搏杀,就算一时兵器脱手也不至于全无还手之力。 如此高强度的训练自然不是所有士卒都能承担的,即使孙策已经精选士卒,还是只有三百义从能够保质保量的完成训练,郭暾统领的亲卫营就有些吃力,其他士卒就更不敢指望了。 精兵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仅需要优秀的身体素养,精良的装备,更需要高强度、行之有效的训练,还要有充足的营养供应。为了能够尽快掌握千军破的用法,发挥千军破应有的威力,应对随时可能展开的攻城战,孙策想尽了一切办法筹钱。 没办法,六七百精壮汉子个个饭量过人,隔三岔五的还要加餐,没有足够的钱,他根本供应不起。几个庄园的战利品能撑一时,却维持不了太久,坐吃山空可不是长久之计,他很自然地将主意打到了那些四处攻打庄园的将领头上。只有人得胜回营,或者派人送战利品回来,他都要去打个秋风,劫点好处。 诸将被他骚扰得不轻,告状告到袁术面前,袁术听了,却大有得遇知音之感,一拍脑袋。 “伯符,你和公瑾一起并入中军吧,顺带着连雷薄、陈兰那两千人也给我操练操练。以后再看中了谁,就用我的军令去抢,看谁敢呲牙。攻宛城的时候,有你在身边,看那矮子还敢不敢伏击我。” 孙策求之不得,一口答应。 - - 第145章 防不胜防 一支队伍逶迤而来,缓缓进入指定的区域,一辆接一辆的大车依次停好,赶车的役夫们纷纷解下牲畜身上的绳套,将它们集中起来,又搬下干草袋让牲畜自己舔食。一群辎重营的掾史赶了过来,分头检查所装的货物,清点数量,忙得不亦乐乎。 张勋勒住坐骑,不舍的看了一眼那些大车,拨转马头,向隔壁的中军大帐走去。经过一个大营时,他听到整齐响亮的呐喊声,转头一看,见一群士卒精赤着上身,只穿着军袴,五人一组,扛着一根粗大的木头,喊着号子,健步如飞。虽然已是隆冬,他们却挥汗如雨,黝黑的皮肤上闪着亮津津的汗珠,肌肉贲起,两眼有神,一看就是精悍之卒。 张勋顿时眼前一亮。一营之中有几十甚至上百个这样的悍卒不稀奇,但放眼看去全是这样的精锐就罕见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却看到一面陌生的旌旗,黑地赤缘的大旗上绣着一头展翅高鸣的朱雀,红色的火焰围绕着朱雀,朱雀的眼睛金光闪闪,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逼人的气势,仿佛朱雀活了一般。 “这是谁的大营?” 来迎接的幕僚头也不抬,笑道:“将军,你就别看了,赶紧走吧,要是被这位孙将军看见,你又得破费。” 张勋吃了一惊。“这是孙郎的大营?他什么时候成了中军?” “这样的精锐不做中军,谁做中军?” 张勋没吭声,又打量了两眼,轻踢战马,向前轻驰而去。来到袁军的中军大营,下了马,步行到大帐前,刚准备报进,袁术从里面走了出来,和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有说有笑,一看到他,却立刻沉下了脸。张勋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起得意,躬身施礼。 “世林兄,你回去告诉曹孟德。他已经无路可逃,我之前说过的话还有效,只要他愿意跟着我,我保证不会亏待他。如果他不识相,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还有,南阳豪强的家眷有一半已经在我手上,你们现在投降还来得及,真要逼我攻城,那你们一家人就只能在黄泉路上再相聚了。” 中年文士苦笑着,躬身施礼,转身走了。 张勋看着文士的背影,突然想起来一个人。“将军,那是南阳名士宗世林吗?” 袁术板着脸,背着手,围着张勋转了两圈。张勋觉得气氛不对,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袁术在张勋背后停住,伸手掐着张勋的用力捏了捏,又在他脸上拍了拍,皮笑肉不笑。 “秋冬进补,你可真是长了一层肥膘啊。” 张勋额头的汗立刻沁了出来。他自己清楚这半个月捞了多少。南阳世家有钱啊,随便挑出一家来都比他们家富,就算要赏赐麾下的将士,就算要给袁术进贡,他还是赚得盆满钵满,相当于他张家几代先祖积累的财富。如果能将那些庄园和良田也占了,他就发大财了。 “将军……” 袁术拍了一下张勋的脸,突然笑了。“开心不?” 张勋长出一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他干笑着,点点头。“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少跟乃公说这些虚的。”袁术摆了摆手。“你们几个人也就你有点良心,送回来的俘虏多少有一些还能用,粮草也不算少。女人就勉强了,不是人老珠黄就是姿色一般。说,是不是最好的都被你藏起来了?” “哪敢啊。”张勋连忙解释。“将军,年轻貌美的都在城里呢,不在庄园。” “说得也是。”袁术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这些混蛋早有预谋啊,妻子和细软都带到了宛城里面,剩下的都是残羹冷炙、残花败柳。要不是房子和田搬不动,他们什么都不给老子留下。” 张勋连声附和,心中暗自得意。看来大家都不笨啊,早就想好了说辞,也免得他费口舌了。跟着袁术图什么啊,不就是为了富贵嘛。能不能贵先放一边,有机会先富起来再说。南阳好啊,到处是豪强,黄金遍地,也就是袁术这样的路中悍鬼敢抢,换了袁绍未必有这样的机会。 见袁术神色缓和,张勋立刻转换话题。“将军,宗世林来此……” “曹孟德怂了,想和我谈判,你说能行吗?” 张勋大喜。“怎么谈?” 袁术瞅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当然是先交换人质了。能不能换回你的家属,要看你带回多少有分量的俘虏。嘿嘿,让你们这些混蛋中饱私囊吧,到时候全得吐出来。你睡了谁的女人,你的女人就被谁睡了,是不是很公平?” 张勋的脸立刻白了,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正想着怎么解释,张勋的亲随掀帐而入,气喘吁吁的说道:“将军,你快去看看吧,我们被人抢了。” “什么?”张勋吓了一跳。“谁敢在大营里抢劫?”一边说一边看向袁术。 袁术冷眼旁观,眼神讥诮。 “孙策孙将军,他……他看中了那几匹马,非要将军分他几匹,我们刚解释了几句,他就恼了,不仅抢走了马,还拉走了十几辆大车。” 张勋一听就急了。他打了三家庄园,好容易才收集了几十匹战马,连袁术都舍不得给,悄悄地给昧了,直接送进了自己的大营。这要是被孙策抢了,不仅损失惨重,那点小心思全曝光了。他气急败坏,上去就是一脚,将亲随踹倒在地。 “你们干什么吃的?” “我们拦不住。”亲随是个文士,哪里禁得住张勋这一脚,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孙将军手下人蛮横得很,一言不合就动手,我们被打伤了好几个。” 张勋转向袁术,哭笑不得。“将军,你要给我们主持公道啊。” 袁术冷笑一声:“行,我给你们主持公道。你起来,说说,孙策带了多少人?” 亲随从地上爬起来,拱拱手,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偷偷地看张勋。张勋急了,上前又是一个大嘴巴。“你看我干什么,说,孙策究竟带了多少人?” 亲随捂着脸,一咬牙。“十多人。” “你们有多少人看守那些大车和马——”袁术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张勋听得心惊肉跳,连头都不敢抬。 “一百左右。” “一百多人打不过十几个人,你们是虚不胜补,还是补得太多,膘太厚,走不动道了?” 袁术转向张勋,眼神凌厉,手指在案上急促的敲击着,像是冲锋的战鼓。张勋吓了一跳,突然想起进营里去迎他的中军幕僚说的话,一下子全明白了。哪里是孙策带人抢劫啊,幕后主使分明是眼前这位后将军,目的就是自己想昧起来的那批东西。 - - 第146章 误会 孙策掀帐而入,一看帐里的情形,立刻笑了。 “张将军,你回来啦。” 张勋瞪着孙策,恨不得咬死他。可是他知道双方的实力,真要动手肯定是自找没趣,事情闹大了还会被袁术狠剋一顿,眼下只能求孙策嘴下留情,别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要不然他可没法向袁术交待。 “伯符,你来得正好,张元功的人说你抢他们的东西,可有此事?” 孙策看看那亲随,哈哈一笑。“将军误会了,哪有这么严重。我正在营里练兵,看到张将军回营,就赶去拜见。结果张将军来见将军你,我没见着,却看到有几匹好马,一时欢喜,就想骑一下。可是张将军的部下不肯,说非要等张将军同意才行。这不,我就来找张将军了。” “这么说,你们没动手?” “动什么手啊,都是自己人,动手岂不伤了和气。再说了,我才几个人,哪敢在张将军的大营里撒野。”孙策嘿嘿笑道:“只是小切磋了一下,小胜一场,赢了点赌头,三匹马、五车战利品而已。” 袁术插嘴道:“才这么点?” “唉,张将军也没多少。” “是吗?”袁术斜睨着张勋,一脸怀疑。 张勋肉疼不已,但此刻不是和孙策计较的时候,连忙故作大度的说道:“既然是打赌,那就得认赌服输,有什么好说的。行了,孙郎,我本来也想送你几匹马的,既然你已经赢走了,我就不送了啊。哈哈,哈哈。”张勋干笑着打了个哈哈,找了个理由,告辞而去。 张勋一出大营,袁术就换了个面孔,连连招手,将孙策拉到身边。 “快说,有多少好处?” 孙策摇摇头,一脸的不敢置信。“将军,南阳的世家太肥了,不抢他们简直天理难容。张将军带回来的马足足有一百多匹,亲卫义从几乎人人有座骑,战利品就不用说了,满大营都是啊。” 袁术拍案大骂。“我就知道这帮混蛋没良心,好东西都留给自己,到我面前就哭穷。”他叹了一口气。“伯符,还是你们父子仗义。当初你想让孙辅留在襄阳,我还有些不痛快,现在一看,唉……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和你们父子一比,这帮混蛋全都该死。” 孙策忍不住笑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将军,骗人只能骗一时,不能骗一世。对了,东西我给你送来了,就在营外,你一半,我一半,你派人清点一下。” “清点什么啊,我信得过你。”袁术摆摆手。“伯符,我跟你商量个事,曹操要和我谈判。” 孙策一点也不意外,孙坚已经控制了颍川、汝南二郡,张邈被赶回了陈留,宛城已经是一座孤城,曹操除了谈判,没别的指望了。 “有什么条件?” “先交换人质,用俘虏换城里我们沦陷在城里的家眷。” 孙策沉默不语。这个计划听起来没什么问题,甚至很人道,但以他对曹操的印象,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略作思索便明白了原因所在。如果曹操真想投降,何必搞这么多事,直接开城就是了,还省得袁术派人一家家的攻击。他提出这个条件,袁术为了换回他和部将的家眷,会拼了命的攻打庄园,和南阳世家的仇越积越深。当那些俘虏进了城,南阳世家还能和袁术合作吗?为了夺回家业,他们只有一条路:向袁绍投诚,和袁术死磕到底。 曹操这是以退为进,给袁术下套啊。 “这事我还真不太懂,要不你请阎主簿和公瑾来商量商量吧。” 袁术不虞有他,连连点头。他已经派人去请阎象和周瑜了,只是孙策来了,他顺便和孙策说了两句。时间不长,阎象和周瑜先后赶到,袁术刚想说话,阎象说道:“将军,桥元茂刚刚送来消息,冯子正出使长安顺利,朝廷派了一个使者来,已经到了武关,估计明后天就能到宛城,请将军做好准备。” 袁术大喜。“使者是谁?要来见我,总得是个名士吧。” “蔡伯喈。” 袁术乐了,一拍手掌。“行了,蔡伯喈一到,就算乃公现在死了,也不怕没人写墓碑。” 众人忍俊不禁,哑然失笑。孙策也笑了,心里却有些嘀咕。蔡邕此刻应该是董卓最器重的名士,他突然到南阳来见袁术,应该不是天子的意思,更可能是董卓的意思。不管怎么说,董卓杀了袁家那么多人,袁术不可能不顾舆论,轻易和董卓结盟,冯方去长安的名义是给天子进贡,只能暗中给董卓示意。看来董卓已经捕捉到了袁术的用意,派蔡邕这个袁家故旧来与袁术接头了。 看来这形势要变啊。 —— 宗承进了城门,折向西行,倚着城墙,避开正在拆街边房屋的民伕,一边走一边暗自叹息。上次黄巾之乱,宛城已经遭了一次浩劫,拆了大半,这次再战一场,宛城就彻底毁了,至少十年缓不过来。 “宗先生。”站在一群士卒中的夏侯惇看到了宗承,连忙走了过来,拱手行礼。 宗承还礼。他不喜欢曹操和他手下的人,唯独对夏侯惇和曹昂印象不错。夏侯惇对读书人非常客气,一有空就寻师访友,请教学问,更重要的是他为人清廉,不像其他将领那样贪婪,曹操派他来负责大城的拆除倒也算是知人善用,如果让曹洪来,不知道会整出什么烂事呢。 两人寒喧了两句,宗承转身离开,走了两步,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转身回来。“夏侯司马,孝廉上次受伤,康复得如何?我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夏侯惇笑笑,摇了摇头。“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不过我这两天忙着拆除,也没见着他。” 宗承也没多想,拱手作别。他进了小城,向曹操住的院子走去,一队骑士从城里出来,宗承连忙让在一边,一回头,看到一个士卒站在他身后,看起来有些眼熟,宗承原本也没在意,可那士卒见他看过去却突然转过了头,装作没看见他。宗承心中一动,佯作未见。骑兵过后,他故意放慢了脚步,看着那士卒快步从他身边经过,直奔曹操住的院落而去,心中疑云大起。 难道曹昂伤重不治了,曹操为了稳定士气秘而不宣?宗承惋惜不已,乱世将至,枭雄横行,忠厚之人却不得善终,这是什么世道啊。 - - 第147章 戏志才 宗承进了门,见堂上坐着两人,一个是曹操,另一个却是陌生面孔,别说曹操麾下没见过,整个宛城都没见过。宗承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见此人中等身材,面容削瘦,头上没有着冠,用一块青布包着头,身上一件半旧缊袍,单薄寒酸,脸和手都被冻得青白。 见宗承起身,曹操连忙离席而起,迎到门口。那人却是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宗承脱了鞋,上了堂,曹操挽着手,亲热地说道:“先生去这么久,可是袁公路不好说话?先生受委屈了。” 宗承摇摇头。“袁公路虽然纨绔,对我倒还算客气。他答应谈判,还说之前和将军的约定有效,只要将军愿降,他可以不计前嫌。” “那交换人质的方案呢,他有没有异议?” “他说还要商量,能不能答应,现在还不好说。”宗承顿了顿,又道:“有件事,我不知道有用没用,不过既然看到了,就和将军说一声。我出营的时候看到一匹驿马,看样子是从武关方向来的。” 曹操眼神一紧。“武关方向?” “我也是猜测,究竟是不是,现在还不太清楚。” 曹操没有再说什么,问了宗承与袁术谈判的经过,亲自送宗承出门。宗承昂然而去,仿佛多看曹操一眼都没兴趣。曹操苦笑着摇摇头,回到堂上,对中年男子说道:“戏君,你看,南阳名士眼里根本没我。” “一群坐谈客者,将军何必在意?”中年男子抚着稀疏的胡须,淡淡地说道:“有驿马从武关方向来,将军有何想法?” “运用驿马,自然是出了急事,否则桥元茂再穷,身边还是有几个骑士的。我只是不清楚出什么样的事,是好事还是坏事,待会儿安排人去看看。唉,袁公路的人马越来越多,出城也越来越难了,我怕来不及反应啊。” “我去一趟吧。” “这……不好吧。”曹操眼睛一亮,却连连摇头。“戏君刚刚从颍川赶到这里,还没休息,再赶去武关,太辛苦了。况且,你就算要去,也要容我准备一下,安排几个人随行保护戏君。” “不用如此费心,没人会注意我的。再说我也不用去武关,中途找个地方守着就行。最多三日,我必回城。”中年人站起身来,甩甩袖子。“还有,我既然来投将军,将军就不用客气了,称我志才就行。” 曹操哈哈一笑。“那好,志才,你也别称我将军了,称我孟德吧。” 中年人点点头。“孟德,给我准备点钱和吃的吧。我一路赶来,盘缠都用光了,干粮也没了。” 曹操点点头,转身叫来了曹安民,吩咐了几句。时间不长,曹安民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行囊走了出来。中年人提在手中,掂了掂,什么也没说,挎在肩上,转身就走。等他出了门,曹安民才说道:“叔父,这戏志才不会是个骗子吧?我怎么没听说过颍川有这号人。” 曹操看了曹安民一眼,微微一笑。“小子,你见过哪个骗子穿成这样骗人的?我敢说,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南阳,希望也许就在他的身上。” —— 对蔡邕的到来,袁术非常重视,派周瑜前往武关迎接。 了解了曹操交换人质的方案后,周瑜和阎象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这是曹操在向南阳世家示好,同时给袁术下套。他赎回了南阳世家的家人,南阳世家欠他的人情。袁术抢了这些人的产业,这些人不可能和袁术和好,肯定会支持曹操坚守宛城,等待袁绍的援兵。他们多守宛城一天,袁术就无法离开南阳,无法和袁绍争夺关东。仅凭孙坚,能稳住豫州就不错了,根本没有余力北上。 阎象极力反对这个交换人质的方案,但是他又提不出更好的方案。包括他本人在内,袁术部下的家眷都在宛城,每个人都盼着能早日解救出家人,他要是拦着,就是所有人的敌人。左右为难之下,他很是发了几句牢骚,话里话外的责备孙策和周瑜少不经事,给袁术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袁术很郁闷,又不好说阎象说得不对,干脆让周瑜去迎接蔡邕,却把最适合的人选阎象排除在外。阎象很不高兴,虽然没有拂袖而去,却也撂下了脸,再也不说一句话。袁术越看越不爽,宣布散会,只留下了孙策陪他喝酒解闷。 看着袁术一杯接一杯的猛灌,一心想一醉解千愁,孙策真有点同情他。同是袁氏血脉,他还是嫡子,却生生被袁绍那个庶子压得死死的,这窝囊气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阎象的态度不是他一个人的态度,而是很多人的想法,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袁术部下肯定有人在和袁绍甚至城里的曹操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小子,乃公跟你说,亏得这几年,乃公年岁渐长,脾气变好了,换作十年前,乃公今天非一刀砍下那鲰生的首级不可。”袁术眯着醉眼,解下腰间的七曜刀拍在案上。“捞好处的时候,怎么看不到他们顾全大局?哦,东西他们收了,恶名归乃公,跟他们没关系?屁!别被乃公抓住,否则一个个全砍了他们。” 孙策哭笑不得。发狠有屁用,别说全砍了,就算砍一个,剩下的人就全跑了。袁术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否则不会把他和周瑜统领的六个营并入中军,说白了,这是他心虚了,怕有人半夜袭营,摘他的脑袋。 人心隔肚皮,哪来那么多不问理由就忠心耿耿的部下。没人有读心术,谁也不知道谁是忠臣谁是奸臣。就算你想掏心掏肺,待之以诚,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呢。你以为跟了你,就一定忠于你? “你说,是换还是……不换?” 孙策一下子没听明白。“将军,换什么?” “换什么?当然是换人质。”袁术站起身来,拔出半截长刀,大着舌头说道:“你就说……换还是不换?你若是说不换,我现在就去把那些人全砍了,然后和那矮子拼命,大不了再取妻生子。” 孙策翻了个白眼。你拉倒吧,你愿意,别人也不愿意啊。他起身按住袁术。袁术醉醺醺的,拔刀就要砍他。孙策也没多想,顺手使出一招邓展的空手入白刃,夺下了刀,扔给一旁的亲卫。袁术瞪圆了眼睛,看看孙策,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咦,我……我刀呢?” “将军醉了,扶将军去休息。”孙策也不理他,命人将袁术扶进去休息。两个侍妾走了出来,接过袁术。袁术趴在她们肩上,两条腿互相打绊,一边走一边嘟哝道:“伯符,你别走,乃公去放个水,回来接着喝。这满……满营的人,乃公就看你和公瑾顺眼。唉,可惜你们不是我儿子,要不然,乃公又胜那庶子一筹。” - - 第148章 意外情况 孙策站在大帐门口,心中涌起莫名的伤感。 古人重血脉,别说是不是自己的种很重要,就算是嫡子、庶子都分得清清楚楚,要不然袁术也不会看不起袁绍,他们可是同一个生父。袁术本人有二女一子,儿子叫袁耀,刚刚成年,袁术非常疼他。普通人都要有人继承家业,更何况袁术这种心怀野望的。自认继承人不如别人家的孩子这可不是汉人的习惯,哪怕孙策、周瑜的确算得上年轻人中的翘楚。袁术一而再,再而三的有这种遗憾,说明他真的欣赏他们。 虽然认定袁术不成器,孙策还是感激这份欣赏。如果是太平盛世,他不反对和袁术这样的纨绔做朋友。 “将军,回营吧?”典韦凑了过来,轻声说道。 袁术醉了,孙策本来也想回自己的大营去,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他又坐了下来,就着残酒,割下两片烤好的羊肉,慢慢地咀嚼着。眼前篝火明亮,耳边朔风缓吹,不时传来刁斗声。南阳四周皆山,挡住了北方的冷空气,冬天也不寒冷,又喝着热酒,吃着烤肉,耳边没了袁术的叫骂和唠叨,孙策倒是享受得很。 曹操派人谈判,蔡邕又从关中赶来,老爹孙坚顺利控制了豫州,看起来形势大好,但孙策心里却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却又想不出会是什么事。他心中有事,一时多喝了两杯,酒意上涌,便有些恍惚起来,眼前的篝火、帐篷便有些模糊起来,耳畔响起嘈杂的声音,夹杂着一声声奇怪的嘶吼,他仔细分辨,却怎么也分辨不清。忽然一阵风吹过,面前一空,几匹战马从远处狂奔而来,马背上一人剑眉星目,英气勃勃,手提一杆长戟,策马冲到面前,拧戟就刺。 “还我命来!” 孙策下意识地闪身让过,伸手就去夺戟,手掌一阵灼痛,不由得大叫一声,突然惊醒。 眼前一片安静,只有静静的营帐,温暖的篝火,烤得焦黄的羊肉。典韦站在一旁,惊讶地看着他。孙策定了定神,这才觉得手掌有些疼。更让他惊讶的是原本醉得不省人事的袁术敞着怀,披着一件大氅,正坐在他对面,将一大杯酒倒入口中。 “做噩梦了?”袁术抹抹胡须上的酒渍,笑嘻嘻地说道:“怎么不回去休息,为乃公守夜?放心吧,那矮子虽然是刺客,却不敢来撩乃公的虎须。” 孙策没吭声。他刚刚梦到的那个人看起来非常眼熟,但是肯定不是曹操。 “将军酒醒了?” 袁术嘿嘿一笑。“这点酒能算得了什么,倒了,再喝点还魂酒,什么事都没了。倒是你,看起来没事,却在帐外坐了一夜,是不是这些天初尝滋味,玩得太狠,淘空了身体?年轻人戒之在色,收着点,日子还长着呢。何咸的女人虽然长得不错,却不是最好的。” 孙策脑子晕乎乎的,没听懂袁术说什么,只是注意到天色已经微亮,身上也有些凉。他站起身来,打了个寒战。“既然将军没事了,我就回营了。” “去吧,去吧,回去抱着女人热乎乎的身子睡一觉,酒就醒了。” 孙策哭笑不得,拱拱手,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忽然灵光一现,又折了回来。“将军,以你对曹操的了解,他这时会怎么做?” 袁术茫然地看着孙策,不解其意。 孙策挠挠头,想了片刻,又说道:“如果将军和曹操易地而处,你被困在城里,他在城外,你会怎么做?” 袁术这才听明白了,歪着头,仔细想了一会,也觉得不对劲。“伯符,你说得没错,这段时间似乎太安静了。以那矮子的德行,就算被困在城里也不可能坐以待毙,一定要找点麻烦。可是最近什么事也没有,连斥候的损失都小得不像话,这可不像他的做派。” 孙策越想越觉得不安。两军交战,耳目便是斥候,须臾不可或缺,在尽可能打探对方消息的同时还要尽可能蒙住对住的眼睛和耳朵,所以侦察与反侦察无所不在,双方斥候的互相搏杀几乎天天发生,每天都会有斥候回不来。就目前的形势而言,曹操有成建制的骑兵,速度快,攻击力强,就算打不赢也能迅速撤离,占据明显优势,袁术麾下的斥候根本不是对手,损失会非常大。以前的事他不清楚,现在他已经被编入中军,与雷薄、陈兰等人经常见面,了解的情况多一些,知道斥候的损失并没有意料中的那么大。 那么问题来了,是曹操缩小了侦察范围,还是另有原因? 孙策越想越不安,立刻提醒袁术注意。袁术也不安起来,派人把雷薄叫来询问。雷薄再次清点了斥候营的伤亡名单,这才发现一个问题:大约七八天前,斥候的伤亡有个明显的变化,突然降低了七成以上。 孙策和袁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战场上最怕遇到这种突然变化,这往往意味着一种情况:对手做出了举动,而他们却一无所知。 “快,把这些天出过任务的斥候叫来。”袁术话音未落,又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向斥候营走去。“别磨蹭了,去斥候营。” 雷薄不敢怠慢,带着袁术、孙策来到斥候营,正好有一批斥候刚刚完成任务,正准备休息。袁术把他们叫过来,仔细询问。很快,斥候们就提到了一个问题:这些天遇到的曹军斥候几乎都是步卒,没有骑兵。 “坏了。”袁术懊丧不已,连拍大腿。 孙策也心惊肉跳。曹操麾下有六七百骑兵,几次交战,损失了一些,应该还有五百左右。这几百骑兵去了哪里?如果在宛城附近游荡,那攻击各个庄园的人马随时可能遇袭,如果不在宛城附近,那麻烦更大。 袁术气急败坏。五百骑兵在暗中窥伺的感觉太不好了。特别是蔡邕即将到来,如果他被曹操劫走了,曹操知道他想和董卓结盟,他的名声可就臭了。他转身对孙策说道:“伯符,你立刻派人去接应公瑾,千万保证蔡伯喈的安全。” 孙策也担心周瑜的安全。周瑜只带了两百步卒去迎蔡邕,如果遇袭,他没什么胜算,甚至连消息都来不及送出。他很想立刻出发,但理智却告诉他,这种看似最可能的结论往往不是真相,如果曹操真想这么做,七八天功夫,早该有人遇袭了。蔡邕刚到武关,曹操不可能提前七八天做出准备。 孙策沉吟良久,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将军,曹操奸诈,虚虚实实,一切都有可能。现在最重要的是派人进城打探,确认那些骑兵在不在城里。说不定骑兵哪儿也没去,只是养精蓄锐,等待一个机会,一个突袭的机会。” 袁术倒吸一口凉气。“可是怎么才能派人进城?那矮子狡诈,既然有心瞒我们,一定会有防备。” “当然是使者。既然不能偷偷摸摸地潜进城,干脆就光明正大的进去。几百匹战马又没那么容易藏得住。曹操想交换人质,将军就派一个人进城,以探望人质安全为名,看看那些骑兵在不在。” 第149章 全都是套路 蔡瑁在娄圭的引领下进了城,看到一片狼藉。靠近小城的民宅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一箭之内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只有随处可见的碎木瓦砾,别说排兵布阵,就连走路都得小心。 “曹府君已经做好了坚守小城的准备。”娄圭瞥了蔡瑁一眼,神色冷漠,一副决战到底的坚毅。 蔡瑁虽然觉得头疼,脸上却不露一点破绽。他笑而不语,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他奉袁术之命进城,谈判是假的,打探情况,特别是确定骑兵的去向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对娄圭的表态,他无动于衷。攻打宛城不是他的任务,他现在只想赚钱。金丝锦甲和新刀带来的利润比什么战利品都丰厚,宛城未下,有一半战利品已经归入他的名下,他又何必冒着阵亡的危险去拼命。 “可惜了。”蔡瑁惋惜不已。宛城是天下名城,现在却破败如此,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 娄圭阴阳怪气地说道:“是啊,可惜了。这些房子新的才几十年,老的有上百年,当年建的时候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如果不是后将军对南阳名族下手那么狠,我们想拆这些房子也没这么容易。” 蔡瑁笑而不语,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宛城接连遭受了两次战祸,损失惨重。相比之下,襄阳受的影响就比较小。如果按照孙策的分析,南阳将成为争霸中原的前沿阵地,可想而知,在未来的十几年内,整个南阳都不是适合居住之地,大批人将南逃,襄阳的产业会暴涨,也许该提前入手了。 不过,眼前的废墟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可以说明最近的确没有骑兵出入。而就他眼睛看到的士卒而言,也没几个骑兵,至少大城里看不到。 跟着娄圭进了小城,蔡瑁一路留心观察骑兵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小城里能见到的战马数量多了起来,但依然不像有大批骑士驻扎的模样。蔡瑁的心提了起来。他可不希望袁术吃曹操的苦头,如果袁术败了,他的投资就收不回来了。 “蔡德珪,你是来刺探军情的吗?”头顶传来一声朗笑。“再东张西望,小心我砍下你的首级。” 蔡瑁抬起头,见曹操趴在城垛上笑嘻嘻地看着他。头顶战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悠闲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自信。蔡瑁哈哈一笑。“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几年不见,你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 “嘿嘿,你蔡德珪如今是袁公路的座上客,与我为敌,我还能给你什么好脸色。”曹操说着,快步下了马道,挽着蔡瑁的手,上下打量了蔡瑁一番。“德珪手心有汗,眼神游移,笑容不太自然,分明心里有事,还敢说不是刺探军情?” 蔡瑁盯着曹操看了片刻,摇摇头,抽回手。“那府君还等什么?” 曹操哈哈大笑,拉着蔡瑁向太守府走去。进了中庭,两人分宾主落座,曹操让人上了酒水果饯,举杯向蔡瑁示意。蔡瑁举杯,两人喝了一杯,曹操叹息道:“这酒虽然不错,却不及你蔡家所酿九酝春,你蔡德珪实在不够朋友,既然来看我,为何连好酒都不带一瓮,让我解解馋。” “府君,九酝春虽好,却不是你眼下最需要的东西吧?” 曹操笑笑。“我还需要两百万枝箭。只要有两百万枝箭,我就能守住宛城。你能提供吗?” “宛城是南阳郡治,自有武库,藏的箭不止两百万枝。” 曹操沉吟了片刻。“那我可就有点糊涂了,你还有什么是我更需要的东西?” 蔡瑁笑了,摆摆手,随从拿出一只锦匣。蔡瑁打开,一阵浓郁的药香涌了出来。曹操眉头轻挑,赞了一声:“好药,只是不知道能治什么病。” “当然是治外伤。”蔡瑁起身,亲手将锦匣送到曹操面前。“我听说令郎子修受了伤,特地寻了好药来,可以去腐生肌,难道不比酒好吗?” 曹操接过锦匣,把玩着里面的药丸,嘴角微挑。看到蔡瑁一路东张西望地走进来,他就知道蔡瑁别有用心,现在又听蔡瑁提到儿子曹昂,他已经一清二楚。他想了片刻,抬起头,对蔡瑁笑了一声。 “多谢德珪的好意。本当让子修当面致谢,只是他已经不在城中了,就由我代劳吧。” “子修不在城中,那就给曹子和用吧,我听说他也受了重伤。” “子和也不在。不瞒你说,城里只有五十骑,其余的骑兵被子和和子修领出城去了。至于在哪儿,我就不清楚了。”曹操笑得更加神秘。“也许在你的蔡洲喝九酝春也说不定。” 蔡瑁也笑了,盯着曹操的眼睛看了片刻。“这么说,你是决定与宛城共存亡了?” “为什么这么说?”曹操的眼神瞬间有些慌乱,却被蔡瑁看得清清楚楚。他避开了蔡瑁的逼视,端起了酒杯,强笑道:“德珪这话是从何说起?” 蔡瑁坐了回去,哈哈大笑。“府君眼神游移,笑得勉强,应该是被我说中了吧?不过,你也不必如此绝望。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蔡伯喈马上就要到了。你和他是忘年交,别说后将军本来就有意招揽你,就算后将军要杀你,以他的名望,为你求情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曹操没说话。他虽然擅长掩饰,但蔡瑁接连出招,特别是蔡邕将至的信息量太大,他不得不慎重对待,根本顾不上伪装。蔡瑁有备而来,自然是袁术注意到了骑兵消失的迹象,这件事想瞒已经瞒不住了,索性不瞒。可蔡邕将至又是什么意思?是朝中那些大臣的意思,还是董卓的意思? 不管是谁的意思都不是好消息。朝中大臣原本都是支持袁绍的,如果他们支持袁术,袁氏兄弟的实力对比就会发生变化。董卓是袁氏死敌,按理说袁术不太可能和他结盟,可是利益面前,谁能说得准,想当初董卓还是奉袁绍之命进京的呢。如果说朝中大臣只是名义上的支持,董卓不仅挟有天子,还有战斗力强大的并凉精锐,一旦他和袁术结盟,天下形势对袁绍非常不利。 面对如此巨变,即使曹操擅长作伪,此刻也心惊肉跳,脸色接连变了几变。 见火候差不多了,蔡瑁突然说道:“子修现在该到陈留了吧?” 曹操心不在焉,得意地一笑。“何止陈留,昼夜兼程,应该到邺城……”话刚出口,立刻知道失言,只得指着蔡瑁笑骂道:“蔡德珪,就算我告诉你,袁公路能奈我何?” 第150章 祸不单行 袁术暴跳如雷,拔出七曜,一刀将面前的案几劈为两截,案上的杯盘丁丁当当的滚了一地。 曹操送走了曹昂,让他赶到邺城,自己留下守城,用意很明显,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宛城,拖住袁术,为袁绍争取时间,为儿子曹昂铺路。将来袁绍看在他这份功劳的份上,多少要照顾曹昂一些。 换句话说,曹操宁愿死也不肯转投袁术。什么谈判,什么交换人质,都不过是缓兵之计。 蔡瑁还没说完,袁术就炸了,破口大骂,嚷着要立刻攻城,亲手砍死曹操,以解心头之恨。阎象连忙将他抱住,苦苦劝说。人质还在曹操手里扣着呢,真要攻城,曹操把诸将的家眷往外一推,谁攻城就砍谁的家眷,到时候谁敢动? 再说了,你以为现在兵力多了就有优势?你也不想想那些多出来的兵力是怎么回事,他们不久前还是南阳世家的部曲,现在让他们去攻宛城,到时候他们的家主振臂一呼,弃械投降是轻的,弄不好临阵倒戈,杀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袁术气得脸色发青,倒在席上直喘粗气。 孙策坐在一旁,也觉得形势不容乐观。阎象说得有道理,这宛城还真不能轻易攻击。那一万多新增的兵力根本靠不住。你以为俘虏了他们,他们就死心塌地的为你卖命?嘿嘿,说不定他们正等着捅你一刀的机会呢。袁术为什么把他和周瑜两部并入中军?还不是担心那些营里新附的士卒不安全。这要是上了战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直奔故主而去,或者倒戈一击。 “滚,都给我滚!”袁术一脚踢飞面前的半截案几,连声喝骂。 阎象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孙策一眼,走了大帐,其他人也跟着走了出去,除了孙策,大帐里只剩下袁术孤家寡人一个。袁术一声长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在座位上,两眼看着帐顶,呵呵怪笑起来。 孙策心里也是一声叹息。他莫名的想起了袁术留在历史上的最后记载,和眼前的情景依稀有些暗合。难道这是命中注定,不管怎么折腾,他都是众叛亲离的命?又或者说,我的到来不仅没能拯救他,反而加速了他的灭亡? 想起阎象的那一眼,孙策心中一阵阵不安。与世家战斗就是一条不归路啊。别看你蹦得欢,总有一天会和你算总帐。就像倒行逆施的董卓,就像钳制豪强的曹操,一个被世家刺杀了,直接点了天灯,一个与世家斗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被世家掀了棺材板。 难道就这么算了?那不行啊,既然选择了战斗,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必须战斗到底。 可是,怎么才能搞定眼前的困境?如果眼前的麻烦都解决不了,连南阳的世家都摆不平,还谈什么和天下的世家较量。 就在孙策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帐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喧哗。袁术腾地坐了起来,刚准备冲出去,孙策抢先一步拦在他面前,低声说道:“将军,我去看看。” 袁术盯着孙策看了片刻,用力点了点头,缓缓坐了回去。 孙策转身出帐,首先叫过拦在帐门口的雷薄,让他安排人给袁术换张案,将大帐里收拾一下。雷薄瞅瞅孙策,回头向大帐里看了一眼,见帐中一片狼藉,袁术垂着头坐在一片杂物中,连忙转身去安排。 孙策向前走去,推开挤在一起的人群,看到的却是周瑜。孙策愣了一下,周瑜怎么回来了,他不是应该去武关迎蔡邕吗?他刚准备说话,这才发现周瑜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风尘仆仆的老人。他相貌出众,五官端正,特别是鼻子又高又挺,让人过目难看。只不过现在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满脸愁苦,鬓边的白发瑟瑟发抖,强打精神和阎象等人见礼寒喧,声音嘶哑,伴随着一声声闷闷的咳嗽。 这就是蔡邕,那个名满天下的名士,号称后汉最全能的才子?感觉他怎么活不到给袁术写碑,倒像是很快要给自己写墓碑了。 孙策冲周瑜招招手,将他拉到一旁。还没等他说话,周瑜先苦笑了一声:“伯符,出事了。” 孙策心里咯噔一下。周瑜虽然年轻,但他从小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心性,很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他看看人群中的蔡邕,再看看兴奋溢于言表的阎象等人,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他按捺着狂跳的心跳,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低声说道:“怎么回事?” “董卓想趁火打劫,五万西凉大军分成两路,一路由平东中郎将牛辅率领,取道弘农,一路由荡寇将军徐荣率领,取道武关,正在往南阳杀来,想逼后将军就范,送质子去长安。” 孙策倒吸一口冷气。我去,这可真是屋漏偏逢天下雨,船破偏遇顶头风啊。曹操这根骨头卡在喉咙里还没解决,董卓又派两路大军进逼,这是要袁术的命啊。怪不得蔡邕这么疲惫,他大概是星夜兼程从长安赶来的,为的就是给袁术争取一点时间。 孙策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变故。袁术派人去长安进贡暴露了他的虚实,本来董卓还不敢轻易出兵,现在袁氏兄弟内讧,袁术又被曹操一招黑虎掏心占了宛城,立刻抓住了机会,派来了手下最善战的将领,逼袁术低头。袁术只有一个儿子,一旦被送到长安,成为人质,袁术的软肋就算是被董卓捏住了,以后不得不俯首听董卓驱使。 本来是想求援,没想到招来了恶狼,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如果阎象知道这个结果,肯定会看他们的笑话,把责任全推到他们头上。这个主意当时是周瑜出的,现在弄巧成拙,惹来了麻烦,周瑜一时乱了阵脚也可以理解。毕竟他还年轻,阅历尚浅,不是赤壁之战时正当盛年、经验丰富的大都督。 “不就是徐荣和牛辅吗?怕个毬啊!”孙策心一横,反而平静下来。他用力地拍拍周瑜的肩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一个,我灭一个,来两个,我灭他一双。公瑾,我们扬名立万的机会来了。” 周瑜看看孙策,眼神怀疑,却又莫名的松了一口气。“伯符,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好,试试并凉兵的成色,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那么强大。” 第151章 蔡邕 大帐里一片死寂,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袁术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不小心西凉兵就从天而降,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得不说,西凉兵的威慑力绝对是首屈一指,别说袁术,就连孙坚本人都吃过西凉兵的苦头,而对手正是领兵前来的徐荣。董卓派徐荣来显然别有用心,山东州郡讨董时只有曹操、孙坚主动进攻,而他们先后都败在徐荣手下,险些丧命。 如果说西凉兵是精锐的代名词,徐荣就是最善战的西凉将领,没有之一。 另一路的牛辅也不是善茬,他是董卓的女婿,手下统领的正是董卓麾下的精锐人马。孙策还有一个担心,以毒士著称的凉州智者贾诩现在很可能就在牛辅帐下。比起牛辅,这位最擅长玩弄人心的毒士才是最可怕的,甚至比擅长用兵的徐荣还可怕。 孙策端坐在席上,静静地打量着帐中诸人。袁术已经麻了爪子,坐立不安。阎象也乱了阵脚,束手无策。蔡邕倒是完成了任务,此刻软成一摊泥,恨不得直接躺在席上。他是个年近花甲的文士,一路奔驰到此,一身老骨头都被颠散了。 这年头坐车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受罪得很。 “元图,怎么办?”袁术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向阎象求救。 阎象苦笑着摇头,就是不说话,只是眼神不时地向周瑜瞟来。他倒没看孙策,他也不知道这个方案和孙策有关,一切都是由周瑜出面的,现在要算帐自然也要算到周瑜头上。 周瑜很平静,虽然他还没时间和孙策商量怎么迎战,但是看到孙策那么笃定,他莫名的安心。就算天塌下来,只要有人一起扛,而且这个人是孙策,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见阎象不住地看周瑜,袁术也反应过来了,转身周瑜。“公瑾,你可有什么妙计?” “明将军,蔡君伯喈还没有说朝廷的旨意呢,听他说完再议也不迟。”说着,周瑜看了一眼蔡邕身后的侍者。那侍者手里捧着一卷东西,看长度,应该是朝廷的诏书。 袁术如梦初醒,连忙转身看向蔡邕。蔡邕愣了半晌,一拍大腿。“老了,糊涂了,我怎么把诏书给忘了。”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从侍者手中接过诏书,咳嗽一声。 “后将军,请接诏吧。” 袁术很不耐烦,起身一个箭步跨到蔡邕面前,夺过诏书,扯掉上面的封泥,哗啦一下撕开青布封囊,取出里面的诏书,自己看了起来。蔡邕翻着眼睛,哭笑不得。袁术看了一会,眉头一皱。 “怎么,我送了那么多好东西,朝廷就只有两句空话,连个实际点的好处都没有?” 蔡邕长叹一声:“公路,如今朝廷封赏的大权董太师手中。质子不到长安,他是不可能给你任何封赏的。” “太师?他一个西羌蛮夷也敢称太师?”袁术暴跳如雷,将诏书扔在地上,抬起脚就要踩。周瑜一跃而起,赶过去抱住袁术。“明将军,万万不可。董卓是董卓,朝廷是朝廷,明将军可与董卓势不两立,却不可对朝廷不敬。” 袁术这才反应过来,悻悻地骂了两句,横眼瞅着蔡邕。“还有什么,你一起说出来吧,别吞吞吐吐像便秘似的,半天才出一截。” 蔡邕尴尬地摇摇头,转过头,连看袁术一眼都没兴趣了。孙策也觉得袁术这货有点不识好歹,不管怎么说,蔡邕还是有功的,人家一把年纪从长安赶来报信,你还这么说他,实在不像话。他轻咳一声,站了起来,向蔡邕拱手行礼。 “蔡先生,小子孙策,想请教先生几个问题,可以吗?” 蔡邕转头打量着孙策,精神了一些。“果然是个年轻的俏郎君,难怪周郎愿意与你同游。那首兴亡百姓苦可是你所作?” 孙策一脸的不好意思。“信口而言,先生莫要见笑。” “虽是信口,用词也是粗浅了些,可是立意很高,有仁者之心,我甚是喜欢。”蔡邕抚着胡须,连连点头。“特别是起首一句好,好就好在两个字,一个聚字,一个怒字,很是传神啊。聚字寓动于静,怒字形神皆备,好,很好。” 袁术没好气的打断了蔡邕。“我说蔡先生,别一提到文章就打不住行吗?孙郎可不是向你讨教做文章的学问,他有更重要的话要说。伯符,你说对吧?” 蔡邕被袁术抢白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很没面子,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孙策忍不住笑了,他上前一步,扶住蔡邕。“蔡先生,熟不拘礼,将军这是和你开玩笑呢。换作一般人,他可不这么给面子。” “他?”蔡邕气得直哆嗦。“他是什么人,我还能不清楚,路中悍鬼的恶名岂是好相与的。” 袁术瞪起了眼睛,刚要反驳,孙策抢先说道:“将军请三思,你若是希望将来墓碑中留下这几个字,供后人景仰,但说无妨。” 袁术立刻怂了,缩着脖子坐了回去,嘴唇歙动,却不敢出声。阎象等人见了,绷不住脸,又不能放声大笑,只能强忍着。蔡邕啐了一口。“他就算从坟里爬出来请我写碑,我也不会给他写的。” 袁术拍案大叫。“你不给我写碑,我就半夜去敲你的门,拉你一起下黄泉,免得孤单。” 众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蔡邕也忍不住笑了,瞪了袁术一眼。“我比你年长两转,等你死的时候,我大概就剩一把枯骨了,有碑可扪,无门可敲。你陪我一起下黄泉?也不怕自己短寿。” 袁术讪讪地干笑了两声,连连挥手。“伯符,你有什么话就赶紧问吧,要不然这老博士又不知道说出什么难听的呢。” 孙策点点头,收起笑容,再次向蔡邕拱手行礼。“蔡先生,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先生出使南阳,是先生自己主动要求的,还是董卓安排的?” 蔡邕沉默良久,一声长叹。“都不是,是王子师的建议。” “王允?”袁术腾地站了起来。“董卓怎么会听他的?” 蔡邕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嘿嘿,他现在可是董太师的心腹。董太师擢他代杨文先为司徒,封温侯,食邑二千户,言听计从。” 第152章 书生气 此言一出,孙策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蔡邕可算是汉朝最后一个文豪,他后来被王允杀害的遭遇也让后人为之唏嘘,但是他依附董卓的这段历史也给他带来不少骂名。对孙策而言,蔡邕是个文豪,但也仅仅是个文豪,读书的事他在行,其他的事未必在行,不宜无限吹捧,也不宜求全责备。 可是听到蔡邕这句话,他觉得蔡邕气量太小。且不论王允建议董卓派他出使南阳是不是争宠,他特意点出王允是代杨彪为司徒就有故意挑祸的意思。杨彪是谁?那是袁术的姊夫,四世三公,以忠义著称。董卓入京,最不配合的就是杨家。蔡邕这么一说,就等于把王允摆在了杨彪的对立面。 孙策对王允没什么好印象,但是对蔡邕这种含沙射影的做法也不满。他笑道:“这不是好事嘛,先生应征本来就是迫于无奈,现在有机会离开,何乐而不为?说起来,先生还应该感谢王子师才对。” 蔡邕斜睨了孙策一眼,哼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我的确应该感谢王子师,只不过你如果知道王子师的所作所为,就不会再为他辩解了。” “王子师怎么了,说来听听。”袁术抢过了话头,连声催促。 蔡邕拂开孙策的手,回到席上,神情冷落,再也没有一丝欣赏的意味。孙策很尴尬,这算什么事,我不过是说一句公道话,你至于这样吗? 不过,孙策很快就明白了蔡邕为什么这么生气。蔡邕说,王允原本是个正义梗直的人,直道而行,视死如归,因此名闻天下。可是自从董卓入京之后,让他代杨彪为司徒,就变了一个人,处处逢迎董卓。年初,天子西迁之后,董卓尚在洛阳指挥作战,长安的事都托付给王允,董卓干的那些坏事里几乎都有王允的参与。 “诸公随天子西迁,并非寡廉鲜耻,为富贵依附董卓,而是扶助天子。为天下事,有据理力争,不惜以身赴汤镬者,如杨文先、张伯慎;有欲手刃董卓,为天下除害者,如伍德瑜、何伯求;有委屈进谏、欲有所匡益者,如荀慈明与邕。但像王子师这样一心依附董卓,甚至与吕布这样的人同流合污,实属罕见。孙将军,你若不信我,可以等冯子正回来,问问他。” 蔡邕显然很生气,最后不忘刺孙策一句。 孙策却没心思和他呕气。他暗自盘算着时间。历史上,董卓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王允此刻又与吕布来往密切,应该是已经合谋刺董,这时候建议董卓派手下最能打的将领徐荣和牛辅率领五万精锐分道夹击南阳,很可能目的并不是逼袁术就范,而是调虎离山。 当然,这并不代表袁术没有危机,只要董卓活一天,王允能否像历史上一样翻盘就是未知数,而两路大军进逼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如果不能挡住徐荣和牛辅,让这五万西凉兵进入南阳,南阳失守几乎是必然的事。 别说是他,就算是老爹孙坚面对徐荣、牛辅和五万西凉兵,一样要跪。 怎么才能多坚持一段时间? 孙策侧着身子,附在周瑜耳边,把蔡瑁刚刚从曹操那儿刺探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周瑜眉头轻蹙。“可信吗?万一那些骑兵并没有离开南阳,而是在附近游荡呢?” “不管是真是假,总之都不什么好事,我们必须尽快发起攻击,拿下宛城。” 周瑜点点头,突然眼光一瞥,连忙拱了拱孙策。孙策一转头,正好看到蔡邕愤怒的眼神。他赶了那么远的路,睡眠严重不足,眼睛里全是血丝,突然被他这么一瞪,还真有些吓人。 “先生说完了?”孙策慢慢坐直了身子,面不红,心不跳,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自觉。 “长者在座,你倾身私语,难道是对我所说的不屑一听吗?” 孙策哭笑不得。这老书生来劲了是吧,处处针对我?你说些什么啊,不就是说王允的不是吗。我算是看明白了,王允把你赶出长安,可能就是嫌你话太多。后来杀了你,也是怕你乱写一气。 “先生,我和王子师没见过面,也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无从评价。先生的义愤,恕我不能感同身受。不过,我劝先生不必如此激动,所谓公道自在人心,功过留与后人说。先生还是保重身体,你可别忘了,你毕生最重要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呢。” 蔡邕迟疑了起来,眼神疑惑。“你知道我毕生最重要的使命是什么?” 孙策笑了,站起身,搓搓手。“先生,我有一个建议,如果先生觉得可取,那就请后将军去安排。如果先生觉得不可取,就当我胡说八道,如何?” “什么建议,说来听听。”袁术又一次抢话。蔡邕眼珠转了转,又没反对。 “天下大乱,关中不用说,已经被西凉羌胡占据,不是读书之地。关东也好不到哪儿去,青徐大战在即,陈留是必争之地,你想回家也未必能行。后将军战南阳,就是想平定天下,重致太平,不过看这形势,恐怕不是三年五载就能解决的。不过有我们这些武夫守南阳,荆州还是很太平的,你举家迁往南郡也行,客居也行,可以闭门著书,也可以开馆讲学。一切费用,你都不用担心,自然会有人赞助。如果没人赞助,我包了。到时候你给我美言几句就行,哈哈哈,我孙家虽然出身卑微,总比曹操那个阉竖遗丑强一点吧。” 蔡邕的眼角跳了跳,没吭声。他想说孙策不能和曹操比,可是在袁术面前,他这么说和找打没什么区别。袁术可不是什么知书达礼的人,惹恼了他,当场翻脸是完全可能的事。他避实就虚,打断了孙策。 “你还没说,我毕生最重要的使命是什么呢。” 孙策笑得更加狡黠。“先生,你这使命是什么,我就不直说了,但是我可以保证两点:第一,笔墨纸砚,我给你提供最好的,将来你写完了,我帮你传播天下,流芳千古。第二,如果有机会,我可以亲自杀奔长安,不仅将你自己私人收藏的书籍带回来,还要将王子师抢救的那些兰台秘书带回去,供你参考。先生,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蔡邕又惊又喜,离席而起,两步跨到孙策面前,紧紧地据住孙策的手。“此……此言当真?” 见蔡邕前倨而后恭,袁术一脸茫然,看看蔡邕,又看看孙策。“伯符,你在说什么?” 阎象摇摇头,哭笑不得。“这孙郎,还真是有些门道。” 第153章 我有一计 蔡邕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当然是著史。 蔡邕是诗赋大家,被人称为汉赋的殿军。他是书法家,飞白书被评为神品。他是音乐家,焦尾琴是文人雅士喜闻乐道的故事。他的经学水平一流,曾批定五经,刻熹平石碑,传抄天下。 但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是著史。他已经为此准备了很多年,《独断》就是为作史写的一部分札记,是后世研究汉史不可或缺的资料。流放朔方之前,他就写好了十志。如果不是他被王允杀掉,《后汉书》根本不需要等到两百年后由范晔来完成,成为前四史最后完稿的一部。 立德立功立言,对于蔡邕来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立言。立言不是写几首诗就能立言的,那都是小道,不值一提,能让他立言的除了注经就是写一部史书,特别是一个朝代的完整历史。某种程度上来说,著史甚至比注经更接近立言的目标。注经的人很多,但史书通常只会留下一部。 所以太史公司马迁宁愿受腐刑也要完成《史记》,而蔡邕被杀前也表示愿意接受断足的刑罚,只求让他留下性命,完成汉史的写作。 孙策说,我提供给你最好的笔墨纸砚,我为你夺回藏书,还包括王允带到长安的朝廷档案,除了写史还能有什么用处?这是蔡邕的梦想,一听到孙策这句话,他就无法矜持了。何况孙策说得没错,天下大乱,著史又是一项大工程,非十年之功不能完成,不仅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还要有充足的财力供应。长安、陈留都不行,襄阳才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地方。 消除了蔡邕的心防,孙策接着询问长安的情况,特别是董卓身边有哪些文臣武将,徐荣、牛辅手下有哪些将领和谋士,有多少人,现在的位置在哪里,他们的粮草由哪里供应,一一问清。蔡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后又主动要求进城劝降曹操,避免袁术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增。 孙策知道蔡邕书生气又犯了,就算曹操和他关系很好,但曹操为袁绍出力,一旦蔡邕进了城,曹操知道袁术面临内忧外患,肯定会死守宛城,拖死袁术,才不投降呢。 孙策给袁术连使眼色。袁术还不太明白,阎象却明白了孙策的意思,连忙起身阻止。 “先生一路辛苦,还是先休息吧,保重身体为要。” 不说还罢,阎象这么一说,蔡邕立刻觉得浑身酸软,也没心思去看曹操了,出营去休息。 大帐里又恢复了死寂,比蔡邕来之前还要寂静。心腹之患未解,强敌又至,怎么看,袁术都没什么活路可言。当此危机之际,阎象也没心思和周瑜较劲了,对袁术恳切地说道:“将军,事不宜迟,还是退守襄阳吧。抢在徐荣赶到之前,加强襄阳城防,至少可以保南郡、江夏不失,收拾江南,还有一战之力。” 袁术斜靠在案上,将指关节扳得啪啪响,眼神一会儿凶狠一会儿沮丧。他想了好久,摇摇头。“元图,退守襄阳是老成之计,但就这么放弃南阳太可惜了。南阳富庶,人口众多,又有铁官,一旦落入徐荣之手,我们就很难再夺回来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言放弃。” 阎象劝道:“将军,南阳的确很重要,一旦丢了南阳,不仅我们无法北上,关东诸侯也无法西进。如果牛辅再攻取洛阳,形势很可能又会恢复到去年的模样。可是我们守不住啊,曹操摆明了要死守宛城,我们如果全力攻击,就算攻破了宛城,宛城被打残了,也无法坚守。我军攻打庄园已经与诸家结仇,他们也不可能支持我们。没有他们的支持,那些新降的士卒能用吗?” 袁术苦笑,转头看向周瑜。“公瑾,你说呢?” 周瑜沉吟不语。他不同意阎象的意见,也和孙策通过气,要坚守南阳,但如何坚守,眼下还没有商量,面对袁术的问计,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孙策见状,只得挺身而出。“将军所言甚是,元功先生说的是老成之计,将军应该派人加强襄阳的城防,做最坏的准备。” 阎象垂着眼皮不说话,脸色却缓和了些。他对周瑜、孙策印象一直不好,觉得这两人少不经事,乱出主意,但主要目标是周瑜而不是孙策。在他看来,孙策还不足以被他当作对手。现在孙策又改了称呼,尊称他为先生,建议袁术听他的建议,这让他很有面子。 孙策话锋一转,又道:“可是南阳不能轻易放弃。” 阎象霍然抬起头,瞪着孙策。“孙将军,内有曹操,外有徐荣、牛辅,怎么守?” “徐荣、牛辅还在几百里之外,什么时候到,谁也说不准。再说了,武关、鲁阳都是险关,只要防守得当,他们没那么容易进南阳。” 阎象很不高兴,逼问道:“怎么才能防守得当?现在就这么多人马可用,你要攻宛城,就没更多的兵力守武关、鲁阳。你要分兵守武关、鲁阳,别说攻宛城,能不能挡住曹操的反击都说不定。” “先生稍安勿躁。”孙策摆摆手,说道:“我们可以分两步走,先派一部分工匠赶往武关、鲁阳,加强城防设施,做好接战准备。至于宛城,先生担心的不是那些新降的士卒不肯为我所用,担心他们临阵倒戈吗?我有一计,也许可以让这些人心甘情愿的为我们所用。” “哦,那我倒要听听。如果真能让这些士卒归心,为我所用,我就支持你的建议。” 孙策笑了。阎象有些傲气,不太看得起他,但阎象是袁术手下不多的谋士之一,有见识,不是冯方那些庸人可比。与他协调好关系,对将来的合作非常重要。 “将军,先生,那些将士为何支持那些世家?是血脉相连,还是有姻亲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阎象眉毛微挑,眯起了眼睛,双眸闪烁,沉思良久,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将那些世家的土地……分给他们?” 孙策由衷的躬身一拜。“先生智慧如渊,佩服,佩服。” 袁术翻着大眼,莫名其妙。阎象笑了,转身对袁术解释道:“这倒是个应急之法。将军,孙郎的意思是说这些将士原本与世家并无瓜葛,只因家贫失田,无以立身,依附世家无非是为求一口饭吃。现在这些世家龟缩在城里,庄园被我军击破,土地也为将军所有,如果将军能将这此家的土地分给他们,让他们重新成为自食其力的编户齐民,他们自然会……” 阎象话还没说完,袁术就恍然大悟,拍案大叫。“对啊,这些人原本就是编户,他们成为部曲并非自愿,只是迫不得已。我要是将土地还给他们,他们凭什么不支持我?” 阎象连连点头。“将军所言甚是,就算有人恪守君臣之义,愿为故主尽忠,也是极少数。更多的人会感激将军重生之义,支持将军。” 袁术一跃而起,大叫道:“那还等什么?立刻去办啊。哈哈,曹孟德,让你守城,乃公挖了你的根基,看你还怎么守。” 第154章 巨型抛石机 土地兼并是东汉胎里带的顽疾,当然不能说世家、豪强的土地都是强买强卖来的,那肯定不是事实,但普通百姓出售自己的土地基本是被迫的。没有人无缘无故的不做自由民,心甘情愿的成为别人家的部曲。 部曲,某种程度上就是奴婢。不仅要卖力,有时候还要卖命。 农民失去土地大多是因此破产,小农经济特有的脆弱性,风调雨顺的时候还能勉强混个温饱,一旦有什么天灾人祸,甚至生一场病,都有可能变成赤贫。东汉儒学昌盛,孝道深入人心,厚葬的风气从贵族向普通百姓延伸,死人也成了不可承受的负担。为了一个孝名,出售土地往往成为小民最后的选择。 儒家的礼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遵守的,得有那物力、财力才行。虽说孔夫子本人说孝顺在心,可他也不说“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吗,没有羊的礼是很难得到认可的。 袁术也是世家出身,阎象籍贯扶风,算不上世家,最多只能算小豪强,换作平时,让他们把自家土地分给别人,他们是坚决不会同意的。可是现在情况危急,袁术恨透了那些背叛的南阳世家,迫切需要那些士卒的效忠,分的又不是他们自己的土地,难度就小得多了。孙策一提,阎象立刻赞成,还根据自己的理解增加了几条理由。 当然,授田也不是登高一呼就行的,最近俘虏的士卒成份复杂,有的人是失地农民,有的人却是不愿意耕地的游侠儿,有的则是世家的远支,要区别对待,但这些事不需要孙策去处理,阎象绰绰有余。孙策这时候提出这个建议就是想做个试探,并不想暴露自己。南阳可不是襄阳,这里的世家也不是蒯家、习家可比,帝乡的称号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种得罪人的事还是让袁术那个二货冲在前面。 诸将攻打庄园俘虏的士卒几乎都收在自己的营中,壮大自己的实力,孙策营里人数有限。考虑到忠诚度堪忧,孙策在精选士卒的过程中就有意忽略了那些失地农民,只选想搏富贵的游侠儿。当各营将士为了争取一个授田的名额而大表忠心,不惜对曾经依附的世家、豪强大加控诉甚至诬蔑的时候,孙策可以陪着蔡邕悠闲地采风。 蔡邕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息世风日下,埋怨孙策这个主意出得太恶毒,有损阴德,将来会有报应。庞山民听了,忍不住和蔡邕争论,但是不论文才还是口才,他都不是蔡邕的对手,被蔡邕虐得体无完肤。 孙策本人倒是很坦然。蔡邕都快六十的人了,读了一辈子的圣人经典,守孝三年,衣不解带,对礼的服膺已经深入骨髓,这样的人让他跟上自己的思路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他支持蔡邕著史,不等于他就对全盘接受蔡邕的观念,历史书同样如此,他对蔡邕的期望在于他的渊博,能留下更多的史料,却不能强求他拥有超出时代的史识。 谁稀罕和你一个老头子纠缠啊,有这功夫,不如去和他女儿沟通沟通。看蔡邕这身体状况,他很怀疑蔡邕能不能完成全部写作,弄不好这事最后还要落在他女儿蔡琰身上。 从各营转了一圈回来,孙策知道大事已定,袁术的兵力短缺暂时可以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分配兵力的问题。宛城是要攻的,他和周瑜肯定是主力,但真正的主力却不是他们,而是黄承彦。 孙策没有回大帐,直接来到了辎重营。 一群工匠正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什么,争论得很激烈,连孙策走近都没注意到。越过人群,孙策看到了更加激动的黄月英。她挥舞着手臂,大声疾呼。 “没错,这台抛石机是很重,但是威力也更大。根据我的测算,只要能击中一弹,就能将城门击碎。即使是内城的城墙也足以动摇。不用多,只要三到四台,一天之内,我就可以将城墙打开一个缺口。” 一个白发苍苍却精神矍烁的老工匠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别吵。“小博士,我们不是不相信你的测算。不信你问问,我们所有人都相信你这台抛石机造出来绝对是攻城利器,没有一个人会怀疑。可是你想过没有,小博士,这台抛石机这么重,根本没法移动啊。就算用车,又有什么车能承受得起这样的重量?你要攻内城,又不能直接从城外攻击,那就必须先进大城,这么大的抛石机连城门都进不去啊。” “那就在城里组装,在城里试射。” “没问题,我们可以在城里组装,可以在城里试射,但是将军不同意啊。”老工匠一摊手。“小博士,你只要取得将军同意,我们立刻照办,行不行?” 另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工匠大声说道:“对,只要将军同意,我们立刻照办。将军对我们这么好,我们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就算冒着守城弩的攻击,我们也一定将这台抛石机装好。” “对,我们不怕死。” “就是,怕什么啊,万一战死了,将军也不会亏待我们的家人。” 蔡邕很意外,看看孙策。“看不出将军虽然年少,却能得将士用心。” 孙策笑笑。“伯喈先生,你没看到的事情太多了,慢慢看吧。” 听到孙策的声音,工匠们纷纷转过头来,分开一条通道,一个个眼神热烈地看着孙策。黄月英也看到了孙策,有些扭捏起来,垂下了头。孙策走到她面前,看到案上铺着一幅帛图,上面画着一台抛石机,旁边散布着零部件的分解图。画在图上没什么感觉,但是一看标注的尺寸,孙策也吓了一跳。 这台抛石机仅基座高就有两丈七尺,加上梢杆,总高六丈一尺,远远超过宛城大城的城门,底座长三丈五寸,宽两丈,接近城门洞的宽,想要装好整体运进去根本不可能。就算暂时取掉配重,放平梢杆,运到城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么大?” “不造这么大,力量不足,很难在短时间内攻破城墙。”黄月英低声说道:“宛城可不是何家庄园,内城又比外城坚固高大。本来可以直接从城外攻击,可是西凉兵不是要来了吗,外城墙不能损伤,只能在大城里发起攻击,就算来不及修补,也不至于让西凉兵直接进城。” 第155章 群策群力 孙策点点头。黄月英考虑得很周到。只是这样一来,抛石机的尺寸和重量都非常惊人,如果用人力抬进去,需要大量的力伕,进城门的时候可能会铺展不开。 “为什么不用车运?” “车也承受不起,现在造大车也来不及。就算是大车,很难承受这样的重量。所以我想,先按尺寸造好部件,运到城里,现场组装。将军……” 孙策抬起手,示意黄月英别急着说话。“一辆车承受不起,为什么不尝试用多辆车同时运?两辆够不够,不够的话用四辆,四辆不够用八辆,十六辆……” 黄月英翻了个白眼,伸手拉起孙策的胳膊,将孙策拽到一旁的大帐里,掩上帐门,低声嗔道:“不懂的事别乱说行不行?也不怕丢人。” 孙策一时有点懵。“嘿,这话说得,我不懂?” “你懂什么啊?”黄月英从一旁拿过一辆小车的模型,又拿过一架较大的抛石机模型,一起放在孙策面前。“你给我把抛石机放在车上试试。” 孙策看了一眼,没动弹。还真没办法放。这个时代有专门运货的板车,但这个时代的车轮都很大,平板是直接架在车轴上的,车轮高出平板,抛石机的尺寸超出了车轮宽,如果直接架上去,就不是放在平板上,而是直接架在车轮上。 “看来辎重营的人手还是不够,到现在还没造出能够装载抛石机的大车。不过,工匠不能进城,太危险。”孙策双手交叉,置于腹前。黄承彦、黄月英领导的木学堂就是他的工学院,辎重营就是他的工程院,任何一个工匠都是宝贝,他可舍不得让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去组装抛石机。 “木学堂已经招收了一些年轻学员,很快就会有更多的工匠,可是远水解不了近火。将军,就破一下例,让他们进城组装吧,你刚才也听到了……” “我不能为了取宛城这个蛋,杀了这些能下蛋的母鸡。”孙策站起身来,坚决地摆摆手。“在不能确保他们安全之前,我绝不同意他们进城。实在不行,就在城外发起攻击,到时候再修补就是了。” “你……”黄月英气得直跺脚,赌气地扭过身子,不想再和孙策说话。 孙策轻叹一声,起身走到黄月英身后,双手轻按在她的肩上。“阿楚,人无信不立。辎重营的工匠为什么干活这么积极,为什么会争着将子弟送进木学堂?不就是因为我答应保证他们的安全,让他们安心做事吗?今天因为宛城破例,让他们冒险去组装抛石机,下次就有可能因为别的事再破例,他们不再安全了,还能这么积极吗?如果说了却做不到,我宁可不说。” 黄月英慢慢地转过来,歪头看着孙策。“可是宛城怎么办?”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实在不行,就从城外攻击。至于西凉兵,你不用担心,他们没那么快进来。你抓紧时间完成这里的事,然后安排得力人手赶往鲁阳和武关,制作守城器械,加固城防。我拿下宛城就去武关,准备与徐荣较量。阿楚,那可是西凉军中的名将,我父亲就曾经败在他手上,你得帮我打赢这一仗。” “放心吧,我会尽力的。”黄月英嘻嘻笑道:“西凉兵不就是骑兵多嘛,我已经想了一些对付骑兵的办法,应该能遏制住他们的优势。” “很好。”孙策很开心。“不过,要击败徐荣,可不光是遏制住骑兵的优势就行,还有一件事你得上心。” “什么事?” “改造现有车辆,最好……能改成四轮的。四轮车能载重,平衡性也好,更适合当作防御用的战车,如果装上强弩或者小型抛石机,那就更好了。阿楚,你肩上的任务很重啊。木学堂的事要抓紧,如果能再多几个像你们父女这样的人才,我就更有底气了。” 黄月英皱了皱鼻子,低声嘀咕道:“你还真贪心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知道了,会抓紧的。”黄月英嘻嘻一笑,随即说道:“四轮车倒是有,能载重,易平衡,优势很明显,不过转向这个问题一直没能解决。不解决这个问题,全靠生拉硬拽的话,车轮很容易坏。” “我给你提个建议,行不?” “行,你说吧。” “既然是难题,就不能只靠一个人,要发挥大家的聪明才智。你想想,蔡家为什么能在短短的几个月内掌握新的造刀技艺?” 黄月英眼睛一亮,眼中露出了惊喜,拍手欢呼。“用比赛的方式,吸引更多的人参与进来,群策群力,找准方向,集中突破?” “聪明。”孙策捏捏黄月英的鼻子。“我等你的好消息。” 一抹红云从黄月英的脸颊上升起,瞬间就笼罩了她的面庞,连脖子都红了。她背过身子,绞着手指,吱吱唔唔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孙策觉得有趣,却没敢再逗她。黄月英对他的心思,他很清楚,汉代女子结婚早,十二三嫁人的屡见不鲜,可他实在没办法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下手。 孙策咳嗽了一声,正色说道:“问你个正事。” “你还有正事?”黄月黄的声音像蚊子一样轻。 “杨虑、杨仪兄弟最近怎么样?如果他们像庞山民一样服软了,就把他们招来吧。杨仪在算学上有天赋,应该能帮上忙。阿楚,木学虽然是术,却也是证道的基础,由术入道,算学是关键。这一点你应该深有体会,不用我多费唇舌。当然了,杨仪太年轻,算学造诣有限,如果你们知道哪儿有算学大家,赶紧去请,我可以开二千石的高薪。注意,我说的不是那种懂一点皮毛的人,而是愿意将毕生精力用在算学上的大家。不仅是算学,通晓木学的人也一样。对了,你上次说找张平子的遗作,进展如何?” 黄月英转过身来,脸虽然还有些红,眼神却严肃起来。“一直忙于战事,还没时间去找。不过,说到这件事,我倒忘了提醒你,蔡伯喈的学问可不仅仅是经学文赋,他对天地性命这些问题也很有研究,既然他来了,你有机会要多向他请教请教。” 看着黄月英娇羞的模样,孙策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谢谢阿楚姑娘。” 第156章 虚学与实学 孙策明白黄月英提醒他的用意,蔡邕是天下名士,如果能得到他的一两句正面评价,他也算是跻身士林了。曹操为了得到许劭一句评语,甚至不惜绑架许劭。刘备拜卢植为师也不是为了做学问,不过是沾卢植这个名师的光。不过现在的他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喜欢和人互怼了。口舌之争没什么意义,他现在更倾向于让别人——比如袁术——冲在前面,自己躲在后面捞实惠。 虚名什么的,有屁用啊。 当然了,具体说到蔡邕这个人,他还是有些意见的。蔡邕浪迹江湖的时候去过江东,还收了一个弟子叫顾雍,也就是后来的吴国丞相。不过他更大的收获是得到了王充的遗稿《论衡》,在逻辑辩论这方面功力大涨,但仅限于此,他似乎并没有真正领悟到王充思想的精髓,或者他领悟到了,却没机会表达出来。 孙策出了大帐,工匠们齐唰唰地看着他,挤眉弄眼,一副看好戏的架势。蔡邕和庞山民站在人群外,离得远远的,听到孙策的声音,庞山民回过头来,满脸痛苦,显然被蔡邕蹂躏得不轻。蔡邕只是微微侧头瞥了孙策一眼,摇摇头,一声长叹。 孙策顿时毛了。你这老书生,怎么这么不给面子。我好吃好喝的供着脸,你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算怎么回事?你信不信我送你回袁术的大帐,他要是看到你这副表情能当面抽你。 “先生又犯什么愁?”孙策走到蔡邕身边,皮笑肉不笑。 蔡邕缓缓向前走去,轻声吟道:“人不知礼,无以立也。” 孙策明白了。这是说我刚才和黄月英独处一帐于礼不合啊。你来劲了是吧?行,你等着,到时候我把你女儿抢过来,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看你还讲不讲礼。 孙策心里正在发狠,雷薄带着两个卫士快步走来,和孙策点头打了个招呼,又对蔡邕拱手施礼。袁术有急事请蔡邕过帐一叙。蔡邕正觉得孙策无趣,不想再和他聊天,立刻跟着雷薄走了。 庞山民摇了摇头,神情显然不如之前恭敬。孙策忍不住想笑。