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且吉兮》 第1章 《赖到蒙古族大哥哥家里不走啦 / 安且吉兮》作者:威威猫七【cp完结】 简介: 什么都有又仿佛一无所有(蒙古族攻)苏和额乐 除了梦想和阿乐真的一无所有(汉族受)周安吉 -- 周安吉的名字取自《诗经》中“安且吉兮”这一句,不过并不是周围人理解的“平安、吉祥”之意,在这句诗里,“吉”是“漂亮”的意思。 他是家族中最小的一个孩子,从小就被迫安上了“承欢膝下”的重担。 在将要毕业时,他负气独自出逃到内蒙古,在草原上遇到了一个叫做苏和额乐的蒙古族男人,他告诉周安吉:“人生是自己的,阿吉。” 周安吉羡慕阿乐身上有一股从广阔天地间成长起来的自由,他的神情中好像天生就会带有一份对自然的敬畏,一种洒脱与悲悯。 后来他才知道,阿乐同样也羡慕他,说他是只即将遨游世界的鸟。 而苏和额乐不一样。 苏和额乐是被草原困住的人。 -- 又名:《赖到蒙古族大哥哥家里不走啦》 年上、蒙古族、旅行、公路文、甜宠、正剧、he 第1章 序言 “阿乐,你还怕不怕?” 这是在苏和额乐与周安吉这场爱情里,他听对方问得最多的一句话。 其实苏和额乐心里知道,阿吉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结果。 结果他早就已经给过他了。 千百次的。 周安吉只是乐于通过这种方式,向他讨要一些司空见惯的承诺,虽然苏和额乐一直都在践行。 但他仍乐此不疲。 如果听到这话时,碰巧苏和额乐在他身边,他总是会把头凑过来抵着周安吉的额头,然后捏一捏他的后颈,在他耳边小声地给他说承诺,再往他嘴角留一个浅且湿漉漉的吻。 这是苏和额乐的习惯。 听他说,是因为小时候放羊时,经常这样去提拉小羊的后脖颈,便熟能生巧了。 阿乐说他也像只小羊了。 其实阿乐早就已经把他当成一只小羊了。 远在他们初识不多久的时候。 周安吉想。 羊对于蒙古族人来说是顶宝贵的财富。 周安吉对苏和额乐来说,也是。 苏和额乐一生都很坦荡,但他从没有向人承认过,自己是一个同性恋这件事。 并不是这稍显罕见的性向让人难以启齿。 而是因为这从不是件会必然发生的事。 只是那年他在草原上,偶然遇到了那个叫做周安吉的人。 之后爱上了他。 仅此而已。 他只爱周安吉,而并不爱其他男人。 这场漫长告白始于很多年以前。 苏和额乐与周安吉的初次相遇,是在初夏的草原上—— 正值内蒙古最美的季节。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一个突发奇想的决定。 但当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此时的周安吉还抱着一种极端消极的心态,对之后会发生的一切。 无知无觉。 -- 时间:七月/草原上的夏季 坐标:内蒙古自治区_乌兰察布盟 作者有话说 文章中的地点是真实的,人物没有原型,故事全来自我的想象,灵感来源于歌曲《乌兰巴托的夜》。 文中会涉及不少的蒙古族文化,但作者是个彻彻底底的汉族人,很多信息只能依靠各种资料查询,出处会标在作话和文末。若有对民族文化理解错误的地方,希望能友好指出,我会改。 第2章 只身打马过草原 草原的夜晚好像比他预期里的要更冷些。 周安吉拢了拢身前的冲锋衣,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里显示的温度: 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盟-兴和县,6c。 以及不出意外地,手机右上方那个已经标红的电量格,在看到温度的同时映入了他的视线—— 还有18%的电。 看起来不是很顺利的两个数字。 周安吉顺势点开了手机提示的“省电模式”按钮。 为了打消自己胡乱浪费电量的欲望。 也为了把别人能联系到自己的时间尽可能延长—— 尽管对于这次出行,知道的人并不多。 “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的话。”周安吉不合时宜地想。 他息了屏幕,将手机重新揣回裤兜,又伸手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一格,堪堪拢住了脖子。 但对保暖来说仍无济于事。 而此时,他的心里还没有生出任何害怕的感觉。 尽管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实在不太妙。 这其中包括了: 一个快没电的手机、一堆需要悉心呵护的摄影器材。 一件在内蒙古的夜里略显单薄的冲锋衣外套。 一片一望无际似乎走不到头的偌大草原。 以及,只身前来这里的真实目的—— 几乎全被云层遮住的漫天繁星。 可周安吉仍抱着一点“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侥幸,不想放弃。 实在是因为这一趟旅途太过艰辛漫长了,放弃可惜。 来内蒙的决定是三天前下的。 之所以还耽误了三天,完全是因为票务软件上,从北京直达内蒙的高铁票已经卖到了三天后。 第2章 接着,向学院租借摄影器材的申请花了两天—— 还是在他导师的私人帮助之下。 周安吉本想在拿到摄影器材的下一秒就出发,但拗不过室友的“强烈建议”,他最终还是给自己留出了半天时间做行前准备。 自然是仓促了又仓促。 考虑到现在的季节已经到了夏天。 再加上他当时无端想起了,中学地理课上老师讲的,内蒙古虽为高原,但平均海拔仅在1000米左右,比起曾经到过的西域雪山实在不足为奇。 摄影器材笨重、繁多、且不能磕碰。 所以周安吉只能尽可能地减少了自己的出游物资。 换洗的短袖、卫衣和裤子只带了两套,一件冲锋衣外套,加上杂七杂八的必需品,连一个20寸的小行李箱都没塞满。 如今那个箱子也被他匆忙之下落在了旅店里。 “周安吉,真的要一个人去内蒙吗?” 出发前两个小时,室友黄嘉穆仍在质疑他的决定。 此时,周安吉正在打包自己的最后一个包裹:“嗯,要去的。” 当双脚踏上高铁站台的时候,周安吉仿佛才对这个决定有了一些实感。 广播里的人声正催促乘客尽快上车,他被身后的人群簇拥着挤了上去。 仿佛一点儿也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 从北京到乌兰察布刚好两个小时。 周安吉发呆似的望着窗外,高铁行驶过快时,眼前的景象会在速度的加持下,幻化成线状抛在脑后。 北京城终于离他越来越远了。 高铁每节车厢的前方都有个小电视,此时已经开始播放关于内蒙古的风土人情。 “广袤草原、牛羊遍野。民歌悠扬、一碧万里。这是中国第三大省级行政区:内蒙古自治区……” 这是周安吉第一次去内蒙古。 每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带给陌生旅客最切身感受的,一定是第一时间就扑面而来的气候差异。 与内蒙古完全不同的,七月份的北京已经热了很久了。 快要把人灼伤的强烈紫外线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高楼大厦,都让周安吉迫切地想要逃离这座首都城市。 他想起了自己出发前,编给身边人听的两个理由: 给他的导师张守清教授的说法是:想去内蒙古拍星空,顺便做一份关于民族文化的调研。 “你是想去旅个游吧。”张教授是这样回他的。 “啊?我没……”周安吉若有所思地想,顺便旅个游好像也不错。 如果自己有这个精力去践行的话。 张教授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去吧,你最近状态确实不太对。” 临了又补充一句:“不过差旅费用我这儿不给报销。” 周安吉知道,张教授话里的意思,是散完心回来可以更好地帮他做项目。 对方把他视为得意弟子,会尽可能地满足他提出的一切合理需求,不过最终一定会落脚到张守清的研究项目上。 幸好周安吉并不天真,他只对这段师生关系抱着合理但不超过的真心。 生活不是童话。 他将其称之为,用牺牲时间与能力换来的话语权。 这并不难理解。 而另一边,周安吉出发前留给室友的说法是:想要去一个没顶的地方。 “没顶?”黄嘉穆有些莫名,“什么叫做‘没顶’?” 周安吉微微开口,却没发出声音,就这样呆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合适的词来进行概念解读。 然后他伸手朝天上指了指。 此时他们正待在学院的空教室里。 黄嘉穆沿着他的手势向上看,是教室里切割成正方形的白色天花板。 白炽灯照得人眼神昏花。 周安吉仍不着片语,自顾自地走到了窗前,拉开窗户。 热浪顿时涌进来。 他背过身,把头往外仰,半截腰身落在窗户外面,让阳光照到了脸上。 热量升腾,是闭着眼也可以感受到的刺眼光线。 紧接着把两只手臂也直直地伸了出去。 腰背隔着一层布料被窗沿硌得生疼,白皙皮肤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更白了几分。 他向上指了指窗外的天。 可北京的天空不是透蓝的,白云也有些发灰。 “像这样的,我想去一个一望无际的没顶的地方。” “是哪里?”黄嘉穆问。 “内蒙古。”周安吉答。 黄嘉穆闻言,放下了手里的仪器:“你们张老板答应你去吗?现在可还有十几天才到暑假。” 接着又喃喃道:“再说了,我们研究生好像也没有暑假这个东西。” 周安吉把脑袋收回来,重新关上了窗,神情又恢复了平静:“现阶段的项目已经结题了,我跟他说过了。” 黄嘉穆眼中有些羡慕:“张教授可真通情达理。” …… 而此时,周安吉终于得偿所愿地只身站在了真正的、远离北京城的内蒙古大草原上。 才发觉出这份没有任何计划的计划来得有些过于陡峭了。 四周空旷无人,极目远眺也看不见任何建筑。 远远望去有几座黑色的低矮山包。 真的很远。 远到周安吉甚至不知道该称之为山脉还是丘陵—— 第3章 海拔感知在这样的距离之下显得渺小。 周安吉眯起眼,对着远方那些暂且被称为“山”的地理事物伸出了手。 山麓和峰顶被他比划在两指之间,也不过几厘米的长度。 天色渐渐暗下来。 可他只身前来内蒙古,想要追逐的星空并没有露出踪影—— 被暗黑色的云遮得严严实实。 周安吉泄了口气。 他有些累了,但又不敢像道听途说的那样做—— 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肆无忌惮地躺下来仰望满天繁星。 周安吉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点太好骗了。 这里到处生长着密密麻麻的野草,脚踝这么高。 搔得他浅浅露出的一小节皮肉微微发痒。 草丛里肯定有很多不知名的蚁虫,他不确定自己如果被咬一口会怎样。 说不定还有不少动物粪便。 周安吉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暂且还算干净的衣服。 他不想让自己明天邋遢得像一个流浪了很久的乞丐。 好像有点狼狈…… 他想。 怎么会这样呢? 周安吉此时伫立在天穹之下—— 他梦寐以求的“没顶”的地方。 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此时正位于亚欧板块的大陆深处,广袤中国的西北地区。 远离季风、远离海洋,沿海家乡的风都吹不到这里。 地图上不过一指长的地界,可能会成为周安吉怎么也走不出去的死地。 纪录片上说,内蒙古物资丰富、牛羊遍野,牧民们逐水而居,游牧业兴旺发达,是个富饶之地。 地上有成百上千的财富,天上有浩瀚无垠的星空。 可这一切都与周安吉无关。 财富他没资格去挖掘,星星更是不可能摘到。 只有周安吉自己心里清楚,什么“拍摄”,什么“没顶”,这一切都不过是他想要逃出来的借口。 他混混沌沌地在原地愣了许久,一些无关紧要的思索又耗费了快一个小时的时间。 云仍然没散。 周安吉为了保存体力,还是决定放弃给自己罚站的想法。 他挨着三脚架盘腿坐下,眼睛从取景器望出去仍只有一片漆黑。 周安吉掏出手机,想利用最后的一点点电量搜索一些有用的信息—— 比如从这里回酒店的路。 没网。 好像比没电更糟。 周安吉叹了口气,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摆在眼前的事实—— 不听旅店老板的话选择擅自行动的最终结果就是:他应该是迷路了。 一阵凉风吹过,他冷得发抖。 周安吉终于觉察出有些怕了。 他扯下了脚边的一株草芽,无意识地绕着指尖团成一个环状,开始思索在没边又没顶的草原上过夜的可能性。 如果只有这一个困境的话,大不了就是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冷感冒吧。 还不算太糟。 幸好害怕的情绪也没有过多滋长,还是停留在“只有一点点”的程度。 天色越来越暗了,手机里为数不多的有用信息告诉他,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过了。 周安吉呆呆地仰头望着蓝黑色的天幕,放空思绪,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这时,他耳边忽地传来了一阵似乎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雨水、也不是虫鸣或者鸟叫。 不属于大自然的。 是被规训的马蹄声,以及很小很小的,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是人。 没过几秒钟,他的猜测便被验证了。 “是有人吗?”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是当地人吗?” 声音低沉,由远及近。 周安吉后知后觉地一惊—— 对方在跟他说话。 接着他便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个骑在马背上的人影。 “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响,渐渐地落在了他身边。 这人长得好高大。 这是周安吉对眼前人的第一印象。 后来他才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对方骑在马背上的原因,也有可能是自己正坐在地上的原因。 不过此时,周安吉寻声望过去。 在黑暗里并没有看清那人的脸,而平移过去的视线刚好落在了挂在他蒙古袍腰间的一把古铜色小刀上—— 刚刚那些断断续续的金属声的来源。 周安吉仍愣在原地没有答话。 于是那人利落地从马背上跳下来,下一秒,他便觉得腰间一紧,眼前天旋地转。 视线倒转,草原成了天,天穹成了地—— 他猛然被对方扛着上了马。 “草原的晚上很冷,即使是在夏天,也是会冻死人的。”男人低沉的声音忽地靠近,响彻在了周安吉的耳边。 他呼出的热气打在周安吉脸上,马上又散开了,仿佛一缕抓不住的热源。 “你叫什么名字?”周安吉被冷得声音有些发抖,却忽然不合时宜地问到。 “我叫苏和额乐。” 作者有话说 1、苏和额乐(suh elie),苏和:斧子的意思,在名字里寓意为强壮、强悍;额乐:鹰。蒙古族传统上没有严格的姓氏,通常用一些具有美好寓意的词取名。(来源于百度) 第4章 2、海拔200-500米的地势起伏为丘陵,海拔500米以上的地势起伏为山地。 3、“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出自海子《九月》 第3章 零点五秒失重感 当胯下的马鞍实实在在地把他的大腿硌得生疼时,周安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在做什么。 “你干嘛?放我下来!”他大声呼喊到,“救命啊!” 尽管除了费嗓子之外,毫无任何作用—— 这偌大的草原除了他们俩,没有一个人类。 没人会来救他。 在心里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周安吉挣扎得更厉害了。 可马背好像比他想象的更高些。 算了,他对此本没有任何想象。 他从没骑过马,这次独身来内蒙,也并没有打算体验这个项目。 被马颠着的感觉非常不好,这是今晚周安吉对这个遥远民族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不过此时,周安吉可以肯定的是,在他的双脚胡乱尝试过很多次后,仍没有找到马镫。 看来马这个物种真的很高。 “你别乱动,会摔的。”蒙古族人又开口说话了,声音沉沉又平缓,似乎不带有什么热情,“敖都平时性格温和,但不喜欢陌生人骑它。” 什么都? 这人在说什么? 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仍在进行一些没有章法的“下马”尝试。 他放低身体伏在马背上,双手抱着白马的脖子,脚上依然是胡乱地蹬。 “抱歉,我以为你冻得神志不清了,情急之下才把你抱上马的。”苏和额乐立在马旁边,正一边拉着缰绳一边抚着马脖子安抚白马。 然而这句解释显然来得有些晚。 在深蓝色的夜幕之下,苏和额乐看见白马撒开了前蹄,猛地立起身体,像是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 接着,一阵沉闷的坠地声随之入耳。 “啊!痛!”周安吉只感受到了短暂的失重感,接着就是脸颊狠狠地与草地接触。 青草香、潮湿的露水、杂乱的泥土味道,一并裹挟了周安吉的所有知觉。 右腿膝盖传来后知后觉的钝痛,并且愈演愈烈。 这一切都发生得有些太快了,完全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只知道,自己正只身坐在草原上等云散开时,忽然有个叫苏和额乐的蒙古族人骑马跑到自己身边,二话没说便掐着他的腰把他放到了马背上。 接着白马受惊,自己坠地,膝盖受伤。 此时,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终于安抚好了那匹叫作“敖都”的白马,将它牵到了一旁去吃草。 然后向他走过来,蹲下身体,声音温柔:“还好吗?” 周安吉双手撑着身体坐起来,对自己的无妄之灾抱着十分的怨气:“当然不好!” 苏和额乐没有说话了,他试着撩起了周安吉的右侧裤腿,直至膝盖露出来。 白皙的一节小腿被苏和额乐的掌心握住,周安吉很诚实地将全部重量放在了对方的手掌中。 像是在发泄怨气。 可对方还是稳稳地托住了他。 温暖又干燥,来之不易的热源是在这片草原上很欠缺的东西。 苏和额乐轻轻揉着他的膝弯,周安吉的焦躁情绪很意外地,正在一点点地被抚慰。 直到这个时候,他在很近的距离下,才堪堪看清夜幕下这个蒙古族人的模样。 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头发到耳垂这么长。 并不是他刻板印象里蒙古大汉的样子。 苏和额乐穿了件深色的蒙古袍,是藏青色,或者是黑色,在夜里有些分辨不清。 腰间的绑带泛着一片金属色的光泽,绑带右侧悬挂着一把小刀—— 这是先于眼前这个人就吸引到周安吉的东西。 “你是医生吗?”周安吉问。 “我不是医生。”苏和额乐说,“所以我没办法给你治疗,而且现在天太黑了。” “那你是人贩子吗?”周安吉又问。 苏和额乐听到这句后茫然地抬起头,反应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多少有点冒犯:“我也不是人贩子,我只是以为你冻坏了,抱歉害你摔伤。” “噢。”周安吉在心里给对方贴上了“好人”的标签,“那你是什么人?” 苏和额乐重新将他卷起的裤腿放下:“我住附近,是牧民。下午去镇上办事耽误了一些时间,才会在这个时候路过这里。” 对方紧接着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又补充到:“没办法,你现在只能跟我走了。” 然后对着他受伤的膝盖昂了昂头。 周安吉像是被内蒙古的温度冻坏了脑子,坐在草地上呆了几秒,问到:“跟你走?去哪?” 苏和额乐说:“去我的蒙古包,明天给你找医生。” 自己犯的错误理应由自己负责收尾,苏和额乐觉得自己的安排并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周安吉的回答却没在他的意料之中:“我不走,我还要留下来拍星空。” “拍星空?”苏和额乐看了眼周安吉身旁的一堆摄影器材,顿时明白了对方来这里的目的。 他顺势仰头看了看天。 阴沉沉的,连月亮也被遮在了云后,于是下定结论:“天气不好,今晚能拍到星空的概率并不大。” 第5章 论述合理,语气平静,像是在与对方做什么谈判。 可周安吉仍然很犟:“就算拍不到星星,我也可以等几个小时后拍日出。” 后来周安吉回想起这段对话,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自己这时候跟一个陌生人在草原上较个什么劲。 很明显,他当时的困境已经严重到自己没办法解决的地步,可嘴上仍要和苏和额乐拌一拌。 似乎是在下意识地,向对方传递一则信号:他不喜欢听人摆布。 时间又过了很久他才想明白,自己从小到大就是这个不听人劝的犟脾气,不然也不会在草原上走丢。 但回到当时,他可以确定,自己确实是很不喜欢这种计划被人全盘否定的感觉—— 尽管从很大程度上来讲,他的计划并不能被算作是一份详实的拍摄计划。 对方没有继续答话了,周安吉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 双方像是在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无声对峙。 他想起了自己在十几分钟前得出的关于今晚的结论—— 不算太糟,大不了就是被冷得感冒而已。 可现在又多了一个“骨骼闷痛”的困境。 并且,第三个困境随之而来—— “冷倒是其次的,以前大家都还很穷的时候,买不起厚衣服,才会冻死人。”苏和额乐说,“比较严重的是,平时人迹罕至的草原,晚上很有可能会出现狼。” 接下来一句话陡然变得很小声,像是一句埋怨:“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穷到买不起厚衣服,他不至于。 尽管自己身上这件衣服也没多厚,不过这是出于欠缺考虑而非穷。 膝盖很痛,好像有点严重。 这意味着他要靠自己走出这片草原似乎有点难。 有狼,非常严重! 意味着他今晚不得不跟苏和额乐离开了。 虽然不排除对方是在吓他的可能性,但周安吉也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毕竟,被狼咬死吃掉听起来是个相当惨烈的死法。 苏和额乐对他晃了晃自己腰间的古铜色小刀,此时小刀正对着周安吉平视的视线:“它曾经就杀过一头狼。” 这个描述忽然把周安吉的思绪带回了自己年幼时看过的武侠小说里,只有很彪悍很勇猛的战士,才敢只用一把不足尺长的小刀去杀一头狼。 周安吉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正伫立在他面前的苏和额乐。 对方虽然不算精瘦,但跟那种吨位很大的“强壮”也毫不搭边。 “狼是你杀的吗?”他无厘头地问。 苏和额乐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他的心也随之软了下来。 看来对方并不打算讹上自己,也并没有立刻要跟自己走的想法。 于是他掀开蒙古袍的下摆,席地坐在了周安吉身旁:“不是我杀的,是我祖父,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周安吉话语轻轻的,仿佛叹了口气:“哦,这样啊。” 苏和额乐没听出来,这句带点叹息的话里是不是包含了一些失望的意思,于是他又说到:“如果你坚持不走的话,可能今晚就轮到我用它杀狼了。” “真有幸能捕到狼的话,还可以叫我额吉用狼毛做一件衣服送你。”他继续说,“不过收获一件狼毛大衣的概率,和我俩双双死于狼口的概率,到底哪个大,我也不敢保证。” “狼不是保护动物吗?不能随便捕吧。”周安吉脱口而出。 苏和额乐被他噎得笑了笑:“狼的出现会威胁到羊群,以前在草原上是可以捕狼的,但现在已经少多了。” “如果我不走的话,你也不会走吗?”周安吉又问。 “当然。”苏和额乐很肯定,“是我害你摔伤的,我得对你负责,不然长生天会怪罪我的。” 