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 第1章 《鬼使神差》作者:沉尘花渊【cp完结+番外】 文案: 护妻狂魔鬼王殷故x文弱书生宁洛 这一介书生被人摁在地上打还不改嚣张之气! 无妨,人家会鬼王召唤大法——只要祈愿一下,就会有个帅气鬼王杀到现场霸气护妻! ——— 将山县近年怪事频频,县中百姓奉殷武神为信仰,在中元时送妙龄女子入棺为祭品。 今年中元,恰巧选中了宁家女。宁家姐弟相依为命,弟弟宁洛为保姐姐性命,决定替姐冥婚。 盖头一盖,无人知是谁。 结果,没想到冥婚还会被劫!棺材里的新娘都要被撬出来带走……我看你是真的饿了! 意外活下来的宁洛与明府公子交上了好友,并自发与明小公子一同去城西山上除妖破诡案。 惊奇发现,真是山大了什么玩意都有。 尸体一堆,巫师两位,不怕死的少年郎一枚,还有一个顶着主角光环却退隐幕后的少年郎…… 永和夜市,与殷氏公子初识,后就阴魂不散了。 更为过分的是,那殷公子竟说:“小郎君,我们都拜堂了,唤我声殷郎不过分吧?” 宁洛不从,誓死不从:“殷公子,我一直拿你当兄弟,你怎的与我开这般暧昧的玩笑!” …… “就算你真是殷武神,我们也断不能是那种关系!” …… “殷郎,今天还为我束发可好?” 第一卷 古国余孽 第1章 宁洛替姐冥婚 楔子一千三百年前将山县曾出过一位鼎鼎有名的将军殷故,丰功伟绩数不胜数,凡出征,不出三月必有捷报。 世人称其为武神下凡,边疆群众对其信服有加。 奈何功高盖主,人心叵测,殷故自边疆驻扎军队开始编排殷家军,据说他蓄意谋反多年,却一朝败于京城之下,自刎皇宫之中。 最后尸体被送回将山县,县民为纪念其神勇,为他修建将军冢,筑祠堂。当地村民以祭拜殷将军为民俗,保家宅安宁。 一般祭拜,上香备寻常果蔬当贡品即可。但自三十年前,县里频发怪事开始,贡品就从果蔬变成了牲肉。再往后,来了位白衣道士,自称会降妖除魔,更能道破天机。 他说殷故将军吃腻了牲畜贡品,生前又无妻儿家室,需要以活人祭祀才能保县城安宁。 至此之后,先是以童男童女上供,在吉时灌下毒药放入罐中,摆上供台祭拜。 后是将年轻女子绑在火台上献祭。 后来道士又说人们所为太过暴戾,惹恼了殷将军,县城三年大旱颗粒无收,百姓对殷将军的崇拜越发着迷。 最后,人们会在每年中元节时,将一位着红色婚服的妙龄女子放入木棺中,以钉死木棺来表人们的真心。 女子将为了将山县的平安与殷故冥婚。 因为殷故不喜暴戾,所以女子入棺时是鲜活的,若是哭闹,人们就会给她灌下迷药。 冥婚后三日内祠堂不许任何人进出,三日后则会有专人将棺材抬走,葬入将山县后山的乱坟中。 宁家双子,姐姐单字纾,弟弟单字洛,父母早亡,姐弟俩相依为命。姐姐绣工极好,常布织卖给县中妇人,得来的钱便拿去给弟弟买书看。 宁洛天生喜静,性格柔善,无事便爱在家读书。诗词歌赋一般,史书国策却尤为向往。 这年中元前夕之夜,火把举到了宁家门前。县长站在最前头,高声宣读祭礼词:“将山之荣耀,百姓之福泽,将山武神大婚,择宁家女宁纾为妾!婚期中元佳节大办!赐婚服美酒——” 两位少女手端美酒和婚服,走到宁家破旧的木门前。 宁纾打开门,红焰的光在她脸上左右晃动,一双坚毅又饱含热泪的目光紧紧盯着围观的众人。 县长道:“此乃至尊荣耀,上天赐福,不可怠慢!” 宁洛缩在房间一角,明白已经无路可退。 第2回 宁洛替姐冥婚夜色沉沉,宁家门前的火光散去,家中只长姐啜啜哭泣。 宁纾撕扯婚服,打翻美酒,那银做的酒壶“哐当”落地,泼洒出的美酒霎时传来一股子刺鼻的味道。 宁洛知道,那哪是美酒,分明是置新娘于聋哑境地的毒药! 宁纾被那刺鼻味吓得没声儿了,捂起口鼻蹙眉问道:“什么酒这么臭?” 宁洛垂眸,句句哀愁,却又透出无奈无助的平静:“那是毒酒,喝下之后便不能发声。所以历年新娘入棺,都乖巧无声。” 宁纾一时哽咽,心中怒火无处发泄,只得坐床榻边,凝着眉望那毒酒沉默。 宁洛伸手扯了扯姐姐衣角,说道:“姐姐,我替你去吧。” 姐姐一惊,立即驳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他们要的是新娘!是我!” 宁洛却道:“红盖头一盖,谁分得清你我。” 姐姐甩手道:“不可!别再出这种荒唐主意!” 宁洛沉默,屋里又是一阵沉寂。 姐姐似忽然冷静了,又起身去将被撕裂的婚服拿起,点燃烛火,拿针线缝补。 整个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烛火声。 忽然宁洛又幽幽开口:“姐姐,我们逃吧。” 姐姐却格外平静的回复道:“七日前已经封山了,年年如此。待明日祭祀大典结束,棺木钉死,才会解封。我们逃不出去的。” 第2章 宁洛默默抱膝,将脸埋进膝盖。 烛火摇曳了一晚上,姐姐连夜缝好嫁衣,宁洛则蜷缩床角,一夜未合眼。 待清晨鸟鸣,宁洛将趴桌上沉睡的姐姐抱上床,自己穿上了婚服。 他知道姐姐睡得沉,只要睡去了,敲锣打鼓都难醒的。 他执笔墨,写下诀别书:“长姐宁纾安,承蒙照顾多年,洛无以为报。唯此一次,任性一回,不求原谅,只求姐姐不挂念,不记恨。草席下有我这几年存起来的钱票,待祭祀大典后,姐姐就逃离吧。” 宁洛折起书信,压在烛台下。 为了避免锣鼓唢呐声将姐姐吵醒,天还未亮他便盖上盖头出门,一路往祠堂走。 不久后,锣鼓喧天。 宁洛放缓脚步,小步前行,使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女子。 耳边响起唏嘘声,围观的人不少,闲话自然也不少:“宁纾不是还有个弟弟吗?姐姐出嫁怎么都不来送送!” “嗐呀,他那个弟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全靠宁纾在外面挣钱养家,怕不是有什么疾病呢!” “是呀,平时就没见过他弟弟出门。搞不好,早就死了,是宁纾自己臆想的呢。” “你这也太夸张了。” “那怎么姐姐出嫁,作为弟弟的连送都不送!” “大不敬!嫁给殷将军是他们宁家祖上积德,不送是小事,失敬是大事!” 宁洛低着头,透过盖头下摆露出的缝隙,瞧见一人伸来一条红布。 这是将山县的习俗,中元冥婚时,会有人搬着殷将军的神像来迎亲,与新娘同牵一条红布,同行往殷祠堂。 宁洛接过红布,与神像同行。 一路磕磕碰碰,几次险些摔倒。 虽是冥婚,也有礼数。 不拜天地不拜高堂,只需夫妻三拜即可礼成。 他顺着红布的方向转身,听司仪高声念道:“将山县之福泽,献宁家女一位,愿殷武神庇佑,保将山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物康阜——” 他与那神像对拜,礼成,耳畔唢呐声起,冥币漫天飞。 他被人抬进棺木,眼前漆黑,耳畔响起锤子碰钉的声响,环绕一圈,又安静了。 诵经声、木鱼声、稀稀拉拉的许愿声充斥整个祠堂。 喧闹在外,寂静在内。 宁洛感到无奈,自己饱读史书,也曾一腔热血要为国家效忠。奈何现在只能躺棺材里等死。 “唉……”宁洛轻叹一声,掀开盖头,翻身侧躺,想寻个舒坦点的姿势睡一觉,说不定一觉不醒就能结束这无奈的人生了。 可这木板硌得他生疼,才躺一下便觉得浑身难受。 过了许久,棺外已经悄无声息。 他睁着明眸大眼,在这漆黑的狭小空间里不见天日。 依稀听见开门声,然后是什么东西抚摸棺材板,紧接着是钢钉被撬起的声音。 宁洛心头一震,立即摆正姿势放下盖头——倘若被人发现新娘是假冒的,那在外出逃的姐姐也会有危险! 可转念一想,谁又会趁着四下无人来撬棺木呢?莫不是宁纾? 宁洛心中莫名生出些期待,同时又感到不安。 若真是宁纾,中元深夜闯入祠堂劫棺实在是太过冒险的举动了!一旦被发现,必会被乱棍打死! 钉子撬起的速度很快,劫棺人似乎并没使多大力气。那断然不会是宁纾。 随着棺材板被推开,宁洛终于瞧见有烛光透过红盖头,只是那人不做声,不好分辨来者何人,是男是女,是恶是善。 于是宁洛以不变应万变,继续保持平躺姿势。 忽的听见很轻的一声笑,令宁洛感到不明所以。 那人伸手将宁洛从棺中抱起,直往祠堂外去。宁洛自然的将头靠在那人的胸膛。 孔武有力,步伐沉稳。应是个男人。 宁洛有意识的垂眸,透过那晃动的盖头下摆瞥见那人正着一袭玄衣,抱着宁洛从侧门走出祠堂。 侧门出祠堂,再往东走300米便是后山乱坟岗。 当无名墓碑从宁洛眼底一晃而过时,宁洛才知自己已经到了这场冥婚的终点。 可又觉得奇怪——按照习俗应是三日后才被人抬棺埋入乱坟岗,怎么今日大婚便直接送来了?且不带木棺,只将人送了过来。 宁洛心一提,抬起了头——莫非这人就是殷故? 可殷故已经死去上千年,怎又真的会来成婚? 宁洛不敢再动了。 他努力沉下心,侧耳倾听,抱他离开的那个男人并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史书记载,殷故当年皇宫自刎后,又被当朝皇帝割下头颅悬挂城墙三年。殷故尸身运回将山县时也是具无头尸,所以工匠为他塑像时并未塑出头颅,至今祠堂中供的还是一位无头武神。 若现在抱人出棺的男人真是殷故,是否也如神像一般,是个无头之神? 虽被供为神,宁洛想到这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忽然男人停下脚步,将宁洛放了下来。 宁洛有些犹豫,落地后还一动不动的站着,他低头,瞧见那男人正与他相对而立。 忽然一只手伸来撩起盖头,宁洛不由得心头一紧,屏住了呼吸。 那手缓缓掀起红帘,宁洛随它一起缓缓抬眸。他腰间挂枚玉佩,胸口至肩悬着一条银链,再抬眸,那脖上并非空无,而是一副少年脸庞。却只能瞧见他扬起的微笑,再想抬眸多看一眼时,他便成了一道黑色粉尘,随风消散。 第3章 宁洛有些诧异,怀疑自己是错了眼,被关太久出了幻觉。可回神时自己确实是已逃离殷祠堂。 忽然背后亮起幽蓝冥火,宁洛回身,只见两道冥火整齐排列,形出一条土路,好似在指引着宁洛,顺着火光一路而下。 宁洛心有余悸,现下却也无处可去。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算真是殷故显灵要娶他这位“假新娘”,事到如今也只能认了。 于是宁洛顺着火光指引一路而下,每走几米,身后的冥火便回消失,不远处的幽暗小路又会亮起。 不知怎的,越往深处走,越是令人感到安心。 他走了大半夜,才走出将山瞧见官道。 回首望去,冥火纷纷熄去,只剩一盏幽幽发光,好像有人提着灯引他离开,为他照亮前路。 宁洛望着那摇曳火光,宛然一笑:“谢谢。” 他转头穿过最后一片竹林,安稳落在官道上。回首而望,那排竹林后面又燃起盏盏幽蓝冥火。 不知为何,宁洛感到无比安心,更是有种莫名的感觉——他仿佛是那些幽幽冥火的希望。 于是宁洛迈开脚步,一路往山下去。 夜晚灰暗,他的步子放慢了些。四周寂静,好像总有不为人所察觉的危险在虎视眈眈。 几番听见野兽低鸣,却又不见有何动静,唯一一次大动静,便是后方有人驾马而来,见到宁洛着着婚服独自走在这夜色中,便停下来询问。 “姑娘!你是哪家的娘子,为何深夜独行啊?” 宁洛回头一瞧,竟是个俊俏少年。少年双手持着缰绳,腰间别着一把金色长剑,微仰起头,颇有一股武将气质。 那少年眉上的金莲抹额愈显贵气,一看便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公子,我……” 宁洛话还未说完,就将那人吓了一跳,扯着缰绳顺带把马也给惊出声儿来:“噫——你是男的??” 宁洛笑道:“正是呢。” 那人道:“那你做什么穿成这样?今日中元,不在家祭祖烧钱,又独自在野外晃荡什么?!” 那人语气惯像是审问犯人的,压迫感极强。 宁洛连忙解释道:“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那人又道:“从家里跑出来的?那为何穿着嫁衣??莫非是家里有人逼你嫁人?!可你分明是男子,又怎么会有人逼你呢?!” 宁洛笑道:“其实也没有人逼我……” 那人再道:“那你又为何在这中元夜独自偷跑出来?!还穿得如此诡异!” “……” 宁洛哽住了,眼前这人气宇轩昂,完全不听人说话,甚至一次次打断。 忽然,那人又厉声道:“上马!我送你去官府衙役!” 宁洛一听,连忙道:“公子,我非歹人,又未行恶事,为何要将我送去官府啊?” 那人大手一挥,直指宁洛眉心,厉声道:“因为你乃妖人!” 宁洛笑道:“公子何以见得啊?” 那人道:“方才我就在这官道中赶路,忽的一下前方雾蒙蒙一片。待我走出那雾区,竟又回到我刚进山时的入口。再后来便遇上了你!如此说来,一定是你施了妖法,逼着与我见面!又身着婚服,那一定是想逼着嫁身于我!” 宁洛愣住,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番无厘头的话来。 “公子莫要拿我开玩笑……” 那人却信誓旦旦道:“自我出生起,就有无数豪门世家想要将女儿嫁与我,却都被我统统回绝。此事传进你们妖人耳朵里,定是觉得我有什么龙阳之好吧?可惜了,你们无一人懂我!我一心只想报效国家,为国斩杀仇敌!这些男欢女爱之事,根本不屑一顾!” “……” 宁洛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尴尬和无语。 宁洛道:“这位公子,想必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倘若我真是妖怪,也应该是施法将你绑回巢穴呀不是?” 那少年却道:“哼,那不过是你妖力不够,我又浑然一身正气,你抓不走罢了!” 宁洛无奈,直接敞开双臂,一脸看淡生死的说道:“好吧,那就辛苦公子将我绑去衙门吧。正好现在我也是茕茕孑立,孤苦无依。住进大牢还能有口饭吃。” 这样说来,那少年反而一怔,道:“你这妖人,把官府衙役当做什么!” 那少年正想起一番争执,却忽然收声,汗毛竖立。 宁洛也迅速静了下来。只听一声声锣鼓在深夜中敲击响,响彻密不见月的森林。 这中元节,深更半夜的谁会在林子里敲锣? 两人一齐顺锣声望去,只见薄雾中幽幽冥火在前方不远处摇曳,越摇越近,越摇越近…… 那少年又怒了:“你个妖人,又在搞什么古怪!” 宁洛道:“公子,这并非我所为。今日中元,百鬼夜行,那蓝色火焰便是伴鬼魂左右的冥火。” 