几个月前,庞山民看他的神情就和现在蔡邕差不多,一副自以为真理在握的模样。就算是闭门读书了这么久,他也没有完全扭过来来。现在遇到更有话语权的蔡邕,他才算是体会到这书生的可恨可恶之处。 “要和蔡伯喈比学问,虚的没意思,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庞山民讪讪地说道:“我可没想过要和他比学问。” “你别着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孙策放慢脚步,慢悠悠地说道:“但是有些学问却不是靠能言善辩就行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如果是错的,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说对,也不可能把错的变成对的。如果是对的,哪怕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说是对的,其他人都说你错了,那也是对的。” 庞山民歪着头打量着孙策,目光闪烁。 孙策笑笑,接着说道:“庞君,你是聪明人,又年轻,不像蔡伯喈那么暮气,我想你应该想得通的。” 庞山民轻轻吐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 孙策回到自己的大帐,派人去叫黄忠等人来议事,准备安排攻城的事宜。西凉兵越来越近,袁术解决了兵力问题之后,攻城会立刻提上日程,他是必然的主力,必须做好准备。攻城是硬仗,可不是打何家庄园那么简单。 邓展来得最快,义从刚刚摆好地图,准备好茶水点心,他就推帐而入。“将军,要攻城了吗?” 孙策抬起头,很惊讶。“子翼,你是不是就等着呢,我这人刚派出去,你就来了。” 邓展大笑。“将军,可不是我一个人,我们都等着呢。你刚才去辎重营,我们都在呢,只是没碰上。” 孙策更加奇怪,连忙招呼邓展入座。邓展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大口,掏出手绢抹抹嘴,又细心的叠好,这才解释起来。这几天没有作战任务,可他们都没闲着,除了练兵,有事没事就往辎重营跑。攻打庄园的经历让他们意识到了攻城器械的重要性,要攻宛城,没有辎重营的帮忙是无法想象的,所以都非常关注辎重营器械的打造进程,自然也关注到了黄月英要打造巨型抛石机的计划。进城组装的计划刚被孙策否定,他们就收到了消息,邓展赶回营,正好碰到传令兵,顺便就赶来了。 说话间,黄忠、董聿也前后进帐,不用孙策招呼,各自入座。 “将军,我有一个建议。”黄忠说道:“巨型抛石机可以造,也必须造,否则我们伤亡太大,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破城。至于抛石机怎么进城,我和子翼、季钰商量了一下,觉得不是问题。宛城面积广大,并不是说进了城就和敌人短兵相接,还有足够的空间。子翼,这个情况你最熟,你来解释一下。” 邓展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帛图,铺开孙策面前。帛图上画了不少墨点朱线,看样子,这三个人应该研究了不短的时间。 “将军,宛城周十六里,基本是方形,周长四里。小城在大城的西南角,方一里,跟东城门和北城门各三里,合九百步。宛城最强的弩是六石,射程二百四十步。大军列阵需三百步,尚空余四百六十步左右,足以供辎重营摆布抛石机……” 看着邓展一个接一个数字脱口而出,孙策很欣慰。打仗是要死人的,兵学一直是古代最务实的学问,带兵打仗的将领也是最务实的人,他们最容易接受他的思路,也最容易接受新的事物,抛石机出现在战场不久,他们就开始研究使用方法,尽可能充分发挥这种武器的威力。 庞统看看孙策,举起了手,示意有话要说。孙策点头同意。庞统说道:“邓校尉,据蔡德珪看到的情况,宛城里只有离内城一箭之地的房屋被推倒拆除,其他地方宅院都没有动。如果按照你的方案,岂不是要将所有的宅院都拆了?” 邓展点点头,迟疑道:“虽然很可惜,却也是形势所逼,迫不得已。” 孙策沉吟不语。 第157章 戏志才回来了 曹操站在庭中,仰着头,看着天空的明月。 今天已经是腊月十五,还有十五天就是新年了。这是今年的最后一个满月,也有可能是他这一生的最后一个满月。 城外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太清楚,但是他能感觉到城外将士的士气有了变化。一是原本敷衍了事的巡逻将士现在精神抖擞,警惕性非常高;二是大营里训练时的呐喊声比几天前更整齐,更雄壮。 履霜坚冰至,叶落而知秋,从这些细微末节,他嗅到了浓浓的危机感。 今天是与戏志才三天之约的最后一天,戏志才却一点影子都没有。曹安民几次在他面前嘀咕,说戏志才就是个骗子,骗了他一笔钱,早就逃之夭夭了,根本不会再露面。但是他不同意,他愿意相信戏志才,虽然他们刚刚见过一面。 可是有些人天生就是朋友,一见面就知道。 背后响起簌簌轻响,曹操背一紧,却没有转身,只是将手挪近了腰间的长刀。他低下头,趁着那一瞬间的功夫,眼角的余光瞟了一下西北角,整个院子只有那里有几株腊梅,开得正香。如果有人想趁黑摸进院子,那里是唯一的可能。 “好香!”一人轻声叹息。“将军难道一点也不想闻闻吗?” 曹操愣了片刻,蓦然转身,张开双臂,大步迎了上去,哈哈大笑。“戏才,真的是你啊,我等你好久了。” 戏志才张开双臂,与曹操四臂相握,相视而笑。“将军,我应该没有爽约吧?” “没有,没有,来得正是时候。” 曹操拉着戏志才上了堂,大声招呼人上酒上菜。曹安民闻声而出,见戏志才出现在曹操身边,大吃一惊。他是曹操身边的近卫,知道这个院子里看似平静,暗地里却至少有二十名卫士保护,任何人都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曹操面前。这戏志才是怎么做到的? 曹安民虽然一肚子疑问却不敢问,只好安排酒菜。曹操请戏志才入席,两人杯觥交错,连喝了几杯。戏志才一口气喝了几大杯酒,这才放下酒杯,用袖角一抹嘴,用力一拍案几。 “将军,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曹操揪着胡须,沉吟道:“从武关来,不可能是援兵,只可能是进行的使者。不知我猜得对不对?” “对,可是你知道使者是谁吗?” 曹操目光闪动,嘴角轻挑,却又摇了摇头。“这可我猜不到。” “将军见到,一定认识。”戏志才歪歪嘴。“陈留名士,蔡邕蔡伯喈。” “伯喈先生?”曹操愣住了。“这么说,这是董卓派来的,袁术和董卓要结盟?” 戏志才不说话,斜睨着曹操,重新舀了一杯酒,端在手中,慢慢的品着。 曹操眼珠转了转,又想了一会。“不对,这里面恐怕另有玄机。伯喈先生虽然是董卓征召的名士,但是以他的为人不会助纣为虐。看起来,倒像是为弥合袁家兄弟的阋墙而来。” 戏志才放下酒杯。“蔡伯喈为何而来,我不太清楚,也不关心,但是我注意到了一点,他走得很匆忙。两天的路程,他一天就赶到了。他进营不到一天,我又看到一些人出了袁术的大营,还有十几个工匠,赶往武关方向,行色匆匆。” 曹操目光一凛,随即大喜,挪到戏志才身边,盯着戏志才。“当真?” 戏志才嘴角带笑,郑重地点点头。“我扮作流浪汉,在金阳亭外躺了半天,看到那群人吃了晚饭后又起程离开,一行两百余人,工匠只有十七人,但那些人对这些工匠却非常客气,尤其对为首的年轻匠师,言必称莫先生,恭敬得很。那姓莫的年轻人安之若素,仿佛是习惯了似的。将军,袁术帐下有姓莫的大匠吗?” 曹操摇了摇头,没吭声。经过几次使者来往,特别是蔡瑁来,他知道孙策手下有个黄承彦精通木学,但黄承彦是中年人,不可能是戏志才所说的莫先生。可是有一点他可以确认,使者已经到了袁术大营,袁术却派技艺高超的匠师赶往武关方向,很可能是为了加固武关城防。 换句话说,长安方向可能有威胁,袁术即将面临内忧外患的局面。对他来说,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志才,你是有功之人,我要再敬你一杯。” 曹操举起酒杯,放声大笑。戏志才也举起酒杯,和曹操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接着说道:“将军,虽说武关方面可能有变卦,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将军既然与蔡伯喈相熟,何不与他见一面,从他口中打探一点情况?” 曹操连连点头,越想起开心。戏志才看着他,顿了片刻,又说道:“还有个消息。” 曹操一惊,连忙收起笑容,洗耳恭听。 “袁术将抢来的世家良田分给了被俘的诸家部曲。” “啪!”曹操手一松,酒杯落地,摔得粉碎。曹操的脸色变幻了片刻,苦笑着摇摇头。“这袁公路,还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啊。如果一来,这些世家就没什么用处了。” “没错,将军,放他们出城吧,留着也是白白消耗粮食。放他们出城,让他们与家人团聚,看袁公路怎么处置他们。杀,激起众怒。不杀,必成后患。” 曹操瞅了戏志才片刻,放声大笑。 曹操随即请来了宗承,恳切地请宗承出城一趟,他想和蔡邕见一面,商讨谈判的事宜。为表诚意,只要蔡邕进城,他愿意放世家出城,让他们回自己的庄园,免得在城里提心吊胆。 宗承虽然觉得曹操用心不良,却也想借此机会救一些人。袁术正在派人攻击庄园,很多人都在担心家人,想出城了解情况,只是曹操看得紧,他们走不了。现在曹操主动愿意放人,他当然乐见其成。 宗承再次来到袁术的大营,转达曹操的意见。他刚说完,袁术还没说话,阎象就表示反对。 “放人可以,先放我们的家眷。” 宗承冷笑。“阎君,这个恐怕由不得你。曹孟德已经送走了儿子,决意与宛城共存亡,他不在乎死几个人。可是袁将军能看着部下的家眷被杀,能与南阳的所有世家势不两立吗?” 正说着,孙策走了进来,听到宗承说的话,不由得一声冷笑。“宗君,你出城之前,曹操跟你说实话了吗?你连什么情况都没搞明白,就敢在这儿出言威胁,你想吓唬谁啊?” 第158章 大势所趋 宗承大怒,面对袁术,冷笑道:“将军真是宽仁为本,连黄口小儿都敢如此放肆,直言无忌。” 袁术尴尬不已。 孙策慢慢地转到宗承面前,上下打量了宗承两眼,嘿嘿一笑。“宗君,你别在这儿装清高。你啊,就是一糊涂蛋,被曹操利用了,还在这儿抖威风。” “你胡说八道什么?”宗承一脸鄙夷,一甩袖子。“走开,我不想和你说话。” “你不想和我说话?”孙策缓缓拔出长刀,架在宗承的脖子上。“你以为我想和你说话?你不知道我们孙家的家风吗?对付你们这样的假清高,我们有的是办法,而且简单有效。” “伯符!”袁术原本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一听孙策这么说,顿时慌了,挺身跃起,一个箭步跨过案几,抱住孙策。“伯符,不可鲁莽,宗君是我的好友,不能杀。” 孙策冷笑一声:“将军,你把他当朋友,他未必把你当朋友,要不然也不会替曹操做说客了,难道你还不如曹操?” 袁术很尴尬,看向宗承的眼神便有些不对。宗承心中一紧,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孙策又道:“是,你可以说,你也没把曹操放在眼里,只是迫于无奈。可是曹操有刀,难道袁将军就没有刀?曹操用刀逼你,你就为曹操做说客,袁将军以礼相待,你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名士脸,你这么欺善怕恶,合适吗?你还不想跟我说话,你就算想,我也不愿意啊。你看你来了几次,我愿意搭理你吗?” 宗承面红耳赤,无言以对。袁术心里也很不爽,见此情景,索性松开了孙策。如果宗承再得瑟,干脆让孙策一刀砍了他拉倒。什么名士嘛,宁愿听曹操的指派,不听我的?真是瞎了你的狗眼。宗承将袁术的态度变化看在眼里,恼羞成怒,忍不住大声说道: “士可杀,不可辱。袁将军,我出城来见你,并非贪生怕死,甘为曹操效命,只是想从中斡旋,救几个人罢了。你若一意孤行,想与南阳世家彻底翻脸,不妨现在就杀了我。我宗家虽然算不什么世家,大小也算一个豪强,城外的庄园反正也被你们攻破了,只剩下这条命。” “你放心,我就是吓吓你,不会真杀你。我还想看看你没了庄园还能不能君子固穷,继续做名士。”孙策还刀入鞘,嘿嘿一笑。“行了,说正事,既然你知道蔡伯喈来了大营,想必也应该知道袁将军敢为天下先,做出了怎样的壮举。你回去告诉曹操,如今我军士气正盛,他如果识相,趁早投降,如果不识相,十天之内,我必攻破宛城,砍他首级。” “十天?”宗承嗤之以鼻,斜睨着袁术,冷笑道:“够么?” 袁术尴尬地摸摸鼻子,又看看孙策。孙策接过话题:“你放心,我说到做到,如果十天之内不能攻破宛城,我终生不入宛城一步。” “很好,那就就转告曹操,让他在城里等着你。”宗承说着,拂袖而去。 袁术目瞪口呆,连忙示意阎象出去追宗承,自己拉着孙策的手说道:“伯符,你……你有把握?” 孙策很干脆。“没有。” “那你……” “我吓唬他的。”孙策挠挠头。“将军,这是我说的,大不了以后我不进宛城就是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长安到南阳不足千里,如果徐荣从蓝田出兵,最多半个月时间,前锋就可以赶到武关。十天之内如果还不能拿下宛城,我们就只能两线作战了。” 袁术长叹一声,颓然落座。“授田之后,士气的确有所不同,即使驱使上阵,应该也不会有倒戈之虞。可是我们兵力不足,要想在十天之内攻破宛城,恐怕没那么容易。我已经请蔡伯喈写了檄文,发往各县,如果顺利的话,给我一个月时间,我至少能再筹集两三万人。董卓这老匹夫,可真是要了乃公的命啊……” 孙策也很头疼。现在想来,派人去长安进贡,与董卓结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董卓看到了机会,不仅没有结盟的意思,反而派兵威胁取质。如果不能速战速决,攻克宛城,就只能分兵对敌,南阳失守的可能性非常大。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吹不吹牛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形势逼得他必须尽快拿下宛城。 “将军,这件事交给我吧。”孙策拍拍胸口。 袁术有气无力的点点头。“伯符,你尽力而为,不要勉强。大不了,我们退守襄阳就是了。” —— 宗承回了城,怒气未消,一口气冲进了太守府前庭,却没看到曹操出来迎接。他喊了两声,有卫士出来,告诉他曹操不在府中,在城上巡视。宗承转身出了门,上了城墙。内城的城墙比较高,马道又长又陡,等宗承爬到城上,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他不想在曹操面前失态,扶着城垛定了定神,缓两口气。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房屋,看向东城下的宅院,忽然心里一阵紧缩。 大战将起,宛城即将面临又一次浩劫。城外的庄园已经没了,如果城里的宅院也没了,我能君子固穷,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名士吗?一念及此,宗承的面皮就莫名的发烧起来。不管他能不能做到君子固穷,仅他现在的担心就说服他当不得君子这两个字。什么是真正的君子,是像颜渊那样箪食瓢饮却不改其志的人,是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人。庞德公庶几近之,我算什么? 宗承一时怅然,心头空落落的。 曹操远远地看到宗承,已经转过身,准备迎接,见宗承半天没动弹,不禁心生疑惑。莫非使命不达,宗承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回头看看戏志才,戏志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抚着稀疏的胡须,也看看他。 “将军,看起来不太顺利。” 曹操微微颌首,顺着宗承的方向看了一眼。“看来袁公路准备攻城了,宗世林正在看的方向正是他的家宅。他家城外的庄园已经毁了,一旦袁公路突破大城,城里的这点家业也保不住。唉,袁公路真是作孽啊。” 戏志才漫不经心的说道:“将军,你不觉得这是大势所趋吗?袁公路这个世家子能这么做,倒是让我觉得很意外呢。将军,也许你应该重新考虑一下。” 曹操眉头微蹙,沉吟半晌,又一声长叹。 第159章 反其道而行 宗承好久才恢复了心神,来到曹操面前,将阎象不同意蔡邕进城,双方争论,孙策下最后通谍,要在十日后破城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省去了孙策用刀架在他脖子的事。 对这件事,他原本很气愤,可是刚刚那一刻,他意识到孙策对他的鄙视并非出于嫉妒,而是别有意味。他不如他自以为的那么高尚,而孙策也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粗鄙。在某种程度上,孙策是真的看不起他。 曹操留意到宗承的情绪不对,但他没往那一方面想,只当是宗承被孙策的最后通谍吓住了。他哈哈一笑,安慰了宗承几句,派人送他下去休息。宗承走了,曹操转身看着城外的大营,沉默了良久。 “志才,孙策说十天破城,是真是假?” 戏志才笑笑。“他倚仗的不就是改造过的抛石机吗?可惜,这种出奇制胜可一可再不可三,攻何家庄园的时候还算是出人意料,现在将军已经知道了,又做出了对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曹操眉毛挑起。“对策?” 戏志才伸手一指。“将军清理出一箭之地,难道不是因为这些?” 曹操笑了,抬起手,拍拍戏志才的背。“知我者,志才也。”他笑了一会儿,又收起笑容。“不瞒志才说,我不仅与孙策交过手,还见过面,而且不止一次。” 戏志才很好奇,转头看着曹操。曹操想起与孙策的几次见面,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第一次见面,他与孙策隔河相望,孙策想抄他的后路,结果被骑兵发现了,他轻松脱身。第二次见面,他费尽心机,准备了伏弩,又是送刀,又是装疯卖傻,一心想消解孙策的心理戒备,但孙策却一直没给他取弩的机会,他只能无功而返。 曹操讲完故事,一声叹息。“这才认识几个月啊,我们二人就杀得你死我活,简直是天生的敌人。” 戏志才一直在安静地听曹操讲述,听到曹操这句感慨,他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既然如此,将军,这次该孙策出招了,将军要小心应对才是。” 曹操眉梢微颤。他听懂了戏志才这句话,但是他不太明白戏志才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准备还不够?” 戏志才转身看着城下,轻拍城垛。“如果不考虑对手是谁,将军的准备很充足,但是将军有没有想过,蔡瑁曾经进城,孙策也是知道将军做了哪些准备的?既然知道了,他还敢说十天之内攻破宛城,否则终生不入宛城一步,依我看,要么是他只有十天时间,要么是他需要十天时间来准备。不管是什么原因,将军都要有所准备。” 曹操恍然,用力一拍城垛。“你是说,他遇到了麻烦,如果十天之内不能攻破宛城,就只能撤走?” 戏志才严肃地点点头。“这是最好的结果。” 曹操哈哈大笑。“那最坏的结果呢?” “孙策需要十天时间准备,十天之后,他就能像攻破何家一样,一鼓作气地拿下宛城。” 曹操倒吸一口冷气,沉吟良久,只是目光不停的闪烁。“那我就主动出击,毁了他的辎重营,不让他从容准备,如何?” 戏志才笑了,笑容很欣慰,还有一丝释然。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将军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 孙策回到大帐,叫来黄忠等人商议。邓展还是那个建议,但是要拆除大半个宛城的民宅工程量太大,十天根本做不到,孙策觉得可行性不高。想来想去,还是只有退而求其次,用巨型抛石机直接攻击外城墙,先拿下宛城再说,然后再抓紧时间修补城墙就是了。如果武关、鲁阳守得好,西凉兵未必就能进入南阳。就算来了,也可以在缺口外列阵防守,争取时间。 邓展不同意孙策的决定,认为这样风险太大。一旦内城的城墙被击破,西凉兵又来得急,将是一场灾难,不如毁弃大城内部的民宅,至少可以保证外城墙完整。但他也无法说服孙策,一时间相持不下。 孙策最后拍板。“行了,既然两个办法各有利弊,那就听我的。黄校尉呢,怎么还没来?” 讨论的时候不论尊卑,畅所欲言,但一旦孙策做出决定,所有人立刻放下自己的不同意见,挺身应喏。孙策随即让林风安排人去请黄承彦,义从卫士王津刚刚领命出帐,帐外就传来黄承彦的声音。 “将军,不用麻烦,我们来了。” 离帐门最近的董聿立刻上前,撩起帐门。黄承彦躬身而入,黄月英跟在后面,脚步轻快的抢了进来,像一只欢快的云雀,昂着头,挺着胸,脆声道:“将军,我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孙策很是意外。“怎么解决的?” “我设计了一台更大的抛石机。” 庞统忍不住说道:“之前那台都进不了城,你做得更大,怎么进城?” 黄月英白了他一眼,脚步轻快地迈到孙策面前,提起案上的笔,瞅了一眼邓展的帛图,在上面添了一个点,又画了一道线。“我提高了射程,这样就可以将抛石机安放在城外,从城外发起攻击,越过外城,攻击内城的城墙。” 邓展、黄忠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拍案叫绝。 孙策看了,也连连点头。反其道而行,加大射程,越过外城城墙直接攻击对角,他也没能想到这件事能这么解决,不得不承认,单就智商而论,黄月英绝对可以碾压他。怪不得诸葛亮要娶她,也只有那样的聪明人才配得上她。 孙策搓搓手,环顾一圈,笑道:“诸君,破宛城的首功已经有主了,你们想着怎么争次功吧。” 邓展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放声大笑,不约而同的点头同意。 黄忠感慨不已。“依我看来,恐怕不止这次攻宛城,以后但凡有攻城之类的大战,这首功都是辎重营的,我们是谁也别想抢。黄校尉,可惜你生的是女儿,如果是个男子,只怕不到三十岁就要封侯了。” 庞统撇了撇嘴,不屑一顾。 孙策看在眼里,半开玩笑地说道:“女子不能封侯,可以封君嘛。如果攻破宛城,略定南阳,我一定向后将军请封。小博士,你想要多少户的食邑?” 黄月英冲着庞统挑了挑眉,举起小拳头晃了晃,哼了一声。 庞统很受伤。 第160章 袁绍(求推荐,求收藏!) 解决了困扰已久的难题,孙策很高兴。 黄月英虽然还没有计算出弹道曲线,但是她已经积累了不少数据,可以完美的估算射程。她用的方法很复杂,虽然她极力解释,但孙策还是不太明白,只能放手让她自己去做。 他只是很装逼的对黄月英说:大道至简至易,你什么时候能搞出一个普通人都能看懂的公式,什么时候才算真正成功。举个例子,勾三股四弦五,这个多简单,比你画一大堆图,解释一堆都简单,就连不识字的工匠都能理解。 黄月英将信将疑,但她解决了难题,心情非常好,就不和孙策较劲了。 孙策第一时间赶到袁术的大营,将这个喜讯告诉袁术。袁术听了,兴奋异常,险些将案几拍断。“好,好,真要拿下宛城,击退徐荣、牛辅,别说一个君,就算是像男子一样封侯都可以。”说完,他又挤挤眼睛。“伯符,还是你有眼光,这黄月英虽然算不上贤内助,却是一个难得的管家婆呢。有她替你打理辎重营,打造军械,将来谁敢惹你。” 面对袁术这个老不正经,孙策表示无语,只能默认。 袁术兴奋难抑,让人请来阎象、张勋等近臣,向他们通报这个好消息,并下令即日起,辎重营戒严,没有他或者孙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特别是打造抛石机的营垒,否则格杀勿论。 阎象随即又提醒袁术。虽然攻城器械的问题解决了,但人质的问题依旧,谈判还得继续,哪怕是迷惑曹操。另外,除了内部戒严,防止泄密之外,还要防止曹操派人袭营。 袁术觉得有理,全部答应。孙策也觉得阎象思虑周密,是个合格的谋士。原本两人有些隔阂,多少有些互相看着不顺眼,先入为主。现在隔阂消除,他却看出阎象的好了。 阎象接着又建议袁术与孙坚联络,请他亲自进驻颍川。一来阻断陈留方向来的袁绍援兵,二来阻止从洛阳方向来的牛辅军,并派人去圉县,将蔡邕的家人接出来。蔡邕是名士,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他走,按孙策说的把他送往襄阳,让他安心著史去,免得再三心二意,再被袁绍请走了。 袁术心花怒放。他再浑不吝也清楚把一个写史书的人控制在手上有多大好处,这可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比一通墓碑有价值。 趁热打铁,袁术让阎象执笔作书,又让张勋召集诸将颁布军令,命各人守紧营盘,不要被曹操钻了空子,同时抓紧训练,准备十日后攻城。孙策、周瑜虽然是主力,但其他各部也不能闲着,尽可能的分担一些任务。 诸将这些天轮流攻击庄园,荷包鼓起来的同时,他们也对抛石机的作用有了切身体会。得知辎重营即将打造威力更大的抛石机,有可能一鼓作气的攻下宛城,他们都热情高涨,纷纷拍着胸脯请战,一脸舍我其谁的豪迈。 —— 邺城。 袁绍直身而坐,华丽的服饰一丝不苟,腰带玉带上插着一柄样式古朴的刀,不怒自威。他眉心微蹙,白晳的脸紧绷着,眼中隐含不快,堂上寂静无声,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沉默了良久,别驾审配轻咳一声,提醒道:“主公,许攸虽然辜负了主公的信任,出师不利,但曹将军却还坚守在宛城,他的儿子千里请援,主公不宜冷落。” 袁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微微颌首。审配招了招手,示意门外的卫士传进。卫士匆匆而去,稍后,许攸和曹昂并肩而入。许攸步履轻松,曹昂却步履艰难,脸色苍白,跟不上许攸的步伐,落了好远。 袁绍更是不喜欢,没理会抢上前来行礼的许攸,向前倾了倾身子。 “子修,你这是怎么了?” 许攸见袁绍向前俯身,以为是跟自己打招呼,正打算施礼,听袁绍关心曹昂,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顿时尴尬不已。他回头一看,见曹昂落后好几步,连忙折了回去,将曹昂扶到袁绍面前,又抢先道:“主公,子修随曹孟德亲临战阵,与孙策短兵相接,为暗箭所伤,险些送了性命。” 袁绍很惊讶,对曹昂刮目相看。他比曹操年长,长子袁谭、次子袁熙都已经成年,也跟着他出征多时,却没有亲临战阵的经历,更没有像曹昂这样与对手死战甚至负伤的经历。由子观父,曹操虽然能力一般,还是很用心的,忠心可嘉,更不应该对他的儿子如此冷落。 袁绍离座而起,扶起曹昂,关切地说道:“子修,伤得如何?要不要请医匠来看看?” 曹昂摇摇头,强笑道:“多谢主公关心,不过小子还撑得住,不碍事。主公,小子有重要军情汇报。家父困守宛城,急需援兵,请主公立刻派人驰援,迟了,宛城难保。” “你父亲有多少人马,袁公路又有多少人?” “家父尚有四千余人,南阳郡兵和豪强部曲万余人。袁公路有两万人。不过孙坚父子善战,不容小视。” 袁绍脸上的笑容淡了,他松开手,示意侍者给曹昂设座,自己直起身子,摩挲着腰间的刀环,打理着许攸。“子远,是这样吗?” 许攸尴尬地点点头。“将军,事情大致如此,不过我当时正在颍川联络诸家,不太清楚详情。” 审配轻咳一声,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针见血。“许子远,你既在颍川,那现在颍川有多少郡兵正在准备救援曹将军?就算没有兵,只要运一些粮草支持曹将军,曹将军也能守住宛城了吧。当此大战之际,你怎么跑到邺城来了,难道你担心曹子修说不清楚,非得你来解释一番?” 许攸大怒。“诸君远在邺城,哪里知道南阳的情况。孙坚善战,孙策狡猾,袁公路有他父子相助已经如虎添翼,更何况庐江周家现在也依附了他……” “你说什么?”袁绍打断了许攸,也阻止了审配。 “主公,周异的儿子周瑜现在在袁公路帐下听命,就是他帮助孙坚父子攻取了襄阳,赶走了刘表,蔡家投降,蒯越……战死了。” 袁绍悚然变色。 第161章 试探(求收藏,求推荐!) 周瑜加入袁术帐下给袁绍带来的震惊远远超过孙坚攻克襄阳,甚至超过孙坚转战颍川,进入豫州。 周家是庐江第一世家,周家与袁家关系匪浅,周忠现在还有长安朝廷任职,周异更是洛阳令,周家支持袁术,袁术不仅可以将势力延伸到洛阳京畿,还有可能和长安朝廷的权贵联络,在舆论上分割利益。 由此看来,曹操能不能守住宛城就非常重要。宛城不失,袁术就被困在南阳,无法北上西进。如果宛城丢了,那黄河以南,虎牢以西,就没人能拦得住袁术了。 袁绍不敢大意,连夜与文武商量,最后决定派援兵驰援曹操。虽然袁绍正在准备与公孙瓒的战事,背后又有黑山贼不时骚扰,兵力紧张,但宛城的得失关系重大,他不敢大意,派大将朱灵率驻扎在黎阳的五千步骑精锐赶往南阳,同时传书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等人,让他们尽一切可能出兵帮助曹操,又让人联系汝颍乡党,集结部曲,供应粮草,协助朱灵的大军作战。 曹昂感激不尽,请求随大军同行。袁绍不同意,要求曹昂留在邺城养伤,只派曹纯随朱灵出征,还特别给曹纯增补了五百骑,凑齐一千之数,又另外给了他两百多匹战马。 曹昂再三恳求,声泪俱下,袁绍还是不肯。曹昂迫不得已,只得在曹纯的帮助下,扮作曹纯的一个亲卫,悄悄地离开了邺城。得知曹昂跑了,袁绍很生气,却又感激曹昂的忠孝,拒绝了审配派人追回曹昂的建议,又派人送了一些药给曹昂,嘱咐他好好养伤,不要留下后遗症。 对随曹昂而来的袁耀,袁绍命人严加看管,不得步曹昂后尘。 事实证明,他多心了,袁耀既没有曹纯那样的帮手,更没有逃跑的勇气。从离开宛城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老老实实地呆在邺城驿馆里,做起了寓公,等待着未知的裁决。 —— 孙策看着即将组装成功的巨型抛石机,心里抑制不住地想笑。 “子翼,你知道吗,有位和你同姓的伟人说过,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 “是吗?”邓展心不在焉,两只眼睛盯着抛石机,片刻也舍不得离开。首功是黄承彦父女的,这无可非议,所有人都认可,但次功却是要争的,谁先登上宛城城墙,谁就能够拥有更多的战利品,谁就有机会加官进爵。袁术已经答应了,只要攻下宛城,稳住南阳,就给黄承彦封侯,那他们也有机会。 当然,除了封侯,他还有其他的希望。他想用自己的战功为新野邓家争取赦免权。袁术已经将宛城周边的世家豪强一网打尽,暂时还顾及不到更远的地方,比如新野。可是攻下宛城,稳住局面之后,谁也不能保证袁术不会再接再厉,将南阳所有的世家豪强一扫而光。新野邓家是整个大汉都有名的世家,绝对逃不过袁术的眼睛。 如果他有了战功,也许能求求情。如果新野邓家能够逃过一劫,那他这个支庶子弟也许能得到宗主的认可,将来把名字写进宗谱,哪怕是提上一笔也是好的。 “我怎么会骗你。”孙策想起那位老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那位老人的改革开放,他大概也不会有机会上大学,不会有机会读那么多书,不会知道那么多历史,就算穿越到了三国也是吃土的命。 这些混蛋没一个好对付啊,稍一闪失,他就会死得比历史上的孙策还惨。 正当孙策感慨不已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报警的铜锣声,虽然离得远,不算很刺耳,旁边又有工匠们敲击的声音干扰,孙策还是听得很清楚。 “子翼,立刻回营,守好营盘。” “喏。”邓展一跃而起,带着侍卫快步离去。 孙策也不敢怠慢,关照黄承彦做好应变准备,快步赶回自己的大营。他并不怎么紧张。阎象早就预料到曹操会用这一招,这几天诸营将领都严加警戒,中军和辎重营更是戒备森严,就算曹操全军出击也很难讨到什么好去。 等孙策登上中军的将台,庞山民、庞统已经在等着,听到孙策的脚步声,庞山民转过身。 “将军,你来迟了。” “迟了?”孙策有些意外,四下查看,大营里虽然灯火通明,但将士们阵势严整,并没有被攻破,甚至连一点迹象都没有,何来迟了之说? “我是说,敌军已经退了。”庞山民指着远处的火光说道:“你看,火把越来越少了。” 孙策抬头看去,也不禁笑了笑。西北处的大营是陈瑀和刘详的,战鼓声也是从那边传来的,但已经渐渐缓了,并没有交战的迹象,应该是袭营的曹军没找到破绽,试探了一下就走了。 “这曹孟德,闲得生蛆了吧?出来散步?” “将军,不见得呢。”庞统皱着眉,鲜嫩的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忧虑。“将军的十日之约已经过去了五天,大战即将开始,曹操这时候派人袭营,恐怕是冲着抛石机来的。” “那又如何,他还能捞着好处去?” “袁将军安排得当,曹操自然捞不到好处去,可是他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撤退。我觉得他刚才是试探,看看各营的虚实。接下来,他还会试探别的地方,一旦找到破绽,他就会攻进来。就算找不到破绽,他也会搅得我们无当安睡,精疲力尽。” 孙策觉得有理,不禁对庞统刮目相看。虽然这小子还没成年,但已经露出了与众不同的聪慧。这些天又一直在大营里,听他和诸将探讨军情,耳濡目染,比历史上早熟一些也是正常的。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办?” “主动出击,先发制人,先拿下大城,进逼小城,让他们自顾不暇。”庞统转过身,目光灼灼。“将军,巨型抛石机装好了不是要试射吗,就让他们拿宛城做靶子,如果运气好,轰开一段城墙,击破他们的士气,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孙策摸摸庞统的头,哈哈大笑。“好主意,我看行。士元,就得这样,多动脑子,别被小姑娘比下去。” 庞统不好意思地看看庞山民。“这是我和从兄一起商量的。” 庞山民眨眨眼睛,悄悄挑起大拇指。 第162章 见仁见智 曹操隐在墙垛后面,看着岿然不动的袁术军大营,眉头微皱。 袁术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袁术手下都有什么人,他也大致清楚。他没指望夜袭成功,但也没料到对方守得这么严密,反应又这么及时,还没接近大营就被发现了。 袁术这段时间长进不小啊。照这样下去,他说不定真能成为袁绍的劲敌。特别是这货胆大妄为,什么都敢干的那股劲儿是袁绍没有的,打击豪强,收其土地财物,又把土地分给投降的部曲,一下子得到了几万兵,这样的大手笔袁绍就玩不出来。 风起于青萍之末,看似被逼无奈的一招,却有可能大变革来临的一丝先兆。冲质以来民变四起,最后演变成席卷天下的黄巾之乱,大汉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无数次的思考过这个问题。外戚、宦官、豪强,这些都曾是他以为的症结所在,他也为此做出不少努力,但最后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袁术会走上这条路,而且手段如此暴戾,不仅将宛城附近的大小豪强连根拔起,还将他们的土地直接分给了他们的部曲。 难道这才是正确的方式?他以前做了那么多,就差这最后一步? “将军,将军?” 曹操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来了,连忙笑道:“志才,怎么了?” 戏志才眼神狐疑。“将军,第一次试探已经结束了。” “哦,哦。”曹操揉揉眼睛,看向城下。袁军大营里的火光还亮着,营外的火光却渐渐歇了,尝试袭营的将士应该已经奔向下一个地点,但第二次攻击不会很快,因为他们要绕一大圈路才能避开袁军的斥候,也许要到半夜。他随即想起另外一件事。“那个……斥候派出去了?” “派出去了,一共五组,五十人,由不同方向进发,路线保密,互相之间不知道。” “很好,很好。志才,有了你帮忙,我轻松多了。”曹操拍拍额头,欢喜不已。“声东击西,虚虚实实,这一招好啊。志才,我问你一件事。” 戏志才看着曹操。但曹操却没有说,而是背着手,低着头,向前走了一段距离,才斟字酌句地开了口。 “你觉得袁公路将土地分给部曲,激励士气,可行否?” 戏志才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饮鸩止渴。”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沉疴用猛药,虽然最大的可能是一命呜呼,但也有万一可能起死回生。” 曹操点点头表示赞同,接着又说道:“我觉得这不是袁公路的决定,是孙伯符的建议。” “为什么这么说?” “他在襄阳就这么干过,三千黄巾因此成了他的部下,还有更多的黄巾正在路上。孙坚为什么能将荆州降卒全部交给袁术?因为有数万黄巾在汝南等着他。”曹操沿着城墙,缓缓前行,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黄巾之乱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永远不会结束,这把火迟早还会有烧起来的时候,可是大汉这把火……” 曹操忽然停住,张着嘴巴,却没有再说下去,莫名的一声长叹。他心里憋闷,停住脚步,双手撑着城垛,用力拍了两下。 戏志才歪头打量着曹操,忽然笑了。“将军,你是想效仿此策,却又怕引火烧身吧?” 曹操没说话,只是眼神变得火热起来。戏志才转过身,负手看着城外的大营。 “此策不能说不好,但南阳绝不是一个最佳所在。” 曹操眨眨眼睛,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戏志才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南阳是帝乡,云台二十八将中有十一人出自南阳,阴氏、邓氏诸家出过五位皇后,二千石数不胜数,虽说这些年的何家不成器,不能和阴邓两家相比,可是一百多年的积累岂止是几座庄园?他们得到了庄园,得到了几万部曲,得罪的将是天下士人。即使是那些原本对故主无忠义之心的人也会借此指责他们,谁愿意辛辛苦苦积累起来的财富就被他们这样夺走?” 曹操微微颌首,却依然沉默不语。 戏志才低下头。“我讨厌世家,但我又不得不承认,没有世家的支持,什么事也做不成。张角能蛊惑百万愚民,八州并起,又能如何?不到一年,他就被皇甫嵩从棺材里拖出来枭首了。将军,没有世家,他们就是一群蚂蚁,什么也做不成。所以,即使将军守不住宛城,袁公路也很难在南阳立足。” 曹操眨眨眼睛,忽然笑了。“志才,你派出去的斥候中,不全是打探武关情况的吧?” 戏志才转身直视曹操,一字一句地说道:“将军虽有成仁之心,我却不能不为将军经营退路。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将军难道愿意错过这场大猎?” “我啊……”曹操笑而不语,沉默片刻,转身拍拍戏志才的手臂。“就依志才。” —— 不出庞统所料,一夜之间,曹军先后发动了三次袭扰。虽然各营守得严实,曹操没占到任何便宜,但也被骚扰得不清。一夜未睡,不少人的眼圈都黑了,袁术更是暴跳如雷,叫喊着要出营给曹操一点颜色看看。阎象苦劝不住,正在着急的时候,孙策来了。 “伯符,你来得正好,快劝劝将军吧。” 孙策笑着拱拱手,打量了阎象一番。“先生一夜未睡?” 阎象打着哈欠,苦笑道:“不敢睡啊。上次在新野,如果不是半夜睡着了,又怎么会今天这局面。这曹孟德真是可恶,总是在夜里偷袭。” 孙策忍不住想笑。曹操还真是喜欢夜袭,上次在新野偷袭袁术,后来在何家庄园外偷袭他,现在又派人偷袭大营。 “先生,他不就仗着有城墙嘛,我们把他的城墙打破,看他还有什么倚仗。” 阎象一惊,抓住孙策的手臂。“伯符,你可不能急躁,不差这几天。” “放心吧,辎重营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该让曹操尝尝我们的厉害了。” “干他!”袁术一下子蹦了起来,手舞足蹈。“矮子,乃公忍你很久了。” 第163章 看谁狠(求推荐,求收藏!) 袁术被曹操骚扰得不清,一听说可以还击,连吃早饭都不肯等,立刻击鼓聚将。 众将赶到中军大营,袁术准备了早餐,和诸将一边吃饭一边安排军务。虽然都是一夜没睡,但一听说即将攻城,诸将还是非常兴奋,你一言,我一语,甚至有人开始争抢攻城任务。 孙策和周瑜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他们是当仁不让的主力,但是有人抢着攻城,他们也不反对。宛城那么大,曹操还有七八千人,就算南阳郡兵战斗力一般,曹操那四五千人可不是闹着玩的,伤亡肯定不会小。这些将领也不是傻瓜,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之所以敢主动要求攻城,自然是因为他们现在兵力雄厚,经得起消耗,这才要亮个相,抢个功。 看来打土豪分田地这一招管用,刚投降的部曲转变了态度,而将领们的私心也受到了遏制,转而打起战利品的主意。 见士气高涨,袁术非常开心,在征求孙策、周瑜的意见后,安排陈瑀、刘详、李丰三人攻击宛城北门。宛城东侧、西侧被淯水环绕,西门又靠近小城,北门就成了最佳的选择。早饭一吃完,他们就率领部下移营,去北门外列阵。 孙策也开始行动,赶到西门列阵。 攻城可不是秋游,说走就走。两军对垒,城外的想要攻破城池,城里的也不会坐以待毙,精兵就伏在城门外,只要城外有一个破绽,这些人随时可能冲出城来,杀你个人仰马翻。攻城之前,先立起防守阵势就成了攻城的规定套路。 情况特殊,诸将的家属都在城里,考虑到曹操可能拿这些人来要挟,孙策在规定套路外就多了一个自选动作。他派人将俘虏的各家家属全部带了出来,反绑双手跪在护城河边,刽子手提着长刀站在他们身后,阴冷的目光在他们的脖子上来回扫荡,不管是谁,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脖子上的汗毛都会根根竖起。 孙策登上了将台,看着那一排排跪倒的身影,想起沔水边杀蒯家人的那一幕,心中一紧。 又要杀人了。即使已经经历过一次血战,他还是有些不忍。不过他也清楚,生在乱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他如果狠不下心杀人,曹操就会拿城里诸将的家眷来威胁他,到时候这仗就没法打了。 “何家的人没用,先杀了。”孙策登上将台坐定,传下第一道命令。庞统抱着千军破,站在他身后。 “喏。”庞统应喏,走到将台边,大声喝道:“将军有令,何家的人没用,先杀了。” 等候在台下的传令兵大声重复了一遍,举着小旗,快步向阵前走去。 为了将领的安全考虑,中军离护城河至少有四百步,即使城头有最强的弩也无法狙击。汉代城池规模有严格的规定,守城弩也一样,宛城作为郡治,最多只能配六石弩,射程二百四十步。如果是京城,可以配十石弩,射程超过四百步,当然将台的位置也会更远。 传令兵走得很快,但走到阵前还有一段时间,孙策坐在将台等候命令执行结果。隔着这么远,他不用亲眼看到何家人身首异处,脑海里浮现的还是蒯家人血染沔水时的情景,心中一声轻叹:蒯异度,你在黄泉路上还好吗? —— 曹操戴上头盔,匆匆走上城头,眯着眼睛,环顾四周,心中生起一丝疑惑。 主攻方向是西门和北门。孙策在西门,刚刚立下掩护阵型,弓弩手在一箭之外立阵,身后便是巨大的抛石机阵地,三十余架抛石机分成三排,正在调试。孙策的中军在抛石机阵地之后,离城墙足足有五百步,已经看不清楚,但是从整个阵型来看中规中矩,并无特别之外。 曹操觉得有些不解的是袁术的大营在宛城之南,隔着淯水,不是理想的攻击阵地,但城南设了九座高台,东西方向一字排开,比宛城的城墙还要高。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强弩手还是观察手,难道袁公路造出了十石弩,可以直接从淯水对岸射击城上的人?虽说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可是想想孙策手下的那个神箭手,曹操还是不敢怠慢,传令各将,让他们小心冷箭。 “把人质带上来。” 曹操一声令下,城下便是一片哭喊声。 袁术离开洛阳时,不少人是举家相随。袁术占领南阳之后,这些人都被安置在宛城。袁术出兵接应孙坚,曹操偷袭宛城得手,这些人就成了他的俘虏。现在两军交战,他们的家主在城外指挥作战,曹操自然要用他们来要挟对方,谁攻城,就杀谁的家人。虽然未必能阻止袁术攻城,至少能让他有所忌惮。 长史杨弘被带上了城楼。他怒视着曹操,冷笑不语。一个多月的监禁,每天只有一顿粗食,又没机会洗澡换衣服,原本长相儒相的他此刻蓬头乱发,满身污垢,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神却越发的凶狠,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鄙视。 “文明,你别这么看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曹操苦笑着摊开双手。他和杨弘相识多年,只是交往不多,不是他不想和杨弘多交往,而是杨弘看不起他。杨弘出自弘农杨氏支系,袁术对他非常信任,有什么事都和他商量。袁术出征,他留守宛城,没想到成了曹操的俘虏。 “曹操,你这样做会遭天谴的。”杨弘冷笑道:“要杀你就先杀我吧,免得让我看见你的恶行。” 曹操摇摇头。“我不杀你,你又没有亲属在城外统兵攻城。我要放了你,你给袁术和他部下的将领带个话,谁攻城,我就杀谁的家人。” “呸!”杨弘一口带血的浓痰吐了出来,正中曹操面门。曹操眉毛微耸,不怒反笑,从腰间革囊里抽出一块手绢,擦去浓痰,捏成一团,顺手扔到了城外。“杨文明,你知不知道你一时意气,可能会让无数人人头落地?” “要杀便杀,何必赘言。”杨弘扭过了头,不想再看曹操一眼。 曹操眼中闪过一抹煞气。“既然如此,那我就先拿你试刀。来人,将他的家人带上来。” 有士卒大声应诺,下去抓杨弘的家人,顿时哭喊声四起,不仅杨弘的家人哭成一团,其他人也被吓得不轻。这时,何咸突然惊叫一声:“那是我的家人。” 曹操转身一看,见城下的情况类似,十几个被反缚双手,用绳子系成一串的成年男子被拽了出来,押到护城河边,强迫跪在地上。几个士卒举起长刀,手起刀落,一个个首级滚落,鲜血汩汩。 曹操倒吸一口冷气,何家完了。 第164章 攻城(书友乱武三国万点打赏加更) 何咸失声痛哭,抢过一柄长刀,一刀一刀,疯狂地砍城垛。 “袁术,孙策,我和你们誓不两立,就算成了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曹操半晌才回过神来,摇摇头,示意亲卫将何咸从城头带下去。他知道双方都投鼠忌器,但他没想到孙策二话不说,上来就杀了何家几十口人。这是比狠啊,他要是敢杀袁术部将的家眷,孙策就会继续杀人。袁术攻打了几十个庄园,抓的俘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比他手里的人质多。偏偏这些人质里面没有孙家人,孙策杀得肆无忌惮。如此一来,他如果和孙策比狠,南阳的豪强就得跟他拼命了。 可惜袁耀被送到邺城去了,要不然还可以对孙策产生一些威慑。袁术的女儿女婿倒是在他手里,可是女儿毕竟是女儿,袁术未必在乎,孙策更不可能在乎。 曹操转身摆摆手,示意把杨弘等人押回去。孙策敢杀何咸的家人,他却不敢杀杨弘。弘农杨家可不是好惹的,就算是袁绍也要掂量掂量,更别说他曹操了。戏志才不解地看着曹操。曹操搓搓手,苦笑道:“算了吧,不跟这疯子一般计较。孙策少年冲动,在襄阳就杀了蒯越全家,后来又杀了习家,我不能和他比狠。” 戏志才没说什么,他也清楚曹操为什么这么想。相比之下,曹操要忌惮身边的南阳豪强,孙策却不必担心袁术的部将对他不利,两人情况不一样。真要杀得血流成河,南阳豪强绝对会翻脸。 命令一下,城下一片哭声,不是害怕,而是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 曹操很憋屈,还没开打,他就吃了一个闷亏,就像被孙策一拳轰在了心口,怎么想怎么郁闷。 这时,城北方向响起了战鼓声。曹操转身叫过夏侯惇。“元让,你在这边守着,我去看看。” 夏侯惇接过将旗。他并不担心,孙策就算攻城也不会直接攻小城,只会攻大城的西城门。小城比大城坚固,城墙也高,又没有城门直通城外,不可能是孙策的目标,他只要在这里看着就行。 曹操带着戏志才和十几骑匆匆而去,赶往北门。北门已经交上了手,三十石抛石机正对着城门摆开,长长的梢杆起起伏伏,一颗颗百十斤重的石头呼啸而起,跃过护城河,砸向城楼。有一些石头越过了城墙,砸到了城里,砸得地面一阵阵颤抖,烟尘四起,列阵的士卒都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反击,给我反击!”城楼上,曹洪正大声吼叫,命令城上摆放的抛石机进行反击。孙策攻破何家庄园后,曹操领教了抛石机的厉害,也开始了仿制,只是他派出的斥候只能看到抛石机的外形,却看不到具体的尺寸,仿造出来的抛石机威力远远不足。尽管如此,曹操还是造了不少放在城墙上。 在曹洪的指挥下,城墙下的抛石机开始了反击。这些抛石机的射程参差不齐,用的也不全是石头,而是拆除民宅收集来的柱础、台槛等物料,规模不一,有的射得很远,但更多的却刚刚过了护城河就落地了。 看到城上有投石机,负责主攻的陈瑀立刻下令。“转告辎重营的匠师,重点清除城上的投石机。”传令兵刚要走,他抬起手,示意他等等。想了一公儿,又说道:“除了应该给孙将军的报酬外,我再给他们每人一万,请他们务必在日落之前攻破城门。” 攻城是门技术活,绝不是战鼓一响,扛着云梯往上冲那么简单。 就像后世交战之前会用炮火覆盖一样,冷兵器作战也会有类似的步骤,只不过改成弓弩或者抛石机一类的武器。特别是弓弩所占的比重极高,交战前双方对射,交战时阻击援兵,撤退时负责掩护,什么时候都离不开。攻城时,掩护辎重营的士卒上前填埋护城河,清理城下的障碍,都需要弓弩手的配合。 现在有了抛石机这种攻城利器,当然更不能放过,先架起来轰他一阵再说。 抛石机的发射频率不能和后世的大炮相比,甚至不能和弩相比,每一发之间都要隔好长时间,但威力却不是弓弩能够比拟的,沉重的石块呼啸着掠过头顶,飞上城墙,砸中城墙,城墙为之颤抖,砸中城上的士卒,几乎必死无疑,即使是砸中守城用的物资,发出的声响也非常惊人。 双方都有抛石机,自然先杠上了,必除之而后快。 曹操登上城墙,一个闪身,冲到城垛旁蹲了下来,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看城外,见阵中没有石头飞起,这才加快脚步,赶到曹洪身边。 “子廉,情况怎么样?” 曹洪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苦笑道:“不行啊,这些郡兵太弱了。你看看,刚开始交战,他们就慌了。对面鼓声一响,他们跑得比谁都快。这不,我杀掉的逃兵都比石头砸死的人多。” 曹操转头看看那些面色惶恐的荆州郡兵,也很无奈。这些人真的不怎么行,难怪孙坚打襄阳不要他们,袁术出城支援也不带他们,充充门面还行,真上了阵就是软脚蟹,根本不顶用,如果没有执法队的强力弹压,他们早做了逃兵。 “能坚持多久坚持多久吧,差不多了就退回小城,这些人留给袁公路吧。” “嗯,将军小心,对面要开始发射了。”曹洪一边招呼一边蹲了下来,将头探出两个城垛之间向外窥伺。刚刚一阵攻击,城门楼已经塌了一角,谁也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还不如在城墙上安全呢。 曹操不敢怠慢,也蹲了下来。他刚刚蹲好,耳边就响起一声刺耳的呼啸,啸声越来越近,紧接着一阵巨响,城墙为之一颤,整个人也跟着抖了一下。曹操暗自心惊,仅凭这力量,城外的抛石机就比他们仿造的抛石机强太多了。怪不得孙策能够一顿饭的功夫就攻破何家庄园,袁术麾下诸将打各家庄园像玩似的,攻无不克,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路上。 亏得宛城是郡治所在,城墙厚实,如果是普通的县城,能不能撑住几次这样的重击还真不好说。 曹操正在心惊,曹洪突然按着他的肩膀,强迫他低头。曹操猝不及防,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吃了一嘴的土。还没等他搞明白,一道黑影擦着城垛飞过,正中他们身后城墙另一侧的抛石机。 第165章 技术差距 “啪!”一声巨响,抛石机的一侧支架被击断,发出咯吱咯吱的断裂声,机体倾侧,配重箱首先摔了下来,里面装的砖石撒了一地。旁边的工匠们吓得惊声尖叫,四散奔逃。督战的亲卫赶了上去,挥刀正要砍杀,头顶风声响起,长长的梢杆倒了下来,正好砸在他肩膀上。亲卫一声惨叫,倒地血泊中。 没等曹操反过应过,不远处的一架抛石机也被击中,梢杆扬了起来,配重箱甩下了城墙,城下响起一连串的惊叫。 “这么准?”曹操脸色大变。他听何家的人说过,孙策为攻何家庄园发射了十几次,才有两次命中目标,命中率在一成左右。城外也就是三十架抛石机,如果全部对准城头的这两架抛石机齐射,也许能够迅速命中,可是他看到的明明是一对一的较量,这么快就能命中目标,说明对方的抛石机不仅准,而且操作抛石机的工匠技艺娴熟,比攻何家庄园时提高了一大截。 “我早说了,袁术的抛石机比我们的强,准着呢。”曹洪背靠着城墙坐在地上,目光扫过城墙上排成一列的抛石机,连连撇嘴,额头的冷汗怎么也抹不干净。“我估计,最多半天时间,这些抛石机一架也剩不下。” 曹操和戏志才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曹洪太悲观了,这种心态是不能独当一面的。不过曹操的情绪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主持仿造抛石机,知道这些抛石机是什么水平。双方的差距绝不是一星半点,换了谁都不可能有信心。 事实证明,曹洪的悲观并非无中生有,而是一种宝贵的直觉。双方你来我往的打了半天,太阳刚刚偏西,城外的辎重营工匠终究技高一筹,将城上的三十余架抛石机一一毁掉,而城外的抛石机只损失了两架。 曹操的心就像那些抛石机的配重箱一样沉到了底。 —— 旗开得胜,城外的抛石机开始集中攻击城楼,为攻城车上前破门做最后准备。 眼看着大功将成,陈瑀乐得坐立不安,在将台上来回走动,不时派人去西门查看情况。如果能抢在孙策之前破城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功劳。这倒不是陈瑀嫉妒孙策,而是袁术太倚重孙策和周瑜这两个年轻人了,包括陈瑀在内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压力。 西门外的情况差不多,只不过孙策没有陈瑀那么激动。他坐在将台上坐得有些累了,干脆伸直了双腿,捏起拳头轻轻地敲打。前面你来我往的打得很热闹,后面却多少有些冷清。 “抛石机到位了没有?太阳快下山了。” 庞统踮起脚尖,仔细看了看。“应该快好了,好像在上石。” “嗯,这还差不多。早打完早点休息,坐了一天,着实有些累了。”孙策暗自嘀咕了一声。都说攻势气势恢弘,令人热血沸腾,可是看得久了也有点乏。在将台上坐了一天,风吹日晒,唯一的消遣就是看双方的抛石机互相攻击。但城上的抛石机太弱鸡了,根本不是对手,露面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已方的抛石机一一清除,剩下的就是单方面炫技,实在没劲。 无敌,是多么寂寞。 —— 黄月英仰着脖子,看着高耸的梢杆,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 费了无数的心血,这几台巨型抛石机终于就位,马上就要试射了。她并不担心试射的效果,这几个月来,她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这些抛石机上,每天白天试射,晚上整理记录,揣摩其中的规律,不断加以改进。虽然还没有达到孙策说的那种大道至简至易的境界,但她对这些抛石机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只要瞟一眼,她就知道哪儿有问题,试射会是什么结果。 如果说之前的抛石机主要还是父亲黄承彦的心血,那这几台巨型抛石机则完全是她的成就。孙策不同意辎重营的工匠入城组装,逼得她只好另想办法,几天冥思苦想的结果造就了这几台巨型抛石机,也让她拥有了更开阔的思路。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她相信总有一天能提炼出一个简单的公式,能让所有人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孙策当时的惊喜眼神给她带来的快乐。 黄承彦走了过来,轻按黄月英的肩膀。“别看了,小心脖子。” “嘻嘻,我没事。”黄月英转了转头,脖子的确有些酸,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阿翁,你说后将军真能给我封君吗?” 黄承彦忍俊不禁。“这很重要吗?以你的聪慧,封君是迟早的事。” 黄月英羞涩起来。“我不要那种荫袭的封君,我要靠自己的本事挣。当然了,我不是要现在就封君,这是阿翁的功劳,如果阿翁能封侯,比我自己封君更开心。” “我也不担心,我封侯也是迟早的事。”黄承彦轻拍黄月英的小脸,看着四周忙碌的工匠,笑道:“我好奇的是木学堂将来会走出多少二千石,多少封君。” —— 曹操刚刚从北门赶回,登上城楼,手搭凉棚,看着城外的抛石机阵地,咦了一声:“那是什么东西?抛石机吗,怎么这么大?” 夏侯惇一直在关注这件事,连忙说道:“是的,这三架抛石机来得比较晚,一直在调整位置,上面还蒙着布。我开始还以为是望楼,没想到是更大的抛石机。” 曹操莫名其妙。孙策这是想干什么,用抛石机直接轰城墙?抛石机的威力是不小,绝非弓弩可比,城上的城楼几乎都被砸烂了,城垛也被砸坏了不少,可是城墙整体的损伤却非常有限,就算这抛石机大又能如何,能直接砸开城门,这得多精准啊? “将军,快躲躲,像是要发射了。”戏志才提醒道。 曹操哈哈一笑。“志才,别紧张,孙策就算要打也不会打城墙。城楼已经打烂了,他现在应该攻城门才对。我们离西城门还有一里多地呢,要是能打到这儿来,我看那工匠的首级也保不住了。” 戏志才自嘲地摇了摇头。“还是将军镇定,我刚才在北门看抛石机对射,可是心慌得很。” 曹操想起刚才在北门的见闻,也觉得心惊肉跳。 “将军小心!”曹安民扑了过来,将曹操撞倒在地。曹操一头栽在地上,撞得牙门都松了,鼻子也又酸又痛。他气得正要大骂,却听得耳畔啸声大作。他转头一看,顿时吓得一哆嗦,一道寒意直冲后脑。 第166章 大势已去 一团黑影迅速变大,疾驰而来,轰轰作响。 曹操刹那间有种错觉,头顶飞过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雷神的战车,带着骇人的力量和愤怒从天而降,要夷平人间一切的丑陋和罪恶。 一阵冷汗透体而出,曹操浑身冰凉,不祥的预感攫取了他,让他无法呼吸。 曹操本能的扭着脖子,转过身体,追随着那团黑影。 磨盘大的石头掠过城墙,从曹操的视野中消失。片刻之后,一声巨响从对面传来,巨石落地,大地为之颤抖。曹操瞬间有种怀疑,地震了,宛城要塌了。 宛城没有塌,但巨石落地带来的震撼也久久没有消失。这次攻击没能正中目标,离小城的东门城墙还有数十步远,落入大城清理出的那片空地,又向前滚了几十步远,接连砸倒几堵墙,几乎洞穿了一座宅院才留了下来。站在城墙上看,那座宅院烟尘滚滚,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 曹操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半天才听到脖颈“喀嗒”一声轻响,整个人慢慢活了过来。 戏志才、夏侯惇也慢慢转过头,动作机械,就像是几个木偶人似的。恐惧从他们的心灵深处升起,从眼中涌出,无法抑制。 这架抛石机能从城外直接攻击内城的东城墙?内城东西宽一里,抛石机在城外两百多步,总射程接近两里?比现在的投石机射程翻了一番还有余。 曹操瞬间明白了孙策的用意。搞了半天,原来之前的攻击都是为了掩护辎重营调整这台巨型投石机啊。怪不得他有了那么多投石机还不够,还要搞一台更大的,这威力……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真要击中城墙,恐怕城墙也撑不住几下。 曹操双手撑地,慢慢坐了下来,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原本以为内城城墙坚实,可以挡住孙策的投石机攻击,现在孙策拥有了威力更大的投石机,就连城墙也未必能挡得住他了。 大势已去! 城外传来几声弱不可闻的叫喊,曹操抬起头,循身看去,见城南最东侧的一座高台上有人挥动红色小旗。曹操不明其意,又听西门外的抛石机阵地有人响应,转头一看,中军的高台上也有一人在挥舞小旗,看起来应该是在传递信号。 曹操心中一动,看看那些高台,又看看内城的东城墙,恍然大悟。城南那些高台超出宛城的大城城墙,与东城墙相对,设在那里就是为了监测抛石机的攻击效果,根据这些效调整抛石机的射程。曹操起身揪住夏侯惇,大吼道:“元让,快,传令子孝小心,孙策要攻击内城东门。” 夏侯惇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向鼓车奔去。他抢过鼓桴,用力敲响了战鼓。战鼓声一起,全城从惊恐中惊醒过来,发出慌乱的尖叫,过了好一会儿,负责内城东门的曹仁才反应过来,敲响战鼓,命令所有人散开,特别是远离城门。 几杯酒的功夫过后,城外的抛石机再一次发威,巨石从天而降,掠过西城墙,将残存的城墙击碎,落入内城。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比刚才那一声还要强烈,有几个士卒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曹操下意识地向城南看去。果然,十座高台上又有一人举起了红色小旗,这次却是西侧第二座。这说明这次射击虽然近了,但离东城门更近了。如果猜得不错,中间的那座高台应该正对内城东门,一旦这座高台上的人举起小旗,那就意味着东门被击中了。 这布置还真是精妙啊。曹操暗自赞叹,又不禁摇头。虽然双方都有抛石机,可是双方的差距太大了,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这城能坚守几天,他还真是不好说。 如果内城被攻破…… 曹操忽然打了个寒颤,浑身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预定计划是守内城,外城太大,兵力又不足,肯定守不住,所以曹洪等人的任务就是拖延一下时间,试探一下对方的实力就退守内城。这个计划的前提是内城不可攻破,但现在这个前提已经不存了,如果听任这新造的巨型抛石机发威,最多一天时间,内城东城墙就可能被打破,那样一来,无城可守,双方将士短兵相接,就看谁兵力多了。 城里只有他从东郡带来的五千人,而城外的袁术有三四万人,怎么打? 原本完美的计划,被突然出现的巨型抛石机砸得粉碎。 曹操越想越不安,把戏志才和夏侯惇叫过来商量,听完曹操的分析,戏志才除了脸色白一点之外没什么反应,夏侯惇却骇然变色,脸颊不住抽搐,厚厚的嘴唇张合了几次,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将军……”曹仁沿着城墙飞奔而来,顺势滑倒,滑到曹操身边。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打到我那边去了?” “你自己看吧。”曹操头也不回,指指城外。曹仁探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气。“好大的抛石机,比城墙还高。” “志才,你有什么好主意?” 戏志才沉默片刻。“突围!” “突围?”夏侯惇和曹仁异口同声的说道,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夏侯惇又道:“不守宛城了?” “守得住吗?”戏志才反问。 夏侯恼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双方的器械差距太大,照这巨型抛石机的威力来看,城墙十有八九保不住。没了城墙,双方兵力悬殊,一旦被困在小城里,想跑可就难了。与其如此,不如趁着现在还没有合围突围。 “宛城肯定守不住。”戏志才放低了声音。“天下大乱,群雄蜂起,有兵才能逐鹿天下,诸君难道愿意葬身此地?南阳是兵家必争之地,就算袁术攻占了宛城,他得罪了南阳豪强,也无法立足。盟主交待将军的任务其实已经完成了,为了多守几日,将五千多人全部葬送在这里,不值得。” 这个道理,戏志才已经和曹操讲过,但弃城而走的话不由能曹操来说,戏志才主动承担了这个责任。夏侯惇、曹仁想到不久前阵亡的夏侯渊,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第167章 坐而论道 几千人突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特别是接下来还有三百多里的逃亡路,如果不计划周全,就算冲出去也没用,没有粮食,人会饿死,没有草料特别是精料,战马会体力大减甚至倒毙。 曹操让夏侯惇去准备必须必要的粮草物资,让曹仁率领从东郡带来的嫡系人马增援曹洪。东门、南门外就是淯水,被荆州水师控制,西门外就是孙策率领的主力,突围的方向只能是北门。原本计划退守内城,为收缩兵力才考虑放弃北门,现在要突围,北门就不能放弃了,必须坚守。 曹操赶到西门,正看到娄圭转身看着内城东门方向,脸色苍白。不过曹操意外的是看到了另外一个人——文聘。他很惊讶,顾不上和娄圭说话,赶到文聘面前,握着他的手。 “仲业,伤好了?” 文聘笑笑,面容有些疲惫。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不碍事了,多谢将军关心。” 曹操感觉到了文聘的那丝冷漠,暗自叹息,顺手拍拍文聘的手臂。“若早知仲业无事,我也不用这么担心了。这里就交给仲业?” 文聘很意外。曹操哈哈大笑,取过娄圭手中的令旗,塞到文聘手中,拉着娄圭向一旁走去。娄圭心中不快,却不敢发作,只得跟着曹操下了城墙,来到内城门外。此时,被第一块巨石冲撞起的尘埃已经渐渐落定,露出残破的院墙和倒塌的屋舍。娄圭看得心中一紧,头皮麻酥酥的。 “子伯,这就是城外刚刚射进来的两枚石弹之一。你在西门应该听到声音了吧?” 娄圭噤若寒蝉,连连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曹操苦笑道:“子伯,宛城怕是守不住了,我想尽快突围。你是跟我走,还是留下?如果跟我走,就抓紧时间回去和家人道别。如果想留下,我就将内城交给你,保护人质有功,袁公路应该不会为难你。” 娄圭惊骇莫名,瞪着曹操半晌没说出话来。昨天说得好好的要坚守待援,怎么一天刚过,曹操就想弃城而走了?他忽然明白了曹操带他来看那枚石弹的用意,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且不说曹操突围能不能成功,就算成功了,他也无法向袁绍交差,与其跟着他冒险,不如留在宛城。献城有功,再加上那些人质,袁术应该不会为难他,说不定还会重赏他。 “我的家人全在这里,我不能留下他们。” 曹操叹了一口气,不舍地拉着娄圭的手。“本想与子伯一起纵横天下,天意弄人,孙策凶猛,宛城得而复失。子伯,人各有志,我就不勉强了。你放心,盟主面前,我会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子伯及宛城诸贤。” 娄圭很惭愧,几次想改变主意,跟着曹操一起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曹操是一个可以相交的朋友,但他的实力太弱了,无法实现他的愿望。 曹操将内城交给了娄圭,悄悄调整城防,大军人人带十天干粮,在北门集结,做好了突围的准备。 北门的战斗突然胶着起来,陈瑀苦战一日,虽然击破了城门,却未能攻入城内。 —— 夜色降临,孙策和周瑜换防,回到大营休息。 庞统已经安排好了晚餐,孙策却没有立刻吃,他要等黄承彦父女一起用餐。将台虽然比宛城的城墙高,但离得太远,他看不到城里的情况,不清楚巨型抛石机的攻击效果,要等黄承彦来确认一下。 正在等待的时候,蔡邕来了。孙策很意外,却还是起身迎接。蔡邕迈着方寸进了大帐,闻着饭香,吸了吸鼻子。“打扰将军了。” 孙策哈哈一笑。“先生,你不就是踩着点进来的吗?别客气了,坐吧,待会儿一起吃点。”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蔡邕让到左手边的尊席。蔡邕很满意,谦虚了两句便入了座,抚着胡须,很严肃地说道:“我听周公瑾说,你曾和陆季宁讨论过天道?” 孙策眉头微挑。“你刚才在公瑾营里?” 蔡邕点点头。“闲来无事,听说周公瑾颇通音律,便与他抚琴论乐,调整了一个《兴亡百姓苦》的曲调。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造诣,实在可人。” 孙策知道周瑜的音乐造诣高,甩他八条街不成问题。当初听到《山坡羊·潼关怀古》,周瑜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就谱好了曲。以他的能力,和蔡邕讨论音乐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只是大战在即,周瑜居然还有这等闲情雅致,实在大出他的意料。 “那先生有何指教?” “你对张平子很是推崇,想必说的是浑天说吧?” 孙策皱了皱眉。说实话,他现在对讨论这个问题没什么兴趣,一是打嘴炮没劲,引经据典他也不是蔡邕的对手——连庞山民都被蔡邕虐了,他更不行。二是真没时间,现在正攻城呢,随时可能出现意外,两天一夜没睡觉,他都不敢休息,哪有兴趣坐而论道,说些不着边际的事。 “勉强算是吧。” “那你知道浑天说之外,还有两家学说是什么吗?” 孙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中国古代天文学的宇宙模型除了浑天说,还有宣夜说和盖天说,盖天说出自《周髀算经》,宣夜说就出自蔡邕本人。与浑天说、盖天说相比,宣夜说最大的特点是认为日月星辰不是在同一个天球面上,而是悬浮在气中,也不存在一个固定的天球,而是无限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点是三种学说中最道家的,也最接近后世科学的。 但是,宣夜说的来历一直不清楚,就连蔡邕本人也不甚了了,内容更是简略,无法计算,根本无法和其他两种学说相提并论。 孙策歪着脑袋瞅了蔡邕半晌。“先生既然说到天道,我想先请教一个问题,可以吗?” 蔡邕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孙策的嘴角挑起一抹坏笑。“先生觉得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可以计算吗?” 蔡邕不假思索。“当然可以,要不然要历法何用?” 孙策斜睨着蔡邕,笑而不语。蔡邕愣了片刻,突然明白了孙策的意思,立刻又说道:“天人合一,政令乖张,则上天示警,这些当然是不可计算的。” 第168章 天道、人道与胡说八道 “那到底哪些可计算,哪些不可计算?哪些是与人无关的,哪些又是与人有关的?先生你有志著史,对天文方面的记载应该了然于心,你能不能告诉我,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天象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编的?你要讨论天道,是不是应该先把这些分清楚?” 蔡邕哑口无言,张了几次口,却一句话也没说。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庞山民惊愕不已。“编……编的?” 孙策瞅瞅庞山民,充满了鄙视。“你不知道?” 庞山民摇摇头。“既然是史书,当……当然应该是实录,怎么会有编的?” 孙策懒得跟他计划。不用他说,蔡邕的表现已经说明了问题。要说这水平就是不一样,难怪蔡邕虐庞山民跟玩儿似的,这么大人了,读书也算是读了十几年,连这一点都没看破,真不知道是庞德公藏私还是他太笨。尽信书不如无书啊,这个常识都不懂? 中国古代的天文记录素有丰富著称,但很多人并不清楚这里面的天文记录并不全是真的,有不少是史官编出来的。为什么要编,当然是体现天人合一的观念。如果皇帝失德——或者臣子认为皇帝失德——却没有日食出现,岂不是说明天人不相干?怎么办,编一个。反正历史都是后人整理的,想加一条加一条,也没人能回到过去验证。 汉人连古籍都可以随便篡改,甚至编造出大量的图谶,更别说添几条天文记录了。 庞山民层次太低,读书却不著书,接触不到那些内幕,蔡邕却深谙其理,被孙策一下子点破,老脸挂不住,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解释天文究竟可不可以计算这个问题,只好拂袖而去了。 气走了蔡邕,孙策一边等黄氏父女,一边对着地图琢磨战事。如果巨型抛石机能够达到预期的效果,那最多后天,内城的东门就能攻破,接下来就是短兵相接了。