周安吉终于平静下来,心里在“对方是个好人”的标签之后,又加上了“有担当”、“好相处”的标识。 可在下一秒,苏和额乐“好相处”的形象就坍塌了。 “日出前后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一个长夜会把白天积蓄的热量都消耗掉。” 苏和额乐望着远方,像是在回应他刚刚提出的计划。 见周安吉呆呆地没反应,之后又默默补充上一句:“算了,看来你成绩不太好。” 周安吉:“……”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苏和额乐向后躺过去,双手交叉支在脑后—— 是刚刚周安吉拒绝的动作。 他的视线随着苏和额乐修长的身体平移过去,直至与对方眼神相触。 苏和额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里不常有游客的。” 周安吉发觉自己沉默半晌了,尔后掏出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了他此行的目的地——兴和县涝利海露营基地。 苏和额乐有些吃惊:“涝利海离这儿可不近。” “我就是。”周安吉顿了顿,“嫌弃那附近游客太多了,光污染严重。” “所以就背着这么多器材走到草原上来了?” 周安吉点点头:“接着就迷路了。” 苏和额乐努努力还是把准备埋怨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没资格去指责一个陌生旅客的任何决定。 苏和额乐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身上的野草,然后开始自作主张地帮周安吉收捡那些器材:“还不准备走吗?身体都吹得凉透了。” 第6章 周安吉没有制止他,算是答应了。 “难道你一开始就没想着晚上要回酒店?准备在草原上过夜吗?”苏和额乐扶着周安吉站起来,还是忍不住问。 周安吉不想承认他一开始对自己的方向感抱有一种盲目的自信,于是避重就轻地回答:“我以为我能找回去。” 忽地,苏和额乐握着他的小臂停在了敖都面前,示意他自己站好。 周安吉不明所以地照做了。 紧接着,他看见苏和额乐走到了敖都面前,把额头抵在敖都的耳朵边,轻轻地说了些他听不懂的蒙语。 好像某种宗教的仪式。 周安吉下意识地想。 苏和额乐重新走回来,还是像刚才一样,双手托在他的腰上,用力把他举到了马鞍上,稳稳地坐好了。 这次周安吉没有反抗。 这次敖都也没有反抗。 苏和额乐对现状很满意,俯身一把提起装器材的包背在背上。 “那你会分辨东南西北吗?”苏和额乐仍继续着刚刚的话题。 周安吉望了一下无垠的黑色天空,懵懵地摇摇头:“我是南方长大的,我的家乡只说上下左右。” 就算是在夜里,周安吉也可以确定,当时他一定看到了苏和额乐脸上无语至极的表情:“好像真的不太聪明。” 这句听不出情绪的话说得很轻,可还是被夜风裹挟着送进了周安吉耳中。 不知怎的,他竟也没出口反驳。 他看见苏和额乐踏着马镫利落地上了马背,双手提着缰绳,把自己拢在身前。 “算了,等你伤好了以后再教你。”很近的距离,这句承诺就算没有凉风作为介质,也轻而易举地飘进了周安吉的耳朵。 以至于他后面记了很多年。 “我成绩其实挺好的。”周安吉被颠在马背上,小声地反驳到。 声音埋没进了哒哒的马蹄声中,留在了这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作者有话说 1、敖都:蒙古语里“星星、星辰”的意思。 2、额吉:蒙古语里“母亲”的意思。 3、长生天:蒙古族以quot;苍天quot;为永恒最高的神,故称之为quot;长生天quot;。 4、按照马背高度1.5米,重力加速度g10,忽略空气阻力来进行计算,周安吉从敖都身上掉下来的时间四舍五入后大概就是0.5秒。 第4章 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被马颠着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这是周安吉今晚第二次得出这个结论了。 尽管在这场连短途都称不上的跑马中,他完全不需要主动做些什么—— 马缰捏在苏和额乐手里、马镫套在苏和额乐脚上,连他的摄影包都背在对方背上。 他只需要做到两手空空,保证自己不被摔下去。 可周安吉还是不好受。 此时,他的双脚垂落在马背两边,跟着白马的动作上下颠簸。 不知道如何放置的双手只能轻轻地贴在敖都的脖子上,又不敢太用力,怕敖都再受惊了怎么办。 笃笃的马蹄声盖过了周围的所有杂音送进耳朵,他也没办法转过头去跟苏和额乐说话。 可是他忽然很想跟对方说点儿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 沉默寡言了一晚上,周安吉突然想在这个时候变得健谈起来。 太近了。 真的有点太近了。 两人几乎是贴在了一起。 然而周安吉对这样的亲密接触没有任何经验。 可能说点不着边际的话才能缓解这种尴尬境地吧。 他想。 苏和额乐的体温从他背后传过来,在寒冷的夜里显得发烫,他隔着一层冲锋衣仍可以感受得很真切。 烫得像天上落下来的星星被他捡到了似的。 可他刚刚只身在草原上时还曾想,星星是不可能摘得到的。 “是星星吗?”他懵懵地问出了口。 “什么?”苏和额乐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会蒙语吗?敖都的名字就是星星的意思。” 周安吉没有答话了。 此时,苏和额乐的双臂正圈在自己的臂膀外面一圈儿,勒着缰绳的手泛起一节嶙峋的骨骼。 不是那种瘦骨如柴的嶙峋,是很强韧的嶙峋。 周安吉莫名其妙地在心里给苏和额乐创造形容词。 “怕吗?”苏和额乐的低沉嗓音打在了他耳边。 温柔问候下一秒就不知道被风吹到了草原的哪个角落。 周安吉小气地不想让别人听到,草原上的小动物也不行。 这是苏和额乐说给他的话。 对方骑马时呼出的热气始终萦绕在他耳边,吹动耳发,弄得他脆弱又敏感的耳朵一阵一阵地痒。 周安吉想躲,于是下意识地把头往肩头上低。 然而,这个举动再一次被苏和额乐理解为了,汉族人第一次骑马时表现出的恐惧。 于是他默默地将手臂圈得更紧了些,提着马缰催促敖都跑得更快了。 “驾——” 又一声长鸣响彻在草原深处,惊起远方的鸟哗啦啦地飞上天。 笃笃的马蹄声像是牵动着过去的古老脉搏,漫长而悠远。 这是周安吉梦想中的内蒙古。 这时,周安吉缓缓地松开了覆在敖都脖颈上的双手,穿过苏和额乐的臂膀,将双臂展开。 第7章 夜风清朗,他却忽然感觉不到冷了。 在这一瞬间,周安吉猛然觉得自己快要被风撕碎了,皮肤连着血肉一点一点地把他剥离出了从前的那个周安吉。 此时,北京距他有三百公里远,而家乡的距离则更甚。 “我不怕的。”他说,“一直都不怕,以后也不会怕的。” 直到他远远地望见一座孤零零立在夜色中的白色建筑。 敖都的速度才缓缓降下来。 周安吉不知道从草原深处骑马回到苏和额乐的蒙古包具体花了多久—— 在没有钟表的情况下,他对于时间的感知能力几乎是不存在。 只是冥冥中觉得,苏和额乐真的带他骑了很久的马。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走了这么远。 周安吉这才对自己今晚的行为感到有点过于冒险,如果没碰到苏和额乐的话,自己是不是真的会被狼吃掉。 白马停在蒙古包的门前,周安吉借着一点漏出来的灯光才堪堪看清楚,一座蒙古包的面积远比他想象的更大。 和自己上小学时在课本插画上看见的蒙古包几乎一模一样。 他微微张嘴发愣,仍骑在马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 直到苏和额乐踩着马镫一步就跨了下去,周安吉才微觉自己的处境有些不妙—— 白马很高,他的膝盖正隐隐作痛,一顿跑马下来,他的大腿也被马鞍硌得生疼。 他没办法像苏和额乐那样跳下去。 更不想像刚刚那样摔下去。 苏和额乐显然注意到了。 他是个有主意的人,周安吉准备沉默地把困境的解决办法交给他。 直到对方也同样在原地愣了两秒,他才忽然想到,刚刚上马时两人都站在地面上,他比对方稍矮一点,人又清瘦,所以对方掐着自己的腰便轻而易举地将他提上了马。 可现在呢,周安吉骑在马背上的高度超过了两米,而苏和额乐站在地上,即使有一把子力气也无计可施。 敖都轻轻地打着响鼻,像是在对这两个人类的啰嗦行为发泄什么不满。 这时,苏和额乐开口了:“先试着把你不痛的左腿搭到右边来,我扶着你。” 紧接着坚定有力的手掌就搀住了他的小臂。 周安吉照做了:“然后呢?” “跳吧。”苏和额乐不痛不痒地回复了一个听起来相当不靠谱的办法。 周安吉短促地“啊”了一声:“直接跳吗?” “放心,我会接住你的。”声音诚恳,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似乎莫名其妙地对眼前这个人抱有极大的信任。 尽管刚刚害自己摔伤的人也是他。 于是周安吉慢慢悠悠地将双手从背后扶住马背,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紧闭着眼睛向下一跃。 失重感重现,而迎接自己的并不是贴脸的草地。 下一秒,他的腿弯和后背就被苏和额乐撑住,堪堪落在了他怀里。 周安吉微微仰头瞥见了苏和额乐的眼神,又像被烫着似的移开了,轻轻说了声:“谢谢。” 苏和额乐弯腰将他放在了地面上,自己牵着敖都去了蒙古包背后的马厩。 这时,周安吉发现,蒙古包背后不仅有马厩,那里还停了一辆黑色越野车。 是苏和额乐的车吗? 这辆闪着金属光泽的机械似乎与一望无际的草原不太搭。 周安吉站在原地微怔了一会儿,又将视线落到了眼前的蒙古包上。 蒙古包真的很大,好像只有这样的面积才配得上辽阔的草原。 内蒙古不是北京那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北京的建筑像幼童一样会一点点长高,而白色的蒙古包像天上的星星掉落在地上的倒影。 周安吉喜欢星星。 在他报考天文学专业之前就很喜欢。 连带着那匹名字意为“星星”的白马,尽管害他摔跤,但也没有原则地在他这里获得了原谅。 这么大的蒙古包,里面应该住了不少人吧。 有苏和额乐的爸妈吗? 还有他刚刚提到的祖父也住这儿吗?周安吉想。 自己现在这副狼狈又有点不堪的样子,好像不太适合见长辈。 他低头看了看沾满泥土的衣服,下意识地用手把褶皱抹平—— 尽管对于形象管理来说成效甚微。 苏和额乐经常这样带人回家吗? 周安吉又想。 这时,苏和额乐安顿好敖都,从侧面走回来了。 他一只手重新扶住周安吉的手臂,另一只手撩开了蒙古包的前门。 映入眼前的景象跟周安吉的想象毫不相关。 蒙古包内没有隔断,一眼就可以望到头。 里面没有一个人,却悠悠然地散发着一股奶腥味。 地面上铺着地板和地毯,一丁点也看不见草原的泥土。 干净亮堂的灯光照出一片暖黄,门落下,完全隔绝了门外的寒冷气息。 其实每个民族的人都一样,当他们很珍爱自己的家时,会让外来的客人一眼就看出来。 这里有吃饭用的桌凳,有铺在地板上的两张床铺,有很多金属器具和色彩鲜艳的、象征蒙古族文化的布艺制品。 床头还挂着一棕一白两套蒙古袍。 周安吉后知后觉地借着灯光回过头,才得以看清,此时穿在苏和额乐身上的这件,是深蓝色的。 第8章 和门外的天空一个颜色。 “好豪华啊。”他望得出了神,下意识地感叹。 苏和额乐关好门后,转过身来顺带瞥了他一眼:“虽然你是大城市来的,但我们内蒙古也没你想象的这么落后。” 没有其他人在场,这让周安吉自在了不少。 虽然他此刻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很自觉地把苏和额乐当成了相熟的人。 他被苏和额乐安排在床边坐下:“先把你的脏衣服换下来吧。” 而后又补充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不。”周安吉连忙摆摆手,“不用。” 苏和额乐从床边的衣柜找出一套白色睡衣递给他:“我看你的行李好像没在身边,只能穿我的衣服了。” “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你不要嫌弃。” “谢谢。”周安吉接过衣服,说,“当然不嫌弃,我现在这个脏兮兮的样子好像才更容易被人嫌弃。” 苏和额乐被他的话逗笑,拉过一旁的凳子,只隔一米的距离面对着他坐了下来。 双手交叉,手臂抵在膝盖上,像是在仔细端详什么。 凳子偏高,而周安吉坐的床是铺在地板上的,因此在他的视角里,此时苏和额乐像是在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他被对方的视线盯得耳垂发烫,却又不好意思直狠狠地盯回去,只好不痛不痒地说了句:“我换衣服,你盯着我做什么?” 苏和额乐扯着嘴角笑得更明显了一点,他应了周安吉的话,站起来转过身去,留了一个背影给他:“我不盯你,我去煮奶茶给你喝。” 于是走到了蒙古包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放置了一套简易的餐具和炉子。 不过蒙古包四处没有遮挡,就算苏和额乐走开了,自己的动作仍被看得清清楚楚。 周安吉终于放弃抵抗,开始解开身上的各种拉链。 “对了,还没问过你叫什么?”苏和额乐坐定后,问到。 “我叫周安吉,平安的安,吉祥的吉。” “周,安,吉。”他听到苏和额乐口中正在小声地念念有词。 “那你呢,苏和额乐,你的名字在蒙语里是什么意思?”周安吉问到。 “强悍的鹰。” 周安吉一开始没太听明白—— 当然,也有心里对少数民族说普通话不太标准的偏见。 后来的后来,他才明白,这确实是,很大的偏见。 而当时不然。 他一直都知道,东北人会把“人”读成“银”,他有个大学同学就是这样。 所以便下意识地把苏和额乐的名字理解成了“强悍的人”。 有多强悍? 他想。 作者有话说 1、“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出自海子《答复》 第5章 不可以只喜欢小羊听话 苏和额乐的衣服穿在周安吉身上稍稍有些偏大,他虽然只比苏和额乐矮几厘米,但却清瘦不少。 白色睡衣裹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衬得他人更消瘦了。 有一瞬间,周安吉真的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身在异乡的住院病人,正穿着医院里同样不合身的病号服,孤独、可怜、没人愿意搭理。 不过苏和额乐没骗他,衣服真的很干净,没有脏污,甚至没有发黄,淡淡地飘着一股洗涤剂香味。 而此时,一股更浓烈的香味正侵袭着周安吉的鼻息。 是内蒙古人民常喝的咸奶茶。 周安吉这才发觉自己的肚子真的饿了,从他下高铁踏上内蒙古的土地后,就没怎么吃过东西。 鉴于动物对于食物的本能渴求,他现在对苏和额乐锅子里正煮着的奶茶非常感兴趣。 于是小心翼翼地溜下床,踢踏着自己的运动鞋瘸着右腿晃到了苏和额乐身边。 对方给他递过来一只小木凳,让他也安坐在了炉子旁边。 他饶有兴趣地望着苏和额乐的动作,身体也被火焰烤得暖烘烘的。 苏和额乐先是往锅里加了一块黄油、几片风干牛肉和一把炒米,煸炒得香气都快从这个屋子里溢出去了。 周安吉闭着眼睛贪婪地呼吸了好几口,似乎光是闻闻就觉得心里充盈又满足。 苏和额乐转头看见他的样子,觉得对方夸张过度了:“你真的好像个游客啊。” “啊?” “第一次见蒙古奶茶的人好像都是这个样子。”苏和额乐望着锅里,口吻随意地说到,“你如果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的话,以后别喝腻了才好。” 周安吉闻言顿了一下。 “我可以把你这句话理解为是,本地人对于外地人的优越感吗?”他表情有些无辜地盯着对方问,眼神也跟着被火光烤得亮晶晶的。 “我……”苏和额乐突然说不出话,他没想到自己随意的一句话居然快被面前这个人上升到引发地域矛盾的地步。 “我不是。”他仔细盯着锅没有抬头,佯装作随意地否决了,沉默着不想再把这个话题延伸下去。 这让苏和额乐的思绪被拉回到十多年前,他少年时期放暑假时,偶尔会被大哥打发去接待游客。 那时候,十几岁的苏和额乐一副沉默寡言又不好惹的形象,被人拉住表演煮奶茶时,总是会非常不耐烦但又无可奈何地丢下一句:“别喝腻了才好。” 第9章 接着收到一众游客不知所云的表情。 十几岁的苏和额乐每天都沉浸在“把别人心情搞坏”的喜悦里,尽管被额吉骂了无数次,说他不礼貌,可仍乐此不疲。 没想到十几年后,这句话居然又一次脱口而出。 实在不是个好习惯。 肉干炒香了,苏和额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紧接着把泡好的砖茶和鲜奶倒进了锅里:“再次烧开就可以喝了。” 周安吉仍抱着双膝坐在火炉前,被火光映得愈发明亮的眼神本该对这锅奶茶抱着十足的期待,而此时却放空思绪般地盯着锅里不断升腾的泡泡。 等他回过神来,苏和额乐正立在他旁边,递过来一个装着半碗奶茶的小碗:“小心烫。” 周安吉接过来:“谢谢。” 他仍蜷腿坐在一旁,双手捧着碗,没抬头去看对方。 他饿极了,但又怕烫,只能小口小口地往嘴里嘬。 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心有灵犀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周安吉先开口了:“我刚刚没有要怼你的意思。” 苏和额乐喝奶茶的动作一愣,明明是自己不礼貌在先,对方这是在跟自己道歉吗? 热奶茶下肚后,全身上下都暖烘烘的,心情也随之变好,周安吉这才食髓知味:“谢谢你把我带到你家来,还煮奶茶给我喝。” “不然今晚我真的可能在草原上被冻死,或者被狼吃掉吧。”他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天生比较倔,很多事做得不好的地方要后知后觉才能体会到,除了这一点,我性格真的挺好的,你别误会。” 周安吉自顾自地说完这一大通,才想起来抬头去看苏和额乐的反应。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对方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边。 他这才注意到,苏和额乐是个长得很英气的蒙古族人。 身形俊朗,轮廓鲜明,眉峰浓郁,大开大合的长相但又算不上张扬。 皮肤比他黑一点,看起来更健康了不少。 是让人乍一看就能看出的与汉人有些不同的少数民族长相,可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 很久之后周安吉才明白,像苏和额乐这样在广阔天地间长大的孩子,与他这样在林立高楼里长大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不是说胖瘦或者高矮的不同。 像苏和额乐这样的人,神情中天生就会带有一份对自然的敬畏,一种自由与悲悯,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够困得住他,也没有什么能够打得倒他。 后来,苏和额乐告诉他,这是他的信仰,是他的长生天恩赐给他的。 再后来,周安吉跟着他学了一辈子。 而此时,苏和额乐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和他一样的映着火光的黑色眼睛,比刚才更像是掉落在地上的星星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体会刚刚自己的那一大段突如其来的独白。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几秒,十几秒,甚至几分钟。 没人知道多久。 周安吉在这份沉默中,甚至忍不住默默地想,自己现在是在做什么? 和一个刚认识不多久的人做自我坦白吗? 什么性格,什么爱好,通通都要说给对方听吗? 难道造就这些的,更深层次的过往,以后某一天也要说给他吗? 而令他惊讶的是,此时的自己对于这个行为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觉得,这是不应该的,而是质疑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苏和额乐现在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他暂时解读不出来。 是不想听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的任何过往,还是嫌他太啰嗦了,喝碗奶茶的功夫也要说这么一大通 。 苏和额乐一定会觉得给自己捡回家了一个大麻烦。 周安吉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定义。 “我没误会。”对方弯腰拾起了他的空碗,“还要喝一碗吗?” 周安吉顿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苏和额乐又给他盛了一碗,这次还往碗里加了些奶皮子和奶酪:“内蒙古的奶制品很多汉族人吃不惯,你一点一点地试试。” “如果你喜欢喝的话,我会很开心。” 他解释到:“以前我接触过不少游客,他们刚开始对这些表现得很新鲜,后来发觉吃不惯,就开始浪费食物。” “可这些都是当地牧民们辛辛苦苦做的。” 他重新把碗递了回去:“当然,我不是要逼你喜欢吃,如果吃不惯的话可以直说。” “我也并没有想要表达什么优越感。”苏和额乐很平静地说,“我小时候常被游客缠着煮奶茶,所以养成了这个坏习惯,抱歉。” “哦,没关系。”周安吉端着碗轻声地回。 对方好像直接略过了自己刚刚那一大段自白书,他泄了口气,轻轻地吹动着碗里的奶茶。 奶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皱皱的奶皮,他一口气全部灌进了嘴里。 可他真的很喜欢喝蒙古奶茶。 不是装的。 他很想向对方表达这份喜欢,苏和额乐刚刚说了,如果自己喜欢的话他会很开心。 于是周安吉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自己喝到了美味的奶茶,而苏和额乐收到了他想要的喜欢。 如果两个人都可以开心一点的话,说不定会让这个对两人来说都有点糟糕的夜晚不那么难捱。 第10章 苏和额乐把他的空碗接过去,到水槽旁洗干净,再转过身来时,发现周安吉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 “你腿不疼了吗?怎么不去床上坐着。”他问。 见对方没答,又忽然笑了:“你真的像只小羊羔似的。” 说完顿了一下,然后仔细理清了这句话里没带有什么冒犯的地方。 “为什么?”周安吉不解。 苏和额乐扶着他去床边坐下,跟着解释到:“我的羊圈里有只小羊,是我放牧时从草原上捡回来的,不知道是哪家的小羊跑丢了。” “一开始这只小羊的性格特别倔,到了新环境不肯正经吃东西,也不让摸,会躲开。” “但我还是很喜欢它,会背着其他的羊羔专门给它弄好吃的,会在放羊的时候把它护在自己身边不让其他羊欺负它。” “后来它被我摸乖了,也不闹了,整天就咩咩地跟在我脚边,我去哪它就去哪。” 周安吉听懂了对方话里有话,苦笑着“哦”了一声:“那你要我一直倔着不让你摸才满意吗?” 苏和额乐承认,从小到大在蒙语环境下长大的人,对于普通话的理解能力还是稍稍落后于汉族人的。 比如此刻,他就没听懂周安吉这句话的意思:“我什么时候摸过你了?” 作者有话说 1、设定中苏和额乐28岁,十多年前也就是中学时期。周安吉25岁,正读研二。 第6章 如果我是云 周安吉:“……” 苏和额乐本着对疑惑刨根问底的学习态度,大半夜的仍抓着这个问题不放:“是刚刚在马背上的时候吗?” “那也是不得已啊,毕竟只有敖都这一匹马,你又受伤了。” “你是不喜欢被人摸吗?” 周安吉自认为自己从小到大的学习成绩不算差,语言表述能力也蛮好,但还是没办法跟苏和额乐解释清楚他到底喜不喜欢被人摸这个问题。 只好放弃,打算用苏和额乐的原话回绝他:“算了,看来你成绩不太好。” 然而这句话刚说出口,他就看见苏和额乐猛地从凳子上支起身体来,睁大眼直愣愣地看着他。 周安吉惊得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无声地回望过去。 