那少年一身正气,毫不露怯,甚至扯起缰绳,亮出长剑:“去什么百鬼夜行,看我斩杀无数,为民除害!” “等等,公子!” 语落,少年御马冲锋,宁洛是拦也拦不住。 红披风扬起,马却似见极可怖之物,忽的止步,那少年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得亏他功夫到家,眼疾手快将马身紧紧夹住才得以幸免。 “怎么回事?!你怎么了?!同我冲锋,杀敌啊!如此胆小以后怎成大器?!” 第4章 少年急得教训起马来,奈何越训马越怕,节节后退。 少年抬眸,只见一群形色各异的鬼怪整齐跟在一锣夫身后,那锣夫头戴蓑帽,正额竖贴一张黄符,四肢僵硬的走在最前头。 少年意气风发,仍不露惧色,甚至咬牙切齿:“妖孽,今日我必将你们斩杀殆尽,还永和城安宁!” 说罢,竟翻身下马,挥舞长剑而去。 宁洛一路跑来见此情形,慌了神。 区区刀剑,如何能斩鬼怪?倘若斩鬼未成反被恶鬼吞食又该如何? 将山县供奉殷故将军,倒有这样一个说法:如遇危难,虔诚祈愿,以自身昂贵之物做抵扣,将军将再现人间解燃眉之急。 宁洛不得多想,救人乃头等要事。 于是宁洛站定脚跟,十指紧扣于胸前,双眸轻闭,心念道:“殷武神在上,信徒宁氏在此诚恳发愿,愿以此身最昂贵之物作贡品,请将军降世降鬼除怪。将军救人于水火,信徒此生将感激不尽。” 忽一阵风来,将宁洛长发拂起,睁眼,那幽幽冥火竟尽数泯灭。 少年长剑挥落,却只斩去了粉尘。 抬眸时,那一众鬼怪竟化黑粉随风而散。前方道路光明清晰,云雾皆散。 第3章 入住永和城明府 那少年低头望剑许久,又回头望向不远处的宁洛,上马持缰,又好生训了坐骑一番,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问道:“刚才是你驱散了那群恶鬼?” 宁洛眯眼笑道:“倒不是我……我只是祈愿有神明降世降鬼怪,不曾想竟真的显灵了。” 那少年不屑的“切”了一声,说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明,不过是你们自己臆想出来的罢了!” 他调准马头,又道:“你上来吧,我且捎你一程。” 宁洛笑道:“不怕我图谋不轨了吗?” 少年道:“你图我的色,又不会害我的命。我顶多誓死不从你,又不会怎样。你上不上马,不上马我可就走了?!” 宁洛笑着应答,却看着高他两个脑袋的骏马落了难:“那个,公子,这马太高,我上不去。” 少年啧的一声,翻身下来,然后手把手教宁洛上马:“这只脚先上去,然后发力……不是你发力啊!没吃饭吗??” 费了些周折,宁洛上马后身子骨直接软趴下来,抱着马便不敢动了。 这马太高,脚底没路,毫无安全感,总感觉会侧翻掉下去。 而少年英姿飒爽,轻轻松松又跨上马背,怀着宁洛拉起缰绳,双腿一夹,马便往山下永和城的方向去。 宁洛撑着马背,花了好些功夫才说服自己安心。 而他身后的少年忽然问道:“你从哪来的?” “将山县。” 少年又道:“将山县?那个邪门的小县城?” 宁洛笑道:“邪门也没有吧,只是近年怪事多。” 少年道:“我知道,家家户户都说闹鬼,在我们那,将山县就是个鬼县。整个县的人都神神叨叨的,放着正八大神明不拜,去拜个无头鬼,还说那是神。我看,就是鬼拜多了才见的鬼。” 少年又道:“难怪你深更半夜穿着婚服在野外游走,想来你也不正常。” 宁洛苦笑道:“其实我也不想穿成这样游荡的……唉,待我入城后赚了银两,就换一件。” 少年道:“哈?你就没有带别的衣裳出门吗?” 宁洛难为情的苦笑道:“不瞒你说……还真没有……” 少年轻啧一声,道:“罢了,看你可怜,我明宇也非小气之人。一件衣服罢了,等会儿你随我回明府,我送你几件便好!” 宁洛有些受宠若惊:“这怎好让公子破费……” 明宇却道:“少废话,我载你入城,你就得听我的。” 宁洛心想着:“好霸道的理由啊……不过,公子是个嘴硬心软之人,我再推辞,怕是会伤了明公子的心……” 宁洛这般想着,于是轻笑道:“如此,那就多谢明公子,宁洛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与宁洛同骑,明宇不敢驭马过快,所以一直到天蒙蒙亮起时两人才刚得入城。 宁洛一身红婚服格外扎眼,早起劳作的人见明府公子与宁洛同骑一马,顿时议论纷纷。 “瞧瞧,那不是明府家的二公子吗?今日是怎的,要成亲了?” “没听说呀!” “那他怀里怎坐一姑娘,还穿着婚服!不是成亲是什么?” “哎呀你糊涂,谁家公子成亲不敲锣打鼓?何况明府是什么世家,新娘不得八抬大轿进门呐?” “细看一番,那新娘子倒是有几分像男子……” “哎呀你更糊涂!谁家男儿着婚裙啊!” 人云亦云,明宇像没听见一般不做理会。明府。 明宇走在前头,一入正厅便大声嚷嚷起来:“云姨!云姨!!” 一个身材显胖肌肉结实的老妇拿着块抹布便匆匆赶了过来:“在这在这!小少爷您回来了!” 明宇问道:“爹娘呢?” 云姨答道:“时间尚早,老爷夫人还在休息呢。倒是明大少爷起了,刚用完早膳,现下在书房读书呢!” 云姨这时才见到他身后的宁洛,于是惊呼道:“哎呀,这位姑娘是小少爷的客人吗?失敬失敬,我竟才注意到!” 宁洛笑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第5章 明宇立即道:“云姨,去寻件我的旧衣来给这位公子换上!” 云姨一时怔神,又细细看了眼宁洛。忽的恍然大悟:“哦!还真是位公子啊!公子秀气,又穿着婚裙,哎呀我还说呢,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公子居然带位姑娘回家!” 明宇扶额道:“云姨……!” 云姨大笑,边走边说道:“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明宇带着宁洛随意找了间干净的客房,将旧衣裳给他,说道:“你先把这身婚服换下来,等会儿带你去见我哥哥。” 宁洛笑道:“嗯,多有叨扰,是该去拜见一下。” 片刻,宁洛换好衣裳出门,简单束起长发,看着确实是清秀。 明宇见他,尚有些惊叹:“你明明是个男儿身,怎么身段如此纤瘦?就连我那病恹恹的书呆子哥哥都比你壮实!” 宁洛笑笑:“儿时家里条件不好,吃不到什么有营养的东西,所以……” 明宇皱眉,抱起手臂,面露嫌弃道:“呵,你们将山县的人都把有营养的食物上供给石像了,自己当然营养不良!” 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宁洛只是单纯的家里穷苦些,吃不上好东西,上供倒没怎么上过。 姐姐刚赚到钱时,也买过贡品去祠堂上香,但日子不见好转,便抹去了这部分开支。 宁洛随明宇一同去往偏院书房,现在正是花季,院内春菊盛放,一簇簇的将草地铺得金黄。 院子不大,北面书房,南面石亭。 明家大公子一身素衣,捧着卷书就坐亭中,读得入神,一时没察觉到有来客。 明宇唤了一声:“哥!” 那大公子抬眸,见两人时温和的勾起微笑:“明宇。” 明宇介绍道:“哥,这是宁洛,我路上捡回来的。” 宁洛笑笑,尴尬的打了声招呼。 明大公子的气质于明宇截然相反,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听弟弟这般介绍,不由厉声斥责,只是这声厉的又柔了些,中气不足,显得人病殃殃的。 “明宇,不得无礼。在下明诚,见过宁公子。方才便听有下人议论,说明宇带了位姑娘回来,势要成亲呢。现在看来,这府中扑风捉影的现象真是该整改整改了。” 明诚又道:“宁公子是从何而来,又是要往哪去呢?” 宁洛坦诚道:“我家在将山县,因为和乡亲邻居闹了些矛盾,便跑了出来。现下……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明诚颔首,微笑道:“那便先在明府住下吧。明宇,去跟云姨说一声,收拾出一间干净客房,再拿床干净的被褥来。” 明宇皱起眉:“哥,你这也太好客了。” 明宇的意思很明确,毕竟他们对宁洛底细一无所知,就这样贸然让宁洛入住,实在不妥。 然而明诚却只是笑笑,道:“宁公子面善,一见便觉似曾相识。想来必是缘分使然,既如此,又何须顾及太多。” 明诚说罢,扶柱起身,一双柔情桃花眼凝视着宁洛眼眸。不知为何,竟感到十分亲切。 他微笑道:“宁公子,我听闻将山县崇尚祭拜殷武神,年年祭典盛大恢宏,却从未有机缘去亲临感受一次,不知宁公子可愿为我讲讲?” 明宇又生了些恼,道:“哥,祭邪神的东西有什么好讲的?别讲完之后连明府都变不干净了。” 明诚却道:“明宇,你从小习武,一直想报效祖国,又怎么不识殷武神呢?” 明宇怒道:“不识又怎样?习武靠的是自身毅力,而非祭拜!若烧香拜佛就能成事,那世上岂非都是好吃懒做之人了?!” 明诚轻叹气,道:“我并非叫你祭拜,只是应当知些历史。殷武神在世时,年少从军,州古山一战成名,此后又参与了48场战役,却无一场败仗。凡听他名号,无一国不畏,不惧。可惜年少得志又早逝。终于史书时还未到而立之年。” 明宇脸上的怒气消散许多,还生出几分敬意来。 这些故事对宁洛来说如数家珍,光是听旁人说起,就听过很多遍。 然而很快明宇又反应过来,道:“既如此威武,为何世上仅将山县的人在拜?又为何不是八大正神之一?” 明诚看了看宁洛,莞尔一笑,顾左右而言他:“明宇,先去吩咐下人给宁公子准备间客房吧,再端些吃食。我见宁公子脸色青黄,再陪你我闲聊,恐怕是要饿昏过去了。” 明宇一吓,立即回头仔细打量了宁洛一番。还真是如此! 于是赶忙抽身去寻云姨。 明诚见明宇这般好哄,不禁抿嘴轻笑,又对宁洛说道:“明宇虽嘴似刀子,实际上心不坏。若有得罪,还请宁公子不要介意。” 明诚这般客气反倒令宁洛感到不适应了,连忙说道:“本就是我叨扰,哪有什么介意不介意。” 明诚又道:“我知将山县人民皆拜殷武神,所以殷武神之事,我不好多说,怕惹宁公子恼了。” 宁洛垂头,轻叹一声:“其实不必在意我,只当兄弟间闲谈便好。” 明诚又轻笑,背手走到亭前,忽然又道:“其实关于殷武神,还有另一个传闻,不知宁公子可有兴趣?” 宁洛虽是将山县人民,所闻殷武神之事也不过是刚才闲谈时所提及的那些,以及史书中对殷武神的一生概括。殊不知还有其他传闻?这倒是新鲜。 第6章 于是宁洛回道:“愿闻其详。” “传闻殷武神幼时有位挚友,两人一文一武,如影随形。却遭国家动荡,两人被迫分离。他们以玉佩为信物,便再聚时能相认。然而,再聚时却是在州古山之巅。” “两兵相交,刀剑相向。殷武神一战成名,却在清扫战场时发现,一敌方小卒腰中所配,乃是分别信物。” 宁洛听罢,眉头紧蹙,胸口隐隐作痛:“可他们分明一文一武,又怎会在战场上重逢?” 明诚又道:“那时敌国已几近崩溃,国中无士兵可调动。国王为了自保,只能将国中男子全部抓去从军。” 宁洛又问:“所以,殷将军挚友与殷将军并非同国血脉?” 明诚笑道:“一千多年前是如此。然现在中原人都乃东乐国子民。” 宁洛垂眉,倍感伤感动容:“若是我遇此情形,断然是会疯掉的。” 明诚又道:“传闻殷武神也是如此。所以州古山一战后,仅三月便将敌国剿灭,后又将敌国君王头颅悬挂敌国都城城门三年。” 宁洛微微蹙眉,想起曾在史书中读到过,当时挑起战争的并非殷将军的国家,那将挚友杀死的究竟是敌国,还是将军呢? 见宁洛垂头不语,明诚便卷起书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宁洛抬眸,对上他柔和的目光。 明诚笑言:“不过是些野史传闻,觉着有趣便说与你听听。真假不知,所以也莫要太伤感了。” 宁洛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低落,生怕添了麻烦,于是立即露出笑颜,摆手说道:“没有没有,只是我从小共情能力就强,一听故事就很难出来,过一会儿就好了。” 明诚轻笑:“说明宁公子也是位有情有义之人。” 俄而,宁洛暂别明诚,随明宇一同去往客房。 客房处一小偏院中,院中只一间客房、一张圆石桌和几棵桂花树。院子清静,远离小斯忙活的庭院。 推门而入,房内干净整洁,床上也铺好了被褥。 明宇问道:“这里清静,给你休息正好。你再看看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同我说就是。” 宁洛笑道:“多谢公子,收留之恩,没齿难忘。” 明宇受不了这种客套话,抱臂撅嘴道:“行了,谢明诚去吧,若非他执意留你,我才不留。” 宁洛眯眼笑笑:“那能劳烦明公子为我备些纸墨吗?” 明宇问:“你要写信?” 宁洛摇头道:“是想画幅画。” 明宇就是一武夫,哪来的纸墨,只得挠头说道:“我去问问明诚,等会儿给你送来。” 宁洛又道:“多谢。” 片刻后,明宇抱着一幅画和香台归来,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高声道:“宁洛!你是不是要这些?!” 敞开画卷,卷上已有肖像。那画上之人身披金甲,手挥银色长剑,清风徐徐伴左右,虽无头,却也难掩威武潇洒气质。 明宇将香台放上供台,说道:“明诚说你需要的东西他有,就不需要你自己画了。” 宁洛轻笑,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又听屋外熙熙攘攘的声响:“宁公子!明大公子差我们过来给您送些东西!您现在方便吗?” 宁洛连忙道:“方便的!请进吧!” 于是仆人小斯端着蔬果贡品及香火进屋,工整摆上供台,然后又整齐退下。 明宇抱起手臂,怨声道:“真是有够偏心的,我作为亲弟弟都没有过这种待遇。” 宁洛不解:“何种待遇?” 明宇坦诚道:“我之前遇一友人,知他喜欢书画,便想找明诚讨一些,结果他只给了我一袋子钱,叫我自己上街找去。” 宁洛笑笑:“这也算是……一种情谊。” 明宇耸耸肩,又从袖口里掏出封信递过来:“明诚给你的,你回头自己看吧。我也要回去补觉了。” 宁洛接过信,明宇便挥手离开了。 合上房门,宁洛点了支香,高举至额,拜了三拜,心念道:“殷武神在上,承蒙关照,平安渡夜色,如约还愿。信徒身无值钱物,唯有眼、耳、唇珍贵,若武神不嫌,可随意拿取……” 忽的一阵风出来,将支起的窗户吹落,“啪嗒”一声响惹宁洛一惊。 回首,却只是一阵风。 