曹操这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会有什么反制措施,他必须事先做好准备。 跟着老爹学了几个月,又亲身经历了一场战事,孙策对军事指挥已经没有了神秘感。他既不相信掐指一算,计上心来,也不相信什么锦囊妙计,那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双方水平差距悬殊的时候的确有可能算中对手的可能反应,但他现在的对手是曹操,不被曹操算死就不错了,算死曹操?想都不敢想。 所以他只能尽可能的考虑周详,预估到更多的变化,做好相应的准备。 颍川已经被孙坚占据,许攸被赶走了,颍川豪强有的与孙坚合作,更多的坐守坞堡观望,曹操是指望不上援兵了,就算想离开南阳也不容易。叶县和鲁阳都安排了伏兵,只等曹操经过。按常理说,曹操这次是很难活着离开南阳。 但麻烦也不是没有。孙策主要的担心有两个:一是困兽犹斗,如果曹操要死磕,那伤亡会很大,接下来还能不能及时增援武关就是个大问题;二是曹操如果突围,要不要追,能不能追得上也是说不准的事。曹操有骑兵,绝不是步卒能追得上的。勉强去追,弄不好还会被他以逸待劳,反咬一口。 说白了还是兵力有限。就像袁术说的,如果有十万兵,将宛城围上三重,曹操想突围也没门,要么战死,要么投降。现在不仅兵力不足,还有徐荣、牛辅虎视眈眈,内忧外患,疲于应付,实在不容易啊。 就在孙策感慨的时候,黄承彦和黄月英推帐而入。孙策吩咐开饭,义从卫士王津奉上水,黄家父女洗了手,入座,搬起碗就大口大口的吃起来。他们和孙策也熟了,知道孙策不讲究这些,抓紧时间,吃完好议事。辎重营要连夜攻击,他们待会还要赶回阵地。 黄月英吃得快,碗筷还没放下,就说道:“将军,现在抛石机的射程已经调整到位,误差基本在预计的范围以内,只是我们不能直接观察到攻击效果,究竟能不能直接轰垮城墙还有待验证。另外,有一个问题必须解决,我们准备的石料只能维持到明天下午,而且是以目前的发射速度。如果工匠操练熟练了,速度提上来了,可能明天早上就没石料了。攻破了内城还好,如果没能攻破……” 孙策也有些头疼。抛石机的威力是很大,但石料的供应也是一个大问题。通用抛石机的石料在一百二十斤左右,可以用常用的鹿车运输,巨型抛石机的石料重达三百斤,载重最大的牛车一次最多只能运两块,占用了大量的运力。辎重营不仅将所有的力伕派了出去采石、运石,就连官奴婢都用上了,还是很难保证供应。现在用的石料是准备了几天的存货,一旦用完,抛石机就成了摆设。 “我待会儿去见袁将军,请他调拨人手。” “这事必须抓紧,如果到明天早上还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就必须安排人去采石了。” 孙策笑笑。“看来你也不是很有底气啊。怎么,命中率还没有办法提高?” 黄月英挠了挠头,一脸无奈。“大型抛石机的命中率很低,不到一成。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石料重量不稳定,二是抛石机的稳定性不够好,对射程的影响很大。” 孙策表示理解。有些东西是短时间内没办法克服的,巨型抛石机的威力是大,但是对材料的要求也高,仅是为了找那几根长达五六丈的梢杆就费了好大力气,还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所以模型是模型,把模型放大为成品时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问题。黄月英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吃完晚饭,又商量了一些事,孙策让他们轮班休息,不要全部在现场盯着。这场战事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几天几夜不休息会累垮的。他来到袁术的大帐。还在大营外,他就听到了悠扬的丝竹声,不免有些意外。走进中军大帐一看,大帐里灯火通明,一群文臣武将正围在一起看歌舞表演,几个歌舞伎甩动长袖,翩翩起舞,乐师们坐在帐外,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孙策皱了皱眉。这袁术还真是纨绔成性啊,这时候还有心情欣赏歌舞? “孙郎来了,孙郎来了。”袁术一眼就看到了孙策,抚掌大笑。“孙郎太累了,心情不好,脸上连个笑纹儿都没有,你们谁能博他一笑,赏万钱。” 第169章 纨绔本色 话音未落,正在跳舞的歌舞伎们就争先恐后的扑了过来,将孙策围在中间,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孙郎,别板着脸,笑一笑嘛。你笑一笑,贱妾给你暖床。” “孙郎,妾身最近手头很紧,求求你,就让我赚一万钱吧。” 孙策嘴一咧。“哈哈,哈哈,哈哈。”对着每张粉脸笑一声,皮笑肉不笑,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袁术翻了个白眼,笑骂道:“竖子,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你们都下去领赏吧,别缠着孙郎了,他看不上你们这些庸脂俗粉,能让他动心的要么是国色,要么是聪明绝伦的奇女子。” 歌舞伎们却还是不肯离开,围着孙策,一个劲的抛媚眼,胆子大的直接凑了过来,用光溜溜的胳膊抱着孙策,半露的酥胸挤出重重波浪,一点红的嘴唇微张,恨不得在孙策的脸上咬一口。 袁术起身走了过来,连推带攘,将歌舞伎们推到一旁,右手搂着孙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右手拿起一只酒杯塞到孙策手中。“伯符,来,喝一杯,今天乃公开心。你小子说到做到,我看不用十天,宛城必下。哈哈,到时候你随我一起进城,好好羞臊羞臊宗世林。” 孙策哭笑不得,感情袁术就为这事开心,大半夜的不睡觉,喝酒庆祝啊。他不动声色地挣脱了袁术的手臂。袁术入座,原本坐在袁术左首的阎象刚要起身,孙策连忙拱手,坐在阎象下手,斜倚着食案,把抛石机需要更多石料的情况说了一遍。袁术听了,连连点头,抬手叫过一个年轻将领。 “秦牧,从现在开始,你听孙郎的指挥,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秦牧一听大喜,连忙冲着孙策拱手。“扶风秦牧,见过孙将军。” 孙策打量了秦牧两眼,见他中等身材,五官端正,虽然年轻,但举止还算稳重得体,非常满意。他正准备说话,阎象不紧不慢地说道:“孟长,这是袁将军赏你的前程,你可以小心做事,不要辜负了袁将军的一片心意。孙将军虽然年轻,却是尔辈翘楚,你切莫以为年长他几岁就自以为是。要是犯了差错,就算袁将军和孙将军不罚你,我也不能饶了你。” 秦牧再次施礼。“舅父放心,我一定小心做事。”又对孙策行礼道:“请将军多多关照。” 孙策翻了个白眼。原来是阎象的外甥啊,怪不得这么年轻就能独领一营。袁术最近得了好几万兵,不少人都火线提拔,成了校尉甚至将军,这个秦牧以前没有袁术身边见过,应该是一直跟着阎象的,这次也成了校尉了,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孙策有些担心。他对世家子弟本能的不太信任,何况还有阎象这么一层关系。别看阎象现在说得漂亮,真要犯了错,要处罚他的时候,阎象恐怕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见孙策犹豫,袁术一拍案几。“伯符,你别担心,孟长是个难得的实诚人,武艺也不错,若非如此,我不会推荐给你。若是出了事,不用你说话,我来收拾他。” 孙策无奈。袁术这么说,他不能一点面子也不给,分配点麻烦的任务给他,让他自己知难而退就是了。他哈哈一笑,摆摆手,示意秦牧不要多礼。 “你吃饱了?” 秦牧眼睛一亮,挺起胸膛。“酒足饭饱。” “那你现在去阵前找辎重营的黄校尉,他会告诉你需要的石料数量和规格。战事紧急,你立刻去办。今天夜里就别睡了,辛苦一下。” “现在?”阎象的眼神有些不对,秦牧也迟疑了片刻,不过他很快醒悟过来,拱手施礼,领命而去。阎象瞅瞅孙策,欲言又止。孙策微微一笑。“先生,你应该知道我营里什么规矩,那些混蛋没一个是好相与的,你外甥新来乍到,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和他们比肩,如果还不肯吃苦,我怕他呆不长啊。” 阎象歪歪嘴,强笑着点头附和。袁术见了,放声大笑。诸将也跟着笑了起来,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则不阴不阳。孙策大营的训练任务是各营最重的,秦牧能呆几天真不好说,到时候自己退出来,再看阎象和孙策怎么相处。 孙策和袁术、阎象谈了一下可能出现的情况,就回了自己的大营。袁术很兴奋,倒是想留他多坐一会儿,还特别热心的要送两个年轻漂亮的姬妾给他暖床,却被他婉拒了。大战之际,他连战甲都不敢解,需要什么姬妾,有那时间不如打个盹,补个觉。 回到大营,孙策又对着地图坐了一会儿,反复思考曹操可能的反应,直到半夜,这才打了两趟拳,简单的洗漱一番,和衣睡去。这两天虽然没有与人厮杀,但他时刻不在算计,脑力消耗很大,一躺下就不想动了,只想一觉睡到大天亮,但他的精神又非常紧张,睡眠很浅,外面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怪不得统帅级的名将身体都不好,神经衰弱的特别多,这都是用脑过度,累的啊。 孙策好容易才朦朦胧胧睡了一会儿,突然被人叫醒。他翻身跃起,手本能的握住了倚在床头的千军破,眼睛才看清眼前的人。庞统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急急地说道:“将军,袁将军聚将议事,已经是第二通鼓了。我……我睡得太死了,没听见,请将军责罚。” 孙策一听,不敢怠慢。军中有令,三通鼓不到要斩首的。就算袁术不会斩他,他一个小年轻起不来也挺丢人的。接过庞统准备好的布巾,胡乱擦了两把脸,打了个激零,孙策冲出了大帐。北斗枫带着二十名义从正举着火把等着,一见孙策出来,立刻分作两列,拥着他向袁术的大帐快步走去。 明明很急,但孙策还是不能奔跑,只能快步急行。军中有令,无故奔驰,斩! 等孙策赶到袁术中军大帐,第三通鼓正好结束,但大帐里却没几个人,几个中郎将、校尉正围着陈瑀,一脸兴奋的说着什么。孙策有些意外,刚准备问,袁术一边披着衣服一边走了出来,大步流星,还没开口说话,先咧着大嘴乐了。 “伯符,你来得正好,曹操跑了。” 第170章 曹操跑了 “跑了?”孙策很惊讶。他估计曹操会跑,但是他没想到曹操会跑得这么快,连十二个时辰都没撑下来,这可太出人意料了。 “没想到吧?”袁术眉毛都快飞起来了,眼中全是与年龄不相称的轻狂。“我很也没想到,这矮子平时说得头头是道,真打起来就怂了。嘿嘿,这次疏忽了,没想到他跑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他要坚持两三天呢。黄阿楚那抛石机做得好啊,我估计曹操是被那玩艺吓跑的。嗯,等进了城,我要重赏她,将来一定封她几个县做食邑。” 孙策哭笑不得,连忙打断了袁术。“将军,此刻聚将,是想追击吗?” 陈瑀抢过话题,大笑道:“当然要追,打了这么多天,不能让曹操就这么跑了。孙郎,说起来,这还得感谢你啊。不瞒你说,当初你说十天之内拿下宛城的时候,我可是很怀疑的。” “将军,不能追啊。”孙策顾不上和陈瑀寒喧,连忙阻止。“刚刚打了一天,曹操就算有损失也非常有限。如果我猜得不错,他应该把他的东郡郡兵带走了,人数在四到五千之间,城外可能还有四五百骑兵接应他。我们全是步卒,贸然追上去,万一中伏怎么办?” “他这时候还敢伏击我?”袁术眨着眼睛,眼中全是得意。 “为什么不敢?曹操下半夜突围,原因就是黑灯瞎火的看不清。你既看不清他究竟往哪个方向去了,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布置。你要么是追不到他,要么是中他的埋伏。” 陈瑀很尴尬,笑容僵在了脸上。另外几个将领面面相觑,纷纷闭上了嘴巴。 袁术转着眼睛,还是不太甘心。 “将军,孙郎说得有理。”阎象快步走了进来。“我们的目的是占据宛城,不是杀死曹操。曹操已成丧家之犬,一具伏弩可灭。与其冒险追击,不如稳扎稳打,立刻派人进城劝降,早日拿下宛城。” 袁术意兴阑珊,翻着眼睛,吐了一口闷气,手伸到胳肢窝里挠了挠,又伸到鼻端嗅了嗅,很不情愿的说道:“好吧,听你们的。唉,好些天没洗澡,都快臭了,进城我得先好好洗个澡。” 有阎象助攻,孙策成功的说服了袁术,陈瑀等人虽然不甘,可是一想到上次在新野被曹操夜袭的经历,再想想孙策的提醒,谁也不敢主动请战。留在这里,可以轻轻松松的接收宛城,追上去固然可能有所斩获,但更有可能被曹操伏击,遭受重创。 身逢乱世,麾下的人马就是他们的立身之本,谁也不愿意冒这个险。 在孙策赶到之前,这些人异口同声的劝袁术追击曹操,气冲斗牛,似乎追上去就能将曹操杀得大败,甚至可以斩下曹操的首级,说得袁术热血沸腾,差点立刻出营追击。现在听孙策、阎象一说,谁不吭声了,袁术见此情景,心中生气,脸色也变得不怎么好看,指桑骂槐的骂了两句。 陈瑀看在眼中,更加郁闷,连带着看向孙策的眼神都有些不爽。孙策这才意识到自己太着急,削了陈瑀的面子,本想缓和一下,可是一看陈瑀的表情,估计就算自己低头,陈瑀也未必给他面子,索性就算了。 陈瑀能力一般,但陈瑀却是出身名门,算是袁术麾下不多的名门子弟。他的父亲陈球官至太尉,是有名的党人。他本人少年成名,举孝廉,辟公府,不久前还迁议郎,拜吴郡太守,只是因为董卓进京,他跟着袁术出奔南阳,这才没去成。在袁术麾下,他年岁最长,比袁术还要大几岁,就连袁术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诸将攻取庄园,取各家部曲为兵,他所得最多,帐下有五六千人,分为三营,自领一营,使其弟陈琮与故吏陈牧为校尉,各领一营。 不过孙策还真没把他当回事。对这种出身名门,却又没什么真才实学的豪强,孙策既巴结不上,也没兴趣巴结。陈瑀的兵不少,他的兵更多。 孙策当没看见,陈瑀更是气得胡子直翘,也不和袁术打招呼,扬长而去。 袁术和阎象商量了一番,派蔡瑁进城谈判,然后下令诸将回营,做好进城的准备。孙策回到大营,再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曹操就这么跑了? 庞山民、庞统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和孙策的意见不完全相同,但有一点是基本接近的,曹操就算要突围,也应该坚守几天,至少等内城的东门被击破,败局已定才走。 “将军!”一个亲卫匆匆走了进来,面色苍白。“抛石机阵地出事了,黄姑娘受了伤。” 孙策吃了一惊,来不及多想,抄起倚在床头的千军破就冲了出去。庞山民和庞统也跟了上来,北斗枫不敢怠慢,加快脚步追了过来。 孙策一口气冲出大营,来到阵前的抛石机阵地。周瑜已经在那儿了,秩序井然,工匠们还算镇定,只是三台巨型抛石机毁了一台,长长的梢杆断成两截。两名医匠正在为黄月英包扎,看到孙策奔来,他们连忙让开。 “怎么回事?”看到黄月英被夹板裹起来的手臂,孙策又心疼又着急,勃然大怒,拔出千军破,杀气腾腾的喝道:“谁的责任,给我站出来!” “我自己的责任。”黄月英脸色苍白,声音还有些发颤,眼神中却有些说不出的神采。她伸出手,示意孙策扶她一下。孙策连忙将千军破交给北斗枫,将黄月英扶了起来,关切地说道:“怎么受的伤,重不重?” “不碍事,抛石机的梢杆断了,避让的时候没注意脚下,摔了一跤,手臂拗折了。医匠说不严重,休息一段就能复原了。”黄月英紧紧地抓住孙策的手臂,嘴里说没事,泪珠儿却涌了出来,看来吓得不轻,只是刚才一直忍着。此刻看到孙策,她忍不住了。 孙策转头看着医匠,眼神凶狠。医匠吓了一跳,连忙解释了一番。见黄月英所言不虚,孙策这才松了一口气。简单的骨折问题不大,黄月英正是长身体的时间,复原很快。如果是被砸的,那就麻烦了,别说现在的医术,就算是后世,也有可能留下残疾。 第171章 曹操的领悟 孙策仔细询问了经过,这才知道不仅是断了梢杆的那一台巨型抛石机,三台巨型抛石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梢杆出现了裂纹。 孙策后悔莫及。这件事的责任不在别人,就在他自己。就算他不是学机械出身,对材料的力学性能不甚了了,也知道这么大的梢杆已经不是天然木料可以承受的,出现断裂几乎是迟早的事。 机械学上有一个常识,缩小比例通常没什么问题,但放大比例却要慎重,最大的问题往往就在材料强度上。巨型抛石机看似只是放大了两倍,危险性却可能提高了四五倍甚至更多。梢杆承受的力量最大,因为不能用拼接的材料,只能用原生木材,高五六丈的树杆本来就不多,连挑选余地都没有,不出问题才怪。 好在除了黄月英摔伤之外,其他人都没什么问题,只是受了点惊吓,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几台抛石机停了吧。” “那怎么行?”黄月英急了。“我还没击破宛城呢。” “不用打了,曹操已经跑了。”孙策眉头皱起,看向一旁的周瑜。“你没告诉他们?” 周瑜摇摇头。“我已经接到了消息,但蔡德珪刚刚进城谈判,这时候还不能停止攻击,保持压力对谈判有好处。只是……我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 “你也别自责了,这跟你没关系。”孙策摆摆手。“这样吧,让人赶紧把换一根梢杆,把这三台抛石机架起来装装样子,让城上的人看到。你赶紧派人去截蔡德珪,让他有个准备。” “我已经安排了。” 见周瑜已经做好了部署,孙策也没什么需要交待的。黄承彦也赶了过来,接手辎重营的指挥,安抚工匠们的情绪。孙策将黄月英抱回了自己的大帐,放在自己的行军榻上。黄月英也是太累了,一躺在床上就睡着了。看着黄月英瘦了一圈的小脸,孙策暗自叹了一口气。为了这场战事,不知道多少人付出了心血,只有袁术那二货只想着揍曹操,糗宗世林。 孙策刚腹诽了两句,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袁术推帐而入,刚要说话,一看榻上的黄月英,立刻用手捂住了嘴,瞪着一双大眼,指指黄月英,嘴巴张得很大,声音却很小。 “阿楚没事吧?” 孙策起身,摇摇头。“手臂断了,其他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袁术搓搓手,凑到榻前,仔细看了看黄月英,又蹑手蹑手地退了出来,示意孙策和他出帐说话。孙策掩好被子,跟着袁术出了帐。袁术吐了一口气,神情轻松了很多。他抬头看着露出鱼肚白的东方地平线,出了一会神。 “伯符,蔡德珪已经进城了,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能劝降成功,宛城失而复得,你是首功。” 孙策刚准备谦虚两句,袁术抬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伯符,你不用紧张。我虽然没什么学问,但我知道什么人的话可信,什么人的话不可信。那些人说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分得清是非。” 孙策眨眨眼睛,随即明白了袁术的意思。他和周瑜初来乍到就得到了袁术的欣赏和信任,没人在背后说闲话才怪。如果不出意外,陈瑀应该是其中之一。 “按理说,应该让你进宛城看看,分战利品,休息两天。不过战事紧急,你就别耽误时间了,休整一天,明天赶往武关。该你的战利品,我给你留着,绝不会亏待你。” 孙策心中一紧,看了一下袁术的侧脸。袁术感受到他的目光,眼角不经意的跳了下来,随即又露出淡淡的笑容,转头迎着孙策的目光。孙策笑了。袁术纨绔归纨绔,却不会演戏,他的微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内心。原本的计划是他和周瑜一起赶往武关,现在袁术绝口不提周瑜,再联想到刚刚将秦牧安排到他的麾下,这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有人建议袁术抑制他的兵权,将他和周瑜分开,袁术接受了这个建议。 “喏!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袁术按着孙策的肩膀,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是一声叹息,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转身走了。他低着头,走得很快,仿佛在逃避什么。孙策原本还有些生气,一看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心中也多了几分释然。 这货终究不是玩政治的材料啊。 回到大帐,孙策解下沉重冰凉的战甲,让人搬了一张行军榻进来,盖上被子,和衣而卧,头一沾枕头就进入了梦乡。 —— 紫山,曹操坐在一块巨石上,看着东方起伏的山峦出神。 戏志才负着手,站在他身边。曹仁率领百余近卫骑士隐在身后的树林中。他们都很疲惫,但没有人抱怨。他们倚着树,一边将干粮、淡酒往嘴里送,一边默默地看着像石像一般已经坐了半夜的曹操。 “将军,走吧,袁术应该是不会来了。如果要追,他早就应该到了。” 曹操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正当戏志才准备再劝的时候,曹操突然站了起来,一边拍着屁股上的尘土一边说道:“志才,你知道东面那座小山下有谁的墓吗?” 戏志才稍作思索。“将军是说张平子吗?” “没错。我们这次不是被袁公路打败的,也不是被孙伯符打败的,我们是被那几架抛石机打败的。如果不是抛石机的威力这么大,我们至少可以多守几个月,支撑到盟主击败公孙瓒,稳住冀州。” 戏志才眼神一闪,却没说话。 “是我疏忽了。”曹操一声轻叹。“蔡德珪说孙伯符推崇张平子,不喜士人却爱护工匠,我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何家庄园瞬息被破,我也应该想到这一点,但都被我疏忽了。一次还可以说是意外,连续两次,唉,我败得天经地义。非天之错,乃战之过也。” 戏志才欲言又止,眼神却更亮了几分。“将军不怨天,不尤人,不迁怒,不二过。纵使一时战败,终究有卷土重来的时候。将军,我们走吧。” 曹操转身,正准备下山,突然又停住了脚步,转身向南看去。 第172章 儿子不见了 三匹快马飞驰而来,迅速进入山谷。一名骑士翻身下马,将缰绳扔到马背上,自己奔上山坡,赶到曹操和戏志才面前,躬身施礼。 “斥候营辰字队伍长卫离,见过将军,见过先生。” 曹操和戏志才交换了一个眼神,戏志才清咳一声,说道:“武关那边如何?” “武关戒备森严,辎重营的工匠大批出动,正在伐木采石。我们捕获了一个俘虏进行拷问,得知有大量西凉兵正在赶来,不日即将大战。”卫离迟疑了片刻,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我们赶回宛城的路上,看到有大量工匠力伕在宛城西南采石,大概有两千多人。” 曹操心中一动,忽然一拍大腿,话到嘴边,一看戏志才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戏志才挥挥手,示意卫离退下。“将军,既然要退,当然是宜早不宜迟,一旦外城被破,袁公路的大军进了大城,你还走得掉吗?” 曹操尴尬的笑了两声。“志才说得有理,我只是有点惭愧罢了。唉,孙伯符小小年纪就这么狡猾,将来必是劲敌。” “狡猾又能如何?袁公路现在需要他出力,自然信任有加。等南阳稳定,还能不能这么倚重他就难说了。孙坚出身小吏,偏偏父子皆善用兵,为袁公路所重,陈公玮、杨文明等人必然不喜,冲突在所必然。” 曹操一声长叹,翻身上马,曹仁等人纷纷从藏身的树林里赶了出来,簇拥着曹操和戏志才,向北逶迤而去。中午时分,他们又接到了一个消息,娄圭已经献城投降,宛城已落入袁术之手。 曹操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什么也没说,加快脚步,追上了夏侯惇率领的郡兵主力,向北而去。 —— 袁术挺着胸,一手摇着马鞭,一边按着七曜刀,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太守府中庭。 一大群人站在庭中,杨弘和袁术的女婿黄猗站在最前面,袁术的大女儿袁权搂着妹妹袁衡站在稍后,她们虽然都匆匆洗漱过了,又换了干净的衣服,但被监禁一个月受的苦楚留下的印迹还无法消除,一个个面容消瘦,神色惊恐。蔡瑁和娄圭站在一旁,神情局促不安。 袁术眼睛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慢慢散去。 “耀儿呢?” “明将军容禀……”蔡瑁迎了上去,想将袁术拉到一边,却被袁术一掌推开。袁术走向娄圭,杀气腾腾,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马鞭。“我儿子呢,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娄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痛哭流涕。“明将军,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一直没见过明将军的爱子,还是刚才蔡德珪问起,我才知道明将军的爱子也在城中。可是……将军若是不信,令爱和贵婿都在这里,你可以问他们。” 娄圭发现袁耀不见时,恨不得一刀砍死曹操祖宗十八代。所有的俘虏都在,唯独袁术的独生子袁耀不在,这哪是什么功劳,这简直是个坑。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但是蔡瑁就在他身边,城外还有袁术的大军,他想逃也逃不掉。就算他自己能逃掉,袁术也会杀他的家人泄愤。 此时此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责任全部推到曹操身上去。既然曹操阴他,他也没办法替曹操考虑了。 袁术立刻转向黄猗。“快说,耀儿去哪儿了?” 黄猗出自世家,本是一书生,以前倒是意气风发,自认文采风流,现在被关了一个月,已经锐气全失,被袁术一吼,顿时浑身筛粮,腿一软,跪倒在袁术面前,哆哆嗦嗦地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倒是他的夫人袁权还算镇定,拉着袁衡走上前来,跪倒在地。 “父亲,弟弟半个月前被曹操带走,一直就没回来。” “曹操?”袁术转身就走,厉声大吼:“亲卫营,跟我去追,砍死那阉竖,救我儿子。” 阎象、杨弘大惊失色,一左一右赶了过来,双双拦住袁术。“将军不可!” “滚开!”袁术勃然大怒,抡起马鞭,没头没脑的抽了过去。阎象还好一些,杨弘被关了这么多天,身体原本虚弱,被袁术两马鞭一抽,又羞又怒,竟然昏厥了过去。阎象见状赶紧去扶,趁着这个功夫,袁术冲出太守府,叫上亲卫营,冲出了宛城。 宛城顿时大乱。阎象也有些乱了阵脚,他一边派人去追袁术,一边让人出城去请孙策、周瑜。 —— 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毕竟年轻,补足了觉,整个人神清气爽,疲惫一扫而空。黄月英还没醒,只是被子已经横了过来,枕头也抱在了怀里。孙策悄悄地起了身,走出大帐。大营里一片安静,士兵们早已经起身,正在各部将领的指挥下做日常训练。庞统熬了一锅粥,香气扑鼻。孙策洗漱一番,盛了一大碗粥,捧在手里慢慢的喝着。 “将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庞统蹲在孙策面前,双手托着脸。 “当然可以。” “你……不相信天人合一?” 孙策很意外,瞅了庞统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昨天看你和蔡伯喈说天道,蔡伯喈先是说七政可算,又说天人合一,有不可算的成份,你说那些是人编的,这么说,岂不是七政可算,却没有天人合一?” 孙策没有立刻回答庞统。他将酱倒进粥里,搅了搅,全部喝完,放下碗,抹了嘴,这才说道:“人生于天地之间,自然要受天地的影响,可是这个影响是潜在的,微弱的,不可能立竿见影。朝政有得失,上天立刻以天象示警,这个我不信。” 庞统目光闪烁。自从董仲舒上天人三策,儒家独尊于官学以来,天人合一的观点已经深入人心,即使不是读书人也对此深信不疑,他自然也在其列。昨天听孙策和蔡邕论天道时感觉到孙策对天人合一不以为然,他还将信将疑,此刻从孙策口中得到证实,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是隐隐之中,他又觉得孙策说的好像有些道理,蔡邕的表现已经能够说明问题。 见庞统出神,孙策没有打扰他,起身走出了大帐,准备让人去请周瑜。他明天就要赶往武关,袁术如何安排周瑜,他还不清楚,要找周瑜问个明白。他叫来了当值的典韦,还没来得及吩咐,周瑜匆匆走来,快步走到孙策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大帐里。 “伯符,出事了。” 孙策莫名其妙。“出什么事?” “后将军带着亲卫骑追曹操去了。” 第173章 天要塌了 孙策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去,这下子天要塌了。” 独子袁耀不见了,袁术不疯才怪。他只带着亲卫营追上去,就算曹操没有伏兵,要灭他也是分分钟的事。这货还有没有常识,这是行军作战,不是你在洛阳街头拦路抢劫,带几个狗腿子就行。 这不会是曹操算好的吧?如果是,那曹操也太阴险了。 一时间,孙策想了很多。周瑜扯扯他的袖子,低声说道:“伯符,这天可真要塌了。” “可不是么。”孙策喃喃的跟了一去,忽然意识到周瑜语里有话。“公瑾,你究竟想说什么?” 周瑜看着他,不说话。孙策脑子一激零,忽然明白了周瑜的意思。可不是么,袁术如果死了,遮在他头顶上的天就塌了,从此之后,除了老爹孙坚,没人能压着他。 “你们说什么?”行军榻忽然响了一下,黄月英打着哈欠,坐起身来。 周瑜背对着行军榻,一直没注意行军榻上有人,听到声音,这才意识到不对,脸上的神情变得极其精彩。不等孙策回答,他一个箭步窜了出去,动如脱兔,连孙策都没反应过来。 孙策正准备转身出帐,黄月英突然叫了一声:“唉哟!”却是忘了手臂已折,碰到了伤处,疼得钻心,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孙策连忙折了回去,半跪在行军榻上,托着黄月英的手臂。 “怎么了,是不是特别疼?” 黄月英含着泪,看着孙策关切的眼神,又不禁“扑嗤”一声笑了起来。她眼珠一转,刚要说话,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翻身倒在塌上,扯过被子盖住头。孙策不明其意,正待要问,黄月英又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另一张行军榻,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松了一口气,翻身下床,穿起鞋子,匆匆走了出去,一溜烟的跑了。等孙策追出帐来,她已经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孙策莫名其妙,周瑜看看他,也忍不住笑了。 “我还以为你……” “你以为我什么?”孙策伸手圈住周瑜的脖子,将他拖到帐里。“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 周瑜尴尬不已,伸手按住孙策。“说正事,你打算怎么办?” 孙策也收起了笑容,坐在另一张行军榻上,沉吟了很久。这的确是最好的机会,假曹操之手,而且是袁术自己送上去的,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可问题是如果袁术死了,就凭他和周瑜两个人的实力,恐怕控制不住这么多人,而且宛城刚下,有不少袁术的部属对他没什么印象,突然间要他们向他效忠,难度不小。 还有宛城的那些豪强,能接受他吗?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如果摆不平这些关系,南阳必须大乱,哪里还有精力去对付徐荣、牛辅等西凉兵。一旦消息传到贾诩的耳朵里,他要不利用一下那才叫怪。 “你有什么建议?”孙策想了半天,还是觉得难度不小,转而向周瑜问计。 “袁耀生死不明,后将军此去生死难料,阎主簿派人来找我们,是因为他知道其他人都不足倚靠。要控制住眼下的形势,甚至救回后将军,必须你我出手。伯符,这是一个机会,收拾人心的好机会。” “你的意思是说……去救后将军?” “是的,不管能不能救回来,你至少可以获得阎主簿、杨长史等人的信任。还有,后将军有两个女儿,一个女儿已经嫁人,还有一个女儿待嫁,如果……” 孙策看着周瑜,突然觉得一阵心寒。他知道周瑜说得没错,主动去救袁术,但不出全力,等袁术死在曹操手中,他娶袁术的小女儿,接收袁术的遗产,水到渠成,名正言顺。从谋士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可他却觉得总缺点什么,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好吧,就按你的意见办。我现在就出发。”孙策站起身来。 “那我进城,与阎主簿、杨长史安排人接应你。”周瑜也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孙策一眼,拱手施礼,匆匆离去。 孙策转身看着周瑜离开,伸手去取挂在一旁的铠甲,提在手中,却有些迟疑。他想了想,走出大帐,吩咐道:“士元,帮我穿甲。北斗,立刻集结义从,准备出发。山民,击鼓,请三位校尉前来议事。” 庞统等人齐声答应,立即行动。等孙策穿好战甲,三百义从已经集结完毕,整装待发。黄忠、邓展和董聿也先后赶了过来。孙策刚要说话,秦牧也赶了过来。他脸色疲惫,眼圈发黑,却站得笔直。看到他,孙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帐下多了一位校尉。 “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后将军追曹操去了,可能有危险,阎主簿要求我去接应他。我带义从先走,你们随后赶来。秦牧,你留守大营,不要轻举妄动,届时你舅父会给你命令。” “喏。”秦牧拱手应喏,随即又嚅嚅地说道:“将军,我可不可以提个要求?” 孙策皱了皱眉。“说。” “我可以率领亲卫骑跟着将军。我的亲卫骑大部分来自北地、陇西,还有一些羌胡,骑射都不错,也许能帮上忙。” 孙策看看秦牧,秦牧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坚定地迎着孙策。孙策挑挑眉。他听懂了秦牧的意思。秦牧不相信他会全力以赴,要带着亲卫骑和他一起走,既是帮助他,也是监视他。 袁术要将他安排在我身边并不是纯粹地给阎象面子。 “行,立刻去准备。” “喏!”秦牧大声应喏,转身吩咐一个亲卫。那亲卫点点头,快步离开。 孙策安排好黄忠等人的命令,带着三百义从出了大营。秦牧的两百亲卫骑已经在等着。他们不仅人人有马,还有五六十匹战马空余。孙策眼神微缩。他这段时间靠和袁术配合抢劫,也积攒了两百多匹马,却做不到人人有马,秦牧居然有两百多匹战马,实力很雄厚啊。 孙策刚要说话,秦牧说道:“将军,这些马匹大部分是我从关中带来的,还有一些是刚刚缴获的,送给将军做见面礼,还望将军笑纳。” 孙策点头,下令那些没有座骑的义从取马代步。 五百骑冲出了大营,向北急驰而去。 上架了,求订阅,求月票! 又一次上架了,例行公事,有几句话要交待。 嗯,当然不是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第一,当然是求订阅。上架之后,最重要的是就是订阅,订阅好,编辑心情好,推荐就多,推荐多,成绩就会更好。成绩好,老庄就有动力,就能多更快更,总之,你好我好大家好。所以,请有能力的书友多多支持。写得不好,你不愿意看,那是老庄的责任。写得好,你爱看,却不肯订阅,那就扎心了。 第二,当然是更新。老庄手速一般,算不上慢,但也绝对算不上快,有时候还要改,甚至推翻重来,所以一天五六千字基本可以保证,一万就有些困难。新书期,老庄尽量多更一些,六千保底,争取一万。如果有时候思路不畅,纠结起来了,少一点,大家多担架。毕竟老庄也是有点追求的人,不想灌你们一肚子水。 第三,求月票。恍惚间,上次求月票似乎还是写《霸蜀》的时候,一晃两年多过去了。现在形势变了,月票榜变成了风云榜,规模也绝非之前可比。记得那时候一千多票就能拿分类前六,现在分类前十都有六千票,想想都绝望。不过能不能争到是能力,争不争是态度,所以老庄还是要隔三岔五的求一求月票,毕竟能进分类前十,不仅有面儿,而且有钱啊。 老庄估计了一下,进分类前十要六千票,按二百票加更一章算,老庄一个月也要多更三十章,平均一天一章,任务不轻,打这几个字的时候手都有些抖。不过,为表诚意,还是要给自己一点压力。 每二百票,加更一章,就这么说定了。 另外,万点打赏加更一章。万一运气好,出现了盟主,加更一章。 我去,不能再说了,就这么多。 最后,感谢所有书友的支持,感谢主编锐利、责编徐徐的帮助。 庄不周 2017.11.10 第174章 云泥有别(求首订!) 周瑜快步走上大堂,向坐在中间的阎象和杨弘行礼,刚要说话,陈瑀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怎么只见周将军一人,孙将军呢,莫非还没睡醒?” 周瑜转身对陈瑀欠身施礼,不卑不亢。“敢告陈君得知,为接应后将军,孙将军已经率领义从出发了。” 陈瑀顿时面红耳赤,含糊不清的说了两句。阎象和杨弘对视一眼,杨弘点了点头。阎象提高声音,说道:“诸位,情况已经跟你们都说了,孙将军也出发了。考虑到曹操大概有四千多人,非孙将军可敌,我们还需要再派一万人接应。哪位将军愿意请缨?” 堂上一片寂静,鸦雀无声。陈瑀低着头,捻着胡须,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有的装聋作哑,有的抓耳挠腮,就是不提去救袁术的事。 袁术此去凶多吉少。袁耀在曹操手中,一旦有什么三长两短,袁术就绝了后。他是可以娶妻再生,但能不能生出儿子,生出来又能不能长大成人,都是不好说的事。与他相比,袁绍有三个儿子,两个已经成年,人气名望都绝非袁术可比。如果袁术没有和袁绍闹翻,安心辅佐袁绍,那也就罢了,他们支持袁术也就是间接支持袁绍。偏偏袁术不识好歹,非要和袁绍对着干,这就有点不靠谱了。 袁术能是袁绍的对手吗?怎么看都是必败之局。袁术败了是咎由自取,他们却不愿意跟着陪葬。现在袁术不自量力,以区区三四百骑去追曹操四五千人,简直是最好不过的结果。袁术自已把自己作死了,他们正好名正言顺的投袁绍。 曹操是袁绍的部下,追曹操就是和袁绍作对。况且曹操善战,他们都已经领教过了,为了一个不太确定的希望,追上去和曹操拼命,怎么想都不合算。 见众将装聋作哑,阎象脸色阴沉,杨弘更是勃然大怒。“诸位大多出自名门,素传家风,忠孝节义都是常在嘴边挂着的。袁将军对诸位也不薄,怎么到了这生死存亡的时刻,诸位却作壁上观?陈公玮,你怎么不说话?你可是后将军最倚重的将领。” 陈瑀却一动不动,漫不经心的说道:“文明,你一直被关在城里,不太清楚后将军营里的事情。” 杨弘厉声道:“你是说我不明事理吗?” “不敢。”陈瑀微微一笑。“可是有些情况,你的确不清楚,如今后将军最器重的可不是我们这些老朽,而是周郎、孙郎这样的年轻才俊。这不,他们所领的精军现在都从属于中军,不管有什么事,都是他们充当主力,根本不需要我们这些老朽出力。” 杨弘转头看向阎象,阎象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陈瑀接着说道:“再说了,我也不是不想追,只是我的部下前天一夜未眠,昨天又攻了一天城,体力消耗太大,就算追上去也没什么用。所以嘛,为后将军计,文明还是安排其他的精锐去比较好。救兵如救火,你还是快点做决定吧,若是耽误了,可不是丢失宛城这么简单。” 杨弘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袁术支援孙坚时,他负责守宛城。宛城失陷,他是主要责任人。陈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他,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啊。他们一个是弘农杨家,一个是下邳陈家,平时陈瑀看到他都客客气气的,今天却如此相待,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当场就要暴走。 后室,袁权搂着袁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父亲这都招揽了一些什么人啊。” 袁衡仰起头,两只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姊姊,这周郎、孙郎是什么样的人?那孙郎去救阿翁了,是真的吗?” 袁权摇摇头。“我也不清楚。这姓周的,我着实想不出来是哪家的子弟。孙文台将军倒是有几个儿子,不过最大的也才十六七岁,应该不是他。不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阿翁欣赏,想必也是阿翁性情相投的人,这急义的性子可不是和阿翁一模一样么。” “那我们该怎么办,就坐在这里等消息吗?” “除了等消息,我们还能怎么办?”袁权的泪水沿着脸庞滑落。“平时高朋满座,觥筹交错,人人皆是忠勇无双,现在能用的一个也没有。你姊夫又是个没用的书生,指望不上的。阿衡,乱世来了,你以后要嫁人一定要嫁一个能够保护你的人,不能再像姊姊这样,看着阿翁有危险,却什么也做不了。” 袁衡点了点头,抱着袁权的腰,轻声抽泣起来。 前堂,周瑜站起身来,拱拱手。“阎主簿,杨长史,军情紧急,你们慢慢商量,我就不在这儿等了。孙伯符只带走了义从卫士,他麾下三个校尉还在营中待命,我率领本部和孙将军的部下追上去,接应袁将军。” 阎象点点头。“有劳公瑾了。” 周瑜转身正要走,张勋站了起来。“公瑾,见贤思齐,我和你一起去。” 杨弘长身而起,欠身施礼。“有劳二位。弘今日知云泥有别矣。” —— 曹操勒住坐骑,回头看去。 远处的官道上,一道烟尘又细又直,冲天而起,有骑兵在快步接近。不用曹操吩咐,曹仁翻身下马,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听了片刻,又翻身上马,勒转马头。 “将军,只有百余骑,你们先走,我去灭了他们。” 曹操一动不动。“子孝,你觉得会是谁?” “管他是谁。” 曹操摇摇头。“子孝,你忘了子和和子修是怎么受伤的吗?如果来的是袁公路,那没什么问题,你一定能战胜他。如果来的是孙伯符,却不能掉以轻心。他身边不仅有典韦那样的勇士,还有黄忠那样的神箭手,他本人也骁勇善战。殷鉴不远,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 一想起何家庄园外的那场恶战,曹仁也有些不安。从军之前,他曾经率领千余少年纵横江淮,算是见过市面的人,却没见过孙策、典韦那样的勇士,硬是以区区数人冲垮了数十骑,重伤曹纯、曹昂。 戏志才轻咳一声:“将军,这里离宛城太近,若轻兵急行,一个时辰就能赶到。众寡悬殊,一旦陷入缠斗,于我军不利,是不是再往前走一走?” 曹操笑了。“志才所言,我岂能不知。不过追兵只有百余骑,谈笑之间可灭,就算有援兵赶来,我已经取胜而走。他能奈我何?”曹操摆摆手,下达命令,拨转马头,轻踢马腹,向一侧的缓坡奔去。 “通知元让结阵,准备接应,我们去看看是谁。” 第175章 地狱无门闯进来 孙策挽着马缰,身体随着战马起伏,心思也起伏不定。 他明白周瑜的意思。来救袁术是假的,借机邀名,获取阎象、杨弘等人——特别是袁术两个女儿——信任才是关键。到时候袁术死了,袁耀也挂了,他就可以借助这次驰援袁术的“忠勇”来迎取袁术的小女儿,继承袁术的遗产,占据南阳。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构想——除了袁术的女儿,眼下也是个不错的机会。虽说内有心怀怨恨的南阳豪强,外有虎视眈眈的西凉兵,但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这正是他展现勇气才智的时候。只要守住南阳,南阳就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更何况他还有名将老爹助阵,他实际上要对付的只有徐荣。徐荣是名将不假,但他有武关可守,又有黄承彦父女打造的军械,就算徐荣来也未必能把他怎么样。 很合理,很完美。 但是他心里总觉得不得劲。说不出什么理由,就是不舒服。 出了大营不久,他就看到了两个掉队的骑士。这个骑士说,袁术追得非常猛,几乎是不惜马力的狂奔,他们的坐骑体力差一些跟不上,掉了队。听到这个消息,孙策心里更加不安。袁术已经失去了理智,连最基本的道理都忘了,亏他还做过长水校尉,对骑兵并不陌生。 骑兵比步卒快,但战马却不能长时间的全速奔跑,否则很容易脱力,严重时甚至可能倒毙。照他这种追法,就算追上曹操也没用,曹操以逸待劳,想怎么虐他就怎么虐他,甚至可能一个冲锋就解决问题。 当然,更有可能他还没追到曹操,战马就跑死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倒安全了。 孙策心中忐忑不安。他命令加速前进。曹操是半夜出发的,按照步卒的行军速度,他此刻应该在前方五十里到一百五十里之间。如果曹操曾经打算伏击袁术,会耽误一些时间。如果他一心逃命,可能会走得更远一些,这让他很难推算曹操的位置,连派斥候都来不及,只能安排十余骑在前面警戒,以免突然遭遇。 秦牧主动承担了这个责任,率领部曲走在前面,与孙策相隔一里左右。 越往前走,掉队的骑士越多,孙策心里越不安。他不知道是该加速前进,争取救出袁术,还是按照常规速度,坐等袁术战死再去收尸。如果他这么做,没有人能指责他,毕竟这才是最合理的行军速度,袁术那样不叫行军,叫送死。 —— 袁术追到山坡下,听到身边骑士的惊叫声,这才留意到左侧山坡上有伏兵。 曹仁一马当先,一边策马奔驰,一边拉开弓,射出一只鸣镝,直指袁术。他身后的骑士纷纷拉开放箭,一阵箭雨呼啸而至,扑向袁术。 骤然遇袭,袁术有些心慌,可是一看山坡上的大旗和大旗下的五短身影,他就怒不可遏,拔出腰间的七曜刀,厉声长喝:“矮子,乃公来也,快来受死。”拨转马头,向山坡上冲去。 箭矢分驰,瞬间射到面前,两名骑士中箭落马,袁术是重点关照对象,连人带马中了十几箭。他有细铠护体,不算致命,可是战马却承受不住。一路奔驰到此,战马已经精疲力尽,又一下子中了七八箭,脚下一乱,想调整步伐也没力气,扑倒在地,将袁术扔出十几步远。 袁术摔得鼻青眼肿,浑身是泥,连长刀都脱了手,却也意外的避过了两名骑士的冲撞。曹仁等人从山坡上加速冲锋,战马很难调整方向,看着袁术就在数步之外,却无法触及,只能回身射了几枝箭,继续向山坡下冲杀。 袁术爬起来,捡起长刀,一边向山坡上跑一边从怀里扯出一根丝带,穿过刀环,又缠在右腕上,打了一个死结。 曹操驻马坡上,看着越跑越近,一脸凶狠的袁术,摇了摇头。“真是麻烦,怎么会是你。不想杀你,你偏偏赶上来送死。”手中马鞭轻轻一指,几名骑士应声而出,纵马向袁术奔去。袁术一边奔跑,一边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士,在战马快要冲到面前时,突然向左前方跃出,手中长刀反撩而起。 骑士一手挽缰,一手持刀,一刀劈下。 两刀相交,一声脆响,骑士手中的长刀断为两截。骑士大吃一惊,却来不及变招,眼睁睁的看着七曜刀迎面砍到,一刀砍下了他的手臂。骑士痛不可当,尖声大叫,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袁术连声怒吼,再杀一人,却也被一匹战马撞中,摔倒在地,沿着山坡往下滚。两名骑士纵马踩踏,袁术左躲右闪,非常狼狈,却还是没能逃脱,被一匹战马踩中大腿,“喀嚓”一声,大腿折断,袁术痛得惨叫,挥起一刀,砍下一只马蹄,又一刀,将落马的骑士砍死。 几名亲卫骑士赶了过来,将袁术拖到几块巨石之间,然后在袁术面前围成一圈。 更多的骑士冲了过来,用箭射,用马撞,用刀砍。 转瞬之间,袁术面前就只剩下了两个亲卫。袁术拖着断腿,咬牙站起,挥舞七曜刀,加入战圈,仗着刀利,接连砍倒两人。人和马的尸体越来越多,血流满地,骑士们怕马失前蹄,不敢再纵马奔驰,纷纷下马步战,或是在远处用弓箭攻击。 两次冲锋,袁术的亲卫骑士损失大半,只有三十来人逃过一劫,冲到袁术身边。袁术一边挥刀劈砍,一刀大声说道:“给乃公顶住,援兵马上就到,今天一定要劈了那矮子,救出我儿。” “将军,有援兵吗?”一个亲卫骑士声音颤抖的问道。 袁术抹了抹脸上的血和汗,顿了顿,大声说道:“当然有,孙郎一会儿就到。你们何记得上次吗,孙郎和典韦两个人就杀退了曹操,还重伤了他的儿子。” 亲卫骑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奇迹般地镇定下来,大声吼叫着,给自己鼓气。 “不负将军,不负孙郎。” “不负将军,不负孙郎。” 曹操一抖缰绳,胯下战马迈着轻松的步伐,来到袁术面前。听到袁术等人的吼叫,曹操心中一颤,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不由得咂了咂嘴,精神一振。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一道烟尘,又有骑兵来了。 “传令夏侯惇,坡下立阵。” 第176章 真正的目标 看到远处山坡上隐约的大旗时,孙策极度想骂人。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追上曹操,更没想好要不要救袁术,就突然闯进了战场,想退都没时间了。 一丝强烈的不安涌上了心头。这里到宛城不到五十里,太近了。如果不是曹操想伏击追兵耽误了时间,就是曹操对自己很有信心,就算有追兵来也不怕,所以并不急着赶路,而是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前进。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这是曹操选定的战场,准备好的陷阱。 因为斥候一直没能发现那几百失踪的骑兵,鲁阳、叶城方向也没有相关的消息传来,孙策担心那些骑兵就在宛城外的某处。之所以没有袭击攻守庄园的袁军人马,很可能是曹操有更的野心,在等更值得袭击的目标。 比如现在。 如果他和曹操正在缠斗,几百骑兵突然冲出来,就算他再能打,就算典韦再猛,就算他身边的这些义从骑士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十有八九也要跪。 时间紧急,他想派斥候去侦察都没机会,完全是一个陌生的战场,兵家大忌。 看到远处的战旗,孙策脑子里的那根弦更像是被人猛拨了一下,发出最强音,刹那间所有的杂念都被他强行赶出脑海。当务之急已经不是救不救袁术的问题,而是能不能保住自己小命的问题,比起杀袁术,曹操也许更想杀他。 这他么是个坑,我才是曹操想要的那个猎物吧,袁术充其量算个诱饵。唉,防不胜防啊。 孙策第一反应是掉头就走,甚至已经勒住了战马。可是撤退的命令涌到嘴边的那一刻,他鬼始神差的改变了决定。“秦牧,你带人留在这儿,准备接应。” “将军,我和你一起去救袁将军。” “你他么给我闭嘴!”孙策突然暴怒,拔出千军破,指着秦牧的脸。“你要是不信任我,现在就滚,爱咋咋的,我懒得管你。你要是信任我,就听我的命令,别他么叽叽歪歪的。” 秦牧吓了一跳,没敢再吱声。 孙策一边想一边说道:“你安排十个人,折点树枝,系在马尾巴上,就在这里来回奔跑。” “将军……”秦牧不解其意,刚想问,一看孙策的眼神不对,立刻又闭上了嘴巴。“你说。” 孙策左右看了看,一指西侧的官道。“再派十个人赶到那边去,照此行事。”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安排二十人伏在前面,如果有斥候来查看情况,务必干掉他们。” 秦牧有些明白了,连连点头。 安排了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疑兵,孙策带着典韦等人向前轻驰而去。接战在即,他原本一团糟的心境一片空明,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如何接战。到了坡前,看到乱石间正在苦战的袁术等人,看到正在赶来的步卒,他翻身下马,拔出千军破组装好,向山坡上奔去。 典韦等人纷纷下马,迅速组装千军破,嚓嚓的轻响响成一片,像是轻快的战歌。三百人分成三路,一路围在孙策身边,直奔山坡上的战场,两路分头从两侧包抄过去。秦牧带来的一些骑士不用孙策吩咐,三五成群,四处游弋,寻找战机。 孙策双手端起长刀,深吸一口气,一股热血涌上了头。他激零零打了个冷战,一声暴喝。 “子固,亮出老子的战旗。” “喏!”典韦从掌旗兵手中接过战旗,单手高高举起,紧紧地跟着孙策。虽然风不小,吹得大旗猎猎作响,浴火凤凰展翅欲飞,旗杆却稳如泰山。 —— 袁术浑身是血,半倚着巨石,大口大口的喘气。仅仅是小半个时辰的厮杀,他就被逼到了绝境,一百多骑士只剩下七八个人,而且个个带伤。曹仁率领几十人正在围攻,如果不是地上尸体重重,如果不是鲜血泥泞湿滑,也许早就攻破了孱弱的防线,将他斩杀在这里。 完了,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耀儿别怕,乃公来陪你了。 “快看,快看。”一个卫士突然惊叫起来,伸手指向远处。他一时兴奋,放下了盾牌,一枝冷箭疾飞而至,一箭洞穿了他的咽喉,也射断了他的狂喜。 袁术伸手抢过他的盾牌,护在面前,向山坡下看去,一眼看出了那只浴火凤凰,顿时狂喜。“怎么样,怎么样,乃公没有说错吧,孙郎来救乃公了。”他强撑着站了起来,血淋的长刀直指不远处的曹操。“矮子,孙郎来也,你受死吧。想杀乃公,你还嫩了点。” 他身边的几个卫士闻声大呼:“孙郎来了,孙郎来了。”一时间士气大振,奋勇反击,又打退了曹仁等人的一次进攻。 曹操骑在马上,居高望远,早在孙策等人接近的时候就知道敌人是谁,心中不惊反喜,一声轻笑:“孙郎,终于等到你了。杀你,可比杀袁公路这蠢物有意思多了。子孝!” “将军。”曹仁赶了过来,抬起手臂,抹去脸上的血迹。 “留几个人围着袁术就行,重新集结,对付孙策,今天一定杀掉他,以绝后患。” “喏。”曹仁撮唇长啸,招来了战马,翻身上马,带着数十名骑士向孙策冲去。战鼓声响起,更多的骑士靠拢过来,在曹仁身后集结。 远处,夏侯惇听到山坡上的战鼓声,也下令加快速度。传令兵摇动令旗,鼓手敲响战鼓,雄浑的战谷中在山谷间回荡,激得人热血沸腾。 面对越来越近的骑兵,孙策举起手中的千军破,仰天长啸。 典韦用力将大旗插入土中,双手紧握千军破,抢到孙策面前,蹲伏如虎,一双虎目死死的盯着起伏的马蹄。当冲在前面的骑士离他只有五步的时候,他突然大喝一声:“千军!” 一百近卫义从跺足大呼:“破!” “千军!”典韦挥起千军破,横扫而出,冲到面前的骑兵举刀猛劈,一刀劈在典韦的重甲上,劈开一道裂口,却没能对典韦造成了什么影响,反被崩得整条手臂都麻了。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雪亮的刀光从眼前亮过,连人带马,被斩为两截,人尸、马尸混在一起飞了出去,人血、马血分溅。 “破!破!破!”义从们舞起千军破,跟着典韦杀向骑士,劈砍撩刺,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片刻之间,数名骑士被杀,死无全尸。 曹仁大惊失色,看着快要冲到面前的典韦,避无可避,一咬牙,猛踢战马,撞上典韦,同时双手举起长矛,一矛刺向典韦胸口。 第177章 谁误会了谁 典韦不敢怠慢。虽然身穿特制的重甲,防护力远比一般的铠甲强,但骑士策马而来,借助马速,依然能一矛洞穿他的重甲,重伤他的要害。他低下身子,埋头向前站,千军破握在身前,当作一柄长柄。两矛相交的一瞬间,他手腕用力,千军破一颤,砸在矛头上,“当”的一声脆响,拨开了曹仁的长矛,千军破贴着曹仁的矛柄就捅了过去。 看到典韦身影的那一刻,曹仁就知道自己遇到的是劲敌,提足了十二分精神。一看形势不妙,立刻变招,拧身,沉肘,用手肘推开典韦的千军破,顺势一脚踹向典韦的胸口。 电光火石之间,曹仁与典韦硬拼了一招。“呯!”典韦被踹得立足不稳,向后连退两步。曹仁坐不稳马鞍,翻身落马,半条腿失去了知觉。 孙策及时侧身,用肩膀扛住了典韦,同时斜持千军破,猛刺曹仁的胸膛。 曹仁眼睁睁地看着刀尖刺到,却无法避让,求生的欲望转化为愤怒,他狂吼一声,一拳击向孙策的面前,拼着被孙策一刀洞穿胸腹也要打孙策一拳。但他没能如愿,就在孙策的千军破即将碰到他胸甲的那一刻,两名骑士飞驰而过,一个骑士挥刀猛砍千军破,两刃相交,火星四溅,在曹仁面前倏地一闪。另一名骑士俯下身子,抓住曹仁的手臂,将他拽上了马背,急驰而去。 孙策大怒,千军破顺势一转,反手一刀,砍在那骑士的背上,骑士惨叫着落马,随即被砍杀。 更多的骑士鱼贯而来,即使凶猛如典韦也很难逆流而上,只能全力挥舞千军破左砍右杀,承担了最大的冲击力,丁丁当当一阵乱响,已经中了好几下。好在这些骑士大多用环首刀,极少有用长矛的,否则就算他有重甲和锦甲的双重保护也无法幸免。 五六十名骑士冲过,留下十来具尸体,却没能冲动孙策的战阵。战旗迎风飘扬,典韦横刀而立,满身是血,却更加威猛逼人,即使是远在五十步之外的曹操也有些心惊肉跳。他抬起手,下令曹仁围住孙策,不要急着攻击,等待步卒的支援。 鼓声响起,曹仁策马而回。长矛已经不见了,他手里只有半截长刀。他唾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将军,孙策果然凶猛,那典韦更是力量惊人,难以匹敌。” 曹操苦笑。曹仁久在江湖,好勇斗狠,很少服人,今天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他刚才吃的苦头不小。他用马鞭一指远处。“子孝,孙子论兵,将有五德,以智为先,不能只恃勇力。你看,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曹仁抬头一看,见远处烟尖大起,不由得心中一凛。 “志才,你说得对,我们离宛城太近了。”曹操摇了摇头,扼腕叹息。“如果再远一些,在西鄂附近交战,可能对我们更有利。” 戏志才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曹仁恼怒戏志才无礼,大声说道:“将军,我去看看虚实,或许不是疑兵,也未可知。” “小心些。” 曹仁应了一声,换了一口刀,绰起长矛,带着几个骑士奔下了山坡。 乘着曹操暂时没有发起攻击,孙策赶到了袁术身边。一看袁术的模样,顿时心中一紧。袁术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头盔掉了,发髻散乱,铠甲还在,但刀痕累累,背后还插了好几根羽箭,想是没来得及拔掉。 “将军……” “不妨事,死不了。”袁术咧着嘴笑了起来,却笑得非常勉强。他伸手搭在孙策肩上,轻轻拍了拍。“我就知道……第一个来接应我的肯定是你。那些名士……一个也靠不住。” 孙策惭愧不已。那些名士最多是胆怯,我才是最不想救你的人。不过看到袁术没死,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他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纠结了。他有点喜欢袁术这个二货了。比起一直板着脸,恨不得他一天成才的老爹孙坚,这个浑不吝的老纨绔更容易接近,更像个朋友。 唉,反正这是不把自己作死不罢休的二货,这次就算了,下次坚决不救他,看着他死。 孙策弯下腰,准备去背袁术。“将军,我们走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你要是真想谢我的话,到时候多赏我点好东西就是了。” “走什么走?”袁术推开孙策,眼睛一瞪,指着远处的曹操。“去,把那矮子给乃公干掉,救回我儿子。” 孙策哭笑不得。“将军,你儿子在哪儿?就凭我们这几个人,能救回你儿子吗?你还是赶紧跟我走,抓紧时间再生一个吧。” “胡说八道!什么几个人,乃公给你……”袁术扒扒手指。“给你五个营,你至少有五六千多人,再加上公瑾的部下,小一万了吧?干掉那矮子还不够?”他一指远处。“大军都到了,还犹豫什么?你竖子是不是盼着乃公绝后?” 孙策很无语。“将军,没有大军,只有秦牧和一百多骑兵。我有多少骑兵,你还不清楚吗?我带来救你的人有一大半已经在这儿了。对了,这事我得问问将军啊,为什么秦牧的战马比我还多,他才做校尉几天,怎么比我这个中郎将还有实力……” 袁术翻着眼睛,顾左右而言他。“是我糊涂了,乃兵是骑兵,跑得快,剩下的都是步卒,不可能来这么快。唉,你竖子够坏的啊,连乃公都被你骗了。” “不是,将军,我说是的秦牧……” “秦牧啥,秦牧啥啊。”袁术也急了,眼睛瞪得比孙策还大,急赤白脸的说道:“秦家是扶风豪强,族中有人在凉州贩马,他的马大部分都是他自己从老家带来的,不是乃公给的。乃公让他跟着你,不就是知道你们孙家底子薄,缺战马,补贴你吗?你竖子怎么不识好歹?” “是这样啊。”孙策讪讪地笑了两声。 “你以为哪样?乃公给你掺沙子?”不等孙策解释,袁术就明白了,抡起刀鞘就抽了过来,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你这无赖小子,竟敢把乃公当作那些一肚子阴损主意的书生,该不该打,该不该打?” 孙策挨了两下,也急了。“别打了!我替你宰了曹操,当作赔罪。”说着,手持千军破,跳出警戒圈,向五十步外的曹操飞奔而去。 “干掉他!”袁术扶着石头站了起来,大吼道:“乃公把最疼爱的阿衡嫁给你。” 孙策突然停住,回头问道:“将军,你闺女多大?” “九岁,过了年就十岁啦。” “不要!”孙策大怒,过了年才十岁,你忽悠我啊。有这功夫,我还不如去抢曹操的女儿呢,曹昂貌似有个年龄相当的姐姐或者妹妹。“曹贼,拿女儿,不是,拿命来!” 第178章 高攀不起(求订阅,求月票!) 见孙策突然杀来,曹操吓了一跳。 他身边原本只有百余骑,与袁术、孙策先后冲杀一阵,折了三十余骑,又被曹仁带走三十余,身边只剩下不到四十人。如果面对普通人,他很有把握,可是面对孙策,他却一点把握也没有。上次孙策带着十余人冲阵,逆势而上,不仅冲到他的面前,还重伤了曹纯和曹昂,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拦住他!”曹操拔出腰间长刀,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志才,孙策凶猛,你小心些,莫被他伤了。” 戏志才轻挽缰绳,往后缩了缩。二十名骑士夹紧马腹,握紧长矛,将矛柄夹在腋下,策马向孙策冲去。 孙策见状,不敢怠慢,双手握紧千军破,死死的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士。与黄忠、邓展这两名高手朝夕相处一个多月,谈论交流的不是行军布阵就是武艺,他的身手又有了明显的提升,不再需要像以前一样避其锋锐,侧向攻击了。论力量,他也许比典韦稍逊一筹,论技巧,他却比典韦强上三分,堪与黄忠、邓展抗衡,跻身一流高手甚至是超一流高手之列。 这既得益于他的学习技能比普通人强,更得益于这出类拔萃的身体素质,两者缺一不可。 马蹄声越来越近,孙策的脑海却无比空明,时间慢了下来,急速奔来的骑士也慢了下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战马的呼吸、骑士的呼喊都清晰可辨。他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向前窜出,千军破颤动起来,抖出一团银光。 “千军破——”孙策一声暴喝,猛然窜出,千军破左扫,磕开两柄长矛,顺势而入,刺穿了右侧骑士的小腹,将他顶了起来,砸向左侧的骑士。两名骑士撞在一起,同时落马。孙策强行挤入两骑之间,千军破寒光闪闪,连续格开数杆长矛,再次闪起,将一名骑士连人带刀斩为两截。 说时迟,那时快,孙策与二十余骑士擦肩而过,斩两骑。 此时,典韦才追了上来,抢起千军破左劈右砍,杀三人。 义从迎了上来,狂呼而进,将剩余的十五余骑士围住,数十柄千军破舞成一道寒光闪闪的刀墙,片刻间再砍数人。刀锋所到之处,人与马毫无分别,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惨叫声响成一片。 剩下的骑士大惊失色,不敢硬搦,纷纷拨马闪避。 山坡上的曹操大骇。他已经对孙策不敢掉以轻心,但此刻他发现自己还是估计不足。相比于一个月前,孙策不仅个人战斗力有明显的提升,他的部下也脱胎换骨,装备换成了清一色的长柄刀,身穿重甲,武艺也更加精熟,即使是仓促成阵,依然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感。 怪不得他敢来救袁术。 曹操不敢怠慢,一边撤往高处,一边下令步卒加快速度包抄,务必拦住孙策。听到命令,曹洪带着两千步卒发足狂奔,举刀大呼:“快!快!” 袁术惊喜交加,用力拍打着巨石,声嘶力竭的吼叫着。“快,快,杀了那矮子,要不然就来不及啦。” 孙策举着刀,全力冲刺。 眼看着孙策就要冲到跟前,曹洪却还在百步之外,而身边的骑士明显气沮,勒着马缰,不敢上前。曹操不得不举刀长啸。“杀孙策者,赏千金!怯战者,斩!”一边喊着,一边猛踢战马,率先向孙策冲去。麾下骑士见状,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孙策大呼,铆足了劲,准备给曹操一个透心凉。 双方迅速接近,曹操看到了孙策的眼神,忽然心中一紧,有种窒息的感觉。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猛拽缰绳,冒着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危险,身体微侧,强逼着战马转向。仓促之间,战马来不及调整,被他带着向左偏了一步,与孙策擦肩而过。 千军破从曹操的胸前掠过,擦着胸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声四溅,照亮了曹操眼中的恐惧。 曹操晃了两下,除些落马,连忙扔了长刀,换着马脖子,落荒而逃。 孙策破口大骂。“老贼,有种别跑。”却来不及去追。曹操及时转向,避过了一劫,他身后的骑士有样学样,纷纷避开孙策,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还是有几个人迎着孙策正面冲来。孙策不得不打起精神,全力应付,挥动千军破,格挡劈斩,一口气再杀三人,铠甲上也添了几道伤口,连头盔都挨了一下。等他应付完这些骑士,回头再看曹操,已经跑到了山坡下,和步卒方阵会合了,连两翼包抄的北斗枫、林风都没能拦住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从空档里跑了。 “这孙子练过轻功吧?跑得这么快。”孙策唾了一口。怪不得说曹操,曹操到。刘备是长跑冠军,他是短跑能手,比博尔特跑得还快。 骂归骂,孙策却不得不退回防守阵地。曹操跑了,曹洪却利用这段时间赶了上来,迎面就是一阵箭雨,紧接着长矛手就冲了过来,一排长矛如密林一般。孙策不敢怠慢,向后急退,百忙中捡起一面盾牌护住面门。这些都是双方骑士拼杀时落下的,小而轻,防护能力有限。好在他有精制重甲,只要不是强弩,只要不被射中要害,不至于立刻危及生命。 典韦等人也退了回来,北斗枫、林风包抄曹操失利,也赶来与孙策会合,三百人面向外,围成一个圆阵,严阵以待。袁术被围在中间,看着层层迭迭的强壮身影,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乃公这条命算是暂时捡回来了。伯符,还有援兵吗?” 孙策放下盾牌,抹去脸上的血迹。“应该还会有,公瑾应该正在赶过来。不过他是步卒,没这么快。”他想了想,又道:“好在这里离宛城也不算远,最多半天吧,他肯定能到。至于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 “有你们俩就够了。”袁术哈哈一笑。他想了想,看着孙策的背影。“小子,我原本觉得公瑾最适合做女婿,现在看来,还是你我最投缘。怎么样,做我女婿吧,我家阿衡很聪明的,不比阿楚差,长得还比她漂亮,配你足够了。” 孙策转身看了袁术一眼,堆出一脸假笑。“将军,我孙家门第不够,高攀不起!” 第179章 疑心(书友碧空雁万点打赏加更) 说话间,曹洪率领步卒赶到,箭如雨下。 在一千多名长矛手、刀盾手的保护下,五六百名弓弩手全力射击。 曹操怕曹洪不是孙策对手,又派秦邵率领一百强弩手增援。他倒是想把所有人都派过来,一股作气干掉孙策,但是远处大起的烟尘让他不敢掉以轻心,不得不安排两千步卒在山坡下立阵,以免袁术有更多的援军到来,而他却来不及变阵。 虽然身有重甲,但面对强弩的近距离射击,重甲也没什么用,站在外围的义从接连中箭倒地,孙策意识到情况危险。曹操很聪明,一眼就看破了他的弱点,如果困守石阵,这些千挑万选的精锐战士迟早会被强弩手一个个的点名射杀。 孙策咬咬牙。“将军,你呆在这里别动。” “你忙你的,乃公死不了。”袁术虽然疼得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却还是咬着牙,不肯服软。“乃公在洛阳的时候经常砍人,也没少被人砍,这点伤……小意思。” 孙策点点头,叫过典韦、北斗枫和林风三个都尉,分配作战方阵。一人留守,两人出击,主要目的有两个:一是抢步卒用的大盾,只有这样的大盾才能挡住强弩的近距离射击;二是杀强弩手,只要大量杀伤对方的强弩手,毁掉力道强劲的强弩,才能减轻已方的伤亡。 三人心领神会,同声应喏。 “将军,我先上。”北斗枫兴奋得两眼放光,不像是去战斗,倒像是去看大戏。 “没错,我和北斗先上,子固刚才跟着将军冲阵辛苦了,休息一会儿。”林风一脸关切,却掩饰不住眼中的狡黠。典韦也不说话,只是缓缓举起了千军破。林风立刻闭上了嘴巴,目不斜视。 孙策笑了笑。“这第一阵还是由我和子固来冲,我们有金丝锦甲,安全更有保障一些。如果能一战成功,动摇了对方阵势,你们立刻跟上。” 北斗枫和林风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只得点头答应。他们虽然和典韦同为义从都尉,但是论实力,他们比典韦差了可不是一点半点。由典韦随孙策冲阵,显然是最保险的战法。 安排妥当,孙策捡起两面小盾,叠在一起,护住面门和心口,率先冲出了阵地。典韦捡起十几柄长刀和步戟,迈开大步,抢在孙策前面,一边奔跑一边拿起长刀和步戟抛掷。他力量惊人,长刀、步戟在他手里都轻若无物,轻轻松松飞出七八十步远,射程堪比普通的弓箭。 对面的弓弩手措手不及,一下子伤了好几人,阵势一乱,箭阵就缓了片刻。抓住这个机会,孙策等人全力冲刺,抢到曹军阵地前,挥舞千军破,强行突破。 典韦扔出最后几柄长刀,擎出背上的双戟,舞得像风车一般,狂吼着杀入阵中,势如猛虎。正当其冲的长矛手、刀盾手吓得面色苍白,虽然使出浑身力气,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却还是挡不住他。双戟所到之处,盾碎,刀折,矛断,人亡。 阵势受到了冲击,摇摇欲坠。 “退后者,斩!”曹洪厉声大吼,挥起长刀,连斩两名后退的长矛手,勉强压制住了阵势。 “子固,干掉他!”孙策大喝一声,提醒典韦。典韦看了看曹洪,甩出了手中的铁戟。铁戟打着转,带着呼呼的风声,飞向曹洪。曹洪的亲卫见状,纷纷举盾扑了上来,护住曹洪。铁戟击在一面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亲卫胸口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腿一软,跪倒在地。 典韦随即又扔出了另一柄手戟,逼得曹洪躲在亲卫之后,不敢上前。没有了他的压制,长矛手、刀盾手再次后退,阵势松动,典韦趁势抢入,也不用千军破,伸出大手,抓向那些曹军士卒,提起来就扔,连续不断地砸向曹洪,仿佛一架人型抛石机。虽然射程只有十来步远,远不及最普通的抛石机,气势却更加骇人,不少曹军士卒吓得尖声大跳,转身逃跑。 孙策趁势抢入,突破长矛手、刀盾手的阻截,冲到弓弩手面前,大砍大杀。 弓弩手们惨叫连连,四散奔逃。 “顶住,顶住!”曹洪心急如焚,连声下令,调集更多的士卒围攻孙策。 孙策一口气杀死十余名弓弩手,见身边的曹军士卒越来越多,再不走就有被分隔包围的危险,不敢恋战,下令撤退。义从们互相掩护,且战且退,退回乱石圈,还带回来十几面大盾。 见孙策退去,曹洪刚刚松了一口气,重整队型。北斗枫又杀了出去,直冲曹洪阵势侧翼,趁着曹洪阵势不够严整,一口气杀透阵势,对刚刚集结的弓弩手痛下杀手。曹洪手忙脚乱,再次指挥人围攻北斗枫。北斗枫又迅速撤退。没等曹洪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林风又迅速撤了出去。 轮番几次冲击,曹洪应接不暇,等他反应过来,强弩手已经被杀得伤亡过半,孙策也抢到了足够的步卒大盾,建起圆阵。