怎么,一句轻飘飘的话难道触到他的逆鳞了吗? 可刚刚你也是这么说我的呀。 就不允许我原话奉还吗? 周安吉盯着眼前的人,等着他一顿发作。 可苏和额乐呆呆地愣了一会儿,接着又浅笑一声低下了头:“算了,我不跟受伤的人计较。” 没正面回答,看来成绩真的不好。 刚刚怎么还理直气壮地在草原上点评自己。 周安吉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忽然来了什么兴趣似的想逗一逗对方。 于是他故意弯腰撇过头,去找对方低垂的眼神:“我成绩还不错,要我教你什么吗?” 刚说完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爱怼人的臭毛病是不是又犯了,于是又补充到:“作为交换。” “交换什么?”苏和额乐问。 “作为你今晚带我回蒙古包的交换。”周安吉答。 苏和额乐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眼神,眉眼弯弯像是在隐藏什么笑意:“那你想教我什么?” 周安吉扶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鉴于苏和额乐同学从小到大都是在内蒙古长大的,自然说蒙语更习惯。” 于是周安吉宣布到:“在我养伤的这段时间,可以教你学汉语。” 苏和额乐舌尖微微勾了下嘴角,流露出一种餍足的神情,接着肯定道:“好。” 周安吉非常得意又开玩笑般地指出:“我得强调一下,是免费。” 苏和额乐笑道:“那辛苦周老师了。” 简单地收拾完房间与个人卫生后,苏和额乐走到与周安吉相邻的另一张床上,关了床头的灯:“时间不早了,先睡吧。” 屋里猛地暗下来,周安吉听见苏和额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明天去镇子上带一个医生给你看看腿。” 他疑惑:“带医生到这里来吗?” “嗯,对。” “我还以为是带我到医院去,我看见门口停了辆车。”周安吉说。 苏和额乐翻过身来与他面对面,两人之间的床铺隔了一米宽,就算面对着面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你腿不方便,就不要多走动了。” “哦,好,谢谢。”苏和额乐从周安吉的几个字里好像听出了一点失望。 紧接着又道:“如果对我的安排不满意,你可以直说。” 这是今晚苏和额乐第二次对他说“直说”这个词了,看来蒙古族人天生不喜欢藏着掖着:“没有,我本想着可以去把我的酒店房间退了,再把行李带过来。” “这是小事,你明天把旅店名字告诉我,我帮你办。”苏和额乐很爽快。 “谢谢。” “我们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你不用事事都这么客气。”后来周安吉想起,这是苏和额乐对他提出的第一个合理要求。 “哦,好。” 第一次睡在蒙古包里总是不适应,周安吉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都没睡着。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铺在地板上的床铺好像要比家里和学校的床更硬,不过胜在宽敞。 第11章 他听见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暂且也无法确定对方的睡眠状态。 “苏和额乐?”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对方也没睡着。 “你们蒙古族人看病都是把医生带到家里来看吗?”他胡思乱想地发问。 周安吉想起了自己以前在家时,只有那种很富裕的家庭才会配备私人医生。 “镇上有的医生会骑马,可以提供这样的服务。”苏和额乐解释道。 “哦。” “还有什么问题想问吗?”声音和语气都很温柔,没带有什么被无端吵醒的烦躁。 比起从前那个被游客拉住煮个奶茶都不耐烦的苏和额乐,他真的对自己宽容了不少。 周安吉想。 “没有了。”他说。 “那就闭眼睡吧。” “好。” 第二天,苏和额乐起了个大早。 周安吉是被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唤醒的。 “怎么,还是吵醒你了吗?”睁眼,看见苏和额乐正往身上套床头那件棕色蒙古袍。 周安吉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把被子拉过下巴,盖住了半张脸,但却露出一双小鹿眼睛盯着正在更衣的苏和额乐—— 当然,完全是出于他对蒙古袍的兴趣所在。 苏和额乐见对方没答话,抬头看过去正好对上了那双清亮的眼睛。 不过他不像周安吉昨晚那样会害羞,大大方方地在对方面前把腰带系好,然后捞起床边的古铜色小刀挂在了腰带上。 周安吉这才后知后觉到,自己一大早简直脑袋不太清醒,这样盯着人家换衣服干嘛。 于是羞赧地把一整床被子拉上去,堪堪遮住了脑袋。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股力气把他的被子往下拽,他钻出来一看,苏和额乐正半蹲在他的床尾,把被子拉下去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露出来的双脚。 “还早,再睡会儿吧。”对方一边说着,一边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两下。 周安吉脑袋懵懵的,对这句“还早”没什么概念,于是习惯性地伸出手拿起了床头的手机。 一看,彻底没电了。 而他的充电器还搁置在旅店的行李箱里,亟待着苏和额乐把它们带回。 “几点钟了?”周安吉环顾了一圈儿,蒙古包里并没有挂一盏钟。 “七点多。”苏和额乐回,“我现在去镇上办事,大概不到十点就可以回来。” 接着又安排到:“你再眯一会儿,等会儿洗漱完可以在冰箱里找点吃的暂时凑合一下。” “哦,好,谢……”后一个字噎在嘴里还没说出口,他突然回想起了苏和额乐昨晚说的,不必太客气。 话毕,苏和额乐掀开蒙古包的门帘准备出门,最后还留下了一句不大不小的关心:“你膝盖痛的话,自己一个人在家小心些,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可以留给我回来之后再做。” 周安吉翻来覆去了好几次也没再睡着,索性起了床。 昨晚辗转难眠时发觉肚子饿,今早起床却变得没太有胃口。 他从苏和额乐临走时吩咐的冰箱里翻出了一包风干牛肉,端了个小凳子坐在蒙古包的门外慢慢悠悠地啃。 浅绿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把周安吉眼前的景象分割成了上下同等大小的两块。 下面一半是草原,上面一半是天空。 今天是个阴天,天空只是泛着淡淡的蓝,飘着浅且清的白云。 他看见在不远处正对着他的山顶上,有一朵云正在用极慢极慢的速度消散。 他无端想起了昨晚苏和额乐给他煮的那锅奶茶,奶茶的泡泡也是像云一样,一点一点地从四周散开的。 周安吉莫名其妙地觉得,就算是阴天,内蒙古的天穹也比北京的要更蓝,更大,更广阔。 就算是云,也要比北京的云更自由。 “海洋上升腾的水汽会在海洋上空凝结成云,再飘向内陆。大家不要觉得云看上去轻飘飘的,一朵云的质量能达到几百吨重呢。” 周安吉忽然没来由地回想起了以前老师说过的话。 北京的云好像是一定要带着什么目的才会飘到这座城市的上空,然后在合适的时候,降下一场大雨浇筑到城市的钢筋水泥表面。 可严丝合缝的建筑让雨没办法渗透进去,北京的人也不爱主动淋雨。 如果说,云是从海洋上飘来的水汽,那么“启伞避之”的举动,是不是就相当于拒绝了海洋。 但内蒙古的云不一样,它不是一成不变的,是有生命的。 自从它在远隔千百里的海洋上凝结之后,就会悠悠然地带自己飘到这片草原上来,成为草原上像白色羊群一样的装饰品。 白云就是属于天空的羊群。 周安吉想。 如果要云自己选的话,那它也一定和周安吉一样,会更喜欢内蒙古而非北京。 周安吉呆呆地捏着手里牛肉干的包装袋,把自己的脑袋主动地放得很空很空,看了很久的云。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远远听见有马的响鼻声,才意识到和苏和额乐约定的十点钟应该已经到了。 周安吉好像已经在门口呆坐了快三个小时,风干牛肉被他消耗了小半袋,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口渴。 一棕一白两匹马从远处跑来,苏和额乐的背后跟了个背着医药箱的医生。 第12章 “怎么在门口坐着。”他看见敖都背上背着自己的行李箱,还有苏和额乐的一个大包。 周安吉伸手去接,被苏和额乐撇开了:“我来就行。” 回到蒙古包,医生对他的膝盖进行了详细的诊断,结果是:右膝扭伤,需要每日上药,有条件的话可以冰敷。 如果一星期后仍没有任何好转,再考虑去医院复查。 “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医生说你最好半月内都不要做什么剧烈运动了。”苏和额乐送走医生后,返回来对他强调到。 “哦,好。”周安吉回。 半个月,看来待在这里的时间要超出自己的计划了。 算了,自己本来就没什么计划。 他转头去看苏和额乐,对方倒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周安吉见他捞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包,打开拉链后,一股脑地把东西摆出来—— 居然装的全都是书。 “这是我路过镇上的图书馆,借回来给你打发时间的。”苏和额乐说,“不过图书馆不大,书的种类实在有点少。” 周安吉瘸着腿慢慢挪过去,发现几乎都是些诗集,古代诗、现代诗、国内的、国外的…… “怎么全是诗?”周安吉问。 “不是说要教我学汉语吗。”苏和额乐答。 作者有话说 1、一朵云的平均重量,大概在500吨左右。 第7章 你叫什么名字? 于是,在接下来即将友好相处的半个多月时间里,周安吉与苏和额乐达成了较为一致的生活作息,即:苏和额乐白天出门放羊,周安吉在家养伤、学习、看书。 晚上苏和额乐回家后,便跟着周安吉学汉语。 在内蒙古的生活似乎于这一刻才慢慢步入正轨。 周安吉在很多个苏和额乐不在身边的无端时刻,总是想要设身处地地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真正的蒙古族人。 可他以前对于蒙古族的印象,仅仅只停留在“他们是个马背上的民族”这样的浅显地步。 如果要达成他在临走前,对张守清承诺的那份“关于民族文化的调研”,那也必须要真正深入到蒙古族人中去才行。 只靠接触苏和额乐一个人肯定不够。 然而。 周安吉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腿。 他现如今的确也无能为力。 于是这天,当周安吉一个人赋闲在家时,他拖着病腿饶有兴趣地环顾了一下蒙古包的各个角落,准备开发一下新的兴趣领地。 因为在前一天,苏和额乐得知他的腿伤稍有好转后,给了他“随意走动观摩”的主导权。 紧接着,他发现了一个不大的书架。 上面安放的应该都是苏和额乐的书。 周安吉心里一喜,妄想从这些书里找到一本描写蒙古族文化的。 可转念一想,苏和额乐自己就是蒙古族人,哪会从书里去了解自己的民族。 周安吉随便抽出了几本,然后失望地发现它们全都是他看不懂的蒙语书。 细细长长的蒙语字,像是坐飞机时从高空望下去,看见的地面上蜿蜒的河流。 周安吉叹了口气,重新将书整齐地归置好,便坐在床上发呆。 他愣愣地抬头环视了一下蒙古包,无端地想起,在自己来这个蒙古包之前,这里是只住了苏和额乐一个人吗? 那这是完全属于苏和额乐的个人资产吗? 可苏和额乐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 周安吉毕竟是个在北京呆了这么多年的人,曾被首都那可望不可即的房价不知道吓退过多少次。 难道在蒙古族,年纪轻轻的蒙古族人就会独自离开家,然后选一处喜欢的地方开辟自己的蒙古包吗? 可苏和额乐为什么会选这片在他口中人迹罕至的草原呢? 还有,他的父母又在哪? ……? 此时的周安吉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名义上想要调研的民族文化,实际全都立足在了他对苏和额乐的个人兴趣之上。 他从包里翻出电脑,打开之后敲上刚刚的几个问题,准备晚上等苏和额乐回来再一并问问他。 傍晚时分,周安吉像往常一样,端了小木凳坐在蒙古包前。 余晖撒在草原上,草色被染成金黄。 一轮不刺眼的红日悬挂在了草原与天空的交际处,正缓缓下落。 然后,周安吉耳边便传来了笃笃的马蹄声,接着是天边一群白乎乎的羊群,像涨潮时的白色浪潮一样向他涌过来。 再近一点,便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苏和额乐骑马的身影。 这是周安吉每天最期待的时刻。 此时,他还暂时把这份心照不宣的期待,归功于灿烂的日落、雪白的羊群、以及声声入耳的马蹄声…… 而完全忽视了苏和额乐这个人对他心情产生的正面效应。 每次苏和额乐放羊回家之后,会先和坐在门前的他打个招呼,接着花一些时间将羊群赶进羊圈。 然后把敖都归还给马厩,还要在它耳边用蒙语赞扬它今日的好表现。 再回到蒙古包里,准备他和周安吉今日的晚饭。 “牧民的一整天似乎都在与动物相处,如果不是在必要情况下,他们可以整天不跟人类讲一句话。” “因此,蒙古族似乎是个很沉默的民族。” 第13章 晚上,周安吉把这两句话写进了自己的电脑里。 “在干什么?”苏和额乐洗漱完后,走到周安吉身边坐下。 “在弄一份关于民族文化的调研。” “蒙古族?”苏和额乐问。 “当然。”周安吉答。 接着,他把自己的电脑转到苏和额乐面前,屏幕上显示了他白天记录下的几个问题。 “如果不冒犯的话,我可以问问你吗?”周安吉说。 苏和额乐端着一杯白水,表情不是很在意地对他昂了昂头。 周安吉捏着下巴想了想,准备把第一次问话用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作为开头:“请问苏和额乐先生,你今年多少岁?” 苏和额乐喝水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首先,苏和额乐先生,这个称呼是他很少听到的,似乎要在很正式的场合才用得上。 尽管他知道这完完全全是出于礼貌,但仍觉得别扭。 其次,对于他今年多少岁这个问题,跟民族文化有半点关系吗? 再者,他实在不太习惯这种很正经的一问一答的交谈方式,像是父母辈爱看的新闻联播里的采访。 于是乎,周安吉的第一个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时,苏和额乐便放下水杯,一把把他怀里的电脑捧了过去,开始沉默地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周安吉凑过去一看,发现苏和额乐正在他列出的几个问题下面写答案。 他俨然地坐正了身体,权当是苏和额乐放了一天的羊累到了,不想说话。 “如果你叫不惯我的名字,可以直接叫我阿乐。”过了好一会儿,苏和额乐才开口道。 此时周安吉正撑着下巴,无所事事:“啊?没有,苏和额乐叫起来挺好听的。” “好听?”对方蓦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着他。 “对啊,好听。”周安吉觉得好听只是个很普通的夸赞,怎么苏和额乐反应这么大,“怎么,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苏和额乐摇了摇头:“没有不喜欢,蒙古族人的名字都是些含义很好的词。” “我知道,是强悍的人。”周安吉得意道。 苏和额乐却默默地抛过来一个白眼,纠正到:“是强悍的鹰。” “鹰,鹰你知道吗?就是天上飞的那个。” 周安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一直都理解错误。 就算北京的上空不会有鹰,但鹰是什么他还是知道的。 他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对不起。” 这时,苏和额乐把电脑重新递了回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字。 周安吉大致地瞄了一眼,苏和额乐写得很详细,也完全没有在乎他的这些问题有没有过度越界。 苏和额乐揉了揉眼睛,重新站起身来,走到他自己的床头开始解蒙古袍上的腰带:“我们什么时候干正事?” “啊?什么正事?”周安吉凝视着对方的动作,不明白他在明示或者暗示什么。 “不是要教我学汉语吗?”苏和额乐一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笑着问,“你是忙着想了一天我的家庭琐事,还是想对这个决定表示反悔?” 周安吉连忙摆摆手:“没有。” 他从自己的床头拿起了一本诗集,说:“我决定了,以后每天晚上教你读一首诗。这样字也认了,情感表达也体会了,一举两得。” 苏和额乐换完衣服,点头道:“好,可以。” 于是,他端了两只木凳,扶着周安吉去了蒙古包外面。 周安吉不解地望着他,苏和额乐说:“你不是喜欢星星吗?在星星下读诗更有体会。” 这晚的星空倒是比周安吉初到内蒙时的更璀璨些。 苏和额乐见他望着星星出了神:“想拍吗?如果想的话,我可以把蒙古包里的灯全都关掉。” 周安吉反应过来,摇了摇头:“算了,不麻烦你了。” 苏和额乐在木凳上坐定,顺着他的眼神,也呆呆地凝视了一会儿星空:“不麻烦,那等你伤好了我再带你去拍星空。” 这是周安吉收到的,继“分辨东南西北”之后的第二个不大不小的承诺了,时间都被妥当地安排在了他伤好以后。 周安吉有些欣然地侧过头去看苏和额乐。 他想,如果苏和额乐真的嫌他麻烦的话,那就大可不必主动提出这件事。 “谢谢。”周安吉没再拒绝这份好意。 “你之前是想去涝利海么?拍星星为什么要到游客常去的地方?”苏和额乐小声揶揄到。 “你忘了,我也是游客。”周安吉同样揶揄。 苏和额乐哑语,哧哧地笑到:“你胆子也挺大的,居然什么准备都没做就敢一个人跑到内蒙古来。你知道内蒙有多大吗?” 周安吉小声道:“知道,我学过地理的。” 闲聊了一会儿,两人终于回归正题,苏和额乐对着他手里的书昂了昂头:“开始吧。” 周安吉翻开了自己今天特意折起来的一页,自顾自地朗读起来: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 “但是总有那么一个人,能看到这团火,然后走过来,陪我一起。” …… 周安吉读到一半,忽地停顿了一下,转过头去看苏和额乐的反应。 他看到对方正一只手撑着下巴,歪头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 第14章 门外一盏昏黄的灯照得苏和额乐的眼睛亮晶晶的,和天上的星星一样的亮。 周安吉可以确定,此时的苏和额乐一定是在盯着自己的眼睛,而非盯着他手里的书。 因为只有当他盯着眼睛的时候,自己才能这样和他对视。 苏和额乐眼神缱绻,并没有半分要躲避的意思。 最终还是周安吉先认了输,他咽了一下口水,回过头继续读到: “我带着我的热情,我的冷漠,我的狂暴,我的温和。” “以及对爱情毫无理由的相信,走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结结巴巴地对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后来,有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1、“你叫什么名字?”是两人初遇时,周安吉对苏和额乐说的第一句话,详情见第一章 。 2、关于这首诗的出处比较模糊,有人说是梵高写给提奥的信,也有出处显示是名为“西村袋子”的天涯楼主发布的帖子(原贴已删)。文字很打动人,所以借此来推动剧情。 第8章 安吉 周安吉读完后,眼神仍落在泛黄的诗集上,半晌也没有移开。 他知道,自己今天选的这首诗,带有一些明显的爱情意味。 或许以苏和额乐的汉语水平,对方根本听不懂。 他想。 毕竟描写爱情的诗句千千万万首,而他还要给苏和额乐读这么长时间的诗,总不能首首都避开。 因此他不想为此过多解释什么,不然像是在欲盖弥彰。 周安吉在心里给自己找好借口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转过头去,准备再次迎接苏和额乐炽烈的眼神。 对方仍歪头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周安吉被盯得有些不知所措:“怎么样?” “很好。”对方回。 “好在哪儿?”他一边再次发问,一边在心里忐忑。 苏和额乐眨巴了两下亮晶晶的眼睛,眼睫弯弯地含了一脸笑意,说:“你的声音很好听。” 周安吉心尖儿上猛然泛出一阵酸软,粉红渐渐爬上耳梢,他重新回了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哦,谢谢。”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在夜空下坐了好一会儿,还是苏和额乐先开口了:“其实我对你挺好奇的。” 似乎是在为这个沉默的夜晚寻找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夜晚总是个倾诉的好时候。 尤其是当星光璀璨之时,一闪一闪眨巴着的星辰像是为今夜酝酿了一场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气氛。 不过这种经历对于两人来说,都有些久违了。 周安吉闻言后,暗自有些吃惊:“我有什么值得好奇的?” 紧接着又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我不过是全中国最普通的那一类人。从小到大老老实实地读书,然后考上大学,又整日整夜地为论文烦恼。” “我这样的人到处都是。”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妄自菲薄。 苏和额乐将双臂搁在膝盖上,叉着手目视前方,很平静地说:“是能够考得上北京一流大学的高材生,是会遵从自己的兴趣选择天文学专业的人,是敢不做什么准备就独自来内蒙古的周安吉。” “不厉害吗?”苏和额乐转过头问。 周安吉苦笑一声:“什么准备都不做就敢一个人来内蒙古,还走丢了,我这个把柄是不是要被你笑话一辈子啊?” 当时的周安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此时会轻易地脱口而出“一辈子”这个词。 一辈子听起来总是很漫长的,总是蕴含了无数的不确定性。 如果在以后某个时刻,他能对此时此刻这场星空下的谈话有所感知的话,就会知道,自己无意间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其实已经预示了他与苏和额乐的将来。 而此时,苏和额乐没有否认心里的直观感受:“如果放在以前,我确实会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觉得是对自己极大的不负责。” “现在呢?你改观了吗?”周安吉问。 苏和额乐点点头:“后来我自己也成了这样的人。” 紧接着又补充一句:“不过我可不会像你这样走丢。”说完便哧哧地笑了起来。 周安吉轻哼一声,白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苏和额乐沉沉的嗓音又响了起来:“怎么不说话?” “阿乐。” “嗯?”这是在苏和额乐主动提议之后,第一次听见周安吉叫这个称呼。 “我可以把现在这个场景理解为,你是在跟我谈心吗?”周安吉问。 “如果你想的话。”苏和额乐回。 于是在周安吉与苏和额乐相识的第五天,他们在这晚成了可以促膝长谈的好友。 周安吉挪了挪身体,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然后用双手托着下巴,目视着远方一片黑漆漆的草原。 