第4章 初入慕卿山 宁洛上香后便睡下了。 两夜未眠的他,再不睡就真要昏厥了。 花香扰梦境,一梦醒时天已暮色。 宁洛不敢相信自己竟从白天睡到了黑夜。尽管如此,脑袋还是昏沉,不由得又继续睡下。 待他再醒来时,耳畔鸟鸣清脆。 他翻身下床,给殷武神上了炷香后,推门而出。 清晨的阳光最是舒服时。 今日天气极好,仰头便是蓝天白云。 忽听折扇声,遂望去,只见明诚摇扇而来:“宁公子,好早。” 睡足了觉,宁洛也比前一日精神头要足,于是俯首作揖把礼数给补上:“明大公子。” 而那折扇一合,抬起宁洛手肘。 抬眼,又见明诚那双柔情眼眸:“宁公子不必多礼。你是我弟弟的友人,便也是我的友人,日后,直呼我名即可。” 宁洛笑道:“那公子日后也唤我宁洛即可。” “宁洛。” 宁洛眯眼笑着应道:“明……明兄。” 第7章 直呼其名还是觉得奇怪,憋了一会儿只能说出这么个称呼来,惹得明诚抚扇轻笑。 “也好也好,我应是长你几岁,这么叫也无错。” 见明诚没觉得被冒犯,宁洛暗暗松了口气。这位大公子还真是挺和蔼可亲的。 忽然云姨急急忙忙跑来,叫唤道:“哎哟,大公子也在呢!正好啊,老爷夫人想要见见宁公子呢!” 宁洛心一提,猛然想起昨天来时一直没得空去见见府上老爷和夫人,真是有失敬意! 明诚道:“知道了,我等会儿带宁洛过去便是。” 云姨应声,然后又匆匆离开了。 她好像一直都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明诚回头看他,问道:“还需要准备些什么?我在此等你。” 宁洛笑道:“想来应是没有什么了。” 明诚轻笑,好心提醒道:“那我替公子束发吧。” 宁洛一怔,顿感无地自容——这哪是没什么可准备的呀!连最基本的仪容仪表都没整理好,若不是明诚提醒,可就是不敬中的大不敬了! 对镜而坐,明诚执金梳为他梳头,闲来问道:“昨夜睡得可好?” 宁洛答道:“嗯,许久没睡得这般舒服了。” 明诚又道:“昨日傍晚来找过你,想邀你一同用膳,却见你熟睡,没忍心叫醒你,于是又叫厨房备了点心等你醒来。不曾想竟是直接一觉睡到天亮。” 宁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实在是太困了,完全没感觉到饿……半夜醒来还是觉得困倦,就又给睡下去了。” 明诚含笑:“哦?为何半夜梦醒?” 宁洛回忆道:“闻着花香……浓烈扑鼻,便醒来了。” 明诚疑惑:“花香?” 宁洛道:“对,桂花香。院中只几株桂花树,不曾想竟会这般香。” 话才说完,宁洛便意识到不对。 现下是春天,不该是桂花花季。 那昨夜突如其来的花香又是怎么回事? 宁洛百思不得其解,不自觉皱起眉。 明诚则轻笑,道:“曾有古卷,称曾有人梦中被狗咬,醒来后被咬处依然隐隐作痛。若宁洛梦中游走桂花间,梦醒时也会有花香残留。” 宁洛抬眸,透过铜镜望向明诚,疑惑道:“我并未说话,明兄怎知我心中疑惑?” 明诚则是轻笑:“你眉头轻蹙,眸带疑惑,一猜便知。” 宁洛轻笑:“明兄有心了。” 金梳顺发而下,携耳鬓发丝缠绕,束了个尽显温婉和蔼的发型。 宁洛笑道:“我本以为明兄会为我束个高辫呢。” 明诚满意的看着镜中的宁洛,就像在打量自己的完美之作:“城中男子多爱束高辫,却不适合性格柔和之人,如此这般,甚好。” 宁洛望着镜中的自己,确实如明诚所说,披散下头发倒是显得人柔和许多。这样的造型确实适合性格柔和之人,若是落在明宇头上,怕是要头与身体格格不入了。 明府大堂,吵嚷争执不断。 明老爷:“此事凶险,但若不管,城中便人人可危!” 明夫人:“那就派官差去!城中又不是没官了,偏要我儿出头!” 明宇:“娘,相信我,儿子一定带功而返,必不让您忧心!” 明诚与宁洛同入大堂,争执才得以暂时停歇。 明诚介绍道::“爹,娘,这位是将山县来的宁洛公子。” 宁洛作揖道:“昨日到访,一直未能来给老爷夫人请安,是宁某的不是……” 明老爷立即摆手道:“无事无事!这些都是小事!来了,就好生住着,想什么时候走呢就什么时候走,当做自己家便好!” 宁洛没想到明老爷竟如此好说话,难怪教出来的儿子也这般好性子。 夫人刚刚还愁容满面,见到宁洛后却又变得笑眯眯的,和蔼可亲:“对,当做自己家便好。有什么事情,吩咐下人去做就好!” 明宇却显得不乐意了:“娘,能不能先不说旁的,先说许不许我去吧。” 夫人立即变了脸:“啧,客人在,等会儿再说!” 怕惹明宇不悦,宁洛连忙说道:“无妨无妨,原是我打扰了各位,若有急事商讨,我可以回避!” 明老爷叹了口气,道:“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西城外的慕卿山,最近频发怪事。有人说是小鬼作怪,也有人说是女鬼抓人,没个准话。衙门也派人去查过,结果回来的人三日内都不同程度的变作痴呆、疯癫,更有甚者,直接暴毙街头。 宁洛一惊,心想:“这与将山县前些年发生的怪事一样,突然某日就有人变得疯癫、痴呆,甚至是暴毙街头。自那以后人们才开始以偏激的方式进行祭祀,效果倒是好了许多。我本以为只是将山县有这等怪事,没想到别处也……” 明宇突然厉声道:“都是些吓唬人的传闻罢了!哪有这么玄乎!我此生最不信鬼神,定是有奸人在装神弄鬼!” 夫人又急眼了:“你少说两句!倘若你回来时真的非痴即癫,可叫我如何是好!” 明宇却振振有词道:“怎会!鬼怪根本近不了我的身!对了,中元那夜,我也在山中见了你们口中的鬼,却未与我交锋就被吓得魂飞魄散,成了粉末!如此,此事我去查最合适!” 第8章 宁洛眉头紧蹙,心想:“中元夜那次,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殷武神显灵。就这样武断,恐怕是要出事。” 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明诚见状立即说道:“娘,尚且息怒。依我看,此事确实由明宇前去最合适。” 宁洛完全没想到明诚会出此言,于是立即问道:“为何?” 明诚道:“明宇年幼时曾高烧三日不退,后来来了位道士,用朱砂在明宇额间画了朵芙蓉,说是有辟邪护身之效。明宇三岁那年,府中遭猫妖入侵,猫妖将府中上下都窜了一个遍,却唯独没有进明宇的房。再加上方才明宇所说的中元夜之事,我推断,邪祟确实不敢轻易近他的身。” 明宇立即附和道:“说得极好!娘,你就许我去吧!此事除了我,没人能做!” 明夫人听罢,火气更盛,指着明宇道鼻子破口大骂:“你你你!你是纯粹想害死我儿吧!你!你心肠……!” 话未说完,即刻被明老爷打断了:“住嘴!真是岂有此理……!我们明家,在永和城为官。吃的是百姓米,收的是朝廷禄,为民除害,为朝廷效力乃本职工作。如今有邪祟作乱,百姓苦不堪言,我等官员若是一退再退,那,谁来维护永和城安宁?!” 明夫人被他喝住,一时间愣在原地。 明老爷又道:“我儿慷慨,勇敢,从小习武骁勇善战,又心系永和城百姓。如今无人敢入山,只有我明府小儿毛遂自荐!是好事,是我明府荣耀!大义面前,怎可妇人之仁!明宇,为父准你去!” 明夫人好像很难得被明老爷凶一次,闻言后开口第一句便是:“你、你、你竟当着外人的面吼我??” 明老爷目光闪烁,显然是有些慌了,但在小辈面前,他不能失了面子,腰杆还是挺得板直:“不是,夫人,那个……” 明夫人气急败坏,直接甩袖愤然离场,只甩下句话道:“好好好!走走走!我不听了!你们爱走就走吧!若是死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明老爷是个老官员,对城中百姓关爱有加,出了这样的事情心中绝对是放不下的。虽然心有担忧,但为了百姓,他必须将儿子推出去。 明宇动作麻利,很快就穿戴好战甲,佩戴好利剑,翻身上马准备出发。 明老爷忙着哄夫人,抽不出身,只有明诚与宁洛得空来送送。 然而,临行前宁洛却说:“明公子,带我一起去吧。” 明宇诧异:“你一个文弱书生,跟我去作甚?!” 明诚也道:“宁洛,明宇此番是去查案缉凶,你手无寸铁,跟去作甚?” 宁洛却道:“我虽不懂武艺,但书读得多,若是路上遇到什么阵法,还能帮着破解。” 其实不然,宁洛并未读过关于玄学的书,只是单纯想要弄清楚事情原尾,好解将山县多年怪事之谜。 其次,他也抱有一丝侥幸。若是再遇昨夜之事,再祈祷神明降临会不会有用?若是有用,反而能救百姓于水火,也能保明宇平安归来。 明宇不信,但震惊:“你还会这个?” 没办法,为了能说服明宇同行,他只能继续扯谎:“是了,否则你瞧我为何中元独自夜行,却毫发无伤?” 明宇听罢,态度没有之前那般强硬了。 明诚却道:“邪祟害人,不用阵法也可达目的。你没有宝物护身,又文弱,若真遇上邪祟,该如何自保?” 宁洛笑道:“放心,明宇会保护好我的。” 这一句话,同时震了两个人的心。 被高高捧起的明宇自信的拍了拍胸脯:“说得好!明诚你放心,我一定把宁洛平安给你带回来。” 明诚却是生出些无奈。见两人如此坚定,只得叹气:“罢了,说不过你们……不过,千万要小心,若是发现不对,立即折返。” 明宇将宁洛拉上马,然后自信满满的对明诚说道:“安心好了,有我在,必然全胜而归!” 西城外,慕卿山。 高林耸立,枝繁叶茂,即使天气再好,那阳光也只稀稀拉拉的落在土路上。 上山的土地已被来往行人踩出一条路,看来在生怪事之前,这座山并不冷清。 鬼怪喜爱逗留在无人、清冷潮湿之地。这里既然会有行人,那鬼怪应该不是主动留在这的。 像是有什么人看中了这的阴冷潮湿,特意设法将鬼怪聚集于此。 头顶树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若是要在此修诡道,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明宇骑着马,带宁洛抵达山脚,远远望去,除了阴暗些,其它没有什么异常。 明宇道:“我记得回来的官兵说过,这山晴空白日会生迷雾,乱人方位。我却怎么没看出来?” 宁洛道:“恐怕不进山是看不出什么的。” 于是明宇缓了速度,驭马进山。 没走多远,眼前的光便越发暗了,抬头望去,那树枝错综复杂的揉杂在一块儿,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随着光暗,眼前竟也蒙上薄雾。明宇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只火折子,轻轻一吹,周围便亮堂了许多。 明宇皱眉:“还真是起雾了。” 宁洛道:“恐怕不是起雾,而是我们进入了能掀起迷雾的阵法。” 明宇不解:“你在说什么?” 宁洛又道:“我以前在古卷中读到过,新诏国时期,有西域戎马来犯,西域有一巫师,会以陶罐设法阵召迷雾,以此困住敌军,再一网打尽。西域靠此打下不少国土,本以为可以称霸天下之时,却被一将军给破了此法。” 第9章 “不过古籍中并没有细说破解之法,只说了‘罐破,阵破,法破,败局皆可破’。” 明宇皱眉道:“这一路来哪见到有罐子?” 宁洛思索道:“或许有,只是藏起来了。周围阴暗,藏东西最为合适。” 听宁洛这么一说,明宇便举着火折子四处照了照。本可以是照得更亮的,奈何迷雾越来越浓,可见度变得越来越低。 宁洛说道:“明公子,雾太浓了,我们得下马去找。” 明宇应声答应,便麻溜的翻身下马,然后又扶着宁洛下来。 他从怀中又掏出一个火折子给宁洛,并说道:“我们分头去找。” 宁洛听罢连忙道:“不可,雾太浓,分头行动必会走散。” 明宇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宁洛伸出手,道:“牵手吧,这样即使雾再浓也不会走散的。” 明宇看着那手面露难色:“你在说什么胡话?两个男子牵手叫什么事啊!” 宁洛却是一脸的疑惑:“牵手就不会走散了,不是吗?” 明宇却是一脸的嫌弃:“去你的!要牵你自己牵去!” 明宇甩手转身往迷雾深处去,宁洛见状连忙追上去,却不料脚下一绊,摔了一跤。 抬眼时,明宇已经消失在那迷雾之中。 宁洛心头一紧,连忙喊道:“明公子!明公子你在吗?!”没有回应。 恐怕这迷雾是会吃人,一旦走散,便再难找回。 看来想要再与明宇会和,就必须得破了这迷雾阵才行! 宁洛爬起身,举着火折子往脚下一照,看见方才将他绊倒的是一树根。 宁洛想着,藏罐子的地方应是不会是立在空地的,否则雾中的人一来二去将罐子撞到了,破就轻易被破了。 大概率是埋在树根底下,或是倚靠树而立着。 于是,他顺着树根的方向一路寻去,至一巨树下才止步。 宁洛仰头望去,那树望不见顶,树干极粗,上面画有一棋盘。 棋盘分两界,一天一地,天为神,地为人,名为“修仙棋”,乃古代西域特色棋种,以人能修仙成神为背景创设的棋。 双方各执六枚棋,人方分巫师棋、少年棋、女子棋、罪人棋、兽棋和国王棋。人方要在复杂的规则和棋盘中将神方棋子淘汰,取而代之。 若神方棋子将人方棋子淘汰,便是神方获胜。 宁洛看着那盘棋,深深叹了口气:“纵使我知道这是什么棋,也不会下呀……” 不过这棋出现在此实在太古怪,若能破此局,说不定也能将这迷雾阵给一同破了。姑且一试吧。 宁洛抬手捏起最底下的女子棋,忽然地动山摇,那树缓缓下沉,沉至宁洛面前,使他不必再去踮脚够棋盘。 宁洛心想:“这树还挺人性化……不过,该下哪?” 忽然微风拂来,似有一只手将宁洛执棋之手裹覆,引他将手中棋子落下。 宁洛心头一颤,望着那脱手而立的棋子,心中诧异万分:“刚才……我怎就鬼使神差的将棋下下了?” 不由得他多思,神方棋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霎时,耳畔响起一个声音:“兽棋,上三步。” 是谁?宁洛分明感觉不到周围有人的气息,那说话的是谁? 而那声音轻快,似个少年,气息沉稳又似历经沧桑。怪的是,分明是凭空之声,却温柔得令他安心。 第5章 慕卿山破诡案 宁洛心想:“莫不是鬼怪在故意引导我?不过,就算我不听他所言,对这棋我也是毫无头绪。不如就先顺着他,大不了横竖就是一死。” 于是,宁洛乖顺听从那声音的指引,将兽棋向前走了三格。 忽的神方棋又自己动了起来。 那声音再次响起:“巫棋,撤一步。” “少年棋,右移三步。” “少年棋,上三步,吃神方右护法。” “罪人棋,上一步,拦神方左护法。” 那声音沉稳果断,似对此棋尤为熟悉。 