曹洪气急败坏,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击鼓向曹操求援。 曹操焦急地看着南方,看着隐约的烟尘,犹豫不决。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可能上当了。袁术的战马数量有限,能来的骑兵应该差不多都来了,剩下的以步卒为主。步卒的行军速度有限,就算是急行军,也要半天时间,不可能现在就到。此刻将所有的步卒压上去,不惜代价的强攻,还有一线机会击破孙策的防守阵地,将他和袁术斩杀在这里。 但是他不敢,万一真有援兵呢?内外夹击,他将死无葬生之地。有夏侯惇这两千人挡一挡,他至少还有撤退的机会。 他要等曹仁侦察的结果。 听到曹洪的求援声,他心急如焚,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曹洪的忠诚无可置疑,但他却不是一个擅长捕捉战机的人。让他按照计划行事没问题,让他根据战场形势自行调整战术却有点难为他了。像这种短兵相接、面对面的白刃战,更是对他勇气的巨大挑战。两千人围攻三四百人,就算孙策所部装备精良,战斗力远超普通士卒,也不至要求援吧。 “元让,你守住阵地,我去子廉那边看看。” “喏。” 第180章 变阵(书友紫星璇玉万点打赏加更) 曹仁跃马舞矛,将一名迎上来的骑士刺于马下。 秦牧大急,招呼更多的骑士围了上来。孙策命他在此设疑兵,曹仁来查探虚实,立刻遇到伏兵的堵截。原本以为以逸待劳,足以拦住曹仁,没曾想曹仁骁勇,一口气连杀三人,打了秦牧一个措手不及,直接冲到了疑兵处,看清了虚实,又迅速杀了回来。 “求援,求援!”秦牧一边绰矛追击,一边大叫,试图拦住曹仁,不让他带走真相。 有一名羌胡骑士举起挂在腰间的牛角号,呜呜吹响。牛角号声音低沉,却能传得更远,不仅远处的骑兵听到了,就连山坡上的曹操和孙策都听到了,不约而同地吓出一身冷汗。 孙策头皮发麻。徐荣攻破武关,杀过来了?他转头看着袁术,恨不得一刀砍死他。如果不是袁术追曹操,他们此刻应该在宛城,有城可守,就算徐荣杀到城下也不至于这么紧张。现在是野战,双方加起来不到五千人,而且杀得你死我活。这要是被西凉骑兵平推,不管是他还是曹操,都难逃一劫。 刚刚赶到山坡上的曹操也吓得不轻。荥阳城外的那场大战突然浮现在脑海中,他顾不得调整战阵围攻孙策,策马冲上山坡,极目远眺。这才发现远处的烟尘有些古怪,不仅似乎一直没动窝,而且不像是骑兵接近应有的迹象。骑兵来得快,烟尘往往又高又直。步兵速度慢,烟尘低而宽。眼前的烟尘一片弥漫,又高又宽,而且距离一直没什么变化,更没有看到骑兵的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 曹操迟迟没有动,手心全是汗。此时此刻,他顾不上曹洪期盼的目光,顾不上孙策。如果来的真是西凉兵,杀不杀袁术和孙策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必死无疑。对他来说,如果袁术死在西凉人的手里更好,至少他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相比之下,他至少还有机会逃走,虽然机会也不多,而且仅仅是只身逃窜。 就在曹操胡思乱想,打着脚底抹油心思的时候,曹仁突破了秦牧的堵截,策马冲上了山坡。他苦战一个时辰,原本已经筋疲力尽,又刚刚和秦牧一场恶战,战马力竭,嘴边全是白沫,刚刚冲上山坡,战马就马失前蹄,扑倒在地。曹仁来不及下马,被战马压住了腿,脱身不得。 曹操连忙策马冲到山坡,赶到曹仁身边,命人抬起战马,将曹仁拽了出来。 “子孝,怎么会有羌胡人的号角声?” “是有一些羌胡人,不过不多。”曹仁咽了口唾沫,满脸都是汗,连干涸的血迹都被冲化了。“将军,没有援兵,只有疑兵,是一些骑兵将树枝扎在马尾上,来回奔跑激起的灰土。” 曹操又惊又喜,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腹中。“当真?” “将军,千真万确,我敢以性命担保。” 曹操回头看了一下乱石阵中的孙策,摇了摇头,气得直咬牙。“好奸诈的竖子,看我今天灭了他。”爬了起来,大步向山坡上冲去。有亲卫拉过一匹无鞍战马,曹仁爬了上去,赶到曹洪身边。 曹操坐在马前上,查看了一下形势,选定一个突破口,马鞭一指。 “刀盾手退后,弓弩手侧翼掩护,长矛兵上前,密集阵型!” 曹洪立刻传下命令。鼓声一响,排在刀盾手之后的长矛兵穿过刀盾手之间的间隙,向前冲去,他们肩并肩,排得密不透风,想逃都没法逃,只能举着长矛,奋力向前。前后排的间隙也非常小,长矛甚至要架在前面同伴的肩上,形成一道密密麻麻的矛林。他们踩着鼓点,向乱石阵逼去。为了保持阵型,每走十步,他们都要停下来调整一下。 刀盾手向两翼散开,同样密集列阵,防止孙策等人突击,弓弩手站在他们身后,举起手中的弓弩,准备射击。这么近的距离,即使孙策等人有重甲也难保万全,如果被射中面部或者没有甲叶保护的腿脚,一样会失去战斗力。 孙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麻烦来了。他看着大旗下的曹操,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被对方的优势兵力围着打,又没有弓弩等远程火力支援,他很吃亏。 “收拾地上的武器,石块也行,砸他们!”孙策大声疾呼。“三角阵型,注意掩护。” “喏!”义从们大声应喏,做好了战斗准备。虽然情况紧急,但是他们平时训练严格,不仅战斗力远比普通士卒强,心态也更自信,即使众寡悬殊,依然阵势不乱,迅速变阵,准备应战。 曹操见状,暗自点了点头。这些都是精锐啊,可惜太少了,只有三百人,今天就算十个换一个,我也要灭了你。他一边指挥进攻,一边命人击鼓,命令夏侯惇分兵增援,特别是强弩手。既然是疑兵,夏侯惇在坡下立阵就没有意义了,一起来围攻孙策,尽快解决战斗才是正解。 听到战鼓声,再看到山坡下的夏侯惇变阵,孙策暗自叫苦。不用说,疑兵计被曹操识破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周瑜能快一点赶到,否则这次要跪。 又或者,干脆砍了袁术这个累赘,自己突围?反正最后要杀,不如趁着这个大好机会。 孙策眼神闪烁,悄悄地握紧了千军破。 袁术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将旗下的曹操,看着缓缓逼近的曹军将士,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越来越黯。即使他再蠢,再对孙策有信心,也知道这次凶多吉少。曹操有四千多人,十几倍的兵力优势,除非义从们个个都和孙策、典韦一样善战,或者曹操和曹洪一样笨,否则绝无生还的可能。 “伯符,别管我了,你突围吧。”袁术突然说道。 孙策一下子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管我了,自己突围吧。凭你们的能力,杀出去不成问题。”袁术拽出腰间的刀鞘,连同只剩半截的七曜刀,又拽下腰间的革囊,一起放在孙策手中。“留几个人给我,我和曹操决一死战,为你断后。记住,娶我家阿衡,好好照顾她。小子,我相信你,你比曹操强,也比那个庶子强,有情有义,又懂得疼人,将来一定能做一番大事,阿衡嫁给你不会受苦。” 孙策愣了一下,又羞又愧,一股热血涌上了头。他将手里的东西全部塞还给袁术,大声道:“将军,你哪里还有半点路中悍鬼的气势?不就是曹操吗,不就是四千郡兵吗,没关系,我带你杀出去!来人,为将军换甲。子固,背上他,准备突围。” 第181章 激战(书友玄清竹万点打赏加更) 两个义从赶了过来,不由分说,剥去袁术身上的鱼鳞细铠,换上重甲。典韦一弯腰,将袁术背了起来。 袁术大叫道:“小子,你不要义气用事,我会拖累你的,我们谁都出不去!” “杀出去!”孙策不理袁术,一跃而起,向侧翼的刀盾手和弓弩手杀去。 此时,北斗枫已经与长矛手交锋,长矛手密集布阵,长矛如林般戳来,义从们挥舞千军破正面迎战,千军破犀利依旧,但长矛手也不弱,前仆后继,义从们战得非常辛苦,不断有人倒地。 即使是重甲,面对长矛也难免受伤,一旦受伤,手上动作慢了,就会有更多的长矛刺进来,再精锐的战士也撑不住长矛的连续刺击,伤亡迅速增加。为了掩护孙策和袁术突围,北斗枫死战不退,奋力冲击,希望撕开一条缺口,反攻曹操,却一直未能如愿。 孙策身先士卒。这里装备最好的就是他,不仅有重甲,里面还有锦甲。他用小盾护住脸,一口气冲到刀盾手面前,扔出小盾,挥舞千军破大砍大杀,片刻砍倒数人,冲到弓弩手的面前,千军破横扫,登时数人毙命。弓弩手们惊慌失措,纷纷逃窜。 曹操见状,冷笑不已,摇动战旗,指挥着更多的步卒围上去,在孙策面前立下了三重阵。 “伯符,放下我,没有典韦助你,你会死的。”袁术嘶声大叫。 孙策咬牙不语,用行动回答袁术。千军破连挥,连杀十余人,再破一重阵。 被孙策的勇气鼓舞,义从们号呼杀进,亦步亦趋,一个人倒下,立刻有人补上,护住典韦和袁术,不让他们有任何危险。 “你是不是傻啊。”袁术长叹一声,闭上了嘴巴。他一动不动,尽量不给典韦带来麻烦。 孙策迈步向前,挥刀杀向迎面而来的长矛兵,千军破左右一分,荡开两柄长矛,中宫突进,刀尖刺入一名长矛手的胸膛,一声低吼,将他高高挑起,双臂一振,将他远远的抛了出去。一瞬间的功夫,两柄长矛趁隙刺入,孙策沉肩坠肘,架开一柄长矛,侧身闪过另一柄,欺身上前,一脚踹在长矛手的小腹,将他踢得连退几步,撞在同伴身上。孙策随即一刀斩下他半片身躯。 没有了典韦,孙策的压力大增,虽然接连突破三重阵势,身上也多了好几处伤。他浑然不觉,越发豪迈,体内热血奔流,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什么也不想,只想杀戳,只想痛饮敌人的鲜血。 “千军!”孙策大吼。 “破!”义从们怒吼。 曹操看着一往无前,顷刻间连破三重阵的孙策,摇了摇头。“不愧是江东猛虎之子。可惜,可惜。” 曹洪看得心惊肉跳,不住地舔嘴唇,一句也说不出来。曹仁也没说话,可是充满血丝的双眼定定的看着远处的孙策。他自负骁勇,一向不肯服人,可是今天看到孙策,他却被震撼了。对曹操的评价,他心悦诚服。怪不得曹操要布下这个陷阱,原来不是为了袁术,而是为了孙策。 此人不除,必是劲敌。 曹操连续下令,调动人马布下一重又一重的阵势,堵住孙策的去路。战鼓雷鸣,战旗飞舞,更多的人涌上山坡,重重列阵,将孙策等人围得水泄不通。伤亡不断增加,一个接一个义从倒下,一个又一个补上去,整个队型却慢慢缩小,像坚冰在阳光的暴晒下不断融化,又像桑叶被不断蚕食,越来越小。 但强弩手一直没来。 —— 秦牧心急如焚,带着亲卫骑士不断的冲击,不断的射击,想突破夏侯惇的防线,接应孙策。 但是夏侯惇守得非常稳,不给他一点机会,用长矛手在阵前列阵,一看到骑兵靠近就命令弓弩手集射。弩是骑兵的天敌,特别是有数量优势时,集射的杀伤力极大,几次冲锋,秦牧损失了三四十人,自己也受了伤,嗓子都喊哑了,却还是不肯放弃,竭尽全力的冲杀。 夏侯惇也很无奈。曹操正在围歼孙策,极需他的增援,特别是急需强弩手。曹洪应变不及,大量弓弩手被孙策突袭斩杀殆尽,剩余的强弩手几乎都在他这儿。没有强弩手,曹操只能指挥士卒和孙策短兵相接,伤亡惊人。如果有强弩手远程狙击,有可能迅速解决战斗,减少伤亡。 这几千人是曹操仅有的班底,有一部分是东郡的郡兵,还有一部分是曹操自己花钱招募来的。荥阳一战,卫兹资助招募的五千兵全军覆灭。去扬州募兵,扬州刺史陈温、丹阳太守周昕支持了曹操四千人,结果刚到龙亢就发生了兵变,连曹操都险些遇难,最后只剩下五百多人,这五百多人和后来收拢的一千多人就是曹操的嫡系部队,如果全折在这里,曹操还能不能再纠集起一支人马,谁都不好说。 连战连败,损耗的不仅是信心,还有钱财。曹家有钱,但曹操的父亲曹嵩却不觉得曹操是带兵打仗的材料,不肯掏钱不说,甚至不肯跟着曹操,宁可带着家人躲到徐州去。如果这次再战败,血本无归,估计曹操自己都要信心崩溃了。 身为曹操的好兄弟,夏侯惇最清楚曹操的心情,恨不得一口气斩杀秦牧,立刻赶去增援。 但是他不能。虽然秦牧只有百余骑兵,可是一旦被这些骑兵突进阵来,会对士气造成重大挫折,很可能会造成整个阵势的崩溃。他只能咬牙挺住,和秦牧拼消耗,一直拼到秦牧主动撤退为止。 但秦牧似乎并没有知难而退的意思,他像疯了一样,不管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一次又一次的发起冲击。虽然微弱,却从未停止。不断有人落马,也不断有人加入。掉队的骑士陆续赶到,看到山坡上孙策的战旗仍在飘扬,纷纷加入秦牧的队伍,奋不顾身的冲击夏侯惇的阵地。 夏侯惇欲罢不能,只能咬牙坚持。 战斗陷入僵局,谁也不能退。 喊杀声震天,战鼓声雷鸣。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死去。尸体狼藉,遍布山坡,鲜血横流,染红了土地。枯草早已被踩烂,泥土也变得松软湿滑,几千人搅杀在一起,忘我奋战,甚至不知道为了谁,只是机械的举起手中的武器,砍向面前素不相识的人。 曹操端坐在马背上,看着战阵中左冲右突、奋战不休的孙策,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战争,我们也许能成为朋友吧。 可惜我现在必须杀死你。强弩手一到,就是你丧命之时。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时光吧。 第182章 你就是我(书友佐菲獸万点打赏加更) 孙策气喘吁吁,抬起沉重如铅的手臂,抹去挡住视线的鲜血。 不知道厮杀了多久,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只知道眼前的敌人还有很多,就像永远都杀不完似的。远处马背上那个粗壮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凝固住了一般。但他知道,曹操一直在看着他。 他要亲眼看着我倒下才放心。或许,他还会斩下我的首级。 最终还是败了啊。孙策叹了一口气。对不起啊,给你丢脸了,我终究不是你,成不了真正的小霸王。 不,你就是我。一个声音突然在内心深处响起。 呵呵,老子太累了,居然出现了幻觉。孙策苦笑了两声,拄着千军破,叉着腰,吸了两口气。战得太久,他现在连吸一口气都觉得胸口疼,双手也失去了知觉,只是本能地握着千军破。他看着刀鞘上浴火的凤凰,想起黄月英,嘴角莫名的挑起一抹浅笑。 阿楚姑娘,希望你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将鲁班、墨子、张衡等先贤的学术发扬光大,做一个真正的木圣。以你的聪明,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我虽然不能看到那一天,可是能成为你的引路人,我非常欣慰。 诸葛大神,便宜你了。这么好的姑娘,也只有你配得上,希望她将来能助你完成大业,兴复蜀汉。 片刻之间,无数张脸从孙策眼前闪过,最后,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停在他的面前。这是一个英俊的年青人,剑眉朗目,双眼如星,鼻梁挺直,一身精甲,英气逼人。 孙策愣了片刻。他记得这个人,他在梦里见过他,还险些烧伤了手,但他不认识他。 “你是谁?” “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孙策沉吟着,若有所思。这张脸有一种天然的熟悉感,但是他却没有现实中见过。或者见过,但他却没什么印象。 “没错,我就是你。我是孙策,你也是孙策,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孙策突然灵光一现。他知道他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了。镜子里。只是青铜镜看起来比较暗,比较模糊,不像后世的玻璃镜子那么明亮清晰,所以他印象不深。 他突然笑了,只是笑得很苦涩。“你是想夺回身体吗?拿去吧。” “我从来也没有失去,又谈何夺回?努力吧,你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是吗?可是我快要死了,还不如你活得长。嗯,整整少了十年呢。” “你不会死。你看,不是有援兵来了吗?” 孙策转头,向山坡下看去。模糊的视野慢慢清晰起来,纷杂的战场又回到了眼前,喊杀声和战鼓声再一次充斥耳膜,原本快要冷却的血又慢慢热了起来。 山坡下,烟尘大起,一队人马正在迅速接近,战旗下的人看不清楚,但战旗上的赤鸦却看得很清晰。白色的底,血红色的鸦,嘴里叼着一枝箭,像是没有火焰的凤凰,却充满了杀意。 那是黄忠的战旗! “援兵来了——”拄着一柄长矛大喘气的北斗枫蓦然大叫,充满了狂喜。 正在混战的双方蓦地一惊,不由自主的向山下看去。袁术趴在典韦的背上,看得最清楚,他欣喜若狂,拍着典韦的肩膀大叫:“援兵来了,援兵来了,是黄汉升。” 义从们也认出了黄忠的战旗,顿时士气大振,纵声欢呼。 孙策突然打了个激零,整个人清醒过来。脑海里的笑脸和声音渐渐远去,却在他心头久久回荡。 你就是我,你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孙策仰起头,将旗在他头顶飞舞,凤凰展翅,烈焰升腾,仿佛浴火重生。 孙策深吸一口气。胸口依然很疼,但这疼痛却让他有一种重生的真切感。他举起千军破,手臂很疼,却充满了力量。他张开口,厉声长啸,嗓子很疼,有些嘶哑,却让啸声更加雄浑壮烈。 “千军——” 义从们顿足大呼:“破!” “千军——”孙策迈开大步,向大旗下的曹操杀去,手起刀落,将一名曹军士卒连人带盾斩为两半,鲜血迸溅,糊了他一脸。温热的血,腥膻的血,一下子激活了他胸中的战意,千军破划出一片银光,起落间连杀数人。 “破!破!破!”义从们连声怒吼,加快脚步,跟着孙策向曹操的将旗冲去。虽然不到百人,而且人人受伤,但他们士气如虹,杀声震天,势不可当。 曹操看着山坡下越来越近的敌人,皱起了眉头。对方人不多,大概只有五百人,应该是最先赶到的前锋,后面也许还有更多的人。远处的烟尘混杂不清,不知道是先前的疑兵,还是刚刚赶到的援兵,又或者是有更多的援兵赶到。 孙策损失大半,已是强弩之末,眼下的士气不过是被援军的到来激起的血气之勇,支撑不了多久。付出了超过两千人的代价,这是杀死孙策的最好机会,放过太可惜了。夏侯惇有一千多人,应该能当住这些人吧,就算是真有更多的援兵来,等他们赶到面前,我已经斩杀了孙策,他们又能奈我何? 曹操下定决心,下令击鼓,命令夏侯惇死守阵地,同时命令身边的士卒全部压上,务必斩杀孙策。 “斩孙伯符首级者,赏千金!” 将士们被重赏所激励,纷纷大声呼喝,握紧手中的武器,向孙策逼去。曹操转身看着曹仁,伸手拍拍他的背。“子孝,休息好了吗?最后一击,该你出手了,为妙才报仇,为子和报仇,斩杀孙伯符。” “喏。”曹仁用力的点点头,接过一柄长矛,踢马向前。 山坡下,夏侯惇听到战鼓声,大声呼喝,命令部下准备接战。战事到了最后一刻,曹操马上就能斩杀孙策和袁术,他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拦住援兵,为曹操争取时间。只要曹操成功斩杀孙策和袁术,就算他们只剩下一兵一卒,也是胜利者。 “列阵——”夏侯惇大声疾呼。“刀盾手、长矛手上前,弓弩手准备——” 他只顾指挥将士列阵迎战,却没注意尚在百步之外的对手,更没看到冲在最前面的黄忠。黄忠举起弓,瞄准正在战旗下大声下令的夏侯惇,一箭射出。 羽箭破风而去,飞跃一百二十步,正中夏侯惇左眼。鲜血迸射,夏侯惇大叫一声,往后便倒。 第183章 援兵来了(书友bobfyr万点打赏加更) 孙策领兵出发不久,周瑜就赶到了大营,指挥黄忠等人增援。但是他们没有战马,速度远远不及孙策。 黄忠担心孙策会有危险,和邓展、郭暾、董聿等人商量了一下,请示了周瑜,集结四个人的亲卫营作为第一梯队,由黄忠、郭暾率领先行,其他人依次推进。亲卫营是各部的精锐,装备和训练都比普通士卒强,与大部队一起行动时发挥不出优势,一旦单独行军,速度立刻快了起来。 即使如此,赶到战场时也只有五百多人,近一半人掉了队。 看到山坡上孙策的战旗还在,黄忠松了一口气,立刻发动了攻击,亲手射出了第一箭。看到夏侯惇消失在人群中,他顾不得多想,一口气连射数箭,给夏侯惇的部下点名。郭暾则指挥步卒猛冲夏侯惇的战阵。 一名军侯、一名队长被当场射杀,惨叫声接连响起,其他的队长、军侯也纷纷举起盾牌保护自己,正准备迎战的曹军士兵也慌了神,阵势出现了空档。郭暾抓住机会,推锋直入,一口气杀入阵中。 曹军阵势大乱。负责前阵指挥的都尉一边喝止部下,一边向中军的夏侯惇请求支援,却没听到夏侯惇的响应,也有些慌乱,不住的回头查看。 夏侯惇倒地,亲卫们连忙上前护住,组成一道盾墙,以免再被弓弩狙击。两名亲卫扶起夏侯惇,不禁大吃一惊。羽箭射入夏侯惇的左眼,整个箭头都不见了,只能看到铁铤。夏侯惇血流满面,生死不明。 “校尉,校尉!”亲卫们大呼。 “吁——”夏侯惇呻吟了一声,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翻身坐起,箭矢晃动,左眼疼痛钻心,连整个脑袋都木了。他伸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中了箭,而且是眼睛,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校尉,校尉!” “叫什么叫!”夏侯惇又疼又怒,一动就疼得浑身打激零。他急了,伸手握着箭矢,大吼一声,用力拔出。鲜血从空荡荡的眼眶里涌了出来,迅速染了他的胸口,滚得胸前一片殷红。亲卫们都吓傻了,看着夏侯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夏侯惇看着箭头上的眼珠,冷汗沁出,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整张脸,混着血往下流。他的眼角跳了两下,大吼一声:“父母精血,不可弃也!”将箭头送入口中,一口咬下了自己的眼珠,用力嚼了两口,一伸脖子,咽了下去。 亲卫们彻底看傻了,一个个张着大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侯惇脸庞扭曲,紧握双拳,向前走了一步,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亲卫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拥了上去,有的撕下夏侯惇的大氅为夏侯惇包扎,有的拉来战马,将夏侯惇放在马背上,准备突围,有的冲出战阵,奔上山坡,向曹操报信。 群龙无首,夏侯惇的阵地迅速被黄忠、郭暾突破。见黄忠凶猛,夏侯惇的亲卫不敢再等曹操的命令,护着夏侯惇,跳上战马,飞奔而去。他们一走,剩下的将士士气大落,再也没人愿意与黄忠这个神箭手面对,一声呼喊,四散奔逃。 黄忠立刻向山坡上的曹操杀去,一边奔跑一边拉弓射箭。郭暾则率领两百多人向孙策挤了过去。 曹操在山坡上看见夏侯惇战旗移动,就知道出了意外。再看到黄忠杀来,一箭一箭射得又快又准,立刻想到了随孙策冲阵,射杀曹昂和曹纯的那位神箭手,心脏一紧,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拔出长刀,磕开黄忠射来的一枝箭,长叹一声。 “将军,夏侯校尉重伤。”报信的夏侯惇亲卫赶到曹操马前,大声说道:“夏侯校尉被射伤了左眼,流血不止,恐怕……”他回头一看,正准备指给曹操看,却发现夏侯惇的战旗已经不见了,阵地也崩溃了,而那面绣有血红乌鸦的战旗正在迅速接近,战旗下,一名将领手不停挥,射出一枝又一枝羽箭。 “这……”话音未落,一枝羽箭破风而至,一箭洞穿了他的胸膛。 亲卫抓住箭杆,想将箭拔出来,却未能如愿。他仰面栽倒,眼中的神采迅速散去,嘴巴张得大大的,吐出最后一口气。 “好准……” “好精妙的箭术。”曹操再次长叹,看看如风杀进的黄忠,再看看越战越勇的孙策和典韦,依然又看到了何家庄园外的那一幕。三人聚首,何人能敌? “将军,你看。”曹洪忽然叫道,抬手指向远处。 曹操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远处的官道上,已经淡去的烟尘中又升起一道烟尘,而且在迅速接近。虽然还远,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快,但又宽又广,显然有大批步卒正在接近。 曹操的心沉了下去。从与袁术接战开始,他已经恶战了两个多时辰,最后更是全力以赴,一心想斩杀孙策。眼看着就要成功,孙策的援兵却来了,一名将领已经杀到了面前,即将和孙策会合。再战下去,能不能斩杀孙策尚未可知,他却有可能全军覆没。 夏侯渊战死,曹纯、曹昂受伤,现在夏侯惇又生死未卜,这孙策真是我的灾星啊。可是就此撤退,他又实在舍不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放弃了这个机会,下次再想杀孙策就更难了。 就在曹操犹豫不决的时候,戏志才突然大声说道:“将军,战机已逝,苦战无益,撤吧!” 曹操拨转马头,看了戏志才片刻,咬咬牙,大声叫道:“子孝,子孝!” 正在策马冲杀,将一名义从刺倒的曹仁听得曹操的声音,连忙拨马奔回。一看到山坡下的形势,不用曹操说,他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二话不说,集结最后的十几名骑兵,护着曹操、戏志才等人迅速脱离战场。他们一走,剩下的曹军士兵也没有了斗志,攻势顿时缓了下来。他们回头观望,见曹操的战旗的确不见了,顿时崩溃,四散奔逃,再也没人顾得上孙策等人。 孙策面前压力一松,抬头一看,见曹操的战旗已经下了山坡,心头涌起一阵狂喜。 “曹操跑啦!”孙策转身,用力拍打着典韦肩上的袁术。袁术已经神智昏迷,连眼睛都睁不开,一听孙策这句话,突然睁开了眼睛,茫然四顾。“曹操跑了?” “是啊,将军,曹操跑了,我们赢了。” “哈,哈哈,哈哈。”袁术大笑两声,从典韦背上滑了下来,软软地倒在地上。 第184章 不爽的张仲景(书友有空来潜水万点打赏加更) 周瑜走上山坡的时候,随军的医匠已经帮孙策处理完了伤口。 得益于何家药房的丰富收藏,孙策军中拥有上好的伤药。再加上有重甲和金丝锦甲双重保护,他虽然十几处受伤,却都是皮肉伤,不算致命。只是失血过多,有些虚弱。 相比之下,袁术的伤更重。除了被马蹄踩断了右腿,他还有两处洞穿伤,七八处割伤。战袍都被血浸透了,医匠帮他包扎伤口时,他面如金纸,奄奄一息,什么反应也没有。 周瑜打量了袁术两眼,又看看孙策,眉头微皱。孙策苦笑着摇摇头,却不知道怎么向周瑜解释。他知道周瑜看到袁术没死会失望,但他实在无法对一个那么信任,那么欣赏自己的人下手。周瑜叹了一口气,按在孙策肩上。 “你什么也别说了,先回宛城养伤,我去追击曹操,希望能将将军的儿子救回来。” “你小心些,曹操很狡诈的。” “我知道。”周瑜笑笑,留下黄忠等人送孙策回宛城,自己率领本部人马和袁术的部曲雷薄、陈兰追击曹操去了。这一切看似自然,但孙策却知道周瑜的用意,周瑜把袁术的部曲全带走了,如果他想取袁术的性命,随时可以下手,反正袁术伤重是雷薄等人亲见,不治而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他不打算这么做。如果必然有决裂的那一天,他希望能光明正大的向袁术挑战,在战场上杀死袁术,而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用这种手段取袁术性命。 曹操狼狈而逃,留下了一些车辆,黄忠将孙策等人放在车上,护送回宛城。来得很急,回得很慢,到达宛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 宛城灯火通明,大量的民伕正在修复城门、城墙,阎象、杨弘四处奔走指挥,看到孙策等人返回,他们不约而同的奔了过来,见袁术昏迷不醒,却还有一息尚存,又惊又喜,连忙命人将他送往太守府。因为城外大营的兵力都被周瑜带去追击曹操了,孙策也跟着住进了太守府。 大战一场,太守府却没受什么影响,袁术的夫人李氏两年前病逝,府中只有袁权、袁衡姊妹和黄猗,还有一些姬妾。不过姬妾不算家人,和奴婢差不多,没资格住在后院,只能在前院和侧院。孙策被抬进中庭前堂的时候,前堂里很安静,只有袁权抱着袁衡,靠在案几上假寐,听到脚步声,她才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站了起来,袁衡揉着眼睛,不安地看着突然涌进来的一大群人。 孙策瞅了一眼,觉得袁术这老不正经说得没错,袁衡是比黄月英长得漂亮些,这应该归功于基因强大。袁术本人长得就不错,又是个好色重于好德之人,娶的老婆也应该是花容月貌,生出的女儿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这一点,从袁权、袁衡姊妹俩的相貌就可以看得出来。 可是袁衡实在太小了。就算按照这个时代十三岁就可以出嫁的习俗,那也得等三四年,更何况他完全不能接受和十三岁的小姑娘做不可描述之事,至少也得十六七岁吧。 袁术这二货,说话办事没一件靠谱的。 袁氏姊妹不知道孙策在腹诽什么,看到袁术昏迷不醒便有些慌神,但她们很快镇定下来。袁权一边吩咐人将袁术抬起后室,一边派人去请张伯祖。张伯祖是南阳最好的医生,如果有人能救袁术,也许只有他了。得知孙策营中有好药,又派人赶往城外的大营取药。 一会儿功夫,袁权将各项事务部署妥当,各人分头领命而去,堂上安静下来。 孙策看在眼里,暗自感慨。袁权虽是个女子,年龄也不大,最多二十,却比袁术靠谱多了。这应该是传自她母亲,袁术身上可没半点这样的素质。就连未成年的袁衡都比袁术强。历史上,袁衡后来成了孙权的夫人,一生无子,却深得孙权信任,一度想立她为后。孙权可不是什么重情重义之人,他喜新厌旧,爱起来疼得要命,讨厌起来更要命。袁衡能在他宫里善终,可见不是一般女子。 要知道孙家人对袁术的感情很复杂,既有寒微者的自卑,又有胜利者的骄傲,一方面与袁术的子女通婚以继承者自居,另一方面又怕袁家尾大不掉,对孙家政权不利。袁衡和他相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个医生在几个士卒的带领下匆匆走了进来,年长的一人大约六十多岁,看起来精神不错,看了一眼堂上的孙策,对身边的中年人说道:“仲景,你看看这位将军的伤势。”顿了顿,又说道:“别忘了医者的本份。” 中年人拱手应诺,转身走向孙策,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 “南阳张机,敢为将军疗伤。” 孙策眉毛轻挑。张机张仲景,这可是大神啊,比他师傅张伯祖可有名多了。他不仅是三国时代与华佗并列的神医,即使是在整个中医史上也是赫赫有名,所著的《伤寒杂病论》被奉为与《黄帝内经》并称的经典。但是让人很郁闷的是,他本人却没能在历史上留下准确的记载,比同时代的外科大神华佗还惨。 “将军?”见孙策出神,张仲景又喊了一声。孙策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张仲景脸色不怎么好,平静中带着隐隐的冷漠。他连忙欠身施礼。“一时出神,怠慢先生,还望先生恕罪。吴郡孙策,有劳先生视疾。” 张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深深地打量了孙策一眼,淡淡地说道:“将军言重了,机不过是一医匠,当不得先生二字。况且机为将军疗伤,只是尽医者本份,并不敢指望将军感恩。” 孙策也很意外。这张仲景话里有话啊,我得罪你了吗?一见面就夹枪夹棒的?他打量了张机两眼,忽然明白了,不禁笑道:“先生是哪里人?家中无恙否?” 张仲景低下头,一边熟练的解开孙策身上的布,一边冷笑道:“不敢有劳将军挂念,家中虽然残破,还有一口饭吃。几次大疫都挺过来了,不差这一次……” 这时,后室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张仲景立刻闭上了嘴巴,一声不吭的为孙策检查伤口。孙策很意外。张仲景看起来有四十岁了,医学上的造诣就算没超过他的师傅,也应该差不多了,居然还对师傅如此尊敬,着实难得。 只是这第一次见面就谈成这样,气氛很不和谐啊。 第185章 大家闺秀(书友兢兢业业寂寞哥万点打赏加更) 张仲景手脚很麻利,很快就处理完了孙策的伤口,提起药箱就要走。 “先生请留步。” 张仲景停住脚步,转过头,一脸的不情愿。“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言,先生就不必了,区区医匠,当不得这二字。” 孙策不紧不慢。“有件事,想请先生帮忙。” “为将军的部下疗伤吗?放心吧,就是将军不说,我们也会做的。” “非也。”孙策坐了起来,笑容平和,眼神笃定。“我想设立一个医学堂,不知道先生和尊师有没有兴趣来坐堂开讲,传授门徒。”他抬起手,示意张仲景别急着说话。“你可能听说过,不久前,我刚刚设立了讲武堂,请尹公主讲,教习军校;又设木学堂,请沔南黄承彦主讲,传授木学技艺。我很想再设一个医学堂,只是一直没有找到道术精深的名医,如果先生和尊师愿意屈就,我将非常荣幸。” 张仲景愣了一下,眼神游移起来。他看看孙策,见孙策眼神诚恳,不似玩笑,慢慢转过身,向孙策施了一礼。“未得恩师允许,不敢做主。请将军容我禀告恩师,再作决定。” “那是自然。”孙策欠身还礼,又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只是天下大疫数起,如果能早一天研究出对策,也许就能救不少人,还请先生师徒用心,早些给我答复。” 张仲景扬了扬眉,欲言又止,转身入内。过了一会儿,袁权走了出来,走到孙策的榻前,跪坐下来,查看了张仲景包扎好的伤口,又打量了孙策一番,抿嘴而笑。 “将军好气度,可见传言大多不可信。” 孙策不敢怠慢,连忙还礼。不管怎么说,袁术都是他们父子的主公,袁权是袁术的女儿,他不能轻慢。“夫人辛苦了。怎么不见尊夫黄君?” 袁权垂下眼皮,淡淡地说道:“他前些日子受了些惊吓,身体不佳,熬不得夜,休息去了。” 孙策没有再问。这姓黄的够牲口,自己躲起来休息,却让妻子抛头露面。虽说汉代女子不像后世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家作主的屡见不鲜,这又是袁家的事,可你一个大男人躲起来不理事,却让老婆忙前忙后算怎么回事?不想和袁术扯上关系,为什么要跟着袁术,带上老婆回自己家去就是了。 “将军的情况如何?” 袁权轻叹一声,眼圈红了。“身体残损还在其次,我弟弟不见了,对他却是莫大的伤害。我……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来。” 孙策想起袁术的疯狂,特别是要把战刀和印绶交给他的那一幕,心头掠过一丝不忍。哀莫大于心死,袁术这是绝望了啊。 “夫人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将军会没事的。” “多谢将军宽慰。”袁权转过身去,用手绢抹了抹眼睛,转过来时,脸上又露出淡淡的笑容。“若非将军,家父这次难逃曹操毒手。大恩不言谢,将军父子的忠义必将为世人传诵。请将军在西偏院休息,如有需要,尽管吩咐侍者便是。” 孙策再次点头致谢,却不知道怎么回答袁权的褒奖。忠义?老爹是不是忠义,我不清楚,但我肯定不是。我是准备去替袁术收尸的,走到这一步只能算是阴差阳错,一时糊涂。 忠义于我如浮云啊。 “惭愧惭愧,未能护得将军周全,是我无能。” “将军千万别这么说,这是家父命中的劫数,怨不得别人。他能活着回来,已是上天垂怜,将军所赐。”袁权站起身,再次向孙策行礼致意,这才款款而去。看着袁权的背影,孙策怦然心动,这才是大家闺秀啊,你看人家这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滴水不漏。 可惜已经嫁人了。 —— 孙策被安置在西偏院养伤,庞山民留守城外大营,庞统连夜赶到城里照料孙策。 西偏院很宽敞,典韦等人也都在。三百义从损失惨重,阵亡一百七十三,重伤五十一,就算治好了也有一半要残废,剩下的也是人人带伤。北斗枫折了一条手臂,林风小腹中了一矛,好容易抢救回来了,却因为失血过多,短时间内只能卧床静养,别指望起身。 孙策很头疼。袁术这次冲动的后果很严重,增援武关的计划可能要搁浅。周瑜正在追击曹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徐荣随时可能到,凭桥蕤一人恐怕是拦不住。 这可怎么办啊。孙策愁肠百结,明明困得要死,却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着急的不仅是孙策,还有阎象和杨弘。天刚麻麻亮,孙策还没醒,他们就来看望,得知孙策刚刚睡着,只得暂时离开,过了没一会儿又来,一个上午,他们来了四次,都被庞统挡了驾。 中午,孙策醒了,得知阎象、杨弘来过,知道情况紧急,连忙让庞统去请。庞统出门,还没走出院子,阎象、杨弘就联袂而来。一进门,阎象就尴尬地连连拱手。 “情况紧急,不得不来打扰将军,还望将军恕罪。” 孙策摆摆手。“袁将军怎么样,醒了吗?” “醒了,就是一句话也不肯说。”阎象一声叹息。“我与他相识十余年,还是第一次看他如此消沉。” 杨弘打断了阎象,开门见山。“他不肯说话,事情却要有人做。孙将军,按照之前的计划,应该由你率部增援武关,可是你为救袁将军受了重伤,恐怕无法成行。我和阎主簿商量了一下,想另外安排人选增援,调将军的辎重营配合。” 孙策看看杨弘。“你们安排谁增援武关?” 杨弘眼皮耷拉了下来,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抬眼皮,迎着孙策的目光。“陈瑀。” 孙策摇摇头。“不行。” 杨弘沉下了脸。“将军,我知道你和陈瑀不和,可是军情紧急,眼下只有他合适,还请将军顾全大局,不要意气用事。” 孙策冷笑一声:“杨长史,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不是说我不肯调辎重营配合你们增援武关,我是说陈瑀这个人不行。他不可能是徐荣的对手,守不住武关。” 杨弘大怒,霍然站起。“那你说谁是徐荣的对手?难道要调令尊孙豫州来接管荆州吗?” 孙策也火了,眼睛一瞪,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再说一遍。” 第186章 红脸和白脸(书友月月叶万点打赏加更) 见杨弘和孙策几句话就谈崩了,阎象连忙将他们分开。“文明,孙郎,你们都消消气,现在可不是斗气的时候。孙郎,军情紧急,杨文明是担心时局恶化,一时口不择言,并非对令尊不敬。文明,你也是的,孙郎为救袁将军不惜生死,亲冒锋镝,他对袁将军的忠心日月可鉴。” 杨弘眼角抽动,气呼呼地扭过了头,鼻息粗重,像是被激怒的公牛。 孙策眼神讥诮。他已经明白了阎象、杨弘的意思。增援武关的必要性毋庸置疑,但他们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他,这背后藏着夺他兵权的意思。辎重营是他的杀手锏,把辎重营调到陈瑀部下,陈瑀、桥蕤借此机会立下战功,就能压他一头。如果再将他部下的黄忠等人策反一两个,那就更完美了。 很荒谬吧?一点也不荒谬。孙坚身为豫州牧,已经有实力和袁术平起平坐,他这次救袁术又立下大功。袁术如果不死,以袁术的性格肯定是会重赏他。到了那时,他们父子手握重兵,尾大不掉之势已成,谁能制衡他们?身为心腹谋士,阎象、杨弘必须考虑这样的可能性,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但孙策不可能这么配合他们。他不是什么忠臣,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他救袁术不是因为忠,最多算义气,是那种禀性相投,朋友之间的义气,而不是君臣之义。 想抢我的成果?滚一边去。别说你们,就算是袁术来都不行。我可以从曹操手里救下他,可是他要想对我不利,那我也不介意现在再砍了他。 忠义于我如浮云啊。 阎象苦笑道:“孙郎,老子云: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能长保。诗云: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尊父子忠心耿耿,将军知道,我们也知道,绝不会怀疑,但令尊孙将军已领豫州,如果你再持有重兵,难免会有人以为你们父子将和袁将军分庭抗礼,无所适从,各怀心思。当此生死存亡之际,我们可不能不顾大局,任性而为啊。” 孙策斜睨着阎象。这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啊。你大概不知道,袁术之前就把底透给我了,有人建议他要防着我们父子。那时候杨弘还在城里,袁术身边的谋士就是你阎象,除了你还能有谁?现在给我装和事佬,嘿嘿,你当我傻啊。 不过,你要演戏,我陪你演就是了,还怕你不成? “先生说得……也有道理。”孙策放缓了口气。“曹操虽然被打跑了,宛城也收复了,但南阳豪强怨气不小,万一他们和董卓联手,再反一次水,那麻烦可就大了。唉,对了,二位先生,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这些叛徒?” 杨弘顿时面红耳赤,气势受挫。宛城失守是他的责任,孙策现在提这个问题就是打他的脸,而且打得名正言顺。提防孙策是防患于未然,那你当初怎么就没防着那些豪强,让他们里应外合,夺了宛城呢。 “孙将军,有功赏,有罪罚,此乃常理,我杨弘虽然愚笨,却也不敢讳过饰非,诿过于人。等将军醒了,我自然会去请罪,不劳将军费心。” 孙策笑笑,笑得很假,而且是不加掩饰的假。“赏功罚过,那是袁将军的权力,我不想干涉,免得又被人非议。杨先生,我问的是你们怎么准备处理南阳豪强这个内忧?” 杨弘变色道:“不知孙将军有何高见,难道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吗?你已经毁了他们的家园……” “唉——”孙策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摇了摇。“杨长史,请你注意你的用词。没错,我是打了几家庄园,可那是奉袁将军之命,不是我自行其事。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比我功多的人比比皆是,你只要肯打听,应该不难知道详情。你把责任全推到我的头上,是不是太过份了?” 杨弘哑口无言。他狠狠地瞪了阎象一眼,拂袖而去。 阎象非常尴尬。他本来和杨弘商量好了,要联手让孙策俯首听命,没曾想孙策几句话一挑拨,杨弘就被激怒了。丢脸不丢脸啊,堂堂弘农杨家的子弟,饱读诗书,却被一个少年刺激得阵脚大乱。 不过,孙策这几句话的确阴险,不仅一下子击中了杨弘的软肋,而且指出了问题的要害。 怎么处理那些世家豪强? 南阳世家豪强原本就对袁术没好感,当时袁术还算克制,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现在南阳豪强背叛袁术在先,袁术命人攻打他们的庄园在后,双方已成水火,最后的脸皮都已经撕破了,不可能再回到之前的状态。袁术如果醒着,说不定已经开始杀人。 但阎象和杨弘强烈反对这种处理方法。杀人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到时候和袁术为敌的就不仅仅是城里的这些豪强,而是整个南阳甚至整个天下的世家豪强,就算袁术麾下有孙家父子这样善战的将领也难保万全。 谁能和整个天下对抗? 可是,不杀人恐怕也不行。家园被毁,部曲被夺,家人成了奴婢,这些世家豪强心里都充满了怨恨。要想平息他们的怨恨,至少要将他们的东西还给他们,可是那些东西已经被诸将据为已有,让他们再吐出来,信不信他们一起背叛袁术? 相比之下,孙策反而是最安稳的。他攻打的庄园有限,何咸、许攸也不在宛城,没人找孙策麻烦。 阎象看着面带微笑的孙策,心里忽然一惊。这小竖子不会是当初就料到这个情况了吧,怪不得让他提供抛石机帮诸将攻打庄园的时候,他那么好说话,只是收取每组工匠一天一万钱的费用,痛快得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阎象越想越觉得可能,后背一阵阵凉气往上冒。如果真是这样,那孙策的心机简直深不可测,不仅是袁术和诸将,就连他这个自诩智者的人都被算了进去,现在想脱身也晚了。 阎象沉默了半晌,勉强镇定下来。“孙郎,依你之见,应该如何处理那些人?” 孙策打了个哈欠。“先生这可问住我了,我现在谤书满箧,自身难保,哪里还敢有什么意见。先生,我昨天苦战一日,现在又累又饿,伤口还疼,实在没精力陪先生说话。先生请回,我就失陪了。士元,送客。” 阎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讪讪地笑了两声,转身告辞。他刚走了两步,孙策又说道:“先生留步。” 阎象连忙转身。“孙郎,你说。” “你去辎重营看看,要是有人愿意去,你就带走吧,我不拦着。” 阎象眉梢微颤,眼中露出几分感激。“多谢孙郎。” 第187章 童言无忌(书友love北斗枫万点打赏加更) 庞统将门摔得呯呯响,大声骂道:“忘恩负义的小人,现在出来效忠了,救袁将军的时候也没看他们谁站出来。什么忠孝传家,什么名门之后,读了那么多圣人经籍有什么用,还不是有眼无珠,是非不分。” 孙策想笑,这小凤雏被我带得跑偏了啊。虽然心里爽,他还是喝止了庞统。“士元,不得无礼。” “将军……”庞统涨红了脸,咽不下这口气。 孙策摆摆手,示意庞统坐到身边来。“士元,大局为重,不可义气用事。西凉兵凶残无道,如果被他们闯入南阳,最倒霉的不是有坞堡藏身的世家,而是散布四野的百姓。杨长史虽然迂腐,也是一片仁心。” “哼,我看他的心长歪了,歪在世家那一边。谁知道宛城失陷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是他和……” “士元!”孙策厉声喝止,同时挑起了大拇指。以他的身份,不宜和杨弘撕破脸皮,可是庞统没关系,小孩子嘛,心直口快,童言无忌,杨弘总不能不顾身份和他计较。再说了,庞家虽然没有弘家杨家那么牛逼,也不是一点反抗能力也没有,真要逼急了,庞德公也不是好惹的。不就是骂架吗,谁怕谁啊。 庞统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也捂着嘴笑了起来。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贴在门缝里看了看,又悄悄走了回来。“将军,他们走了。” 孙策笑笑,沉吟不语。 “将军,就这样将辎重营交出去吗?就算是为了南阳的百姓,我们也不能交给陈瑀啊,他只会送了这些工匠的性命。那可是黄世叔费了好多心血才培养出来的。” 孙策想了想。“士元,你觉得你黄世叔会去吗?” “那肯定不会。不过辎重营那么多工匠,不是每个人都和世叔一样明理,许以重赏,肯定会有人动心。” “士元,就算是训练战马,也需要骑士和战马建立感情,不能纯以鞭子和匕首,更何况是人?人心可以争取,却不能强迫。你可以强迫他们的身体,却无法强迫他们的意志。他们想走,你不让他们走,他们就算留在辎重营也不会好好干活,消极怠工算是轻的,说不定还会搞些破坏。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走。” 庞统连连点头。“将军,我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气不过。将军立了这么大的功,他们不赏已经很过分了,居然还想着来抢将军培养出来的工匠,简直是寡廉鲜耻。” “士元,战场上寸步不让,全凭一口气,朝堂上却不能意气用事,要讲点策略。人与人相交,最好是志趣相投,其次是有共同利益,再不济也要和而不同,给别人选择的余地,哪怕是分道扬镳也要留点体面。是非对错,战场上一较高下就是了,不必在言语上纠缠不清。” 庞统盯着孙策,眼睛亮亮的。他重重地点点头。“将军,我明白了,有些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不如让自己去撞南墙。”他看看四周,又压低了声音。“就像我从兄一样,对吧?” 孙策哈哈一笑,又道:“可不能被你从兄听见。” “没事,他自己也这么想呢。”庞统耸耸肩,站起身来。“我去一趟大营,把将军的意见传达给他们。” 看着自信满满的庞统,孙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孩子这几个月好像长高了不少,也更结实了。 —— 阎象走出院门。杨弘站在门外,脸色尴尬。 庞统摔门的声音,愤怒的斥骂,他听得一清二楚,就像耳光一样打在他的脸上,打得他的脸火辣辣的,连看阎象的勇气都没有。庞统的话明显是针对他,特别是那句指责他和南阳豪强勾结的话更是严重,他想辩解都无从辩解起。 相比之下,孙策还算是给他留了面子。如果不是他之前提及孙坚,也许他们现在还能好好说话。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全是他自己意气用事,怨不得孙策。孙策为南阳普通百姓的安全考虑,愿意做出让步,更是让他无地自容。 孙策是武人,又这么年轻,都能这么有大局观,他身为弘家杨家后人,又是袁术倚重的谋士,心里却只有世家豪强,根本没看到孙策所作所为给普通百姓带来的福祉。他可没有将那些土地中饱私囊,而是分给了各家的部曲,让无数人重新拥有了立身之本。 相比之下,他的格局太小了,愧对弘农杨家的家风。 阎象脸色平静,装作没看出杨弘的窘迫,淡淡地说道:“文明,孙策答应了。” “嗯。”杨弘闷闷地应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孙策年轻气盛,又是个忠孝之人,你不应该当着他的面提孙文台。亏得他有伤在身,否则说不定会拿刀砍你。” 杨弘咧了咧嘴。“是我失礼在先,就算被他砍两刀也无话可说。” “你能这么想,那就最好不过了。多事之秋,我们可不能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如果武关失守,徐荣杀进南阳,南阳恐怕会重蹈颍川覆辙,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百姓会死在西凉兵的马蹄之下。文明,你觉得陈公玮、桥元茂能守住武关吗?” “为什么不能?”杨弘转过头,不解地看着阎象。“武关坚固,易守难攻,陈公玮名门之后,忠义可征,又有用兵经验,守武关有什么问题?元图,我明白你的意思,论用兵,孙伯符、周公瑾这两个年轻人都比陈公玮强,可是施政首重制衡,年轻人也不宜过于顺利,他们独大不仅对袁将军不利,对他们自己也不是好事,宜稍加压抑,养其心性。” 阎象没有再说什么。“你是去城外找黄承彦,还是去找黄忠、邓展?” 杨弘想了想。“我去找黄承彦吧,黄忠、邓展皆是武夫,与我素无交往,恐怕不会听我的。你和他们熟悉,更好说一些。周公瑾那边就由我去吧,我和他父亲周伯奇还算有几分交情。” 阎象笑笑,透着说不出的神秘。“我尽力而为。” 杨弘心里堵闷,一甩袖子,扬长而去。阎象拱着手,看着杨弘消失在中廷门外,轻叹一声:“知其不可而为之,杨文明,不知道你死的时候,会不会有大鸟飞来。” 第188章 攻心(书友兢兢业业寂寞哥万点打赏加更) 曹操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泪水夺眶而出。 “志才,若是早听你的,不至于如此。” 戏志才脸色平静。“将军不必如此,局势还没有到不可收拾之地。不过,将军可不能再错了。” 曹操用力的点点头,泪珠飞洒。他没法不伤心,实在是太惨了。伏击袁术、孙策失败,被孙策杀死杀伤两千多人,已经是元气大伤,但厄运却还没有结束,周瑜率领近万人追了上来,一口气追了一百多里,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人困马乏,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骑。夏侯惇的眼伤发作,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曹仁也受了重伤,急需治疗,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比一个狼狈。 再往前走几十里就到鲁阳关了,但是戏志才反对去鲁阳。他建议曹操北上,从小道穿越伏牛山,去洛阳。鲁阳关还控制在袁术的人手中,说不定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以他们这点兵力根本闯不过去,不如从小道去洛阳,听说朱儁正驻军洛阳,曹操可以去投靠他。 曹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受了戏志才的建议。损失折将,大败而归,一万东郡兵全军覆没,他就算逃回东郡,这东郡太守也做不成了,袁绍肯定会安排其他人接管东郡,他要么归隐田园,从此不问兵事,要么彻底向袁绍臣服,甘心做袁绍手下的一个普通将领,总之不可能再让他独领一部了。 与其如此,不如另寻出路,依附朱儁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朱儁曾经平定南阳黄巾,与皇甫嵩、卢植并称大将,就连孙坚都曾经是他的故吏,威重天下,眼下能和袁氏兄弟抗衡的人屈指可数,他勉强可以算一个。 “走吧。”曹操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走到夏侯惇的担架前,俯身对夏侯惇说道:“元让,坚持住,我们去洛阳。”俯身抬起担架,大步向前走去。 曹仁、曹洪等人纷纷下马,归随其后。 —— 周瑜接到消息,下令停止前进,返回宛城。 曹操已成惊弓之鸟,就算不死也没什么威胁了。袁术生死未卜,宛城局势随时可能生变,孙策重伤,武关急需支援,有太多的事需要他去做。 一路追来,虽然小规模的战斗时常发生,但曹军已经斗志全无,基本是一触即溃,小部分人逃到山野之中,大部分人做了俘虏。周瑜一边走一边收拾,回到宛城时又多了一千多人,几十匹战马。 刚刚入驻大营,还没来得及洗漱,杨弘来了。 杨弘主动请缨,去辎重营面见黄承彦,希望他能顾全大局,率领辎重营的工匠赶去武关,却被黄承彦婉拒了。黄承彦说,小女受了伤,不宜远行,我夫人又不在这里,我得陪着她。至于辎重营的工匠,他们来去自由,只要他们愿意,你看中了谁都行,我不干涉。 杨弘碰了一鼻子灰,明明知道黄承彦是借口,却无可奈何。他硬着头皮去辎重营,召见工匠,许以重赏,本以为至少会有一半人动心,结果根本没几个人理他。一问才知道孙策辎重营的工匠与众不同,普通工匠能领百石俸禄,组长则有二百石,虽然不可能暴富,但胜在长久,可以拿一辈子,两相一比较,杨弘所谓的重赏根本没什么吸引力。 更何况,有能力的工匠自认是木学堂的学生,黄承彦的门生,既然先生不去,我们也不去。 更重要的是工匠们认为,除了孙将军,没人会尊重他们,用得着的时候还有几句好话,用不着的时候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之前奉命配合诸将攻打庄园,就有人对他们呼来喝去,如果不是孙将军给他们撑腰,说不定有人会被杀。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比了一圈下来,只有孙将军最在乎他们。没有孙将军的命令,我们哪儿也不去。 杨弘费了半天口舌,威逼利诱,最后还是没什么用,倒是有几个工匠愿意去,但杯水车薪,根本不够。再后来,那几个人被其他工匠威胁,又打了退堂鼓,索性一个也不肯去了。 杨弘无奈,只得来找周瑜。 周瑜很客气,耐心地听完杨弘对当前局势的分析,点头表示赞同。“先生说得对,当以大局为重。伯符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他会支持先生的建议的。” 杨弘苦笑道:“正如你如言,孙伯符胸有大仁,担心西凉兵侵入南阳,南阳会像颍川一样生灵涂炭,答应了我的要求,可是辎重营的工匠没有孙伯符那样的见识,他们拒不服从命令,不肯去武关……” 周瑜嘴角一挑,瞥了杨弘一眼,露出略带调侃的笑容。杨弘心虚,顿时语塞。 “公瑾,你……有办法?” 周瑜笑了。“文明先生,你屈尊枉驾,来营中见我,我感激不尽。不过有些话,我觉得还是说明白的好,免得误会。你说辎重营的工匠不服从命令,敢问是谁的命令?是袁将军的命令,还是孙将军的命令?” 杨弘讷讷地干笑了两声。 “如果都不是,那我想问先生,还有谁有资格给那些工匠下令?先生,你想夺孙伯符的兵权吗?” 杨弘大赧。他的确有这样的心思,可是面对温润如玉的周瑜,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孙策立了功,反而要夺孙策的兵权。现在周瑜也立了功,是不是也要夺周瑜的兵权? 周瑜语调从容,落落大方,没有一丝不敬,甚至连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却堵得杨弘哑口无言。杨弘尴尬无比,想拂袖而去,却又不甘心。除了向周瑜求助,他真的无计可施了,总不能看着武关陷落。 “先生,若不是朝廷猜忌皇甫义真、卢子干诸君,夺他们的兵权,又怎么会让董卓坐大?大汉今日之劫难,虽说是先帝行事荒悖,张让、赵忠弄权所致,却也有朝中诸公权谋之术的一份功劳。殷鉴不远,先生还是莫要轻信流言,自毁干城的好。” 杨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尴尬之极。 周瑜喝了一口水,幽幽地说道:“孙伯符若是欲对袁将军不利,只要像诸将一样袖手旁观,袁将军就命丧曹操之手了,何须多此一举。不知到了那时候,先生该如何面对袁将军在天之灵,蔡伯喈将来又该如何记载先生的深谋远虑、千秋大计。” 杨弘骇然变色,汗如雨下。 第189章 底线 汉人重气节,虽然有时候矫枉过正,容易变成炒作,沽名钓誉,但是愿意为道义献身的人也不在少数。杨弘出身弘农杨家,弘农杨家的实力不如同为四世三公的袁家,但是论德行,说实话,现在的袁家连给杨家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杨弘不喜欢袁术,但他却是从袁术的角度出发,一心为袁术出谋划策。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做人的原则,既然跟了袁术,哪怕袁术不成器,他也不能背叛袁术。相反,他甚至希望能帮助袁术改变既有恶习,做一个贤臣,在青史上留下一个高尚的名声。 如果夺孙策兵权既害了袁术,又可能在青史上留下千古骂名,杨弘是万万不肯做的。 周瑜几句话不偏不倚,全部击中杨弘的要害。为人为已,杨弘都必须重新考虑。 况且周瑜说得很实在,孙策如果对袁术不忠,会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将他救回来?当初决定去救袁术的时候,谁是第一个出发的,陈瑀等人是什么态度,你又不是没看到。现在人救回来了,你却要夺孙策的兵,扶持陈瑀,你这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如果不是糊涂,就是别有用心。 对杨弘本人来说,这不是事实,但你怎么解释? 杨弘被一个小辈噎得哑口无言,失魂落魄,连怎么走出周瑜大帐的都不知道。 周瑜送走了杨弘,回到大帐,让人请来了黄承彦和庞山民,询问情况。黄承彦和庞山民把情况一说,周瑜心里有了数,又问有没有人去见黄忠等人。他话音刚落,庞山民就笑了。 “阎元图才没那么天真。他们当初没把黄汉升看在眼里,现在哪有脸面去见黄汉升,不是自讨没趣么。董季钰是黄汉升的部曲将,是黄汉升推荐的,也可以不用考虑。唯一有可能的大概就是邓子翼,但邓子翼不仅和黄汉升交情深厚,和将军也很谈得来,估计也不会理他们。” 周瑜瞅了庞山民一眼。“那你呢?” 庞山民尴尬地摆摆手。“公瑾,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虽然算不上聪明,却也不至于再犯这样的错误,要不然就算将军肯原谅我,家父也要赶我出门了。连蔡德珪都知道跟着将军有前途,我还能不如他?” 众人大笑。蔡瑁推帐而入,见他们笑得开心,奇道:“你们还有心情笑?孙伯符伤得那么重,还有人想对付他,你们还有心情笑?” “没人能对付孙伯符。”周瑜请蔡瑁入座,笑问道:“蔡德珪,有没有人去拉拢你?” 蔡德珪得意的扬扬眉。“我虽然没有诸位有才,可是我有财啊,来找我的未必就比找诸位的人少。但是我蔡家现在能凭手艺撑钱,何必要看他们的脸色?这群竖子,就嘴上漂亮,欠我的钱却不肯给。这不,我只好来找帮手了。公瑾,你现在兵最多,帮我讨个债,我给你两成提成,怎么样?” “你怎么不去找孙伯符?” “他不是受伤了吗,有心无力啊。要是没受伤,我还用等到现在,早请他去砍人了。收了我那么多好处,这点忙不可能不帮。唉,说起来,他这次太冒失了,我想想都害怕,万一,我是说万一啊,那我们几个人损失可就大了。” “蔡德珪,你担心的不是孙伯符的安全,是你赊出去的帐吧?” 蔡瑁笑容满面。“嘿嘿,不完全是,不完全是。那些人盯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没有孙伯符护着我,别说这笔钱收不回来,以后我也别想赚了。” 众人再次大笑。周瑜看在眼里,心中大定,又不禁有一丝庆幸。亏得孙策没听他的杀死袁术,否则也不会有今天的局面。志向不同,分道扬镳可以接受,但见死不救,背信弃义却有违道义,没人愿意和一个没底线的人合作。谁也不清楚自己哪一天会被他抛弃,甚至在背后捅一刀。 当初给孙策献计的时候,他心里何尝没有一丝纠结。现在不一样了,既然孙策连袁术这样的人都不肯放弃,又怎么可能做出对不起他们的事?黄承彦、庞山民之所以那么坚决的拒绝杨弘的拉拢,应该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吧。 “我刚刚回来,还没去看望伯符。庞兄,你帮我守一下大营,即刻起戒严,没有我或者伯符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蔡德珪,你随我去城里,看看能不能把债讨回来。” “喏!”庞山民和蔡瑁同声答应。 —— 杨弘回到太守府,在堂上落坐,好半天没说一句话。侍者见状,心中不安,连忙向袁权报告。袁权匆匆赶来,见杨弘这副模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杨君,将军醒了。” 杨弘愣了一下,直到袁权又说了一遍,他才猛然惊醒,连忙起身,连案几都碰翻了。他顾不上和袁权说话,一个箭步冲进了后院,奔进了袁术的病房。袁术躺在床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一张还算英俊的脸失去了生机,灰败不堪。 这哪里还是路中悍鬼,这活脱脱就是一个鬼啊。 杨弘腿一软,跪倒在袁术榻前。“主公——” 袁术眼珠转了一下,突然笑了。他笑得很吃力,但的确在笑。“文明,你叫我什么?” 杨弘泣不成声。袁衡原本已经止住了泪水,见杨弘哭,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抱着袁术的手臂,一边哭一边说道:“阿翁,文……文明叔叫你主……主公……” “我知道,我知道,我……我就是想听他……再叫一遍。”袁术呵呵地的笑着。“没想到……乃公死……之前,还能听……杨文明叫一声……主公,乃公死……而无憾。” 杨弘更加伤心,连连叩头不止。“主公切莫出此不祥之言,安心养伤。宛城危急,南阳危急,还需主公稳定大局。” 袁术一声轻笑。“呵呵,南阳,宛城,于我何有哉。文明,我就是……不服啊,为什么你们眼里只有……只有那个庶子,却……没有我,我……不服啊。” 第190章 自作多情(书友兢兢业业寂寞哥万点打赏加更) “若是真的不服,你就别死。”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众人回头,见浑身包着白布的孙策倚着门,在庞统的帮助下辛苦地抬着腿,想迈过门槛。“赶紧好起来,打退西凉人,然后进兵中原,和袁绍决一死战,打得他跪在地上唱征服。唉,谁来帮我一下,进不去啊。” 杨弘、袁权等人原本很伤心,看到孙策费了半天劲也没能把腿抬起来,只能求助,忍不住笑了起来。杨弘连忙起身,走到门前,半跪在地上,将孙策的腿搬过门槛。孙策慢慢挪到袁术面前,低下头,打量了袁术片刻,咧嘴一笑。 “将军,你是我救出来的,你这条命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袁术瞪着孙策,眼中多了几分生气。“生死天注定,你能打败曹操,还能打败老天?” 孙策慢慢地坐在袁术床边,疼得呲牙咧嘴。“谁敢抢我的东西,就算是老天我也照打不误,打不赢也要咬他两口,总不能便宜了他。” 袁术连连点头,示意袁权扶他坐起来。袁权很意外,连忙扶他坐起。袁术费力的抬起手,放在孙策手上。“你说得没错,打不过……也得咬他两口,就算手脚都断了,也得啐他一口老痰,恶心也得恶心死他。” “没错,没错。”孙策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看着相谈甚欢的孙策和袁术,杨弘和袁权目瞪口呆。这可真是活见了鬼,刚才袁术还一副交待遗言的模样呢,怎么突然就精神起来了。袁权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其中原因,不动声色的给孙策使了个眼神,悄悄地走了出去。 孙策没太明白袁权的意思,盯着袁权想问个明白,脑袋也跟着转了过来。袁术一看,一手拉过袁衡,一手轻拍孙策的手。“嘿,嘿,我说的是这个,不是那个,那个已经嫁人了。” 孙策回过头,看看袁术,再看看满脸泪痕的袁衡,这才明白袁术说什么,顿时尴尬无比。袁衡莫名其妙,不知道袁术在说什么,仰着头,睁着一双含泪的大眼睛,很无辜地看看袁术,又看看孙策。 杨弘却福至心灵,一个箭步抢到袁术身边,低声说道:“主公,你是说……将阿衡许配给孙将军,袁孙两家结秦晋之好?” “对啊,你看怎么样,是不是……” “好啊。”杨弘拍手赞道:“孙豫州对将军忠心耿耿,孙将军亲冒锋镝,救回主公,父子皆是忠臣,普通赏赐不足以酬其功,唯有结秦晋之好方显主公善待臣下之心。从此孙家为袁氏外亲,有他们父子相助,主公一定能虎步山东,逞威关中,匡扶天子,复兴大汉……” 看着一连串好词往外冒的杨弘,孙策一脸纯天然的无辜。他一听就知道杨弘打什么主意,不就是用名分套住我嘛,天真。且不说袁术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活几天,就算他没事,袁耀没了,你们还能拥立袁衡做女皇不成? 你想表演,就让你表演吧,我看你究竟能演个什么东西出来。你啊,真是对不起弘农杨家的名头,活脱脱一个迂腐书生。论智谋,比阎象差远了。 袁衡这时才听明白袁术刚才说什么,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捂着脸,转身就跑。袁权正好带着张仲景进来,见袁衡往外跑,连忙拉住,刚想问是怎么回事,再一看杨弘那兴奋的模样,也明白了,蹲下身子,凑在袁衡耳边轻声说道:“贺喜妹妹,得了一个好夫婿。” “我不要听。”袁衡捂着耳朵,挣脱了袁权的手,一溜烟跑了。 张仲景快步走到袁术身边,手搭在袁术的颈动脉上,等了一会儿,又将手指搭在袁术的手腕上。孙策很意外。这是干什么?切脉到脖子上去了? 张仲景眉梢轻轻一颤,放下袁术的手臂,悄悄退了出去。袁权一见,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连忙给孙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多陪袁术说话,吸引袁术的注意力。见袁权眼神连闪,孙策一脸懵逼。她是什么意思?给我抛媚眼吗?噫,原本以为她是大家闺秀呢,怎么这么轻佻,丈夫还在就勾引小鲜肉,果然还是袁术的种啊。 孙策暗自腹诽,袁权却不清楚。她走到屋外,张仲景正站在走廊拐角处等着她,神情凝重。袁权引着他走到走廊尽头,这才停住,背对着张仲景。 “先生,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夫人,袁将军受伤太重,气血皆已衰竭,支撑不了太久。夫人要有准备。” 袁权没回应,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面庞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张仲景一声轻叹,低下了头。早在袁权还是曹操的俘虏时,他就见过袁权好几次,今天却是第一次看到袁权落泪。虽然他对袁术的死没什么感觉,也不是他的责任,还是心中不忍,欲言又止。 袁权感觉到了张仲景的情绪,立刻和声问道:“先生,有办法延缓几日吗?” 张仲景犹豫片刻。“办法倒是有,但能坚持多久,没有把握。方城所产丹参为天下之首,如果用丹参吊命,也许能争取一些时间。如果这段时间内调理得当,适时进补,或许能慢慢缓过来。毕竟将军正当壮年,身体也一直不错……” 袁权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就赶紧去准备吧。” 张仲景摇摇头。“夫人,丹参活血化瘀,本是上品良药,但进补太猛会引起气血燥狂,如果心境平和,也许没什么问题,将军痛失爱子,性情不稳,我担心……引虎驱狼,狼未下堂而虎已经据室矣。” 袁权苦笑道:“先生所虑极是,但形势紧急,不得不行此险着,以冀万一。先生尽管去做,出了任何事,都不会连累先生。” 张仲景还是不动。袁权眉头微皱,随即明白了。“先生是担心将军一时燥狂,对南阳世家横加屠戳吗?” “夫人明慧。” “你去办吧,这件事我做主了,必不会连累无辜。”袁权眼神一冷。“不过,麻烦先生转告宛城诸君,闭门思过也许还有回旋之时,若有人想乱中取胜,别怪我翻脸无情,杀他个干干净净。” 张仲景打了个寒战,不敢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袁权看着张仲景离开中庭,转身准备回屋,一回头,正好看到孙策站在不远处,神情错愕,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吃了一惊。“将军,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请你陪家父说说话,不要让他分心嘛?” “有……有吗?”孙策恍然大悟,这才知道自己自作多情了。 第191章 默契(求月票) 袁权和张仲景的话,孙策听得一清二楚。 他还是坚持之前的判断:袁权是袁术的真种。只不过遗传的不是轻佻,而是杀伐果断。袁术浑不吝,做事不经过脑子,所以做出了很多荒唐事,但就敢做敢当这一点,他比袁绍强。为什么不能做皇帝?想做我就做!所以袁绍折腾了那么久,最终没敢称帝,反倒是袁术临死过了把瘾,终于赢了袁绍一回。 袁术临死前说“袁术何至于此乎”,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衰,并不觉得称帝不对。 袁权也敢做敢当,面对张仲景的要求,她攻守兼备,并没有因情况危急就乱了阵脚。 怎么处理南阳豪强,的确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这也是他不希望袁术死的原因之一。袁术再浑,毕竟是袁氏子弟,只要他活着,阎象、杨弘等人就不会有异心,陈瑀等人有想法也不敢轻易乱来,南阳豪强也要顾忌袁家门生故吏满天下的背景。 换了他孙策,谁鸟他?能跟着他的大概只有周瑜等人,其他人分分钟翻脸,客气的分道扬镳,不客气的拔刀相向,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 若是在平时,翻脸他也不怕,挨个的收拾就是了。可是现在不行,徐荣、牛辅随时叩关,一旦内部大乱,他自顾不暇,最好的结果也是退守襄阳,总之南阳肯定守不住,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说不定还会葬身于此。 袁权柳眉微蹙,侧身从孙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背对着孙策。 “孙将军,我能做的就这些,能不能稳住宛城局势,剩下的就看孙将军了。” 孙策艰难的转过身,欠身施礼。“夫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袁权偏过半张脸,斜睨着孙策。“孙将军最好知道怎么做,要不然我们可就全被孙将军耽误了。” 孙策一怔,不知怎么的,脑子一抽,脱口说道:“姊姊,你这可有点赖啊。就算袁将军被我耽误了,你妹妹被我耽误了,你可没被我耽误啊。” “你说什么?”袁权脸色一沉。 说一出口,孙策就后悔了。他刚想道个歉,几个人从旁边的小门里闪了出来,为首一人,头戴进贤冠,身着儒衫,面皮白晳,人品风流,正是袁权的丈夫黄猗。黄猗狠狠瞪了袁权一眼,用肩膀撞开袁权,迈着方寸走到孙策面前,上下打量了孙策两眼,轻蔑地哼了一声:“总听人说富春孙氏虎父无犬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怎么,孙将军也想抢个女人为妻?” 孙策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他一把扯下碍事的绷带,不顾伤口迸裂,鲜血溢出,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啪!”