像是要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苏和额乐缄默地坐在一旁等他开口,眼神却飘忽地随着灯光下周安吉的轮廓,细细地描摹了一遍。 周安吉与他年少时遇到的那些游客都不太一样,那些人总是热情、饱满、精力充沛,他们想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来获得十足十的快乐与满足。 可这些形容词于周安吉来说似乎毫不相关。 第15章 他好像不是在内心充盈地妄想着一场来之不易的草原旅途。 但他又确确实实是为了一个目的坚定地选择了内蒙古,而非其他旅游城市。 苏和额乐读不懂。 周安吉并不是那只被他从草原上捡回家的小羊羔,并不是在他满足了对方的口腹之欲后,就能安然地黏在自己身边。 苏和额乐想起了自己初遇周安吉的那晚,在心里给他安上的几个标签:“大城市”、“高材生”、“游客”、“天文学”…… 似乎是与内蒙古格格不入的几个形容词。 周安吉是只属于广阔天地间的鸟,他有无数种可能性,内蒙古的草原这么大,可以全心全意地包容他,但却留不住他。 鸟儿只是暂时摔伤了,等伤好之后,就会继续飞走的。 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鸟儿即将浓墨重彩的人生中,短暂地留下浅浅一笔。 苏和额乐想。 这时,沉默半晌的周安吉终于开口了:“我记得你刚刚跟我说过,你们蒙古族人的名字,都是一些含义很好的词汇。” 没等苏和额乐回答,他又继续自顾自地说:“其实我们汉族人也是一样的,会把对于小孩的期望都寄托在名字里。” “平安,吉祥。”苏和额乐说,“我知道的,是两个很好的词汇。” 而周安吉却摇了摇头:“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 “这就是我名字的由来。” 尽管苏和额乐对于古代诗歌不太有研究,不过听这些句式也大概能猜到:“《诗经》?” 周安吉点点头:“‘吉’在这句诗里,是漂亮的意思。” 苏和额乐顺着视线朝周安吉望过去,看见他在门口一盏昏黄的灯光下,仍保持着刚刚低头的姿势。 弯弯的睫毛眨呀眨,扇动着眼前的一小片空气。 他背对着光,可瞳仁里仍蓄满了一池清亮。 苏和额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好像是一汪泪水。 “真的很漂亮。”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手上的动作出乎意料地没有被理智打住,像是某种无意识地,苏和额乐轻轻地用拇指覆了上去。 长久牧业过的手掌是很粗糙的,不如周安吉的脸,像是刚剥壳的鸡蛋,又像温润的白玉石。 他的手刚小心翼翼地碰到那层软肉,对方就被刺激得眨了几下眼。 睫毛微微动,扫在苏和额乐的掌心,像只小虫。 痒痒地挠在他的心尖儿。 直到对方慢半拍似的愣愣地转过头,他才收回手:“你脸上有只小虫。” 周安吉抬头一望,蒙古包门口的黄色灯盏周围,确实围绕了密密麻麻的趋光小虫:“哦,谢谢。” “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女孩儿。”苏和额乐问到。 周安吉轻轻泄了口气:“名字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取好了,那时候家里人都认为我是个女孩儿。” 他自顾自地讲到:“我已经有四个表哥了,我爸爸是他那一辈中最小的孩子,所以我也是我这一辈中最小的。” “在我出生之前,全家人都希望我是个女孩儿。” 苏和额乐听他讲话的时候,总喜欢一言不发地紧盯着他微微发笑。 但周安吉知道,阿乐不是在笑话他。 “所以你是被当成女孩儿养大的?”苏和额乐好像对他的成长经历很有兴趣。 周安吉摇了摇头:“那倒不至于,他们还是会给我最好的,属于男孩子的一切。” “只不过我也知道,他们一直都有些失望。” “可这也没办法啊。”周安吉叹了口气,“从小到大,像优异的学习成绩这些东西,我还可以努努力去争取一下,但我的性别,也不是我努力就能决定的。” 虽然嘴上不说,但周安吉很难过,苏和额乐看得出来。 不然也不会出生二十多年了,仍对此耿耿于怀。 但苏和额乐也没再继续答话,不知道是不是在绞尽脑汁地想一套安慰的说辞。 然而苏和额乐并不擅长于此。 周安吉想,自己关于男孩还是女孩的这一套论述,以及自己表现出来的,对这件事抱有的极大重视和无法释怀,是不是在苏和额乐看来都太过小儿科了? “那你们蒙古族呢?”周安吉接着问,“会有什么重女轻男,或者重男轻女的糟粕传统吗?” 苏和额乐很笃定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们的信仰不允许这样。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珍宝,不该被差别对待。” 周安吉望了望天,没再说话。 信仰,如果他也有信仰,那该多好。 沉默了良久。 周安吉歪过头来说:“可以跟我说说你吗?阿乐。” 周安吉还是对苏和额乐那无知无觉的少年生活好奇得要命。 仅仅从他自己口中说出的,对游客丝毫不耐烦的苏和额乐,还有刚刚那句“我也成了这样的人”。 就足以让周安吉在心里描绘出了一个骑着快马、桀骜不驯的少年模样。 苏和额乐也跟着望了望天,星辰西落。 “今天晚了,下次吧。” 说完,便提着凳子回了蒙古包。 作者有话说 1、“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 ——出自《诗经·国风·唐风·无衣》 第16章 安:舒适。吉:好,漂亮。(与“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是不同的两首诗。) 第9章 月亮月亮 周安吉盯着门内像是被幽闭着的灯光,直到身后的门帘已经放下了许久,才慢悠悠地回过头。 这都不肯讲,苏和额乐好小气。 他心里想。 周安吉也没有立刻跟回去,仍坐在门口,托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的星星。 过了不知多久,身后的门帘又重新被掀开了,光影从背后洒过来,门口立着苏和额乐高大的黑色影子。 周安吉转过头,发现对方已经洗漱完换上了睡衣。 他逆着光,正用一种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还不进来吗?” 语气平静,并不是像在催促。 周安吉点了点头,撑着凳子站起来。 不料久坐的双腿有些微微发麻,他起身后脚下一软,猛地踉跄了一下,身体直直地往后倒。 “小心。”苏和额乐眼疾手快地握住了他的小臂,才阻止了又一场“灾难”发生。 周安吉被温热手掌拉回原位,睁大的眼神飘忽,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惊悸中缓过神来。 他看见苏和额乐的脸上似乎升腾起了一种不可捉摸的无奈神色,紧接着就感受到自己的后背和腿弯猛地升起一股力量—— 他被苏和额乐打横抱了起来。 周安吉觉得自己尽管是个病号,但几步的距离也不至于此。 但他又怕摔,也不敢乱动,只好用双手隔着一层空气,轻轻地环在苏和额乐的脖子上。 他听见对方嘴里喃喃念叨着:“平地也会摔。” 语气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苏和额乐这时一定在心里肯定了周安吉“羸弱,且不靠谱”的身体状态。 对方用后背顶开蒙古包的门帘,抱着他直直走到了床上。 将他放下后,再去拾回了那只被他遗落在门外的凳子。 周安吉平日里在学校为了做项目、写论文,是个熬夜熬惯了的人。 这晚,苏和额乐将他塞进被子里,关灯睡下之后,时间还不到十一点。 “阿乐?”他试着叫了声。 “嗯?” “你困吗?”周安吉问。 苏和额乐翻了个身,与他面对着面:“还不怎么困。” 周安吉叹了口气:“那我们为什么要睡这么早?” “那你想干什么?”对方笑着反问,“还在对我的故事感兴趣吗?” 周安吉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实话实说:“我的过去都对你坦坦荡荡了,我不想还对你一无所知。” 刚刚在蒙古包外,苏和额乐承认了他们之间的朋友关系。 既然是朋友,也都谈过心了,那么交换故事就是拉进彼此关系最简单的方法了。 “我的过去其实很无趣。”苏和额乐没反驳,“我好好理一理吧,等那达慕大会结束,就告诉你。” “哦,好吧。”至少得到了一个具体的期限,周安吉没再深问下去。 虽然对于那达慕大会召开的具体时间完全没有把握,但周安吉仍觉得自己在这场无声的战役中胜了一筹。 “那现在困了吗?”苏和额乐又问。 周安吉还是摇了摇头:“还没有。” 他在心底里埋怨对方明知故问,难道在得到一个承诺后就会使人神思困倦吗? 当然不会。 他只会对苏和额乐的故事越来越好奇,然后满心欢喜地期待那达慕大会的到来。 这时,周安吉听见苏和额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黑暗中,他看见一个身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你是学天文学的,应该知道很多星星的故事吧。” 对方无端地发问。 周安吉也跟着支起了身体:“对啊,你想听吗?” 苏和额乐笑了:“星星的故事应该比我的故事有趣得多。” 正当周安吉在心里把这一幕理解为,苏和额乐在向他讨要睡前故事时,对方却“啪”的一下打开了灯。 “那走吧。” “去哪?”周安吉仍支着身体呆在床上。 “你不是还不困吗?我们骑马去一个更广阔的地方看星星。”苏和额乐回。 这是周安吉第三次攀上敖都的马背了—— 同样是在一个深蓝色的夜晚。 不过与骑马相关的一切,对他来说仍很陌生。 他颤颤地立直身体,双手紧握着马鞍前的把手,很自觉地把缰绳的控制权交给了身后的苏和额乐。 苏和额乐安然地用手臂将身前的周安吉拢紧,勒紧缰绳让敖都先慢慢地小跑。 “阿乐。”周安吉目视前方,叫着身后人的名字,“你是几岁学会的骑马?” “三岁。” “三岁,好厉害啊。”周安吉喃喃地道。 “怎么,你想学吗?”苏和额乐说话时声音沉沉,连带着胸腔的振鸣、心脏的搏动、血液的流转,都在一瞬间通过两人紧贴的身体都通通传给了周安吉。 很幸运的是,他在这样的时刻居然也能分出心神,去把苏和额乐感受得真真切切。 “想学的话,我可以免费教你。”对方说着说着就笑了。 周安吉知道,阿乐是在拿他之前说过的话堵他。 他摇了摇头,细软发丝扫在苏和额乐的下巴,心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跟着痒丝丝的。 第17章 “我手脚不协调,学不会。”他回。 对方在背后发出哧哧的笑声:“怎么?周安吉难道是在妄自菲薄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苏和额乐这时突然会叫他的全名,虽然他因为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原因不太待见这个称呼,但又没办法去阻止别人叫。 “小的时候,家里人送我去学过一段时间的民族舞,后来……” “后来怎样?” “当然是放弃了,在我成为舞蹈班里最差最差的一个学生之前。”周安吉说。 这时,敖都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笃笃的马蹄声堪堪盖过了身后传来的笑声和话语。 周安吉不知道苏和额乐在笑什么,总之,他听起来似乎很高兴也很满足。 迎面闯来的夜风清朗,偌大草原仿佛和头顶的深蓝天幕一样广阔。 蒙古族人似乎天生就带有一种识别路途的能力,不然在这么黑的天穹下,苏和额乐怎么知道那个看星星的地方在什么方向? 周安吉想。 与上次一样的,周安吉在不知不觉中又一次骑了很久的马。 无限广阔的天地总是会让人感觉渺小。 此时周安吉又一次地脚踏草原,屹立在了无垠天穹之下。 如果说,那些比地球还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星辰,之所以看起来会如同米粟一样渺小,是因为距离远的话。 那么在浩瀚宇宙中,是否也会有和自己一样的存在,会热衷于这样浪费生命般地凝望自己的蓝色星球。 周安吉很善于在这样的夜幕下做一些稀奇古怪的设想。 直到苏和额乐拉了拉他的袖口,他才回过神来。 “来躺下吧。”苏和额乐说。 他转过身去,看见对方已经摆出了一副十分放松的姿态—— 一只手肘一边支着地,一边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上捏着一根细细的草芽,嘴里还含了一小节。 今晚的月光太明亮,让周安吉脸上泛出的惊讶也一并收入了苏和额乐的眼中。 他取下嘴里衔的草,一只手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今天就讲一讲月亮的故事吧。” 话毕,又重新将手里的草放进了嘴里,饶有兴趣地望着他。 周安吉不太确定,此时展现在他面前的这个苏和额乐,是不是就是这个牧羊少年最真实的模样。 可还太少了,他妄想着要了解更多。 见周安吉一直站着没反应,苏和额乐又伸手去拉了拉他的袖口:“你看呆了吗?” 周安吉这才收回眼神:“可是,我不想把你借我的衣服弄脏。” 然而苏和额乐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一般来说,植食性动物的粪便都是很干净的。” 他撑了一把重新站起身,走到周安吉身边与他面对着面。 很近。 他看见阿乐嘴里仍衔着那根草芽。 周安吉罕见地置身于两人都站立着面对面的情境下,于是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对方的头顶,借着月光在心里测量,大概比自己高两三厘米的样子。 紧接着就感受到苏和额乐的温热手掌落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试一试吧,不要怕脏。” “如果你想真正地走进草原,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了。”苏和额乐说。 于是在周安吉与苏和额乐相识的第五天,他跟着对方学会了在内蒙古生存的第一法则—— 要接受草原,而不是害怕草原。 因为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任何害怕的情绪都将被稀释。 周安吉学着苏和额乐的动作,支起手肘撑住了脑袋,开始跟对方讲述月亮的故事。 他一会儿看看天上的月,一会儿看看对面的人。 “月球是地球唯一的一颗卫星。” “然而它的形成过程至今仍是个谜,科学家们对此有四个说法。” “认同度最高的一个版本,大意就是,地球曾遭到过一个体积比它小的星子的撞击,这个星子自己碎掉了,地球也受了一层伤。” “不过幸好地球体积比较大,还不至于粉身碎骨。” “被撞碎的那一层气体和尘埃,飞到太空中通过相互吸积而结合起来,逐渐变成了月球。” “所以在这个学说里,45亿年前,地球和月球曾是一体。” “而在这长达45亿的荒古年代,他们又一直相互吸引,并且始终是彼此的唯一。” 之后一段时间,在苏和额乐断断续续讲给周安吉听的那些往事里。 他始终都要刻意地单独隐去,这个在星空下的夜晚对他人生产生的重要作用。 “你看我时很远,你看星子时却很近。” 苏和额乐不是不懂诗的人。 作者有话说 1、月球是地球唯一的卫星。在太阳系八大行星中,除了水星和金星没有卫星之外,地球是唯一一个只拥有一颗卫星的星球。 2、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顾城《远和近》(文章中根据剧情改了一下。) 第10章 你要如何 如果非要周安吉讲出苏和额乐身上的一个缺点。 那他绝对丝毫都不会犹豫地说:苏和额乐真的太爱诓人了。 这天,同样是个苏和额乐出门放羊的日子,周安吉在蒙古包里,对着那份仅写了三页的《蒙古族文化调研》无所事事。 第18章 他盘腿坐在床上,怀抱电脑对着令人头疼的外文文献发了好一会儿呆,双腿压得发麻了,才觉察出自己脑袋懵懵的—— 现在不是个适合写作的好时候。 周安吉本想端着凳子去外面看会儿云,可走出蒙古包才发现今天是个小雨天。 灰扑扑的天映得草原的颜色也深了几分。 周安吉放弃了,重新回到蒙古包里,习惯性地将身体摆成“大”字,仰躺在了床上。 转头便瞧见了一张色彩艳丽的薄毯子,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他的床头—— 看起来像是蒙古族人的手工制品。 不知道是来源于某个家庭作坊,还是苏和额乐某位心灵手巧的亲人。 他忽然想起,昨晚阿乐跟他提过一句,说最近好像会降温,所以不知道他从哪个角落,翻出了两张看起来很新的彩色毯子,一人的床头搁了一张。 自从周安吉来到草原后,就莫名对这些色彩斑斓的民族制品很感兴趣。 以前他总觉得,这些旅游景区的玩意儿多多少少是凭借高昂价格哄骗游客的。 而长达六年的大学生活,早就让他练就了忠实于性价比的生活方式。 因此,从前的周安吉一直都不屑于在旅游景区购买特产这种行为。 然而在来到乌兰察布之后,草原生活似乎猛地一下点醒了一直隐藏在他内心的“收集癖”—— 他很想把关于草原的一切事物都留一点在身边。 比如,他会找苏和额乐要一根敖都的马尾须;会捡走草原上奇形怪状的石头;会恳求苏和额乐送他一块长得像动物牙齿的,对方幼时的玩具“鹿棋”…… 本来镇上的集市也应该是周安吉收集“草原所有物”的一大据点,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去逛逛,就摔伤了腿。 这时他躺着将自己床头这张毯子展开,举到眼前,发现除了做工精致的花纹外,毛毯的侧边还镶嵌了几行竖着的文字。 是细长飘逸的蒙古语。 他伸手轻轻抚摸,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某种泛活的灵魂,在向他传达一些远在他理解范围之外的生动故事。 周安吉猛地坐起来,他忽然很想知道这句蒙语是什么意思。 当然,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直接问苏和额乐。 可苏和额乐此时外出牧羊,离他回家还有一整个漫长下午。 如果拍照发消息给他的话,大概率是收不到回复的。 阿乐之前就嘱咐过他,说如果给他发消息没回,不用太过担心,因为草原深处很多地方是没有信号的。 因此周安吉直接放弃了这个方法。 紧接着,他试了试拍照到网上去查询,可结果仍不尽如人意—— 实在是因为蒙语的字体在他这个汉族人看来,弯弯绕绕的长得有点太相似了。 周安吉并不是个在语言方面有太多天赋的人。 所以最后,在经过一番不算严谨的思索后,周安吉选择了最费时费力的一个方法—— 他准备靠苏和额乐书架上的那本汉蒙词典自己查。 反正在苏和额乐回家之前,他还有一个下午可以挥霍。 于是周安吉立马付诸行动。 掀开毛毯坐起身,一瘸一拐地挪到书架旁,搜寻对自己这个即将历时一下午的小小研究有用的书籍。 正当他兴致高昂地反复比对翻找时,忽然摸到了一张不属于书籍厚度的薄纸片。 周安吉本无意于窥探他人隐私,可那张纸看起来有些过于熟悉了。 它被仔细夹在两书之间,在一众书籍中完全隐藏了踪影。 周安吉抽出来一看,陡然怔住了—— 北京一所重点高校,地理科学学院,硕士研究生毕业证书。 毕业生姓名:苏和额乐。 怎么会? 这天对于苏和额乐来说有点不一样的是,傍晚他在放羊回到家时,并没有在蒙古包门口看见周安吉等待的身影。 不过此时,他还没有觉察出任何不对劲。 仍是中规中矩地将羊数好个数,赶进圈里。 把敖都拴在了马棚,放满了粮草。 今日午后忽然下了阵小雨,苏和额乐的靴子有些泥泞,因此他还耽误了一点时间简单刷了鞋,才拍拍身上的尘土进了蒙古包。 映入眼的画面却非同寻常—— 是抱着膝盖气鼓鼓盯着他的周安吉,以及摆在桌上的一张蓝色证书。 苏和额乐瞬间明白了,自己放任周安吉一个人在家,并许诺他“家里任何东西都可以看”的结果就是,自己的毕业证书好像被不小心翻出来了。 尽管这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需要刻意隐藏起来的事。 相反,对于相对闭塞的草原来讲,能一路顺利读到北京高校的硕士生,是件值得庆祝的大喜事。 不过那也是几年前的事了。 周安吉并没有参与到这场皆大欢喜的庆祝中来。 此时对方没有说话,紧锁着眉头盯着他,接着点了两下桌上的毕业证。 不用怀疑,的确是某种质问。 “啊对,我的。”苏和额乐随意地回答,“怎么了?” 然后一边故作镇定地迈着步子往床边走,一边低头解下腰带上的那把小刀。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你是在北京毕业的研究生。”周安吉语气中充满了嗔怪。 第19章 “这有什么要紧吗?”苏和额乐回,“难道我看起来像是没读过什么书的人吗?” 阿乐一句话把周安吉问得哑口无言。 苏和额乐与他约定的讲故事时间还没到,也就是说,他对对方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年时期,其实可以说是一无所知的。 包括他当时自我认为的,苏和额乐汉语不好这个结论,似乎也是他凭借一些一意孤行的偏见臆想出来的。 阿乐只是没提出反对而已。 “在蒙语环境下长大,因此汉语不好。” 这个结论,真是对他好大的误解。 甚至下午在翻到毕业证后,他又紧接着在毕业证邻近的地方,看到了一些关于苏和额乐大学时期的其他珍贵物件儿。 其中就包括了一纸大学诗社的文书。 一个在北京呆了这么多年,并且拿到了优秀毕业生称号,还参加过诗社活动的人,怎么可能汉语不好? 可周安吉实在想不明白。 苏和额乐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他的话,那他也不会闹出什么要去主动教人学汉语的笑话。 “如果你早说的话,我就不会提出教你汉语了。”周安吉明知是自己的刻板印象作了好大的祟,可还是忍不住怪罪对方的不是。 “你的汉语已经够好了。”这句话跟在抱怨之后,说得很小声。 是来自一种不够格的肯定,也是在恼羞成怒后的自我羞怯。 这时,苏和额乐从床头的方向走过来,把惯常搁在周安吉床头的那本诗集放到了他面前,里面的某一页仍旧折起,收录着今晚他要给阿乐读的诗。 “那今晚还读吗?”苏和额乐没有过多为自己辩解什么,毕业证书也不是他刻意要藏起来的,它一直都在那儿。 周安吉抬起头盯了他一会儿,然后丧气地摇了摇头。 “如果不是为了教我学汉语,就不能读诗了吗?”苏和额乐语气诚挚地问到。 他转身坐下,与周安吉面对着面:“阿吉,你看着我。” 周安吉抬起头,只隔一尺远盯着对方的黑色瞳孔。 满眼像是倒映着那晚的星光。 “我承认,那天从镇上给你带这么多诗集回来,一方面是因为我自己喜欢诗,另一方面是为了让你一个人在家无聊的时候,好打发时间。” “所以这件事在我这里,并不能算作欺骗或者隐瞒。”苏和额乐说,“因为它是出于原原本本的好意。” 其实周安吉并没有在生气,只是对自己有些恼怒。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把这些不良情绪无端发泄到苏和额乐身上—— 在他还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承受的情况下,自己竟也克制不住地这样做了。 可周安吉很认真地想过,在来到内蒙古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让自己很难过的事。 甚至连摔伤腿都算不上。 所以,他把这一切归结为,远在来到草原之前的,同样远在他认识苏和额乐之前的,更久远的原因。 因此,苏和额乐现在正在为他的这些糟糕情绪买单,完完全全是属于一种无妄之灾。 周安吉意识到这一点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努力在心里控制住了自己这种幼稚行为:“抱歉,是我自己情绪失控,不该对你发脾气。” 苏和额乐坐在对面注视着他,直到看见他轻轻泄了口气,才伸手径直拿过了周安吉面前的书,又说道:“今晚换我读吧。” “这是礼尚往来吗?”周安吉问。 “不是。”苏和额乐回,“算是一不小心被你误解的补偿。” 接着又补充一句:“以后如果你还想读的话,我们也可以这样交换着来。” 