可相传自那中原将军破了迷雾阵法后,修仙棋便失传了,如今会破此局之人,又是何方神圣呢? “少年棋,上三步吃主神。” 语毕子落,忽的棋盘碎裂成渣。 那渣滓落在地上,又漂浮起来,自动塑成一个陶罐。 宁洛惊讶,心想道:“没想到陶罐竟是这样被找到的!” 宁洛一脚将陶罐踢碎,瞬间眼前迷雾散去,周围又变得明亮清晰。 然而迷雾散去的同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宁洛恶心的捂住口鼻,环顾四周,竟是尸横遍野!方圆几里,竟只有宁洛脚下一圈是干净的,其余泥土全部被血液染上绯红。 宁洛瞬间腿软,瘫坐在地上。 那血腥味令他反胃难受,没过一会儿便开始干呕。 没想到那迷雾不仅会阻碍人的声音与视线,还会让人的嗅觉变迟钝,现在迷雾散去,知觉恢复,冲击太大实在令人不适。 突然林间传来一声尖锐女声,凄惨得令人心慌。 宁洛第一反应是明宇抓到了元凶,于是立即起身想要循声赶去。 奈何腿软,爬了几次才站得起来。 慕卿山深处,明宇抓着一女人的头发,长剑顶着她的脖颈,怒斥道:“你个装神弄鬼之人,害了这么多人,还好意思叫得这么惨烈!” 第10章 宁洛赶来,见此情景又觉反胃。 只见那女人一身破烂黑袍,脸上用黑墨画着怪异符号,就连嘴唇上都涂满了黑墨。 那女人凄厉叫着,却说不出其它话来。 宁洛忍着恶心,捂着口鼻走近:“明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明宇手一提,说道:“宁洛,我抓到元凶了!就是这个人!方才寻罐子寻到一半,突然雾散了,我便见她手沾红血在地上画阵!” 宁洛低眉一瞧,只见明宇脚下正踩着一个只画到一半的阵法,那阵是个倒三角,中间图案被摩擦得模糊了。 明宇长剑顶喉,气势汹汹的说道:“我现在就把她结果了!” 宁洛立马说道:“且慢!先别动气,把她押回去再说。” 明宇震惊:“押回去?!你认真的吗?她可是会巫术的!要是把城里的百姓也残害了可怎么办?!” 宁洛道:“将她手脚束缚即可。” 明宇却是恼了:“为何?!此妖人作恶多端,残害无辜,应当就地处决!” 宁洛又道:“正因如此,才要将她带回拷问。据我所知,发生类似怪事的地方不止慕卿山一处,前些年将山县也同样发生了这类怪事。若是有同伙,我们更应该问清楚缘由、同伙在哪,才能彻底根除祸患。” 明宇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口恶气生生吞咽,决定将女巫五花大绑带走。 宁洛正要跟上脚程,却忽然听见身后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骚动。 宁洛回头望去,尸骨满地乱人眼,他是真不想再多看一眼了。于是又立即撤回目光,小跑跟上明宇。 明家二公子不出一日功夫便破慕卿山诡案的事情很快就在永和城中传开。 回城不到半日,便有多位来客上门拜访,明宇从午后接待到傍晚,脸都要笑僵了。 一是官家来道贺,令郎前途光明。 二是百姓来感谢,明二公子英勇,以后行商不用再绕远路。 三是受难者家属来拜谢,还亲眷一个交代。 宁洛心中却有疑惑,到书房去寻明诚。 明诚见宁洛来,脸上又挂起笑:“宁洛,平安归来就好。” 宁洛开门见山的笑道:“明兄,你这可有西域巫学类的书?” 明诚起身,在身后的书架翻找了一番,最后拿了卷羊皮古卷出来:“有。” 宁洛欣喜,又有些意外。 没想到明兄这还真有。 于是宁洛快步向前,凑到明兄身旁。 明兄将古卷敞开,那倒三角的阵法赫然在目。 那倒三角中间是个人,看着可怖,一旁的西域文字却是一点也看不懂。 宁洛问道:“明兄……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明兄仔细研究了一番后说道:“大致是在说,这阵法是用活人祭祀,引出亡魂。以阵法为中心,东南西北四面角各放一个盛有人体器官的陶罐,以稳固阵法。破除之法,即将四面陶罐摧毁。”四个陶罐? 宁洛心中越发疑惑了:“若是四个陶罐形成一个法阵……那我当时只毁了一个,迷雾怎么就散了呢?” 明兄诠释得不差,转头问道:“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宁洛答道:“今日在慕卿山中曾见过此阵。可我分明只破了一个罐子,阵就被完全破了。” 明兄笑道:“或许是明宇先前把其余罐子都击碎了呢?” 宁洛思虑,陷入了沉默。 可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忽然宁洛又问道:“明兄可知修仙棋?” 明兄坦然道:“略知一二,据传也是西域的棋种。” 宁洛又问:“那明兄可会下?” 明兄无奈笑道:“此棋早已失传,连基本的规则都无史书记载。恐怕这次是真要难倒为兄了呢。” 就连饱读诗书博古通今的明诚都不知如何下此棋,那雾中引他下棋的声音又会是谁呢? 告别明诚后,宁洛又回到自己的房中,进门第一件事便是为那无头神明上一炷香。 此番慕卿山一难,或许也是殷武神保佑才能化险为夷。 无论如何,失了敬意总是不好的。 夜幕后,又有人来访。 宁洛开门,见是明诚,不由得欣喜一笑:“明兄怎么来了?” 明诚笑道:“明宇大破诡案,今日城中特设夜市庆贺。宁洛可愿同我去逛逛?” 宁洛生于没落县城,对城中夜市只有耳闻却不曾一见,机会难得,他欣然答应。 踏出明府大门,灯火阑珊,千家万户张灯结彩,市井小道摆满摊贩。 孩童戴着面具在人群间撒谎奔跑、嬉闹。 吆喝一响,铜币万两。 年轻女眷着华丽襦裙结伴夜游,男子结对酒楼畅谈,老者伴孩童,眷侣携手相伴。 此刻千万灯火映入宁洛眼眸,笑容不禁扬起,却又渐渐沉了下来。 此番此景,惹他不由得心伤:“若姐姐也在,多好。” 明诚见他脸上笑容昙花一现,不禁疑惑道:“宁洛,怎么了?” 宁洛不愿与破坏了这欢愉的氛围,于是又扬起笑,问道:“明兄,为何街上孩童皆戴着面具?” 明诚柔声道:“这是永和城习俗。凡遇大喜事,人们便会戴上面具游街逛庙会,或是夜市,以喻喜事共享,人人皆可沾喜气。不过,后来这些习俗就只有孩童觉得稀奇有趣了。” 第11章 宁洛笑笑,到一面具摊位前,拾起一副银色面具掩在脸上,又对明诚笑道:“明兄可要一同沾沾喜气?” 明诚见罢,不由得抿嘴一笑,拾起另一副金色戴上,诚恳道:“求之不得。” 那摊贩见来者是明家大公子,立即说道:“哎哟!明大公子!你们家可是永和城的贵人啊!” 明诚礼貌笑笑,道谢后便要从衣袖里掏银两,却被那小贩给推辞了去:“哎哟哟!明大公子,这就见外了!明府可是我们的大恩人,这面具是不值几个钱,就送您啦!” 明诚又道谢,携宁洛继续同游。 忽见一枚七彩祥云荷包,明诚不自觉停下了脚步,拾起细看,还有一股幽香。正想询问宁洛喜好,回头却不见人踪迹。 宁洛早被琳琅满目的商品迷了眼,恨不得马上将整条街都逛完,看看到底有多少奇珍异品。不自觉的脚步快了些,忽闻木鱼声,好奇止步。 他抬眼望去,一间位于城中心的寺庙香火不断。街道中央还长着一棵百年榕树,树枝上挂满红线与木牌,树下僧侣支起张木桌,为来者提供许愿木牌。 兴趣使然,他凑上了前。 见人们纷纷执笔写心愿,他也来了兴致,于是回头去寻同行的明诚。 可回过头,只有匆匆行人,他心一提,顿感不安——莫不是跟明兄走丢了? 正是焦灼之际,一人给他递来许愿木牌。 他一怔,侧头顺手臂抬眼望去。是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 那男人高束长发,一双眼眸柔和且坚定,他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宁洛,目光诚恳真挚,似又藏着些许担忧。 那男人一席玄衣,气宇轩昂,虽看不见容貌,宁洛却被他的一身气质给吸引了去。 他像是位贵族子弟。 宁洛不由得心想:“莫非是明公子森·晚·在城里的友人?可明公子和明兄又在哪呢……?” 本来是该先去寻一寻同行的人的,但宁洛却鬼使神差的将那木牌接过。 那人眼中带笑,柔声道:“走吧。” 宁洛猛然心颤,这声音他认得,和慕卿山中引他下棋的声音几乎如出一辙! 他有些怔神,回神时那人已经走到桌前执笔写心愿。他连忙小跑跟上,拿起笔时那人却收了笔,侧头对他笑道:“别急,我等你。” 宁洛被那人晃了神,不由心中感叹:“此人身材壮实,手中亦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不曾想说话语气竟如此柔和……” 一时走了神,迟迟不下笔,直盯着那人的眼眸看,那人见状,又笑道:“小郎君一直看我作甚?” 一语惊醒梦中人,宁洛慌忙收了目光,执笔慌乱中描了几笔字,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木牌收入掌中,似怕被人瞧见。 那人长得高,手一甩便轻松将红绳挂上树枝。 宁洛却犯了难,长得矮不说,臂力还不够,别说愿望高高挂了,不摔个稀烂就是好的。 那人似看穿他的难处,于是伸手道:“小郎君可要帮忙?” 宁洛犹豫百般,还是将木牌交予他手:“多谢。烦请公子不要偷看……” 那人忽然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小郎君不愿给我看,我不看便是。” 说罢,他手一甩,那牌子不偏不倚落在他的牌子一旁,左右摇晃着,互相碰撞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宁洛仰头,望那木牌许久。 “愿宁纾平安喜乐。” 他牌中只有这简单一句话。 因为怕有人问起宁纾是谁,再被追问身世和来历会惹上麻烦,所以心愿还是保密为好。 片刻,宁洛问那人:“多谢公子,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人凝望着他,轻轻笑起,道:“我姓殷。” “殷公子。”宁洛没有多想,立马作揖以表谢意。 那人立即扶起他手臂,宁洛抬眸,见他双眸灵动,欲言又止。 一时晃过神,宁洛又立即问道:“殷公子的姓氏好少见,是哪位贵族后裔吗?” 那人笑着,坦诚道:“一千多年前殷姓确实是贵族,不过后来没落,更朝换代,现在也只是寻常百姓罢了。” 殷家没落……是从殷故那一代开始的吗? 忽闻人群中传来呼唤声,中气不足,好像随时会断气。 想来必是明诚了。 宁洛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明诚手中拿着一个荷包,缓步前行,双眼茫然的扫视周遭行人。 宁洛立即摇手回应:“明兄——” 明诚眼神聚焦,迅速锁定了宁洛的位置。 白衣飘飘挤过人群来到宁洛身前,见他身旁立着一玄衣男子,于是问道:“这位是?” 宁洛正要介绍,那人便先行作揖,自报家门了:“在下殷氏,见过明大公子。” 第6章 再遇玄衣少年 明诚礼数齐全,同作揖回礼,微笑道:“殷氏乃贵族姓氏,不曾想永和城中竟也有这般金枝玉叶的贵人。” 殷公子轻笑,顾左右而言他:“方才正好路过,见这位小郎君独身一人,便想邀来作伴,现下既是有同行者,那我也不便打扰了。” 殷公子说罢,转头又看了宁洛一眼,随后笑笑道:“小郎君后会有期。” 宁洛一时语塞,只想着要挽留一同作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由头才好,最终只得楞眼看他走入人海。 第12章 明诚忽然握起他的手腕,将他的魂又生生给拉了回来。 宁洛抬眼,只见明诚双目真挚柔和,郑重的将一枚绣着七彩祥云的荷包抵到手中。 明诚微笑着说道:“宁洛,方才瞧见这个荷包绣得极好,便想买来送你,不想一时耽搁,却与你走散了。” 宁洛瞧那荷包,针法绵密,绣工聊得,一朵祥云栩栩如生。 宁洛不禁蹙了蹙眉,胸口又隐隐作痛。 睹物思人,便是这番滋味吧。 宁洛撩起外衫,从腰间取下一个花式一模一样的荷包,但经岁月沧桑,这枚荷包已经沾上洗不去的灰尘,布开线,线头挑露在外,明显已经被使用了多年。 明诚见此物,略感惊讶:“这是……?” “……” “这是我姐姐早些年给我绣的。” 明诚怔了怔,又笑道:“宁洛……果真是深情之人。” 宁洛问道:“何出此言?” 明诚道:“这枚荷包定是被用了许久,若非深情之人,便不会留存至今了。” 宁洛眉头紧蹙,将那枚破旧荷包紧揣手心。 忽的他说道:“明兄,恐怕再过几日我便要离开了。” 明诚一怔,眉间明显蹙动了一下,却又很快恢复平静,寻常语气问道:“为何?” 宁洛坦诚道:“离家时同姐姐走散了,现在杳无音讯,我担心,所以得去寻她。” 明诚垂眉,道:“有你这般温柔的弟弟,想必姐姐也一定是位贤良淑德的女子。” 宁洛似想起往事,不由得笑了笑,道:“自然,她不生气时确实是天底下最温柔的长姐。” 明诚轻笑,又问道:“打算何日启程?” 宁洛思量片刻,道:“过两日吧,待我想好该从何处找起时再出发。” 明诚温柔的说道:“好。那明日我叫人为你备好干粮、盘缠、衣裳,和一匹快马。” 宁洛一听,连忙摇手笑道:“不用这般麻烦,本来就够叨扰了,怎还能让明兄破费。” 明诚轻笑:“无妨,也花不了多少银子。你孤身在外,比我更需要钱。” 明诚诚挚,宁洛觉得自己再拒绝就有些不礼貌了。 “那就劳烦明兄了。不过,马就不用了,我不太能驾驭那玩意……” 明诚笑笑:“好。” 四目相对,双双一笑,又默契转身望向那挂满红绳的榕树。灯火映亮树梢,微风又将那木牌吹得叮咚作响,此刻这树就像被覆上了神光,俨然成为一棵灵树。 两日后,明府门前。 来送行的只有明宇和明诚,没有快马,只有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明宇抱着手臂,一脸嫌弃的说道:“你终于走了。” 宁洛笑道:“明公子这是盼了多久呢?” 明宇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住多久。” 明诚一如既往的微笑着,柔声道:“路上注意安全。” 明宇没好气的说道:“遇到打劫的,就把你那破画丢出去,让你家殷武神保佑你。” 宁洛笑笑:“明公子,殷武神不是这么用的……” 明宇立即道:“你还不如带把剑呢,还能防身,你那破画有个什么用,穷了不能卖钱,饿了不能果腹。死了倒是能给你脸上盖一盖。” 明诚有些恼了,道:“明宇。” 察觉到明诚语气不对,明宇立即止了声,“哼”的一下转身躲回府中。 