一声脆响,黄猗白晳的脸立刻肿了起来,黄猗傻了,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孙策。 “你……你敢打我?你这个贱……” “啪!”孙策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抽得黄猗原地转了一个圈,自己绊着了自己,一跤摔倒在地,鬼哭狼嚎起来。黄猗的随从一看,立刻围了上来,有的去扶黄猗,有的则扑向孙策。孙策冷笑一声,扯下身上的布,扔在一旁,喝道:“来啊,别客气,一起上,看老子单挑你们一群。” 那些人吓了一跳,纷纷停住脚步。黄猗尖声大叫:“磨蹭什么,杀了他。” “放肆!”袁权抢到孙策面前,厉声喝道:“还不把你们的主人扶起来,离开这里,打扰了将军休息,你们担得起责任吗?”又对黄猗喝道:“阿翁受伤,命在垂危,你不来帮忙也就罢了,还来生事,打扰阿翁养伤,是何道理?” 一听到袁术,那些随从顿时气沮,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挟起黄猗就走,痛快得连孙策都不敢相信。黄猗也蔫了,捂着脸,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了,比挨了打的狗还乖,只差一个夹着的尾巴。 “姊姊,你霸气。”孙策一挑大拇指,由衷赞道。“这些狗奴才是你的陪嫁吧?这么听话。” 袁权狠狠瞪了孙策一眼,正在喝斥他,一看孙策身上伤口洇出的血迹,吓了一跳,连忙对闻声匆匆赶来的庞统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扶你家将军去包扎。你是怎么侍候人的,不知道他有伤在身吗,也不知道跟得紧一些。” 庞统赶了过来,扶着孙策回偏院。走了两步,袁权又追上来说道:“别回偏院了,从今天起,你和家父在一起吧。有你陪着说话,他的精神还好一些。” 孙策觉得有理。袁术随时都可能挂,这时候不能让人在他面前进谗言,要不然又不知道搞出什么妖蛾子。他拍拍庞统的肩膀,示意他听袁权的安排。庞统会意,扶着孙策回到内室。袁权吩咐人加了一张榻,让孙策躺在上面,又派人叫来了医匠,重新为孙策包扎。 袁术躺在榻上,有气无力的看着孙策,张了张嘴,却没什么精神,连眼皮都有点睁不动的感觉。袁权不敢怠慢,又派人去催张仲景。过了一会儿,张仲景匆匆赶来了,捧着一罐药,热气腾腾,药香四溢。 孙策一看,不由自主地和袁权交换了一个眼神。张仲景这是有备而来啊,就等着袁权开口。要不然哪有这么快,转个身的功夫,参汤就煮好了。两人眼神一对上,袁权随即觉得不妥,立刻把目光移了开去。她面无表情,脸却泛起淡淡的绯红,冷若冰霜中多了几分妩媚。 这一次,孙策没再胡说八道。 张仲景盛了一些参汤给袁术,又盛了一些给庞统,让他喂给孙策。他扫了孙策一眼,淡淡地说道:“这些参汤是为重伤员准备的,只是将军伤势不算太重,所以一直没有拿给你。” 孙策翻了个白眼。这张仲景很敏感啊,连他和袁权之间的一个小眼神都没漏过。 “先生好眼力。” “医家诊病以望为先,没有一双好眼睛,如何能成为一个好医家?只可惜这双眼睛再好也只能看病,却看不透人心。将军仪表堂堂,谁能看出将军手段如此毒辣,动辄灭人满门。” “先生!”正在给袁术喂参汤的袁权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张仲景。“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张仲景闭上了嘴巴,转身要走。孙策咳嗽一声:“先生,请留步。” 张仲景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袁权。袁权眉头紧皱,冲着孙策摇摇头,示意孙策别再节外生枝。孙策摆摆手,让袁权放心。“俗话说得好,医者意也,张先生带着情绪为将军治病,就算不是有意,也难免会有偏差。当此生死存亡之际,我不希望有任何隐患。所以,有些话我们还是开诚布公,说清楚的好。张先生,你不懂,是因为你医术虽好,只是小医,只能医人,不能医国。” 张仲景眉梢轻挑,转过身,拱拱手。“愿闻高见。” 第192章 大医医国(书友犯错万点打赏加更) 张仲景为什么直言无忌?可能和他的性格有关,也可能是他怨念的确很大,这些孙策都不在乎,杀了他的家人——虽然不是他亲手杀的,但总是他出的主意——又要他治病,让他发两句牢骚也是应该的。他在乎的是张仲景背后的那些人,如果任由这种情绪发酵,迟早会酿成大祸。 总体来说,张仲景能够为他们疗伤,足以说明他不仅秉承医德,是一个有底线的人,更是一个明事理的人,知道形势危险,不能玉石俱焚。换一个人不给你下毒就不错了,还给你疗伤。 跟一个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总比和一群人讲道理好,况且经过张仲景传话,也能在无形中弱化冲突,不至于一下子谈崩了。就中间人这个角色,张仲景无疑是他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比阎象、杨弘还要好。说实话,阎象还好说,就杨弘那见识,那脾气,孙策真不相信他能把事情办成。 除此之外,张仲景的医者身份还有一个天然的便利。因为要冶病救人,他们比喜欢空谈三代、动辄复古的儒家更理性。所以儒家治国往往越治越糟,但中医却能实实在在地治病救人,别看他的理论不外乎阴阳五行,和儒家如出一辙。 “天分五行,人有五肢,以人喻国,天子为元首,公卿士大夫为臂膀,百姓万民为双腿,可乎?” 张仲景点点头。“差可比拟。” 孙策笑笑。他知道张仲景不会反对。中医的思维就是类比思维,虽然后人被人斥为荒谬,但对于传统医学来讲,这却是容易理解的方法,不惟中医如此,几乎所有的文化概莫如是,没有反而不正常。 “元首可视可闻可思,高瞻远瞩,洞察阴阳,方能明辨是非,趋利避害。臂膀既要有力量,又要与元首相配,心手相应,方能做事。双腿需强健稳固,方能立身坚定。虽是一体,要求却不尽相同。” 张仲景再次点头表示赞同。 “除了各司其职之外,还要互相配合,互相扶持。人初生之时,双腿无力,常常需要双手相助,宛如四足同行。人老了,又需要手扶拐仗以助稳定,否则难免有倾倒之忧。正比如高皇帝初有天下,百姓穷困潦倒,需要公卿士大夫协助天子治理天下,引导百姓开荒垦地,疏浚水利,恢复民生。大汉四百年,天灾人祸接踵而至,百姓水深火热,民不聊生,同样需要士大夫出言献计,施粥赈济,共度难关。” 张仲景不说话了。不用孙策再说下去,他其实已经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他想反驳孙策,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得暂时沉默,看孙策究竟能说些什么。他虽然没什么反应,但是看孙策的眼神已经变了,敌意依然很浓,但多了几分困惑。 袁权背对着孙策,一动不动。 “先生,刚才说的是初生与垂老,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如果双臂粗壮,而双腿孱弱,他能算一个健康的人吗?” 张仲景吸了一口气,眉心紧皱。 “再进一步说,如果一个人为了双臂粗壮,不惜割取双腿上的筋骨……” 张仲景忍不住了。“将军,你这是强辞夺理,百姓失业贫困的确可怜,但他们失业贫困并不是因为世家劫取他们的财产,而是因为朝廷横征暴敛。世家的财富也并不是抢劫而来,是他们多年积累所得。” 孙策笑笑。“先生说得对,世家所得也不是抢来的,可是我想问先生一句,就南阳而言,有多少世家豪强是只靠辛苦劳作致富的,那些人的财富是寸积铢累所致,还是依靠出仕为官,强取豪夺所致?退一步说,就算他们的财富都是自己辛苦来的,也没有当过官,又有谁没有与官员勾结,欺上瞒下,逃税避赋?” 张仲景不吭声了。孙策所言虽然不能说绝对,但大致上是事实。南阳为什么富庶?因为南阳是帝乡,南阳有太多的封君,有太多的官宦。他们的财富和他们的权势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普通百姓仅仅依靠勤俭节约,连温饱都无法保证,更别说发家致富了。 世家豪强不仅可以靠权势积累财富,还能靠权势免税免役,将原本应该由他们交的税赋劳役转嫁到没有权势的百姓身上。当那些百姓交不起税赋而破产,不得不出卖土地时,这些原本属于朝廷,应该为朝廷提供赋税的编户齐民就成了世家豪强的部曲,等于割大腿上的肉补贴双臂。世家的财富迅速增加和编户齐民破产基本是同步的。 人这么做是有病。天下如此,不也是有病? 其实张仲景虽然是医生,但他对儒家经典并不陌生,也知道土地兼并一直是痼疾,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治理这个痼疾,但都没能成功。孙策劫掠世家豪强,看似残暴,杀了不少人,但是他却有成功的希望,至少解决了眼前的困难。 人病了,剜肉去疮,不是也要流血吗?难道世家豪强就是疮,孙策想拯救大汉,拯救天下,痛下杀手,清除世家豪强,又有什么错? 张仲景本能的觉得有问题,他不认为世家豪强就是一块坏肉,但是他又无法反驳孙策的比喻,脸色变了几变,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孙策盯着天人交战的张仲景,眼神戏谑。他知道自己不用再多说了,能成为名医的人不可能是笨蛋,况且这个道理并不复杂。过了一会儿,他才放缓了语气。 “先生,请你转告诸君,袁将军并不想杀人,要不然不会等到今天。他下令攻打各家庄园,夺取各家土地,是从权之计。你也看到了,除了财物充给军资之外,土地一亩未取,全部分给了各家部曲。考虑到你们曾经背叛袁将军,这些损失只能算略施薄惩,换一个人,现在恐怕已经灭你们满门。这是袁将军的仁慈,你们应该感激才是,如果不知进退,我不介意再下一剂虎狼猛药,治一治这沉疴顽疾。” 张仲景骇然变色,怒道:“将军这是在威胁我吗?” “我不需要威胁你,我是提醒你。”孙策闭上了眼睛,幽幽说道:“先生,你希望南阳步颍川后尘,任由董卓部下的羌胡横行,还是说你们愿意与董卓共伍,引狼入室?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介意移兵襄阳,给徐荣、牛辅以及他们麾下的五万西凉兵腾个地方。” 张仲景大吃一惊,顾不得再和孙策辩论,转身匆匆离开。 听到张仲景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孙策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袁权,正打算显摆一下,却看到袁权泪流满面,缓缓站了起来。“来人,请杨长史、阎主簿二位先生速来,请周公瑾将军来,将军有话要交待。” 第193章 袁术的遗言 孙策刚刚忽悠了张仲景一通,正自得意,突然看到袁权这副神情,心中登时一紧。袁术怕是要完。这张仲景靠不靠谱啊,刚刚还说……哦,他好像没保证,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孙策一边暗自叫苦,一边挪下床,赶到袁术病榻前。 袁术睁开了眼睛,脸上泛起不祥的潮红。他一把抓住孙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扼得孙策痛彻心肺,险些叫出声来。袁术用力的拽着他,艰难地举起另一只手,抖抖瑟瑟地探向脑后。袁权连忙从枕下拿出一个带血的革囊,塞到袁术手中。 袁术将革囊举到孙策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孙策。孙策心中一紧。他认识这个革囊,这里面有两颗官印,一颗是后将军印,一颗是荆州刺史印。他自任荆州牧,但荆州牧的印还没有刻好,这颗从刘表那里得来的荆州刺史官印还在用。在战场上,袁术就曾想把这个革囊给他,但他当时拒绝了。 “将……将军?”孙策声音沙哑,嗓子也有些干。 袁术将革囊握在手中,然后拇指食指相扣,余下三根手指竖起。孙策莫名其妙,什么意思?ok?按理说他应该不懂这个手抛啊。哦,对了,他可能有三个条件,或者三句话要交待。 “将军,你想说什么?” 袁术的脸色越来越红,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牙齿打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杨弘、阎象赶了过来,周瑜也和他们一起,看样子三人刚才正在前堂说话。阎象、杨弘挤了过来,连孙策都险些被挤倒,他本想让到一边,奈何手臂被袁术死死拽住,竟是脱身不得。 阎象眼尖,立刻发现了袁术拉着孙策的手,连忙扯了扯杨弘的袖子。杨弘一看,脸色一变,连忙转到另一侧。“阿衡,怎么回事?” 袁权捏着手绢,抹去脸上的泪水,强作镇定。“张仲景说参汤能够吊命,我本想喂父亲一点参汤,帮他补补元气,但父亲就是不肯张口,只是要我请你们来。” 杨弘头皮发炸,连忙凑到袁术面前。“主公,主公……” 袁术“啪”的一下推开杨弘,摇着三根手指,直勾勾地看着孙策,咬牙切齿。孙策一脸懵逼。你有什么话就说啊,这时候打什么哑谜?看你刚才那一下,力气大得都快把杨弘的脸抽肿了。 “将军……” 阎象看看杨弘,杨弘刚要说话,阎象却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杨弘无奈,只好闭上嘴巴。 “孙将军,袁将军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周瑜突然从背后按住孙策的肩膀,说道:“你仔细想想。” 孙策一下子惊醒过来。袁术这是要死了,将印绶交给他,就是要将后事托付给他的意思。举起三个指头,应该是指三个要求,或者三个遗愿什么的?他说过吗?孙策一边冥思苦想,一边试探地问道:“将军,你是不是有三件事要交待?” 袁术用力的点头,脸色更红,感觉下一刻就会喷血。他瞪圆了眼睛,眼中有希冀,有恳求,还要焦急。 孙策灵光一闪。“干掉袁绍?” 孙策话音未落,阎象和杨弘就脸色一变,不约而同地看向袁术。袁术点头的幅度更大,头发也散了下来,汗水一层层的涌出,浸沾了乱发,沾在脸上,眼中却露出无比的喜悦。 “还有……”孙策迅速想了一下,又说道:“干掉曹操,为令郎报仇?” 袁术眼中喜悦更盛,再次点头。 接连猜中了两个,孙策已经知道第三个答案是什么了。这些话,袁术在战场上已经和他交待过,现在只不过是最后确定一下而已。只是这一条有点难啊,袁衡才九岁,比黄月英还小两岁呢,我得等多久啊。不行,我不能答应他。 “将军放心,我会照顾你的女儿一辈子,不让她们受任何人的欺负。” 袁术却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的盯着孙策,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孙策哭笑不得,这二货,临死了还这么较真,我想蒙混过关都不行。好吧,看在你临死还记得安排女儿的份上,我勉为其难的接受吧,要不然这货可能会死不瞑目。 “将军放心,我答应你,请示家父之后,娶阿衡为妻。” 阎象愕然。这是从何说起?杨弘却瞥了他一眼,露出几分得意。这件事他知道,阎象却还不知道。 袁术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将革囊放在孙策手中,脸上的潮红迅速散去,眼中的神采也迅速黯淡,苍白的眼皮颤动了两下,慢慢地合在了一起。他的嘴角慢慢挑起,似笑非笑,像是欣慰,又像是讽刺。 “主公——”杨弘跪倒在榻边,失声痛哭。 阎象低着头,泪水夺眶而出,流得胡须湿淋淋的。 袁权咬着嘴唇,一动不动。袁衡从外面奔了进来,一见这个情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榻边,就要去拉袁术。袁权拽过她,搂在怀中。袁衡抱着她的腰,放声大哭。袁权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泪水决了堤似的流个不停。 孙策握着革囊,看着榻上一动不动的袁术,看着抱头痛哭的袁氏姊妹,再看看杨弘和阎象,脑子里一片混乱。革囊还有些温热,那是袁术的体温,但袁术却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就结束了?孙策茫然。 “将军,哭。”身后传来周瑜的声音,很轻,有若蚊蚋。孙策知道周瑜在他身后,周瑜进了门就没离开他的身后。他甚至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如果他猜得不错,典韦应该带着人将整个院子都封锁起来了。 孙策想跟着哭,但是他哭不出来。他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袁术这么死算不算善终?比起历史上的他声败名裂,众叛亲离,他现在的结局是更好了,还是更差了? 见孙策迟迟没有反应,周瑜无奈,走到阎象身边,拱拱手。“阎先生,袁将军伤重不治,英年早逝,的确令人哀伤,但此刻不是伤心的时候,时局艰难,群龙无首,先生和杨君是袁将军的心腹,此刻应该挺身而出,主持大局啊。” 阎象一惊,抬头看了周瑜一眼,厉声道:“公瑾,你没听到吗,袁将军将后事托付给了孙将军,我和杨君自然唯孙将军马首是瞻。” 阎象声音很大,屋内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收住了哭声,杨弘更是一脸愕然。这时,袁权站了起来,抱着哭成了泪人似的袁衡,向孙策款款一礼。 “拜托将军。” 杨弘这才回过神来,脸色变了几变,又看看阎象。阎象点了点头,杨弘站了起来,看了孙策一眼,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阎象刚要说话,外面传来一声尖叫。“怎么,我丈人死了,我都不能进去看一眼吗?” 第194章 黄猗(书友兢兢业业寂寞哥万点打赏加更) 孙策早就知道这份遗产没那么容易接收,还是没想到麻烦会来得这么快。 杨弘不给面子也就罢了,毕竟出身四世三公的弘农杨家。黄猗居然也跳了出来,真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自信。哦,对了,好像听谁说过,他是江夏黄家的支系。不过,黄承彦都跟着我混了,你算哪根葱? 孙策抬手拦住作声欲喝的袁权。“夫人,令尊尸骨未寒,不宜在他面前争吵。你安排人处理他的后事,其他的交给我吧。我答应过令尊,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袁权看了孙策一眼,坐了回去。 孙策又对周瑜说道:“公瑾,你请蔡伯喈先生来一趟。他是当世通儒,该怎么筹备丧礼还要他参谋,将来还要请他撰写墓碑。他又是袁将军至交,见这最后一面也是应该的。” 周瑜会意,向袁权、阎象拱手施礼,匆匆而去。 “阎先生,诸将还不知道袁将军过世,你去请他们来吧,君臣一场,好聚好散。” 阎象躬身领命,转身出去了。 袁权坐在袁术的遗体面前,轻声叹息。“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父亲,你做了一个最好的选择。” 孙策听在耳中,知道袁权这句话算是认可他了,心中定了几分。两世为人,他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其实心里慌得很,腿都软了,但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强作镇定,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破绽。 杨弘不肯俯首算什么,这样的事又不是第一次见到。黄猗闹事又算什么,更大的麻烦等着他呢。袁术终究还是死了,陈瑀等人会有什么反应,外镇各郡的刘勋等人会不会起兵反叛,南阳豪强该怎么处理,又怎么对付徐荣、牛辅,哪一个不比黄猗难缠。如果连一个书生都解决不了,袁术留下的两颗印他也保不住。 孙策站起身来,强忍疼痛,缓缓来到前堂。典韦横刀而立,拦住黄猗去路。黄猗身后站着十几个中等身材,面容凶恶的侍从,没有一个是不久前见过的,其中一人脸上还纹着黑线,看样子应该是个蛮越,也就是三国时候骚扰了东吴很长时间的山越或者荆蛮。 三国时代,江南尚未大开发,除了几个郡之外,大部分地区的百姓还是以蛮越为主。这些人住在深山里,没什么文化,性子粗野,但好武善战,常被大族收为部曲。江夏虽在江北,却靠近江南,有几个蛮越做部曲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再善战的蛮越遇到典韦也得跪。这不,地上已经躲了一个了。那人捂着肚子,满脸是汗,身体弓成了虾,不住的抽搐着。孙策在里面没听到惨叫,应该是挨了一下之后直接失声了,连喊都没喊出来。 见孙策出来,黄猗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躲到侍从身后。 孙策笑了,笑得很轻蔑。就你这怂样也敢乍刺,真是不自量力。他招了招手。“黄兄,过来啊。” 黄猗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是叫自己,壮着胆子喝道:“孙伯符,你……你想干啥?” “咦,你不是要来拜祭袁将军的遗体啊,不进来,你怎么拜祭?” 黄猗眼神躲闪,欲言又止。他咬咬牙,推了推身前的侍从,低声说道:“走,走啊。” 几个侍从按着刀,结成防守阵型,慢慢向前移,眼神不敢离开典韦片刻。典韦一动不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黄猗见状,大叫道:“孙伯符,让你的部下让路,他不让,我们怎么过去啊。” 孙策淡淡的说道:“子固,给黄君让步。” “喏。”典韦侧身让开,一双虎目从黄猗脸上一闪而过,落在那几个侍从脸上。“他过去,你们留下。” 黄猗顿时急了。“为什么?” 孙策朗声笑道:“黄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是来拜见你过世的丈人,又不是要趁火打劫,带他们干什么?怎么,你担心有人对你不利?你也未必太小心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黄猗面前的侍从刚要拦他,典韦哼了一声,周围十余名义从齐唰唰的拔出千军破,一时间寒光闪闪。 黄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的侍从也变了脸色,没人敢动。他们都是有战斗经验的人,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这些人虽然个个有伤在身,但一看那气势就知道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跟他们动手基本和送死差不多。刚才同伴被典韦一拳打倒的情景,他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孙策伸手将黄猗从人堆里拽了出来,拉着他上了堂,进了内室。黄猗几乎被他拖着走,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跪在袁术遗体面前的袁权看了一眼就把眼神挪开了,就像不认识黄猗似的。 看到袁权那张冷漠的脸,黄猗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嚅了嚅嘴,想骂几句解解气,可是话在嘴里打滚,就是不敢骂出声来。刚刚被孙策抽了两个耳光,他的脸还肿着呢,现在再惹孙策,谁敢保证孙策不会杀了他给袁术陪葬。 算了吧,和这些人计较不值当。 黄猗走到袁术遗体面前,敷衍了事的拜了两拜,转身就要走,却被孙策一把摁住了。 “你去哪儿?” “我……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当然管得着。”孙策提起革囊,在黄猗面前晃了一下。黄猗的眼睛顿时直了,跟着革囊来回晃动,就像狗看到了骨头一样。孙策笑笑,又将革囊收了起来。“袁将军临死之前,将后将军和荆州刺史的官印留给了我,一片至诚,我感激不尽。不过,这任务实在太重了,我担心我承受不起。黄兄,你愿意帮我吗?” 黄猗心头一颤,立刻有些口干舌燥,眼神中多了一丝贪婪。“我……怎么帮你?” “只要黄君有心,怎么帮都行。” 黄猗心跳如鼓,原来就不怎么直的腰不知不觉的又弯了几分,脸上也多了充满谄媚的笑容。他咽了口唾沫。“孙将军,我自幼攻读圣贤书,不敢说五经贯通,至少是皆有涉猎。带兵打仗的事我不懂,这六百石的荆州刺史……我也许可以代劳。” 袁权忍不住插嘴道:“一派胡言,你是江夏人,如何能做荆州刺史。真愿意出仕,不如在南阳做个掾吏,积累一点经验,将来再谋个一县令长。” 黄猗脸色一沉,刚要说话,孙策揽着他的肩膀哈哈一笑。“黄兄,别跟妇人一般见识,我们一边说话。” 第195章 策反与联盟 半个时辰前,黄猗被孙策抽了两个耳光,脸上还没消肿,咽不下这口气,带着自家的部曲来报复,没想到一见面就被典韦放倒一个。看到孙策,他已经慌了,却没想到孙策这么客气,居然有意让出荆州刺史。 变化太快,黄猗有点反应不过来。可是听到“别跟妇人一般见识”,他顿时有遇到了知音之感,不禁连连点头,跟着孙策走到了侧院。孙策还没说话,他就拱手施礼,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将军,刚才一时气急,口不择言,对令尊不敬,我内疚得很。这不,赶来想给将军道个歉,却又赶上丈人弃世,也没来得及说。” 孙策笑笑。“黄兄放心,我这人不记仇。” “将军胸怀,非等闲人可及。我家丈人将这重任托付给你,真是慧眼识人啊。” “黄兄过奖了,前面说话。对了,刚才夫人说你不能做荆州刺史,却是为何?” 两人一边说一边向前走,声音越来越小,屋里的袁权虽然竖起耳朵听,却还是只听到寥寥几句。不过这几句已经让她清楚孙策没安好心,什么叫不记仇,当时两个大耳光可响亮得很。她本想起身去拦,可是一想刚才黄猗一听说孙策愿意让出荆州刺史就软了三分的腰杆,一种莫名的嫌恶油然而生,也懒得去管他,回头再问是怎么回事也就行了。 不管怎么说,能将黄猗安抚住也是必要的。黄猗之所以和她闹,正因为袁术嫌弃黄猗夸夸其谈,不肯让他做官。如果孙策真的愿意让黄猗做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见孙策向自己请教,黄猗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向孙策解释了一下任官之法,重点讲了一下三互法。其实孙策很清楚三互法是怎么回事,甚至可以说比黄猗本人还要清楚,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 “还有这么回事啊,怪不得袁将军不肯自领豫州牧。” 黄猗大笑,很有成就感。 孙策很失望。“照这么说,黄君岂不是既不能任荆州刺史,又不能任豫州刺史?” 黄猗也很尴尬,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说这么多干什么,先把荆州刺史印弄到手再说啊。“这……事急从权,也是有特例的。三互法并非古制,乃是孝桓帝所制,施行之来多有不便,蔡伯喈就曾经上书反对过。将军若是不信,待会儿等蔡伯喈来,你可以问问他。” “这倒也是,待会儿我问问蔡先生。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个想法,不知道黄兄有没有兴趣。” 黄猗胸脯拍得咚咚响。“孙将军,我知道时局艰难,你我当同舟共济,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我黄猗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监军,愿意屈就吗?” “监军?”黄猗露出几分犹豫。 “董卓派人侵夺南阳,武关一带很快就要大战,仅凭桥元茂是不够的,还需要增派援兵,去增援的将领能不能和桥元茂共事就成了一个问题。原本大家都差不多,袁将军若在,他指定谁是主将,谁是副将,没人敢有异议。我刚刚接手,资历太浅,门第又低,他们未必能听我的。黄兄是袁将军长婿,江夏黄氏又是名门高第,如果你做监军,从中斡旋,我想他们应该能给你几分面子。” 黄猗听了,连连点头,腰杆又挺直了几分。他觉得孙策说得太对了,他简直是最适合做监军的那个人。监军好啊,不用领兵作战,又能节制诸将,威风得很。 “如果孙将军信得过我,我愿意走一遭。” 孙策松了一口气。“有黄兄做监军,武关无忧矣。黄兄,依你之见,谁最适合统兵增援武关?” 黄猗郑重其事地想了想。“我觉得陈公玮最合适。一来他资历最长,又与将军不太和睦,留在宛城,说不得要和将军起冲突。让他增援武关,既可见将军对他的尊重,又可以将他调离,从容行事。” 孙策挑起大拇指。“黄兄不愧是读书人,思虑周全,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不过,他愿意去吗?” 黄猗傲然一笑。“将军,如果你信得过我,我愿意做将军的说客,鼓三寸不烂之舌折服之。” “好!”孙策大笑,用力拍了拍黄猗的肩膀。“那我就把武关交给你了。” 黄猗拱手施礼,欣然从命。“敢不效命。”向后退了一步,昂首挺胸,转身就准备走。孙策一把拉住他。“莫急,反正他们待会儿都要来的。趁着这个机会,我再向黄兄请教一些问题。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我以前真是浪费了太多的时光。” 黄猗满面红光,眉飞色舞,欣欣然有睥睨天下英雄之意。 —— 周瑜赶到黄承彦营中,屏退众人,开门见山。 “黄先生,后将军伤重不治,已然弃世了。” 黄承彦皱了皱眉,却不惊讶。他知道袁术伤势很重,即使有名医张伯祖、张仲景师徒在,也未必能救他性命。他对此早有准备,看到周瑜来找他,他一点也不意外。 周瑜看在眼中,暗自赞叹。这前辈就是前辈,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不过,接下来这件事,他可能就不一定猜得着了。 “后将军临死之前,将大事托付给伯符。他还要伯符许下三个诺言。先生能猜到是什么吗?” 黄承彦眉心微蹙,沉吟片刻。“其一应该是与袁绍争锋,为他争一口气。其二应该是救回他的儿子袁耀,或者为袁耀报仇。这其三……我就不清楚了。” 周瑜一声轻叹。“他将两个女儿托付给了伯符,还要伯符娶他的小女儿袁衡为妻。伯符不应,他就抓着伯符的手不松,手腕都捏青了。” 周瑜话音未落,黄月英的脸色就变了。黄承彦看得真切,眼神一黯,摇摇头,苦笑道:“这袁公路,临死也不失路中悍鬼本色,连女婿也用抢的。”他顿了顿,又道:“他的眼光不错,孙伯符的确是块璞玉,奇货可居。不过孙伯符眼光很高,恐怕不是什么女子都能得他欢心的。纵使袁氏门第高贵,袁公路遗命难违,正妻之位无人可争,将来能不能琴瑟和谐也是不好说的。我听说,黄猗对袁权的怨言可不少。” 黄月英咬着嘴唇,眼神如飞刀。 第196章 南阳豪强想翻盘(书友兢兢业业寂寞哥万点打赏加更) 张仲景出了太守府,匆匆出了小城,来到城东的宗宅。 宗承正在堂上和娄圭说话,两人脸色都不太好,各自想着心思。宛城被袁术攻破,原本被曹操软禁在内城的家主们全成了袁术的俘虏。如果不是和袁术的交情好,宗承也难逃牢狱之灾。尽管如此,宗承的日子也很难熬,城外的庄园被袁术攻破了,土地被分给了部曲,仅凭城里的宅院坐吃山空,不用袁术来收拾他,他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娄圭的情况也差不多,曹操带走了袁耀,把一个大坑抛给了他,袁术如果能救回袁耀,这事便也罢了,偏偏袁术又中了曹操的伏击,奄奄一息。一旦袁术或者他的部下追究起来,他娄圭是第一个倒霉。袁术可是连皇宫都敢烧的人,毁了娄家连眼睛都不用眨一下。 同病相怜,之前基本不来往的两个人一下子成了生死之交。 听到脚步声,宗承和娄圭不约而同的抬起头,见是张仲景,宗承连忙起身,主动迎到台阶下。 “仲景,情况如何?” 张仲景抹了抹额头的汗珠。“上苍有好生之德,袁夫人答应了。只要诸君不节外生枝,可以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宗承松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丝怒意。“他杀了我们这么多人,还说什么既往不咎?要说既往不咎,也应该是我们既往不咎吧,什么时候轮到他来说这句话。” 张仲景看在眼里,暗自苦笑。袁权刚刚松了口,还没有最后决定放过南阳豪强呢,宗承就按捺不住了。照这样下去,最后恐怕还是逃不过一场血腥杀戮。或者孙策说得对,这些人都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普通的药物都治不好,必须动用针砭,剜掉坏掉的血肉,才有可能起死回生。 见张仲景脸色不对,娄圭连忙给宗承使了个眼色。宗承抚着胡须,神情不悦。“仲景,还有什么?” 张仲景思索片刻,慢吞吞地说道:“虽说用参汤吊命,但袁将军伤势太重,恐怕坚持不了太久。孙伯符深得袁将军器重,这次又冒死救出了袁将军,袁将军可能有传位孙伯符的想法。孙伯符已经搬进了后室,与袁将军同处一室,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宗承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是死不掉了?” “不,那只是回光返照而已。” 宗承面色微变,看看娄圭。娄圭抚着胡须,苦笑不已。袁术虽然浑不吝,毕竟出身世家,若不是曹操占了宛城,南阳豪强背叛了他,他还是不至于与南阳豪强撕破脸。孙策则不同,他出身卑微,父子二人都好杀成性,孙坚杀王睿,杀张咨,孙策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口气杀了蒯家、习家,又将襄阳豪强榨取一空。如果由他接替袁术,占据南阳,南阳豪强的境遇会更加麻烦。 宗承眼珠一转。“子伯,如果与新野、安众、涅阳、棘阳、西鄂诸家联络,共同起兵,有可能取胜吗?” 娄圭眼神微缩,没有说话。张仲景却急了,连忙摇手阻止。“宗君,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宗承眼神凌厉。“袁术如果死了,孙策根本控制不了局面。别的不说,杨弘就不会臣服。孙策有人马,诸将也各有人马,而且数量比孙策还多。他们出身高第,年岁比孙策长,资历也都比孙策厚,愿意向孙策小儿俯首?况且孙策小小年纪,懂什么权谋,他会做的大概只有杀人。一旦开战,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我们,说不得还要争相向我们求援。” 张仲景连连摇头。“宗君,你说得没错,袁将军一死,孙伯符很难控制局面。正因为如此,他才愿意让步,与诸家尽释前嫌……” “孙策愿意尽释前嫌?”娄圭一惊,打断了张仲景。“他是怎么说的?” 张仲景很不高兴,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把孙策的意见转述给宗承和娄圭。在他看来,孙策虽然是为袁术和他自己辩护,但其中和解的意思也很明白。他也说了,袁术没有杀人,他也只是杀了何家,土地也分给了部曲,他们并没有占为已有。如果世家愿意接受现实,孙策应该不会再激化矛盾,至少暂时不会。 可是宗承和娄圭并不这么想,他们觉得这是孙策意识到形势不利,怕了,要求和,南阳豪强翻盘的机会来了。 “看不出这竖子还有点见识。”宗承得意地一笑。“我还以为他无所畏惧呢。” 娄圭也轻松了许多,用赞赏的口气说道:“毕竟是小儿,心性还不稳固。其实在他这个年纪,能做到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宗承冷笑道:“终究是没见识的贱民。子伯,你还觉得我们没有胜算吗?” “这么一说,倒是有几分把握。诸家若能集结近两万人,再联合陈瑀等人,我们取胜的把握很大。” 娄圭和宗承兴奋不已。机会来了。只要能联合周边诸县的世家,他们就能集结至少一万人,甚至两万人,帮孙策,孙策胜,帮陈瑀,陈瑀胜。这时候还有谁敢和他们较量?说不定不用他们开口,他们就主动上门求和了。 他们二人说得兴奋,张仲景的心却不断地往下沉。他们只顾着夺回自己的产业,却忘了随时可能出现的西凉人。颍川的惨剧刚刚过去了不到一年,他们就全忘了。莫非真像孙策所说,他们要等到西凉人的马蹄践踏南阳时,他们才知道后悔吗? 张仲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却遭到了宗承和娄圭异口同声的驳斥。武关有桥蕤把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西凉人兵临关下也无可奈何。再说了,梁国桥家也是世家出身,他们能和孙策一条心?打败了孙策,再派人增援武关就是了。这么好的机会不把握,和孙策握手言和?简直是养虎,将来一定会后悔。 张仲景哑口无言。他也搞不清应该怎么做了。他毕竟只是一个医家,医术高明,权谋却不是他的长项。宗承是名士,娄圭也有用兵经验,他们两人都觉得可行,至少不会一点把握也没有吧。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来报,陈瑀来访。 宗承和娄圭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 第197章 交易(求月票!) 张仲景实在坐不下去了,托言不能久留,起身告辞。 宗承给娄圭使了个眼色。娄圭会意,起身送张仲景出门。在中庭门外,张仲景和陈瑀擦肩而过,本想停下来打个招呼。不料陈瑀闻到他身上的药味,皱了皱眉,抬起手,用袖子掩住口鼻,远远的避开了。张仲景脚下顿时沉重如铅。他愣了一下,对娄圭拱拱手,逃也似的走了。 娄圭没有注意到张仲景的眼神,转身对陈瑀露出热情的笑容,深施一礼。 “陈将军,别来无恙?” 陈瑀瞅了瞅张仲景的背影,嘴角微挑。“那是为袁将军疗伤的医匠吧?” 娄圭笑而不语。 “你们的消息太不及时了。”陈瑀笑得更加神秘。“袁将军已经弃我等而去了。” 娄圭的笑脸顿时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袁术死了?张仲景刚刚还说能坚持一段时间,怎么一转眼就死了。袁术一死,孙策接位,弄不好就要先拿他娄圭开刀。 这宛城要变天啊。 娄圭不敢怠慢,连忙把陈瑀迎入中庭,礼数周到,殷勤备至。陈瑀坦然接受。南阳是帝乡不假,可是娄圭却出身小门户,好兵权,习权谋,都不是什么正经学问,也就曹操那样的人愿意和他来往。如果不是眼前的特殊形势,娄圭连和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宗承站在阶下,含笑相迎。陈瑀加步脚步赶了过去,抢先拱手而拜。 “世林兄,洛阳一别,有好几年没见啦。” 宗承微微一笑。“是啊,几年没见,你成了手握重兵的儒将,我却成了家破人亡的阶下囚。公玮能念旧情,主动来看我,我真是感激不尽啊。” 陈瑀哈哈大笑,把住宗承的手臂,并肩而行。“世林兄,你这话我可当不起。世林兄名闻洛邑,袁将军倾慕已久,只是世林兄高士风范,不肯折节。与世林兄一比,我就是浊如泥的俗人,这脸上热得很啊。实话说,若不是形势紧急,急需世林兄援手,我至死也没脸面登你的门。” 宗承脸上笑容淡淡,眉宇间却闪过一丝轻蔑。就是否依附袁术这件事上,他的确有些看不起陈瑀。虽说都是袁家子弟,可是袁术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你陈家依附?陈球的一世英名全毁在你的手上了。若不是眼前的形势需要陈瑀协助,他甚至不愿和陈瑀说话。对陈瑀这一副志满意得的模样,他更是看不顺眼。 娄圭见宗承脸色不好,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动听的话,激怒了陈瑀,连忙说道:“世林兄,陈将军刚刚带来消息,袁将军已经死了。” 宗承心中一惊,这才明白陈瑀的底气来自哪里。袁术死了,孙策位卑德浅,无法服众,陈瑀身为袁术帐下年龄最长,名望最高的将领,手握重兵,是最有资格与孙策对抗的。一旦击败了孙策,他就是南阳之主,甚至荆州之主。 小人得志啊。宗承心里暗自骂了一句,脸上却不动声色。他伸手将陈瑀引上堂,宾主入座,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说道:“这么说,以后就要仰仗公玮照应了。” 陈瑀似笑非笑,一声轻叹。“我也很为难啊。袁将军待我不薄,他既将大事托付给了孙策,我理当遵照遗命,用心辅佐孙策才对。可是孙策太年轻了,之前仗着战功博得袁将军青睐,轻狂放肆,竟然抢劫同僚,惹得怨声载道,根本无法服众。这不,袁将军刚刚过世,杨文明就来找我,希望我能主持公道。世林兄,你说我该怎么办?一边是袁将军的遗命,一边是同道的重托,我左右为难啊。” 陈瑀说得很诚恳,但宗承却听出了言外之音。杨弘是谁?他是弘农杨家子弟,是袁术帐下门第最高、身份最尊贵的谋士。他带头反对孙策,其他人肯定会望风影从。他支持陈瑀,陈瑀就有可能一呼百应。 没错,陈瑀的父亲陈球当初出仕,是杨秉推荐的,两家的关系一直很近。杨弘选择陈瑀简直再正常不过了。一个是首席谋士,一个是实力最强的将领,这两人联手,孙策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陈瑀得意一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过,陈瑀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他不会亲自登门拜访。如此屈尊纡贵,说明他还是有求于人。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 “我能帮你什么呢?”宗承苦笑道:“我现在就剩这所宅院了,如果公玮需要,大可拿去。” 陈瑀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推到宗承面前。宗承看了一眼,眉梢一动,却没说话。娄圭在一旁见了,心跳却猛地跳动起来。他做过掾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如果猜得不错,应该是宗家城外的庄园地契。 陈瑀这是来求和的,为了求得宗承的支持,他甚至愿意吐出已经吃下去的好处。不过,宗承有这样的实力,他娄圭就未必了。 “世林兄,攻打诸家庄园是权宜之计,当初也是孙策、周瑜所倡,袁将军下令,我们不得不服从命令。庄园还在,可以如数奉还,但钱财已经分给了部下,暂时是还不上了,算是我借的。世林兄,你我本是故交,刀兵相见,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伤亡和损失,绝非所愿。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西凉兵即将兵临城下,我们不能再内耗下去了。” 宗承的眉头皱得更紧。陈瑀这是在威胁他,但是他又不得承认这个威胁很有效,真让西凉人攻进南阳,南阳的损失绝对比陈瑀等人攻击各家庄园要严重,看看洛阳,看看颍川就知道了。 大局为重,眼下不是和陈瑀计较那些损失的时候。 宗承拿起地契,在手里掂了掂。“诸家家主还在内城的郡狱里,我一个人怕是做不了什么主。” 陈瑀松了一口气。“如果世林兄愿意,我可以安排世林兄与他们见面。” 宗承眼皮一抬,淡淡地说道:“只有庄园的地契怕是不够吧,那些土地怎么办?没有了土地,我们怎么养活这一大家子人?” 陈瑀早有准备,坦然道:“世林兄,土地又没长腿,跑不掉的。只是土地现在已经分了,大战在即,如果要收回土地,恐怕会影响士气。所以嘛,这得缓一缓。” 宗承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第198章 迎难而上 袁权安排人为袁术沐浴完毕,换上衣服,在中庭设好了灵堂,将袁术移了过去。 孙策也从后室搬了出来,回到偏院。搬来搬去,前后只有半天时间,但情况却大有不同。坐在病榻上,把玩着袁术留给他的两颗官印,他的脑海中翻滚着各种可能。 周瑜那边应该好说,黄忠等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唯一的麻烦是黄承彦父女。不过他相信周瑜的能力,这点小麻烦难不住周瑜,肯定能办得妥妥贴贴。 阎象的任务有点难。他能力比杨弘强,号召力却不如杨弘,在杨弘拂袖而去的情况下,他能不能说服那些文臣武将,孙策是抱了很大疑问的。可是他找不到比阎象更合适的人,只好让阎象去试试。不管怎么说,宛城必须控制在自己人的手里。 至于黄猗,他更不抱任何指望。袁术活着的时候黄猗就没存在感,现在袁术都死了,他更是和空气没什么区别。之所以忽悠他,让他去劝陈瑀,是不希望他站在陈瑀等人的那一边。多一个帮手——哪怕一点用也没有——总比多一个对手好。退一步说,他毕竟是袁术的女婿,袁权的丈夫,袁术刚死,他就杀黄猗,而且只是因为一些私人恩怨,不合适。 一个没什么问题,一个肯定有问题,这些都是定数。张仲景那边能不能起作用,却是变数。孙策相信张仲景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但是他不保证南阳豪强能接受他的方案。道理归道理,利益归利益,在利益面前,没有几个人能讲道理,特别是利益受损的时候。 换成他,他也不答应。 唯一有利的是这些人现在全被关在南阳狱里,就算不肯合作,也掀不起什么大浪。可他依然不敢放松,因为关在南阳狱里的只是一小部分,是那些常住宛城或者宛城周边的豪强。更多的豪强并不在宛城,而是在其他县城或者是他们自己的庄园里。这些人如果也来凑个热闹,那他的麻烦就真的大了,到时候他就可以见识一下什么叫帝乡。 他深深的体验到袁术的痛苦。坐拥两百多万人口的大郡,享受的不是兵强马壮,却是强敌环伺。这种感觉很不好。相比之下,袁绍的日子简直是太舒心了,几句话就把冀州弄到手了。人比人,气死人啊,这不,袁术就被气死了。 不出所料,孙策还没把事情想好,黄忠等人就来报道了。看到这几个可以信任的将领,孙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立刻命令黄忠守内城北门,邓展守内城东门,董聿进驻仓库,秦牧进驻郡狱,郭暾则率领亲卫营控制了太守府。非常时期,孙策与诸将约定了各自的控制范围,任何人不得随便出入。 典韦等人率领的三百义从损失惨重,没用孙策吩咐,黄忠五人各提供了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卫,补全了孙策的义从营,恢复建置,确保孙策的安全。 安排妥当,诸将各自散去,孙策还没坐下,邓展转身又进来了。孙策一看,知道他有事。 “将军,有一件事,我一直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什么不该说的。”孙策笑笑。“你想说就说,听不听在我。” “将军,我想推荐一个人……” 孙策抬起手,打断了邓展。邓展很尴尬,讪讪地闭上了嘴巴。孙策笑了。“子翼,你别急着说,让我猜一猜,怎么样?” 邓展这才会过意来,连忙点头。孙策沉吟了片刻,说道:“文聘,还是娄圭?” “娄圭。不过文聘也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只是不太熟。如果将军不介意的话,我也想推荐他。娄圭、文聘和我的情况差不多,小有家资,读过一些书,好兵事,可是没什么经学传承,不为士林所容。上次曹操夺宛城,娄圭因与曹操有旧受到重用,我和文聘也因此有机会统兵。只是……” 邓展想起上次被孙策击败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孙策却明白了他的苦衷。袁术虽然名声很差,但是他的思维习惯还是争取宗承那样的名士支持,根本注意不到娄圭、邓展这样的人。反倒是曹操,一进宛城就起用了他们三人,两人的差距可见一斑。 “先请文聘来见我吧,娄圭的情况比较特殊,要等一等再说。”孙策想了想,又道:“按理说,我应该去见文聘,可是有伤在身,情况又比较危急,实在脱不开身。你看到文聘,为我向他致意。你对他说,就算他不愿意为我效命,只要他愿意守护南阳百姓,免遭西凉人的屠戮,我们都可以合作。” 邓展大喜,连声答应,兴冲冲地去了。 孙策刚刚坐定,庞山民又来了,身后跟着蔡邕、雷薄和陈兰。进门后,庞山民给孙策使了个眼色。“周将军正在移营,要等一会儿才到。辎重营已经开始搬了,黄校尉安顿好了就来见将军。” 孙策会意。周瑜现在争分夺秒的接管大城防务,黄承彦要接管南阳武库,都脱不开身。这个时候将雷薄、陈兰派到这儿来,要不要夺他们的兵权,全在孙策一句话。 “蔡先生,袁将军的丧礼要拜托先生了。” 蔡邕一声长叹。“没想到一语成谶,他真的走在了我前面。孙郎,这个不用你说,我责无旁贷。”他摇着头,叹着气,转身刚准备走,孙策又叫住了他。“先生,有件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符合礼仪,但是我现在就想问一下。” “什么事?” “袁将军为朝廷尽忠一生,官至后将军,却一直没有爵位,能否向朝廷申请追赠?” 蔡邕抚着胡须,还没说话,雷薄和陈兰却对视了一眼,眼睛亮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蔡邕。爵位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爵位就可以有谥号,谥号就是官方的盖棺论定,比私谥强多了。按理说,袁术无功无德,名声又差,私谥不会有什么好字眼,孙策拔高袁术的地位,请朝廷追赠,情况就可能完全不一样了。 仅从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孙策忠心耿耿,处处为袁术着想,比他们这些旧部想得还周到。袁术将后事托付给他简直是太英明了,糊涂了一辈子,最后终于做了一个聪明事,换成袁耀未必能想得这么周到。 第199章 运筹(周一,求推荐,求月票!) 蔡邕觉得这件事有点难办,但他还是答应想一想。袁术虽然顽劣,没干什么好事,但他在臣节这一点上还是守住了底线。比起先是不承认天子血脉,后又想拥立刘虞为帝的袁绍,袁术甚至可以称得上忠臣。 袁术当时是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做的。有忠于朝廷这一点在,其他的毛病都是小毛病。 蔡邕赶到灵堂,他有很多事要做,暂时是闲不下来了。 “雷兄,陈兄。”孙策拱拱手,很客气地请雷薄、陈兰入座。 雷薄、陈兰受宠若惊,连称不敢。他们有自知之明,知道孙策如此客气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大能耐,而是因为他们身份不同。作为袁术的部曲将,要说他们心里没有疑虑,那肯定不是事实,但看到孙策请蔡邕向朝廷请求追赠,他们已经接受了现实。 袁术选择孙策是对的。 “将军突然过世,他的爱子袁耀又死了,我虽然接受了将军的托付,却心里没底,不知道能否完成将军的遗命,还望二位能多多指点。” “将军生前就对孙将军信任有加,他将后事托付给孙将军,我们非常赞同。” “多谢二位的谬赞。”孙策客气了两句。“袁将军刚刚过世,本不该在这时候惊动他。可是情况危急,西凉人随时可能叩关,大战一触即发,我们兵力不足,宛城又暗流涌动,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袁将军的遗体,一旦宛城被围,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送袁将军归葬故里……” 陈兰皱眉道:“孙将军,我们现在有四五万大军,攻也许不足,守难道也守不住?” 孙策苦笑,却不解释。“我说了,这只是最坏的打算。我当然更希望击退西凉人,亲自护送袁将军魂归故里,入土为安。可是兵凶战危,什么事都得做最坏的打算,你们说对吧?” 雷薄点头道:“孙将军言之有理,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这样吧,等诸将吊丧完毕,如果形势不好,我们护送袁将军回汝南老家,让孙将军放开手脚一战。”他眯起了眼睛,冷笑道:“袁将军生前这些南阳人就不对付,现在袁将军过世了,要说他们搞出点花样来,倒也不是一点不可能。” 陈兰附和道:“没错,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们护送袁将军回汝南,为孙将军免除后顾之忧。” 孙策非常满意,起身致谢。“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守住主院,袁将军的遗体和袁夫人姊妹的安全就托付二位了。任何人想对他们不利,格杀勿论。” 雷薄、陈兰长身而起,慨然领命。“这个不用将军吩咐,乃是我二人分内之事。” 主院空间有限,容纳不下雷薄、陈兰二人所领的全部兵力,孙策和他们商量,将他们所领的部曲分成两部分,三百人进驻主院守灵,剩下的人驻扎在内城,他们俩则轮流进府值班。雷薄、陈兰原本担心孙策会吞并他们的部下,见孙策一点这样的意思也没有,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放下了,无不从命,满意而去。 孙策松了一口气。争取到这两人的支持,他又多了三分把握。 “庞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非你不能办。” 庞山民早就准备好了。孙策身边的人都有了安排,他不可能闲着,就等着孙策给他下任务呢。上一次昏了头,和习竺走到一起,造成孙坚遇刺,险些给庞家带来灭门之祸。他本以为自己完了,没想到孙策又给了他一次机会,召他回来。虽说这里面有黄承彦和庞统的功劳,但孙策本人才是决定因素。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再犯傻了。 “将军,你说吧,不管是什么事,我豁出性命也要完成任务。” “难度是不小,但应该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孙策笑着摆摆手,示意庞山民放松些。“我想请你赶去颍川面见家父,向他通报袁将军过世的事。” 庞山民心领神会。孙家父子效忠袁术,袁术过世,按理说应该将后事托付给孙坚,但袁术做事不循常理,将后将军、荆州刺史的印信都交给了孙策,还强迫孙策迎娶袁衡,这让孙策很难办。他的任务就去向孙坚解释,不能让他们父子之间产生不必要的嫌隙。 “将军放心,我会办好这件事的。” “我相信庞兄有这样的能力。”孙策很满意庞山民的态度。闭门思过之后,他的脑子灵光多了。“家父身边没什么读书人,汝颍多名士,冲突再所难免。你去了之后多帮帮他。” 庞山民大喜。孙策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这件事办好了,他不是汝南太守就是颍川太守,二者必居其一。 当初孙策就说过他有做太守的能力,但他万万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不到三十岁就官居二千石,这样的事对于那些世家豪门很正常,对庞家这样一个襄阳地方的豪强来说简直不可想象。更何况他要去的是汝南、颍川这样的大郡。 “我立刻动身。” “别急,我还有话没说完。”孙策按住庞山民。“还有一件事,你见到家父之后,请他立刻去办。” “什么事?” “派人去陈留,将蔡先生的家眷接到襄阳,特别是他的藏书,一册都不能少,全搬过去。庞兄,蔡先生将来是要著史的,这些书很重要。” 庞山民心花怒放。这个任务比做太守还有意义。蔡邕要著史,他做了这么重要的事,蔡邕能不给他留下一篇好传记? “多谢将军。”庞山民喜不自禁,拜伏在地。“山民若能在青史留下名字,皆拜将军所赐。” “努力!”孙策坦然受了庞山民这一拜。有了这个诱饵放在那里,如果庞山民再三心二意,就算他砍了庞山民,庞德公都不会怪他一个字。 “将军,我走了,你可得小心。陈瑀等人对将军久有怨言,不会俯首听命的。” 孙策点点头,云淡风轻。“放心吧。釜底游鱼,翻不起什么大浪。” 庞山民笑了。虽然不知道孙策心里有什么计划,但他见识过孙策的手段,相信他能解决任何问题。嘿嘿,孙策真要是搞定了南阳豪强,占据南阳,将来再不济也是一方诸侯。 庞家能依附上这样的英雄绝对是上天的眷顾。 第200章 拒之门外(求推荐票!) 有了共同的敌人,陈瑀与宗承说得“投机”,恍惚便有了当年洛邑同游的感觉。宗承置酒,与陈瑀畅谈当年,兴奋处眉毛色舞,谈笑风声,感慨处摇头叹息,唏嘘不已。 “自从郭林宗殁后,这世风真是越来越破败了。”宗承停杯叹息。“若诸君子在,道德人心何至于此。” 陈瑀放下酒杯,吟道:“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世林兄,勉之,勉之。” 宗承苦笑。“公玮,我老了,飞不动了,只能看你一飞冲天了。”一边说一边给娄圭使了个眼色。他根本不想再看陈瑀的得意嘴脸,只是碍于形势,不得不虚以委蛇。说了半天,他已经倦了,只想早点结束。 娄圭一直在旁边陪酒。宗承和陈瑀说话,他基本上没有插嘴的份,如同一个侍者,心里也很不舒服。但他也清楚,袁术死了对陈瑀未必是坏事,反而是一件好事。有兵在手,他可以自立,也可以投靠另一位袁氏子弟。不像他娄圭,进退两难,里外不是人。 见宗承给他递眼色,他连忙起身,给陈瑀添了一杯酒,笑道:“陈将军高论,令娄圭茅塞顿开,相逢恨晚。若是能早几日得陈将军指教,何至于今日。” 陈瑀酒酣耳热,斜睨了娄圭一眼,戏谑道:“我也很遗憾,若是袁将军初到宛城时,子伯便如此殷勤,又何必等到今日。” 娄圭很尴尬,却只能扮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陈将军指教得是。不过这也不是娄圭我一个人看走了眼。宛城那么多贤人君子都错了,娄圭又怎么能幸免。陈将军,你我在此饮酒虽乐,宛城诸君却还在郡狱中被小吏喝斥折辱。陈将军,你看……” 陈瑀哈哈一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扬扬袖子。 “也好!今日到此为止,我引你去郡狱。将来有机会,再与诸君共饮。” 宗承如释重负,客气了两句。陈瑀告辞,带着娄圭一起出了宗宅,在几个随从的保护下向内城走去。他和宗承饮酒时,他的侍从们也享受了宗承的招待和馈赠,心满意足,一个个高声谈笑,旁若无人。来到内城东门,城门紧闭,陈瑀不悦,令人上前叫门。 邓展在城头探出头来,借着灯光看了一眼,正准备喝退,一眼瞥见娄圭,又放下了举起的手,噔噔噔下了马道,来到城门后,隔着门缝,大声喝道:“门外何人?” 陈瑀见城门迟迟不开,心中已是不喜,听到邓展的声音,便大声喝斥。“邓子翼,我进城吊祭袁将军,你闭门不纳,是何用意?” 邓展不卑不亢,大声应道:“陈将军,孙将军有令,吊祭袁将军者一律从内城北门入,他门不得放行。闻将军语音,想必是刚刚醒了酒,此时去吊祭袁将军不合礼仪,有失体面。请陈将军暂回大营,待明日酒醒再来不迟。” 陈瑀大怒。“邓展,你敢阻止我吊祭袁将军?” “不敢,邓展也是为陈将军着想,请陈将军明鉴。” 陈瑀瞪圆了眼睛,正准备纵马上前,娄圭连忙拉住,劝了两句。邓展听了,故意大声说道:“外面说话的可是娄子伯?” 娄圭心头一动,连忙示意陈瑀稍安勿躁,自己跑到城门前,与邓展隔着城门,低声说道:“邓子翼,我是娄圭啊,你行个方便,开开门?” 邓展不为所动,压低了声音说道:“娄兄,我已经向孙将军推荐了你,孙将军还在斟酌,此时你当慎言慎行,不要一错再错。” 娄圭心中涌过一阵暖流。这时候邓展还能向孙策推荐他,真是太仗义了。可是一想到陈瑀和宗承的密谋,想到孙策很快就会被赶出南阳,甚至有可能丧命,他又不能接受邓展的好意。他想了想,低声说道:“多谢子翼一片好意,大恩不言谢,将来必不负子翼。子翼,你行个方便,让我进去见一见郡狱中的诸君,劝他们一起与孙将军合作,岂不更好?” 邓展心里咯噔一下。他和娄圭相识多年,自然听得出娄圭的提醒。他要进郡狱,见被关押的宛城豪强,哪是劝他们和孙策合作,这分明是有阴谋啊。他大声说道:“陈将军,请回吧。孙将军有令,袁将军新丧,全城戒严,我也不敢违抗。若有得罪处,将来再向陈将军请罪。” 陈瑀被拒之门外,折了面子,气得破口大骂,却无可奈何,只得拨马回营。他的大营在北门外,要穿过整个宛城,足足有四里之遥。这一路走去,即使是酒喝得不少,他也注意到了不对劲。城里多了很多士卒,几乎每一个街口都有人巡逻,而且全是周瑜营中的将士。 周瑜什么时候接管了宛城? 陈瑀越想越不安,喝下去的酒全部化作冷汗,透体而出。他不敢怠慢,加快脚步,匆匆出了城,回到自己的大营。一进帐,却看到黄猗坐在帐中,正在看书。 陈瑀愣住了,惊惧不安。黄猗怎么会在这里?他们可一直没什么来往啊。 听到脚步声,黄猗抬起头来,见陈瑀傻站在那里,连忙起身相迎,走近身,闻到一股酒味,不禁笑了一声:“陈将军,这时候你还有心思饮酒?” 陈瑀心中有鬼,一听黄猗这句话,以为阴谋败露,下意识地伸手拔刀。黄猗吓了一跳,连忙说道:“陈将军,你这是何意?我是来和你商量大事的。” 陈瑀绕着黄猗转了两圈。“大事?什么大事?” 黄猗也吓得不轻,不敢兜圈子,把孙策有意安排陈瑀去武关增援桥蕤,由他做监军的事说了一遍。陈瑀听了,顿时恍然,心中不禁冷笑一声。孙伯符,想把我调离宛城,真是想得美,你这点小心眼骗别人还行,骗我还差得太远。武关自然是要去的,不过不是奉你的命令。等我联合南阳世家,杀了你,成了荆州之主,到时候再西征武关,与徐荣一较高下。 “是吗?”陈瑀堆起笑容。“黄子美,我也正有此意。这样吧,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明天一早,等我进城拜祭了袁将军,然后就一起出发,如何?” 黄猗打量了陈瑀两眼,拱手告辞。 第201章 家事(书友江都侯万点打赏加更) 孙策坐在堂上,浅浅地呷了一口参汤。 黄猗坐在他对面,眼巴巴地看着他。与陈瑀话不投机,陈瑀还拔了刀,黄猗吓得心惊肉跳,不敢停留,出了陈瑀的大营一路驱车急行。直到现在,他还心跳如鼓,两腿发软呢。他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孙策,孙策却什么反应也没有,让他非常不安。 陈瑀的反应不对劲,让他去武关增援的事要泡汤,这监军大概也做不成了。第一次有机会做官,欢喜了还不到半天,就这么黄了,黄猗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越想越恨,自然没什么好话,着实编排了陈瑀几句。 其实陈瑀一离开宗宅,孙策就收到了消息。给他传消息的是周瑜。陈瑀在宗宅与宗承畅想未来的时候,周瑜顺利接管了宛城,自然也安排了人监视宗承与娄圭等人。陈瑀出现在宗宅,周瑜自然要重点关照,第一时间将相关信息传送到孙策面前。 这让孙策很意外,再一次觉得有周瑜相助简直和开了外挂一样。 陈瑀?呵呵。就他这水平,还想搞阴谋,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在他看来,陈瑀的阴谋不可怕,阳谋才可怕。如果他猜得不错,杨弘很可能就在陈瑀的大营里。有他牵头,陈瑀、张勋等袁术的旧部至少有一半会反对他,如果再和南阳豪强联手,声势还是不小的,不能大意。 见黄猗心神不定,眼勾勾地看着自己,孙策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黄兄,还没吃饭吧?” 黄猗在陈瑀营中等了半天,连口水都没喝着,早就饱得前心贴后背。只不过他心里有事,未曾顾及。此刻孙策一问,他才觉得饥肠漉漉,咽了一口口水。孙策见状,吩咐人给黄猗准备饭菜。黄猗虽然很饿,可是一看端上来的饭菜,非常失望。只是一碗粥,两片芥菜,一碟酱,寒酸得可怜。别说没有袁术吃饭时的丰盛,就连他这个不受待见的人吃得都比孙策好。 “将军,你就吃这个?” “哦,我忘了黄兄吃不惯军中饮食。”孙策充满歉意,咳嗽一声:“黄兄,不是我舍不得啊。一来袁将军新丧,你是他的女婿,这居丧之死是必须守的,即日起,酒肉是不能用了。二来大战在即,物资紧张,我已经下令实行战时配额,节省每一粒粮食。要不,你来点参汤?这是给重伤员用的,里面还有些荤腥。” 看着孙策递过来的汤碗,黄猗哭笑不得,起身拱拱手。“算了吧,我还是回自己房间去吃。孙将军,你慢慢吃,我告辞了。” “黄兄留步。”孙策起身,赶上黄猗。“依你所言,陈瑀应该不肯去武关了?” 黄猗摇摇头。“我看他根本没这心思。”他顿了顿,想起陈瑀对他的怠慢,更加恼怒。“这时候他还有心思饮酒,哪里还有一点守丧之礼。孙将军,依我看,他恐怕有异志。” 孙策眉头紧皱。“那黄兄觉得,还有谁能去武关?还有,桥元茂……可靠吗?” 黄猗想了想。“桥元茂应该可靠。他这人虽然能力一般,但秉承桥太尉家风,不似陈瑀作伪,与袁将军也一向投契。袁将军派他去武关,自然是信得过他。至于派谁去增援,我还真不太清楚,” 孙策点点头,又道:“那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这边继续物色合适的人选,你先行一步,赶去武关,将宛城的情况通报桥将军,请他顾念袁将军旧恩,务必坚守武关,等待增援。” 游说陈瑀增援武关失败,黄猗原本觉得监军没戏了,突然听孙策这么说,似乎这监军还有机会,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地答应。 孙策很满意,着实夸了黄猗两句,夸得黄猗飘飘然,浑身疲惫一扫而空。他进了主院,看到雷薄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士正在巡逻,还特意点了点头,搞得雷薄一脸懵逼,不知道这平时眼睛总长在头顶的书生今天犯了什么病,居然和他一个部曲将打招呼。 黄猗进了中庭,看到袁术的灵床,又看到一旁守灵的袁权、袁衡,想起孙策的话,连忙收起满心欢喜,挤出几滴眼泪,干嚎了两声。袁权很是诧异,难得地看了他几眼,问起他这半天干什么去了,孙策又和他说了些什么。黄猗便把孙策打算让他去武关做监军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又装出一副不得已的模样。 “夫人,丈人辞世,阿耀又殁了,我身为女婿本该在这里守灵护丧,奈何形势危急,大局为重,我只能如此。这里就交给夫人了。好在有孙将军坐镇宛城,也不会有什么事。” 袁权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又觉得孙策这时候安排黄猗去武关有些古怪,便想劝黄猗不要去武关。黄猗连连摇头。他才不想给袁术守丧呢,不能饮酒,不能吃肉,不能欣赏歌舞,这种日子他一天都不想过。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理由——他不想看到袁权这张高高在上的脸,反正居丧期间也没什么夫妻生活可言,还不如到武关去逍遥。 话不投机半句多,见黄猗坚决,袁权也懒得劝他,只是让他自己小心。黄猗走了,袁权越想越觉得不对。她找了个理由,让人把孙策请了过来。 “孙将军,听说你打算安排拙夫去武关任监军?” 孙策点点头。 “妾身能问一句为什么吗?他虽然出身高第,也读过一些书,却不通兵事。将军真想用他,留在身边做个书佐也是好的,为什么偏偏让他去武关做监军?” 孙策讶然。“夫人觉得不妥?那倒是我疏忽了。这样吧,我待会儿便对黄兄说,另外安排人去武关。” 孙策答应得如此爽快大出袁权意外,她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呢,愣了片刻才说道:“多谢将军成全。” “不客气。”孙策拱拱手,谦恭有礼。“夫人是袁将军长女,又是阿衡的姊姊,我也是把夫人当姊姊看的。况且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家事,我的确不宜插手。” 第202章 入戏 袁权以为孙策自疑,连忙说道:“将军也不是外人,没什么不宜插手的。”话一出口便觉得怪怪的,不免有些尴尬,一时倒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两人一立一坐,相对沉默,气氛尴尬。过了一会儿,袁权忍不住抬起头,却见孙策也茫然的瞪着他,看起来有点蠢,却有着说不出的萌。 “将军?” “姊姊,你……还有什么吩咐?” “哦……哦,没有,没有。”袁权连忙避开了孙策的眼神。“我……将军言重了,我岂敢吩咐将军,只是……只是……” 见袁权语结,孙策暗笑,转头看看。“咦,黄兄呢?是用饭去了吗,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一提到黄猗,袁权心里就有气,还有些说不出的焦灼。黄猗一心求官,孙策也替他安排了官,她却一句话替黄猗回了,到时候黄猗肯定在怨她。可是一想到袁术刚死,黄猗身为女婿居然不肯来守灵,她那点愧疚就变成了愤怒。黄猗这么做简直是在打她的脸,更是打袁术的脸。这种斯文败类怎么就做了袁家的女婿,成了她袁权的夫婿? 袁家女子真是不幸,接连遭遇伪君子。前有黄允,后有黄猗。 见袁权脸色不好,孙策又道:“姊姊是不是累了?要不你先去休息吧,我来守着。” “这如何使得。” “姊姊还是觉得我是外人?” 袁权语塞。 “行了,我虽然不姓袁,也尚未成为袁家女婿,可是将军生前对我有识遇之恩,我为他守灵也是应当的。夜寒侵人,竟像是要下雪了,姊姊没事,也要想想阿衡。她这么小,可不能受了凉。你带她进去休息,我来守着吧。明天诸将要来吊丧,姊姊要养好精神才能应付。” 袁权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坚持。孙策提醒了她一个问题。袁术已经死了半天,消息也送到各营了,但是来吊丧的将领却没几个。这情形未免诡异,可能有大事要发生。果真如此,孙策一个人未必应付得来,她这个袁术长女必须全力支持孙策才行。 更何况孙策说得有理,夜寒侵人,很容易受凉。她还勉强能支撑,袁衡年纪太小,已经撑不住了。 “有劳将军。” “应该的。”孙策礼送袁权回后院,转身命人请蔡邕来。蔡邕主持丧事,就住在旁边院里,闻声即到,见只有孙策在守灵,却不见黄猗的身影,不禁又感慨了几句。 “先生,今日有多少人来吊祭将军?” 蔡邕苦笑着摇摇头,转头看看灵床上的袁术遗体。“公路啊,你看看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啊。” 孙策眼神一冷。“先生,明日我大会诸将,还请先生仗义直言。” 蔡邕点点头。“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些人说起来都是世家,有些人还是名士,做起事来却荒唐得很。将军,我一介书生,做不了其他的事,也就是略懂一些道理,该说的自然会说。” 孙策躬身致谢,心头又松了一口气。有了蔡邕代言,就不怕那些人满口道德文章了。他倒是能辩,但一旦对方引经据典,他就哑火了。汉代去古未远,又是儒学昌明,但凡有点学问的人张口就要引两句子曰诗云,否则都不好意思说话。这一点是他的弱项,随便挑个孩子都能灭了他,只好请蔡邕出面。 蔡邕最大的特点是什么?不是有学问,而是孝。他的母亲卧病三年,他亲自照顾,衣不解带,据说连续七十多天没睡觉。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建舍守墓,动静循礼,据说兔子经过一边都会很安静,以免惊扰了他。这些记载也许有夸张的成份,但他的孝顺却应该是真的。这是一个大孝子,而孝子最看不得不忠不孝之人。 作为臣子,他为袁术守灵就是忠。有这一点在,就算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蔡邕也会原谅他,只会认为他不懂,不会认为他道德有问题。 人生如戏,全靠演戏。何况他对袁术的确有一些感情,并不全是做戏。前天的那场恶战后,他已经有点分不清他是谁了,是两千年后的穿越者,还是人生轨迹发生了改变的孙策?庄周梦蝶乎,蝶梦庄周乎,谁又有分得清楚呢。 袁权回到后院,黄猗正在吃饭,有酒有肉。见袁权进来,想收已经来不及了。袁权越看越生气,连和他说话的心情都没有,转身就走,去了袁衡的房间。洗漱完毕,将袁衡安顿好,袁权拥被而坐,久久无法入睡。看着袁衡略显疲惫的脸,想着在外面守灵的孙策,再想想黄猗,她不由得一声叹息,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好久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 “呯呯呯!呯呯呯!” 夜色深沉,敲门声格外清晰。刚刚入睡的文聘蓦地惊醒,伸手抓起靠在床头的长刀,凝神倾听。 敲门声还在继续,虽然急促,却不甚响,不像是来抓人的。文聘心神略定,披衣而起。他家不大,只是一座两进小院。非常时期,家人住在后院,他自己和年龄稍长的养子文休住在前院,以防不虞。文聘走出房门,养子文休已经迎了上来,用手护着灯火。 “阿翁,是……是邓子翼叔父。”文休说着,打了个喷嚏。 听说是邓展,文聘松了一口气,摆摆手。“阿休,你先回屋,别受凉了。”文休应了一声,拉紧了披在身上的衣服,赶紧回东屋去了。文聘来到前门,侧耳听了片刻。 “邓子翼?” 邓展笑道:“仲业放心,我不是来抓你的,是来请你的。孙将军本想亲自来请你,但他有伤在身,又要为袁将军守灵,脱不开身,只好委托我来。仲业,天这么冷,又下雪了,你不会让我站在门外吧?” 文聘这才注意到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连忙上前拉开门栓,将邓展迎了进来,顾不上寒喧,急急地问道:“子翼,是不是你向孙伯符推荐我的?你这是何苦……” 邓展抬起手,打断了文聘。