周安吉终于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他知道苏和额乐是在惯着他的小羊脾气,于是进一步得寸进尺地得意道:“不够。” “什么不够?” “补偿不够。”他说。 “那你要如何?”苏和额乐忽然扯起了嘴角,噙着一汪笑意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似乎是想看看对面人还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要你教我学蒙古语。” “好。” “至少要学到能够简单交流的程度吧。” “可以。” “想让你带我去放羊。” “可以。” “我还想抱一抱你说的那只,被你偏爱的小羊羔。” “好。” “要你带我去拍星空。” “好。” “这次不去涝利海了,要去草原上视野最好的地方。” “好。” …… 后来,直到周安吉离开了内蒙古,在返回北京的高铁上。 他花了足足两个小时,仔仔细细地复盘了一遍,他才发现。 这天晚上苏和额乐为了安慰他,因此答应他的那一大通,像是儿戏的诺言,其实都被很有条理地一一执行过了。 承诺太多,乃至于周安吉这个肆意妄为提出要求的人都差点忘了具体内容。 但苏和额乐始终没忘。 至今也没忘。 第11章 鸿雁 当周安吉掰着手指头数落了好一阵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把自己来内蒙古之前立下的豪言壮志通通都抖落了出来。 除了那份要给选修课老师交差的《蒙古族文化调研》不能再死皮赖脸地让苏和额乐帮忙执笔外,其余的全都被对方没有任何讨价还价地答应了下来。 第20章 于是周安吉心情大好。 尽管被狠狠“敲诈”了一大通,但苏和额乐看起来似乎同样心情愉悦。 他必须要嘴角微微下撇才能堪堪止住上扬的唇梢,然而笑意又跟着攀爬上眉眼,裹挟着莹莹的清亮神情注视着周安吉。 “你很高兴?”周安吉盯着对方的眼睛问。 苏和额乐没像往常一样积极地应答他的问话,而是起身走到床边的木柜旁,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了一把木棕色的马头琴。 “莫林胡尔。”苏和额乐坐回到周安吉身旁,沉沉地说道。 周安吉听得出来,这是阿乐为了迁就他,专门把这个词汇说成了几个字正腔圆的汉字。 他在很稀少且偶然的时候,听过苏和额乐对敖都、还有之前给自己诊治的医生说过蒙语。 语速比说汉语更快些,好像也要比说汉语时更自信些。 像一阵荒野里吹过来的风,又像是草原上空自由的云。 “这是马头琴的蒙语吗?”他问。 苏和额乐没再继续说话,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在赞扬周安吉是个很聪明的学生。 两人之间默契地安静下来。 周安吉能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有意识地把自己的思绪放空,甚至想把自己这个人的存在都抹得很轻很轻,生怕会打扰了这一幕。 他微微收紧了手臂,裹住了膝盖,连衣物摩擦发出的沙沙声都被他有意地按捺住了。 呼吸也跟着放缓。 他与周围万物都同时笼罩于一片荒诞的静寂。 此时,无一人过往的蒙古包中响起了一阵柔和又深沉的音色,只轻轻一声就轻易牵动了周安吉的心脏与血脉。 而表现于眼前的,仅仅只是微微扇动的潮湿眼睫,和凝望着苏和额乐按弦手指的莹莹目光。 正当他的眼神随着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时,耳边忽地传来了一阵低吟。 是一连串他听不懂的话,周安吉知道,苏和额乐唱的是蒙古语。 这些蒙语听起来像是瞬间把他召回了千百年前,在那个遥远的朝代,从一统天下的君王口中说一句,便会引得万民朝拜。 苏和额乐如今说的,是亘古通今的语言。 周安吉仿佛经历了一场横跨历史长河的旅行,在苏和额乐的歌声中,他看到了神秘又晦涩的遥远时代,听到了铁骑踏破欧罗巴大陆的声音。 时间在此刻消弥,《鸿雁》的尾音犹如一根细丝,轻飘飘地连接起两个时代。 空旷又悠远。 “灰色的烟雾模糊了遥远的星座,眼前的一切失去了历史和名字。” “世界上只是一些影影绰绰的温柔,人还是原来的人,河还是原来的河。” 苏和额乐的最后一个音调落下,周安吉脑海中忽然响起了刚刚阿乐给他念的这首诗。 他的眼前事物渐渐模糊成了一个个圆形斑点,阿乐和马头琴存在于他的视觉中央,眨眼间便融为了一体。 苏和额乐没问他怎么掉了眼泪。 周安吉也没告诉对方,刚刚听他唱《鸿雁》时,自己心脏漏掉的那一拍。 果然,没人能抵抗得了这些影影绰绰的温柔。 周安吉想。 -- 时间快步溜走半月有余,周安吉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 这天晚上两人吃饭时,苏和额乐不经意地问了句,什么时候离开? 周安吉拿筷子的手微微一愣:“你是在赶我吗?” 紧接着声音骤然变得很小很小:“可你明明说过,还要带我去拍星空的。” 然而苏和额乐还是听见了:“拍不到就不走吗?” 声音像往常一样沉沉地从喉咙里倾泻出来,似乎听不出什么异样情绪。 “来的时候是这么打算的。”周安吉诚实地说。 他扒拉了一口菜进嘴,心不在焉地嚼着,眼神闪躲地越过碗沿去瞧苏和额乐的表情。 对方还是和往常一样。 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肉,塞得嘴都鼓起来。 周安吉知道,放羊是一件很累的体力活。 尤其是牧羊人需要一大清早出发,傍晚才能到家时,他们的午餐就只能靠一些干粮和水,在草原深处解决。 所以他和苏和额乐的晚餐总是很丰盛。 蒙古族人乐于用这种生活习惯来犒劳自己。 此时阿乐并没有再说话了,也没把刚刚那个没得到答案的问题继续深入下去。 直到入夜后,周安吉才后知后觉地理解到,苏和额乐口中的“离开”,是想问他什么时候离开他的蒙古包,而不是什么时候离开内蒙古。 跟他能不能拍到星空一点关系都没有。 免费住在这里,吃他的、用他的,现在自己腿伤也好了。 好像是没有再继续打扰他的理由了。 周安吉想。 因此,他把苏和额乐这句不经意的话理解为了“不动声色地下逐客令”。 可他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莫名难过。 与苏和额乐住在一起的这十多天,他每天都沉浸在一种无欲无求的悠然快活中。 好像刚刚才体会到一点点草原给予他的包容,竟然就到要说再见的时候了。 此时的周安吉已经可以感知得到,自己心中的这份隐痛,一方面是来自于离开纯粹蒙古族生活的不舍,而更多的另一方面,是来自于前不久那份停顿一拍的心跳—— 第21章 来自于苏和额乐本人。 在那天之后,周安吉曾欲盖弥彰地没有分出心神去思索任何从科学或者医学意义上描述的,关于心脏漏跳的原因—— 他不想被满屏关于“猝死”的尴尬解释看花了眼。 或许漏跳的那拍仅仅只是出于他的幻觉。 但周安吉却实实在在地知道,这份幻觉真实发生的原因。 甚至不需要绞尽脑汁去想。 而此时,时间过了凌晨。 苏和额乐已经发出象征优质睡眠的平稳呼吸,而周安吉却把自己埋在温暖的羊绒被里,蜷起双腿让被子把他一整个人都完全盖住。 呼吸温热却又不畅快。 他用手机搜索软件查好了从这里去镇上的路线,并且预订了镇子上的旅店。 为了避免上次没有信号的情况再次发生,他还专门截好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 一切离开的准备工作做完之后,周安吉才掀开被子,把手机放在床头充上电,自己转过身面向了苏和额乐的那一边。 蒙古包的顶泄不进一点星光,此时眼前漆黑一片。 他甚至看不见苏和额乐沉睡的轮廓。 周安吉迟到的睡意仍没有在合适时候攀爬进神经系统。 他望着有苏和额乐的那头,忽然一阵酸软猛地涌进了鼻腔,刺激眼角分泌无声的咸湿液体。 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打开了一颗还没熟透的柠檬,颗粒表皮的凸起爆发出一阵阵清冽又刺眼的水珠,沿着空气介质搅动他的感官。 周安吉试图深吸一口去感受柠檬的清香,闻到的却只有酸。 “再见了阿乐,我会想你。” 他在心里说。 周安吉整夜没睡。 但他还是很贴心地,在苏和额乐起床的时候,装作自己也同样刚刚睡醒的样子。 他花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也没想清楚,自己是回北京去、回家去、还是继续留在内蒙古塞满游客的破败旅店里。 三个选择都不是他想要的。 果然,因祸得福地跟苏和额乐住在一起的半个月,像是一段偷来的时光。 然而草原深处没有他的家,他终归还是要回到属于他的现实中去。 可《蒙古族文化调研》刚刚写到重点部分、星空也还没拍。 这时回去他没办法向张守清交差。 不过也没关系,张守清的研究那么忙,应该也没空来关注他的与天文学毫无关系的调研,更没空来欣赏他的摄影。 因此,这天早上,在苏和额乐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时,周安吉还是下定决心似的叫住了他:“阿乐,你今天有没有时间骑马把我捎到镇子上去?” “怎么?你要去镇上买东西吗?”苏和额乐的脚步停在门边,一手掀开门帘,一边回过头问。 “没……我昨晚订好了镇上的旅店,准备今天收拾东西住过去。”周安吉熬了一夜的声音带着点不太清透的沙哑,“打扰你够久了。” 苏和额乐的表情忽然变得凝重,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昨晚那句话里的漏洞,以及对方那句轻轻发出的“你是在赶我吗?” 他放下门帘,重新回到周安吉的床尾坐下:“你以为我昨晚是在赶你走吗?” “不是吗?” 苏和额乐顿了一下,像是在连忙寻找词汇找补:“抱歉,可能是我用词不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是不想你走的意思。”话说出口,好像还是用词不当。 周安吉闻言微微低下头,白皙的敏感皮肤在早晨浮现出一抹微红。 他暂时把这个反应归咎于气候差异。 “我只是觉得,你是内蒙古的客人,迟早是要离开的。所以我想问问你的归期,好提前为你安排回去的路线。”苏和额乐解释说。 然而周安吉的脑袋却仍没抬起来,他停顿了两秒,终于还是决定放弃了自己最后这一点点隐私:“没有归期,我这次是逃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1、万物与我都是荒诞的静寂,此时我想你。——佩索阿 2、1204年成吉思汗征服乃蛮部以后,蒙古族开始采用回鹘(hu,二声)字母拼写自己的语言,这种书写系统是现行蒙古文的前身。(来源于百度) 3、灰色的烟雾模糊了遥远的星座,眼前的一切失去了历史和名字。世界上只是一些影影绰绰的温柔,人还是原来的人,河还是原来的河。——博尔赫斯 第12章 不罕山 周安吉仍呆坐在床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顺势揉掉了几滴将落未落的生理性泪水蒸发在脸颊上,残留几颗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盐粒。 很久违的感觉了。 像是曾经在沿海家乡的日子,年少时他爱赤脚走在海岸沙地上,咸腥海水将海洋盐分冲刷到皮肤上残留住,细痒的微妙触觉早就已经刻在了周安吉的深层记忆里。 现如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海水和眼泪这两种物质竟来源于同一处。 而自己现在的反应,是因为终于要对人坦诚相待所引发的情绪失控,还是仅仅来自于熬夜一晚的表层原因。 周安吉暂且没有精力去深入探知。 此时苏和额乐正端坐在他的床尾,一副表情好似在说“果然,我对你的好奇心是正确的。” 第22章 但周安吉觉得,一个草原上的晴朗清晨似乎不应该用他的悲惨故事来打开。 然而,苏和额乐如果真的不打算赶他走的话,那他极大概率会在今日之内,就完完全全放弃这一整件事情的隐瞒权利。 周安吉从小就喜欢听故事,因此在他看来,讲故事是件乘兴而来的随心所欲。 可他的心脏此时堪堪地被堵在喉咙口,像是被生生地噎住了,哑语片刻之后,仍难着片语。 于是他故意低着头没去理会苏和额乐的眼神,自顾自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径直走向了卫生间。 立在水龙头前把从远处河流里灌进来的冰凉水花一把又一把地扬在脸上。 弄湿了额前的几缕碎发,透凉的水沿着周安吉白皙的一节小臂一直滑到手肘,然后从那颗凸出的白色骨头顶端滴落到脚边。 终于等到他把心脏也浇得凉透了,才堪堪扶住墙面滑到地面。 就用这么一个最没有安全感的姿势,把自己蜷成了一团,捂着脸蹲在地上。 周安吉确定自己这天是在苏和额乐面前哭了。 温热咸湿的泪水划过被自己浇得凉透的脸部皮肤时,触感未免也太过明显了。 让他想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然而苏和额乐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周安吉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已经出门放羊,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了。 等他终于哭够了,用手掌重重地抹了把哭得稀里糊涂的脸,拖着早就已经发麻的双腿慢悠悠地挪着身子转过身时,才发现苏和额乐一直都站在他身后。 见他哭得眼圈儿红透了,脸颊也泛着一片红晕,然而其他地方的皮肤还是和从前一样白,像牛奶一样。 眼泪乱七八糟地挂在睫毛上,鼻尖儿上,轻轻颤动着将落未落似的,把他周围的一小片儿空气都晕染得咸腥,又湿漉漉的。 这是世界上面积最小的海。 苏和额乐是唯一被允许站在海岸边的人。 周安吉不知道苏和额乐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也分不出心神去思考自己这副样子简直有多悲惨、狼狈和莫名其妙。 甚至苏和额乐看到之后,还愿不愿意收留自己,都成了个谜。 他双手仍抱着双腿蹲在地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抬头去望立在自己面前的苏和额乐。 头要仰到极限时才能堪堪看清对方的脸。 苏和额乐看起来真的好高。 而自己却像是只落了水的流浪小狗。 攒足了好运气,才被苏和额乐捡回了家。 这时,面前的阿乐忽然扬起手,对他伸出了白色手掌:“阿吉,你听过《敖包相会》吗?” 无端提问。 周安吉默默地望着苏和额乐的掌心,比普通皮肤白了几度,手指尾端有几颗浅色的茧,掌纹向四方蔓延,延伸着像是周安吉看不懂的蒙古语。 他垂下眼睑,反应迟钝地愣了一会儿,才发觉苏和额乐这句提问表达的仅仅是字面意思。 他吸了吸鼻子,轻轻点了下头,惹得又一滴泪花落在地上,“啪嗒”地染成一朵不规则的圆。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声音又轻又哑。 “别难过了,我带你去看敖包好不好?”他听见苏和额乐说。 崇拜山川与万物生灵的民族会世代传颂独特的祭祀载体。 苏和额乐扬起马缰,在空旷的内蒙古草原驰骋许久后终于到达目的地。 他带周安吉去看的敖包已经很老很旧了,比他们俩的岁数加起来还要老。 这些像圣山一样的石群经年历月,孤独地屹立于广袤草原,如同自天地初开以来就守护蒙古族的山神,永恒地保佑着这片土地上的人。 草原上忽然扬起一阵猛烈的风。 飘扬的彩色经幡鼓鼓作响,一阵一阵敲打在耳膜上,像沉闷又自由的鼓点。 此时,在周安吉的听觉世界里,同时还激荡着远处传来的低声呼麦、马蹄铁落到地上的笃笃声,以及祭祀时燃烧篝火发出的沉重爆裂声。 一声一声,一声又一声,逐渐与心脏同频。 于是他试着放弃了视觉感知,闭上眼,扬起了双臂,任风从他的指间肆意横行。 风也是很沉闷的,打在手掌上有一股迟来的钝感。 好像属于蒙古族的一切声音,在周安吉看来都是很沉闷厚重的。 包括了苏和额乐的嗓音。 这是个古老的、漫长的、厚重的民族。 忽然又一阵风吹过,周安吉闭着眼兀自向前迈了两步,感受到蓝色彩带轻飘飘地略过他的指尖。 他缓缓睁开眼,此时正伫立于古老的锥形建筑面前,周安吉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人类这个智慧生物在天地自然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周安吉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一下那些经久凛冽的灰色石块,却在离它们还有十厘米的时候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苏和额乐仍保持着几米的距离,站在他身后。 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他用了一种很虔诚的眼神望着周安吉,似乎是在安然地接纳这个人世间一出微小而特别的闹剧。 “我可以摸吗?”周安吉问。 他不确定自己作为一个没有信仰的汉族人,会不会被允许去触碰神明。 苏和额乐点点头,脚下跨了几步走到他身后,自顾自地伸出手握住周安吉一节白皙又薄弱的手腕,拉着他一起触到了一块不规则的石头上。 第23章 石块冰冰凉凉,凸起的嶙峋刺激手掌皮肤,而苏和额乐的体温覆盖在手背,是另一个层次的温暖。 这才让周安吉对此时此刻有了一些真切的实感—— 这是不知道第几次了,他被阿乐以这种环抱的姿势护在身前。 “不要怕,阿吉。”苏和额乐在他身后沉沉地说,“蒙古族的神善于接纳万事万物。” “那我们要怎么祭拜?”周安吉下意识地转过头问。 好近的距离,差一点就碰到了阿乐的下巴。 于是他愣愣地移动脖子低下了脑袋。 今天他们来得匆忙,并没有提前准备祭拜用的哈达。 “来,我教你。”苏和额乐说着,拉着他走到附近的草地上,捡了几块石头。 周安吉学着苏和额乐的样子,把石块垒到敖包的高处,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虔诚地参拜。 “好了,你拜过了山神,就可以讲你的故事了。”苏和额乐说。 “一定要拜过之后才能讲吗?”周安吉很认真地发问,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就亵渎了神灵。 苏和额乐被他问得笑了,他拉着周安吉在敖包前的阶梯上坐下:“祭敖包在蒙古族的传统里,是为了祈求平安吉祥,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你今天祭拜过了敖包,山神会保佑你放下过去,以后都会平安吉祥的。” “讲吧,讲给游荡在世间的神灵听。说不定遇到好心的神听了进去,我们阿吉以后就会有很大很大的福气了。” 好吧,为了很大很大的福气。 周安吉扯了根手边的草芽,下意识地在指尖绕成了一个圈儿,轻轻捻着:“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怕讲出来之后,山神都嫌弃我小题大做。” 苏和额乐没有接着说什么安慰的话,他习惯了沉默。 周安吉用舌尖儿捻了捻嘴唇,又继续开口道:“我跟你说过吧,我是家族里最小的一个孩子,而且在我出生前,家里人都希望我是个女孩儿。” “因为在他们的糟粕观念里,女孩儿长大后可以承欢膝下。” “但在我出生之后,他们的这个愿想本就该破灭了。” “可是没有。” “我爸妈,我爷爷奶奶,大伯二伯他们,还是从小到大就把我认定成了那个,长大以后必须回到家乡的人。” 周安吉是在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和期待中长大的。 幼年时期,他还无法理解大人们眼神中那些时不时出现的失落情绪到底是为了什么。 总觉得大人们的事离他好远好远,自己只需要做到身体健康、成绩优异,就自以为是个很棒的人了。 直到他十八岁那年,查询到高考成绩的那一天。 优异的成绩居然意外成了一根导火索,让他和爸妈罕见地大吵了一架。 作者有话说 1、成吉思汗曾藏在不罕山里逃掉追杀,于是立下每日酒祭而祷的习俗。而有的地方远离山或者没有山,于是蒙古族人就“垒石像山,视之为神”,即“敖包”。 第13章 眼睛的小小星球 “周安吉,报个本地的大学就可以了。毕业以后考个公务员,过安稳日子不好吗?” “儿子,听爸妈的话,咱们本地的大学也很好的。” 这天,铺天盖地地向周安吉袭来的,除了爸妈在耳边看似关心实则压迫的“嘱咐”,还有来自整个家族长辈们不间断的电话。 周安吉并不傻,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身边的这些大人正在合起伙促成什么对他们而言的“大事”。 而自小成绩优异、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叛逆期,也不知道怎么靠自己去和这一大家子对抗。 于是他试着解释: “我想报天文学专业,想去北京。我问过班主任了,他说我的成绩完全没问题的。” “几个哥哥们不都靠自己发展得挺好的吗?我不比他们差,我也可以的。” “你们相信我,好不好?” “……” 几番争执下来无果,周父周母也没想到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儿子能这么倔。 于是只好松口:“如果你实在不喜欢爸妈给你选的专业,想学天文的话,也可以。但咱们省也有挺好的学校,也有天文学专业,就报那个吧。” 这天一家三口坐在电脑面前,爸妈又对他进行了苦口婆心地一番游说。 周安吉不满意,但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沉默了一阵没说话。 周父心里一喜,当他是默认了。 于是一把把键盘拽过去,自顾自地在填报志愿的空格里为周安吉画上了整个中学的句号。 彼时的周安吉尚且不懂,自己的成绩报本地的学校完全绰绰有余,为什么不跳一跳去够北京的学校。 “所以你的本科是在家乡城市读的吗?”苏和额乐坐在他身旁,手里也无意识地捻着根草芽。 周安吉望着远方刚升起没多高的太阳,摇了摇头。 “在志愿填报系统关闭的最后那天,我偷偷把第一志愿改了。” 已经过去快七年了,周安吉仍对当时的那个时刻记得无比清晰。 傍晚,家里的书房没有开灯,朝北的房间有些昏暗。 他偷偷绕过卧室,趁爸妈在厨房准备晚餐时,钻进去打开了电脑。 一片惨白色的荧光照着他的脸,他的心跳快要蹦出嗓子眼了,甚至为了让键盘不发出太大声响,他只能控制着食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慢慢戳。 第24章 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梦想中的学校填进了空白格子。 直到时间跳过下午十八点,周安吉亲眼看见系统关闭,才慢吞吞地关掉了主机,回到客厅。 内心澎湃,而表情却尤为沉静地,与爸妈度过了一段和谐的晚饭时光。 “你爸妈没发现吗?”苏和额乐转过头问。 此时阳光变得强烈,照得人暖烘烘的,却不炎热。 微风轻轻拂过脸庞,额前的湿发变得干燥柔软,扬在耳朵两侧。 周安吉的白皙皮肤被渡上一层浅金色,细小透明的绒毛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来内蒙之后,比在北京时晒黑了不少,不过比起身旁阿乐的皮肤,仍是差距很大的白。 “我没有立刻告诉他们,但肯定是瞒不住的,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就瞒不住了。” “后面的事就不必给你讲细节了,反正就是又大吵了一架。” “直到开学前,我一个人收拾了行李去了北京,没人来机场送我。” “后来我发觉自己其实也没有多喜欢北京,我喜欢的只是天文学而已。” “就这样我读完本科,又顺利地保研,可我花了四年时间,还是没想清楚,为什么他们当时这么反对我来北京上学。” “我刚开始以为他们是不是跟我一样,不太喜欢北京这个城市,后来试探了几次,发觉不是。” “然后又猜测,他们是不是不相信我能够在这条路上做出成绩,毕竟天文学不是个很大众的学科。” “但这些年我成绩真的挺好的,奖学金也没少拿,可他们还是不满意。” “现在呢?”苏和额乐侧过头,盯着周安吉的侧脸,问道,“现在知道了吗?” 