明诚轻叹一声,道:“他就是这样,其实心里也是担心。你若留下来,他会开心。” 宁洛会意的轻颔首,微笑道:“明兄,这些天多谢照拂。但姐姐还独自漂泊在外,此行必是不能耽误的了。” 明诚平静的说道:“嗯,若是以后想回来,明府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宁洛轻笑:“不如以后都别关门了,万一我反悔,不用敲门便能直接进了。” 明诚抿嘴笑道:“你若是想,我便撤了这掌门人。” 宁洛连忙道:“不可不可,明兄,我说着玩呢。” 明诚满眼笑意,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宁洛的脑袋,眼中流淌起莫名的情谊。似有千言万语要同他诉说,却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了一声:“一路小心。若是有了安稳的落脚处,便给我来封书信,也叫我安心。” “好。有明兄关怀,定然会万分小心。” 启程之前,宁洛曾研究过将山县的地势。 若以将山县为中心,四处则有四座城府环绕。离开将山县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正山向北,一条向南直通后山乱坟岗,出了山便是管道,顺路一直南下便是永和城。 在永和城这几日没听说过有外来女子独自入城的闲话,那宁纾则极有可能是一路向北去了。 上下两条路,最是遥远。 若要绕开将山往北边的县城,那就只能从东西两边绕行。 从永和城西门出去,便是慕卿山。这些天一直有官吏在山上清理现场,商路已经可以正常同行。 之前慕卿山诡事不断,想来山贼应是都清走得差不多了,应是目前比较安全的道路。 “那便从慕卿山去往西边的墨城吧。”宁洛心中这么想着。 于是他背着沉甸甸的包袱出发,还未出城门便瞧见商队的马车来来往往,进进出出。 忽然一人叫住了他:“小公子——” 第13章 宁洛循声回头望去,是个面善的中年男子,他驭着辆马车,停在宁洛身旁:“小公子,你这是要出城吗?” 宁洛坦言道:“是的,要去墨城。” 那男人豪迈笑道:“哦!我们家公子也正要去墨城!看你独行,要不要结伴?” 宁洛愣了愣,对突如其来的好运感到不适应:“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那男人大笑道:“哈哈哈,我们公子最不怕麻烦了!来吧!正好路上也能陪我们家公子说说话!否则你两条腿走着,走三天都到不了啊!” 想来马夫说得也不无道理,慕卿山庞大,就算是快马加鞭都要一天半,若是用走的,恐怕腿断了也难到。 如此,宁洛也不推脱了。 拂帘上车,只见一位玄衣少年正单手倚着窗口,支着脑袋闭眼小憩。 “车夫这般吵闹他也能睡得着吗?”宁洛心中疑惑,却还是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的落座在那少年身旁。 帘外马夫又高声叫唤:“小公子坐稳了!” 声音大得宁洛都捏一把汗,生怕把身旁这人给吵醒了。 遂侧头望去,那人任闭着眼,呼吸平稳,没有一点要醒来的征兆。 宁洛暗暗松了口气。 仔细瞧来,这位少年长得尤为俊美,又有一股子贵族气质,惹得宁洛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忽然车轮碾过一块石子,车子立即失了稳,猛地一晃,将宁洛晃上了那人的身。 那人睁眼,宁洛一慌,连忙伸手抓住另一侧的窗户,将身子支了起来,连声道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吵醒你的。是方才车太晃,我没坐稳。” 那人却是眯眼笑了,说道:“无碍,我也睡够了。” 那人说着,撩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后又放下帘子,转头对宁洛说道:“幸好有你,否则我再睡,今晚便要失眠了。” 宁洛笑笑,还有些心悸。 那人瞥了眼宁洛的包袱,笑道:“小郎君这是要去哪?包袱这般沉。” 宁洛一怔,心想这“小郎君”唤得好生熟悉,莫不是那天夜市偶遇的少年郎? 那天戴着面具,不知全貌,只认得声音。而心静后再辨,确实与那晚偶遇的少年如出一辙! 于是宁洛立即问道:“请问阁下可是殷公子?” 那人却忽的莞尔一笑,侧过头,抿嘴掩饰,奈何那双溢出喜悦的眼神是如何都挡不住的。 他平了平笑意,又回头对宁洛说道:“小郎君,分明是我先问的你。” 宁洛回神,匆忙道:“啊,对,我要去墨城。明家公子担心我,便多给我准备了些东西。” 说罢,宁洛又问道:“可是殷公子?” 那人勾唇笑着,微微朝旁边侧了侧头:“小郎君好耳力,还能听出是我。” 见真是故人,宁洛顿感欣喜,止不住咧嘴笑起来:“真是殷公子!” 那人见他高兴,便歪头冲他笑道:“小郎君见到我很开心吗?” 这么一说,宁洛才敛了些情绪,微笑道:“自然。本以为无缘再见了,不曾想还能再与公子相遇,宛然像是……失而复得似的。” 那人抿嘴笑出声:“好,小郎君说得极好。” 一时分不清是在笑话,还是真的觉得好,宁洛只觉着高兴,便没再想太多。 那人渐渐收了笑,指着宁洛包裹又问道:“小郎君,你这包袱里长长的东西是什么宝贝?” 宁洛低头瞥了眼。那是殷武神的画像,临行前明诚为他装进了一个竹筒里。装进包袱,则显得尤为突兀。 宁洛答道:“是幅画像。” 那人勾唇笑着,翘起腿,另一只手托着腮,饶有兴趣的问道:“可是幅美人图?竟叫你随身带着,爱不释手?” 宁洛笑笑,坦诚道:“只是幅武神的画像,没有什么美人。” 那人又道:“哦?不爱美人爱武神,倒也新奇。不知小郎君爱的是哪位武神啊?” 宁洛犹豫道:“是……殷故武神。” 那人的笑渐渐敛了去,他道:“殷故……好像不是神吧。” 宁洛一怔,疑惑道:“不是神?” 那人道:“不读诗书不念经,生前杀人无数,死后怎么会成神。” 宁洛迟疑片刻,却问道:“那会读诗书会念经,生前不杀人,死后便能成神吗?” 那人跟着愣了一下,又笑道:“为何这么问?” 宁洛抱起手臂,道:“若是这样,我死后岂非也能成神?” 那人没忍住,噗嗤一笑,忍俊不禁:“小郎君,与你同行实在太有意思了。” 宁洛轻笑,话题又回正轨,温柔道:“无论他死后是否成神,他也是一方百姓的信仰。我见过太多生活不如意的人,他们宁愿少吃一顿,也要为信仰送上新鲜的蔬果,保佑家人平安。” 那人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眉头微蹙,问道:“那神保佑他的信徒了吗?” 宁洛笑着抬眼看向他,坦诚道:“当然。神会保佑他最忠实的信徒。” 说罢,宁洛又垂下了头,心虚的想着:“虽然我只算是半个忠诚信徒吧,也不知道武神他老人家是怎么看待我这个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家伙的。” 宁洛笑了笑,又抬眼看他,问道:“说起来,殷公子和殷武神是本家呢。” 第14章 那人抱起手臂,坦诚道:“嗯,确实是本家。”那人说着,又撩起窗帘向外看去。 宁洛见他似有意回避这个话题,便识趣的不再继续。 其实殷公子想要回避也能理解,毕竟殷武神死时是犯了叛乱的重罪,死得并不光明,头颅还被悬挂京城多年。 这对曾是贵族的殷世家来说,应该是奇耻大辱,同样也是殷家没落的导火索。 车里又陷入沉寂。不过这样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多久,殷公子放下窗帘,又寻宁洛讲话去了:“小郎君要去墨城做什么?去吃墨阳鱼吗?” 墨城挨着一片巨大湖泊,湖中有鱼,名墨阳鱼,食后能名目,男人食后更有壮阳奇效,所以墨城中此鱼最为好卖,许多商贾来城中都会买些运到其它城中,再高价卖出去。 宁洛连忙摇手:“没有没有,我是要去北边的息城,墨城只是路过。” 殷公子道:“那怎的走墨城这条路?走将山不是更快?” 宁洛面露难色,笑道:“那条路……不适合我……” 殷公子又问道:“为何?” 宁洛一时脑袋空白,不知该编些什么理由才好了。“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我嫁给了殷武神,然后又被人救出来,现在是个亡命徒吧?”宁洛心里这么想着。 殷公子见宁洛一副“等我编好再告诉你”的样子,不由得勾唇笑起,故意问道:“莫不是那山中有鬼怪,叫你害怕了?” 宁洛突然眼前一亮,立即道:“正是,殷公子真是聪慧过人。” 那人又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马车一路不停歇,却还是没能在入夜前去到下山的路。 夜行不便,三人便只能暂时在林中扎营休憩,待第二日天明再出行。 马夫动作麻利,才进林子没多久就抱着柴火满载而归。他为两人生好火堆后,便独自到马车旁去守着了。 宁洛与殷公子隔火坐着,时不时的往马夫身边望。 宁洛心想:“荒山野岭的,若是谁离得太远也太危险了。”于是对对面人说道:“殷公子,马夫叔不来同我们一起休息吗?” 殷公子道:“不必,车上有财物,他得守着。” 宁洛心中疑惑:“方才在车上坐着许久,并未发现有能装财物的木箱呀。”但想想这是别人家的生意事,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宁洛从包袱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那人,道:“殷公子,饿吗?我出门时真好带了水果。” 那人看着苹果愣了愣,问道:“给我了,你还有吗?” 宁洛将包袱摊开,道:“你看,还有几个,正好够我们吃的。” 那人低眉瞥了眼。其实说是还有几个,实际加上宁洛手上那个,总共就三个苹果,这趟行程最快也得后天早上才能到。 宁洛这般慷慨,那明天总有一顿是要饿肚子的。 于是那人笑了笑,道:“你吃吧,我不是很饿。” 宁洛又道:“那我们一人一半。反正你不吃,我这也是拿来上供的了,到时候沾了香灰,便不好吃了。” 那人怔了怔,又轻声含笑,将苹果接过,徒手掰成两掰递回给了他。 简单果腹后,那人支起一条腿,靠着树干抱臂小憩。宁洛则将包袱里明诚送的几本书拿出来阅读。 明诚知道他喜欢历史,便送了两本野史供他路上解闷。 深夜,暮色沉沉,林中幽幽传来几声啜泣,好似孤魂野鬼哀怨之声。 宁洛看书看得晚了,听见这声不由得全身一颤。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殷公子,却见他熟睡,不忍出声。 他又望向马车,奈何火光找不到远处,看不清马夫的影子。 那幽幽哀怨忽远忽近,发声者隐匿于黑暗之中,显得尤为可怖。 慕卿山诡案一事,死伤无数,要说有冤魂怨鬼游荡在此也不无可能。 宁洛心里发毛,不自觉的放轻动作,小心翼翼的将书本塞回包袱,简单的系上一个结。 “没事没事,只要睡着了就可以百邪不侵……”宁洛心里这么想着,铺了铺包袱,将就当枕头枕着,整个人躺了下来。 奈何那装着花卷的竹筒太硌,他又不得不解开包袱,把那竹筒给拿了出来。 同时心中又不断念着:“没事没事,抱着殷武神的大腿就可以百邪不侵……” 忽然那幽幽哀怨变得极近,宁洛循声望去,却只能在一片黑暗中隐隐瞧见两棵挺拔的树干,接着又听见窸窸窣窣的行走声,正在朝他们逐步靠近。 第7章 古国后裔 忽然宁洛听清了那幽幽呜呜的声响在念着什么——“姐姐,姐姐……” 那声音愈来愈近,忽然一张晦暗的人脸从黑暗中探出来。那人脸方位极低,披散头发,摇摇晃晃而来。 宁洛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往后一撤,紧接着,腿便软得没了知觉。 那人逐步靠近,渐渐走入光明。 这时宁洛才发现那不是只有一张人脸,而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瘦小女孩在地上爬行。 那女孩看见宁洛的脸,忽的泪眼婆娑,撕着声音叫起来:“还我姐姐!还我姐姐!” 叫喊着,她便像只野兽一般扑了上来,将宁洛扑倒在地。 那女孩看着瘦弱,实际力气不小,细小的手指就像针一般刺着宁洛,整个人更是直接牢牢贴在了宁洛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第15章 那女孩脸上用黑色笔墨画着诡异的符号,与那日在慕卿山上抓到的巫女一样怪异。 那女孩看似恨极了宁洛,于是直接张大了嘴,俯身狠狠咬上宁洛的脖颈,血瞬间溢了出来,疼得宁洛咬紧牙关“嘶”了一声。 忽然那女孩被人给拎了起来,悬于空中还张牙舞爪。 宁洛捂着伤口,定睛一瞧,将他救下的是殷公子。 殷公子紧蹙着眉,恶狠狠瞪着那小孩,表情气恼得似要喷火。 宁洛怕他真会喷火,于是连忙好声劝说道:“殷公子,莫要生气,原没什么大事。” 宁洛撑着身子坐起,看了眼手,血已将五指染红。 那人见状,将手中小孩往地上一扔,立即解开发带缠上宁洛的脖子。 那小孩似被困在一个透明罩子里,任她怎么张牙舞爪的扑腾,都只能在原地打转。 宁洛侧眼瞥见他神情紧张,眼中又带有担忧,便轻笑着好声安慰道:“没关系,不用担心,只是流了点血而已。” 他却是心疼极了,一双手欲扯紧那发带,又生怕弄疼了宁洛。 “这发带是宝物,将它覆上伤口后,不久就能痊愈。” 宁洛听罢,温柔笑着,抬手轻覆他略微颤抖的手,道:“殷公子有心了。” 那人一怔,凝着眉微微侧眼瞪向那还不消停的小孩,眉宇间漫着强烈的杀气。 那女娃看着年纪尚小,宁洛想着她或许只是无辜被大人卷入这场风波,又怕殷公子真的恼怒将她杀了,于是道:“殷公子,我瞧那孩子应是与之前在此山作恶的女巫有关系,不如留着送去官府,说不定能问出些东西来。” 殷公子却道:“那女巫在入狱前舌头就被人拔了,根本问不出东西。” 宁洛一惊,竟对此事全然不知。 只知每次问明宇是否有拷问出东西时,都是无功而返。 殷公子又道:“不过,其实也不必问什么。她们的意图很明确。山中倒三角以活人献祭的仪式,是西域古国典型的还魂术。” 宁洛疑惑:“世间……还真有能起死回生之术?” “……” 不知怎的,殷公子忽然沉默了几秒。然又道:“没有。其实追溯根本,只是一个江湖骗子为了报仇而编造的一个假死又还生的故事罢了。