“仲业,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孙将军也不会。他说了,如果你不愿意为他效力,他不勉强。但是西凉兵随即会到,如果你想守护南阳,不让南阳步颍川覆辙,他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文聘愣住半晌,咬咬牙。他抬头看看天色。“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拜见孙将军。” “不,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孙将军在等你。” “现在?” “就是现在。” 第203章 文聘(书友兢兢业业寂寞哥万点打赏加更) 陈瑀在帐中来回转圈,焦灼不安。 帐外有簌簌的脚步声响起,陈琮掀帐而入,解下大氅,抖落上面的雪花,见帐里空荡荡的,眉头一皱。 “兄长,人呢?” “还没来,这些世家子弟就会空谈,做不得大事。”陈瑀没好气的挥手手。“公琰,你是怎么搞的,周瑜进驻宛城,你怎么没拦着?” 陈琮莫名其妙。“周瑜进驻宛城?什么时候的事?” 陈瑀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抽陈琮两个耳光。看陈琮这神情,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陈瑀越想越怕。陈琮是知道他想法的,依然粗疏如此,那其他人呢?恐怕更是蒙在鼓里。他们还在互相串联,孙策却已经开始行动,迅雷不及掩耳的控制了宛城。 一丝不安从陈瑀心头掠过。和这些人合作,与孙策为敌,是不是太冒险了? 这时,帐外又有脚步声响起,杨弘推帐而入。见陈瑀脸色不佳,又一身酒气,立刻沉下了脸。“公玮,你这时候还有心情饮酒?袁将军新丧,你身为他的旧部,居然不守居丧之礼?” 陈瑀无言以对,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文明,你知道周瑜进驻宛城了吗?” “知道。” 陈瑀急了。“你知道怎么不拦着?” “怎么拦?我虽然是长史,却无权指挥中军。中军向来只听袁将军的命令,而且孙策、周瑜都是中军将领,进驻宛城根本不需要我的允许。况且……”杨弘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当时阎元图就在我面前,我根本脱不开身。” “阎元图在城外干什么?”陈瑀打了个激零,突然反应过来。“他要串联诸将?” “放心吧,他虽然有这个想法,却没那么大的影响力,没几个人听他的。”杨弘不屑地摆摆手。“绝大多数人都站在我们这边。公玮,你别耽搁了,快说说,和宗世林谈得怎么样。” 陈瑀把和宗承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到想进内城探监,却被邓展挡了驾的事,他很尴尬。现在看来,他和宗承喝酒的时候就是周瑜进城的时候,如果早一点行动,娄圭还有机会和郡狱里的豪强见面,这个机会生生被他浪费了。 杨弘阴着脸,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张勋来了,见气氛压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杨弘问道:“元功,阎元图走了吗?” “走了。”张勋不太自然的笑笑。“他说明天还要再来。” 杨弘哼了一声:“这个阎元图,主公糊涂,他比主公还要糊涂,居然要向一个黄口小儿称臣。依我看,主公的这点基业迟早要葬送在他手里。” 张勋呐呐地说道:“大概是因为他的外甥跟了孙策的缘故吧。袁将军追击曹操,我们反应太慢,反被孙策抢了先,阎元图大概觉得我们……事君不忠,有悖臣节。”说着,脸便有些热,眼神也有些躲闪。见他这般模样,杨弘心中不快,本想喝斥,却又不知道如何说起。 几人神情各异,过了片刻,陈瑀咳嗽一声:“文明,元功,孙策、周瑜已经控制了宛城,抢占了先机,我们不能再逡巡迟疑了,必须立刻做决定。如果我猜得不错,孙策很快就会利用吊丧的机会传我们进城。宛城现在是他的地盘,我们一旦进了城,还能活着回来吗?文明,你是袁将军的心腹,这时候可得拿主意。” “你究竟想说什么?”杨弘沉声道:“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否认主公的遗命,即使这个遗命很糟糕。” 陈瑀苦笑。“我的意思是说,事急从权,明天我们不能进城,否则必为孙策所害。” 杨弘皱起了眉头。袁术停灵在堂,按理他们应该进城吊丧,今天没及时去已经很失礼了,如果明天孙策下令诸将吊丧,他们再不去,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可是陈瑀说得也有道理。孙策已经控制了宛城,如果他们进城吊丧,很可能会被孙策扣住,想脱身可就难了。 可是不去吊丧,又怎么对得起袁术? 见杨弘犹豫,陈瑀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刻又说道:“文明,孙策控制了宛城,再想和郡狱里的宛城诸贤联络已经不太可能,宗承想出城也很困难。形势紧急,我们需要更多的兵力,文明名望最重,是不是辛苦一趟,去周边诸县走一遭,请诸家出兵帮忙?” 杨弘长叹一声:“只得如此了。事不宜迟,我立刻就走。”站起身,拱拱手,不等陈瑀还礼,他已经出了大帐。陈瑀、陈琮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摇摇头,又异口同声的吐了一口气。 总算把杨弘支开了。这人出身名门,但为人太古板,动辄以礼,有他在侧,什么事都不好办。 —— 得知文聘来了,孙策很意外,却也正中下怀。不管文聘是来向他效忠的,还是只为保护南阳免遭西凉兵的屠戮,总之是好事。历史上,文聘就一直为刘表镇守宛城,建安十三年,曹操平定北方,南下荆州时,还特地避开了宛城,间道从叶县直插新野、襄阳。刘琮闻风而降,拥有猛将关张赵的刘备落荒而逃,文聘却一直坚守到最后才向曹操投降。 有文聘守武关,南阳的安全又多了几分保障,至少能为他多争取一点时间。 孙策来到前院,见邓展与文聘同行,不禁会心一笑。邓展不愧是武道大家,警觉性非常高,触类旁通,由紧急控制宛城而知时间紧迫,连夜将文聘请了过来。他与娄圭隔门说话,想必也是为了劝娄圭,只是娄圭拒绝了他的邀请,一心要跟着陈瑀、宗承。 “仲业,伤没事了?”孙策调侃道。 文聘有点窘。他没想到孙策一见面就会和他开玩笑,全然没有曾经为敌,甚至杀得你死我活的感觉。他原本紧张的情绪放松了不少,拱拱手。“多谢将军手下留情。” “那是你自己命不该绝。与仲业为敌,我可不敢手下留情,必须全力以赴才有一线生机。” 文聘感激不已。胜而不骄,还能给曾经的敌人如此赞誉,孙策的胸怀非一般人可比。 孙策让庞统拿来一份南阳郡地图,摆在文聘面前。“仲业,半夜请你来,实在是情况紧急,不能耽误。我们不绕圈子,开门见山。如果是你,你打算怎么部署防线?” 文聘原本还有些怀疑邓展所说有几分是客气,有几分是真话,现在看到孙策坦诚相待,一点客气也没有,心头的疑惑一扫而空。他感激地看了邓展一眼,在孙策对面入座,清清嗓子,指着地图解说起来。 “将军,欲守南阳,只守武关是不够的,还要守析县、郦县,才能确保宛城无忧。除此之外,还要守丹水、南乡,以免来敌一旦突破武关,南下直取襄阳。” 第204章 人如玉(书友兢兢业业寂寞哥万点打赏加更) 听完文聘的方案,孙策可以百分百的确认,这就是历史上的文聘,没有赫赫战功,却稳重善守,几乎没有遭受过大败的文聘。他是防守型的将领,稳扎稳打,很少会有明显的破绽。 这个两线三点的防线就非常扎实。比起只守武关,文聘的方案增加了四个点。武关未破时,这四个点可以作为增援武关的物资中转站。武关被攻破,这四个点也能控制南北两个方向,节节抵抗,延缓敌军向前推进的速度,争取宝贵的时间。 攻城总是最耗费时间的,即使有抛石机助阵,石料的供应也是一个麻烦事。何况徐荣率领的是西凉兵,骑射是强项,制造抛石机这样的复杂军械却是短板,只要守住了这几个城,徐荣就不敢毫无顾忌地直扑宛城或襄阳。 比起他之前重点守武关的方案,这个方案更扎实,更全面。 “武关现在有三千人,是家父的旧部,战力还算可以。我先后已经派了一些工匠去打造守城器械,不过时间短,未必够用。你还需要多少人?” 文聘想了想。“将军,我想求自主募兵的权利。” “自主募兵?” “是的,我不需要将军一兵一卒,只需要将军给我自主募兵的权利,我一定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乡党。守武关是为南阳,本地人最能坚守。” 孙策略作思索,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救兵如救火,我给你两天时间,你能招募多少人就带多少人走,军械、粮草,我会如数拨付。” 文聘不敢置信地看着孙策。直到邓展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如梦初醒,向后膝行一步,拜倒在地,大声道:“喏。” 孙策收起地图,缓缓说道:“文仲业,你我之间可能有些误会,不过没有关系,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我们是同道中人。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你想守护的只有南阳,而我想守护的却是整个天下,仅此而已。” 文聘抬起头。孙策的眼中充满血丝,充满疲惫,但眼神却非常清澈,非常坚定。文聘心头涌起一阵激动。比起让他统兵,孙策对他守护乡土的理解和支持更让他感动。知音难得,今天晚上来对了。 “若有此日,文聘愿从将军驱驰,万死不辞。” —— 送走了文聘和邓展,已是半夜,孙策又困又累,却还不能休息。 阎象还在等他。 孙策直想骂娘,这活真不是人干的。袁术做主公的时候多舒服,革命的小酒天天醉,为什么我做主公就这么苦逼,有伤在身,大半夜的还不能睡?他看看灵床的袁术,忽然有些羡慕起他来。 糊涂蛋也有糊涂蛋的幸福啊。眼前有袁术,将来有阿斗,都说他们蠢,但他们却是在享受人生。 阎象也很累。在诸将大营里奔波了大半天,口水都说干了,嗓子都说哑了,还和杨弘大吵一通,成果却非常有限。诸将不是敷衍他,就是不见他,就是没几个人愿意接受袁术遗命,奉孙策为主,甚至有人直言他不忠,伙同孙策谋夺袁术的人马。 面对孙策,阎象很惭愧,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孙策什么也没说,让人端出准备好的饭菜。虽然没有酒没有肉,但热气腾腾。阎象一口饭还没咽下去,眼泪就出来了。他辅佐袁术这么久,好酒好菜吃过不少,却不如这一口热饭暖心。相比城外诸将不顾袁术新丧大吃大喝,一向以读书少为人轻视的孙策却能守礼而食,差距真不是一点半点。 等阎象吃完,孙策亲手奉上一杯热水。“先生,辛苦了一天,你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要麻烦先生呢。” 阎象接过热水捧在手心,苦笑着摇头。“将军,辛苦点我不怕,可我真的帮不上将军什么。我阎家在关中还算小有名声,可是和弘农杨家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诸将至少有一半人是杨家的门生故吏。” “先生莫要气馁,那些人利欲薰心,就算先生舌灿莲花,他们也听不进去。”孙策微微一笑,附在阎象耳边低语了几句,又拍拍阎象的肩膀,抹去几片雪花。“这件事就拜托先生了,一定要办好。” 阎象瞪着孙策,张着嘴,一动不动,直到手心被杯子烫着,这才惊醒,连忙说道:“将军放心,这件事一定能办到。”他用力一拍脑门。“糊涂,我真是糊涂。哈哈,后生可畏,古人诚不我欺也。”他转身走到灵床前,面对袁术的遗体拱手肃立,垂泪道:“主公之明,非等闲人可及。有孙郎如此,主公,你可以安心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袁权就醒了。她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叫来侍女打水洗漱,一边梳头一边问起前院的情况。侍女一打开了话匣子就有些收不住口,滔滔不绝的讲述孙策这半夜处理的事,说得眉飞色舞,仿若亲见。袁权有些意外,她是让人留心前面的事,一有情况就汇报,却没让人盯着孙策,怎么侍女知道得这么清楚? “夫人有所不知,孙郎少年老成,不仅雷校尉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连阎先生那样的智者都对他言听计从。昨天阎先生回来的时候还愁眉苦脸,孙将军后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立刻就高兴了,还对袁将军说他可以放心了呢。” 袁权将信将疑,却也平添了几分好奇心。她又问起黄猗,侍女立刻耷拉下了脸,没好气的数落了几句。这些侍女都是袁权从小留在身边的,一向不怎么看得起黄猗。袁术大丧之时,黄猗不去守灵,躲在自己的房间喝酒吃肉,这些侍女都非常义愤,自然没什么好话说他。 袁权倒是很淡定。黄猗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明镜也似,不需要侍女们来添油加醋。袁黄两家结亲,一是世家之间必然的联姻,二是黄猗想攀附袁家,却又名望不够,没能攀上袁绍那根高枝,只得勉为其难的娶了她。官没做成,有怨气也很正常。 一想到黄猗的事,袁权心里又不安起来,匆匆洗漱完毕,悄悄来到前堂。她起得太早,奴婢还没来得及清扫院子里的雪。袁权踏着厚厚的积雪,走过中门,来到前堂,袁权瞟了一眼西侧的屋子,却发现房门大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屋里却空无一人。她很是好奇,走到廊下,见雪地之中,孙策一袭白色单衣,正在玉树琼枝的梅树旁习武,不知道是什么拳法,没有一般人习武的杀气腾腾,却舒缓大气,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浩然正气。 袁权一下子看得入了神,静静地看着孙策一套拳打完,收式挺立于梅花之下。 天地之间,一片洁白。人如明玉,赏心悦目。梅有暗香,沁人心脾。 第205章 误会(书友犯错万点打赏加更) 孙策调匀呼吸,等气血平稳,这才转过身。一抬头,见袁权站在廊下,直勾勾地看着他,如痴如醉。 他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好吧,是孙策本尊长得漂亮——但是他和袁权并不是刚见面,从来没见袁权如此失态。其实应该这么说,汉代女子虽然很开放,不隐瞒自己喜欢漂亮男人的天性,但袁权这种出身的女子却很少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说,她们看惯了相貌出众的男子,对男人的外貌并不是太在意。 比如黄猗长得就不错,至少算是五端端正,眉清目秀。 孙策摸摸脸,走到袁权面前。袁权站在廊下,他站在阶下,伸出手,在袁权面前晃了晃。“姊姊,姊姊?” “哦?”袁权蓦然惊醒,却发现孙策和自己四目相对,中间只隔一臂距离,而孙策的手还在她眼前晃动,都快碰到她的鼻尖了。她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步,沉下了脸,红着脸喝道:“你干什么?” 孙策笑了,这袁权真是太严肃了,扑克脸说来就来。不过这对他没什么作用,比袁权更有女王范的他都见过无数。“姊姊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袁权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态,顿时红了脸,心口怦怦乱跳,也没底气指责孙策了,转身就走。孙策觉得好笑,看她走得急,又叫道:“姊姊留步。” “什么事?”袁权留住脚步,却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着脸。她一足在前,一足在后,身体半转,有点像走台步的模特。对一向不苟言笑的袁权来说,这是极为罕见的姿势,即使身披厚重的冬衣,依然能看出一些窈窕身形。 孙策心中一动,正要说话,眼角瞥见墙角有人影,看起来像是黄猗,立刻说道:“有两件事:一是关于黄兄的,一是关于诸将的。” 袁权听了,不敢大意。后一件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大事,前一件事虽说是私事,却也和她息息相关。她转过身来,长身玉立,双手拢在身前,面无表情,神情庄重,和摆在灵前的牌位没什么区别。 “我昨天仔细想了想,虽说黄兄身为长婿,这时候应该留在这里守丧,但形势紧急,我又这么年轻,诸将不服,还是需要黄兄帮衬帮衬。姊姊担心他的安危,我可以理解,是我的疏忽。武关我已经另外安排了人,另外委派黄兄一个更安全的任务,姊姊觉得可行吗?” 袁权疑惑不已。我反对黄猗去武关可不是担心他的安全,而是觉得他根本不懂军事,去了只会添乱。孙策为什么这么说?是我记错了,还是孙策记错了?她刚想问孙策,却发现孙策不断地看向墙角,顿时心领神会,连忙顺着孙策的话说道:“你想让他干什么?” “将军弃世,江夏太守乐就、南郡太守刘勋等人还没收到消息,我担心陈瑀等人会造谣生事,蛊惑他们生乱,黄氏是江夏望族,黄兄又与他们相识,我想请黄兄赶赴江夏、南郡,安集诸将。” 袁权沉吟不决。她不能说孙策这个安排不好,但她怀疑黄猗能不能完成任务。黄猗是个眼高手低的书生,刘勋、乐就等人又不是什么守礼君子,万一谈崩了,不仅可能影响孙策接管人马,还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可是她又不能说,一来孙策冒的风险比黄猗大得多,孙策还没有娶袁衡就这么卖力,黄猗为什么不能?二来黄猗可能就在一旁听着,她如果反对,一心想出仕的黄猗很可能当场和她翻脸。 袁权看着孙策,心头疑惑,不知道孙策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非要让黄猗离开宛城。虽说她也不想看到黄猗,可这毕竟是她的夫婿,她不想他有什么意外。昨天黄猗出言不逊,孙策和黄猗还发生了冲突,孙策不会是想杀了他吧? 孙策很平静,袁权看不出一点破绽,只得说道:“那第二件事呢?” “将军昨天弃世,诸将吊丧者寥寥。今日我想召集诸将,正式公布将军的遗命。原本有杨文明、阎元图二位先生出席即可,但杨文明一夜未归,阎元图独力难支,一旦发生冲突,我怕说不清楚,想请姊姊和阿衡一起出席,为我做个证明,免得有人疑心我篡改将军遗命,作威作福。” 袁权觉得有理,也明白了孙策安抚黄猗的用意。袁术死得仓促,没有留下遗书,杨弘又不肯服从,拂袖而去。万一他说孙策得位不正,仅凭阎象一人是没法证明的。如果黄猗在这时候再说三道四,情况只怕更糟——以她对黄猗的了解,他还真干得出来。 还是孙策考虑得周到,倒是误会他了。袁权点点头。“甚好,就依你之言。”说完,在袁术灵前拜了拜,落了一会儿泪,起身进去了。 袁权刚走,黄猗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探头看了看里面,见袁权已经走远了,这才跺跺脚,问孙策道:“怎么又变卦了?” 孙策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黄兄,你怎么……” “唉,不是我有意要偷听你们说话,是正好碰上了。”黄猗连连摆手。“昨天不是说好让我去武关的吗,怎么又变成去江夏了?是不是她作中作梗?你不用说,我知道就是她。嘿嘿,在她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什么也做不成,就是一个废物,我不去南郡……” 孙策连忙按住黄猗,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说道:“黄兄,你别急,你听我说。南郡、江夏都只是第一步,算是让你小试身手,如果顺利的话,将来监领江南四郡,筹备屯田的事,我还要托付给你呢。” 黄猗转怒为喜。监领江南四郡,还要屯田?虽说江南不如江北,但四郡加起来的人口比南阳还多,这可是一个美差啊。 “当真?” “当然是真的,今天公布完将军的遗命,你就起程。”孙策揽着黄猗的肩膀,推心置腹。“虽说成家立业,成家在前,立业在后,可是如果没有立业,这家就算成了也不安稳。你说对吧?” 黄猗深有同感,孙策这句话说得太对了,简直是至理名言。我在袁权面前没地位,不就是因为没有做出一番事业嘛。可是这能怪我吗?你们不给我机会,我有什么办法。现在机会来了,谁也别想拦着我。 第206章 名士对名士(求月票,求推荐!) 孙策吃完早饭,又一次和蔡邕确认了袁术的丧事程序,确保不会在礼仪上存在问题,这才开始发号司令,正式派人到城内外各营传令,召诸将前来议事。 这件事原本应该昨天就办,但昨天他还真不敢办。大战归来,袁术伤重,无法理事,一直由杨弘、阎象负责,他在西院养伤,也接触不到具体事务,既没想到袁术会这么死了,更没想到袁术会指定他做继承人。如果以为拿到那两颗官印别人就能听他命令,召集众将进城议事,一旦陈瑀等人质疑,他有口难辩,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内城控制在他手里,外城控制在周瑜手里,除了杨弘不肯接受现实之外,阎象、雷薄等人都向他俯首称臣,连黄猗这个不稳定因素也被争取过来了,增援武关也有了合适的人选,他可以一心一意的对付陈瑀等人,跟他们玩个大的。 这一夜,他做了很多事,很辛苦,但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孙策首先叫来了雷薄、陈兰,请他们守好太守府主院,不让任何人干扰袁术的灵堂。然后请来阎象和秦牧,让秦牧安排好骑士,随时准备出发。秦牧领命而去。 一切准备妥当,孙策在庭中阶下设座。蔡邕作为主丧人,在廊下坐定,袁权、袁衡跪在灵前,黄猗也担起了应担的任务,充当孝子。典韦领着十名义从,手持千军破,身披重甲,站在孙策身后。 “来人,将宛城诸君请来。” —— “呯呯呯!呯呯呯!”宗承家的大门被人敲得山响,青衣健仆气得大骂,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门前,刚刚拉开门栓,一群士卒就冲了进来,将青衣健仆撞倒在地,径直冲到后院。 宗承还没起,匆匆披上衣服,刚推开房门,士卒已经到了他面前。宗承大怒:“你们是谁的部下,为什么擅闯民宅?” 一个年轻军侯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宗承,躬身施礼。“宗君,我是孙将军的部下。袁将军弃世,宗君是袁将军的故友,我奉命来请宗君吊丧。” 宗承冷笑。“吊丧乃是自愿,岂有强迫之理?这是哪个无知之辈做的决定?” “你别急啊,我说了,我是来请宗君吊丧,宗君如果不愿意去,我绝不勉强……” 话音未落,宗承已经关上了房门。“我不去!” 军侯沉下了脸,一字一句地接着说道:“孙将军说了,宗君如果不念旧情,不愿意去吊丧,我等不可勉强。不过,有件事,孙将军要我转告宗君,南阳郡狱中的宛城诸君会齐聚袁将军灵前,做个了断。宗君,你确定不去看一眼吗?” “哐!”房门又开了,宗承抢了出来。“孙策要杀人?他敢!” “宗君误会了。了断未必就是杀人,也有可能是谈判。谈得拢,那就谈。谈不拢,那就说不准了。不过,孙将军也没什么不敢的,几个叛徒而已,杀了就杀了。” 宗承面色变了几变。不管是谈判也好,杀人也好,他都不能坐在家里等。城门已经戒严,陈瑀也联系不上,孙策真要杀人的话,他就算坐在家里也逃不掉。 “稍候,我立刻就来。” —— 宗承赶到内城,进了太守府中庭,看到院中跪了一地的人,头皮便有些发麻。院中的积雪没有扫,厚厚的一层,这些人就跪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他们不是各家家主就是各家继承人,平时虽不是锦衣玉食,也是养尊处优,现在却像囚犯似的跪在雪中,冻得脸色发青。 阶边设着一张席,孙策顶盔贯甲,跪坐在席上,双眼微阖,正在闭目养神。 宗承大怒,快步走到孙策面前,也不行礼,厉声喝道:“孙将军,这些人都是宛城贤达,就算该被处死,也不该如此折辱。将军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 孙策一动不动,淡淡地说道:“来人,为宗君设座。” 有人拿过一张席,扔在宗承面前。宗承皱了皱眉,还是脱掉鞋子,跪坐在席上。孙策缓缓抬起头,睁开双眼,凌厉的眼神扫过宗承的脸。宗承顿时一滞,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一般,竟有种窒息的感觉。他暗自心惊。他之前见过孙策几次,几天前还发生了冲突,当时的孙策虽然凶恶,眼神却没这么冷酷。几日不见,这少年竟似变了一个人似的,眼神中有一种直刺人心的寒冷。 “宗君刚才一席话,果然是义正辞严。不过,宗君能不能告诉我,昨天晚上他们在狱里挨饿受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宗承冷笑一声,不屑一顾。娄圭回去告诉他没能进内城,周瑜已经控制了宛城,他就知道他和陈瑀见面的事瞒不住。不过他不像娄圭,他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等着。 “不说是吧?”孙策点点头。“请宗君移席,从现在开始,你和他们一样,等候处置。” 典韦一步迈出,就到了宗承面前,伸手就来揪宗承的衣领。他身形高大魁梧,铁甲铿然,杀气极重,即使是宗承也有些承受不住,连忙说道:“且慢,士可杀不可辱,你不能这么待我。” “为什么不能?”堂上的蔡邕咳嗽一声:“袁将军生前对你礼遇有加,你是如何对待他的?你联合曹操,背叛袁将军。袁将军既往不咎,你何曾有半分感激?现在袁将军过世,你不来吊丧也就罢了,却和人密谋叛乱。你算什么士?论君臣,你不忠。论朋友,你不义,有什么资格要求以礼相待?” 宗承面色煞白,这才注意到蔡邕的存在。他没和蔡邕说过话,但是在洛阳时,他在人群中见过蔡邕一眼,对蔡邕的相貌印象很深。当然还有一些崇拜的成份。他也算是一个名士,可是和蔡邕比,他的名声微不足道。如果说蔡邕是明珠,他最多算个萤火虫。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蔡邕会为孙策说话。“你……你是陈留蔡伯喈?” “正是。”蔡邕傲然道:“你想和我论一论春秋大义吗?” 宗承脸涨得通红,憋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怂了。算了吧,别自取其辱,十个他加起来也不够蔡邕虐的,况且这件事他的确理亏在先,对不住袁术。 “将军,你要我们怎么做才肯放人?” “很简单,请陈瑀进城谈判,看看我们怎么才能消除误会,同舟共济。”孙策淡淡的说道:“他如果不敢来,那就我们自己谈。” 第207章 人以群分 陈瑀端坐在帐中,双手抚在腿上,眼神闪烁。 孙策的军令就摆在他的面前,书法很漂亮,一眼就看得出来,是蔡邕的飞白书,闻名天下。 陈瑀万万没想到蔡邕会屈尊为孙策写军令,这让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门外响起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甲叶摩擦声,陈琮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看了一眼陈瑀面前的军令,犹豫了片刻,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军令,与陈瑀面前的摆在一起。 两份军令一模一样,除了受命者的官职和名字,一字不差。 “兄长,怎么办?” “急什么?”陈瑀冷笑道:“蔡邕的书法再好,名气再大,也不敢私造朝廷诏书。后将军也好,荆州刺史也罢,都是朝廷官职,不是袁公路想给就能给的。孙策能不能做这个后将军,能不能做这个荆州刺史,先问我们答不答应,他现在能够继承的只有袁公路尚未及笄的小女儿。” 陈琮忍不住笑了一声,在一旁落座。支开杨弘,正是为了此刻。原本杨弘是质疑孙策继承权的最佳人选,无奈此人太过古板,非说袁术的确将官印交给了孙策。既然如此,那你还折腾个什么劲,干脆向孙策称臣好了。 时间不长,陈牧也来了,一见帐中的情况,默默地掏出军令,放在陈瑀面前的案上。 又过了一会儿,李丰、梁纲来了。 人越来越多,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大帐里就坐满了人,陈瑀面前的案上也摆满了竹简。陈瑀瞥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帐中诸将的面孔,心中有了数。该来的基本都来了,所缺的几个人都是袁术在洛阳时的狐朋狗友或义从,比如原本是袁术亲卫的苌奴。这些人来不来都不重要,反正陈瑀也看不上他们。 但是,有一个人没来,让他多少有些失望。 张勋。 在袁术帐下,除了孙策、周瑜两个最受袁术赏识的年轻将领之外,实力能和陈瑀相提并论的就是张勋。张勋身世不如陈瑀,能力也很一般,但他和袁术交往的时间很长,很受袁术的信任。 陈瑀叫过陈牧。“去看看张元功被什么事耽误了。” 陈牧领命,转身去了。过了好一会儿,陈牧进了,张勋低着头跟了进来,默默地坐在一旁。陈瑀松了一口气。不管张勋心里怎么想,只要他坐在这儿就行了。 陈瑀咳嗽一声,朗声道:“诸君,袁将军大业未成,英年早逝,令人扼腕。他的独子袁耀下落不明,也不知道遭了谁的毒手,孙策却自称领了袁将军的遗命,以继承人自居。这实在令人生疑。袁将军姓袁,他自姓孙,如何能继承袁将军的事业?况且他尚未成年,还是一个黄口小儿,袁将军就算临死前伤重,神智不清,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以,我疑心这其中自有隐情,杨长史文明也证实了我的猜想,现在已去联络南阳贤达,讨伐孙策,为袁将军讨个公道,还望诸君助我。” 能坐在帐里的人,都已经和陈瑀通过气,此时更不犹豫,齐声应喏。之前袁术对孙策另眼相看,他们就很不舒服,现在居然让孙策继承他的事业,这让他们这些跟了袁术这么久的人怎么想?难道一把年纪,却要向一个少年俯首称臣?堂堂的世家子弟,却要对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夫唯命是从? 这要么是袁术的乱命,要么是孙策不问自取。不管怎么说,反正他们不答应。就像陈瑀说的一样,后将军也好,荆州刺史也罢,都是朝廷任命的官职,不是袁术的私产。有朝廷的任命他们也不见得遵从,更何况没有朝廷的任命。孙策要想继承这两枚官印,更得先问他们答应不答应。 孙策、周瑜有一万多人,实力不弱,但他们实力也不弱,帐中这些人加起来至少有三万。如果能和南阳豪强联手,再增加一两万人是很轻松的事,五倍的兵力,足以一战。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孙策下手很快,占了宛城,又让他们进城吊丧,这让他们有些棘手。 不去,与礼不合,也有些示弱。去,安全无法保障。 李丰站了起来。“孙策传令,让我们进城吊丧,我们是去还是不去?” 陈瑀微微一笑。这是他和李丰准备好的套路,李丰其实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替人发问罢了。他拿起自己收到的那枚竹简,用力折断,用力扔在地上。 “区区一个中郎将,他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们?要我们进城吊丧也可以,他先撤出宛城,说清楚袁将军的遗命究竟是什么。” 李丰走上前来,拿起自己的那一枚,用力折断,扔在地上,还用力踏了一脚。“将军所言甚是,此乃非命,我等不必在意。念在他年轻,只要他肯认错,我可以原谅他。” 众人大笑,纷纷上前,如法炮制。片刻间,蔡邕写了一早上的军令就全成了碎片。 大帐里一阵轰笑,气氛轻松。只有角落里的张勋一动不动,捏着袖子里的军令,神情冷漠。 这时,有人匆匆进帐,走到陈瑀面前,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陈瑀一听,脸色微变。 “当真?” “千真万确。” 陈琮觉得不安,连忙问道:“兄长,怎么了?” 陈瑀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原本很开心的众人被他看得不安,纷纷收起了笑容。陈瑀突然微微一笑。“诸君,宗承传来消息,孙策要与南阳诸君谈判了,邀我们进城。” 众人面面相觑。 陈琮急道:“兄长,不能去啊,进了城,岂不是中了孙策的圈套。” 陈瑀笑道:“没错,谈判可以,但是不能在城里谈,要谈出来谈,我们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若是心虚,不敢出城,那就不用谈了,我们直接攻城。你们说,可好?” 众人如释重负。看来孙策毕竟年轻,不敢来硬的,终究还是要谈判了。大帐里的气氛立刻轻松起来,他们纵声谈笑,七嘴八舌地调侃孙策。有人大声说道:“将军说得太对了。若是出城便也罢了,若是不敢出城,这事必有内情,可不是我们误会他。” 角落里的张勋眉头紧皱,神情茫然。 陈瑀看了一眼张勋,嘴角微挑,有几分调侃,还有几分讽刺。 第208章 这锅,我不背 宗承盯着手里的陈瑀亲笔书札,半天没动弹,身上一阵阵发寒。 孙策怎么可能答应这条件,他抢先将人马调进城中不就是为了安全嘛。这回复送上去,孙策一发怒,我就得去雪地里跪着了。这么冷的天,会死人的。这送信的一来一回,跪在那儿的人已经倒下两个了。 他理解陈瑀的心思。陈瑀要孙策出城谈判,自然有他的道理,一是不想中孙策的圈套,二是反将孙策一军,但陈瑀完全没有考虑他宗承的处境,甚至可以说,他根本不想考虑。 这陈瑀真不是东西,昨天晚上还说得亲如一家似的,现在就把我卖了。 见宗承犹豫着不说话,孙策抬起眼皮,慢吞吞地说道:“陈将军说什么?” 宗承无奈,只得起身,将陈瑀的回复送到孙策面前。孙策一动不动。“请宗君为我念一遍。” 宗承的脸颊抽了抽,却还是忍气吞声地念了起来。陈瑀的文字很典雅,如果孙策直接读未必能明白,就算是听也是半懂不懂。但是他不懂没关系,有人懂,比如蔡邕,比如跪在雪地里的南阳豪强。 蔡邕冷笑道:“陈公玮有什么证据,竟敢怀疑袁将军的遗言?他这做法我倒是似曾相识。怪不得他不肯进城,只怕心思早就去了冀州吧。” 南阳豪强们没有蔡邕这么好的心情,他们几乎将陈瑀的祖宗八代都骂成渣了。你在城外大帐里烤着火,喝着酒,我们却在雪地里冻着,你还想跟我们合作?合作你先人。宗承你这个混蛋,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和这种伪君子谈判? 南阳豪强们被孙策强迫跪在雪地里,又冷又饿,原本还有些硬气,坚决不向孙策低头。可是眼看着两个人被冻毙,他们的心理防线慢慢开始动摇了。宁死不屈的人有,但绝对不多。平时衣食无忧的时候谈气节,谁都不服谁,可是在死亡面前还能秉持气节的就有限了。而这些南阳豪强显然没几个有这样的觉悟。宗承刚刚读完,就有人愤怒的大骂起来。 “宗世林,你怎么会和这种人谈判,都谈了些什么鬼东西?” 孙策打量着宗承,挑挑眉。宗承咬咬牙,跪倒在孙策面前。“孙将军,我愿意说,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放了他们?”孙策斜睨着那些快要被冻死的人,语气平静。 “对。” “这么说,你们愿意和我谈判了?” 宗承还没说话,就有人叫起来。“愿意,愿意,将军,我们愿意和你谈。”一个人开了口,立刻就人有跟上,很快就喊成了一条声,争先恐后,一个声音比一个大,看得宗承都无地自容。 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人此刻哪里还有一丝尊严可言,和他们瞧不起的贱民有什么区别? “说吧。”孙策抬起下巴,示意宗承。 宗承犹豫了一下,想着怎么措词。他和陈瑀谈的条件中既有南阳豪强不能接受的东西,也有孙策不爽的内容,贸然如何说出来,难免激怒一方,甚至可能两面不讨好。他需要仔细斟酌。但孙策等得,南阳豪强却等不得,见宗承不说话,立刻有人破口大骂。 “宗世林,你想等我们都冻死了才说吗?” “宗承,你安的什么心?” 宗承无奈,只得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紧张地看着孙策,等待着意料之中的怒火,孙策却迟迟没有反应。正当他准备问一声的时候,孙策淡淡的说道:“带诸君去隔壁院子里更衣,待会儿来袁将军灵前谢罪。” “喏!”雷薄大声应诺,带着部曲从侧门走了进来,两人夹一个,将南阳豪强们提了出去。片刻之后,东院响起抽泣声,早就等待在那里的豪强家人一边给这些冻得半死的豪强换衣服、灌姜汤,用雪搓揉冻僵的身体,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他们接到太守府的通知,早早带着衣物赶来,但一墙之隔,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家人挨冻将死却无法伸出援手,心中的焦急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积累越多,此刻爆发出来,哭的哭,骂的骂,吵成一片。 宗承汗如雨下,却又松了一口气。他之前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现在看来,孙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冻死他们,只是迫他开口而已。如果他一开始就痛痛快快的说,这些人不会受罪,那两人也不会活活冻死。 “将军,如何……回复陈瑀?” “不急。”孙策慢腾腾的说道,将宗承晾在一边,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劫后余生的南阳豪强们鱼贯而入,依次拜倒在袁术的灵前,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又为什么而哭,反正他们哭得很悲伤,说是如丧考妣也不过。 黄猗、袁权姊妹冷眼看着,连陪他们哭的兴趣都没有,只是礼节性的还个礼。阎象感慨很深。袁术和这些人斗了那么久,他们也没向袁术低头,现在他们能跪在袁术的灵前请罪全是孙策的功劳。这少年虽然读书少,却很有手段。陈瑀,你很快也会跪在这里。杨文明,你一定会后悔的。 雷薄等人喜形于色。这些人在袁术的灵前请罪,就意味着袁术最后是胜利者,虽然他已经躺在那里,不能再跳起来笑骂,但他的在天之灵一定很开心。他选择了孙策,留下三个遗愿,虽然孙策一个还没完成,却已经看到了一线希望,只要孙策活着就一定有机会实现。 等南阳豪强们忏悔完,孙策已经安排好了席位,还在院子里,但院里的积雪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铺上了厚厚的席子,生了火,案上有热汤。若是平时,南阳豪强们肯定对这些没有一点荤腥的清汤不屑一顾,现在却甘之如饴,感激涕零。 等他们情绪稳定下来,孙策淡淡地说道:“有一件事,我要先澄清一下。攻打各位的庄园的确是我的建议,也是袁将军下的命令,但我们要的是财物和粮食,以及各位庄园里的部曲,从来没有下令杀人。因此,那些非战斗而死的人命,与袁将军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这个锅,我们不背。” 他伸手一指阎象。“这一点,元图先生可以作证。” 第209章 层层推进(月票200加更) 阎象点点头。“我用扶风阎家的声誉保证,孙将军句句属实。” 南阳豪强们没什么反应。这有什么关系吗?反正庄园被你们占了,地被你们分了,家产也被你们抢了。现在能救回来了大概只有家人的性命。至于那些死的人,是你们下令杀的还是陈瑀他们杀的,没什么区别。将来有机会报仇,你们谁也跑不掉。 孙策将豪强们的眼神看得清楚,却不以为然。他当然不指望和这些人化干戈为玉帛,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他这么做的目的全是为了下一步做铺垫。 “我不否认,我也杀过人,而且杀得不少。但杀人从来不是我的目的。蔡德珪,麻烦你向诸位介绍一下你我相识的经过。” 蔡瑁应声出列,简要的说明了一下蔡家与孙策由冲突到结盟的经过,顺带着叙述了孙策在襄阳做了哪些事,杀了哪些人,为什么杀人。南阳豪强们对孙策有一种天然的敌意,但对蔡瑁没有。蔡家是襄阳屈指可数的实力派,蔡瑁的姑夫还是南阳有名的太尉张温,和他们是同类人。蔡瑁的话远比孙策的话可信。 同样,蔡瑁的经历,他们也可以复制。 虽然这对他们心中的仇恨没什么影响,但他们却听懂了孙策的意思。孙策要的是土地,而且不是白要,他愿意提供发财机会作为交换。这是一种交易,也许他们会吃点亏,但绝不是抢劫。这时候再回过头来想了想孙策一开始的声明,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面前的孙策出身寒微,但他想做交易。城外的陈瑀等人出身世家,但他们想抢劫。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南阳豪强们未必相信孙策的善意,但他们对陈瑀等人的看法却不知不觉的发生了逆转。原来我们的家人被杀真的与袁术无关,全是那些伪君子干的好事啊。合作?合作你先人,只要有机会,绝对灭你满门。 异样的情绪在慢慢发酵。 阎象一直静静地旁观。他知道孙策想干什么,但此刻看到南阳豪强们的情绪转变,他还是觉得很神奇。这些人曾经和袁术斗得你死我活,最后不惜与曹操合作,背叛袁术。说起来,还是我们这些做谋士的手段不行啊,如果孙策早点到宛城来,也许不会有那样的悲剧发生。 袁权跪坐在灵前,看着孙策侃侃而谈,指挥若定,在放下心中担忧的同时,又不禁与身边的黄猗做起了比较。黄猗比孙策大好几岁,世家出身,还小有名气,可是论能力,他和孙策相差太远了,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也许孙策让他去江夏、南郡安集众将是对的,说不定父亲真是看走了眼,没给他机会。人如果不实践,谁知道他有没有能力呢。如果他经过这次历练,能够镇守一方,以后我在小妹面前也有面子。 袁权看看袁衡。袁衡已经看傻了眼,一双大眼睛落在孙策身上,片刻也不肯挪开。袁权撇撇嘴,凑到袁衡耳边,低声说道:“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可是他真的很好看啊。”袁衡红了脸,吐吐舌头,不好意思的躲进袁权的怀里。“姊姊不觉得吗?” 袁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疼爱的抚着袁衡的头发,忍不住看了孙策一眼。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孙策的背影。孙策的腰背挺直,像他用的武器千军破,自有一股令人难以匹敌的气势。他的肩很宽,似乎可以扛住任何重担。他的背很厚,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依靠。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让人莫名的安心。 小妹有福气,阿翁临死前给她留了一个好夫婿。 想起袁术临死前握着孙策手腕迟迟不懂放手,逼着孙策答应娶袁衡为妻的情景,袁权忽然有一些失落。那时候阿翁心里想的只有小妹,只有弟弟,没有我。 “姊姊,姊姊。”袁衡轻声叫道:“他叫你呢?” “谁……谁?”袁权猛然惊醒,瞬间有些慌乱。 “他……他啊。”袁衡伸手一指,不解地看着袁权。 袁权顺着袁衡的手看去,这才注意到孙策正看着她,其他人也看着,包括黄猗。她连忙挺直了身体,微微欠身施礼。“将军有何吩咐?” “夫人,陈瑀怀疑我篡改将军遗命,自说自话,我没有将军的遗书,无法自证清白。袁将军辞世时,你与文明先生、元图先生都在,现在文明先生不在,我想请你和元图先生出城一趟,对诸将说个明白,消除他们的疑问,请他们入城拜祭袁将军。可否?” 孙策之前就和袁权打过招呼,此刻袁权没有一丝犹豫,长身而起。 “元图先生,我们走吧。” 阎象起身,陪着袁权出了太守府,已经有车马等着。侍者扶他们上了车,陈兰带着一千部曲随身保护。他们出了内城,又折向北,来到北门,登上了城楼。 周瑜已经在等着,上前见礼。“辅义中郎将周瑜,见过夫人、元图先生。” 袁权见过周瑜几次,却是第一次和周瑜说话。她打量着顶盔贯甲,身披大氅的周瑜,不自觉的与孙策比较起来。出身世家的周瑜更儒雅,孙策则有些粗鲁、轻佻。若换了以前,她会评周瑜为优,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却更倾向于孙策。 身当乱世,世家子弟难免束手束脚,不如出身微寒的人放开得手脚。 不知不觉地,她有些明白了袁术的用意。孙策和袁术很像,而周瑜虽然人才出众,却和袁术最不喜欢的袁绍有几分相似。相比之下,袁术喜欢孙策是发自内心的,他临终前选择孙策为继承人并不是糊涂,而是这辈子最清醒的决定。 “有劳将军。”袁权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 “不敢。”周瑜客客气气的还礼,目不斜视。他摆摆手,一个卫士走到城墙边,挥动令旗。 城门大开,早已安排好的骑士冲出了城门,奔向远处诸将的大营。其中一人策马来到陈瑀的大营前,勒住坐骑,大声说道:“袁将军长女权,主簿阎象,要与陈公玮将军说话。” 第210章 瓦解(为盟主爱露堡贺) 奉孙策之命,秦牧选的这些骑士都是南阳本地人,个个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天生一副好嗓子,即使是嘈杂的战场上也能将命令清晰无误的传入各级将领的耳中,更别说现在大营一片安静。 看守营门的士卒不敢怠慢,第一时间报与陈瑀。 陈瑀听了,进退两难。他并没指望孙策出城谈判,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他没想到袁权会来,袁权是袁术的长女,眼下最能代表袁术的人就是她。他可以否认袁术的遗命,不承认孙策的权力,但他无法否认袁权的身份。就算他想说是孙策威胁袁权,袁权不得不如此,他也必须出营与袁权见面。 可是一见面,这事情的真相不就瞒不住了吗?之所以有这么多人聚在他的帐中,就是因为这些人不知道袁术的遗命是什么,先入为主的接受了他的看法,以为孙策是擅自篡取。这当然不是他们反对孙策的全部理由,更深层的原因是对孙策出身的鄙视和对孙策年龄带来的不信任,不愿意对一个少年俯首听命,但孙策擅自篡命是前提。有了这个前提,这些人才能名正言顺的反对孙策。 如果袁权确认了袁术的遗命就是由孙策继承他的权力,有些人可能就要打退堂鼓了。 陈瑀再一次看向角落里的张勋。张勋是知道真相的,他只是一直没开口而已。 去还是不去?这都是一个问题,陈瑀觉得很棘手。 —— 陈瑀犹豫不决的时候,骑兵已经到达各个大营,用响亮的声音将袁权召见诸将的命令传达到各营将领耳中。很快就有人行动起来,校尉苌奴命令假校尉守紧大营,自己带着亲卫出了大营,赶往城门。在路上,他又遇到一个校尉、一个中郎将,都是袁术的旧部或故吏,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出身都不怎么高。 他们没有凑在一起,只是远远的互相看了一眼,先后来到城下。隔着护城河,看到城头挺立的袁权,他们不敢怠慢,纷纷下马,抱拳行礼。 袁权是袁术的长女,在袁术过世,袁耀又下落不明的情况下,袁权是最有资格代表袁术的人,即使她已经出嫁。他们作为袁术的旧部,如果对袁权无礼会被人耻笑不懂规矩,不仅以后在官场上寸步难行,即使是民间也会嘲笑他们忘恩负义。 “诸君,报上姓名。”袁权说道,声音并不大,但苌奴等人屏气息声,也能听得清楚,立刻一一报上自己的姓名,当前军职,与袁术的关系。 袁权点点头。“你们相信我所说的话吗?” “自然相信。”三人异口同声的说道,身姿越发挺拔,比面对袁术还要严肃。 袁权不紧不慢地将袁术临终前的经历说了一遍,特别是袁术的三个遗命,说得一清二楚。苌奴等人听了,这才知道真相,顿时哭倒在地,连连请罪。 “诸位将军,先君停灵在堂,诸君若念旧情,就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喏!”苌奴拱手施礼,转身按刀大喝:“将军仙逝,我等身为旧部,理应为将军守灵。愿与我同行者,即是同道。不肯与我同行者,即是叛逆,我苌奴虽然没什么本事,也要和他拼个死活。诸位,给个痛快话。” 另两人二话不说,举步上前。“走!” 周瑜已经命人放下吊桥,三人各带两名亲随,余下的人各回大营。九人进了城,来到城楼上,再次向袁权施礼,大哭一场,向内城奔去。来到太守府,他们先来到孙策面前,拱手施礼。 “末将来迟,请将军责罚。” 孙策起身。“三位将军,些许误会,不值一提。还是赶紧去看看将军吧。” “喏!”三人快步赶到袁术的灵前,看了一眼袁术的遗容,立刻落下泪来。苌奴跪倒在地,放声大哭,用拳头用力的捶打胸口,咚咚两声,嘴角就见了红,又拔出短刀在脸上用力一划,鲜血横流,吓得袁衡“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黄猗也是脸色变了几变,腿脚发软。 孙策也吓了一跳,正要上前阻止,雷薄摇了摇头,上前扶起苌奴。 另外二人虽然不像苌奴这么伤心,却也愧疚难当,跪在袁术的灵前,一动不动。 这边刚刚结束,又有两人进了门,先向孙策请罪,再到袁术灵前哭拜。三三两两,络绎不绝,袁术的灵旁旁很快就跪了一圈。 孙策心中大定,从人数看,应该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将领承认了他的身份,可以进行下一步了。他对身边的义从王津使了个眼色。王津会意,悄悄地出了院子。 孙策来到堂上,向哭灵的诸将拱拱手。诸将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肃立。 “诸君,有件事,我要向诸君通报一下。宗君,你是怎么和陈瑀谈判的,麻烦你和这几位将军说一声。” 宗承无奈,硬着头皮上前,将他和陈瑀谈判的条件说了一遍。诸将听了,气得咬牙切齿。他们是袁术的旧部,出身都不太好,陈瑀等人一向看不起他们,谈判这么重要的事居然一点风也没给他们透露,既然如此,他们也没必要对陈瑀客气了。 “请将军下令,我等愿为将军前驱,击破叛贼陈瑀。” “诸君莫急,背主弃义者,自有天灭之。当务之急是要让更多的将军明白忠奸,不要被陈瑀骗了。” 满脸是血的苌奴性急,大吼道:“孙将军,你什么也别说了,下令吧,我等唯将军令是从。” “就是,将军,你下令吧,我们听你的。” 孙策很满意。“首先,请你们派人回营,将陈瑀的奸谋告诉营中诸将,请他们守好大营,不要被陈瑀欺骗。另外,通告营中将士,我已与南阳诸君达成协议,凡是分配给他们的土地,绝不会收回一亩,分下去的钱财,绝不收回一钱,请他们在营中安心等待,用心操练。西凉兵随时可能兵临城下,我需要他们与我并肩作战,保护南阳,保护宛城,保护袁将军的遗体。” “喏!”诸将轰然应诺,立刻叫来亲随,吩咐他们赶回大营,传达孙策的命令。 亲随们领命而去。 堂下的宗承等人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面面相觑,一个念头同时浮上他们的脑海:陈瑀要完。 第211章 釜底抽薪(求推荐,求月票!) 陈瑀如坐针毡。 他虽然迟迟没有做出决定,但有人已经做出了决定,苌奴等人出营、进城,他都收到了消息。开始还没怎么在意,当人数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不安。 那些人都是他不怎么在意的人,但积少成多,对士气还是有影响的。如果再这么拖延下去,难保这大帐里的人不会怀疑他,做出过激的反应。与其被逼着出营面对袁权,不如主动出营,也许还能夺回主动权。 陈瑀决心已定,和弟弟陈琮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陈琮留守大营。陈琮会意,起身走了出去。陈瑀等了片刻,长身而起,慨然道:“诸君,袁夫人是袁将军长女,我们不可怠慢,当出营一见。不过,孙策手握重兵,与周瑜狼狈,控制了宛城,不仅袁将军的遗体在他手中,袁夫人姊妹也有生命危险,未必能直言无忌。还请诸位明辨是非,莫被孙策骗了。如果有机会救出她们,我将不惜一切代价,还请诸君助我。” 诸将七嘴八舌的应着,有的很坚定,有的则明显有敷衍的意思,甚至有些人一声不吭,冷眼旁观。 陈瑀心中不安,还是硬着头皮出了大帐,与诸将一起赶往城下。 袁权立于城上,俯视诸将,眼神冷漠,自带居高临下的威势。隔着护城河,陈瑀都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勉强拱拱手,正准备大声报上自己的姓名。他话音刚落,就被袁权毫不客气的打断了。 “陈君出身名门,家学渊源,少小读书习礼,天下知名。先君有幸与陈君共游处,慨然有平天下之志。天不眷予,先君不幸遇难,权也不敏,姊妹惶恐,设灵城中恭候陈君,欲向陈君请教安身之计。曾以为陈君能垂怜先君,不吝赐教,奈何一盼不至,二盼不见,三盼不闻,无奈,只能暂弃先君之灵,于此迎陈君。陈君姗姗来迟,三请方至,此圣人之教乎,下邳陈氏家风乎?” 陈瑀顿时哑口无言,面皮涨得发紫。 城下站了数十人,袁权偏偏将矛头对准了他,对其他人视而不见,却不是忽略,而是极高明的策略。如此一来,所有的责任全在他一人,其他人想反悔也就有了台阶,推一句受了他的蒙骗就行了。如果不加以反击,他很快就会众叛亲离。 “夫人所言,瑀愧不敢当。袁将军不幸,弃我等而去,身为袁将军故友,我恨不能以身代之。本欲赴城中吊丧,送袁将军最后一程。奈何孙策、周瑜矫命,擅自发兵,占领宛城,隔绝内外,夫人姊妹不得自由。我等虽心急如焚,却不敢造次,生怕坏了夫人姊妹性命。是以来迟,还请夫人见谅。” 袁权不慌不忙。“如陈君所言,倒是我误会陈君了,在此先向陈君赔罪。不过陈君也误会了孙将军。先君辞世时已将未竟之志托付给孙将军,孙将军所为皆是奉先君遗命行事。此事不仅杨文明、阎元图二位先生亲眼所见,我姊妹也看得一清二楚,何尝有矫命之嫌。陈君有此误会,是传言乎,是臆测乎?” 陈瑀哑口无言,心里将杨弘骂得狗血淋头。袁权、阎象力证孙策清白,他却没有人证。如果杨弘肯行从权之事,力证袁术遗命并非传给孙策,此刻他就有理由说袁权、阎象是迫于孙策武力而作违心之言。可是杨弘死脑筋,就是不肯说一句谎,搞得他现在非常被动。 是传言,还是臆测?反正都不是什么正经渠道,区别只在于是被动上当还是主动造谣。 袁术怎么生了这么一个能言善辩的女儿? “夫人所言,瑀本不该置疑。奈何事大,不得不谨慎从事。孙策虽然颇有小才,但年方十六七,尚未成年。袁将军提携后进不遗余力,有国士风范,欲托以后世,私心以为不然。将军姓袁,他自姓孙,后将军岂能以他为嗣?后将军乃朝廷官职,并非爵位,岂能私相授受?退而言之,若孙策果得将军遗命,何不出城一见,示以将军手书一纸,则众人必服,何必突然调兵据城?分明心虚,不敢见人。夫人为其武力所迫,作此不得已之言,瑀能谅解。不能诛逆臣,救夫人姊妹于危难,瑀之罪也。请夫人委屈一时,容瑀与诸君商议万全之策。” 陈瑀绞尽脑汁与袁权辩驳时,王津已经赶到北门,传达孙策的命令。阎象立刻给城下的秦牧下令。秦牧翻身上马,奔向西门。一声令下,城门打开,百余骑冲出城门,向各营飞奔而去。 军营并非是一个整体,而是以校为单位,一校一营,营间用木栅或者土垒分开,又称一垒。营与营之间至少相隔一箭之地,为的是有敌人袭击时,相邻两营可以配合阻击,却又不会误伤同袍。这里不受任何人控制,巡逻时从营间的空地经过。传令命令时也从这里经过。 此刻,这些骑士策马走到各营之间,大声宣布城内的情况。 各营昨天中午就戒严,任何人不得出营,营中将士大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甚至不知道袁术已经死了,心里本来就有些紧张,只是军中有严令,不得传谣,违令者斩,这才把所有的疑问都藏在心里,耐心的等待上官的解释。此刻听到骑士们宣讲,这才知道袁术死了,孙策接受袁术遗命,已经成了新的首领。 一时间,人人惊愕,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 但更震惊的还在后面。 陈瑀图谋不轨,与南阳豪强密谋,要将之前攻打下来的庄园还给他们,要将部曲还给他们,更要将已经分配给部曲的土地还给他们。 将士们顿时炸了。 陈瑀与孙策争权,那是权贵们的事,普通将士听听就行,实际上并不关心。反正谁给他们发饷,他们就听谁的命令,为谁作战。陈瑀要将庄园还给豪强,那也没什么关系,反正这些东西不可能落到他们这些士卒的手里,只可能是大将们的私产。但是要将部曲还给豪强,还要将分配的土地收回去,那就不行了。 如果一开始就不给,那也就罢了。现在已经成了自由人,拥有了土地,谁愿意把土地交出去,再做依附豪强的部曲? 所以,袁术的旧部还没吭声,新附的士卒先火了。 “陈瑀,老子操你十八代先人!” 第212章 卖瓜者言(加更之一) 孙策端坐在席上,意态从容,既不紧张,也不兴奋。 宗承等人越看越不安。袁术是世家子弟,人到中年,入仕也快二十年了,却没有一点世家子弟应有的气度。这孙策据说才十六七岁,又出身寒门,怎么会有如此深的城府。发生了这么大的叛乱,他一点也不着急,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举手投足,看似轻描淡写,却招招致命,几道命令一下,形势就一变再变,半天时间,他就扭转了局面。 怪不得袁术会将后事托付给他。 虽然还没尘埃落定,但是他们已经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能为一家家主的人不可能是蠢货,多少有点眼头见识。看到孙策这大半天的表现,他们已经清楚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这时,一个亲卫快步走了进来,凑在孙策耳边低语了几句,递上了一份军报。孙策微微颌首,看了一眼军报,拆开看了一眼,漫不经心的放在桌上,吩咐了几句。亲卫转身去了,什么也没改变,就像他根本没进来过似的。 宗承也没当回事,只是瞟了一眼桌上的军报,就置诸脑后,和身边的人轻声商量起如何善后来。事情到了这一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瑀不是孙策的对手,胜负已定,接下来孙策如何处置他们就成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孙策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皮低垂,目光落在案上的军报上,心却揪了起来,太阳穴一阵阵脉动。 这是桥蕤用快马送来的军报,二百里加急。前天晚上出发,今天中午送到,这是桥蕤目前能动用的最快速度,传递的当然也是最紧急的消息。 徐荣兵临城下,武关危急。 —— 北门也开了,先前进城的苌奴等人派出的亲随鱼贯出城,连看都没看陈瑀一眼,分头奔向各自的大营。陈瑀看到了,但他没在意。一来他正在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二来他也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一些贱奴,什么本事也没有,不过仗着袁术的关系领了一些人马,就算支持孙策又如何?影响不了大局。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 陈琮派人送来消息,有大量骑士在各营之间通报陈瑀与南阳豪强谈判的内容,特别是要将土地还给南阳豪强的事,各营将士已经炸了,留守的将领弹压不住,请诸将立刻回营控制局面。 陈瑀还没反应过来,以为陈琮说的是刚刚从北门离开的那些人,等他知道除了那十来个人之外还有更多的骑士,已经将消息传到各个大营时,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当时就懵了。 陈瑀知道那些条件一旦泄露会是什么后果。他凭什么敢和孙策较量?不就是因为他们这些人手里的兵比孙策、周瑜还多吗?孙策再能打,也不可能以一敌十,大军团作战可不是私斗,兵力优势是能够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关键因素。只要有足够的兵力优势,他就有信心击败孙策。 可是这些条件一旦泄漏,那些新归降的士卒肯定要翻脸啊。当初为什么要给他们分田?不就是为了争取他们的支持吗,现在要和南阳豪强谈判,再将土地收回去,傻子也不可能答应。正因为如此,他当初才与宗承虚以委蛇,拖一阵子再说。等打败了孙策,掌握了兵权,还不还,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现在,这些条件被孙策捅出去了,全营将士人人皆知,他就算想解释也没法解释。 再多的大军也没了。那些将士别说支持他与孙策作战,不要他性命就是开恩了。 陈瑀脑子里一片空白,头旋地转,扑通一声,直接从车上栽了下去。陈牧大惊失色,翻身下马,将陈瑀扶了起来,用力犯掐他的人中。陈瑀幽幽醒转,长嚎一声。 “孙策,你好毒——” 众人面面相觑。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结果。他们哪里还敢回营,这要是回了大营,能不能活着出来,就真的不好说了。有人开始打退堂鼓,有人则干脆悄悄撤了。有一个带头,就有更多的人跟上,不一会儿,人就散了一半。 张勋没有走,见陈瑀只知道哭骂,全无主意,他叹了一口气,大声说道:“诸位,袁将军的遗体还在城内,就算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受孙策的命令,我等也应该去拜见一下袁将军再走。” 突闻惊变,众人已经乱了阵脚,根本没主意,一看张勋站了出来,有的人觉得有道理,七嘴八舌的响应;有的人却担心孙策报复,会取他们性命,犹豫不决;张勋见状,转身对城上的袁权大声说道:“夫人,我等想进城祭拜袁将军,可否?” 袁权与阎象交换了一个眼神,阎象会意,亲自下城,出了城门,来到吊桥上。 “夫人说,她以身家性命保证诸位安全。” 张勋转身看着诸将,摇摇头,率先上了吊桥。 —— 看到袁权走进来的时候,孙策松了一口气,想站起来迎接,却发现双腿已经麻了,一动就针刺一般疼。 但他只是迟疑了那么一刹那,然后就很稳健的起身,迈步,虽然每一步迈出都疼得刺骨,他还是尽力让自己的步伐不出现一丝慌乱。 “夫人辛苦。” “幸不辱使命。”袁权给孙策递了一个眼色,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一闪即逝,却清晰无比。“诸将随后就到,我答应保证他们的安全。” 孙策笑着点头答应。“夫人放心,强扭的瓜不甜,我也没有强迫人的道理。他们愿意留下,我既往不咎。他们不愿意留下,我就礼送他们出城,绝不会让夫人难做。” 袁权点点头,转身离开,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侧身低声说道:“这等卖瓜者言以后还是别说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的出身吗?” 孙策微怔,顿时囧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姊姊,不带这样的。” 袁权转身离去,一张玉脸如冰霜一般。但她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孙策分明看到她嘴角微微一颤,一丝笑意刚放即收,一闪而过。 第213章 不准走 张勋领头,在阎象的陪同下走了进来。经过孙策的案前时,他顿了一下,却没停住脚步,直接上了堂,在袁术的灵前行礼,瞻仰袁术的遗容,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公路,何以至此啊。” 诸将陆续进门,有的在孙策面前停住,拱手施礼,算是承认孙策的身份,有一些则和张勋一样,只是看孙策一眼,然后或迟疑,或昂然,直接上堂,拜祭袁术。 黄猗、袁权姊妹一一还礼,堂上哭声一片。 陈瑀没有来,他的弟弟陈琮和帐下的几个校尉也都没有来。过来了一会儿,秦牧派人来汇报,陈瑀兄弟带着亲信百余人出了大营,向东去了,问要不要追。 孙策下令不要追,由他去。这是内讧,不是敌人。他已经是胜利者,要有胜利者的风度,没必要赶尽杀绝。况且他相信他和陈瑀的较量只是暂告一段落,并没有尘埃落定。 且让你再活几天。 在蔡邕的指挥下,丧礼井然有序,根本不需要孙策操心。见大事已定,孙策来到侧院。 文聘已经在等着,周瑜也在,两人正低声说笑,只是笑得有些客套。见孙策进门,他们迎了上来。周瑜看看孙策,嘴角微挑。 “将军好手段。” 孙策摆摆手,不以为然。“一群书生而已,不值一提。”他拿出军报,“仲业,事情有变,你必须立刻出发。我给你安排几个人,都是靠得住的,部下将士也以南阳人为主,你一路走一路挑选。” 文聘看完军报,什么也没说,躬身领命。孙策让人请来苌奴等几个袁术旧部,说明情况,苌奴倒是干脆,直接交出了兵权,却不肯离开宛城。他要给袁术守灵。 孙策同意了,让苌奴陪同文聘去接管他的人马。文聘出门时,似乎有话要说,但终究还是没有说,跟着苌奴匆匆出了院子,翻身上马,急驰而去。 “没想到这蛮子还挺忠义。”周瑜笑道。 “蛮子?苌奴?” “你没看出来?正常人哪有叫这个名字的。他虽然留了发髻,面容也和汉人无异,但我敢肯定他不是汉人,不是乌桓人就是鲜卑人。袁将军做过长水校尉,有几个蛮夷做亲随很正常。” 孙策如梦初醒,怪不得苌奴刚才的反应那么激烈。他打了个寒颤。苌奴是袁术的亲随,都差点跟着陈瑀造反,其他人岂不是更危险?亏得反应及时,要不然这次真要出大乱子。周瑜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得意,戒骄戒躁啊。 见孙策神色凛然,周瑜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话锋一转。“刚才文仲业虽然没说,你应该明白他想说什么吧?” “应该是担心我报复南阳豪强吧。” “你打算这么做吗?” “你有什么好建议?” 周瑜笑了,握起拳头,轻轻捶了一下孙策的肩膀。“行了,我知道你有主意,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陈瑀之所以能纠集那么多人,一是因为袁将军这个决定不合常理,二是你太年轻,别人很难相信你。陈瑀是书生,又是个外乡人,没什么根基,不足为患。南阳是帝乡,豪杰如云,你就算占了宛城,政令也不出三十里,要想做真正的南阳之主,你还有很多对手要一一征服。路漫漫其修远兮,汝当上下而求索。” 孙策哈哈一笑。“有公瑾你同行,就算是长路漫漫,又何惧之有?公瑾,我担心武关守不住,新的考验很快就要来了。这一次的对手比陈瑀更对付,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是啊,内乱初定,人心惶惶,强敌骤至,而宛城残破,我们的麻烦可不小呢。伯符,当此危难之时,老将的作用非等闲可比。你莫要争一时意气,因小失大。” 孙策会意。周瑜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提醒他不要只顾着快意恩仇,杀得血流成河,最后便宜了徐荣嘛。他没这么傻,虽说必要的惩戒必须有,该杀的还得杀,但杀人的办法很多,未必一定要用刀。 亲自动手杀人,血溅五步是爽,但那是粗人才干的傻事,聪明人杀人,身上连血都不沾一滴,甚至手都不碰刀。 —— 张勋拜完袁术,转身下堂。 阎象追到院门口,拦住了张勋,恳切地说道:“元功兄,你是将军故旧,将军一向以你为心腹,信任有加。你现在离开,对得起将军吗?” 张勋叹了一口气,坚决地推开阎象的手。“公路慧眼识人,做了一个最佳的选择,又有元图这样的智囊相助,我相信他的遗愿一定能实现。新主登位,我们这些老臣该让的还得让,要不然岂不掣肘。更何况我有眼无珠,犯下大错,险些成了叛逆,纵使孙将军不计较我,我又有何面目坐在这里,说三道四?元图,我意已决,你就不要再劝了。” 阎象无奈,只得松开了手。张勋转身招呼亲随牵马来,却看到孙策牵着一匹马,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将军,你这是……” 孙策笑眯眯地说道:“这是我从将军那里抢来的马,还给将军,愿将军一路平安,直到邺城。” 张勋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寒声道:“将军放心,就算我张勋饿死,我也不会去邺城,否则将来宁愿化为孤魂野鬼,也不敢面对袁将军。望将军努力,完成袁将军的遗愿,不要让袁绍得志,免我成为他治下之民之辱,我将感激不尽。” “不投袁绍,说明你对袁将军还有一份情义,可是你犯了错就想跑,这算什么义气?记恨我抢你的马?喏,我把马还给就是了。” “你……”张勋老脸通红,不知道怎么回答孙策。恍惚间,他有个错觉,这孙策胡搅蛮缠的德性怎么和袁术一模一样?如果要说有区别,那也是孙策比袁术更难缠。 孙策不由分说,把马缰塞到张勋手里。“我跟你说,你现在不能走,把债还清了再走,要不然,我天天在袁将军灵前告状,让他半夜去找你,让你永世不得安生。”不等张勋说话,转身就走。 张勋哭笑不得。“这……这算怎么回事?” 阎象忍俊不禁。“是留下还债,还是等袁将军登门讨债,你自己思量吧,我可帮不上忙。”说完,他耸耸肩,也转身溜走了,留下张勋一个人独立风中。 第214章 袁术的遗产(书友前途河亮万点打赏加更) 兵不血刃的解决了内乱,孙策却没时间庆祝。配合蔡邕加快袁术的丧事进程,在诸将拜祭后入殓,看着袁术被装进棺椁,安排雷薄、陈兰护送袁术踏上返乡之路,那边就开始履行职责,安排宛城的防守事宜。 虽然没杀人,但该处理的还得处理。陈瑀跑了,孙策没有安排人去追,暂且放他一条生路,剩下的人却一一处置。袁术原本就不是个会用兵的人,手下虽多,但真正能打的有限,正好借此机会整顿一番。 张勋留下了,但他自己很识相,坚决要求交出兵权。孙策答应了,请他出任长史一职。长史是武职,名义上可以统领兵马,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幕僚首席,并不直接掌兵。张勋改任长史,既夺了他的兵权,又给他保留了名份,照顾他的面子,安抚人心。 阎象官职不变,还是主簿,但孙策对他的信任和支持回予了足够的回报,让他兼领南阳太守。 其他诸将也各有变动,除了离开的人之外,离下的有一部分人保留原职,但大部分人的兵权都被剥夺了,转为闲职。其实就算孙策保留他们的兵权也没用,与陈瑀一起叛乱,与南阳豪强谈判,出卖部下将士的利益,他们已经失去了将士的信任,在军营里呆着反而不安全,不如做个闲人,避避风头。 如此一来,有近三万大军要重新分配。 孙策首先精选了一万士卒充实到自己的中军,亲卫营增加到四千人,黄忠、邓展、董聿和秦牧四部各增加一到两千不等。这和各人的能力有关,能力强的就多给一些,比如黄忠、邓展,每人各领两营四千人;能力弱的就少给一些,比如董聿、秦牧。他们都比较年轻,刚刚统兵,带两千人已经吃力了,兵力再多就指挥不灵,反而坏事。 然后孙策又精选了一万人拨给周瑜。毋庸置疑,周瑜是这次平叛成功的第一功臣。孙策毫不吝惜地给他重赏,而最好的奖赏无疑就是给他压更多的担子。周瑜帐下原本有三个校尉,三千多人,有了这一万人,他的实力一下子翻了两番,成为仅次于孙策本人的重将。 孙策又挑出两千南阳本地人,让他们带着粮食,追赶文聘,增援武关。文聘之前带走了苌奴的人马,加上这两千人后,他就拥有了两个营,接近四千人,与黄忠、邓展并驾齐驱。 剩下的人不是老弱,就是太年轻,或者身体素质较差,孙策将年老体弱的遣散,战力差的整编,有技术的编入辎重营,年轻的单独编为童子军,平时做做杂务、后勤,战时编入预备队。 整军的同时,阎象发出了第一份太守令,行文各县,一是宣告孙策对荆州的统治权,二是警告各县西凉兵将至,让各县做好防守准备。周瑜说得很清楚,别看孙策控制了宛城,是名义上的荆州牧,但他的政令基本上很难超出宛县的范围,阎象这么做也是尽力而为,至于各县听不听他的,说实话,谁也没数。 两天后,雷薄护着袁术的棺椁起程,袁权、袁衡姊妹同行。孙策到城外送行,依依惜别。袁权搂着袁衡坐在车上。袁衡偷偷地看着孙策,却不敢与孙策的目光对视。 袁权却很坦然地看着孙策的眼睛。“我们姊妹在汝阳老家恭候将军的捷报,送先君入土。” 孙策拱手施礼。“击退徐荣,我就赶到汝南,为将军扶棺培土。” 袁术的时代落幕,现在该我孙策登上舞台了。 紧接着,黄猗带着孙策的委托上路,赶往南郡、江夏。蔡瑁与他同行,他要赶回襄阳,一是通知孙辅加强城防,二是扩大蔡家作坊的规模,大战将即,孙策需要更多的军械,仅箭矢就以千万计。 不久,尹端、尹姁赶到了宛城。孙策在宛城设讲武堂,就安排在太守府西的郡学内。那些新提拔的将领急需专业的指点,尹端这个老将正好发挥余热。除此之外,孙策还从童子军里选拔了一些少年作为讲堂的新生,由尹端进行启蒙。学制一年,一年后或分配到各营做中下级军官,或者到各将领身边做侍从。 为了激发尹端的积极性,孙策不仅给了尹端一个讲武堂祭酒的身份,按二千石的标准发放薪酬,还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入学典礼,请蔡邕作《讲武堂记》,书丹刻碑,立于讲武堂前。尹端很开心,有了蔡邕这篇《讲武堂记》,他就算青史留名了——将来蔡邕著史,这件事必然会载入史册。 对孙策的安排,不同的人反应不同。尹姁很感激,小别胜新婚,免不了不可描述一番。