周安吉把视线从远处收了回来,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随意盯着手里的绿草,手指无意识地捻,在指尖留下一层浅且清的草汁和泥土。 过了几秒后,他才点了点头:“前不久知道了” 苏和额乐没再追问了,沉默地等着他开口。 “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研究生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可以开始着手准备考公务员的事了。” “我告诉她,北京的公务员不是想考就能考得上的,而且我也不想毕业了当公务员。她说,不是考北京的,是考家那边的。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意思,是一大家子的意思。” “刚开始我没明白,为什么我的未来需要一大家子人来插手。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才开口跟我说了实情。” “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孩子,我的几个哥哥们的事业都发展得不错,有的在外地定居了,有的甚至去了国外。” “但家里的人都很传统,他们不想跟着孩子到外地去,甚至到外国去。他们觉得,自己百年之后,一定是要落叶归根的。” “所以,家族里缺了个可以承欢膝下的孩子。” “因为我最小,而且还在读书暂时没有工作,所以我是他们的最后一个选择。” “再加上他们一开始就希望我是个女孩儿,这个重担好像理所应当地落到了我这里,我成了几个哥哥发展事业的垫脚石。” “直到那天我才真的确定了,他们应该没那么爱我,我的出生仅仅只建立在了‘养儿防老’这层意义之上。” “阿乐,你知不知道,”他转过头,盯着苏和额乐的眼睛,“自己的家人其实没那么爱你这件事,从你一点点地发觉、到确定、再到接受,这个过程是很难的。” 周安吉叹了口气,又轻又缓,像是把这些年的怨念都通通释放了出来。 释放出来,留在内蒙古的大草原上,以后都别再缠着他了。 过了一会儿又暗自垂眸:“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留在我身上的希望就落空了。直到我渐渐长大,他们又开始慢慢发觉,我身上的那一点价值好像还没有被完全榨取干净,所以又开始对我抱有希望。” “填高考志愿那天就成了欲望的爆发时刻。” “可是不管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不该被这种荒唐的理由束缚住。” “人生是自己的,对不对,阿乐?” 周安吉说着说着就垂下了头,半晌也没有再说话了。 讲出自己的悲惨过往不是件这么容易的事,他曾隐瞒了张守清,隐瞒了黄嘉穆,隐瞒了那几个为数不多的,和他交集比较深的同窗好友。 可不知道为什么到苏和额乐这儿,他突然就不想瞒他了。 一股酸涩的暗流又不知不觉地攀爬上了鼻尖儿,周安吉吸了吸鼻子,想忍,但又没忍住。 又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其实可以不用在阿乐面前忍住不哭的。 反正他最狼狈的样子都被阿乐见过了。 真的没什么好忍的了。 想到这里,一股汹涌的泪水顿时就漫出了他低浅的眼眶。 他的眼睛现在澎湃得像一片被引力牵动的海。 在周安吉一直热衷的天文学领域,太阳与月亮共同作用于地球的引潮力,似乎在此时也同样作用于他眼睛里这颗小小的星球。 苏和额乐不太会安慰人。 一方面他对周安吉的好奇心在此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另一方面又因为对方的失落过往而笼罩于一层漠然而强大的悲伤中。 各种矛盾情绪相互交杂,像是颗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玻璃球,此时正把他与阿吉两人严丝合缝地罩住。 第25章 他很想伸手把周安吉揽过来,再轻轻拍一拍他的肩膀。 在苏和额乐年幼时,大哥和额吉就是这么安慰他的,而父亲则会告诉他,不要哭要学着坚强。 苏和额乐同样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孩子,从小到大却享受着和周安吉完全不同的,来自于家人最顶级的爱。 但当他的手伸到周安吉背后,在离他的肩膀还有几寸远时,却忽然愣在半空中停住了。 沉默片刻后,距离感和分寸感还是被过往的风带走了,周安吉终究和旁人不一样。 苏和额乐想。 悬空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终于像是在下定决心似的,还是朝那片薄薄的肩骨握了上去。 隔着一层衣服,他都觉得此时的周安吉好像是冷的,半天高的太阳都照不暖。 像是冬日河流里结起来的冰,如果不用火烤,几天几夜都不会化。 于是苏和额乐用了点力,将周安吉朝自己的方向揽了几分,直到两人的肩膀交错在一起,他又伸手将阿吉的脑袋轻轻埋到了自己的颈窝深处。 和对方体温同样温度的泪水倾斜着划过脸颊,等落到苏和额乐皮肤上时,都已经凉透了。 “人生是自己的,阿吉。”他说。 很笃定的回答。 周安吉没反抗,他把自己埋在苏和额乐的肩窝里哭了好一阵儿。 头顶上方,阿乐正伸出一只手遮住了阳光,温柔地为他制造了面积小小的一片黑暗,把他这黯淡的悲伤藏匿在了内蒙古大草原的广阔天光之下。 周安吉的鼻腔贪婪地呼吸了几口蒙古袍上散发出的皂香,以及在自己的泪水浇灌下,阿乐皮肤上自带的一股温暖气息。 他哭够了后,才慢慢地抬起头,看见苏和额乐的侧脸抵在自己的视线上方,朝自己看过来。 眼神还是如同平时一样的虔诚和悲悯。 而自己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 周安吉甚至怀疑,苏和额乐的这副眼神是不是可以不加练习的,从天生就如此。 他可以对草原上的每一只小羊、每一棵小草都抱有同样的哀伤与同情。 而羊和草尚且没办法感知到的更深层次的情感来源,周安吉在此时此刻也有了一些细微的觉察。 他听见苏和额乐说:“哭一会儿吧,阿吉,就当是今天的阳光太刺眼了。” 周安吉从小到大就不爱哭鼻子。 因为他想拼尽全力地向周围的大人们证明,他是个很坚强勇敢的男孩子。 所以就算到了某些很难捱的时刻,他也会逼自己硬生生地挺过来。 因此,不用瞻前顾后地释放情绪,尤其是悲伤情绪,在他这里变成了一件异常难为情的事。 他抬着红红的眼圈儿去望轻轻搂着他的苏和额乐。 见他已经收住了泪水:“哭够了吗?”,苏和额乐问道。 周安吉眨着眼反应了几秒,也没答话。 “没事儿,想留着下次哭也行。”他听见苏和额乐说。 周安吉被逗笑了,噙着一双泪眼问:“下次是什么时候?我已经没有任何故事了。” 苏和额乐也跟着他扬起了一点嘴角:“任何你想哭的时候都可以,不管是高兴地哭,还是难过地哭。” “你不会还要说什么,‘我的肩膀借给你用’这样肉麻的话吧。”周安吉哭过后的声音哑哑的,此时正安安稳稳地窝在对方肩膀上,口头却止不住恃宠生骄。 苏和额乐知道对方已经从这股庞大的悲伤里缓过来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肩窝上这颗毛绒绒的脑袋:“如果你想的话。” 紧接着又道:“不过我的这身蒙古袍上全是你的鼻涕,等会儿回家后你得给我洗干净。” 周安吉抬起头狡辩:“不是鼻涕,是眼泪。” 苏和额乐扯着唇角笑得更厉害了:“不管是什么,反正你不准抵赖。” 安静了片刻,周安吉又试探性地问:“阿乐,你等会儿还带我回蒙古包吗?” “不然你想去镇上住你订那个破破烂烂的旅店吗?” 他摇了摇头,发丝扫在蒙古袍的绒面上,沙沙作响。 “我会在这里呆到夏季转场结束,你如果不嫌弃的话,就留下来和我作伴。” “反正你吃得不多,比小羊吃得还少。” 第14章 绝对可爱 周安吉不知道蒙古族的夏季转场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阿乐也没有给这份陪伴定一个十分确切的时间点。 不过周安吉不在乎,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和阿乐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用他前二十几年的痛苦经历换来的。 所以,快乐是他应得的。 苏和额乐也是他应得的。 就这样,蒙语学习计划在有序推进,《蒙古族文化调研》也完成了大半。 只是最近天气不太好,星空还没拍成。 于是周安吉在学习之余,又重新拾起了闲置的相机,把没边又没顶的草原拍腻了之后,又开始对着苏和额乐和他心爱的那只小羊羔搞各种创作。 这晚,他们吃完饭后,像往常一样端着小木凳子在蒙古包门口闲坐时,周安吉大方地把自己的一系列偷拍作品拿到苏和额乐面前炫耀。 像个小孩子在骄傲地分享自己心爱的玩具。 苏和额乐虽然不懂摄影,但也能够凭借他直白的审美方式判断作品的好坏。 第26章 他接过相机,饶有兴致地翻着相册里阿吉拍的各种场景的自己。 光线、构图、色彩全都在线,是他这个外行人看了也忍不住夸几句的程度。 “怎么全是我?”他扬起一点嘴角,并没有立刻展露心中的赞赏,问道,“就这么喜欢拍我吗?” 周安吉被问得不知所云,只觉得阿乐看似随意地抛给他了一个顶级的难题,他答喜欢也不是,答讨厌也不是。 苏和额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为难人了?他想。 “不,没有啊。”周安吉只好顿了一顿,“你翻翻后面,还有小羊和敖都。” “你这么喜欢拍照的话,过几天跟我去那达慕大会上拍吧。”苏和额乐把玩着相机没抬头,很平静地发出邀请。 “那达慕大会?”周安吉一惊,心里猛然升腾起不久前阿乐许给他的承诺,关于他年少时的故事,居然近在眼前了,“是什么时候?” “后天。”苏和额乐答。 每年农历六月初四,正值水草丰茂、牲畜肥壮的时节,蒙古族人民会在草原上举行一年一度的传统盛会。 那达慕,蒙语里是“娱乐”或“游戏”的意思。 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人们会在这天举行规模庞大的祭祀活动,喇嘛们要焚香点灯、念经颂佛,祈求神灵保佑,消灾消难。 苏和额乐告诉周安吉,现在的盛会和以前有些不同了,在这天,人们主要会举办摔跤、赛马、射箭这些传统项目,会有乌兰牧骑的人到场表演节目。 盛会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之时,草原男女会穿上蒙古袍,伴着马头琴声,在篝火旁边轻歌曼舞。 周安吉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种民族风情极其浓厚的盛会,自然是非常期待。 尤其是当这份期待同时承载着节日本身,以及苏和额乐的年少故事两个重要因素时,周安吉高兴得差点要从木凳上跳起来。 不过为了不再次重复“阿乐嫌弃他像个游客-他生气-阿乐道歉”的步骤,他只能忍住了。 虽然游客不是个贬义词,但周安吉能感觉得到,阿乐好像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对游客敬而远之的不耐烦,因此才给自己选了这个离游客们远远的野草原居住。 然而野草原还是被他这个不听话的游客闯了进来,那自己一定是阿乐生命里最独一无二的一个游客。 周安吉想。 “可是我没有蒙古袍可以穿。”周安吉欣喜了半晌后,又后知后觉地给自己泼了半盆冷水。 虽然他知道,像这种一年一度的民族盛会,肯定会有不少像他一样的外地游客去凑热闹,那些人总不会也一人一身蒙古袍。 因此就算他穿着平常的衣服,混在人堆里应该也没有大碍。 只是周安吉下意识地问出口,企图向阿乐寻求一个解决办法,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真的像一个只是来看热闹的匆忙旅客。 明明来内蒙呆了还没一个月,但他总是乐于把自己也假装成一个土生土长的蒙古族人。 原因并不是在于某种当地人之于旅客来说的虚荣心,他只是妄想通过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来治愈自己,这是在周安吉尚且脆弱的时刻,能够找到的唯一解决办法。 尤其是在与苏和额乐的接触越来越多之后,他好像才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些地方,有一些人,愿意无穷无尽地包容人世间的各种苦难。 原以为是神明才有能力办得到的事,但周安吉在遇到了苏和额乐之后,便不再愿意去那些挂满红色绸布,参天的古佛下祈求平安顺遂了。 属于他的顺遂早就于他下定决心踏进草原深处的那一刻,变成了具象。 “家离这儿不远的乌日嘎大叔家里有个小儿子,身型跟你差不多,要不去找他借一套?”苏和额乐当真在很诚实地帮他出主意。 周安吉短暂地“啊”了一声:“穿别人的吗?这样好吗?” 苏和额乐道:“如果要给你量身定制一套新的蒙古袍,现在肯定来不及了。不然就只能去镇上,那些专门租服装给游客拍照的店里租一套。” 租一套的话,那大概率是被无数人穿过且从未清洗的蒙古袍。 周安吉这个洁癖立马就在心里否认了这个选择。 他抿了抿嘴,声音一软,轻轻地建议到:“我能不能穿你的呀?阿乐。” 是在撒娇吗?不确定。 不过这确实让苏和额乐立马从相机屏幕里抬起了头,他抿着一点笑意,移动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阿吉,然后道:“我现在的蒙古袍你穿上可能有些大。” 听起来像是某种残忍拒绝。 好吧,毕竟蒙古袍这种服装要合身穿起来才好看。 周安吉在心里安慰自己,如果他执意穿上阿乐的蒙古袍后,下摆都拖到了地上,手掌也藏在衣袖里露不出来,周围人肯定会笑话他的。 他只能轻轻地“哦”了一声,默默地在心里打消期待,然后转回脑袋,思考自己是直接穿自己的衣服,还是去借乌日嘎大叔家小儿子的蒙古袍。 “不过我额吉那里应该还有我上学时穿的衣服。”苏和额乐后面的话却让情况出现转机,“你想穿的话,我明天去拿。 阿乐上学时穿的衣服…… 周安吉允许自己的思绪短暂飘然了一会儿,在脑袋里描绘出了一个少年时期的苏和额乐。 第27章 在他的想象里,小阿乐应该比现在矮一点,瘦一点,但皮肤还是和现在一样,呈现一种得益于青天白日的健康又漂亮的小麦色。 十多岁的苏和额乐,眼神中是不是还不具有现在这样的悲悯和沉稳,一水儿展现给众人的,全是满满当当桀骜不驯的自由与放纵。 是那个在草原上肆意狂奔的少年牧羊人,是总热衷于“把别人心情搞坏”的苏和额乐。 周安吉想,如果他在十多岁的时候就能认识一个像苏和额乐这样的大哥哥,是不是自己现在的生活也不会被他过得这么乱七八糟和痛苦不堪? 这时,苏和额乐顺着余光看到了一个双手撑着下巴神游的周安吉,不知道自己刚刚的哪番话又引起了对方的想象,只好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接着开口笑道:“想什么呢?” 好像阿乐早就已经了然他这个动不动就发呆的习惯,像是息了屏的电子设备,必须要采取强制措施才能唤醒。 “啊?”周安吉后知后觉地摇了摇头,口头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那我的蒙古袍,你要吗?”苏和额乐对他昂了昂头,一本正经地问。 “要!当然要!”周安吉立马说,“我还没穿过蒙古袍呢!” “那好。”苏和额乐拍了拍腿,撑着膝盖站起来,准备收着小木凳回蒙古包里了,“那我明天就回去一趟。” 周安吉见势也跟着快速地拾起凳子往回走,苏和额乐用单手撑着门帘等他。 周安吉在门帘放下前的那一瞬间矮下身体钻了进去,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苏和额乐背后:“我要和你一起去吗?” 苏和额乐把木凳归置到位,又转过来接过了周安吉手里的凳子,说:“你想去就去。” “不过明天我额吉大概率不在家,她做酸奶豆腐的手艺很好,明天要去帮忙筹备那达慕大会。” 周安吉闻言失望了一小阵,就在刚刚走进蒙古包那几步路的时间里,他甚至都已经琢磨好了,自己明天要穿哪套衣服去见苏和额乐的额吉。 但此时他只能短暂地“哦”了一声,在心里打消了见长辈的念头。 不知道这份幼小得似乎根本不会有机会生根发芽的失落是不是被周安吉表现得有点太明显了,苏和额乐在解决了他的蒙古袍问题之后,好像并没有收到想象中的,来自面前这位外地游客殷切又企盼的表情,随之而来的只有一声短促的“哦”。 他顺势理了理这话中的逻辑,紧接着发现了一个微小但又确确实实存在的漏洞:“我额吉每年到这个时候,都会做很多奶豆腐,一部分拿去那达慕大会,一部分存放在家里。” “如果你喜欢的话,等大会结束了,我带你去我额吉的家里尝尝。” 听到这句邀请后,周安吉有些受宠若惊,紧随其后的便是他与刚才完全不同的,热烈又高昂的嗓音:“好啊!” 苏和额乐见他的反应强烈,忽然在他背后轻轻笑出了声。 一点奶豆腐就可以把他收买了,如果真的把周安吉放到其他地方去,那他是不是也有一点太好拐卖了。 然而对于周安吉来说,他当然不会因为一点奶豆腐就被收买。 他想见见苏和额乐的额吉,那个在他口中听起来温柔又慈爱的母亲,妄想对方能施舍给自己一点点来自家人最顶级的爱。 尽管这个想法听起来没皮没脸且概率不大,但周安吉抬头,凝神望了望前方苏和额乐的背影,不禁想:苏和额乐这么善良,那他的母亲也一定是。 第二天,周安吉跟着苏和额乐骑马去了他母亲的家里。 这里的平房连成片,低矮的铁栅栏围着一簇一簇白花花的羊群,敖都的速度还没降下来,周安吉的嗅觉就率先被一阵一阵的羊腥味铺满。 这片居民区比起他和阿乐居住的野草原,更具有蒙古族特色的实感。 过往的一路上,周安吉都可以瞧见提着水桶在自己家门外洗马的蒙古族少年、挤牛奶的阿嬷头上缠着彩色绸带。 还有些挥着耙子晾晒干草的大叔,好像他们的一生也像地里长出来的野草,坚韧又顽强,就算一辈子都被暴露在内蒙古草原的天光之下,也只是让岁月的痕迹攀爬上了他们的眼角,却不会磨灭他们的性情与意志。 被拴在门外的棕马相互之间打着响鼻,还有时不时几句他听不懂的蒙语钻进耳朵。 被草原人民过惯了的生活,在周安吉这里成了一抹明亮又富足的生活色彩,正在一点一点地,用极慢的速度把他的黑白人生填满。 周安吉爱这里的生活气息,但不代表他就不喜欢苏和额乐的家—— 孤零零地一座屹立在广袤大地上。 有时候周安吉觉得,阿乐的蒙古包孤独得像是一颗迷了路的星子。 有时候又觉得,它一定是天空中最亮的那一颗,因为在那种黑云攒动的夜晚,只有最亮的星子才能够拨开云雾,露出亮闪闪的一角光芒。 苏和额乐告诉周安吉,在这一片儿居住的人,大家多多少少都带点儿亲戚关系,邻里之间偶尔还能帮衬一下,所以他额吉在这里住了几十年。 周安吉被阿乐扶着下马时,本想顺势问问,他的额吉去帮忙做奶豆腐了,那他的父亲呢?也去帮忙筹备了吗? 不过还没等他问出口,苏和额乐就利落地牵着敖都往房子背后的马厩走,顺道和周围的几个人用蒙语打了声招呼。 第28章 周安吉乖乖地站在门口等他,顺着苏和额乐走远的背影,他看见不远处一个正在挤牛奶的阿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忽然抬起头向自己望过来,然后眯着笑眼和阿乐说话。 阿乐伸手朝他的方向指了指,也跟着回了句他听不懂的话,两人便相视笑了起来。 等苏和额乐走回来,周安吉就迫不及待地问:“刚刚那个奶奶跟你说了什么呀?” 苏和额乐开门领着他进了屋:“她问我从哪里拐了个汉人小孩回来,还让我对你好点儿。” “哦。”周安吉愣愣地道,“你在你们这一片儿的风评这么不好吗?听起来很不靠谱的样子。” 屋内的景象和很多北方民居都大同小异,并没有超出周安吉的想象。 房间整洁,只不过这里比起阿乐的蒙古包稍稍显得老旧一些,一桌一碗都带有经年历月的年代感。 苏和额乐等他进屋,随后放下门帘,径直走向了床边的一个木色衣柜,打开后侧开身体,面向周安吉:“喜欢哪一套?自己挑吧。” 周安吉跟过去,在看见一大柜子色彩鲜艳的蒙古袍之前,就闻到了熟悉的皂香。 周安吉这时可以百分百地确定,嗅觉一定是记忆存在的形式之一,因为这和他那天窝在阿乐肩头上哭时闻到的,是同一个味道。 不同色彩的蒙古袍被搭配上相称的腰带,整整齐齐地被挂在柜子里,不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它们的主人,以及主人的母亲有多么爱惜它们。 周安吉小声地“哇”了一下,伸过手去一件一件地抚,有的袍子袖口上还有轻微的使用痕迹,有的则崭新。 苏和额乐见他半晌都没选出来,也不催他,便自顾自地走到冰箱面前,轻车熟路地用手从里面夹出了两片新鲜的奶豆腐,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片,然后捏着另一片走过去,直接递到了周安吉嘴跟前。 周安吉愣了一下,抬眼去看阿乐,发现他的嘴里还在细细地嚼着,也顾不上说话,只是对着手的方向昂了昂头。 周安吉视线落下,盯着面前这片雪白的奶豆腐看了几秒,直接用嘴衔着一端接了过去。 细密的奶香在口腔里爆发。 周安吉此时庆幸,自己作为一个第一次来内蒙古的外地游客,竟然也没有吃不惯这里的奶制品。 苏和额乐用他额吉做的奶制品简单地安慰了一下他和阿吉嘴里的馋虫,细嚼慢咽后,见他还没选出来,便故意道:“十多年前的衣服样式肯定不比现在的新潮,你不会在嫌弃吧。” 周安吉喜欢都还来不及,哪禁得起这样的污蔑,于是赶紧摇了摇头:“当然没有。” 苏和额乐双手叉在胸口,用一种放松的姿态倚在衣柜旁,逗得人连忙摇头否认后,还故意歪头偷偷去瞧周安吉慌张的神情,然后躲在衣柜的一扇门背后不出声响地笑了起来。 直到周安吉挑好一套后,掩上柜门举着袍子给他看,他才努力忍住。 “就这套吧。”周安吉给自己选了套宝蓝色的袍子。 “怎么选了最破的一套?”苏和额乐问。 “因为我想,穿得最破的,肯定是你小时候最爱穿的一套。” 作者有话说 1、乌兰牧骑:蒙语意为“红色的嫩芽”,意为红色文化工作队,无论是定居点还是放牧点,只要有一个牧民,他们就会演出。 第15章 情郎 六月初四这天似乎总是被蒙古族的神明所保佑的,在周安吉清晨起床之后,掀开蒙古包的门帘,看到的第一眼就是一望无际的好天气。 此时时节已到盛夏,当太阳直射北半球时,中国广袤大地的白昼便像是缠绕在蒙古族阿嬷手里的羊毛线,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长。 周安吉这天起得不算晚,但此时的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莹莹的光线肆无忌惮地洒落在草原上,连草尖儿上还没来得及蒸腾的露水,都跟着泛起浅青色的五角光芒,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可能因为天气好的缘故,飘在瓦蓝色背景板上的云比平日里的更少了些,有的高高地游荡在贴近天空的地方,呈现一种代表距离遥远的亮白色,如果晨起时晃眼一看,一定会有人分不清那些是不是跑到天上去的羊群。 而有的则垂落得很低很低,在背光的一面呈现出暗灰色,仿佛他稍微踮起脚伸一伸手就能够碰着似的,在草原上投下一片稍黯淡的阴影。 周安吉很早之前就知道,天上的云是有层次的。 每次他坐飞机起飞的时候,都会被那个高速的金属机械带着穿过很长时间云雾缭绕的对流层,才能到达云海上方。 所以每回坐飞机时,他都爱选择靠窗的座位,因为那是他认为的,可以离云最近的时刻了。 只要他把手覆在窗户上,他和云之间就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 而这天的云却出奇的少,周安吉坐在蒙古包门口看了半晌之后,仿佛比他刚起床时更少了些。 从隔着远距离的云朵和云朵之间,透出面积广大的湛蓝天空。 这是一种周安吉自来到内蒙后还未曾见识过的深蓝。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到过的西域雪山和川西高原。 那里的天空有一种很神奇的作用,只要人孤身至于天穹之下,就可以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渺小,甚至卑微。 第29章 而内蒙古今天如洗的蓝天就好像被附带上了同样的加持作用,此时周安吉伫立于浩瀚苍天下,轻轻呼吸了好几口气,忽然就觉得自己以前经历的那些痛苦故事有多么的微不足道。 