但西域古国人对此深信不疑。即使过去千年,也依然有当年古国后裔沉迷此术。” 宁洛有些惊讶,西域古国在上百年前就灭国了,无论是建筑文明还是古籍文化,都被烧毁殆尽。 就算是明诚,也仅仅藏有简单描写阵法的羊皮卷,连翻译都费劲,殷公子又是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遂问道:“殷公子竟连这个也知道吗?” 殷公子道:“家族里千奇百怪的书很多,我恰巧看过记载关于西域古国的书罢了。” 宁洛一想也是,殷家曾是贵族,又有历史渊源,家中藏有一些市面上没有的书籍也不足为奇。 何况,殷公子回答问题时,答案几乎都是脱口而出,不想做假。若真是在撒谎,那此人也未免太精明些。 宁洛又问:“那他们是要还谁的魂?” 殷公子道:“不知。或许是那巫女的亲戚,又或许是西域古国历代的某位国王。总之,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宁洛小心翼翼的问道:“那殷公子打算拿她怎么办?” 殷公子似早就打算好了,就等着宁洛问。 他斩钉截铁的脱口而出道:“杀了。” 宁洛心头一颤,瞬间被殷公子的气势给吓住,一时说不上话,又连忙将他手握住。 殷公子眉宇间的褶皱显然松动了些,稍稍面露错愕,回头望向宁洛。 宁洛心有不忍,眉头轻颤,好声道:“只是思姐心切,实在不必赶尽杀绝。” 殷公子隐忍着恼怒,咬着牙,语气着急又无奈:“可她方才伤了你。” 宁洛知殷公子是在担心他,于是微笑起来,好声安抚道:“只是小伤而已。殷公子若是动怒,才是真的伤了身子。” 殷公子听罢,眼中怒火散了些。宁洛见状,算是稍稍松了口气,微微垂下头,轻嘲道:“公子若是怪我妇人之仁,也无可厚非。” 那人一听,眼中竟露出些慌张来,连忙驳道:“我没有要怪你。” 转瞬,他又将那少见的情绪敛去,低下头不语。 宁洛见他这般关心,虽有些疑惑和受宠若惊,心里却是愉悦不少。脖子上的伤倒也不显得那么疼了。 宁洛笑笑,道:“我也有姐姐。倘若我也眼睁睁的看着姐姐被恶人带走,也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人眉头紧蹙,又微微抬眼瞧他。宁洛又挠挠头,笑道:“不过也不会这么激动就是了,我连个小孩都打不过,哪还会与人动粗呢?” 说罢,宁洛又伸手摁住殷公子的手背,笑道:“殷公子,她年纪尚小,我们将她交于官府处置便是了。” 那人双眸颤动,似有复杂情绪在眼中翻涌,然而,殷公子也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片刻,才点头答应。 殷公子在他身旁坐下,支起一条腿,对宁洛说道:“我守夜,小郎君睡吧。” 宁洛神色凝重,忧心忡忡,便知他还有些放心不下,于是宁洛也安不下心来了,侧躺着定定望着他。 宁洛的角度,只能瞧见他半张侧脸和后脑勺。殷公子俊美,叫宁洛不禁看入了神。 第16章 但很快,他又看出了些许端倪——殷公子定坐着,胸膛和腹不见有起伏,似乎没有呼吸。莫非他是神? 无头的神明化作人形来保佑他了? 宁洛这么想着,顿时又觉得好笑,许是时候太晚,意识太糊的缘故。 心想着:“若真是殷将军下凡显灵,应该是找我替婚算账才是,怎又会化成少年来护佑我。神明应该忙着护佑他将山县的各位信徒,哪有闲工夫管我呢。” 想着,不由轻声嗤鼻笑了笑。 那人回头,见宁洛还未合眼,又露着笑,于是问道:“小郎君,还不睡,在笑什么?” 宁洛笑道:“殷公子,还不知你尊姓大名呢。” 那人怔了怔,托起腮,勾唇笑道:“我也不知小郎君姓名呢。” 宁洛道:“我姓宁,单名一个洛字。” 那人笑着眼,凝望他许久,好像在看着什么珍视之物,又好像在故意等着宁洛再问他一遍。 然,宁洛见他光笑不作声,于是坐起身,贴近了些,半开玩笑的问道:“殷公子为何笑而不言呢?莫不是要耍赖皮?” 他又咧嘴笑了笑,垂下头道:“我若耍赖皮你又能奈我何?” 宁洛无奈抱起手臂,故作烦恼的样子说道:“好过分,分明我都答了你,你却这般小气,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说罢,他又有意瞥了眼殷公子,见殷公子还是垂着头,心事爬上脸,便知不好再问下去了。 可又是何故,连名字都不能告知?宁洛不解,只得自己胡乱猜想。 莫不是什么朝廷逃犯?殷家罪臣? 忽的那人轻叹一声,似下了颇大的决心。遂抬眸正视他,郑重道:“我单名一个故字。” 宁洛一怔,看着他灵动的双眸和凝重的神情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与殷家罪臣同名,难怪难以启齿! 宁洛顿时心生愧意,连忙道:“抱歉,我不知道……早知道就不追问你了。” 殷故怔了怔,脸色带着惶恐:“小郎君这是何意?” 宁洛叹气:“虽然我尊殷武神为神,但对于你们殷家来说,应非光彩之人吧,与他同名……确实会让人……不过没关系,他是他,你是你,不必在乎一个名字!” 殷故怔愣许久,才听懂宁洛的意思,遂忽的笑出声,继而大笑。 宁洛又抱起手臂,无奈道:“殷公子,你笑什么?” 那人笑够了,便抹去眼角沁出的泪花,俯身贴近他,沉着声音问道:“小郎君尊那罪人为神吗?为何?你可知他杀人无数,罪孽深重?” 宁洛却坦言道:“生在战乱年代,保家卫国自然是要杀敌的。他杀敌无数,保国安宁,又何尝不是救了一国百姓呢?扪心自问,出生乱世,又有几人敢舍身为国,身先士卒?” 那人又笑道:“可他又背弃国家,害得殷家满门流放,家族没落呢?” 宁洛道:“史书以三千文章描绘他的丰功伟绩,却以一句叛国赐死为终。叛国乃大罪,应当诛九族,皇帝却念旧情流放族人。殷公子未觉得不妥吗?一个为国冲锋陷阵的士兵突然叛国,一个罪孽深重的家族却没遭灭门。” 殷故眸眼颤动,似听宁洛一番言论后心有触动,震惊之余又感到意料之外。 而宁洛明显能感觉到,殷公子对刚才那番言论并不排斥,说明他也并非是对那千古罪人恨之入骨。 那想来,犹豫告知姓名一事,大概就是怕别人将他视作罪人,再对他的家族加以斥责吧。 宁洛微微蹙眉,正色道:“宁洛愚见,认为事有隐情。殷将军乃至情至性之人,断不会做出叛国这种罪事。” 殷公子微微笑道:“你又怎知,他乃至情至性之人?” 宁洛回忆道:“暂住明府时,明兄曾与我说过。殷将军与挚友永别州古山一事……” 殷故的表情瞬间变了,笑意彻底敛去,震惊之余似又期待着宁洛将要说出的话。全身紧绷似有块巨石高高悬于胸膛。 “听闻将军知与挚友生死永别后,便失了智一般,战场上的策略怪无章法,令敌人捉摸不透,又以一敌百,斩杀无数敌军,不出三月将敌国剿灭。又斩下敌国君王头颅,悬挂城门之上,威震四方,使得国土三年无敌国敢来犯,也算是为百姓换来了短暂的和平。” 殷故问道:“不觉得可怖如斯吗?” 宁洛笑道:“怎会。倘若是我落得与挚友生死两别的境地,怕是只会发疯。疯完便拔剑自刎了。哪能像殷将军那样一鼓作气,将敌国剿灭呢?” 殷故听罢,又微微勾起嘴角:“真是如此吗?” 宁洛道:“当然,骗你作甚!我没殷将军有何本事,只得以这种方式与挚友作伴了。” 殷故却凝了凝眉,道:“这番话……以后别再说了。” 宁洛一怔,不知怎的又惹到他。于是小心翼翼问道:“我方才……说了许多,你可是不爱听哪句?” 殷故答道:“自刎。往后不可再提。” 他神色认真,好像不答应便会生气。 于是宁洛笑道:“好,不提便是,殷公子莫要动气了。” 得宁洛许诺,他才弯眼一笑,柔声道:“小郎君再不睡,天可就要亮了。” 宁洛又问:“那你呢?” 殷故笑笑:“我方才睡够了,不用担心我,你安心睡便是。” 第17章 许久,那女孩累得不动弹了,树林又只剩下寂静,只有一旁的篝火还在噼啪作响。 也许是有殷故守着夜,宁洛睡得安心,没一会儿便沉入梦中。 后半夜,却闻异响,又有花香扑鼻,浓烈得再扰人清梦。 宁洛缓缓睁开眼,意识尚且模糊,轻瞥,见身旁人蜷着身体,好似捂着哪里隐隐作痛,不时发出隐忍的呜咽声。 奈何困意浓浓,眼皮子发沉,又眯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宁洛被女孩挣扎的叫喊声吵醒。起身揉了揉眼,正见殷故抱臂立在那女孩面前。 “公子……?” 第8章 慕卿山拦路猫 殷故回过头,露出笑颜,走到他身前蹲下,道:“小郎君睡得可好?” 宁洛点头道:“有殷公子在,自然是睡得好的。” 殷故昨夜把发带给了宁洛,今日却只能披散着长发了。 宁洛见状,伸手撩起他的发,说道:“殷公子,我将发带解下来,帮你束发吧。” 殷故因他这一举动怔愣了几秒,微微侧眼瞥了那双伸来的手,然后又垂眉,含笑道:“不必,去了墨城我再买条新的便好。” 说着,殷故抬眼看向宁洛脖上的黑色发带,道:“这发带是宝物,你可要收好了,日后说不定还能用上。” 听人这么一讲,宁洛才想起自己脖上有伤。神奇的是已经感受不到疼,解开发带一摸,竟连伤口都没有了。 宁洛震惊:“这还真是件宝物!” 殷故满脸带着小得意,笑道:“当然,世间仅此一条。一旦认了主,便不再为别人疗愈了。” 宁洛听罢,满脸可惜,语气也变得急了些:“那给我岂非浪费了?” 殷故却道:“怎会,我倒觉得,给你正好。” 宁洛无奈轻叹:“殷公子……以后这么珍贵的宝物可就别用在我身上了,怪可惜的……我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送你……” 殷故不由得咧嘴笑了笑,撩起宁洛耳边被睡乱的头发,说道:“那小郎君把头上的发带赠我,就当回礼了。” 宁洛抬眼看他,眼中可劲的委屈:“殷公子,我这发带不值几文钱……还是我儿时从别人家门前捡来用的,怎能当做回礼呢……不如你容我两日,待我到了墨城,去给别人打两日工,换了银钱再买条新的给你?” 话说至此,又觉得不妥。 这能治愈疗伤的发带可是宝物,就算宁洛勤勤恳恳打一辈子工也还不起啊。于是又变得满脸苦恼,自言自语道:“不可……这怕是还一辈子都还不清的……” 殷故却眼中含笑,轻笑道:“那便还不清吧。” 宁洛闻言,扶额轻叹一声:“殷公子啊……你这样待我,是想我一辈子记着你吗?” 殷故却道:“哦?可以吗?” 宁洛道:“怎的不可以?世上哪有第二个人会像你一样随意将宝物送人的?” 殷故眯眼笑笑:“我也不是什么人都随便送的。” 宁洛第一次见殷故时,便觉得他温柔热心,现在更觉得他是位慷慨的公子了。说不定家里富甲一方,否则也不会随便挥挥手就将宝物赠了人。 殷故起身,走到宁洛身后,撩起宁洛长发。宁洛觉着他是要为自己束发,有些受宠若惊——已是受了天大的恩惠,怎的还能劳烦他来帮忙束发呢! 于是宁洛下意识转头,想出声制止,却被殷故先制止了去:“别动,我为你束发。” 殷故的语气铿锵有力,又蕴着似水柔和,一晃神的功夫,宁洛就鬼使神差的安静了下来,任由他将那宝贝发带捆上头发。 殷故的手法娴熟,三两下便为他束好了。速度之快让宁洛诧异,遂又调侃道:“殷公子是有家室吗?怎的如此娴熟?” 殷故神情一怔,又躲去目光,模棱两可的答道:“只是束发,又不是什么难事。” 宁洛瞧出来了,殷故绝对是位有故事的人。 不由得眯眼一笑。 既然殷公子不愿意多透露,他也不再过多追问,待哪日公子想说了,自然会说。 宁洛回头,便瞧见殷故扯着他那破烂发带束发,心里都替殷故委屈,又难为情的尴尬笑道:“殷公子,不如还是到城里我再买条新的给你吧。” 殷故却起身,怕宁洛抢去似的,一边束发一边转头往小女孩的方向去,嘴上念道:“不必了,这个我就很喜欢。” 他弯身将那女娃娃拎起,另一只手双指在女孩额前一点,那女孩便安静了下来,沉沉睡去。 宁洛起身问道:“殷公子,这又是什么法术?” 殷故冲他笑笑,道:“能叫她安静睡觉的小法术。放心,对她身体无害。到墨城后,我就解了法术,将她送去给官府。” 宁洛听罢,眯眼笑道:“劳烦殷公子了。” 殷故眼中带笑,凝望他片刻,转身往马车去。 两人再次启程前往墨城。 半晌,宁洛已是被颠得浑身乏力。 不曾想这慕卿山的路如此难走啊。 几番摇晃,宁洛东倒西歪,殷故却坐得稳稳当当,甚至还一手撑窗口,托着腮帮子,神态自若。 宁洛已然放弃挣扎,任车颠簸,左右摇晃,一会儿右摇挨着墙,一会儿左倒贴着殷故。 “殷公子……你如何能……坐得……这么稳……” 第18章 殷故抿嘴带笑,悠哉道:“或许是以前练过武,现在便能坐得定。小郎君,你身子骨真是软得很呢。” 宁洛被晃得脑袋晕,索性直接一倒,双手抱住殷故的手臂,试图让自己沾沾定气。 殷故一颤,眼中那悠哉悠哉的神情瞬间消散,继而眼中生起几分惶恐,几分欣喜,几分惊讶,几分无措。 宁洛却全然未察觉,脑袋贴着他的肩膀,哀声道:“殷公子,你救救我,扶我一把……” 殷故却像被人抽了魂似的,木讷愣住,全身僵硬,一动不动,甚至比刚才定得还要稳。 宁洛一抱,竟真的不跟着晃了。宁洛心中狂喜:“还真不晃了,好神奇!” 于是宁洛抱得更紧了。 殷故像是刚刚憋着口气,猛地深呼吸了一下。 忽然车猛地停了下来,又听帘外马夫叫唤道:“什么人!要做甚!无事就快让一让!” 宁洛一愣,松手撩帘探头出去,只见两个身披金甲,手持长剑的男人正正立在路中间。 那两人气质不凡,很似两位下凡的武将。 马夫问他们话,他们便机械的异口同声唤道:“殷公子!” 宁洛一怔,没想到竟是来找殷故的。 于是他回头看向殷故,霎然被吓了一跳,只见殷公子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杀气是藏都不带藏的,好像恨不得马上冲出去将拦路那两人就地处决。 “怎的突然这么生气?”宁洛心里想着,战战兢兢的对他说道:“殷公子,找你的……” 殷故抬眉,对他又是另一番柔和态度:“小郎君在此等等我。” 他眯眼笑笑,收回目光时又臭了脸,跳下车大步走到那两武将面前。 殷故的情绪变化无常,却对宁洛是一如既往的好。宁洛松了口气,放下帘子又坐回位置上。 没一会儿,殷故沉着脸回到车内,全然一副遇到棘手事情的样子。 宁洛问道:“他们走了?” 殷故道:“嗯。” 宁洛又道:“是出了什么事?脸色这样不好?” 殷故眉头紧蹙,沉思片刻后对他说道:“小郎君,恐怕我们得加快脚程,连夜赶往墨城了。” 宁洛心头一提,很少见殷故会露出这样凝重的神情,想必真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于是宁洛说道:“好,那今夜便不休息了。