黄月英很眼馋,强烈要求给木学堂同等待遇,也要请蔡邕作记刻碑。蔡邕却很郁闷,武夫、木匠都能开堂讲学,他这个通儒却只能给他们捧场。可是他又不能说什么,孙策已经答应他在襄阳设立书院,供他著史,还派人去陈留接他的家人和藏书,总不能再在宛城开个学堂。 心情不好,蔡邕就去找周瑜谈琴论艺。这一老一少很谈得来,引为知音。孙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看这架势,蔡琰怕是抢不成了。蔡邕话里话外的已经有把周瑜当作了女婿,根本没打算给他公平竞争的机会。 出于对周瑜的强烈嫉妒,孙策决定要改变一下历史,既然有了蔡琰,小乔你就别想了。 当然,小乔过了年才七岁,又远在梁国,孙策也就是发发狠而已,并不能有什么实际行动。况且大战在即,他忙得脚打后脑勺,还真没什么时间去考虑这些事。 黄承彦接管了南阳铁官,但他忙着城防,根本没时间研究铁官的封存档案。黄月英手臂受伤,干不了活,反倒有时间来看这些档案,孙策干脆让人将将铁官的档案也全部搬进了木学堂,由尹姁配合黄月英整理这些档案,帮着抄抄写写,兼着照料黄月英的饮食起居。 两人虽说年龄差了五六岁,却很谈得来,很快就好得蜜里调油,尹姁常常在木学堂留得很晚,有时甚至干脆住在木学堂的后院,让孙策独守空房。 接连两天没看到尹姁的影子,孙策有些想她了。趁着有空,来到木学堂查看情况。进了后院,孙策就看到屋里灯火通明,几个窈窕的人影映在窗户上,清脆悦耳的笑声响个不停,除了尹姁、黄月英之外,似乎还有其他人。 更让孙策不解的是从映在窗上的剪影来看,这些人都穿得不多,娇好的身材若隐若现,竟似只穿了贴身衣服一般。这大冬天的,她们就不怕冷吗? 带着疑惑,孙策敲响了房门。 第215章 惊鸿一瞥 房里顿时寂静无声,尹姁的声音响了起来。“谁啊?” “我。” “将军来了,将军来了。”尹姁连声说道,杂夹着几个略显慌乱的陌生声音。“怎么办,怎么办?” “躲起来,躲起来。” “躲哪儿啊?” “床后面,快进去,快进去。” 屋里的声音很小,但孙策的耳力非常好。他本该转身离开,可是一看黄月英和尹姁不想让他知道,他却更想看一看这究竟是谁。他装作没听见,继续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尹姁半张红扑扑的脸。 “将军,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孙策反问道,随即注意到屋里温暖如春,暖气扑面而来,被夜寒冻得发僵的脸立刻恢复了知觉。他眉头一皱,搓搓手。“屋里怎么这么暖和?” “呃……阿楚妹妹做了地暖。” “地……暖?”孙策差点咬到舌头。这么高大上?看到窗户时,他已经很惊讶了。这个时代还没有窗户纸,窗户是里外相通的,只是用花纹木棂隔开,就算是有钱人家舍得用绢帛,到了冬天也要用软布堵起来,因为绢帛不保温。黄月英没用软布封堵,继续用绢帛,原来是有地暖,不怕冷。 孙策扬起了眉毛。“你挡在门口不让我进去,是怕我看到你们浪费吧?现在全城实行战时配额,你们居然躲在这里用地暖,得用多少木柴?” “谁说我用木柴了?”黄月英挤了过来,拉开了门,小脸扬得高高的,掩饰不住得意。“你进来看看,我可曾烧一根木头。” 孙策举步进了房间,目光一扫,就看到中间那张巨大的书案上有五副文具。他眼神一扫,又看到床帷轻轻颤动,细听还有轻微的呼吸声。他装作没看见,绕着书案转了一圈,的确没发现什么炉子,也看不到一根木柴,只有几排粗大的铜管布在墙角,散发着热气。 “看到木柴没有?”黄月英晃着脑袋,扬扬得意。 “木柴倒是没看到,却看到一笔好书法。”孙策拿起一枝竹简,看着上面绢秀的字迹,赞了一声:“这是阿姁的字吗?一个多月不见,你的书法大有长进啊。” 尹姁眼神灵动。“嘻嘻,我可写不到这么好。” “那是阿楚的?也不像。阿楚的字有古风,没这么妍秀。” 黄月英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什么古风,说我写得不好看就不好看,偏生作怪。我知道你的书法好,看不上我写的字,实话告诉你吧,这书法另有其人。不仅书法好,长得更好,就是不让你看。” 孙策哈哈一笑。“怪不得有五副笔墨,原来还有人在,那我就不打扰了。阿姁,你今天回去睡吗?回去的话就跟我一起走,顺便说说话。如果不回去,我就一个人走了。夜里凉,你注意点,别冻着。” 尹姁冲着黄月英挤挤眼睛,笑道:“阿楚,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说着,拿起挂在一旁的衣服,跟着孙策出了门。黄月英仰着头,转着眼睛,就是不看孙策一眼。孙策忍着笑,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道:“阿楚,你也是,别冻着。” “不要你管。”黄月英斜睨了孙策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孙策扬扬手,带上了门。走到院中,黄月英却拉开窗户,问道:“你不想知道我用什么取暖的吗?” 孙策停住脚步,想了想。“既然不是木柴,那是煤?”他知道南阳产煤,而且在汉代已经用于冶铁。 “再猜。” “那……”孙策抬起头。“难道是阳光?”如果黄月英这时候就知道用太阳能,那可太逆天了。 “胡扯!夜里哪有阳光。告诉你吧,是地脂。” 地脂?孙策脑子里迅速搜索了一下。黄月英说的应该是石油,可是南阳有石油吗?这还真不清楚。他读过的秦汉史料中也没有和石油有关的信息。如果南阳有地表石油的话,对即将到来的战事倒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帮助。 孙策心中一动,快步走到窗前,与黄月英隔窗而望。他比黄月英高出一头,那一瞬间,他从窗缝里看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和一张绝美的脸——到目前为止,他看到的最漂亮的脸。他一时看得愣住了,盯着那女子,那女子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一看,见孙策正盯着她,吃了一惊,一双凤眼瞪得溜圆。她抬手掩着嘴,倏地钻到了床帷后面,瞬息不见,只剩下床帷在轻轻晃动。 孙策怅然若失。 黄月英仰着头,见他出神,回头看看,却又空无一人,便举起手在孙策面前晃了晃。“你看什么呢?” 孙策回过神来,趴在窗台上,与黄月英四面相对,眨眨眼睛。“你说的地脂是不是从地下冒出来,黑乎乎,粘腻腻,还有一股怪味的东西?” 黄月英很惊讶。“你见过?” 孙策笑了,没有回答黄月英的话。“阿楚,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种地脂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叫什么?” “液态黄金。” 黄月英倒吸一口冷气,用手掩住嘴。“你是说,我用来取暖的是黄金一样贵重的宝物?” “这还算不上,最多算是能流动的金矿吧。”孙策抬起手,捏着黄月英的鼻尖轻轻摇了摇。“烧吧,如果烧一些地脂能让你暖和些,多读一会儿书,想出绝妙的主意,将这液体黄金从地脂里提取出来,还是值得的。”他顿了顿,又说道:“阿楚,你看,这就是知识的力量,真正的读书人,即使是女子也有可能改变一个时代,发挥出让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真的吗?”黄月英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夜空的明星。看起来很弱,却是真正的光明起点。 “真的。”孙策摆摆手。“不过你不要急,等击退西凉人再考虑这件事不迟。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得成的,也许会用一辈子。” 黄月英攥起了小拳头,给自己打气。“我一定要把这些黄金从地脂里提取出来。” 孙策摸摸黄月英的头,揉乱了她的头发。“早点睡,别受凉,好好保重自己,你是我的金不换呢。” 黄月英白了孙策一眼,突然关上窗户,转身靠着墙,掩着狂跳的心口笑了,笑得很开心。 第216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尹姁在门口等着,等孙策走来,并肩而行,却不说话。 孙策也不说话。 两人出了木学堂,进了太守府,穿过前庭、中庭,来到后院,进了房间,关上房门。尹姁终于忍不住了。“将军,那什么地脂真的这么贵重吗?” “嗯?”孙策回过神来。他其实没有在想石油的事。提炼石油要有庞大的工业基础,以目前的科技实力,别说一个黄月英,就算十个黄月英也做不到。或许她能完成实验部分,工业化是不可能的。最实际的想法是搜集一些地脂用于攻战,或许能帮他打败徐荣和西凉兵。 他想的是那张惊鸿一瞥的脸。 后世娱乐业发达,长得漂亮的明星天天能见到,他一直觉得美女对他来说是一种传说,毕竟大明星卸了妆也就那么回事。到了这个时代,他看到不少漂亮的女子,比如尹姁就长得不错,袁权虽然冷若冰霜,相貌不比他见过的很多明星差,黄月英、袁衡年纪小,却天真可爱,但让他觉得惊艳的却一个也没有。 但刚才他真的被惊艳到了,原来真是这么漂亮的女子。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谓的国色。国色,自然不是万里挑一那么简单,至少也是百万里挑一。 三国时堪称国色的人就那么几个,结合实际情况,他已经猜出了那人是谁。 冯方之女,历史上差点做了袁术皇后的绝色,最后却被人害死的无辜女子。 相比于后将军、荆州刺史两枚有名无实的官印,孙策觉得这个美女更实惠。冯方不厚道啊,有这么漂亮的女儿居然不吭声。咦,不对哟,冯方一向对周瑜青眼有加,他不会是和蔡邕一样看中了周瑜,要将女儿嫁给周瑜做老婆吧? 孙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和周瑜一比,我简直连预备队员都算不上啊。可不是么,我孙策有的,周瑜都有,我孙策没有的,周瑜还有。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而我偏偏就是该死该扔的那一个。 嘿嘿,那又如何?周瑜这么优秀,不一样给我打工。不行,蔡琰估计是抢不到了,这冯姑娘不能再让。小乔过了年才七岁,将来再说,先将这冯姑娘拿下。 话虽如此,这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冯方是部下臣属,总不能强抢他女儿吧。嗯,既然她和黄月英、尹姁走得近,我就从她们这儿下手,近水楼台先得月,靠近我媳妇儿的都是我媳妇儿。 “刚才屋里除了你们俩,还有谁啊?” 尹姁瞅了孙策一眼,无声地笑了,眼神狡黠。“将军,你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亲,却是有妻有妾的人了。” 孙策的脸顿时黑了,恨不得追上袁术,把他从棺材里拖出来打一顿。你看你都整了些什么事啊。他眼珠一转,抱住尹姁的小蛮腰,坏笑道:“那你说说看,我的妻是谁,我的妾又是谁?你是妻呢,还是妾呢?” 尹姁撅起了嘴,酸溜溜地说道:“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将军的战利品。”嘴里说着,眼睛却瞟着孙策,水汪汪的,有些说不出的紧张,还有一些期望。 孙策坐在榻边,将尹姁抱在腿上,凑在她耳边,咬着她的耳垂,轻声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果答得上来,你想做妻就做妻,想做妾就做妾。” 尹姁柳眉轻耸,盯着孙策看了片刻,脸渐渐红了起来,呼吸也有些急促。 “将军,你想问什么?” “如果封了王,最多又能娶几个妻?” “封王?”尹姁掩住了嘴,杏眼瞪得溜圆。 孙策微微一笑。封王就把你吓成这样?我还没说我想争霸天下,做皇帝呢。我那腹黑弟弟孙权最后都能三分天下,弄个皇帝做做,我这么英明神武,凭什么不能? —— 冯宛从床帷后面探出头。“阿楚妹妹,孙将军走了吗?” 黄月英小脸通红,失魂落魄,没有回应。冯宛这才发现黄月英的异样,忍不住笑了。她从床帷后面走了出来,快步走到房门前,拴上门闩,又关好窗户,这才说道:“姊妹们,可以出来了。” 随着几声轻笑,又有两个女子从床帷后面走了出来。她们虽然长得也不错,可是在冯宛面前相形见绌,一点也不起眼。圆脸的是张勋的小女儿张子夫,身材高挑些的则是阎象的外甥女、秦牧的姊姊秦罗。冯宛笑道:“子夫,你刚才躲起来太可惜了,孙将军夸你的书法好,你应该与他切磋一番才对。” 张子夫说道:“书法好有什么用,女子嘛,还是长得好有用些。”说着,冲着冯宛挑了挑眉。“论相貌,我们这几个人中,只有妹妹和孙将军登对呢。” 冯宛道:“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爱弛而恩绝,有什么意思。我倒宁愿能像阿楚妹妹一样以才取胜。你们没听孙将军说吗,阿楚妹妹才是孙将军的金不换。” 秦罗摇摇黄月英的肩膀。“阿楚,醒醒,孙将军走了。” 黄月英惊醒,一看秦罗三人戏谑的笑容,羞得满面通红,转身就想逃。秦罗搂着她的肩膀,笑道:“好了,好了,你对孙将军的情意,我们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孙将军年少英俊,又这么有本事,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喜欢他,你若是逃,只怕会有人趁虚而入。” 黄月英急道:“你们几个做姊姊的,就知道取笑我,能不能说点正事?” “好啊,说点正事。”秦罗将黄月英拉到案边坐下。“姊姊和你商量一件事,你能答应姊姊吗?” 黄月英斜睨着秦罗,眼中多了几分警惕。“你……想说什么,你不会是想让我……将你引荐给他吧?” 秦罗忍俊不禁,推了黄月英一下。“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想请妹妹和孙将军说一声,看看能不能让我们也进木学堂,和妹妹一起学习。就算不能和妹妹相提并论,至少也不用天天做女红,读女诫,一心只想着相夫教子。万一遇到点事,也有立身之本,不用仰食于人。” “你们……想修木学?” “我倒是想修兵学,可那也得尹祭酒肯收我们啊。” 冯宛也说道:“可不是么,尹祭酒可不像令尊,古板得很,连亲孙女都不肯教,更别说我们了。想来想去,也就是木学堂有可能收我们为弟子。令尊若是觉得不方便,我们拜你为师也行啊。” 第217章 祸不单行(书友兢兢业业寂寞哥万点打赏加更) “她们想进木学堂?”孙策双手抱头,躺在床上,想起黄月英屋里案上的五副笔墨,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怪不得那么热闹,原来不仅仅是姐妹淘这么简单,这几个姑娘都动心了,不想学女红,要做工程师。 实事求是说,女人做工程师不是很适合,特别是对于这个时代的木学来说。一来女子的空间想象、逻辑思维都相对偏弱,二来工程学需要大量的实践,黄月英有一个开明的父亲,让她整天厮混在辎重营里,再加上她的高智商,才成就了这么一个奇女子,其他人没这条件,效仿她成功的机率太低。 但是孙策没有简单的拒绝。他不喜欢简单的说好还是不好,他更喜欢引导,就像对付世家一样,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提刀杀人,他更希望树立一个榜样让其他人看。蔡瑁是榜样,黄月英也是一个榜样。现在有人想效仿,正是他所希望的,岂能简单的说个不字就行。 更何况这是尹姁自己的猜测,那几个少女并没有明说。尹姁是个探路的,他不能把她吓回去。这些家境良好,衣食无忧的女子不想做寄生虫,愿意做学问,自立自强,他应该支持。 “阿姁,木学很辛苦的,你看阿楚一不小心,手臂都折断了,她们能吃这个苦?” 尹姁侧着身子伏在孙策身边,像只小猫。“也许行吧,关中女子与我们中原人不太一样,看起来都有丈夫气。我听她们说,塞外的女子更厉害,还能骑马射箭的呢。” “说得也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尹姁一骨辘爬了起来,撑着双臂伏在孙策面前,丝毫没意识到这风景有多么诱人。“这么说,你答应了?” “这么好的事,当然答应。”孙策眨眨眼睛,觉得嘴有些干。这小媳妇这段时间又发育啦,胸襟很伟大嘛。“我再提个建议,行吗?” “当然行,你眼光这么好,一个建议就让蔡家赚得盆满钵满,说不定也能给我们指一条发财的路子呢。” “你缺钱花?” “不缺,可是自己赚的钱花起来更开心啊。你看阿楚,她就可以给自己的房间装什么地暖,大冬天的都不用穿冬衣。” “也行,我要说的事正好和这穿衣也有关系。人生在世,吃穿二字,穿衣和吃饭一样重要。你们女子多少都学过一些纺织,对织机应该不陌生,如果你们将方向放在改进织机上,不要多,只要能将织机的效率提高个一两成,就能让你们赚得荷包鼓鼓。” 尹姁不说话,但睫毛忽闪,眼睛发亮。 “你们不要小看这件事,新发明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们可以从搜集资料开始,先把织机的发展溯根求源,然后再对现有的织机进行分析,仅这一点就是一篇不小的文章,够你们忙活大半年的。趁这段时间和阿楚学习做模型,然后……” 尹姁一跃而起,急急忙忙的穿上衣服,摇摇手。“嘻嘻,我告诉她们去,让她们也高兴一下。” “嘿,你就这么走了?” 他还没说完,尹姁已经拉开房门,一溜烟的跑了。孙策看着出鞘的长矛,懊丧的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让你得瑟,让你显摆。” “将军!”庞统突然出现在门口。孙策吓了一跳,连忙拉上被子,盖住身体。庞统一步踏了进来,急急地说道:“将军,文校尉急报。”说着,递过来一份军报。 孙策不敢怠慢,连忙披上衣服,接过军报。文聘刚刚出发两天,应该还没有赶到武关,考虑送信的时间,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应该刚到郦国附近,这么快就有消息来,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俗话说得好,好的不灵坏的灵,孙策还真是猜中了。文聘刚到郦县就接到消息,丹水县一带出现了西凉兵,人数还不少,他决定立刻进驻郦县,据城而守。 孙策吓了一跳,这桥蕤是怎么回事,武关就那么大的城池,不仅有三千人精兵,还有以莫择为首的匠师团队协助,怎么这么快就被徐荣突破了? “请周将军、张长史和阎主簿来。” “喏!”庞统应了一声,匆匆走了出去。 孙策迅速穿好衣服,来到前堂。在堂上来回转了两圈,觉得有些不对,拿起文聘的军报又看了一遍。文聘只提到了西凉兵,却没提到桥蕤的溃兵,这点不合常理。如果徐荣是正面突破的话,就算桥蕤不会打仗也知道在顶不住的时候派人送个信。连个送信的都没有,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全军覆灭了,要么是徐荣切断了他的后路。 曹操就这么干过,伏击了他的信使,隔断了他和袁术的联系,然后一举伏击袁术成功。 那么,武关还在不在桥蕤的手中?这一点至关重要。如果武关已失,徐荣就可以长驱直入,没有后顾之忧。如果武关未失,那徐荣就必须先拿下武关,否则他根本不敢进入南阳。这是用兵常识,没人敢置身后的敌人于不顾,孤军深入。 当务之急,先要搞清楚武关的得失。 孙策刚刚理清一点头绪,周瑜就匆匆赶到。一看孙策手里的军报,他愣了一下。“伯符,你这是哪儿来的军报?” 孙策抬头一看,周瑜手里也有一份军报。他心头一紧,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文聘刚刚送到的,你那又是谁送来的?” “鲁阳令舒邵。他说牛辅击破车骑将军朱儁,占据了洛阳,正向南阳扑来,请求支援。”周瑜顿了顿,又道:“他还说,没有发现曹操。” “没有发现曹操?那曹操哪儿去了,上天了?” 周瑜苦笑。“伯符,曹操被我一路追击,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他要是往山里一躲,就算派上千人去搜也未必搜得到他。” 孙策扼腕叹息,碰到了袁术留下的瘀青,疼得一哆嗦,不禁骂了一声:“这袁公路都给我留了些什么玩意啊,好东西没几个,麻烦一大堆。” 周瑜碰了碰孙策。孙策头一抬,张勋尴尬地站在门口。孙策眼珠一转,就知道张勋误会了。他将手中的军报交给周瑜,示意他送给张勋。“张公,你来看看,这麻烦还真不小呢。” 第218章 杜畿 张勋看过军报,知道自己误会孙策了。 真正的麻烦是徐荣和牛辅,特别是徐荣。如果被他突入南阳,就算城池可守,城外的百姓也会遭殃。西凉兵的凶残有目共睹,他们在洛阳时已经见识过了。 阎象也赶来了,看完军报,眉头皱得紧紧的。孙策一看就知道他这个南阳太守当得不顺心。 “怎么了,你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周边各县一个回复的也没有,没人把我这个太守放在眼里也就算了,连西凉兵将至的警告也充耳不闻,都在准备过年呢。西凉兵如果突然出现,伤亡肯定不会小。”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眼看着麻烦接踵而至,孙策反而冷静下来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着急是没有用的,想办法解决才行。 “别急,麻烦再多也要一个个的来。先说鲁阳,舒邵这个人怎么样,能不能守住鲁阳,又能坚持多久?” 阎象摇摇头。“舒邵为官有惠声,但他不擅长兵事。之前能挡住张邈,是因为张邈是个坐谈客,手下的郡兵也没什么战斗力。换成牛辅,他肯定守不住。” 孙策看看张勋,张勋也赞成阎象的建议,觉得舒邵虽然是个好官,但他挡不住牛辅。可他还有另外一个担心,孙策接任的消息虽然已经送出去了,可是从时间来看,舒邵发出这封急报的时候还没有收到,等他收到了,是不是还能听孙策的命令,不太好肯定。 张勋说得很隐晦,但是孙策听得懂他的意思。舒邵应该是袁家故吏,可以认袁术,却未必认他孙策。时间太紧张啊,如果不是西凉兵逼近,他还可以慢慢的替换,现在嘛,千疮百孔,处处是破绽。 “要换人吗?” 周瑜皱着眉想了片刻。“是那个兄弟争死的陈留义士舒仲应吗?” “没错,就是他。” “那不用换,给他增援一个助手就行。” 见周瑜胸有成竹,孙策不由得笑了一声。“看公瑾这意思,你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没错,也是巧,刚刚碰到的。傍晚巡城,听到有人在城下高谈阔论,声音大得我在城上都听得清楚,听了两句,觉得有些道理,就和他多说了两句,正打算明天引荐给将军呢。” 张勋抚着胡须。“这么说,你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时辰?” 周瑜笑道:“张公,是不是人才,见一见不就知道了。” 孙策也觉得有点不靠谱,不过话又说回来,汉人就是这么自信,周瑜也不例外。“是谁啊?” “阎府君也许认识,京兆杜陵人,杜畿杜伯侯。” “他啊。”阎象哈了一声,却没下文了。孙策一看,知道阎象认识此人,但印象不怎么好。不过他知道杜畿是谁。如果史书实录,别说协助舒邵守鲁阳,就算让他做南阳太守,杜畿都是妥妥的够格。阎象对他印象不好,一可能是知道得有限,二可能有偏见。 杜畿有能力,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循吏,史书载他疏阔,不拘小节,但荀彧说他有勇有谋,能当大任,后来的经历证明荀彧看人很准,至少比阎象准。 没想到杜畿就在宛城。 “请来看看吧。”孙策说道:“如果真有才,让他试试也无妨。” 孙策发了话,阎象和张勋都不好说什么。周瑜立刻派人去请。等待的时候,阎象把他了解的情况简略的介绍了一下。杜畿说起来也是名门之后,杜陵杜氏传自前汉御史大夫杜延年,近三百年了,可以说世代为官,但杜家传的是法家学问,前汉孝元帝尊儒之后,法家学问就不太受欢迎,本朝儒学大兴,法家就更不行了,杜家的仕途也一直不温不火,没出过什么大官。 杜畿弱冠出仕,做过郡功曹,中间还兼任了一段时间的郑令。县狱里有几百个囚犯,杜畿一到任就亲临县狱判案,一天之内判决完毕,杀了几个人,其他的都放了,一时称奇。但是后来复核卷宗,有些案子判得并不合适,因此没能升迁。熬了几年资历,迁汉中府丞,实际上还是平调,估计是干得不顺心,弃官回家,而关中大乱,他又避难到南阳来了。 “不过他却是个孝子。”阎象最后说道:“他生母早亡,不久父亲也病死了,继母待他不好,但他对继母非常孝顺,即使是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有此一德,足以闻名乡里。” 孙策对杜畿的史料并不陌生,杜畿在魏国史上不是最有名的那一类,但绝不是普通小人物。阎象对杜畿的态度让他意识到,史料是盖棺论定,与当时的情况未必相同。如果杜畿不是后来被荀彧推荐出仕,官至司隶校尉,又做过尚书仆射,未必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 人有时候要看机遇,但更多的时候要靠自己去把握机会。遇到周瑜未必是意外,更可能是他不露声色的试探。他不去找阎象,应该是知道阎象对他印象不好,这才没有自找没趣。由此可见,杜畿其实很有分寸,知道什么人可以找,什么人不可以找。 阎象刚刚说完,杜畿就来了。杜畿年约三旬,面色微黑,漆黑发亮的短须,下巴上却没什么胡须,中等身材,体型偏瘦。穿着一件半旧的夹絮衣,却不觉得冷,反而显得很精神。他步幅很大,速度也很快,看似很远,几步就到了跟前,上堂时不是一级台阶一级台阶走上来的,而是一步就迈了上来。双脚后跟互相一蹭,就脱了雪水泥泞的草鞋,露出一双灰色的足衣,大拇指已经露了出来,他却面无愧色。 见堂上阎象在座,杜畿笑了笑。“阎君最近很是憔悴啊,白发又添了不少。” 阎象嘴角的胡须颤了颤,把头扭到一边,不想和杜畿说话。杜畿这话分明是调侃他能力有限,这个南阳太守做得不顺心。 孙策觉得有趣。史书对杜畿的评价没错,这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循吏,还有点不尊重前辈,思想古板的儒生不会喜欢他。 “将军。”杜畿对孙策拱拱手,打量了孙策两眼。 “杜伯侯。”孙策歪歪嘴,调侃道:“我最近也很憔悴呢。” 杜畿眉毛轻扬,有些意外,随即又兴奋起来,脱口而出。“将军是有麻烦,但并非不可克服,只是缺点时间而已。可是阎君却不同,就算给他再多的时间,他还是会憔悴。” 阎象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杜畿,将军面前,不得放肆。” 第219章 英雄坎坷 如果不是忍着,又要照顾阎象的面子,孙策差点笑出声来。 杜畿这张嘴很不好,不仅说话声音大,还刺人。老乡见老乡,汪汪对汪汪,居然顶起来了。阎象算是脾气好的人了,也被他顶得大为失态。 “杜伯侯,你这么说,我以后和阎府君还怎么相处?”孙策打了个圆场。“来来来,大半夜的把你们请来,很不好意思,我请你们吃夜宵。一边吃,一边谈。” 阎象也很尴尬,狠狠地瞪了杜畿一眼,又忍不住笑了。“竖子,不改改你这张臭嘴,到死也别想佩上青绶。待会儿若说不出道理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杜畿哈哈一笑,坦然入座。一会儿功夫,夜宵送了上来,也没什么东西,每人一碗汤饼。没有肉,但连汤带水,热乎乎的,很提精神。杜畿大概是饿得狠了,吸吸鼻子,就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他搓搓手,却没拿筷子。 “将军,还有多的吗?”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丢脸?”阎象放下刚刚端起的碗。“喏,把我的拿去,我不饿。” 杜畿也不客气,伸手将阎象的碗端了过来,又问道:“将军,还有吗?” 孙策有些不高兴。这货也太放肆了吧?他放下了碗。“要不,我这碗也给你?” “那就不用了。”杜畿搓搓手,将两碗汤饼放在一张食案上,端起来就走。“请将军稍候,我先把汤饼送回去,免得凉了。将军且宽坐,最多半个时辰我就回来为将军献计,区区几万西凉兵,不足为患。” 孙策一扬眉。“等等,你怎么知道是西凉兵?” 杜畿笑道:“前两天阎府君派人行令各县,说西凉兵将至,我听到了。今天将军半夜召见,除了西凉兵将至,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 孙策点点头。这才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他站了起来,拉住杜畿的手臂。“你家里还有两个人?断粮几天了?” “还有继母与内人,昨天早上吃了一顿,一直饿到现在。” 孙策回头看向阎象。“阎府君,明天一早就派人巡视全城,看看有多少客居之人。他们背井离乡,没有积储,这个冬天怕是难熬。” 阎象收起笑容,正色道:“这是我的失职,我立刻去安排。”他又冲着杜畿拱拱手。“象有失乡党周护之义,致使伯侯家人饥寒,惭愧,惭愧。请伯侯告知住所,我现在就派人去请。” “有劳。”杜畿叹了一口气。“就在内城东门外的窝棚里,阎君到那儿一问便知。” 阎象应了一声,匆匆去了。杜畿转过身,放下食案,低着头,几滴泪水从脸上滑了下来,滴在汤碗里。孙策心酸不已。他能猜到杜畿此刻的心情。正如他之前猜想的那样,杜畿去见周瑜并非偶遇,也不是想做官,实在是没办法了。真想做官,他早就登门自荐了,何必等到现在。名门之后,而立之年,仕途蹉跎也就罢了,现在连家人的温饱都不能解决,对他的信心是一种莫大的伤害。 杜畿看着汤饼慢慢冷了,一直没有吃,直到阎象回来说已经派人将他的继母和妻子接到了太守府里安顿好了,才捧起汤饼大口大口的吃起来。他吃饭和走路一样,极有气势,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片刻间就将两碗汤饼吃得干干净净。他一抹嘴,站起身来,拱拱手。 “将军请吩咐,杜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孙策示意周瑜,将两份军报递给了杜畿,杜畿接在手中,迅速浏览了一遍,又思索了片刻,将军报还给周瑜。“牛辅不足为虑,他不是令尊孙将军的对手,只要守住鲁阳,他进不了南阳。徐荣也不足为虑,但徐荣所领的西凉兵是个麻烦。” 孙策很好奇,示意杜畿详细解释一下。 杜畿说道:“牛辅是董卓的女婿,他驻扎在河东原本就是防备关东诸将西行,所领皆是精锐。朱儁名满天下,但志大才疏,所领关东兵又不是西凉兵的对手,受挫是意料中事。令尊孙将军是他的故吏,收到消息,一定会赶去与他会合。牛辅不是令尊对手,很快就会退回洛阳。至于鲁阳,将军也不必担心,鲁阳是要塞,而西凉兵却不擅长攻城,只要守将不轻敌出城,必然无事。” 孙策和周瑜交换了一个眼神,觉得杜畿所说有一定道理,鲁阳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危险。 “那你为什么说徐荣不足虑,但徐荣所领的西凉兵却是个麻烦?” “徐荣是西凉军中最善战的将领,但他不是西凉人,在西凉军中身份尴尬,愿意受他节制的将领并不多。南阳富庶,西凉兵所向无敌,必然军纪涣散,四处掳掠,南阳的百姓遭殃是必然的,轻骑甚至可能直抵宛城,将军要早做准备才好。” 孙策眼神微缩。杜畿的话提醒了他,徐荣是善战,但是他未必能控制得住西凉兵,这几万人一旦进入南阳就会成一群四处劫掠的野狼,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给了他各个击破的机会,坏事是他根本无法预料他们的行动,又没有足够的骑兵,想追都追不上。 “那该怎么办?” “攻牛辅,逼徐荣强攻宛城,顿兵坚城之下。宛城是天下名城,向以富庶著称,是最好的诱饵。西凉兵贪婪,一定会来。宛城坚固,足以承受西凉兵的攻击,其他的县城只会沦为西凉兵的猎物。一旦有足够的军资,西凉兵将更难对付。” “这个办法好。”周瑜首先点头赞同。“致人而不致于人,深得用兵之妙。阎府君,张公,关东出相,关西出将,果然如此啊。” 阎象有点尴尬。刚才他还说杜畿年少疏狂,没什么本事,转眼就被打了脸。不过乡党有才,他也觉得脸上有光。面对周瑜的称赞,他只是笑,却不好说什么。张勋也没说什么,只是抚着胡须点头。 孙策深以为然,不过他还是想把舒邵换掉。对袁术的旧部,他都没什么信心。阎象、张勋都是袁术最信任的重臣,就这水平,其他人不是陈瑀那样的名士就是桥蕤那样的庸将,没一个能干大事的,舒邵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在袁术帐下的名气还不如桥蕤、张勋呢。 “公瑾,你守宛城,我去一趟颍川,先干掉牛辅。” 杜畿说道:“不,孙将军守城,迎战徐荣,周将军去颍川。” 孙策不解。“为什么?” “将军此刻见到令尊,是以他为主,还是以你为主?” 孙策哑口无言。 第220章 人才金矿(加更 II) 孙策真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孙坚。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自称后将军,要不然官位比孙坚还高——孙坚现在还只是个杂号将军。他没变,部下的官职也不好变,像周瑜、黄忠等人纷纷增兵,却没有一个升职。 所以说袁术这货办事不靠谱,遗产不多,麻烦不少。 杜畿一提醒,孙策没话说了。商量之后,决定由周瑜率领一万人赶往鲁阳协助孙坚,孙策留在宛城,迎战徐荣。孙策原本计划由杜畿去代替舒邵,现在也没必要了,便请杜畿暂任宛令,协助阎象。按他的本意,杜畿比阎象更合适做南阳太守,但阎象是袁术旧臣,对他也很支持,刚做了两天南阳太守就换人会引起猜疑,用这个办法过渡一下,先让杜畿发挥作用再说。 阎象正头疼,多了个助手,还是乡党,自然很满意。 杜畿走马上任,先提了一个建议。董卓乱政,先是祸乱洛阳,随后又祸乱关中,这两年有不少人从洛阳、关中逃难到南阳,有一部分人就在宛城。这些人没有了家产,随身带的财物也很快用光了,现在饥寒交迫。如果能将他们集结起来,给予一定的接济,他们一定会感激孙策,愿意协助孙策守城。 孙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直以来,他只注意到南阳的战略地位,却忘了南阳的战略地位带来的另一个福利:南阳四通八达,关中、洛阳、山东逃难的人往往会首选南阳,这是一个人才会聚之地。南阳世家不鸟他,这些人愿意和他合作啊。就算他们曾经是世家豪强,现在背井离乡,连饭都吃不上了,哪里还能那么傲气。只要他愿意接纳,肯定有人愿意投奔的。杜畿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来说去,人和人还是有差距的啊,阎象辅佐袁术这么久,居然连这一点都没想到,可见他能力一般,没能在历史上留下功绩,不是袁术坑他,而是他就这水平。什么人玩什么鸟,什么君配什么臣,他要是像荀彧那么厉害,也未必看得上袁术。 现在他当家作主了,自然也要提升一下层次,不能把目光局限在袁术的旧部中,也不能仅仅盯着南阳本地人,要尽可能的挖掘流寓人士这个金矿。 “阎府君,杜伯侯,这件事就委托你们去办。” 阎象和杜畿躬身领命。 孙策和杜畿一见如故。说完了正事,又聊起了世家的事。对这个问题,杜畿与孙策很有共同语言。他家传法家学问,抑制豪强向来是法家的既定方针。对孙策整治南阳豪强,他举双手赞同,出了不少主意。两人说得投机,不仅阎象、张勋插不上嘴,就连周瑜都有些跟不上节奏。 最后孙策一拍手,拽出荆州刺史的官印,塞到杜畿的手里。“杜伯侯,你别做宛令了,改做荆州刺史吧,先拿这南阳的豪强练练手,将来再整治荆州各郡的,务必要把他们收拾得服服贴贴。” 阎象、张勋目瞪口呆。这也太夸张了吧,这么着就荆州刺史了?虽说按照官制,宛是大县,县令俸禄千石,荆州刺史却只有六百石,但眼下是什么情况,刺史早就不仅仅是监察官了,这是一州长官啊,权力不知道要比一个县令大几倍,连太守都能管。孙策还真是舍得给啊,初次见面,几句话的功夫就是宛令,再几句话,又成荆州刺史了。 杜畿也很意外,捧着官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瑜却很淡定,拍拍杜畿的肩膀。“杜伯侯,如何?我就说孙将军非常人,你一定不会后悔的,风云俱会,是龙是鱼,就看你自己的了。” 杜畿低下头,沉默片刻,慢慢将印绶收入怀中,向孙策缓缓一拜。 “喏!” —— 尹姁一夜未归,孙策一觉睡到天亮,习惯性地黎明即起,与义从一起晨练。武功是乱世中的保命手段,他不敢有任何偷懒。之前的三百义从损失殆尽,现在这些九成是新选的,原本的底子都不错,但离他的要求还有相当距离,要想尽快恢复之前的实力,严格的专业化训练必不可少。 在这方面,孙策只有概念,真正有实践经验的是首推邓展。武学大家和高手的区别就在于其理论的完整性。典韦的武功没话说,但是他训练手下的水平就不怎么样,只知道傻练,邓展却不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练什么,又该保持什么样的强度,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高手,而是一个专业教练。 之前的义从营就是邓展帮助训练出来的,包括典韦、林风等人在内都受益匪浅,现在他们又按照那一套训练教程来训练这些新选出来的义从。与孙策并肩血战后幸存的三十多余义从都升了官,有的做了队长,有的做了屯长,更多的做了什长。 他们是义从营的筋骨,代表着义从营的传统。孙策不放弃他们任何一个人,战死的有丰厚抚恤,抚养子女直到成年,伤残的也不放弃,安排他们力所能及的工作,哪怕是失去了劳动力也养起来,确保他们衣食无忧。废了一条手臂的北斗枫现在就是讲武堂的教头,负责讲武堂新兵的体能训练,领着校尉的俸禄,地位仅次于讲武堂祭酒尹端。 有这样的保障,义从营训练非常刻苦,技战术水平提升得非常快,精神面貌一天一个样。 当然,他们的责任心也迅速提高,陌生人想要靠近孙策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训练还没结束,太守府门外就发生了争执,刚刚上任的荆州刺史杜畿因为面生,被当值的两个义从拦住了,即使亮出荆州刺史的官印也进不来。杜畿还好一些,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一下子火了,拔出长剑,和一个义从斗在了一起。 孙策闻声赶到时,正看到那年轻人一跃向前,长剑直刺义从咽喉,义从夷然不惧,手中千军破横扫,竟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招法。年轻人被迫无奈,收剑格挡,“啪”的一声,长剑被劈为两截,人也飞出去四五步远,仰面朝天的倒在地上。 他翻身跃起,扯去头上的进贤冠,大叫道:“再来!” 杜畿看到孙策走来,连忙拽住了他。“元直,不可放肆,快来拜见将军。” 第221章 徐庶 义从收刀,向孙策行礼。 孙策说道:“这是新任荆州刺史杜君伯侯,以后他带人来,不管什么时候,立刻通报。” “喏。”义从大声应喏,退在一旁。 杜畿上前见礼,又将年轻人拉了过来。“将军,这是颍川长社人徐庶徐元直,不仅剑术好,而且腹有甲兵。闻说将军招引贤才,他自荐求试……” 杜畿话音未落,徐庶拱了拱手,哼了一声:“骄兵悍将,不足以成大事,徐某不愿与之同列。告辞!”转身就走。杜畿苦笑,只得向孙策拱手谢罪。 孙策也有些哭笑不得。这混蛋脾气不小啊,哪像一个谋士,简直是一个混混。你也不看看你混成什么样子,大冬天的连件絮袄都没有,还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他摆摆手,示意杜畿不要介意,扬声道:“徐元直,你应该也见过不少人了,除了我,还有谁能入你的法眼?怎么着,读了几本书,穿上儒衫,你以为你就是读书人了?” 徐庶突然停住,转身看着孙策,眼神疑惑。“我们……见过?” “行啦,学艺不精就学艺不精,不要说什么骄兵悍将。话又说回来,你没被他一刀砍死,还能活蹦乱跳的,这剑术也算过得去啦。我说,要一起吃早饭吗?” 徐庶懵了,不知道该怎么接孙策的话,这场面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杜畿已经见识过孙策的不循常理,走过去将徐庶拉了过来。“走吧,不管为不为将军效力,先混一顿早饭再说。”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吃饱了,有了力气,再打一回,说不定能赢。” 徐庶顿时满脸通红,讪讪地干笑了两声。 孙策回到堂上,早饭已经摆好了,一大碗粥,几块面饼,一碟芥菜,一碟豆酱。义从们也吃一样的,只不过是在走廊上,十人一桶,管饱,两人另加两片烤肉。他们训练任务很重,不吃饱,体力跟不上。 徐庶闻到肉香味,却没看到肉,眼睛扫了一圈,这才知道义从们吃得比他还好。他瞪了孙策一眼。“将军是舍不得,还是故意示俭邀名?” 孙策端起粥碗,瞥了他一眼。“我又没说一定会留下你,有必要做给你看?” 徐庶愣了一下,梗着脖子。“我也要吃肉。” 孙策也愣了一下,见过脸皮厚的,但是还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居然要肉吃。这徐庶果然不是普通人。他点点头,示意一旁侍候的义从给徐庶两块肉。那义从一脸鄙视地看着徐庶,端着烤肉盘子走了过来,正准备夹两片给他,徐庶突然出手抢过盘子。义从大怒,举起手里的夹子就要打,却被孙策拦住了。 “让他吃吧。待会儿他要是说不出个道道来,就把他吃下去的全打出来。” 徐庶看了孙策一眼,冷笑一声,将烤肉盘子放在面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杜畿看在眼里,也不说话,几口将粥喝完,一抹嘴。“将军,我先去了。” 孙策示意他自便。杜畿仕途蹉跎十年,一直未能施展胸中抱负,如今新官上任,自然要好好的烧几把火,推荐徐庶这种事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重点。杜畿走了,孙策一边喝着粥,一边打量着徐庶。徐庶穿得很单薄,也很瘦,但眼神很凶,戾气很足。他一边大口吃肉,一边狠狠地回瞪着孙策。吃完之后,他用袖子抹抹嘴,推开碗筷,站了起来。 “再来打过。” 孙策笑笑,没理他,慢条斯理的将粥喝完,放下碗筷,思索片刻。“你想带兵,还是做官?想带兵,我眼下就有一个很危险的任务,能不能活着回来,不保证。想做官,宛令正空着,你可以先试几天。” 徐庶很意外。“不试了?” “相马不如赛马。”孙策耸耸肩,很坦然。“而且我也玩不了月旦评那些花活。” 徐庶盯着孙策看了一会。“我想带兵,你说吧,要我干什么?” “去武关。我友情提醒,西凉兵已经进入南阳,你随时有可能和他们遇上,能不能活着走到武关,武关又是什么情况,我一概不清楚,全要靠你自己去打探。如果你能活着到武关,而武关又在桥将军的手里,你就请桥将军传个消息回来,你自己留在他身边帮他。” “如果我死了呢,你怎么知道武关的情况?” 孙策笑笑。“如果你死了,武关差不多也保不住了。” 徐庶眼神微缩,随即也笑了。他拱拱手。“行,请将军赐一口刀剑,我的剑刚才被你的部下击断了,无物防身,难以自保,怕是很难活着走到武关。” 孙策解下腰间的拍髀,扔了过去。“就用这个吧,虽然样式一般,却是襄阳蔡家所造新刀,刀锋够利,刀身够韧,倒是和你有几分相似。见到桥将军,你把这口刀给他看,他就知道你是我派去的。” 徐庶接过拍髀插在腰带中,转身就要走。孙策叫住了他,让庞统拿过一套新的冬衣,又拿了一些钱和干粮交给徐庶。徐庶接过,拱拱手,扬长而去。 庞统一直在旁边看着,但什么也没说,直到徐庶出了门,他才说道:“将军,这徐庶能完成任务吗?” “这是他自己选的。”孙策说道。他不知道徐庶能不能活着到武关,但他相信徐庶是完成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能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和手执千军破的义从打成平手,他的武艺不错。流亡那么多年,他的求生本领应该比普通的斥候还要强,而他的智商明显也高于普通士卒。智勇双全,又有建功立业的冲劲,他有足够的动机激发潜能,完成任务。如果他都完成不了这个任务,那也没几个人能完成了。 “不是,我是担心他影响将军的部署。”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们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就当武关已经落在徐荣的手上。置之死地而后生,士元,我们要把徐荣引到宛城来,你帮我写封战书给徐荣。” 孙策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我要向他挑战。”又在心里道,我要向自己的极限挑战。 第222章 一目了然(书友bobfyr万点打赏加更) 熊耳山北麓。 曹操趴在一块巨石后面,看着远处纵马奔驰的羌胡兵,忧心冲冲。他翻山越岭,好容易翻过熊耳山,本以为苦难的征程即将结束,只要走进洛阳城,走进朱儁的大营,就算不能立刻得到重用,至少也能吃上一口热饭,洗个热水澡,洗掉这一身的尘土和晦气,没想到扑面而来的却是更大的晦气。 随即可见的羌胡兵,随处可见的尸体,都在说明一件事,洛阳再一次被董卓的部下攻陷了,朱儁是不是还活着,只有天知道。 “孟德,怎么样?”夏侯惇挣扎着爬了过来。虽然一路上用了不少药,还找人替他清理了伤口,但他的左眼还是溃烂了,经常烧得人事不省,满嘴胡话。但他就像一块石头,怎么也不肯倒下,奇迹般的坚持到了现在。 曹操看看夏侯惇,忽然为自己的沮丧感到羞耻。夏侯惇伤成这样都没有叫一声苦,他又什么资格放弃。 “情况不太好,到处都是西凉兵,洛阳是去不成了。” 夏侯惇咬着牙,爬上石头,和曹操并肩而卧。他抬起袖子擦了擦伤眼,一块带着脓液的血沾在袖角上,一只白色的蛆在里面拱动。他很淡然地看了看,在石头上蹭掉脓血,将蛆虫碾死。 “那是……牛辅的人马吗?他怎么到了这里?” 曹操惊讶地看看夏侯惇。“你能看到那么远的旗帜,认出牛辅的战旗?” “远吗?”夏侯惇突然笑了一声:“我现在分不清远近。” 曹操鼻子一酸,扭过头,不让夏侯惇看到湿润的眼眶。夏侯惇看了他一眼,笑道:“孟德,我昨天梦见妙才了,还和他合唱了一曲《战城南》,他还是那样,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转身的时候不能太快,要不然脑袋会掉下来。我呢,也得小心一点,时常挡着眼睛,防止有野鸟来啄腐肉,把我这儿当东厨。” “元让,别说了。”曹操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有什么关系。”夏侯惇笑了。“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好男儿决胜疆场,马革裹尸,此生无憾。我只是觉得可惜,西凉兵两路夹击南阳,孙策怕是难逃一劫,以后再没机会和他较量了。” 曹操一声叹息。“是我慌了,早知道董卓派两路大军夹击南阳,就算孙策的抛石机将城墙砸烂,我也不能退啊。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我被他的抛石机吓着了,白白便宜了他。” 不远处的戏志才突然说道:“将军,退是为了进。如果不退,你就死在宛城了,哪有机会看到这些?” 曹操苦笑。“可是我现在还能去哪儿?洛阳已经落入牛辅之手,我总不能去投董卓吧。” 戏志才站起身,甩甩袖子。“自然不投董卓,那是个将死之人。我们去长安,助天子一臂之力。” “去长安?”曹仁叫了起来。 曹操却眉毛微耸,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没错,为了区区一个孙策,何至于精锐尽出,这不是董卓的本意,是有人调虎离山,难道是王子师?”他突然一拍手,笑道:“怪不得呢,我说他那样的君子怎么会屈身侍贼,原来他这是要效李陵故计啊。” 戏志才看了曹操一眼,微微一笑。“将军与王子师是故交,难道不想去帮他?” “当然要去。”曹操站了起来,向山坡下走去。“若他如我所想,我们就帮他。若他甘心从贼,莫怪我不顾旧情,为国除贼。拼了这性命,也不能让他自毁名节。” —— 杜畿一见而为荆州刺史,虽然这荆州刺史的政令还出不了宛县,但杜畿的见用却带来了良好的示范效应。随着阎象安排人接济安顿流寓南阳的人士,又有人通过不同的渠道或自荐,或引荐,出现在孙策面前。其中有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比如杜袭、赵俨,更多的不知名,但他们大多有个共同特点:门第都不高。 杜袭、赵俨都是颍川人,杜袭的曾祖、祖父有名,官至太守,但杜袭的父亲却是白身,可见其祖父为官时间也不长,连质任的福利都没赚到。赵俨少年成名,与陈群、辛毗并称,但双方家世相去甚远,辛毗追随袁绍去了河北,陈群随父亲陈纪去了长安,赵俨、杜袭只能逃难到南阳。 如果没有同乡荀彧的推荐,他们俩能不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又有留下什么样的记载,还真的不好说。 现在曹操被孙策打得像丧家之犬,王佐之才荀彧自己还没找到主公,杜袭、赵俨就更指望不上了。得知孙策礼贤下士,不拘一格,他们也欣然而至。杜袭的曾祖杜安做过宛令,孙策就让他补了宛令空缺。赵俨性格比较强硬,孙策就让他做了军正,专管军纪,严查各营不法之事。 其他人士因才施任,各得其所。 人数不多,特别是没看到重量级的人物,孙策却还是很知足。有些事不是他振臂一呼就能做到的。这不仅仅是家世的影响。袁术的家世好不好?这些人明明就在南阳,就是不鸟他。说白了,除了实力雄厚的世家大族有资格保持中立观望甚至想捞一票大的,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终究还是要投靠别人,选不选你,首先要看你有没有投资价值,家世只是参考标准之一。 袁术就属于没有投资价值一类的垃圾股,所以有本事的人都离他远远的,不想跟着他倒霉。他孙策要想吸引更有份量的人才,就要让人看到他的潜力。曹操名声也不好,最后能吸引到荀彧,还不是靠他自身的素质和战绩? 孙策相信,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等他击败徐荣,真正控制了南阳,自然会有更多的人才来投奔他。饭要一口口的吃,事要一件件的办,急不来。 在将宛城的日常事务交给阎象、杜袭、杜畿等人负责后,他一门心思的投入战事的准备。白天练兵备战,晚上听取诸将的事务报告,分析战情。 一晃数日,文聘再次送来消息:五千并凉步骑到达郦城,领兵的将领是中郎将段煨、校尉张辽。 第223章 庞统献计 看到张辽二字,孙策心里咯噔一下。如果不是巧合,这人应该是曹魏五子良将之首的张辽张文远。不过他现在还是董卓的部下,还没有成为吕布的八健将之一,更和曹操没有一点关系。 段煨也就罢了,这张辽却是个硬茬子,不能大意。逍遥津之战,八百对十万,把老二孙权打惨了,谈张色变、止小儿啼啊。 徐荣这是什么意思,我向他发战书挑战,他派段煨和张辽来应战,自己缩在后面不出头?这家伙心性够稳啊,居然不吃激将法,油盐不进。 孙策盘算了一下,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但他没有直接说,而是问庞统道:“士元,你说徐荣为什么会派段煨和张辽到郦城?我们又该怎么对付?” 跟着孙策两三个月,庞统天天跟着孙策,有了实践经验,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了。面对孙策的提问,他不慌不忙,侃侃而谈。 “五千骑到郦城,如果郦城无备,则一鼓而下,然后据以为前哨,既防宛城的援军,又可以掳掠乡野,收集军资,好让徐荣的主力安心攻打析县。将军,现在武关得失还不清楚,如果武关未失,那徐荣很可能就是遣别部从华阴循均水越熊耳山进入南阳,我们都疏忽了。” 孙策觉得庞统说得有道理。武关是由长安进入南阳的重要通道,但武关控制在桥蕤手里,强攻不易。徐荣突然出现,很可能从别道进入,华阴属弘农郡,段煨似乎之前就驻扎在那里,现在出现在郦城,应该是从那边过来的。至于徐荣的主力,应该是别有通道,只是目前还不清楚而已。 “由别道突袭,好处是可以出奇制胜,但劣势也很明显,那就是辎重不便,只能人背马驮。在武关未下的情况下,关中的粮草也很难运进来,要想维持生存,掳掠百姓就是最佳选择。一县人口多至数万,少则数千,竭泽而渔,至少可支三万人半月之粮。既然前锋已经到了郦城,那郦城以西的顺阳、丹水诸县恐怕也难逃厄运。” 孙策的眉头皱得更紧。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几个县就真惨了。西凉兵的残暴是出了名的,所到之处,鸡犬不留。他们不光会抢粮,还可能吃人。 “不能坐视西凉兵乱来,既然徐荣不来,那我们去。” 庞统摇摇头。“将军,我坚决反对你这个想法。徐荣为什么不来?他就是希望将军主动去。有坚城可守,就算徐荣有两三万人也没什么胜算。可是一旦没有城墙保护,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基本没什么胜算可言。两三万人的西凉兵应该有三到五千骑兵,请问将军,我们拿什么来应付这些骑兵的骚扰奔袭?” 孙策沉默不语。这是他目前最大的软肋。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一天能走五十里就算是急行军,像夏侯渊那样也不过每天一百五十里左右,而且是冒着巨大风险。夏侯渊阵亡就是因为跑得太快了。骑兵的长途急行军速度至少是步卒的两倍以上,短途行军速度优势更明显,而且骑兵突阵杀伤力惊人,百十人的骑兵就能用骑射战术拖得你几千人精疲力尽。 可坐视百姓受害,这也说不过去啊。 “将军是担心百姓?”庞统到底是跟着孙策身边的人,一下子猜到了孙策的心思。 孙策叹息道:“若不能保境安民,哪里还有脸面做镇南阳?” “将军,眼下的南阳还不是将军的南阳。”庞统毫不客气的说道:“将军号令不出宛县,他们对将军的警告也置若罔闻,有此一劫也是咎由自取。再者,文聘已派人通知诸县加强戒备,如果他们明白事理,据城而守,损失也会小得多。只要徐荣得不到足够的补给,就不敢轻易东进,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准备。将军,南阳不是将军的南阳,宛城却是将军的宛城,孰轻孰重,将军难道分不清吗?” 庞统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话出了口,这才意识到语气太冲了,连忙闭上了嘴巴。孙策也感觉到了他的尖锐,看了他一眼,却没怪他。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小子天生傲气,改不了了。 “那我们就这么坐着?” 庞统假咳了两声,想了想。“这倒未必,既然徐荣不来,只是分兵东进,将军倒有可以寻机挫一下西凉兵的锐气。如果能击败段煨、张辽部,解郦城之围,引起徐荣的注意,也能减轻西边诸县的压力,说不定他们能多坚持一段时间。” 孙策觉得有理,说道:“蔡先生在哪儿?” 庞统不解。“将军,你找蔡先生干什么?” “要与段煨交手,总得了解一下段煨是什么样的人,知已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我们这儿也就蔡先生最熟悉段煨了,我不找他还能找谁?” 庞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蔡先生在郡学和几个书生谈文论艺呢,我去请他。” “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孙策站了起来,拍拍手。“虽然我没什么学问,这尊师重教的姿态还是要摆一下的嘛。” 庞统会心而笑,与孙策一起出了太守府,直奔郡学。一出门,就看到张勋领着一个圆脸姑娘走来,一边走一边训斥,圆脸姑娘撅着嘴,一脸的不情愿,却不敢回嘴。看到孙策,张勋停了下来,拱手施礼。一边说一边将圆脸姑娘往身后拉。圆脸姑娘偷偷看了孙策一眼,红了脸,躲在张勋身后。 孙策笑道:“这是张公的女儿?怎么,又惹你不高兴了?” 张勋叹了一口气,将圆脸姑娘拉了出来,没好气地说道:“平时挺机灵的,今天怎么哑巴了,还不向将军见礼。” 圆脸姑娘走了过来,欠身施了一礼,又躲了回去。张勋数落道:“让将军见笑了。是我家教不严,未出阁的女儿不在家中读书女红,却抛头露面,整天和一些织妇厮混在一起,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要改进织机做生意,这都什么事嘛,我需要她赚钱养家吗?也不知道是谁受了谁的蛊惑,想出这伤风败俗的主意。” 孙策很尴尬,摸摸鼻子。“张公,出这个主意的人,就是我。” 张勋正说得气愤,一下子没会过意来,等他明白孙策的意思,顿时张口结舌,窘迫不堪。两人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语。圆脸姑娘见了,“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扬起头看着张勋,皱皱鼻子。 “哼,看你还敢说我。”说完扭身跑了,裙摆飞扬,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庞统突然红了脸,眼神也跟着飘忽起来。 第224章 邯郸淳(书友玄清竹万点打赏加更) “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张勋搓着手,又着急又尴尬。 “张公,你啊,书读得不多,这思想却挺顽固。”孙策拉着张勋往学堂走去,一边走一边开导。“古代的妇好身为王后都能统兵打仗,你女儿研究点织机又怎么了?养蚕的技术还是黄帝的夫人嫘祖发明的呢。田耕女织,这是她们的职责所在,没什么不对。” 张勋哭笑不得,虽然不怎么赞成孙策的想法,却又不好直言反对,只能绕着弯的说这是与民争利,不该是官宦人家所为。况且贵贱有别,他的女儿和织妇混在一起,传出去也不好看,万一坏了名声,将来嫁人都是个问题。 正说着,庞统突然插了一句嘴。“照张公这么说,黄月英以后岂不是只能嫁给贱人?” 张勋突然反应过来,黄月英和眼前这位孙将军可好得蜜里调油呢,明眼人都知道她将来会是孙策的妾,这岂不是直指孙策是贱人?他想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老脸憋得红一阵白一阵。孙策见了,忍不住大笑,拍拍张勋的肩膀。 “行啦,行啦,不为难你了。这件事是你的家事,你回去想怎么处理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不管。张公,刚刚收到消息,段煨、张辽领五千西凉步骑到了郦县,你有什么建议吗?” 孙策把情况介绍了一下,张勋对孙策想去救援郦县的想法非常支持。坐守宛城肯定是不行的,立刻去救析县、顺阳也不太现实,先救靠得最近的郦县既能表现孙策的勇气,又不会太冒险,正是最合适的选择。 孙策其实也没指望张勋给什么好建议,只是出于尊重才问问他的意见。两人说着话到了郡学,进了前院,一些书生们正聚在一起听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儒说话。孙策不认识那老儒,也没在意,刚想从旁边走过去,张勋拉了他一下,低声提醒道:“将军,那是颍川名士邯郸淳,师从我扶风书家曹喜,写得一手好书法。” 孙策一惊。这就是邯郸淳啊,这可是位奇才,不仅书法好,而且对游艺很有研究,是三国有名的玩家。当然他的主业还是经学,只不是一般的经学家那样古板罢了。曹魏正始年间的正始石经就是由他书丹的,书法水平堪和蔡邕书写的熹平石经相提并论。 孙策转身走到人群后,张勋刚想喊,孙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他今天穿的是常服,身上的鱼鳞细铠除了能表明他的武人身份,而且军职较高之外,并没有其他的特殊标志。围在一起听邯郸淳讲解的儒生们没有认出他来,最多只是觉得这年轻人长得不错,多看了一眼,更多的人一看到他的铁甲就露出轻蔑,连多看他一眼都免了。 就连邯郸淳都没认出来,漫不经心地瞟了孙策一眼,只是和张勋点头致意,又接着讲课。 他讲的是书法,而且是被称为苍颉书的古文字。孙策对书法有过研究,虽然主要是行楷,并不通晓篆书,但他对书法史却有较深的了解。三国时还没有金石学,对古文字的研究也不算正经学问,最有成就的《说文解字》刚出世不久,作为第一部字典,价值毋庸置疑,但限于时代,其中关于大篆之类的古文字谬误也不少。 邯郸淳的水平不如许慎,而且他的研究方向偏书艺,出现错误就更难免了。孙策听了一会儿就没兴趣了,转身离开。偏偏他个子高,邯郸淳将他脸上的失望看得一清二楚,立刻扬声道:“这位将军,请留步。” 孙策愣了一下,回头看看四周,却穿甲胄的武人就他一个,而邯郸淳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脸上。 “先生,你是叫我吗?” “正是。”邯郸淳直起身来,欠身施礼。“刚才见将军面有不屑之色,不知道我所讲的有什么谬误,还请将军指正。” 邯郸淳话音未落,周围顿时嘘声四起。一个年轻将领居然还敢质疑邯郸淳的学问,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他是根本没听懂邯郸淳在讲什么吧?有人认出了孙策,和身边的人耳语了一番。那人听了,不仅没有紧张,反而站了起来,拱拱手。 “敢问将军可是孙伯符?” 孙策笑笑。既然没躲开,只有面对了,反正迟早要认识的。“正是在下。” 孙策亮出身份,却没有得到更多的尊敬,书生们轻蔑之余更多了一分恍然大悟,互相看看,露出你懂的眼神。原来是孙策啊。富春孙家是寒门出身,父子皆是武人,没学问也正常。不过没学问没问题,你谦虚一点啊,不懂装懂什么的最讨厌了。 庞统一看书生们的表情,顿时恼了,刚要说话,孙策伸手拦住了庞统。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些书生的鄙视。不过他不是那种喜欢对骂的人,他更喜欢用行动表示。 “指正不敢当,我只是觉得先生所见有限,有些断言断得太草率了。” 邯郸淳更不高兴了,再次躬身施礼,态度更客气,但语气也更严厉,颇有和孙策较量一番的意思。 “请指教。” “我都说了,指教就不用了,建议倒是有一个。”孙策停了下来,看看四周,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调侃。“诸君一看都是有学问的人,肯定读过不少典籍,可是因为秦始皇焚书坑儒,秦以前的文字见得不多。我说得没错吧?” 众人互相看看,有人点头表示同意。秦火之后,汉代的典籍大多用今文也就是隶书写成,真正的古文书写的原本很少,认得人也不多。汉武帝时孔安国得古文尚书,已经没几个人认识了,而且原本也不是一般人能看得到的,真正见过古文字的人其实非常有限。 “可是这儿有一个现成的宝库,宛城在秦之前就是天下名城,而且是楚国的北方重镇,出过不少名人,也有不少先秦古碑刻石,你们如果有志搜罗,一定会有所发现。看到那些古碑,你们就应该知道邯郸先生所讲是不是全面,我又是不是信口开河了。” 邯郸淳一听,眼睛一亮,应声说道:“将军所言甚妙。凭此一策,足可见将军见识不凡。将军……” 孙策抬起手,打断了邯郸淳。他可没时间和邯郸淳讨论这些学问。“这样吧,先生如果有意做这项工作,我想聘请先生在南阳郡学做教授,专门搜罗研究南阳境内的古碑,不知道先生肯否屈就?” 邯郸淳心动,却没有立刻答应。 孙策又说道:“我知道,做学问也不能饿着肚子,还要有笔墨纸砚等物资,先生可以拟一个章程,估计一下需要多少时间,多少人,又需要多少钱,我来帮先生解决,如何?” 邯郸淳大喜,躬身致谢。 “将军军务之余还能留心学问,实在难得。淳不揣妄陋,愿助将军完成伟业。” 第225章 合股 孙策不觉得研究一下南阳境内的古碑就是什么伟业,但他觉得这总比一群人天天钻研经学里的几个字,然后聚在一起打嘴炮好。况且他的确没什么学问,资助文化事业也是提升士人认同感的一个捷径。等邯郸淳把这些古碑研究完了,编纂成册,印行天下,在序言里提他孙策一句,这名声也就算扬出去了。 花小钱,办大事,这才是他的目的。 这不,钱还没给呢,邯郸淳的态度就变了,旁边围观的书生也客气多了。 孙策拱手作别,来到中庭,蔡邕正和几个年轻人说话,但这几个年轻人却不是外面那些老爷们,全是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为首的就是那位被称为国色的冯宛,尹姁也在其中,不过她的位置比较靠后,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地位。刚刚溜回来的圆脸姑娘张子夫也在其中,看到张勋,顿时脸色一变。 被一群年轻漂亮的姑娘围在中间,老夫子蔡邕很兴奋,说得眉飞色舞,见孙策进来,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一副很嫌弃的模样。孙策哈哈一笑,拱拱手,用袖子挡住脸。“不好意思啊,各位,不请自来,有事要和蔡先生商量,请各位暂避一时。” “避什么避,见都见过了,别搞得和老夫子似的。”张子夫脱口而出。“听说你刚才在外面和邯郸先生论学论得挺热闹,我们也想听听呢。” “那我就不客气了。”孙策坐了下来。 张勋脸上很是挂不住,不住地瞪张子夫,张子夫却装作没看见他,只顾和冯宛、秦罗咬耳朵。秦罗年龄大些,很是从容,冯宛却好奇得很,不住地偷看孙策。 孙策第一次见冯宛时很惊艳,有占为己有的强烈冲动,毕竟她长得太漂亮了,即使是在一群美女之中也非常显眼。后来又看过两次,慢慢习惯了,这心思也就淡了。冯方对周瑜青眼有加,说不定已经和周瑜提过,自己再勾搭冯宛很不合适。朋友妻,不可戏,总不能真和周瑜抢媳妇。此时看到冯宛,他倒也没什么特别表示,客客气气,不拘谨,也不过份热情。 孙策先把邯郸淳的事情说了一遍,蔡邕很赞成。“将军能在武事之余留心文艺,赞助学问,难能可贵。我见过的豪富之家多了,每天饮宴聚会,浪费的钱无数,却不肯拿出一点来资助生活无助的读书人。就算招揽读书人也是要他们吟诗作赋,当作俳优一般,何尝对学问有半分敬意。你能这么做,很难得。” 孙策心道,当然难得,我还要赞助你著史呢,你还能不说我几句好话。 冯宛突然说道:“将军,我有一言,不知可说否?” 孙策点点头。“当然可以。” “承蒙将军指点,我们几个也想效仿阿楚妹妹做点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这些天收罗古籍,抄写文章,仅是用掉的笔墨、竹简就花了不少钱。原本想从家里拿一点,奈何家父远在长安,张公、阎公又都不赞同,尹姊姊倒是掏出了不少钱,但终究不趁手。既然将军能资助邯郸先生研究碑刻,能不能也资助我们一点,免得我们到处求人借钱?” 孙策忍不住笑了。看来张子夫遇到的问题并不是孤例,阎象和张勋差不多,都持反对意见,不肯给钱是最直接的办法。没钱,什么事都办不成。 “资助肯定没问题,不过,我更想合股。” “合股?”冯宛等人互相看看,很是茫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尹姁的眼神变得暧||昧起来,咬着嘴唇,水汪汪的眼睛斜睨着孙策,一副要咬孙策一块肉下来的模样。 “合股的意思是说我和你们合作,我拿钱,你们办事,将来成功了,赚了钱,我从中分一部分利润。” “还可以这样?”冯宛很意外,和秦罗、张子夫凑在一起咬起了耳朵。 孙策笑笑。这些姑娘还真是养尊处忧,连合股都不知道。这个时代或许没这个名词,但这样的做法却很多。汉代虽说重农抑商,但商业还是很发达,合股做生意的人比比皆是,只是汉人轻视商人,这些权贵女子不清楚罢了。 “将军?”张勋提醒道:“以将军之尊贵,行商人之贱业,恐怕会惹人非议啊。” “有什么非议的?”孙策不以为然。“再说了,我惹的非议还少吗?张公,南郡人口超过两百万,仅是穿衣一项,你知道是多大的生意?若以每人每年花五百钱置办新衣来算,这就是超过十亿的买卖。以一成利算,就是一亿,我不用多,占这一亿里的百分之一,也有一百万吧?每年一百万钱,我能办多少事,至少可以满足蔡先生著史的开销了吧?” 张勋哑口无言。涉及到蔡邕著史,他可不敢拦着。这要是惹恼了蔡邕,将来给他在史书上记一笔,他就遗臭万年了。 “有道理,有道理。”蔡邕很满意。“不过,豪富之家每人花五百钱置办新衣,我相信,穷人家饭都吃不饱,还能花这么多钱置办衣物?五口之家加起来,一年也用不了五百钱吧。” 孙策收起笑容。“先生,给我五年时间,如果南阳普通百姓还吃不饱饭,每年连置办一套新衣的钱都没有,我退出南阳,绝不再来。” 蔡邕花白的眉毛微挑。“将军好大的志向。别说五年,十年之内,你若能办成这件事,我就为你作一篇好传。就算天下的人都骂你,我也要为你辩护。” 冯宛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冯宛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我们愿意助将军一臂之力。将来蔡先生著史,能为我们记一笔,我们也就心意足了。” 张子夫握起拳头,给自己打气。“没错,几位姊姊,我们可得加紧些,尽快把这新织机搞出来,也好帮将军早日完成人人有新衣的志向。嘿嘿,你们可不知道,这些天一看到那些衣不蔽体的孩子,我这心里就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本想从家里拿点钱出来买笔墨,又被我阿翁发现了,几乎要打死我呢。” “元功,可有此事?”蔡邕沉下了脸。他比张勋大二十多岁,训张勋两句,张勋也只能忍着。 面对坑爹的女儿,张勋面红耳赤。“混帐东西,你又没对我说,我怎么知道你要干什么……” “那阿翁你是答应了?” 张勋本待迟疑,一看蔡邕准备给他写一篇恶传的眼神,只好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孙策感慨的摇了摇头,有点怕。这些姑娘没一个是好惹的,冯宛比冯方能说,这张子夫也比张勋强太多了。以后离她们远一点。他一转头,却看到庞统脸红得像大苹果,扭扭捏捏,骚气蓬勃,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张子夫,片刻也舍不得离开。 第226章 破绽 孟子曰: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 庞统跟着孙策,一直像是没长大的孩子,突然之间,他一步迈进了青春期。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庞统跟着孙策,不仅分析问题的思路像孙策,就连看美女的模样都和孙策一模一样,看中了就不肯放,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张子夫却没给庞统好脸色,杏眼圆睁,狠狠地瞪了回来。庞统吓了一跳,立刻低下头,耷拉着眼皮,不敢再正面看张子夫,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瞄。张子夫只顾和冯宛等人说笑,而且是声音最大的那个。她还特别爱笑,说一件事,别人还没怎么着,她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 庞统看得眼直,奈何张子夫却不看他一眼。庞统很受伤。 得到了蔡邕和孙策的支持,冯宛等人心满意足的退去,孙策说明来意,问起段煨其人。 蔡邕觉得受到了污辱。“段煨?不认识。我在长安,接触的西凉人只有董卓兄弟和贾诩,其他人统兵驻屯各地,没有在朝中为官的。段煨,他之前好像是在华阴吧,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段路可不好走。” 孙策很失望。 “你说的张辽,我倒是有些印象。此人虽是武人,却颇有志向,能够约束部下。在长安,并凉兵皆放纵,为祸百姓不浅,这张辽却不准部下掳掠,有些格格不入,所以一直没有升迁,这校尉是刚升的吧,以前好像是一个从事。咦,他好像不是凉州人,是并州人,由丁原推荐到大将军府的。” 孙策心中一动,忽然找到了突破口。 没错,张辽是并州人,他并非董卓的旧部,只是被董卓吞并的。他在西凉军中没有朋友,与吕布同为并州人,但他现在又不属吕布。他后来成了吕布的部下,又和吕布的部下若即若离,从一系列的情况来看,他和吕布的交情很一般。吕布战败,他又投了曹操。降曹之后,和其他同僚还是若即若离,一起守合肥的乐进、李典和他关系都不好。 这是一个很不合群的人,徐荣为什么安排他和段煨一起?是徐荣不相信段煨的能力,还是要刻意扶植一个非凉州人的部下? 不管怎么说,并凉人的矛盾是可以利用的。历史上,贾诩曾经用离间计化解了马超和韩遂的联军,为曹操夺取关中立下大功。他现在也可以利用并凉人的互不信任离间段煨和张辽,取得保卫南阳的第一个胜利,鼓舞一下士气。 有了这个打算,孙策特意问起了并凉人的关系。蔡邕倒是知道一些。别看吕布现在很得董卓的宠信,但小人同而不和,并州人和凉州人都是边鄙人,残忍好杀,对他们来说,其他人都是猎物,互相之间常有冲突发生,根本无和睦可言。 孙策心里有了底,起身告辞。出了郡学,孙策问道:“士元,你对徐荣安排张辽配合段煨这件事怎么看?” 庞统沉默不语。孙策问了两遍,他才反应过来,吱吱唔唔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孙策觉得奇怪,发现庞统很沮丧,浑然没有刚才骚气蓬勃的青春气息,刚想问他为什么,一看他那张脸,突然又明白了。 不用说,长得丑,被张子夫姑娘嫌弃了呗。 男人喜欢美女,女人也喜欢帅哥。