就像以前张守清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人类在认识了宇宙有多浩瀚之后,自身的痛苦便会被无限地稀释。 他这天有些异常的兴奋。 甚至想要像那只被阿乐偏爱的小羊羔一样,跑到草原中央,在那些湿漉漉的、还泛着潮气的野草间肆无忌惮地打个滚儿。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阿乐的白色睡衣,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身为天文学高材生的周安吉秉持着尊重科学的理念,在心里得出严谨结论,自己今天的美好情绪来源,并不全是出自于云这种事物。 等苏和额乐已经收拾完自己,出门催促周安吉赶紧进去换衣服,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知晓,昨晚阿乐告诉他的“不能迟到”,原因竟是由于他今天也会在那达慕大会上参加一项赛马比赛。 苏和额乐今天穿了套崭新的深蓝色蒙古袍,衣领、下摆和袖口都用金丝线绣着精致的花纹,再整整齐齐地扣上镶嵌好的金色纽扣。 而且很罕见的,今天的苏和额乐还往自己的两只耳垂上各吊了只小巧的银环耳饰。 与这样比起来,周安吉平日里无数次在心里夸赞过的,被阿乐穿起来很好看的蒙古袍们就稍显朴素了。 同样织金的黑色腰带被他松松地系在腰间,悬在胯骨上方,勾勒出一截精细又健壮的腰身,古铜色的小刀仍被习惯性地安放在右侧腰带上。 黑色的皮靴也比他平日里放羊时穿的更崭新些,很明显是为了今日的赛马好好地打扮了一番—— 这与平日里随性张扬的苏和额乐有些不一样。 周安吉蹲坐在矮小的木凳上,扬着笑眼饶有兴趣地仰头欣赏了好一会儿,把苏和额乐的形象通过自己刘海发束中的不规则空隙,像拼图一样印在了脑海里。 直到发丝点在眼皮上微微发痒,他把视线从脚上的皮靴一点点地移到头时,才发觉面前的阿乐同样噙着一副不可名状的笑,眼神温和地看着比他矮了半身的自己。 又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周安吉立马就明白过来了,自己穿一身白色睡衣缩成一团,真的好像一只伏在主人脚边的小羊羔啊! 并且此时小羊羔还正用了一种崇拜的眼神望着面前的人。 怪不得阿乐时常调侃他像只小羊。 现在这副样子,连他自己也没理由说服自己反驳这个比喻。 好吧,当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羊羔也没什么不好。 周安吉想。 尤其是在遇到了苏和额乐这样负责又温柔的主人的时候,那些小羊的羊生一定会过得非常幸福。 “怎么了?看这么起劲。”苏和额乐很耐心地叉着腰等他看了自己好几十秒,还是决定说点儿什么来打断这份沉默,“我又不是第一次穿蒙古袍给你看。” 周安吉的反应慢了半拍,耳朵只抓住了阿乐话里的最后几个字。 给我看? 什么叫穿给我看? 穿蒙古袍难道不是你们这里的习俗吗? 于是他张口反驳:“没有,就是觉得你今天和其他时候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苏和额乐把手抱在胸前,脚尖点着地,好像真要听他答题似的列出一点两点。 周安吉伸出手指对他上下摆动了几次,最终停留在那双到小腿长的皮靴上:“鞋子要更新一点。” “好看吗?”苏和额乐又问。 “好看啊。”周安吉语调轻快,佯装平静地回答。 “噢。”苏和额尾音上扬,故意想要逗他,“今天的那达慕大会上,会有很多英俊的蒙古族男儿,你到时候可以去挑一个自己的情郎。” 什么情郎? 周安吉的脸刷一下就红成一片。 不过这时他还没有分出太多思绪去思考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潜在意义,而是肤浅地认为,阿乐一定和他的家里人一样,又把他当女孩儿了。 “我又不是女孩子。”他撑着膝盖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又变回了只比苏和额乐矮三厘米的高度。 不过由于一大早起床还没来得及吃早餐,有些低血糖,猛地一下起身让他脑袋晕乎乎地往阿乐身上倒。 苏和额乐下意识地接住他,不知道是被他猛然的一句话惊到了,还是被他就快要晕倒的动作惊到了:“先别晕,今天还有一整天的安排呢。” 等周安吉眯着眼使劲晃了几下脑袋,回过神来,从阿乐的胸口抬起头,苦笑了一下,然后很诚实地道:“你别把我当女孩儿,阿乐。” “当然不会,我逗你呢。”苏和额乐眯着眼低头对他笑,“你是周安吉。” 接着对他昂了昂脑袋:“去换衣服吧,不然真的快来不及了。” 直到周安吉掀开门帘进到了蒙古包内,在门口等人的苏和额乐才默默地低下头,却仍掩不住脸上的笑。 敖都还是像往常一样,肩负了载着两人的任务。 周安吉在内蒙古草原上生活了半个月,早就已经习惯了骑马时被阿乐稳稳当当地护在身前,渐渐地,一开始的害怕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也开始不安分地去拽敖都的马缰。 第30章 “怎么,想学骑马吗?”苏和额乐的嗓音从他的右耳传过来,还顺带了些湿热的潮气,像一层黏腻的胶质稳稳地附着在周安吉的耳廓。 “怕我学不会,再从马背上摔下来怎么办?”周安吉回,他顿了一下,“你会再养我半个月吗?” 本是句玩笑话,但他又确确实实紧张地等着对方的回复。 接着他听见背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哧笑:“养啊,养你又不难。” 周安吉的手仍紧紧地拽着马缰,跟随着一节马缰的长度单位里传输过来的苏和额乐的力度,手臂也被带着一上一下地摆动。 有时敖都跑得快了,他像是要被颠下去了一样。 周安吉在骑马方面并没有什么自信,忽然,苏和额乐的手掌顺着马缰直直地朝他的覆了上来。 掌心粗糙又温热。 阿乐的手掌比他的更大些,捏着他骨节分明的拳头用了点力,说:“别握这么紧,松松地牵住,不让敖都脱离你的掌控就好。” “手臂要跟着马奔跑的频率上下地摆动,你肌肉这么紧张,把敖都勒死了也学不会骑马。”说着,又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小臂。 然后用不重的力度踢了一下周安吉的小腿:“腿也放松,不要把马背夹得那么紧。” “你要让马感觉到舒适和自由,这样它们才愿意带着你跑到很远的地方。” 周安吉又不笨,他学什么都很快,即使是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他也尽可能地放松自己去感受敖都颠簸的频率。 渐渐地,他主动地把自己放空得越来越小。 在他的视野里,周围的草原和蓝天慢慢地幻化成了线状,模模糊糊地映在他的眼里,如同一只色彩斑斓的调色盘。 他真的很放松了。 等到周安吉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正软着身子向后倚在阿乐身上,对方的身体像一块坚硬又火热的铁壁,无声无息地包容着他。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片热闹的白色建筑,他才意识到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阿乐扶他下了马,虽然算不上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但周安吉也完全可以从中解读出,在骑马这一方面,自己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差生。 “没事,学不会就算了。”苏和额乐摇了摇脑袋,“以后还是我带你骑吧。” 不过后面一句话周安吉暂时没有听进去。 就在他们下马的时刻,不远处人潮汹涌的一片景色里,猛然爆发出剧烈声响,接着就是五彩斑斓的几簇烟雾升上了天。 那达慕大会开始了。 第16章 那达慕 周安吉和苏和额乐下了马并肩往场地走,周围人声鼎沸,为了防止走散,周安吉一直紧紧地贴在阿乐身边。 由于刚刚出门的时候耽误了点时间,此时阿乐的步子迈得很快,周安吉同样迈着长腿并肩在他旁边,蒙古袍的衣袖偶尔摩擦,又陡地分开。 他瑟缩了几下手臂,始终低头将视线锁定在阿乐摇摆的袖口上,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想伸出两只手指准备去拽住阿乐的衣袖。 可还没来得及伸手,苏和额乐就仿佛有感知一样,抬手搭在了他的后背,张开手掌用一股力量推着他向前走。 两人还没走到被栏杆围起来的场地正中,周安吉就瞧见有好几个同样穿着蒙古袍的小伙子,笑嘻嘻地朝他俩走过来。 接着他就看见,那几个蒙古族小伙子选择性地无视了自己,笑着对阿乐说了几句蒙语,然后就把他从自己身边搂了过去。 几个身型健壮的蒙古族小伙勾肩搭背地走在了周安吉前面,时不时有人热情地拍一下身边人的肩膀,然后面对面地哈哈大笑。 只留下周安吉一个人呆在原地。 他目视着前方几个人的背影,他们很快便融进了周围一圈周安吉分辨不出样式的蒙古袍里。 然而苏和额乐的织金深蓝色蒙古袍在他眼里却显得尤为特殊和亮眼,仿佛和阿乐的比起来,周围的袍子都立马变得黯淡了。 周安吉看得出来,阿乐好像是几个人里面最受欢迎的那个。 他被几个小伙拥在正中间,肩膀和腰都被不同人的手紧紧搂着,像是被推着往前走。 有那么几次,苏和额乐还趁机转过头来用眼神寻找被落在身后的自己,好像还扯着嗓子对他说了几句什么,不过周围人声鼎沸,周安吉也没听清。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周安吉总觉得,在阿乐转过来找自己的时候,他身边的那几个好友似乎都在发出什么看起来不怀好意的微笑。 他们把苏和额乐搂得很紧,他没法挣脱,很快就走远了,微笑表情被撕扯得模模糊糊。 一句接一句嬉闹的蒙语扬在远方,周安吉听不见也听不懂,没办法解读出什么深层意味。 就这样被莫名其妙丢下的周安吉倒没觉得有什么失落,只当是苏和额乐和他的好友们太久没见面了。 他已经独独一人霸占阿乐够久了,今天就当把他重新还给草原吧。 周安吉想。 正好也给自己留一点精力来感受这场盛会。 他最近越来越清晰明确地察觉出,只要苏和额乐呆在他身边时,自己好像就没太有办法从他身上分出太多心神去专心干别的事。 写蒙古族文化调研也好,学蒙语也好,甚至是学习简单的鹿棋游戏也好,都很难做到专心致志—— 第31章 他渐渐地,越来越依赖阿乐了。 可他曾经也是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南方城市到北京开启大学生活,除了刚开始有点水土不服,后来几年并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 因此,他在心里把自己定义为一个适应能力和独立能力都很强的人。 然而现在越来越离不开苏和额乐这件事,在他的身体里生根发芽,似乎想要冲破什么桎梏,茁壮成长起来。 周安吉内心很清楚,太依赖另外一个人不是件好事,但他现在仍自我麻痹般地放任自己沉溺在阿乐对他的各种好当中。 至于以后什么时候,必须要承受一种离别与割舍带来的强大钝痛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周安吉强迫自己不去深入思考这个问题。 可就算是在没有感知的此时,他心里也暗暗地生出了一个对他来说不算友好的想法: 这趟内蒙古之旅,似乎真的能够治愈他前二十几年人生中经历的痛苦故事。 但在离开内蒙古之后,自己可能又会再次面临另一个来源于这里的新的痛苦。 用一个痛苦来覆盖另一个痛苦,这是个效率极低、愚蠢且笨拙的方法—— 不应该发生在周安吉这个高材生身上。 但事实是,他现在对此无能为力,甚至可能会更痛,他也不得而知。 盛会场地的内圈,乌兰牧骑的表演已经开始了。 于是周安吉给自己找了个正对着演出场地的外围位置,擦过人缝和重叠得密密麻麻的肩膀去看表演。 他生得清瘦,但也不算矮,因此凭借良好的身体条件,可以轻而易举地享受这场盛会。 只是他第一次穿蒙古袍,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驾驭这套服装。 老是怕走路时会踩到下摆,所以必须腾出一只手提着。 蒙古袍没有口袋,随身带的手机也不知道放在哪儿,只能捏在另一只空出的手里。 好吧,周安吉必须承认。 自己虽然靠一套合身的蒙古袍与周围的游客有了一星半点的不同,但凭借这幕滑稽的动作,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收获本地人的笑话。 过了一会儿,他捏在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打开一看,是阿乐费尽千辛万苦才寻觅到了一丝信号,给他发来的一条消息。 消息估计早就发出来了,只是现在才传到他手机里来。 [我被小时候的好朋友们拐走了,等会儿我们都要参加赛马,所以暂时不能陪你。] [你自己找个好位置看我赛马,别乱跑,等比赛结束我会找到你的。] [哦,好。]周安吉被周围一圈儿人挤得手臂都不听自己的使唤了,费了好大劲才在对话框里敲了两个字,点击发送。 然而屏幕里那个灰色圆圈儿一直在打转,手机右上方的信号显示格旁支着把红色小叉。 周安吉只好放弃了。 半上午的太阳变得有些强烈,明晃晃地照在半空,晒得人人都淌出了一点晶莹的汗。 乌兰牧骑的节目持续了好几十分钟,紧接着就是博克比赛,也就是蒙古族的摔跤。 选手们赤身穿着牛皮制作的卓德格服饰,边镶的银钉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周安吉伸长脑袋仔细去瞧,发现有的选手们还在脖子上挂了一圈儿彩色的布条,与之配套的裤子上都装饰着精美的动物图案。 这还是周安吉在来到内蒙古之后,第一次见这么多身型彪壮的蒙古族大汉。 他们坚实的脚步踏到地面上时,似乎远方的鸟都会被震得飞上天空。 周安吉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紧张刺激的摔跤比赛,一边又下意识地把这些人拿来和苏和额乐作比较。 他发现,阿乐好像并没有规规矩矩地按照外族人心目中刻板的蒙古族形象去生长。 他生得高大却不剽悍,精壮又不肥胖,五官比周围的很多人更立体、更深邃。 周安吉想起了自己以前在书上看过古代的蒙古族人,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都会扎两条黑色辫子放在两肩的位置,再头戴一顶垂落着彩色吊坠的尖顶帽。 周安吉循着视线环绕了一圈,除了刚刚表演节目的那群人,现在这个年代,会穿戴这样一整套精致的蒙古族服饰的人已经不多了。 现在大家为了方便,男性们一般都会把头发剪短,以前扎鞭子的那个形象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不过与苏和额乐整日整夜都待在一起的周安吉似乎有所察觉,最近阿乐的头发有变长的趋势,不知道是他最近懒得找地方剪发,还是故意为之。 等他的思绪回过温来,摔跤比赛已经快接近尾声了。 以蒙古族的传统,他们会在一轮一轮的比赛中决出胜者,然后让胜者继续比赛,直到决出最后的第一名。 那位成功者有资格拥有一切,因此所有人都会全力以赴。 周围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直到第一名决胜而出,观众们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观看比赛也是件消耗体力的累人事。 因此,一部分的观众在看完开幕式和第一轮比赛之后,就自动放弃了内圈的好位置,跻身走到了外围的草地上休息。 这才给了周安吉继续往前挤的机会。 接下来就是阿乐会参加的赛马比赛了。 周安吉立在围栏旁,歇了口气。 此时已经快接近正午,太阳在头顶上方火热地烘烤。 第32章 一行汗水从他的发丝间溢出来,流到下巴后形成一滴一滴的水珠往下落。 周安吉以前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现在也一样。 而他今天表现得比周围人更具有十分的热情,完完全全是出自于苏和额乐。 在等待比赛的间隙,周安吉偶然听见旁边有两个人正用汉语交谈。 因为隔得近,那些话还是轻而易举地穿过了周围的鼎沸人声,送进了周安吉的耳朵里。 他们在说,摔跤、骑马和射箭被称为蒙古族的男儿三艺,这个比赛就是为了把最优秀的人挑选出来。 草原上不具备男儿三艺的蒙古族人是会被鄙视的,甚至连老婆都讨不到。 结合阿乐早上对他说的那番话,周安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阿乐今天特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不会是想趁这个机会,给自己找一个情人吧。 此时比赛已经开始了,在场地里一群骑着马的乌央央的人群中,周安吉仅凭着背影,就一眼认出了穿蓝色蒙古袍的苏和额乐。 裁判一声令下,一群赛马便扯开腿往前奔跑,留下一阵似乎要漫上天的黄沙。 苏和额乐骑着皮毛像牛奶一样白的敖都,在一群更为常见的枣红色马群里尤为亮眼。 他痴痴地望着马背上颠簸的阿乐,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等他再次回过神来时,苏和额乐已经被落在他身后的一群人遮住了。 阿乐骑马的样子这么矫健、这么英俊,能吸引很多人喜欢他,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不知怎的,自己好像面对要把苏和额乐分享给另一个女孩子这件事,有点出乎意料地难过。 周安吉轻轻泄了一口气,暂时把这种情绪归咎为,他对于友谊的占有欲。 这时周安吉已经看不到阿乐了。 他被两旁的人挤在围栏边一动也不能动,头顶上烤着炙热的太阳,四周散发着有些污浊的人气—— 一切都感觉不太妙。 他想跑,想从这嘈杂得令人呼吸都有些滞后的人堆里逃出来。 他想拼尽全身的力气,撒开腿去追已经身在远方的苏和额乐。 此时那群比赛的人影已经快跑到草原和天际的交界线了,被地上扬起的黄沙遮住。 “真的好远。”周安吉对自己说。 他一个体育成绩从来都不占上风的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那些赛马? “还要追吗?”他问自己。 过了一会儿,当然肯定是出于幻觉,忽然有一个不属于他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来:“试一试吧,阿吉。” 是苏和额乐的声音。 只有苏和额乐会叫他“阿吉”。 于是周安吉的思绪飘摇,脑海中渐渐地呈现出一幅画面: 他跑啊跑啊,已经跑得筋疲力尽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可他仍要往前跑。 不知道跑了有多远,盛会和人群早就已经看不见了,四周重新恢复了他熟悉的宁静。 青草葱茏,周围野茫茫的一片。 周安吉追得很累了,上气不接下气,只能放任自己停下脚步,在草原的正中央躺下来。 头顶蓝天,背靠绿茵,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不知道躺了多久,忽然感觉有一片阴影在他头顶上方出现,帮他遮住了太阳。 他睁开眼,是苏和额乐。 他向他伸出了白色的手掌:“我说过,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作者有话说 1、卓德格:蒙古族搏克(摔跤)服饰坎肩。 第17章 我该如何爱你 那达慕大会要持续三天。 而一开始口出狂言要整整三天都到场观看的周安吉,在第一天结束之后,就累得瘫倒在了床上。 尽管乌兰察布的海拔只在一千出头,但这也仅仅是个不会给人造成严重高原反应的高度,并不代表它不具备其他高原特质。 比如今天,周安吉就在没有任何防晒措施的情况下,在内蒙古高原夏季的炙热阳光下被烘烤了足足一整天。 没有被蒙古袍包裹住的部分白皙皮肤被晒得泛起一片可怜的红。 尤其是他的两颊,红彤彤的像是小时候在幼儿园表演节目时,被老师特意涂上的两朵腮红。 直到黄昏时分的落日已经堪堪挂在了草原的边际线上时,他才被苏和额乐捡回了家。 阿乐骑在马背上向他伸出手,好威风的样子,和坐在草地上蔫嗒嗒的周安吉更是形成了鲜明对比。 再加上这一整天除了早上出门前塞进嘴里的那一点早餐,周安吉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 在苏和额乐找到他之前,他看见自己身边一波又一波的游客被导游领走,带到附近的蒙餐厅里大饱口福,为这一天画上圆满的句号。 只有他可怜兮兮地抱着腿,坐在场地边缘的草地上,又不敢跑太远,怕阿乐找不到他。 于是从他身边过往的人都会面带鄙夷地往他这里瞧一眼,看起来像是会在他面前丢一枚硬币的程度。 甚至当时还有几个穿着蒙古袍的,像是工作人员的人走到他身边站定。 周安吉抱着蜷曲的膝盖抬头,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他们,确定那几个人的目标就是自己后,看见他们面面相觑地犹豫了一会儿,对他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蒙语—— 第33章 估计是看他穿着蒙古袍,把他当成当地人了。 周安吉还因为这个在心里窃喜了一秒钟。 在见他噙着双无知的大眼摇了摇头,然后那几个人又把语言切换成了蹩脚的汉语,问他是哪里来的游客,是不是和家里人走丢了。 周安吉解释到,自己不是游客,就住在乌兰察布;其次他也没有走丢,只是在这里等人。 急切的一通汉语也不知道那几个人听懂没有,估计大概听出了他话里“没有走丢”几个字,便放心地离开了。 此时,周安吉正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仰躺在床上,觉察到自己的最后一丝精力也正在一点一滴地往外界消散—— 他真的累坏了。 “自己的体力是不是有点太差了?”周安吉想,“明明阿乐还参加了比赛,为什么一天下来,看起来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于是周安吉得出结论:阿乐在和他的朋友们聚会时,一定去大快朵颐了一顿,因此才能保持良好的体力。 而且羊肉的滋补能力这么强,阿乐一定背着他吃了很多羊肉。 这时苏和额乐给他递过来了一杯白水,看他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笑道:“明天还去吗?” 见周安吉没有答话,也没有伸手接过杯子,以为他累得睡着了。 于是苏和额乐挪了几步走到床头,却分明地看见对方正睁着双大眼睛,望着屋顶。 苏和额乐失笑,弯下腰把水杯凑过去递到周安吉的嘴边,对方才抬起了一点脑袋,侧过头衔住杯口喝了几口水。 “你多大了,还要我喂你喝水。”苏和额乐嘴上说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在周安吉放开水杯后,还伸手去擦了擦他残留在嘴角的那几滴,“我看你就是想让我伺候你。” 苏和额乐重新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是不是,周安吉?” 对方仍然没有说话,眼神却从刚刚的呆滞变成了一丝缱绻。 他的视线直直地落在阿乐的脸上,看到他说话时嘴角弯起的弧度,看到他笑起来时眼尾扬出的细纹。 他确定这是真实存在的苏和额乐,而并不只是出于他的幻想。 以前阿乐每次用这样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望着他时,周安吉总会觉察出一种隐隐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存在于两人之间的介质想要征服他。 然而就在今天,这种冥冥中的压迫感却忽地消失了。 在白天周安吉的幻想中不复存在,在现在这个时刻也不复存在。 苏和额乐放下手里的水杯,对他伸出了白色手掌:“到底是不是,周安吉?” 阿乐仍在发问。 