再叫马夫快些也无妨。” 殷故眼中生出几分担忧,又思索片刻后说道:“罢了,原是急不来的。” 宁洛见状,猜是殷故怕他受不得颠簸才打消的念头,于是连忙道:“无妨,殷公子不用考虑我。若是颠簸,我抱着你就好。” 殷故愣了愣,很显然动摇了念头。 他默默抬手撑窗户,托着腮,侧头瞥向窗外,淡然道:“那便加速前进吧。” 宁洛原是受不得颠簸的,这番长久的颠簸更是会要他的命。但这次却不同,身体神奇的没有任何头晕或反胃,抵达墨城时就只觉得有些困顿。 马车停在墨城中一酒楼前。 殷故对宁洛说道:“小郎君在车上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入城后车就平稳许多,宁洛点点头,待殷故下车后便挨着车厢闭眼小憩。 没一会儿,殷故便撩起了帘子:“小郎君……” 才唤一声,宁洛便疲着睁开半只眼。 殷故向他伸出手,道:“小郎君,我扶你下来,去房里再睡吧。” 宁洛以为是殷故在墨城的居所,于是迷迷糊糊的将手给他,同他一同上酒楼厢房中。 困意浓浓,殷故才将他安置上,床,他便呢喃着入了梦:“殷公子……你家好多人……” 殷故轻轻一笑,留下封书信便轻声离开了。 待宁洛睡饱,天都黑了。 他坐起身唤了两声:“殷公子,殷公子?”无人应答。 才恍然想起殷故应是忙事情去了。 于是他翻身下床,想去拿桌上的包袱,却先拿起了压在包袱下的书信。 打开一瞧,是一手极好的字迹。 那书信上写道:“小郎君,安心歇着,我过两日便回。那女娃我已经送去官府,小郎君放心。这家酒楼的墨阳鱼乃墨城一绝,我在你枕下放了些钱币,你若是想去玩,便拿来傍身。” 宁洛一咽,顿感不妙,立即折身回去将枕头一掀,那白花花的纸币瞬间飘散出来,数量多到他根本不敢数。 他轻叹一声,俯身将地上的纸币尽数捡起,心头念着:“殷公子啊殷公子……你这般慷慨,我是真的要还不清了……” 宁洛将那一沓纸币塞回枕头底下,只抽出两张来。 市面上并不流通纸币,这些纸币是存钱时钱庄给出的凭据,要想用钱,就得拿着这些纸币去钱庄换些铜币来。 墨城不似永和城,墨城很大,因为商业发达所以格外繁华,这儿的商铺灯火通明,夜市常开,墨城百姓似乎也不必睡觉似的,一直到深夜都会结伴游街。 正巧宁洛饿了,去钱庄换了两袋铜钱,游街时便随意买些吃食来垫肚子。 忽的人群中传来惨叫和怒骂声,宁洛循声望去,只见一彪形大汉高举着鸡毛掸子,前面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孩抱头狂奔。 本以为是他们的家里事,那男人却追一半便不追了,指着落荒而逃的小孩怒斥:“小鸡贼孩子,别让老子再看到你!” 第19章 那小孩回头瞧了眼,却不偏不倚撞上了宁洛,宁洛后撤两步,正想询问他有没有事,那小孩却瞥都不带瞥一眼的,赶忙撒腿就跑。 宁洛心想着:“那男人明明就没再追了,怎么还跑得这么急?” 这时旁边一围观群众赶忙对宁洛说道:“哎!小公子啊!你快摸摸自己的钱袋还在不在!” 宁洛一惊,连忙去摸身上,结果钱袋真的被人顺走了! “遭了,那可是殷公子的钱!”宁洛心想着,立马回头寻那孩子的身影,见他跑远,想都不想就撒腿追了上去,全然听不见身后群众在喊些什么了。 第9章 天降神明安抚声 宁洛追着那小孩,却是追进了一条深巷,不巧,是条死路。 那小孩抬头望着眼前高他好几倍的墙,回头恶狠狠瞪着宁洛,全然无后悔惧怕之情。 那小孩紧抱着钱袋,冲宁洛吼道:“你不要再靠近了!你穿得这么好,又这么有钱,分我一点怎么了!” 宁洛尚喘着气,眉头轻蹙着,听小孩一番话,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凛然道:“得钱的方式有很多,为何非要走抢和偷这样不光明的道路呢?你年幼,更不该有这种思想。若是家里缺钱,可以去打工,去帮忙,再不济,上街乞讨卖个艺,有千千万万种法子赚钱,断不该以这种手段谋财!” 那小孩愣了,一脸的难以置信,遂开口道:“你在说什么?是在教我做事吗?” 宁洛又道:“你尚且年幼,还可教化,我方才皆是肺腑之言。你将钱袋还我,我便不送你去官府,如何?” 宁洛说着,上前走了两步,朝他伸去手。 那小孩已然没有刚才那番紧张,脸上反而是有些无语。 见小孩没跑,也没再诡辩,宁洛便暗松一口气,心念道:“果然是可育之人……” 宁洛放心朝他走去,伸手柔声道:“来,把钱袋还我,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一起去打工……” 话还未说完,突然身后光源一暗,随之传来粗犷男人的声音:“打个屁的工,我只要他会打人!” 宁洛心头一震,心想是中了陷阱。他回过神去,只见三五个彪形大汉手拎棍棒,大摇大摆的朝他逼近。 宁洛哽咽一下,小心后退。那小孩则像只灰鼠一般呲溜一下从他身边溜走,跑到那三个大汉身前,高举起钱袋子,一脸的讨好相:“大哥!钱在这里!我拿到了!” 为首的男人,皮肤黝黑,左眼有疤,四肢发达,衣衫却破烂。 看他们熟练配合的样子,以前应是劫过不少人,恐怕那钱也不是拿去用作征途。 既是如此,这钱就更是不能给了,万不可长这邪气之风。 宁洛怒斥道:“堂堂八尺男儿,不去靠劳动挣钱,却使此卑劣手段,真是可悲!” 那男人听罢,哈哈大笑起来,用棍棒指着宁洛,嘲道:“读书人,读书读傻了吧!你以为你在教育谁啊?当我们是三岁娃娃吗?哈哈哈哈……” 宁洛听罢,越发恼了,捏紧他柔软的拳头,义愤填膺道:“你们这般油盐不进,便是连三岁娃娃都不如了!” 忽的那棍子猛砸过来,正中宁洛脑门,霎时间血溅当场,宁洛仰头后倒。 狼狈模样遭那三狂徒讥讽,那孩子见状却是吓了一跳,趁三人不注意赶紧抱着钱袋子溜走了。 宁洛当时只听得“咚”的一声在脑门响起,人便倒下了,脸上潮湿,痛却未感觉特别明显。 他觉着脑袋晕乎,却还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一摸脑袋,见满手是血,心狠狠颤动一下,觉得自己怕是马上要见黑白无常了。 那三人走来将他围住,大哥蹲下身,毫不客气的一把揪住宁洛的头发将他脸抬起。 宁洛这下觉着疼了,凝眉眯眼,紧咬着牙隐忍不发声。 那大哥又狂笑起来,说话的唾沫星子直喷宁洛脸上:“读再多书有屁用啊!不还是只有挨打的份吗?哈哈哈哈哈,以为动动嘴皮子钱就能自己长脚回来吗?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宁洛眉头微微颤动,半睁开眼瞪他,咬牙道:“那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无理,说不过我,才只能靠动手的方式来找回面子。殊不知,这般最是没脸面。” 那人怒了,咬牙切齿险些把后槽牙咬碎。 他狠狠将宁洛甩地上,宁洛手掌撑着地,这一摔真是满手是血了。 那人还不知收敛,上前一脚踩住宁洛的背,抬手将他白色外衣给撕了去。 另外两个男人见状,顿时兴奋起来,纷纷冲上前帮忙,嘴上还念叨着:“将他扯光了扔街上去,看谁更没脸面!” 宁洛疼得头昏,本就是书生,这打架斗殴的事情他从来只有挨打的份,现下这番情景,毫无还手之力,只得任他们羞辱。 然而如此还不够,那大哥愈发觉得热血沸腾,于是又起身往他身上连踹好几脚。 见宁洛暗暗捏着拳头,更恼了,直接对着他的手猛踩:“你他娘的还不服是吧?!服不服?服不服??” 宁洛顿时感觉手掌剧痛无比,更是隐隐听见手骨在“咔啦”作响。 他却紧紧咬牙,隐忍着不作声。他知道,若是叫了,他们会更加得意,还有可能会引来旁人,牵连无辜。 他只得紧闭双眸,眼角沁出泪。 忽的一人将他发带扯下,牵动他的头发,他心一紧,想着那是殷故赠的宝物,万不可丢了。 第20章 于是使出浑身力气,伸手想要去够那人手中的发带,却在指尖刚碰到时又被那人扯了去。 那人高举着发带,嚣张道:“你想要啊?不给~咦嘻……” 笑声还未过半,那人就突然被砸进了墙里。 霎时间墙体松动,落下几块碎石。 突然拳打脚踢都停了下来,再下一刹,另外两人也被砸进了墙里。 紧接着,宁洛听见耳边有沉重脚步声走过,宁洛想抬头去看,却才动一下就全身发疼,无奈作罢,只得听声辨现下的情况。 只听那人定步于墙前,将那被砸进墙里的大哥又给扒了下来,然后猛然往地上一砸。 那大哥本就身形庞大,被人这么一砸,地上顿时出了个大坑。 紧接着,那人似泄愤一般又往那人身上来了几脚,疼得那大汉嗷嗷大叫饶命。 另外墙上那两位,却像是被法术困住了一般,怎么挣扎也下不来。 而那黑色发带,飘飘然落在宁洛手背上,这时宁洛才看清,那发带上竟撒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白色粉末。 发带落下后,那粉末便开始发光,没过几秒,宁洛手上的伤就好了大半。 忽然“轰”的一声响,大哥像个人形炸弹一样被来者扔出巷子,引发一阵骚动。 然后那人便走来了,走到宁洛身旁,双指一旋,那发带就听话的飘起来,将宁洛受伤的额头给紧紧包裹,痛感瞬间消散。 那人力气极大,抱起他时却小心翼翼,生怕再将他弄疼。 宁洛侧他怀中,想抬头看一眼,脖子无法转动,只得小心猜了一声:“殷公子?”那人没说话。 宁洛见这人一身玄衣,会法术,又能操纵发带,那必是殷故无疑。 “为何不理我呢?”宁洛心中疑惑,却没有问出声。 那人抱着宁洛走进另一条更深的巷子,周围静得只能听见那人沉稳的脚步声。 宁洛紧挨着他的胸膛,却听不见一点心跳声,就算是刚刚与歹人激烈搏斗过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一点。 恍然想起前一夜凝望殷公子时,也不见他有呼吸起伏。 这样一来,这人真是殷公子无疑了。 纵然怪异,宁洛却是勾唇轻轻笑了。好似心中一块大石安稳落下,不再惶恐。 他轻声问道:“殷公子,事情都办完了?”那人沉默。 他又柔声说道:“若是还未办完,就先忙去吧,我可以自己找郎中的。” 那人说话了,声音却带着隐忍的颤抖:“方才为何不求你的神明护佑?” 宁洛愣了愣,笑道:“神明护佑该是遇到邪祟恶鬼时才能祈愿的,对方既不是邪祟又不是恶鬼,若真祈来神明该怎么办?那他们岂非只有死路一条了……” 殷故咬牙切齿道:“他们确实只有死路一条。” 宁洛知他是生气了,又好声安抚道:“殷公子莫动气啦,将他们驱走便好,他们若是识相,以后应是会改的。” 殷故又不说话了。 宁洛见巷子越走越深,全然不像要上街找郎中的样子。于是问道:“殷公子,要去找郎中吗?” 殷故却道:“郎中太慢。” 宁洛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就瞧见额头那发带自动松了下来,紧接着缠上宁洛的脖子。 脖子的痛感消失了,宁洛便抬头看他,竟见他紧蹙着眉,脸色发白,额头有汗。 宁洛心慌:“我太重了??” 于是连忙说道:“殷公子,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的!” 殷故却非但没放,还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宁洛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发慌,生怕再多走两步他就得倒下了。 但转念一想,他分明连彪形大汉都能徒手砸进墙里,怎么会抱不动一个文弱书生呢?难道是受伤了?但刚才的情形明显是殷公子吊打歹徒,哪有他受伤的份呢?酒楼厢房。 殷故坐在床边,替他解开脖上的发带,然后又缠绕上他的胸膛,沉声道:“今晚睡一觉,明日醒来便能好了。” 宁洛含愧轻笑道:“让你担心了……” 殷故垂着脑袋蹙着眉,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语气里,眼神里,满是心疼:“只是一袋钱,下次别再追了。” 宁洛更觉得惭愧了:“但那是你的钱呀……” 殷故不由得捏紧了拳,他似颤抖着,抬眉凝望,宁洛见他神情,觉着若是再不答应他便要哇的一下哭出来。 于是宁洛连忙好声答应:“好好好,下次不追了。殷公子,我本来弄丢你的钱就觉得愧疚了,你这般看我,我更是要惭愧死了。” 殷故听罢,又将头垂下。 宁洛见状,不由得轻笑。 宁洛的衣衫早被歹人撕扯得不成样子,好在出行前明诚为他多备了一套。 宁洛褪去衣衫,殷故一惊,连忙瞥开目光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宁洛愣了愣,笑道:“我衣裳破了,得换身新的。我包袱里还有一件,能劳烦殷公子帮我拿一下吗?” 殷故咽了口唾沫,身体僵硬的挪动着,将那衣服递了去。 宁洛见他这般害羞,倒觉得有趣,心想:“分明都是男子,竟这般害羞,真是难得一见。” 殷故抱着手臂背过身去,腰杆挺得笔直。 宁洛换好衣裳后,笑眼唤了他一声:“殷公子等会儿还走吗?” 第21章 殷公子没回身,嗓音轻缓,似犹豫了几秒,后才答道:“不走了。” 宁洛定眼瞧他,不由得嘴角上扬。心想着:“是因为担心我才不走的吧。”却没出声,只是心中窃喜,遂又往床的一侧挪了挪,朝他招招手道:“那殷公子,今晚要不要挤一挤?” 第10章 沽鹤观前露真容(1) 殷故闻言一惊,见宁洛面不改色笑眯眯的拍着旁边空出来的床位,目光似心虚般瞥向别处,抿嘴轻咳一声,道:“隔壁应该还有空着的厢房……” 宁洛满脸天真,以为是殷故不愿与他人共枕,便不再多说,笑眯眯的应道:“嗯,全由殷公子决定。” 殷故一怔,目光又瞥了回来,继而走到床边坐下,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宁洛抬眸:“嗯?” 殷故眉头紧蹙,欲言又止,那漫不经心的闲散模样是半点装不下去了,眼里满满都是担忧。 宁洛则弯眉一笑,柔声道:“我没有觉得殷公子奇怪,反而觉得你很让人安心。” 殷故微微侧头瞥向他,小心问道:“为何?” 宁洛思索片刻,却道:“我不知道,只是种感觉。见到你便会觉得不会再有人伤害我。” 宁洛抬眸,静静凝望着他,他眼眸颤动,似有泪要出来,他忽的别过头颤动,又发出嗤鼻笑声。 宁洛见状,抱起手臂,怨声道:“殷公子笑我作甚?” 殷故回过头,一手撑他一侧,挨近了他,勾唇笑道:“小郎君,你好会讨人欢心。” 