好色从来不是男人的专利。当然这个词也并没什么贬义,和后世的概念不是一回事。夫子之所以感慨好德不如好色,不是因为好色不好,而是因为好德的人少,好色的人多,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好色是人——包括男人和女人——的天性,古今中外都一样。 “喜欢张子夫?” 庞统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算怎么回事?”孙策打趣道:“过了年十四,可以提亲了,等打完这一仗,把你伯父庞德公请到宛城来,向张公提亲。” “我……我怕我长得丑,配不上她。”庞统嘟囔道。 “男人关键不是好看不好看,而是有没有责任感,有没有能力撑起一个家庭。你这么聪明,他张家能找你做女婿,是他张家的运气。” 庞统是孙策的心腹,孙策为什么留着张勋,他一清二楚,孙策也不用在他面前装,说话直接了很多。庞统却还是有些犹豫,担心张子夫嫌弃他,或者张勋嫌弃他的出身。庞家在襄阳小有名声,但庞家没有出过什么官宦,最多只能算小豪强,连地方大族都算不上。 “行啦,愁眉苦脸的没用,这事儿先放一放,等打完仗回来再说。实在不行,那就抢呗。” “抢……抢?”庞统吓了一跳。 “这么惊讶干什么?”孙策哈哈一笑,放低声音。“没事,这事我家祖传,万无一失。” 庞统想笑,却没能笑出来,神情有些古怪。 孙策没有回太守府,直接去了邓展的兵营。要对付段煨和张辽,他需要邓展这位武学大师的帮忙。 孙策随即又赶到辎重营,找黄承彦调了五百辆武刚车。这些车用加厚的木板为壁,行军的时候可以运货,扎营的时候可以当作营垒,车壁能挡住弓箭的近距离射击,堪比大盾。 唯一遗憾的是虽然采用了竞赛的方式,辎重营的工匠提出了几十种方案,还是没能设计出一辆有实用价值的四轮车。为此,黄月英很是上火,常常发怒,像只小母老虎似的跳着脚骂人。 两天后,孙策准备好了粮草辎重,将宛城交给阎象、杜畿等人,留下邓展代掌兵权,自己带着黄忠、秦牧等一万多人出了宛城,向郦城赶去。他走得并不快,每天只行三十里,但声势造得很大。袁术留给他的后将军印他一直没用,但后将军的仪仗鼓吹却带上了,一路吹吹打打,非常热闹。 很快,队伍的周围出现了西凉斥候的身影。 孙策对斥候视而不见,他写了一封亲笔信,让人送往郦城。这封信不是写给段煨,而是写给张辽。他在信中对张辽大加推崇,称其义士之后,与吕布并称北疆名将,勇冠诸军,并自称这次来不是为了解围,只有一个目的:与张辽一较高下。 第227章 娄圭的愿望 郦城。 文聘站在城墙上,看着士卒将一桶桶水浇在城墙外墙上,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 娄圭站在他身边,脸绷得紧紧的,几次看文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说。文聘看在眼里,轻声说道:“娄兄,你不用担心,我会为你向将军请功的。若不是你,郦城很难守得这么稳固。” 娄圭松了一口气,脸色终于松驰下来。“仲业,若非得已,我也不想为难仲业。唉,若是早知道孙将军有如此胸怀,我又何必一错再错,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那陈瑀说得一片灿然,谁曾想竟如此不堪一击,被孙将军一举拿下。唉,这些名士果然是靠不住的。” 文聘没有接娄圭的话。他想为娄圭说情,但是他也不清楚孙策能不能接受娄圭。五天前,他率军赶到郦城,得知西凉兵前锋将至,立刻改变了原有计划,进驻郦城。郦城只是一个县城,城墙低矮,又没什么城防设施,原本很难防守,偏偏这时候娄圭赶来了,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他用水浇城。 郦城的城防是夯土的,浇了水很容易垮,但是娄土的建议奇就奇在这里,当天晚上浇的水,夜里大寒,城墙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不仅没有垮,反而更坚固,而且光滑无比。城墙下面也是如此,别说攻城,连站都站不稳。 段煨望城兴叹,只能在城外驻扎,不让文聘有逃脱的机会。 娄圭一计,避免了郦城遭西凉兵突袭的危险,给了文聘调整的机会。利用这几天时间,文聘加固城防,娄圭与县里的富户接洽,要求他们为大军提供粮草。面对城外的西凉兵,富户们非常配合,拿出了家里的存粮,足以供文聘的大军吃半年。 可以说,郦城没有受到西凉兵洗劫,有一半功劳是娄圭的。 以文聘对孙策的了解,请孙策饶娄圭一命应该没什么问题。孙策真想杀娄圭,娄圭早死了。但是他清楚娄圭不会满足于活命。娄圭之所以从宛城赶来,是因为孙策接连给他拨了两批人马,总数达到了四千人。要知道孙策帐下的大将黄忠所领兵力也不过如此,他文聘一个降将转眼间就能得到孙策如此信任,娄圭觉得他也有机会,这才动了心,想投靠孙策。 可是文聘自己清楚,娄圭做个谋士没问题,亲自领兵却不行,孙策不太可能满足他的愿望。 但这些话,他不好对娄圭说。娄圭在宗承等人面前自认寒门,在他面前却常常有读书人的优越感。不久前,他还是娄圭的部下,现在要娄圭承认不如他,娄圭不太可能有这个觉悟。 怎么说?文聘很为难。 “仲业,你看。”娄圭突然靠在城墙上,指着远处,大声说道:“西凉兵好像要渡水。” 文聘也看到了,原本在城西的西凉兵绕到了城北,正派人探测湍水深处,寻找地方渡水。郦城在湍水西岸,以湍水为护城河,通往东岸的桥就在郦城的东门外不远,弓弩射程以内,段煨要渡过湍水,只能另寻他地。城南是一片泽地,只有城北可以走。冬天水浅,只要找到合适的地占,即使不用架桥,战马也能涉水而过。 不过,从安全考虑,还是应该架桥。西凉人没这耐心,想直接涉水了。 “应该是援兵到了。”文聘眉头一挑,对娄圭说道:“子伯,你留下守城,我带两千人出城接应。” 娄圭大喜,连连点头。他看着文聘的脸色,知道文聘担心什么,拍着胸脯说道:“你放心吧,我绝不出城一步,等你回来。” 文聘虽然不太放心,却也只能如此。 —— 段煨坐在马背上,轻摇着马鞭,瘦而长的脸阴沉如铁。他缩着脖子,拉紧了皮氅。这南阳的天气真是古怪,又湿又冷,竟是比家乡武威还要冷上几天,穿着厚厚的冬衣也没用,铁甲总是湿乎乎的,透着一股潮气,连胡须都湿漉漉的粘在一起,没个干爽的时候。 但他的心里更潮,就跟郦城南的泽地一样,到处是积水,到处是杂草。 孙策出了宛城,却不是为他段煨而来,而是为张辽而来。 张辽算什么?一个二十三岁的并州少年,兵不过千余,官不过校尉,虽说弓马娴熟,终究不过是个勇士,如何能与他段煨相提并论。义士之后,张辽的那个远祖还有几个人记得,能和他那威名赫赫的从兄段颎相提并论吗?无知小儿! 段煨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孙策再无知,也不至于专程来与张辽决斗。这里面肯定有阴谋。 并州人都不可信。他们能背叛丁原,也能背叛董公。 段煨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正在河边查看地形的张辽,细长的眼睛里全是怀疑。 张辽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段煨肯定在看他。虽然他接到孙策的战书后第一时间向段煨汇报,并将信展示给段煨看,可是段煨依然不相信他。段煨原本就多疑,再加上并凉人的互不信任,段煨这么做,他并不意外,但他很清楚,如果不能互相信任,这一仗可能不好打。 孙策一路追击曹操,从襄阳追到宛城,在曹操占据宛城的情况下,他居然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重夺宛城,这样的战绩即使是将军徐荣都不敢相信。 攻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宛城,那可是天下名城,城高池深。正常情况下,别说一个月,半年内能拿下就算不错了。如果考虑到城里城外的兵力相差不大,这就更不可能了。眼前就是例子,城里四千,城外五千,郦城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根本不能和宛城相提并论,但他们就是无法攻克。 张辽知道这是徐荣给他的机会。击退孙策,守住郦城,为徐荣争取攻击析县、顺阳诸县的时间,收集粮食,他就有功,徐荣就能名正言顺的提拔他,让他独领一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段煨的副将。他原本觉得这不难,可是当他收到孙策这封挑战书时,他觉得这个愿望有些缥缈起来。 双方还没见面,孙策就用一封信让他和段煨之间原来还算隐晦的猜疑暴露出来。 这是一个狡诈的对手,千万不能中了他的诡计。张辽看着东方的地平线,暗自提醒自己。 第228章 关中有英气(书友随野星痕万点打赏加更) 斥候越来越多,预示着与敌人越来越近,气氛也渐渐紧张起来,就连孙策自己都感觉到了不小的压力。 身处战场与看战争大片的感觉最大的不同就是你其实并不知道战场的真正情况。没有卫星,没有侦察机,只有来来往往的斥候,斥候也不可能告诉你所有的情况,他们能看到的永远只有一个点,而且是远远看到的一个点,真伪难辨。 作为将领,要通过这些点点滴滴、真伪难辨的信息拼凑出对手的动态,并做出判断。 这和盲人摸象没有太大区别。不仅是对智商的考验,更是对心理承受能力的巨大考验。指挥的人马越多考验越大,所以韩信说刘邦只能统领十万大军,而他本人多多益善。虽然刘邦不服,但事实证明一旦超过十万,刘邦就搞不定了,十有八九要吃败仗。 就孙策而言,一万人已经是新纪录。在此之前,他最高记录是指挥四千人,还包括辎重营在内,实际战斗人员只有两千多人。突然增加一万人,而且又是面对战力更强的西凉兵,他心里是有些打鼓的。这可不是打游戏,输了还可以重来。输了,是会死人的。 所以《孙子兵法》开宗明义: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几次作战,每次都受伤,孙策已经深刻地领悟到战争的残酷,他不敢有任何大意。得知西凉兵即将接近,他下令停止前进,结阵待战。 战鼓声响起,传令兵举着三角令旗,沿着队伍奔驰,将命令传到各部。前军黄忠由前进的纵队展开为横队,武刚车首尾相连,护住大军的正面。后军董聿也将人马展开,向两侧延伸,护住大军后侧,与黄忠的两翼遥遥相望。相比于前军厚重的阵势,后军的阵型铺得比较开,几乎将中军包围起来。 孙策带着典韦等人来到黄忠阵后。黄忠有四千人,分作四个千人方阵,中间两阵突前,两翼各有一阵拖后,有点像垂翅而飞的大雁,所以又叫雁行阵,黄忠本人和亲卫营就是雁头。 孙策就在雁尾的位置,是前军和中军的中间。他与黄忠之间隔着十排士卒,大概百步左右。前面有旌旗阻挡,不可能一览无余,只能看个大概。 地平线外有烟尘卷起,敌人正在靠近。慢慢地,他看到了敌人的战旗,听到了敌人的战鼓声。 两翼出现了零星的骑兵,骑兵排着松散的阵形,由两翼包抄而来,呼喝着驰过,射出几支羽箭,冲向阵后。这些骑兵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查看阵形,如果有明显的破绽,他们也会发起试探性的攻击。 这些西凉兵服饰不一,有的穿着皮甲,还有的干脆穿着左衽皮袍,载着毡帽,更有甚者连毡帽都没有,露出髡头,随着战马的奔驰,发辫随风摆动,一看就与中原人不同。 将士们有些紧张。孙策示意身边的鼓吹开始吹奏,雄壮的军令奏响,士气慢慢稳定下来。 “呜——”悠长的号角声响起,更多的骑兵冲出了地平线,像潮水般涌了过来。大阵如磐石,屹立不动,骑兵遇阵而散,奔向两侧,在两百步外立阵。 孙策粗粗一看,对方的骑兵真不少,就他看到的就有近千人,如果对方真是五千步骑的话,这骑兵的比例已经超过百分之二十。虽说南方军队,就算是袁绍和后来的曹操也没有这么高的骑兵比例,也许只有公孙瓒可以和他们抗衡。 也不知道山东的战事如何了。孙策感慨了一下,又迅速将思绪拉回眼前。 “将军,西凉人很嚣张啊。”秦牧策马而来,大声说道。 “这是西凉兵?” “没错,是凉州的羌胡兵。”秦牧用马鞭指着远处的骑士。“凉州兵的战马大多出自陇右,还有一部分来自河西,比起中原的战马,他们的战马比较高大,腿长,速度快。并州兵的战马来自北方草原,战马的体型比较小,但是体格粗壮,耐力好。” 孙策很惊讶。秦牧出身不差,居然对骑兵有如此细致的观察,不容易啊。 “将军,关中已经不是前朝的关中,现在都快成边鄙之地了。”秦牧看出了孙策的惊讶,苦笑道:“虽说朝廷没有放弃凉州,但羌胡时常入侵关中,甚至攻到长安城下,我们为了保护家园,不得不奋起反击。关西出将不是我们愿意,而是逼出来的。如果不是我们关西人这几十年的浴血奋战,大汉早就亡了。” “是啊,书生误国,就会吹牛逼,打嘴炮。” 秦牧笑了一声,刚准备说话,然后举起马鞭一指,声音兴奋。“将军,你看,有人来挑战了。” 孙策举头望去,果然,大量的步卒在三四百步外立阵,数名骑士向前驰来,看样子像是要阵前挑战。孙策不免有些担心,黄忠武艺没话说,箭术就算遇到吕布也有一战之力,可是他之前都是步战,突然要和对手骑战,能行吗? “将军,你不要担心。”秦牧宽慰道:“黄汉升不是不会骑马,而是买不起马。现在有了马,他的骑术进步极快,不会影响他发挥的。”他想了想,又得意的扬扬眉。“我送了他一匹好马,真正的青海骢。” 孙策想起黄忠的那匹新坐骑,瞅了他一眼。“你这么抠,怎么舍得的?” 秦牧脸一僵,嘿嘿笑了两声,却没说话。过了片刻,他又舔舔嘴唇。“将军,能托你一件事不?” “托我可以啊,先送我一匹青海骢再说。” “我哪里还有青海骢,那是我姊姊的坐骑。”秦牧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用手捂住,央求道:“将军,保密,保密。” 孙策眼珠一转,明白了。“你姊看中了黄汉升?”他想起身材高挑,眉宇眼颇有几分英气的秦罗,不由得笑了。这女人好眼光,也有胆气,看中了黄忠就主动出手,不愧是关中的女子。 “将军,你看……能行吗?” “这事你别问我啊,问黄汉升自己去。” “唉,我是想问来着,可是我姊姊说黄汉升对将军忠心耿耿,我与黄汉升是同僚,这……不太方便。如果将军不同意,他是不会答应的。” 孙策眨眨眼睛。“你姊姊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冲她这句话,我答应了。” 秦牧兴奋的一甩马鞭,眉开眼笑。“将军,这事若成了,我谢你一匹最好的凉州大马。” 第229章 单挑 张辽赶到段煨面前,翻身下马,躬身施礼。 “将军,两军交战,胜负不在于一两人的较量,而在于能否摧破敌军……” 段煨眯着眼睛打量着张辽,一声不吭。他身边的义从也眼神讥讽,仿佛看着一个白痴。张辽讪讪地闭上了嘴,转身准备离开。等他走出十几步,段煨才扬声道:“多谢文远指教,铭记在心。” 张辽回身,抱拳施礼。“将军言重了,张辽岂敢。张辽这就回阵备战,唯将军所命是从。” 段煨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张辽见了,也有些暗恼,不再说话,轻踢马腹,急驰而去。回到自己的战阵,他下马重新披挂,解下腰间长刀,佩上弓和箭箙,又翻身上马,手一伸。 “戟来!” 亲卫递上长戟。张辽接戟在手,手腕一振,虚刺了两下,长戟振颤,嗡嗡作响,良久方绝。张辽叹了一口气。“想不到今日又为斗将,唯有斩杀孙策,方能雪耻。” 张辽的兄长张泛恨声骂道:“他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因为是凉州人嘛。董卓倒行逆施,早有一天会遭天谴,到时候杀尽凉州人,看他还能得意否。” 张辽沉下脸,厉声喝道:“兄长!你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张泛闭上了嘴巴,眼神却依然凶狠。张辽转身看看身边的亲卫。“你们都给我把嘴闭紧了。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上为报国家,下为求富贵,不要学那些儒生因言取祸,毁身灭家,于国于已无益。” “喏。”亲卫们七嘴八舌的答应着,并不整齐。张辽本想喝斥他们,可是看看他们眼中的不甘,又不忍再说。这一路走来,他们受的委屈已经太多了。 这时,中军有号角声响起。张辽一紧手中长戟,正准备策马上阵,却发现一骑从中军阵中奔出,直往对面去了。张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段煨临阵换人,刚才却不肯知会一声,实在可恶。 见对面中军有人出战,黄忠心中暗笑。当初孙策说段煨有可能会派其他人迎战时,他还不太相信,现在情况如孙策所说一般无二,不由得他不佩服孙策料敌如神。他从亲卫手中接过千军破长刀,轻踢坐骑,迎上前去。 双方相隔十余步停住,黄忠勒住坐骑,大声喝问:“南阳黄忠在此,来者何人?” 对方也勒住坐骑,单手绰矛,大声说道:“陇西杨承,来会孙策,你不是我的对手,让孙策来。” 黄忠冷笑一声:“原来是凉州人,不过是仗着董卓之势狐假虎威罢了,如何是我家将军的对手。我家将军少年英雄,武艺超群,堪作他敌手的人只有并州英雄吕布、张辽,余者皆不足观。回去吧,让张辽来,其他人都不行。” 杨承大怒。“并州人如何能与我凉州人相提并论,你们这些山东鼠辈目光短浅,有眼无珠,吕布便也罢了,区区张辽如此敢称英雄。来来来,且让我杀了你,再向孙策挑战。” 杨承拍马舞矛,直取黄忠。黄忠也不示弱,提刀迎战。刀矛相交,“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一个回合,黄忠就掂出了杨承的武艺,知道这人虽然有些勇力,却不是自己对手。但他练习骑战不久,正缺一个对手,不敢放过这样的机会,便收起五分力气,虚晃一刀。 杨承闪身避过,两人错马而过。 说话间,两人站在一起,刀矛并举,杀得难分难解。 孙策看了两个回合,就知道黄忠的用意,立刻下令鼓吹演奏。乐手们卖力吹奏起来,气势雄壮。黄忠听了,心中感激,更加精神,手上加了二分力,便杀得杨承节节败退。转眼间十余回,黄忠大喝一声,斩杨承于马下。 杨承翻身落马,坐骑奔出十余步,放慢脚步,垂下头,打着喷鼻。杨承掩着伤口在地上爬行,留下一路鲜血,慢慢无力,伏倒在地。鲜血汩汩而出,浸湿了泥土。 黄忠抬起刀,直指对面的西凉人,厉声大喝:“还有谁?” 段煨脸色铁青。他本想派自己部下的勇士出战,抢了张辽的风头,不让他和孙策接触,没曾想连孙策的面都没见着,先折了一人。这时候更不能让张辽出战,否则必然被并州人瞧不起。他转身喝道:“谁能斩了此人,赏钱十万!” “我来!”亲卫中一人大声应喏,踢马冲出战阵,直奔黄忠。 黄忠二话不说,连通报姓名都免了,拍马迎战,不数合,又是一刀斩于马下。 片刻之间,黄忠连斩两名凉州勇士。孙策心中欢喜,命人击鼓,为黄忠助威,挑衅对方。将士们见黄忠神勇,欢喜异常,按照计划欢呼不已,黄忠的部下更是齐声大骂凉州鼠辈,要求换并州勇士张辽出战。 段煨后悔莫及,早知如此,就听张辽的建议,不应孙策的挑战,直接开打,现在骑虎难下,被黄忠连斩两名勇士,士气受挫,连累得凉州人都受到了污辱,如果不击败黄忠,就算大战取胜,也无法赢回尊严。并凉都是边郡,与羌胡相接,好以勇气相闻,宁可战死也不肯受辱,面子至关重要。并州人有吕布,已经压了凉州人一头,如今又被关东人占住,如何能忍。 但是,黄忠之勇有目共睹,遍寻部下,好像也找不到能比杨承等人更厉害的勇士。段煨心中生疑,莫不是张辽与孙策串通,故意要折我凉州人的锐气?若非如此,这孙策远在南阳,是如何知道张辽骁勇的? 此中必有阴谋。 段煨想了想,叫过亲卫杨整,俯耳交待了两句。杨整领命,策马来到张辽的面前,躬身一拜。 “张校尉,段将军命你出战,斩杀黄忠。” 见杨承二人连续被杀,张辽知道段煨已经骑虎难下,只有要让自己出战。可是不管他能否取胜,并凉人之间的敌意都不会减轻,只会加重。孙策这是故意挑事啊,真是可恶,待会儿拼着受伤也要杀了他,非如此不能解段煨心中之疑。 “谨遵将军令。” 张辽拱手领命,杨整却没有离去,却拨转马头,一副要陪张辽上阵的模样。张辽心中有数,也没说什么,策马上阵。杨整紧紧跟随,两人来到阵前。张辽也不说话,纵马奔驰,挺戟直取黄忠。 第230章 战张辽 远远地看到张辽策马而来,黄忠就知道正主儿上场了,不敢大意,提起十二分精神,舞刀相迎。 在听孙策说起张辽时,黄忠其实并不怎么相信孙策的判断。很显然,孙策并没有见过张辽,他是怎么知道张辽善战的,说不清楚。如果说是蔡邕告诉他的,那也不对,蔡邕只说吕布是勇士,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这不是什么秘密,可是张辽算什么,难道就因为他是并州人? 边郡多勇士,这可以理解,但孙策对张辽的重视是不是太过了? 隐隐的,黄忠跃跃欲试,想和张辽较量一番。此刻见张辽出战,他抖擞精神,挟连胜两阵之气,迎了上来。两人连通报姓名都免了,一交手就全力以赴,杀在一起。 如果没有之前杨承二人的试手,黄忠还真没什么信心,现在他已经有了把握,就算遇上张辽也毫无惧色。二马盘旋,铩戟相交,两人战得难解难分。 孙策见状,带着典韦等人穿过黄忠的战阵,来到阵前。 乐手们使出吃奶的力气,战鼓雷鸣,号声嘹亮,为黄忠打气。 孙策看着远处战在一起的黄忠和张辽,调整呼吸,让自己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按照演义的说法,黄忠是五虎上将之末,张辽是五子良之首,这两人交手单挑,精彩程度毋庸置疑,更何况黄忠此刻正当壮年,而张辽却还年轻,锐气有余,坚韧不足,此消彼长,其实黄忠还是占优的,用他来试张辽的成色最合适不过。 当然了,那只是演义,孙策选用黄忠迎战张辽另有目的,这原本就是针对并凉人之间的矛盾而设计的计策,张辽只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是徐荣。天下没有百试不爽的计策,所有的计策都是因人设计,针对对方的弱点下手。贾诩为什么那么厉害?因为他洞察人心。 就张辽而言,他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就眼下而言,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他的籍贯。他不是凉州人,而是并州人。他因为这一点被徐荣看中,也因为这一点被凉州人猜忌。 有吕布在前,凉州人对张辽的升迁会更加警惕。谁也不希望出现第二个吕布,彻底盖过凉州人的风头。从权力运作原则上来说,董卓对吕布的过于信任并不是万全之计,某种程度上,董卓和袁术有相似之处——他们其实都不适合玩政治。 从目前的战况来看,黄忠与张辽相差不远,甚至还有些优势。黄忠真要全力以赴,根本不需要他孙策出手,就能击败张辽,结束战斗。 但那样一来,这次挑战就成了一场单纯的比武,不能称之为计。 转眼间,两人恶战数十回合。如果按照后世擂台赛的说法,他们已经战了有两三轮的时间,该中场休息了。这种高手与高手之间全力以赴的较量极耗体力,就算人吃得消,战马也吃不消,必须换马再战,否则轻则操纵不灵,重则马失前蹄。 孙策接过千军破,该他上场了。 果然,黄忠虚晃一招,露出破绽,拨马而走。张辽也想换马,也没追,就在他准备拨转马头回阵的时候,孙策踢马出阵,来到阵前,扬声叫道:“文远兄,别来无恙?” 张辽愣了一下,勒住坐骑,打量着孙策,一脸懵逼。 别来无恙?我认识你吗? 张辽懵了,为张辽掠阵的杨整也吃了一惊。什么意思,张辽和孙策认识?张辽可从来没提过这一点。他连忙向段煨打手势,示意情况有变。 听到孙策打招呼,张辽就意识到杨整会误解,已经在注意杨整,见杨整在打手势,心里更加着急,大声喝道:“来者是谁,我们见过面吗?” 孙策哈哈大笑,拍马走到张辽面前,故意与杨整距离相当,就要是让杨整听得更清楚。 “文远兄,这是何意?去年在洛阳,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结为道义之交,怎么才一年时间,你就嫌弃我了?莫非是因为你依附董卓,升了官,看不起老朋友了?文远兄,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啊。文远兄,我今天可是专程为你而来,你怎么能这样?” 张辽更加着急。去年这时候,他的确在洛阳,但他对孙策一点印象也没有。可是这话他怎么解释,杨整能信吗,段煨能信吗? “你究竟是谁?我不认识你。” 孙策摇摇头,长叹一声。“张文远,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实在让我失望。去年这时候,我们还把酒临风,要为汉家除残去秽,立不朽功业。转眼间,你就投靠了董卓匹夫,助纣为虐。也罢,既然如此,我们就割袍断义,从此你我各为其主。” 孙策说着,撩起战袍,割下袍角,扔向张辽,同时举起千军破,大声喝道:“附逆小贼,你我割袍断义,从此便是敌人,来战!不死不休!”说着,策马冲向张辽,千军破高高举起,寒光耀眼。 趁着孙策和张辽说话的功夫,黄忠换上秦牧送的青海骢,又来到了阵前,做好了准备。听孙策下令,二话不说,抬起弓,“嗖嗖嗖!”连射三箭,一箭向张辽,两箭向杨整。 张辽哭笑不得。割袍断义?我们结过义吗,你就割袍断义。可是他来不及解释了,一来孙策正纵马杀来,气势惊人,二来黄忠突然袭击,箭已经到了跟前。他大喝一声,挥起手中铁戟,将黄忠射来的羽箭扫落,正准备骂黄忠偷袭,却听得身后一声惊叫,却是杨整的声音。 张辽大惊,回头一看,只见杨整中了两箭,坐不稳马背,抱着马脖子拨马而逃。张辽正准备询问杨整的情况,孙策已经策马冲到他的跟前,大喝一声:“张辽,受死吧。” 张辽避无可避,举戟迎战,与孙策杀在一起。 那一边,黄忠策马猛追杨整,杨整抱着马脖子策马狂奔,转眼间就冲到段煨面前,他大叫道:“段将军,张辽与孙策是故交,曾是结义兄弟——” 话音未落,黄忠追到他身后,猛张弓,急放箭,一箭正中杨整后心,从后背入,从前胸出。 杨整翻身落马,口吐鲜血,一命呜呼。 第231章 百口难辩 段煨面色大变,大声下令:“擒下此人!” 十余名西凉骑士猛踢战马,上前围攻黄忠。黄忠不慌不忙,举起弓,“嗖嗖嗖”连射数箭,箭不虚发,接连射倒数人。西凉骑士见状大惊,纷纷勒住坐骑,或是举盾遮挡,或是举弓还射。黄忠拨马而走,一边跑一边转身射击,仗着强劲的弓力和超人的精准,射杀数人,扬长而去。 段煨气急败坏,拔出长刀怒吼:“攻击!” 号角声响起,两翼的西凉骑兵呼喝着,纵马向孙策的战阵两翼奔去,数百人拉开弓,射出一阵箭雨。 马蹄声急,箭矢飞驰,大战突然拉开了序幕。 正在和孙策交手的张辽听到战鼓声,吃了一惊,转头一看,见两翼的西凉骑兵发动了进攻,正面的步卒也在接近,很快就要到身后,已经不可能让他和孙策决斗。他转身,正想和孙策说话,却发现孙策已经跑进了大阵,两翼的步卒合拢过来,迅速将巨大的武刚车联在一起,驾起了强弩。 张辽不敢大意,就算他再猛,遇到强弩集射也要挂,连忙撤退。他刚刚离开,五百西凉步卒就冲到了阵前,战鼓声一急,夹杂着一声长啸,数百张劲弩齐射,一蓬箭雨从武刚车中射中,瞬间就到了西凉步卒面前,锋利的箭矢轻而易举的洞穿了西凉步卒的木盾,洞穿了他们简陋的皮甲,洞穿了他们的身体,冲在最前面的步卒像野草一样被射倒,鲜血迸溅,惨叫声四起。 张辽勒住坐骑,看着还在轰鸣震颤的武刚车,心神剧震。 看到这些大车,他就知道是用来挡骑兵的,相当于防护力较强的大盾,不仅能应付骑士用的骑兵,就算是普通的三石弩也未必能射穿,但他没想到这些武刚车还是弩车,是攻守兼备的利器。弩的射程比弓远,劲道比弓强,因此也比弓重,难以操纵,装在车上的确是个解决办法。既方便动输,携带大量的箭矢,又有车壁保护,弩手可以躲在车后肆无忌惮的射击。 可这成本就高了,弩车绝不是普通的车可比,仅是弩本身就比普通的车贵,成本翻上几倍都有可能。 对并州人、凉州人来说,这绝对是用钱堆起来的武器,想都不敢想。 张辽惊讶的瞬间,大阵正面的两百辆弩车已经射出两番箭,射倒了一大批进攻的西凉步卒。在这些车弩面前,装备简陋的西凉步卒根本没有抵挡的能力,只能冒着箭雨往前冲。 但是张辽随即又发现一个更令他不安的问题,这些弩车射击的速度比普通的弩快,根本不是这种体积的弩能够具备的。西凉步卒冲出百十步的距离,刚刚发射过一次的弩车又开始了第二次的射击。又一批西凉步卒倒了下去。这一次,他们靠得更近,弩的杀伤力更强,不少弩箭射穿了一个西凉步卒的身体,接着又射倒了后面的人。 西凉步卒遭受重创,五百前锋转眼间被射倒大半。 远处的号角声再响,段煨即将发动第二次进攻。 张辽突然惊醒,立刻拨马向段煨的中军飞奔。段煨离前阵太远,还不知道这些弩车的厉害,贸然下令步卒进攻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双方兵力悬殊,这么拼下去正中孙策下怀。 “将军!”张辽奔到段煨面前,勒住坐骑,战马猛地停住,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虚踏,泥土都甩到了段煨的脸上。段煨大怒:“张辽,你想干什么?” “将军,不能进攻,孙策的弩车厉害——” “张辽,你们都已经割袍断义了,你还要为孙策说话?”段煨冷笑道。杨整的话没说完就被黄忠射死了,但他已经听到了几个字,也看到了孙策割下袍角的举动,真相呼之欲出,哪里还有心情听张辽解释。他一边喝斥张辽,一边悄悄地给亲卫骑士打手势,示意他们包抄张辽。 段煨的亲卫骑士一动,张辽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心如急焚,一边拨转马头,一边大叫:“将军,切莫中了孙策诡计,我不认识他,他这是要离间我们。将军,孙策——” 段煨大怒。“给我拿下!” 亲卫骑士纵马上前,有的举起矛戟刺向张辽,有的举起弓箭向张辽射击,转眼间,张辽就被围住,中了几箭。张辽大急,挥戟格档,刺倒两人,打开一个缺口,冲出重围,飞奔而去。有骑士策马追赶,又被张辽杀死数人,这才有些怕了,不敢再追,看着张辽逃走。 段煨破口大骂。“并州儿皆是叵信之辈。不杀光并州儿,董太师必步丁原后尘,我凉州人死无葬身之地。” 张辽杀出重围,奔出自己的阵地,虽然没有听到段煨的咒骂,却也知道误会已深,非他能解释。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战场,想想那些威力惊人的弩车,再看看身边这些熟悉的脸,一咬牙。 “撤!” 张泛等人虽然惊讶,却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张辽的命令,千余并州步骑迅速撤离战场。段煨收到消息,更加愤怒,骂不绝口。正在这时,有斥候来报,文聘率领两千人出城,有与孙策夹击之势。段煨也慌了,不敢恋战,下令撤退。 号角声一起,西凉骑兵首先撤退,迅速脱离战阵。紧接着,正面进攻的步卒也开始撤退。他们遭受弩车重创,死伤惨重,原本就没什么斗志,听到撤退的命令,立刻溃散,根本不管什么阵型,也没什么互相掩护,争先恐后,转身就跑,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 黄忠见状,及时下达了反击的命令。在强弩都尉的指挥下,弩手们开始延伸射击,扩大杀伤,军侯田弘成率领本曲步卒鱼贯穿过武刚车战阵,一边飞奔,一边举刀长啸。 “千军——” 二百士卒排着严整的阵势,气势如虹,应声大呼。 “破!破!破!” 中军,秦牧率领亲卫骑冲出战阵,死死盯着段煨的战旗,紧追不放。听到身后雷鸣的喊杀声,段煨不敢停留,在亲卫骑士的保护下狂奔而去。 兵败如山倒,西凉兵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娄圭站在城墙上,看着西凉兵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向西奔逃,目瞪口呆。 第232章 徐荣 孙策看到文聘很开心,看到娄圭很意外。 搞定陈瑀之后,他并没有对南阳豪强下死手,反而进行了冷处理。这些人城外的庄园已经没了,财产被诸将分了,土地则分给了他们之前的部曲,只剩下城里的宅院,濒临破产。按理说,孙策可以一口作气,将他们连根拔起,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包括和陈瑀合谋的宗承,他都没有杀。 宗承闭门谢客,不对孙策的执政发表任何意见。可以理解成闭门思过,也可以理解成非暴力不合作。不管是什么原因,孙策都没有采取行动,他默许了宗承这个典型,以免激化矛盾,一心一意对付徐荣。 娄圭曾经和宗承一起,陈瑀败逃之后,娄圭就失踪了,孙策原本以为他逃了,没想到他会在文聘身边。看到娄圭的时候,着实打量了两眼。 娄圭被他看得心慌,原本准备的说辞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等文聘开口。 文聘也有些为难,但他最后还是将娄圭出现在这里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特别是守住郦城的功劳,他几乎全让给了娄圭。 孙策明白了文聘的意思。同为乡党,文聘想拉娄圭一把,就像当初邓展想拉他文聘一样。 “这水浇得好。”孙策看着渐渐融化的冰层说道。他印象中,娄圭也帮曹操用过类似的计策,只不过不是在南阳。“给你一个任务吧,留在郦城,把城墙修好。我估计徐荣也许很快会亲自来攻郦城。” 娄圭有些失望。孙策没让他领兵,只让他修城,和文聘所受的礼遇差远了。 文聘过意不去,还待再说,孙策摆摆手,示意不要再为娄圭说话。他其实不喜欢娄圭,这人势利心太重,几次反复,没杀他就算不错了,重用会给其他人造成不好的示范。他可以容忍宗承的不合作,却不能容忍娄圭的投机。让他负责郦城的修缮既是想看看他的能力,也是想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当然也是故意敲打敲打他,如果他还不安分,以后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甚至于直接杀掉。 孙策亲自统兵来援,并且摧枯拉朽般的击退了段煨,解郦城之围,郦城的百姓又紧张又高兴。紧张的是孙策名声不好,杀了不少人,高兴的是孙策能够保护他们。他们推选出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做代表拜见孙策,试探孙策的来意,并送上郦城有名的菊花作为见面礼。 孙策第一时间接见这些代表,欣然接受了他们的礼物,聊起郦城的风土人情。见孙策长相英俊,态度和蔼,和邻家少年无异,全然没有传说中的凶神恶煞,这几个老人也放下了紧张和拘谨,热情的介绍起郦城的情况来,谈笑风生,宾主尽欢。 —— 徐荣扶着案缘,一动不动。 他中等身材,体格粗壮,浓眉大眼,狮鼻阔口,一部浓须,夹着几根白毫。人到中年,半生沧桑,饱经风霜,由一个普通戍卒一步步走到现在,他经受了寻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也积累了寻常人难以想象的阅历,一眼就洞穿了孙策的离间计。 但是,他没法化解,甚至不能说破。 并州人和凉州人之间的矛盾由来以久,不是他几句话就能化解的,甚至丁原的死都只是一个激化点,根源来自于两州人相似的困境和风土人情,这不仅没有让他们同病相怜,反而让他们敌视对方,总想压对方一头。 他相信张辽没有说谎,但是他没法说服段煨等人相信张辽。他是幽州人,能够指挥这些西凉人作战完全是因为董卓的信任和之前的战功,再加上天性谨慎,与任何凉州人都不发生冲突。如果要帮张辽说话,西凉人会连他都怀疑。 但是他又想帮张辽。看到张辽,他就想到年轻的自己。没有家世,没有师门,甚至连帮得上忙的朋友都没有,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实力。可是只有实力没用,没人提携,你连表现的机会都没有。他就是这样的例子,从军数十载,大小数百战,每战有功,但是每次功劳簿上却看不到他的名字,就算有功也只有一点微薄的赏赐,升职却异常艰难。如果不是董卓,他这辈子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尉,不可能成为统领数万人马征战的中郎将。 有时候他真的很嫉妒孙坚。同样出身寒门,孙坚的运气却好得让人眼红,不到四十岁就官拜二千石,封了侯。现在又有了这么好的儿子,才十六七岁就统领几万人马。 老天为什么如此不公? “张辽,孙策的武艺如何?”徐荣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但很冷。 段煨恶狠狠地瞪了张辽一眼,眼神得意。因为张辽的撤退,他遭受惨败,四千步骑损失近半,只逃回来两千余人,颜面尽失,连带着了凉州人的脸面,被李蒙、樊稠等人好一通埋怨。他毫不客气的将所有责任推给了张辽,强烈要求徐荣以军法处置张辽,现在快要如愿以偿了。 张辽迟疑了片刻,神色平静。“尚可。” “你能击败他吗?” 张辽咬咬牙。“能。”他其实并没有与孙策真正交手,孙策出战的时候,他刚刚与黄忠恶斗一场,马力已疲。但即使如此,孙策也没能占上风,后来还趁他回头的时候跑了,武艺应该一般。准备充分的话,有机会阵斩了他。况且他很清楚,这次徐荣能给他争取到的最好机会。 段煨愣住了,狐疑地打量着徐荣。 徐荣盯着张辽,眼神凌厉。“留下你的兄长为质,领你的本部人马去挑战孙策,或是杀他,或是杀他手下的那个将领,二者必居其一,否则你自己去向太师请罪。” “喏!”张辽躬身领命,起身告辞。 “嘿——”段煨起身,准备叫住张辽。徐荣看看他,语气稍缓。“忠明,安排张辽做你的副将是我的责任,我会向太师请罪。我再拨五千人给你,你去冠军、穰县收集粮草,伺机切断孙策的退路。” 段煨大喜。徐荣承担了责任,给他增加了人马,还给了他这样的美差,诚意很足,他自然满意。 “诸君,抓紧时间攻击各县。十天后,我们一起去会会孙策。” 众将轰然应诺。 第233章 怀疑人生(书友兢兢业业寂寞哥万点加更) 郦城的菊花很有名,据说喝了这种菊花茶可以延年益寿,故司空王畅——刘表的老师,故太尉胡广——蔡邕的老师都常年饮用这种菊花茶,得享高年,故太傅袁隗寿命稍微短一些,不过那不是郦城菊花的责任,他是被董卓灭门的,要不然至少也得八十以上。 孙策才十六七,对长寿没什么兴趣,但是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意义上的茶,用菊花泡水算是最接近的。冬天火大,又要面对徐荣这个劲敌,喝点菊花茶降降火,也算是不错的选择。 这段时间一直很忙,没有个空闲的时候,现在离开了宛城,身处军营之中,却突然清闲下来。虽说军营里的事也不少,但相比较而言还是简单一点,处理军务,随时注意徐荣的动向,然后就是和黄忠、文聘等人说说兵法,论论武艺。 黄忠和张辽交手数十合,打得很过瘾,再也不怀疑孙策之前的判断。他还说,张辽的武功还没到顶,再过十年,他有了更多的历练,身体和心态相匹配,才能真正进入巅峰。到了那时候,他未必是张辽的对手,人生五十,气血已衰,武功也开始走下坡路了。 孙策觉得黄忠说得有理,而且有点小得意。在人生最颠峰的时候斩夏侯,战张辽,黄忠应该感激他。虽说黄忠历史上也斩杀了夏侯渊,但是成名太晚了,而且那一战他是拼了老命,没多久就死了,没能享受几年荣耀。现在则不然,他至少还有二三十年风光,不出意外的话,他甚至可以活得比历史上还长。 成名要趁早啊。 趁着这个机会,孙策履行起了媒人的职责,向黄忠隆重推荐秦牧的姊姊秦罗。但结果很尴尬,黄忠娶过妻,夫妻感情不错,但一直没生育,所以他年过四十还没有子嗣。孙策推荐秦罗,黄忠连称不敢。秦家是关中豪强,论家世比他黄家可强多了,更何况是为妾。言下之意,就算妻子不育,他也不肯休妻另娶。 秦牧很为难。他姊姊虽然年龄大了点,但毕竟双方的身份家世摆在那儿,愿意嫁给黄忠已经是屈就了,怎么可能做妾。之前没打听清楚就送马,这事儿办得冒失了。黄忠也很不好意思。他妻子在老家,还没接到宛城来,平时和诸将来往也少,知道这事的人还真不多。收秦牧马的时候,他根本也没往这方面想——他知道秦牧有个姊姊,但和他年龄相差太大了。 见此情景,孙策没有再说什么,这是他们两家的事,由他们自己去处理比较好。他把话题扯回武艺上。张辽虽然跑了,但他的计划还没有结束,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和张辽碰上了,早点做准备总是好的。 黄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亲自和孙策切磋,模拟张辽的武功特点,充当陪练。 孙策用心揣摩,不敢有丝毫大意。 几天前,他向邓展提及此事时,邓展说了一番话,他深受启发。邓展说,武功这种事,首先看天赋,比如力量,比如反应,有了这些基础,再加上名师指点,自己刻苦,才能练出一身好武功。但是到了一定的境界之后会遇到瓶颈,要想突破这个瓶颈,名师帮不上忙,刻苦也未必能解决问题,关键要看悟性。有悟性的人能一通百通,从此进入化境。没悟性的人,就算练一辈子也进入不了那个境界。 邓展说,孙策的身体素质有优势,要力量有力量,要反应有反应,有孙坚为他启蒙,自己又肯下功夫,所以年纪轻轻就能成为高手,甚至已经遇到了瓶颈,能不能突破这个瓶颈,就不是肯不肯吃苦的问题了,而是看有没有这个悟性。 悟性很神奇,邓展也说不清楚,他只是劝孙策不要着急。以他的年纪,能有这样的武功已经很了不起了。很多人一辈子也达不到这样的高度。如果想再精进一步,他也许应该多读一些书。说到底,悟性就是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邓展还给了孙策一个建议,他练的太极拳虽然很粗陋,却值得好好研究。刚与柔,直与曲,原本就是相辅相成的。绝大多数人的武功都是以刚以直为主,就像拳法和矛法一样,比的就是谁更强,谁更快,太极拳能以柔克刚,以慢打快,这里面有很深的道理。 孙策对此深有同感。他对太极拳的理解很肤浅,与人动手还是靠本尊的武功底子,但偶尔应用太极拳的拳意却往往能取得意外的效果。常听人说太极拳是讲道理的拳,重意不重形,他没有真正练过太极拳,其实并不影响他去应用太极拳的拳理。 话虽如此,要想真正打破瓶颈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只能按照邓展的建议,沉下心来,厚积薄发。 有黄忠、典韦这样的高手做陪练,有邓展这样的武学大师引导,他相信自己还可以更进一步。但只有陪练还不够,他还需要有份量的对手来激发他的潜能。 张辽显然就是一个不错的对手,他不想错过。 他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张辽去而复返,向他挑战。 孙策正中下怀,大笔一挥,在战书上写下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来日再战。与此同时,他对来下战书的骑士说,希望文远能迷途知返,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收到孙策的回复,张辽都有些糊涂了。如果说只是为了离间他和段煨,现在段煨已经被孙策击败,孙策根本没必要再提这件事,而且说得有板有眼,情真意切的劝他回头。 难道是我记错了,我以前真的见过孙策,而且和他志同道合? 夜色之下,张辽坐在帐前,一边喝酒一边回想这一年多来的经历,特别是在洛阳的时光。他怎么也想不起孙策这个人。这件事很古怪,不合常理,但他却不敢确定。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大将军何进死了,老上司故并州刺史丁原也死了,而且是死在吕布的手中,皇宫被烧了,洛阳被烧了,先帝死了,少帝立了又废了,董卓成了太师,天下大乱,山东州郡讨董,声势宣赫,转眼间又烟消云散,哪一件事不是匪夷所思? 也许我真的见过孙策,只是觉得愧对故人,所以不愿想起? 我投董卓错了吗?董卓之前是并州牧,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师,那么多朝廷重臣、名士儒者都承认他,我为什么不能承认?如果说吕布是武夫,为了富贵背信弃义,那么名士王允呢? 张辽独坐帐中,一口接一口的喝着酒,直到东方既白。 第234章 织网(求推荐票,求月票!) 孙策提千军破,跨青骢马,在黄忠、典韦等人的护卫下来到张辽面前。 青骢马是秦牧送给黄忠的,黄忠得知是秦罗所送之后,不肯再受,坚持要还给秦牧。秦牧干脆转送给了孙策。孙策并不想接受,但是他现在需要一匹好马来迎战张辽,便暂时接受,算是借的。 好的战马不仅仅是速度快、力量大,更重要的温顺,通人性,能够很好的领悟骑乘者的动作。青海骢就是好马的代名词。一匹青海骢价值百金,低得上十匹真正的战马,绝对物有所值。 孙策也因此对关中世家有了一定的了解。秦家只是关中一个小世家,一出手就是一匹青海骢,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就算是因为他们家贩马的缘故,而战马在陇西远远没有这么高的价格,拥有这么多上等战马依然不可小觑。 战马资源可是他一直的心头痛。 看到张辽的黑眼圈,孙策心中暗喜。即使是高手,休息不好也会影响状态。他坐拥万人大军,还有黄忠等人分担责任,可以好好休息。张辽在城外,只有千余人,夜里休息不好也是正常现象。此消彼长,他又多了几分把握。 “文远,昨天没休息好吗?”孙策淡淡的说道。 张辽的确没休息好,一夜未睡,又喝了不少酒,他现在有些昏昏沉沉的。只不过他没兴趣对孙策说这些话。他只想尽快完成任务,斩杀孙策或者黄忠以证清白。见孙策骑着黄忠曾经骑过的青海骢,他心中闪过一丝窃喜。以他目前的精神状态,击败黄忠有些难度,击败孙策的机会应该更大。 “孙策,我们……真的见过吗?” 听了张辽这句话,孙策心中暗自发笑。能把张辽忽悠得怀疑自己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不过他根本不打算正面回答张辽,誓将忽悠事业进行到底,一直到将张辽忽悠得下马投降为止。 “见没见过,还有意义吗?别废话了,来吧,决一胜负。” 张辽无奈,只得打起精神,拍马冲锋,举起铁戟直刺孙策。孙策轻踢青海骢,挥起千军破,大喝一声,斩在张辽的铁戟上,却没有趁势反击,与张辽错身而过。 各自奔出数十步,两人拨转马头,再次加速,战在一起。 张辽用铁戟,但他的铁戟并不是很长,只有一丈五尺。 汉代没有马镫,骑士只能用双腿夹住战马冲锋,固定效果不佳,一旦遇到强力冲撞很容易落马,所以骑兵以骑射为主,近战则用环首刀劈砍,只有真正的高手才会用矛戟近身格斗,用的矛戟也没有后世的长,只比步卒用矛戟略长一些,所谓的丈八长矛极其少见。 兵器越长越难操控,对材料的要求也越高。后世的骑兵所用长兵之所以能达到丈八甚至超出两丈,一是因为有马镫助力,二是因为钢铁冶炼技术提升,矛头越做越小,矛演化为枪,枪头只有二三两重,更容易保持平衡。 武器是否顺手关乎生死,来不得并点夸张,谁都知道一寸长一寸强,可是谁也不敢用超出自己掌控能力的武器,否则等于找死。 即便如此,张辽的铁戟依然比孙策的千军破长不少,又是直兵,看起来大占优势。 但,只是看起来而已。 刺是纵向用力,攻守双方是面对面的硬顶,没有马镫,对手固然容易被刺下马,自己也很容易从马背上摔下去。劈砍却是横向用力,可以借劈手臂的挥舞发力,增加速度,落马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两相平衡,张辽的优势有限,孙策的劣势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明显。再加上张辽没有休息好,反应速度打了折扣,要想速胜孙策就更难了。 你来我往,两人大战近百合,不分胜负。 青海骢没什么问题,张辽的坐骑却有些承受不住了。孙策战意正浓,张辽却有些疲惫,气息变得粗重起来。也许是心浮气躁,也许是自负使然,他并不认为是因为孙策的武艺并非他想象的那么差,而是下意识的认定是自己没有休息好,这才总差那么一点,未竟全功。 “马力已乏,换马再战。”张辽不得已,找了个还过得去的理由,要求暂停。话刚出口,他就觉得脸上发热。孙策如果不答应,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再战。 孙策求之不得,爽快地答应了。 “既然如此,你索性休息一下吧。”孙策很体贴。“我看你脸色不佳,一定是昨天没休息好。虽然已经割袍断义,我也不愿意占你这个便宜。给你半个时辰,够吗?” 张辽惭愧不已,连声说道:“够了,够了。”连看孙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拨马回阵。 孙策心中暗笑,也拨马而回。他翻身下马,命人铺起席子,摆上案几,拿出准备好的酒肉吃喝起来。他又让人拿了一些酒肉送给张辽,让他吃饱了再战。 张辽倒也没想太多。虽然他很想杀了孙策自证清白,但毕竟是比武,不是交战,双方互赠酒食也是常有的事。孙策大方,他要是不吃,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他接受了孙策的馈赠,礼尚往来,也送了一些酒食给孙策。 孙策正中下怀,你来我往,这就更像有交情的老友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是软化张辽,二是进一步制造误会,让张辽无法解释。这个场景传到段煨等人的耳中,就算徐荣想为张辽开脱也没什么说服力。 虽说张辽不是有勇无谋之辈,但是论比心眼,张辽还真不是他对手。 将者五德,以智为首,勇居其次。他筹划了这么久,绝不仅仅是为了和张辽打一架。他精心编织起一张大网是要一步步将张辽装进去,等张辽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而张辽只是第一个目标,他最终的目的是徐荣。张辽是并州人,与凉州人天生不和,徐荣是幽州人,同样无法和段煨等人同心同德,一样存在裂痕。只要他有足够的耐心,放长线,钓大鱼,一点点的挑拨,耐心的敲打,这点裂痕最终将变成一个无法弥补的破绽。 到了那时候,他击败徐荣的机会就来了。 机会不仅需要耐心的等待,必要的时候还需要积极的创造。 第235章 回头是岸(贺盟友兢兢业业寂寞哥) 休息了半个时辰,不等孙策说话,张辽主动请战。 孙策也不推辞,上马再战。 这一次,张辽的状态有所改善,长戟使得虎虎生风,步步紧逼,杀法凌厉,恨不得一招就取孙策性命。徐荣让他来挑战孙策,就是给他一个缓冲的机会。如果孙策不应战,他也好给段煨等人一个交待。孙策应战了,他没有任何理由推却,只有斩杀孙策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是他的前程,他必须全力以赴。 孙策不甘示弱,舞起千军破,与张辽战在一起。邓展创编的破锋七杀原本就是马步皆用的招法,刺拦拿更是纯正的矛法,孙策练得非常纯熟,只是一直缺少实力相当的对手来检验自己的成绩,与张辽对战正好起到这个效果。刚才小试牛刀,他已经有了信心,此刻更是战得痛快,将千军破刀矛兼备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二马盘旋,戟铩并举,两人你来我往,兵器破风声、撞击声,两人的呼喝声,马蹄踏地声,混在一起,难分难解。 双方观战的将士看得如痴如醉。黄忠两天前曾与张辽一战,但当时有演戏的任务在身,战得并不痛快。此刻看到孙策与张辽交手,张辽全力以赴,挺刺勾拿,戟法的精妙尽在眼前,他看得非常过瘾。不过,以他的眼界,他很快意识到孙策弃用长戟乃是明智之举。 孙策原本也是用戟的,毕竟矛戟是这个时代的战士最常用的武器,戟尤甚于矛,但孙策很快就弃用戟,改用长刀或者矛,后来又变成了黄月英为他定制的千军破——兼有刀和矛两种功能的铩。 比起矛,戟的旁枝有勾啄的作用。但勾啄是侧向用力,对于纵马冲锋的骑士来说,勾啄不仅无法利用马速带来的冲击力,反而对骑士的眼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要在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啄击对手,比用刀砍还要难上数倍。推击的难度小一点,但推击的杀伤力小,如果对方有铁甲护身,推击根本没有实际意义。 汉代的戟已经和原始的戟不同,有侧支却没有侧刃,没有割杀的作用,就是因为随着甲胄防护能力的提升,侧刃的割杀功能已经成了鸡肋,只会增加武器制造的难度和成本,迅速被淘汰了。 古代的战士是只有贵族才能担任,武器也是私人定制,所以古代的兵器精致华美。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战士已经成为庶民,武器也更注意成本,简单高效。阵前比武是很贵族的形式,仪式感很强,但他们用的武器却已经失去了贵族的味道,没有一点仪式感。 孙策的千军破兼有刀的砍击和矛的直刺功能,招法多变,杀伤力较强。张辽的铁戟虽然也啄击的功能,却不怎么用得上,优势只剩下长度,也被千军破的劈砍功能抵消。 其他人没有黄忠这样的境界高度,他们只知道孙策和张辽战得激烈,不分伯仲,看得兴高采烈,大开眼界,看到兴奋处不禁大声叫好。开始只为其主,后来看得太投入了,也为对方叫好。 转眼间,又是百余合。 听得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张辽暗自叫苦。休息了半个时辰,体力有所恢复,本想一股作气拿下孙策,现在看来也成妄想。孙策越战越勇,他却有些力不从心,胯下的战马更是累得呼哧呼哧直喘,嘴角全是白沫,毛皮都被汗水浸透。 三天来回跑了两三百里,没能好好休息,又连番苦战,这匹马太累了。再战下去,随时可能倒毙。 真正的战马有种不服输的精神,如果乘者不加以控制,它很可能一直跑到死。 张辽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悲怆。他觉得自己和这匹马一样,前路漫漫,看不到一点希望,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他却只能咬着牙,不停的往前跑,哪怕下一刻就会倒在路上。 “啊——”张辽狂吼,挺戟猛刺。 孙策挥铩,劈开铁戟,“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两人错马而过。那一瞬间,孙策看到了张辽眼中的决绝,突然心生警惕,千军破划了半个圈,横架在身后,正是苏秦背剑式。 “当!”一声响,张辽返身一戟,刺向孙策后背,却被千军破架住。他一咬牙,手腕一翻,用戟枝挂住千军破,用力猛拉。孙策来不及多想,本能的双腿用力,夹紧了马腹。战马往前一窜,两人同时落马,武器也脱了手,扔出老远。 双方将士大惊,纷纷策马冲了过来,准备抢人。 耳边蹄声隆隆,孙策却来不及多想,翻身跃起。他天天练拳,又有邓展指点,不仅拳脚功夫好,而且身手敏捷,倒地后一跃而起。张辽却是习惯了骑马,战马就是他的双腿,一旦落马,武功就折了三成,面对猛虎般扑来的孙策,他抵挡不住,唯有后退。 孙策抢到千军破前,脚尖挑起千军破,孙策凌空接住,一个箭步冲到张辽面前,大吼一声,力劈华山。 看着当头劈落的刀锋,张辽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我命休矣!什么前程,什么富贵,什么封妻荫子,一切都结束了,不仅自己要身首异处,连带着兄长和数百位乡党都要埋骨异乡。 孙策原本就没打算杀张辽,只是本能的反应,见张辽没反击,他便收住了千军破,刀锋离张辽的头顶还有一尺之遥。但他却将张辽脸上的泪水看得清清楚楚。与后世的男人有泪不轻弹不同,汉人感情丰沛质朴,高兴了哭,伤心了也哭,杜畿就在他面前落过泪,此刻看到张辽落泪,他一点也不奇怪,只有同情。 张辽刚才的眼神在脑海里闪过。他知道张辽落泪不是怕死,而是伤心。虽然他不知道张辽为什么伤心。 孙策收式,左手倒提千军破,伸出右手。 此时,张辽的部下正好冲到面前,见孙策并无杀人之意,反而去拉张辽,如释重负,纷纷呼喝着勒住了坐骑。黄忠等人见状,也纷纷勒住战马。双方相隔数步,虎视眈眈,却没有人发起攻击。 听得耳边蹄声杂乱,张辽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死。他缓缓睁开眼睛,却看到孙策站在面前,眼神友善,并无敌意。 “你……为什么不杀我?”张辽喃喃说道。 “文远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今日不分胜负,明天再战,如何?” 张辽沉吟片刻,举起手,拉住孙策停在半空中的手,借力站起。 “多谢!” 第236章 诤臣 孙策回城,享受英雄凯旋的待遇。以一个将领的标准来看,与对手单挑是很无聊的事,可是对普通百姓来说,两位勇士阵前决斗却是最英勇不过的行为,如果这个勇士又年轻又英雄,那就更赏心悦目了。即使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亲眼目睹,很多人甚至连站在城墙上看的机会都没有,却不影响他们为之欢呼。 至少他们可以夹道欢迎,近距离欣赏孙策的绝世美颜啊。 这一夜,郦城无数少女要失眠了,军营外也会多无数偷窥的窈窕身影,当值的士卒很紧张,不敢有片刻大意,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这些胆大包天的少女溜进来,毁了一世英名。 孙将军军纪很严,那个姓赵的军正手更黑。 赵俨不仅对普通将士严厉,对孙策也不例外。得知孙策没有杀张辽,赵俨很是不解。孙策进了屋,刚刚摘下头盔,还没坐定,他就闯了进来。 “将军想收服张辽吗?” “不可以吗?” “既然如此,将军为什么不干脆生擒他?”赵俨比孙策大四岁,眼下也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孙策提拔他,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匡正孙策,别做傻事,否则就对不起孙策。“将军,你是南阳之主,几万大军的统帅,不应该做一个斗将,这种事让黄校尉或者典都尉去做就行了。” 黄忠无动于衷,典韦也满不在乎,他们已经习惯了赵俨的说话方式。 孙策微微一笑。“伯然,你以为我是好勇斗狠,逞一时意气?” “那还能为什么?” 孙策摇摇头。“以伯然的智慧,应该不难猜出来。伯然,你只是暂时做军正,不能永远做军正,我对你的期望可不仅仅如此。” 赵俨迟疑了片刻,若有所思。“将军欲由张辽牵连徐荣,离间西凉诸将?” 孙策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之前张辽违反段煨将令,不战而走,导致段煨大败,按律当斩。他能去而复返,除了徐荣还有谁能这么做?将军释而不杀,自然是要故技重施,将嫌疑引到徐荣身上。只是徐荣乃凉州大将,战功卓著,又深得董卓信任,西凉诸将敢对他不利吗?” 孙策笑了起来。这不能怪赵俨,赵俨不是杜畿,又刚刚出仕从军,对徐荣的了解有限。 “徐荣是幽州人,不是凉州人。” 赵俨很意外。“是吗?可是观他所作所为可与西凉人没什么区别,我颍川郡故太守李旻就是被他烹杀的。这么说来还真是小人同而不和,一样的残暴不仁。” “伯然,你这个思想要改一改,边郡人生性凶残的的确不少,但也不是所有的边郡人都好杀。正如颍川有伪君子,不代表所有的颍川人都是伪君子一样。要做大事,不能有这种地域歧视。普通人闲聊也就罢了,身为理政者有这种心理还有什么公平公正?” 赵俨拱手致歉。“将军说得是,是我轻率了。不过,徐荣在西凉军中太久,之前在颍川杀戮甚重,现在又在南阳纵容士卒掳掠,名声很坏,将军若是想招降他,当三思而行。” 这次孙策没有反驳,点头表示同意赵俨的看法。不管徐荣是不是凉州人,他麾下的西凉兵干的那些事和他脱不了干系。就烹杀李旻这件事而言,要让其他人接受他不太容易。不过现在考虑这些太早了,他想的是如何击败徐荣而不是招降徐荣。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就想着收服名将,除非是脑子短路。 “即使如此,将军也不必亲自出战。论武艺,论经验,黄校尉、典都尉都比你更适合。”赵俨盯着孙策的眼睛,不屈不挠。“将军就是想与人临阵博杀,就是享受这种感觉。” “赵伯然,你太放肆了。”庞统忍不住了,挺身而出。“将军要做什么,还要你的允许吗?” 赵俨瞅瞅庞统,厉声喝道:“黄口孺子,战场凶险,袁将军殷鉴在前,你身为侍者,不知劝谏将军,只知道阿谀奉承,是何道理?若是将军像袁将军一样有所不讳,你担得起责任吗?” 庞统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孙策皱皱眉,猛然惊醒。赵俨的话说得难听,却很有道理。袁术为什么会死,就是因为他太轻率,以百余骑去追击曹操。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做这样的决定。他亲自与张辽决斗,其实和袁术一样冒失,不管他有多么充分的理由。 赵俨说得对,其实他就是享受这种感觉。 这是一种很不好的倾向。 “伯然,你说得对,这是我的不是。”孙策示意庞统退后。“多谢你的提醒。” 赵俨盯着孙策看了片刻,见孙策眼神真诚,并非作伪,这才拱拱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望将军不仅能坐而言之,更能起而行之。将军虽然占据了宛城,但根基未固,忧患重重,得之易,失之更易。易云: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将军可不勉哉。” 孙策悚然而惊,再次躬身致谢。“伯然非我臣,乃诤友也。” 赵俨坦然受了一礼。“将军,我去见张辽吧。” 孙策权衡了一下,点头同意。 —— 赵俨来到张辽面前,命人送上礼物。 “道不同,不相为谋。孙将军虽然感念故友,但他现在是南阳之主,守土有责,不能坐视西凉兵荼毒百姓,却在此与张校尉戏斗。若张校尉心中尚存道义,弃暗投明,孙将军欢迎之至。若张校尉一意孤行,便统大军来战,杀个你死我活,不必效此儿童游戏,惹人笑话。” 张辽眯着眼睛,打量着赵俨,羡慕不已。赵俨很年轻,但谈吐不俗,官话里带着一些颍川口音,应该是颍川人,但他的服饰显示他是军正,虽然品级不高,却是军中极其重要的职务,非主将亲信不能担任。赵俨能代替孙策来见他,已经说明了他绝非普通军吏。 孙家也是寒门出身,看他谈吐应该也没什么文化,为什么他却能得到这样的士人支持? 张辽很客气的拱拱手。“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颍川赵俨。” “孙策擅取南阳,张辽奉朝廷之命征伐,这弃暗投明从何说起?还请先生指教。” 第237章 掩耳盗铃 赵俨负着手,斜睨着张辽,语气很生硬地说道:“年初徐荣寇我颍川,校尉可在其中?” “那时张辽尚在洛阳,未曾与会。” 赵俨脸色稍缓,勉为其难地说道:“既然如此,看在孙将军的面子上,就与你说道说道。” 张辽哭笑不得,却还是很礼貌地命人送上酒食,请赵俨入座。赵俨双手负在身后,傲然而立,连坐下来的兴趣都没有,更别说与张辽共饮了。“校尉大概觉得天子在长安,董卓为太师,徐荣乃董卓所任大将,便能代表朝廷,而孙将军无朝廷任命,自据南阳,便是逆臣,所以你是明,他是暗,对吧?” 张辽不置一词。 赵俨冷笑一声:“这样的鬼话,恐怕校尉自己也不信吧?” 张辽紧闭着嘴唇,一声不吭。 “董卓身为大将,拥兵自重,之前已经屡次违抗朝廷诏书,先帝荒悖,养虎为患,何进愚蠢,引狼入室,终为虎狼反噬,身败名灭。董卓以武力夺权,最初还能矫情自饰,招诱名士,引进诸贤,可是不久就故态复萌,驱洛阳百姓西入长安,烧毁京都洛阳,又纵士兵屠戮百姓,二百里内无孑遗。变乱朝廷制度,擅自废立,先是自为相国,又自为太师,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就算是当年篡汉的王莽都没有这么放肆。他眼里还有天子,还有朝廷吗?” 赵俨声色俱厉,张辽垂下了眼皮,不敢与他对视,却抑制不住脸上一阵阵发烧。董卓做的这些事,他比赵俨清楚,只是一直不肯承认而,现在被赵俨当面斥责,他更是无言以对,脸上臊得慌。 “你们自以为奉命征伐不臣,却肆意掳掠百姓。孙将军没有朝廷的任命,但他为救百姓不惜以身犯险,身先士卒,一战而解郦城之围,解百姓于倒悬,此乃正义之师,王者之师。你们战败逃跑的时候没有听到郦城百姓的欢呼吗?还是你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孙将军怎么会和你这种愚蠢的人称朋道友?” 张辽的脸上火辣辣的,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赵俨抬起一只手,指指天。“昊天昭昭,赏善罚恶,虽有迟早,终究不爽。以桀纣之尊残暴不仁,天尚不能容,何况董卓匹夫。当此之时,他不思悔过自省,还精锐尽出,以为能天下无敌,真是愚不可言。一旦长安生变,朝廷诛杀董卓,尔等附逆者又岂能置身事外?你自以为奉命出征,却与坐于积薪之上玩火无异,须臾火起,尸骨无存。张校尉,亡羊补牢犹未晚,你还不知道孰明孰暗,不理解孙将军的一片苦心吗?” 赵俨说完,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张辽脸色大变,起身欲叫住赵俨,却没开口,迟疑了片刻,又坐了回来,一阵阵冷汗透体而出,瞬间浸湿了战袍。 赵俨的话提醒了他。杀人者,人恒杀之,董卓杀了那么多大臣,杀了那么多百姓,想杀他的人多得数不清,否则他不会在郿坞筑城积粮。能够保护他的人只有西凉将士,此刻西凉精锐尽出,两路征讨南阳,一旦长安生变,谁能保护他,谁会保护他? 张辽立刻想到了王允。王允是并州名士,年轻时就以直道而行成名,为了与宦官对抗,不惜死在狱中也不肯低头。他突然依附董卓,这个转变太突然。如果说一开始没认清董卓的真面目,他这么做还情有可由,现在董卓凶残的面目已经表露无遗,他还依附董卓就显得很反常了。 还有,征讨南阳好像就是王允的主张。 张辽越想越怕,浑身冰凉。他觉得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希望。如果说有希望,那孙策就是他唯一的希望。可是他的兄长张泛还在徐荣的大营里,而徐荣又那么信任他,为此不惜和西凉诸将生隙,他又怎么能置徐荣于不顾,只身投降孙策? 张辽想了很久,连夜起营,赶回析县大营。 —— 娄圭修城修得不错,孙策给文聘面子,任命娄圭为军司马,协助文聘守郦城。 娄圭感激不尽。军司马虽然只是千石,但理论上也可以领兵作战,将来立了战功还可以升迁。比他之前统领万人肯定差得很远,可是今不如昔,哪里还敢奢望太多。相比于曹操的貌似信任,实际上却狠狠坑了他一回,孙策这么做已经很宽容了。 紧接着,孙策接到了桥蕤的消息。徐庶已经到达武关,武关也安然无恙,但是东西两侧都有西凉兵。因为消息不通,武关的将士一度比较紧张,以为南阳已经失守。见到徐庶,得知宛城无恙,军心大定,桥蕤有信心守住武关。徐庶有勇有谋,已经被他任命为佐军司马,协助镇守武关。 最后,桥蕤表达了对袁术的哀悼,表示尊重袁术的遗命,接受孙策的指挥。 孙策松了一口气。得知徐荣突入南阳,他差点怀疑桥蕤献关投降了呢。现在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的担心暂时可以放下了,有徐庶协助桥蕤镇守武关,武关的安全又多了一份保障,徐荣想顺利离开南阳可没那么容易了。 但是新的疑问又产生了。徐荣究竟是怎么进入南阳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用兵讲究以正守,以奇胜,以奇兵突入南阳固然有先声夺人之利,但一旦形势不利,他就要承受辎重不足带来的严重后果。这不符合用兵常识,特别是对于徐荣这样的名将来说,这是根本不应该出现的错误。 孙策对着地图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无法理解。他决定发挥集体智慧,请诸将来商议一番。这个问题弄不明白,他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时间不长,秦牧第一个赶到。他抖落身上的雪花,呲牙咧嘴地挠着手。“这什么鬼天气,刚晴了没两天又下雪,比塞外还冷,冻得我这手上都生疮了,挠着又疼,不挠又痒。”一边说着一边赶到火塘边伸手烤火。 文聘走了进来。“依我看啊,这都是你们关中人带来的。南阳以前可难得下雪,像今天这样接连下了两次雪的事更是绝无仅有。” 孙策没说话,盯着秦牧又红又肿的手,嘴角微挑,眼神得意中透着一丝说不出的阴险。秦牧吓了一跳,连忙把手缩了回去。“将军,你这什么眼神?” 孙策笑道:“孟长,你麾下的骑士是不是和你一样,都被这冻疮折磨惨了?” 第238章 娄圭献计(盟主加更III) 秦牧叫苦不迭,连声抱怨。 他虽然出身不错,从小衣食无忧,却不骄生惯养——可能对他说,上升空间小,压力还是比较大的,加入孙策所部之后,为了赶上其他各部,他训练得很刻苦,从来没听他抱怨过。可是一提到冻疮,他立刻收不住嘴了,开始了祥林嫂般的控诉。南阳这鬼天气,真把他们害惨了。 当然,也可能有趁着这个机会倒倒苦水的意思,可是情况基本属实。他营里的骑士有一半生了冻疮,手、脚、耳朵,多少都有一点,最严重的已经无法战斗。 文聘很意外,他一直以为关中更冷,那里的人更抗冻,没想到秦牧他们这么惨。 孙策却了然于心,他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想到而已。他的思想来自两千年之后,他的身体却习惯了南方的潮湿,南阳虽然是中原,却有着不输南方的温暖湿润,与江南没太大区别。反倒是秦牧这样的关中人翻越秦岭来到南阳,气候差异大,水土不服的可能性更大。 冰疮是湿冷所致,真正到了塞北的大寒就不是冻疮了,而是直接冻伤、冻死。冻疮不会致命,但冻疮的可恶之处在于又疼又痒,严重的还会溃烂,特别是手脚,严重影响生活。 关中人如此,那并州人、凉州人呢?幽州人呢? “冻疮是因为气血不畅,湿度过大,回头让医匠给你们准备点丹参和姜汤,去去湿气,平时多练练拳脚,活络活络血脉,可能会好一些。” “是将军你练的那种拳吗?” “导引术也行,总之是要加强气血流通。放心吧,南阳这么冷的天气不多见,过些日子回暖就好了。骑士也不能只练骑射,练练拳脚对你们有好处。” 秦牧感激不尽,连连致谢。孙策提供缓解冻疮的建议是一方面,关心他们更暖人心,普通将领很少对部下如此用心的。经常有人说慈不掌兵,对部下太好,有了感情,一旦打硬仗伤亡太大会不忍心,所以心硬一点的好。话虽如此,谁不希望上官对自己好一点呢。 说话的功夫,董聿等人也先后赶到,就连娄圭都来了,围着火塘而坐,一边烤火一边说话。孙策把自己的疑惑说了一下,询问各人的意见。话音刚落,娄圭就说道:“将军,南阳四通八达,出入的通道很多,即使是对关中而言也有好几条路,只不过将军手中的郡舆图上没有标明。” 黄忠等人相视而笑,娄圭急于表现自己的意图太明显了。 “你说说。”孙策示意庞统拿笔墨过来,摆在娄圭面前,又取出一幅新帛铺平。娄圭搓搓手,提起笔,先画了个南阳郡草图,只占了中间的一小部分,然后开始画南阳周边的其他部分,一边画一边解说。 “南阳本是夏都,商周时有邓谢申大小数十国,春秋时楚国北上争霸,设宛邑,就是看中南阳的地理便利。向东经叶县、方城,可进入汝南,向北经鲁阳关,由三鸦古道可进入伊洛,由析县北行,可入弘农,西行有武关道、丹水入关中,溯沔水而上可直入汉中。由关中入南阳至少有三条道,武关道只是最便捷的一条……” 孙策看着娄圭在地图上勾画,感慨不已。娄圭说的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明显,他对细节的把握远远不如这眼前的这些人。一来史书上不可能记得这么细,二来就算记了,他也未必留心。毕竟不是研究历史的专业学者,谁会关心一个县城的归属划分,又怎么可能留意到这背后的原因啊。 关于徐荣是怎么进入南阳的,蔡邕有过疑问,庞统觉得他可能是循均水而入,理由是段煨曾经驻扎在华阴。现在听娄圭这么一说,才知道徐荣还有可以从商南循丹水而下,一路直插丹水县。这条路不如武关道便捷通畅,但依然有机会,特别是冬天水浅的时候,有不少河岸地可以通行。比起由华阴翻越熊耳山,循均水而下,这条路更短。 总之一句话,武关道是最适合大规模行军的道路,却不是唯一的一条路。 当然,这并不能推翻徐荣现在的困境。特别是沿丹水的那条道,顺水而下还有点机会,逆水而上可就难了,绝对和武关道不能相提并论。 孙策很满意,问道:“如果你是徐荣,你现在会怎么办?” “那还用说,当然是四处掳掠,搜集军资了。兵法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此疲敌强我之计也。就算徐荣从武关道而入,他也会这么做,何况是现在?从时日计,徐荣入境之时,秋收早已结束,不仅各户存一年之粮,县仓更积有大量租赋。这些租赋原本都应该解送宛城,因为战事,这些都滞留在各县。” “一个县大概有多少粮?” “这和各县户口、垦田数有关。如果考虑到西凉兵凶残无道,竭泽而渔,哪怕攻破一个县城,他们就能抢到足支一月之粮。”娄圭露出些许迟疑。“所以……将军如果想击败徐荣,还是尽快进兵为妙。” “且——”秦牧冷笑一声:“你是收了谁的好处,来做说客的吧?徐荣有两万多人,又有骑兵,我们只有一万多人,骑不满千,凭什么击败徐荣?” 孙策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娄圭最后的建议意图太明显,秦牧的怀疑不无道理。就双方目前的实力来看,他根本不具备击败徐荣的条件。据城而守还有可能,主动进攻和找死没什么区别。即使不考虑对方是曾经击败曹操和老爹孙坚的名将徐荣,这种建议也不合理,说他一句居心叵测不算冤枉他。 娄圭面红耳赤,刚才的意气风发一扫而空。 文聘眉头微蹙,沉默如泥塑。黄忠一动不动,若有所思。董聿、郭暾和秦牧一样,神情不屑,眼神不善,只是没有像秦牧一样出言不逊而已。 娄圭急了,长身而起。“将军明鉴!我不是收了谁的好处,来做说客,而是为将军着想。将军,你麾下的将士有多少是南阳人?将军此刻纵敌残民,见死不救,他们会怎么想,如果徐荣东进,将军会不会抛弃他们,看着西凉兵毁弃他们的家园,杀戮他们的家人?将军就不担心他们对将军失望,离心离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