周安吉不确定阿乐此时是否仍在纠结于自己是不是要人伺候这个问题,他从这句很笃定的提问里琢磨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就像今天在他的想象中,阿乐对他伸出手掌,告诉他无论自己走到哪里,他都能找到他一样。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周安吉沉默了半晌,阿乐的手掌仍稳稳地停留在他的头顶上方。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继而回答到:“是。” 是想让你伺候我,是想让你陪着我,是想让你永远都能找得到我。 …… 是想让你…… 爱我。 苏和额乐用了点力一把把他从床上拉着坐了起来,却没有立刻放开手。 因此他的手掌仍很乐意地紧紧贴着阿乐的,被他拉着向前走。 阿乐的手掌比自己的更热些,周安吉感受得到,苏和额乐的手指攀在自己的手背,似乎像一簇热烈的火焰,触得他几乎发痛。 但此时周安吉的意识正悄然被周围的暧昧空气所环绕而变得朦胧,他不怕痛,甚至想要握得更紧些。 苏和额乐把他牵到了餐桌旁,接着道:“在举办那达慕大会的晚上,蒙古族人都会吃羊肉宴,喝马奶酒。” “有些住得远的人家,可能不愿意在大晚上出门去参加篝火晚会,所以便会在自己家里庆祝。” 苏和额乐的话说得不疾不徐,如同他们俩的日常一样,阿乐经常会这样冷不丁地来一段有关于蒙古族文化习俗的阐释,然后被周安吉收录进《蒙古族文化调研》里。 可今晚他感觉不太对,尤其是当他的手并没有放在电脑键盘上,而是被阿乐紧紧牵在手里的时候。 周安吉反应慢半拍地听着阿乐解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阿乐说这番话,是想要与他一起喝酒的意思。 以前在学校,总会有些时候逃不掉导师张罗的各种聚餐。 张守清是嗜酒之人,那自然就会有人为了讨好他,在聚餐上陪他喝酒。 周安吉也能喝酒,但他不乐于那样做。 一是因为他的科研能力足够强,不需要用这种在他看来有些谄媚的行为去加持什么;二是因为他的酒量也仅仅只是“可以喝”,并不是“很能喝”。 周安吉不喜欢酒精入口后,在舌尖上泛起的那阵辛辣和苦涩,用这种饮品来消遣,像是他真的经历了多大的跌宕起伏似的。 所以每次在他被逼得不得不喝时,总是会向周围人传达出一份不显山不露水的愁容满面,再把三分的醉意佯装成十分。 时间久了,周围人觉得他无趣,便不乐意与他喝了。 只是在今晚的氛围下,周安吉好像微微觉察出,这个世界上似乎真的有一些时候,是需要酒精这种可以令人迷醉的饮料来消解情绪的。 第34章 不管是痛苦的也好,快乐的也罢,酒精似乎都能很神奇地,根据饮酒人的特性,将快乐情绪放大,将悲伤情绪缩小。 只是周安吉以前的经历还太过浅薄,所以才会对此不得而知。 在他思绪万千,刚刚落坐在餐桌旁时,阿乐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其貌不扬的酒瓶和两个玻璃杯,对着他扬了扬:“马奶酒。” “是你酿的吗?”他问。 阿乐笑着摇了摇头:“我没这么好的技术,是我额吉酿的。” 苏和额乐把两只杯子斟到比一半还多一点的高度,然后沿着桌面推到了周安吉面前:“试一试吧,度数不高的。” 他低头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阿乐说的马奶酒,颜色真的像乳白的奶一样,跟普通的清澈白酒不太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酒杯,先用鼻子嗅了嗅,闻到了股淡淡的奶香而非酒香,有点像他小时候爱喝的娃哈哈钙奶。 这似乎给了周安吉一种错觉,一种可以放任他畅快淋漓地喝得烂醉的勇气。 周安吉抬头看了眼对面的阿乐,正好瞧见对方昂起头把杯子里的那口酒一整个送进了口腔里,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接着眯起眼表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满足神情。 苏和额乐一口酒下肚后,正想斟满第二杯,就看见了周安吉双手很虔诚地托着酒杯,问他:“少数民族的人在喝酒之前,不都有什么敬天地的礼仪吗?我们需要吗?” 苏和额乐失笑:“那是很正式的场合才需要,下次带你去我额吉家的时候,你可以跟她学一学。” “哦。”周安吉说着,便把杯中酒一点一点地送进口中。 没有他想象中的苦涩感和辛辣感,马奶酒刚入口时略酸,慢慢品起来有股回味无穷的浓郁奶香在舌尖上快速蔓延。 可能一杯酒的容量暂时没办法让他感到那种令人愉快的迷醉,于是周安吉趁阿乐给他自己斟酒的时候,又大胆地把杯子推过去,表示还要。 “好喝?” 周安吉点了点头。 于是六月初四这天,在蒙古族人庆祝丰收之喜的晚宴时刻,周安吉来来回回喝了有满满的四五杯马奶酒。 阿乐哧笑着问他,是不是把这当饮料了,他也不恼,一个劲儿地举着杯子表示还要。 苏和额乐也不拦他,任他喝醉。 周安吉执意要抓住今晚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好好体会一下其他人口中的,醺醺然的那种灵魂游离身体的快乐。 所以当第六杯酒下肚之后,他终于慢慢觉察出思绪有些异样的飘忽了。 周安吉闭上眼使劲晃了晃脑袋,再睁眼时,发现面前的阿乐仍是两个不重叠的影子,时而看着他无声地笑,时而又恢复了那种冷峻的漠然。 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阿乐。 此时的周安吉像是双脚离地后,漂浮在一丛丛洁白云间的人,他把自身的重量放得很轻很轻,四肢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麻,脑袋眩晕又飘忽。 什么科研,什么高材生,什么天文学,此时好像都离开他很远很远了。 周安吉直到这时才意识到,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身份标签,都是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多一层就会把他绑得更紧一分。 好像只有在这个微醺过后无忧无虑的夜晚,他才能真正做回周安吉这个人。 他想要做些周安吉本人,真正愿意做的事。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脸颊上被太阳灼伤的驼红还没来得及消下去,就又被酒精染重了几分。 周安吉感觉到自己的躯体晃晃悠悠地放松了很多,为了找回自我的存在感,于是他闭着眼摆动身体左右摇晃了几下,紧接着就晕乎乎地脱离了椅背,直直地向两边倒。 幸好苏和额乐坐得不远,眼疾手快地起身过来接住了他,才避免一头栽倒到地面上去。 好危险,怎么喝个酒也差点要受伤了。 苏和额乐半弯着腰,低头温柔凝视着怀里闭眼的周安吉,眼皮时不时还会闪动几下,但又不会睁开。 他忽然心生一种抱着刚出生的小羊羔似的怜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手掌触到那层裸露出来的脖颈时,还感受到了一阵来自于皮肤的毛绒绒的暖意。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心也随之软下来,准备蹲下身去把人抱到床上。 正当他平移到与对方同等高度的时候,周安吉忽地睁开了眼,离得很近的距离,直直地看着他。 眼神清亮,并不像是一个醉人。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有几丝皮肤还因为干燥的唇舌而粘连。 “阿乐,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你。” 他说。 作者有话说 1、我该如何爱你?风吹动岁月的经幡,近也不能,远也不能。——出自余秀华《月光落在左手上》 第18章 我没骗你 在周安吉的感知世界里,他好像并没有因为今晚的几杯马奶酒而变得神志不清。 只是眼前的世界在酒精的陌生作用下幻化成了一个个色彩斑斓的圆圈,一闪一闪地映在视网膜上,像极了以前难过得哭时被泪水模糊的景象。 尽管醉酒经历在周安吉的人生中是罕见的,但他可以确定的是,今晚他不难过,甚至可以说是沉浸在近些年最大的一个欢愉当中—— 第35章 欢愉来自于坦诚也好,来自于苏和额乐也罢。 因此在他看来,这句话是他鼓起了十分的勇气才捧出的一颗真心,而并不是什么喝醉后的胡言乱语。 而之后发生的一幕却让周安吉的思维有些动摇—— 他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片自由且无忧无虑的云飘到了天空上,晕乎乎地放弃了自身质量,内蒙古高原旷野上的微风都能轻易地把他吹得晕头转向。 他似乎正在往太阳的方向飘,因为有一处抵在胸口的热源正在慢慢升温。 周安吉闪动着眼皮,慢慢睁开了眼。 眼前仍是他熟悉的蒙古包,而他正堪堪倒在苏和额乐的臂弯里,双脚腾空—— 阿乐作为周安吉心目中的太阳,把他这朵云变成了具象,抱在了怀里。 苏和额乐放弃了抱他回床上的想法,准备带他去门外面吹风醒醒酒。 周安吉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点自己的手掌,把阿乐的蒙古袍抓出一小片褶皱,把两个人本就紧贴的身体贴得更紧了一分。 “等会儿镇上还要举行篝火晚会,要去看看吗?”苏和额乐见他睁开了眼,于是低下头,笑问。 周安吉想都没想就抵着他的胸口摇了摇头。 毛绒绒的黑色脑袋在他胸口的地方软绵绵地拱了拱,隔着几层布料也弄得苏和额乐心里痒丝丝的。 他点了点头,尊重了周安吉的决定,只当他今天太累了。 把人抱到门口后,放在了他们俩常坐的那只木凳上。 正当他转过身去拿属于自己的那只凳子时,忽然感觉到右手的袖口出现了一阵小幅度的拉扯,紧接着就是一股若有若无的体温,慢慢从袖口移到了他的手腕上。 苏和额乐转过身去,看见阿吉仍用那种清澈的眼神望着自己。 像是日出时草原上蜿蜒的河,几粒晶莹剔透的光点衬着与夜空一样颜色的瞳孔,看起来动人极了。 周安吉微微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微哑地砸吧出只字片语。 然而就是这样一句轻得瞬间就让夜风裹挟得消失掉了的话,却让苏和额乐的心脏又猛然地振颤起来。 他说:“你想去篝火晚会,是想去找一个喜欢的情人吗?” 周安吉腆着被酒精熏得红扑扑的脸问。 “你说什么?”苏和额乐惊讶了半晌,却没太明白眼前这个人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他拉过那只凳子在一旁坐下,饶有兴趣地噙着笑眼去盯对面喝醉的人。 喝过酒的周安吉忽然话多起来。 “我今天看见了,你赛马的时候骑得好快,样子也这么英俊,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儿喜欢你吧。”话毕,又停顿了半晌。 苏和额乐闻言低头哧笑了一声,然后靠近他的耳边轻轻说了句:“我不喜欢那些女孩儿,阿吉。” 周安吉听见了,但又好像没听懂,仍自顾自地说:“可我也好喜欢你啊,阿乐。” “一想到你会被其他人喜欢得不得了,我就会想,被这么多人喜欢是种什么感觉啊?” “这么多的喜欢里,你是不是要花好大力气才能找到我对你的那份喜欢?” “如果找不到怎么办?” “如果有天,你带了你心爱的姑娘回蒙古包,是不是就会把我赶出去?” …… 周安吉对此发挥了无穷无尽的想象。 而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来,垂下眼睑,像是经历了一场什么巨大的失落一样,无助极了。 苏和额乐抬眼看过去,对方正眨巴着一双含泪的双眼,眼泪将落未落的,把一簇簇卷翘的睫毛都浸湿透了。 看起来又难过又可怜。 怎么回事啊?苏和额乐想,喝一点马奶酒也能喝得这么醉。 苏和额乐知道跟醉人讲道理是在花无用功。 而在此刻最具效率的做法,无疑是给面前的周安吉灌进去一碗醒酒汤,待到人清醒过后,再进行有效交流—— 关于他是不是要去找一个情人这个问题。 但苏和额乐不想这样做。 他本来就格外珍惜今晚喝醉了的周安吉。 自从他知道阿吉选择来内蒙古的目的,是为了逃避掉一些难过的事之后,就乐于给对方尽可能地创造这个无忧无虑的避难所。 醉酒就是逃避现实的一种极其简单的方式。 可为什么周安吉喝了酒之后还是这么难过? 苏和额乐不用多想也知道,罪魁祸首在于自己。 他隐隐地感受到一股流窜于全身血液中的钝痛,而钝痛的起始点,正是此时还把握着分寸感,但又极力地想彰显存在,所以只敢摇摇晃晃地用了点孤注一掷的力气,倚在他肩头上的周安吉。 就算苏和额乐对痛苦的感知力再迟钝,他也在此时此刻了然了,今晚周安吉的情绪与他的情绪同时翻涌,一定是源于某种名为“爱情”的因素。 苏和额乐伸出双手轻轻扶住了周安吉的小臂,然后从小木凳上站起来,把自己放低到了阿吉的下一级台阶,在与他面对面的地方蹲下了。 很罕见的,在苏和额乐的一厢情愿之下,这次让周安吉掌握了这个居高临下的姿态。 周安吉见对方的反应后,抬起了一点脑袋,眼睛里的悲伤情绪通过一双含泪的眼,径直地传递给了面前的苏和额乐。 第36章 “阿吉,不要难过。”苏和额乐不会安慰人,他只会说这一句。 而对于醉人来说,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似乎都被放慢了。 就算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周安吉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清阿乐在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摆了摆头。 苏和额乐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于是又重复了一遍:“阿吉,你不要难过。” 周安吉这次应该是听懂了,阿乐是在安慰他。 然而自己的悲伤明明就源自于对面这个人,现在他又来这样安慰自己,周安吉心里忽然生出些狡黠的不知足—— 他要索取更多。 想到这里,周安吉的眼睛忽然眯起了一点向上扬的弧度,嘴唇也跟着向上勾。 然而他这一笑,刚刚那些存储在大大眼睛里的泪水终于包不住了,在他的脸颊上蜿蜒出了此时内蒙古高原上长度最小的两条河流,被蒙古包外昏黄的灯光映出剔透的色彩。 眼泪汇聚到他的下巴,然后“啪嗒”的一声滴在了他宝蓝色的蒙古袍上,渲染出一团圆形的深色。 此时苏和额乐为了不让他往两边倒,双手仍不得空地扶着他的小臂。 于是周安吉趁机伸出了右手的食指,摇摇晃晃地用了点力,终于找准目标点在了阿乐心脏的位置:“你让这么多人都喜欢你,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会痛,刚刚就痛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去篝火晚会?” “有你在就不用去了。” 周安吉反应了半秒,用尽了从小到大都被称赞的高智商,才在这个轻易就让人失去理智的时候,听懂了阿乐话里的意思。 苏和额乐说着,为了让自己的承诺显得更有说服力,于是采取实际行动,向周安吉的方向倾斜了一点上半身,用额头去抵住了他的额头。 对方的脸在近距离下变成了一幅不可捉摸的抽象画,而属于阿乐的气息却在瞬间铺天盖地地向他蔓延过来,是酒香,是皂香和青草香。 两人的距离拉近,周安吉的手指被迫点得更重了些。 不过施加在手指上的力度倒是次要的,此时苏和额乐的心跳穿过骨架、穿过血液、穿过皮肤,不带有一点延迟地送到了周安吉的指间。 “咚咚——”的频率让本就喝醉的周安吉产生了一种错觉,还以为这触摸起来跳动得过快的心脏,仅仅是源自于苏和额乐一个人。 酒精的气息已经被吹得很淡很淡了,两人的身体环绕成一个闭环,夹带着青草气息的夜风吹过,像是短暂地扮演了一阵穿堂风。 两人似乎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种餍足的神情,谁也没有说话,同样主动地把这个欢愉时刻尽可能地延长了又延长。 苏和额乐的眼神随着阿吉的鼻梁一直往下,划过对方晶莹剔透的粉嫩嘴唇,又沿着脖颈处喝酒时被解开的两颗纽扣,延伸到了内里的白色衣襟上,却意外又突然地看到了一个他似乎很熟悉的物件。 周安吉这天早上穿上蒙古袍后,为了对今天的盛会表示重视,特意从背包里翻出了他随身携带的,对他来说意义重大的一条狼牙项链挂在了脖子上。 但又不想显得太过张扬,于是把它收进了蒙古袍里面的那件内衫里。 他本来想要等苏和额乐自己发现,然后自己可以趁机在他面前炫耀炫耀,然而一天下来,狼牙项链好像并没有给苏和额乐发现它的机会。 直到这时苏和额乐看见了,他才缓缓伸出一只手,隔着阿吉的一层蒙古袍,轻轻用掌心抵住了他胸口处那颗坚硬的狼牙。 狼牙硌得周安吉的胸口有了点轻微的痛感,这才让他拉回了一点四处飘荡的神经。 不过今晚好不容易醉酒的周安吉一意孤行地想要做出点出格的事,好不辜负那瓶醇香的马奶酒。 不然等他下次再有勇气的时候,不知道苏和额乐还有没有在他身边。 周安吉自我安慰地想。 于是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叹出来,才开口道:“阿乐,你跟我试一试好不好?” 试什么? 苏和额乐的思绪被他从狼牙项链上拉了回来。 “就试一次。”周安吉又自问自答到。 还没等苏和额乐反应过来,他就感觉到有一个湿润又柔软的物体轻轻地凑近,义无反顾地贴住了他的嘴唇,紧接着就是自己的呼吸猛然地一顿。 两个人好像都有点不自觉地,故意把呼吸放得很轻很慢,呼出的一阵风慢慢浸润了对方脸颊的皮肤,终于停格在眼睫处,幻化成了一团湿热的泪花。 然而两处心跳却快极了,仿佛马上就要蹦出胸口,“咚咚咚——”地彰显着存在感。 似乎只有在这片远离篝火晚会的静谧草原,两人才能被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时刻提醒着,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吻。 苏和额乐无师自通地闭上眼,双手也跟着缓缓垂下来,像是一头自投罗网的野兽,安静地享受着死亡前的最后一点甜头。 苏和额乐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对方,然而周安吉好像不太会接吻。 他只会轻轻地收住牙齿,用一点柔软的舌尖儿去舔舐阿乐的嘴唇,把他唇角的每一丝缝隙都浸润上自己的味道,然后把微弱的气息交给对方,却连再继续深入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第37章 怎么连接吻也这么小心翼翼。 苏和额乐想。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阿吉抵在他心脏处的手指像脱了力一般,正一点点地往下滑,摩擦过蒙古袍激起蔓延至全身上下的一阵酸痒。 手指持续向下,最终停留在了自己的手掌附近。 本以为对方没了动作,可他却又颤颤巍巍地伸出一节小指,轻轻勾住了自己的小指。 指节严丝合缝地被卡住,对方指尖儿处的冰凉体温终于唤回了苏和额乐一点飘飘然的理智。 没人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除了旷野上的风、天穹上的星子、连片的草和已经安睡的羊群和马儿,除了周安吉与苏和额乐本人,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这个吻的见证。 阿吉的嘴唇仍还贴着他的,不知道是不是这就累了,也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和额乐才感受到对方微微颤动着嘴唇移开了半分的距离,紧接着又亲密无间地抵住了他的额头和鼻尖,轻轻地说: “可能以后你就会发现,其实我也挺好的,不比草原上的姑娘和男儿差。” 周安吉轻轻地“唉”了一声,又苦笑了一下:“真的,我没骗你……” 第19章 梦境摇晃 这一晚好像过得很长很长,比周安吉长达二十五年的人生还要长。 他不知道它是在何时结束的。 马奶酒惹得他的整个世界摇摇欲坠,周安吉很幸运地在人生的第一次醉酒经历中,就体会到了像是翘着脚漂浮在云端的快乐。 以至于今后一些年岁里,他总是企图用这种单一又笨拙的方式,唤回曾经的这种快感。 等他昏昏沉沉地感觉到头痛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躺在温暖的床上了。 他的双脚懒散地蹬了几下,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灌进耳朵里,衬得周围安静极了。 周安吉的眼皮稍微睁开了一条缝,看见漏进眼睛的光还是黑色的—— 天还没亮。 接着他又发现,那套束缚了自己一天的蒙古袍被脱下,换成了他熟悉的阿乐借他的白色睡衣。 周安吉重新满足地闭上眼,暂时没去思考苏和额乐是怎么把他这个醉鬼从门口抱到床上,接着小心翼翼地脱掉他身上一件接一件的衣服,再给他套上了睡衣塞进被窝里的。 可能几杯马奶酒在他身体里作祟的时间实在有点长,以至于周安吉在昏昏欲睡的此时此刻,脑海里闪现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苏和额乐真好。 可能因为经历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天,这晚周安吉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正站在沿海家乡的海岸边,周围没有一个人。 远处像是刚下过一场气势恢宏的暴雨,黑压压的云层抵住漫游在天际线周围的小小渔船,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它卷上天去。 深蓝海水翻涌着白色浪花打在他的赤脚上,一阵接一阵的冰冰凉凉,洇湿了他一节裤腿。 然后海水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周安吉很快反应过来,是退潮了。 “是月球和太阳的引力在地球上兴风作浪的结果。”他下意识地想。 潮退后,他看见面前的这片沙滩上,出现了好多密集的坑洼,每个坑洼里都残留着不足一节指头深的海水,以及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鱼还活着,啪嗒啪嗒地用尾巴拍着水,像是在很艰难地祈求有人来救它。 水坑里的水被鱼尾扬出去,水位越来越低了。 “怎么这么笨啊?”周安吉想,“退潮了都不知道往回游。” 他捧起一条乱蹦的小鱼,费了好些劲才抓稳它滑溜溜的身体,往海的方向走。 在把鱼抛回海之前,周安吉对着它说了句:“你知不知道,把求生的希望寄托在人类身上,是最不靠谱的一种办法。” 接着对着海浪扬起一条抛物线。 可周安吉觉得,自己现在也快变成那条濒死的鱼了。 此时此刻在他斑驳的梦境里,周安吉好像正浸泡在热带雨林地区那些看似平静的沼泽里。 一旦一脚踏进去,湿热、沉重、晕头转向、无处可逃。 人体皮肤是个很神奇的触觉器官,而周安吉的则比旁人的更灵敏一些。 他总是很轻易地就能觉察出空气中的湿度变化。 以前在沿海家乡时,他的家离海边很近。 每天早上起床后,打开窗户就能迎接到扑面而来的海风。 窗户外的湿度比房间里的湿度要高很多。 周安吉喜欢只伸一只手出去感受,因为这样他可以明显地体会到,留在屋内的手掌是干燥的,手指与手指摩擦起来还会沙沙作响。 而伸到外面的手则会在很短时间内,被覆上一层看不见的潮气,像是因为紧张而出汗的手心,摸起来湿润、黏腻。 周安吉以前还上中学时,他每天早起后都会用这个固定的动作来醒瞌睡。 沿海的风有一股特有的气味,文学作品里喜欢把这种味道描述为“咸湿”,但周安吉知道,这其实就和海鲜市场的味道一样,是从海洋上飘来的一股腥气。 不过味道淡淡的,并不难闻。 然而此时,在周安吉的感官世界里,他曾经在沿海家乡习惯了十几年的味道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被放大。 周围的黏腻潮湿裹挟得越来越浓重,像是一只不会轻易被戳破的泡泡,正把他一整个团在里面,以至于呼吸不畅、闷热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