宁洛怔楞,一时不知道为什么他一高兴就会想要挨人这么近,但也没推开他,反而一脸认真的说道:“我说的是实话,可不是为了讨你欢心才说的。” 殷故轻轻垂眉,目光从他的唇扫视到他的眼,渐渐嘴角上扬得愈发厉害,眼中笑意更甚。他又沉声问道:“你不惧我?” 宁洛微微蹙起眉,一脸的不解:“殷公子不会害我,我为何要惧?” 殷故嘴角笑意渐渐敛了去,不是不开心,只是看什么看入了迷。 可宁洛不然,以为他还是心事重重才敛去的笑。 宁洛莫名的有些急了,又立即说道:“与你作伴,是缘分使然,是你我投缘。有没有心跳,会不会呼吸,是人是鬼是神还是妖都不重要!” 殷故眉头一蹙,骤然睁圆了眼,那双灰褐色的瞳孔颤动,清晰的映着眼前人的脸庞。 殷故忽的颔首轻笑,继而大笑,笑到眼角沁出泪花。 宁洛见此,心中的巨石才安然落下。 今夜所言,句句真情,无半句假话。 墨城不仅以墨阳鱼出名,还有一间以“活神仙”名扬千里的沽鹤观。 观中有一位老道士,因为法力高强而被当地百姓称为“活神仙”。 观中业务繁多,求子、求学、求功、求利、求丰收、求姻缘、求破天命等等,观中道士都可以实现。 宁洛想着,也许可以去算一卦,求问问长姐身处何处,是否平安。 于是,深夜灯火摇曳,宁洛侧头看向躺在身旁的殷故。 分明之前还表现得不想与别人同床,结果现在还是睡在了一块儿,还找了个什么“要勤俭节约”的理由。 殷公子看上去像是会缺钱的人吗? 不过这样也好,宁洛看着他在,能安心些。 宁洛试探性的悄声问道:“殷公子,你睡了吗?” 殷故背对着他,没有回应。 宁洛心念道:“看来是睡着了。” 于是宁洛转回头,望着床帘发呆。 白天睡够了,晚上倒是格外清醒。 忽然听见耳旁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声,转瞬即逝,短暂到宁洛怀疑是不是幻觉。 抱有疑惑,宁洛更睡不着了,于是坐起身,稍稍朝殷故那边探头,却见殷故紧紧蹙着眉,双拳紧握,俨然一副难受模样。 宁洛心中猜道:“莫不是做噩梦了?” 宁洛不知道什么样的梦才会令他露出这般神情来,殷故身上好像被一层秘密笼罩着。 他不是人,那是鬼? 但书中的鬼,往往都是青面獠牙,吓人索命的。而殷故非但没有索人命,还长着一副英俊少年模样,怎么看都与书中的鬼怪差异颇大。 宁洛仔细想来,又想起一个例外。 他曾看过一本古籍,是作者游历四方时收集来的怪诞故事。 说是在鹤县有一位济世救人的医者,名叫沈安。有一天晚上,闭馆回家的途中遇到一位遍体鳞伤的少年躺在街道上。当时天色已晚,四下无人,少年又伤得很重,已然晕厥。本着行医救人的天职,沈安便把那人带回家中医治。 沈安为他诊脉时发现那人没有心跳脉搏,俨然已是具尸体。沈安查看他伤口时,发现伤伤致命,正常应是活不成了。但那人却还会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最后沈安决定闭馆三天,全心在家为他治疗。 那人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便告诉沈安,其实他非人,鬼也。 那是宁洛至今为止读过的书中,唯一一个不是被写成青面獠牙的鬼。 书中记那鬼,也是一副英俊少年模样。 只不过书中的沈安,还是没逃过死于鬼怪的命运。据说沈安距死亡到被人发现,不过半日,但浑身上下血气全无,是具干尸。 第22章 当时的县令去查此案,没过多久也暴毙街头,之后再无人敢插手此事。 这件事也就成了一个民俗传说,一代代口口相传,传到作者耳朵里,便记进了书里,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人们都一致认为是那被救的鬼以怨报德,将沈安的血气全部吸光。 所以鬼怪的形象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不过,殷故一定不同。 宁洛对这点十分肯定。 日升东方,照亮墨城一隅,人们早早开始劳作,街道上吆喝声不断,本是一个晴朗之日,却被一声惊叫打破安宁。 宁洛与殷故早起同游,刚上街便听闻东大街死了人的消息。 不巧,死的正是昨夜那三个歹人。 宁洛疑惑:“怎就突然死了?” 殷故抱臂,淡然道:“他们作恶多端,哪日被人报复了也不奇怪。” 宁洛转头看向殷故,殷故却恍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不是我做的!” 宁洛轻笑,道:“我知道不是你。我只是想问你,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去沽鹤观?” 殷故暗暗松了口气,遂悠然道:“小郎君去哪,我便跟你去哪。” 宁洛又问:“你没有事情要去处理吗?” 殷故道:“那些事情不急。” 宁洛应了声“好吧”,不再多问。总有一种感觉,不是因为事情不急,而是因为殷故怕他再出什么事。 不过只是宁洛自己的猜测,怕是自作多情,也就没问出口。 沽鹤观门前挤满了人,都是排着队要找老道士求福的。 宁洛与殷故进观中发现,沽鹤观中并非只有那“活神仙”一个道士。还有一间小房间里也坐着一名道士,不过那道士看着年轻,是个少年。 宁洛疑惑:“怎么都去排队找老道士,小道士就无人问津?” 殷故悠然道:“做道士,讲究天资、名声、经验,倘若一个观中,人们都说老道士好,都去找那老道士。那稚嫩的小道士自然会被人认为是天资不够,能力不足,久而久之便无人问津了。” 宁洛却皱眉道:“但好与不好都应该亲身接触过才能定夺。光是道听途说就判定了一个人,岂非太不公平了?” 殷故抱起手臂,玩笑道:“做道士也需要机缘。小郎君,说不定你就是他的机缘呢~” 宁洛没有多想,直径往那小道士的房间走去,刚进门便受到一股子寒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环顾四周,房间阴冷狭小,勉强能塞得下一尊神像。入门时头顶有一铜铃,看着是件古物——通身青铜,四面雕着狮首,咧着大嘴似能将邪祟呵走。 宁洛似乎在书中读到过此物,兴趣使然,多进两步,垫脚想看得再仔细些。 忽然观中的小道士开口了:“那是上古神器,不卖。” 宁洛一怔,回头往他。 只见那小道士正襟危坐,神色认真,旁边还立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陈仙君”三字。 名字倒是显得清风道骨,怎的与本人气质如此不符? 宁洛疑惑:“卖?” 陈仙君即答:“不卖!那可是狮首铃!多少钱也不卖!” 宁洛反应过来,这小破屋子确实是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尊中型神像,一个破烂功德箱,两张座垫,和头顶那铃。 看来这年头道士也不好就业。 宁洛笑笑,解释道:“我并不是要买,就是好奇,想多看两眼。” 陈仙君眉头蹙得更紧了,没好气的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狮首铃是上古神器,传说是天神下凡留下的镇压邪祟的宝物,若有邪祟靠近,便会铃响不断。天神仁慈,邪祟靠近只是铃响驱散,只有人为使用时才会有镇压之效。” 宁洛抿了抿下巴,又问道:“它自己会响吗?” 陈仙君答道:“自然!那可是神器!” 宁洛双眼放光,满眼期待的继续望着那铃,又问道:“它以前响过吗?” 陈仙君抱起手臂,不耐烦的说道:“有铃镇压道观,哪还会有邪祟敢靠近!” 宁洛又问道:“所以是没有响过咯?” 陈仙君哼的一声,说道:“没有!” 宁洛脸上顿时布满了失落。 门外的殷故见了,便问道:“小郎君想听吗?” 宁洛叹气,道:“只是好奇罢了,无缘也不必强求。” 说着,宁洛便转身朝那陈仙君走去,嘴上说着来意:“小道长,我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话还未说完,身后铜铃便忽然铃铃作响,响得尤为剧烈。 陈仙君被吓的猛一哆嗦,宁洛立即回头望去,只见殷故站在铃下,冲宁洛眯眼笑着,俨然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陈仙君猛地跳起来,甩着拂尘指殷故大声叫道:“何、何方妖孽,还不快快退下!” 语音才落,那铃也碎成片落了下来。 陈仙君目瞪口呆,殷故却跟没事人一样迈步靠近,还说道:“小道长,你这铃太老旧了,不经用呢。” 宁洛面露无奈,扶额道:“殷公子……这个弄坏了我们可赔不起啊……” 殷故走到宁洛面前,谈笑道:“小郎君,我冤枉啊。苍天明鉴,我连那铃都没摸着,可不能是我弄坏的呢~” 陈仙君:“你、你、你……!” 第23章 宁洛见状连忙朝他招手,不好意思的笑笑道:“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有心的……” 陈仙君突然原地抱头跪下,痛哭流涕:“那可是我的传家宝!是我曾曾曾祖父传给我的啊——” 第11章 沽鹤观前露真容(2) 本来房间就小,陈小道士这一嚷嚷,墙都碎掉几层皮。 宁洛连忙上前好声安抚:“抱歉抱歉,要不你出个价……” 虽然宁洛身上也没什么钱,但首先态度得端正,大不了砸锅卖铁收破烂,东凑西凑一些给他补上。 陈小道士哭嚷着,一把拽住宁洛的衣袖,宁洛一个不稳,差点摔下去,好在殷故手快,又将他硬拉了回来。 宁洛这一晃,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时才发现殷故正恶狠狠的瞪着那小道士。 直觉告诉宁洛,殷故马上要使坏了。 宁洛心想不妙,正想要劝架,却见殷故大手一挥,把小道士刚张开的嘴给封了。 小道士泪眼婆娑的发怔,然后又抬眼恶狠狠的瞪向殷故,爬起身冲他张牙舞爪的唔唔嗯嗯。 殷故不理会,依旧瞪着他。 恍然间,宁洛好像瞧见两人眼间有道闪电闪过…… 宁洛连忙牵起殷故的手,好声劝道:“殷公子,原是我们得罪在先,就别拿人家开玩笑了。” 殷故手一颤,法力瞬间散了。继而露出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然而这表情一瞬即逝,很快又皱起眉,微微咬起了牙关。 很显然,他瞪那小道士瞪得比之前更凶了。 宁洛心想道:“殷公子对旁人脾气一向暴躁,这小道士今天算是碰到硬茬了……” 那小道士站起身,用拂尘弹了弹脸上的灰,一副不知痛痒的嚣张模样,指着殷故的鼻子怒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究竟是何方妖孽,竟敢擅闯沽鹤观!” 宁洛一惊,心念道:“这小道士是真不怕死么?”然后连忙摁下那道士高举的手,好声笑道:“小道长,消消气,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想问些问题,问完便走。” 那小道士一脸正气凛然道:“啊??入了我沽鹤观的大门,就没有邪祟能活着出去!我今天必将你这妖孽收了!” 殷故冷笑:“就你?” 宁洛忙得前后劝架道:“殷公子,咱们先别说了……小道长,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那小道士全然听不进劝了,手往后腰一摸,似想掏出什么法宝来,结果手一空,紧接着脸色煞白。 殷故则抱起手臂,微微歪头,一脸得意又戏谑的微笑着。 紧接着,那小道士默默又收回手,一脸忍辱负重的走回座垫前,腿一岔,猛然坐下,紧闭双眸,说道:“要问什么问题,问!一个问题十枚铜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宁洛心道:“这恐怕就是识时务者……” 殷故却得理不饶人,放肆嘲讽道:“不会是把什么法宝给卖了吧?掏半天竟掏不出东西来收我?” 宁洛无奈扶额,叹了声气:“殷公子……” 殷故瞥见宁洛神情后,轻哼一声,收声不再说了。 宁洛跪坐在小道士对面,恭敬道:“陈小道长,此番来……” 宁洛话还未说完,那陈仙君便抬手示意他噤声,并厉声道:“叫那邪祟出去,否则,不答疑!” 宁洛怔楞,又好声恳求道:“陈小道长,殷公子此番是陪我一起来的,没有什么恶意,待会儿问完问题我们便会离开的。” 陈仙君却执拗道:“我说了,将他赶出去,否则不答疑!” 陈仙君态度强硬且明确,宁洛想着,方才确实是先震碎了别人的东西在先,理亏,又是在别人观中,再好生安抚一下是应该的。 但要宁洛把殷公子赶出去……实在是难办。 这时殷故忽然笑道:“怎么?我在这你怕我?”又来! 宁洛倍感无奈,他已经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必然是陈仙君回嘴,然后殷公子回嘴,最后吵来吵去吵个没完,宁洛想问的问题也问不成了。 陈仙君:“哈?!我怕你?!你以为你是个什么玩意啊?区区一个鬼而已,我分分钟收了你啊!” 殷故:“哦?是吗?那你怎么还不收?” 陈仙君:“我……!我这是在给你点面子!” 殷故:“哎哟,好大的面子啊。” 陈仙君“噌”一下站起来,脸上僵着极假的笑:“是啊是啊,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你要不就赶紧趁现在滚吧!别等会儿我收你的时候你说我不留情面!” 殷故抱着手臂,勾唇笑着神态自若,与暴跳如雷的陈仙君形成鲜明对比:“嗯嗯,一直没见过道士收鬼,今日还真想开开眼。” 陈仙君:“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殷故:“我?” 陈仙君:“真是岂有此理啊!!” 陈仙君又急得跳脚了,满屋子转悠着像是想从墙里抠出点什么法宝来。 一副很忙又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样子。 宁洛叹了声气,心想今日肯定是问不成了,无奈起身,牵起殷公子的手便往外去。 殷公子还得意的冲陈仙君笑道:“小道士,你的十枚铜币跑了——” 宁洛又抬手扶额,离开的脚步暗暗又迈得大了些。 离开沽鹤观后,宁洛心事重重,牵着殷故的手漫无目的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