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只想篡位》 第1节 摄政王只想篡位 作者:楼见溪 一句话简介: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1章 手炉 景和元年,端月。 盛京落了一夜的雪,呼啸的风见缝插针,裹挟着刺骨的冷占据这座皇城。雪碴子顺着寒风洋洋洒洒地飘,饶是躲在廊檐下,管家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落了雪。 这天儿太冷,他在原地跺了跺脚,抵着手哈气取暖。 门吱呀一声打开,房里踏出来位身形颀长的青年。男子约莫十七八的年岁,似乎不知冷,只穿了件墨色深衣,衬得肤色极为白皙。瞳仁漆黑如墨,仿佛罩了层冰碴儿,一眼望过来,让人登时觉得透心凉。 管家定了定神,揣着手迎上去:“王爷,马车已经备好了,这就能出发。” “本王骑马。”青年声音淡淡,大步流星踏进风雪里。 管家忙追上去:“路滑,骑马容易摔,王爷——!” 雪粒子趁机涌进嘴里,管家偏头呸了声,再抬眼时青年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管家重重地叹了声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自打半个月前王爷病愈,就格外钟爱骑马。天气暖和倒也好说,可如今冒着风雪,不坐马车,难不成要和风雪比一比谁更冷吗? 要和风雪比冷的江怀允正纵马疾驰在长街上。霜雪扑面而来,虽然冷,可纵马切实感觉到心脏跳动的感觉更让他踏实。 他是江怀允,却也不是江怀允。 半个月前,靠现代医学苟延残踹了十七年的生命终于走到尽头。他切实体验了心脏停止跳动的感觉,没想到,一睁眼,竟然穿到了书中的世界。 这本书是住院时来实习的小护士热情推荐给他的,信誓旦旦地保证:“这是年度最佳逆袭爽文,看了保证能让你开心起来!” 那时他已经命不久矣了,无所谓开心不开心,但碍于好意,还是翻开看了看。 书确实是本地道的升级爽文。主角小皇帝在摄政王的帮助下平定朝野、肃清朝堂,一路顺风顺水的开创盛世,成为彪炳史册的明君。 可江怀允只了解了下大致剧情就知道自己肯定开心不起来了。原因无他,小皇帝亲政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赐摄政王枭首刑。狡兔死,走狗烹。任何一个帝王卧榻之侧都不能容他人酣睡,这般果决狠辣放在皇帝身上倒也无可指摘。 不巧的是,这位被恩将仇报的摄政王,也叫江怀允。 他本就是吊着一口气在活,自然不会想看到和自己同样名字的人下场惨淡,就好像“江怀允”这个名字生来就带着不被祝福的命数,要么先天带病必定早夭,要么身体康健却不得善终。 江怀允纵马一路驶入宫门,畅通无阻。到养心殿外,小太监上来行礼:“摄政王千岁。” 江怀允脚步不停,将身上的氅衣解下来,问:“陛下呢?” “齐太傅留了课业,陛下正温书呢。” 江怀允微微颔首,径直进入养心殿。 殿外风雪交加,殿内的暖阁中却被熏蒸笼中散出的热意烘得温暖如春。 江怀允一眼便看到伏案温书的小皇帝,他正偏着头,皱着小脸,为难地咬着手中紫毫的笔杆。 听到动静,小皇帝抬头看过来,登时眼睛一亮,扔下手中的笔从紫檀椅上跳下来,倒腾着小碎步朝江怀允扑过来,到跟前紧急刹住脚,两手轻轻拽着他的袖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小王叔!” 江怀允淡淡“嗯”了声。 小皇帝似乎对这反应见怪不怪,抓着他的衣角跟在他后面,碎碎念道:“我还以为小王叔今日不会进宫了,云青说外头的雪下得大极了,铺了好厚一层,太傅今日都告了假没来宫里呢。” 看江怀允面色淡淡,小皇帝眼珠骨碌碌地转了转,软糯糯地问:“小王叔一路进宫辛苦了,外面冷不冷呀?” “不冷。”江怀允总算开了口,弯身将小皇帝抱上紫檀椅,作势要去检查他的课业。 小皇帝反应极快,“嗖”地一下趴在桌上,将课业遮了个严严实实。他睁着一双无辜的眼,兴致盎然地邀请:“正好宫里的雪还未清扫,朕想去堆雪人,小王叔也和我一起去吧?” “陛下的课业做完了?”江怀允垂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小皇帝见惯了他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可今日心虚地紧,格外的恐惧。他慢慢直起身,垂头丧气道:“没、还没有。” 江怀允伸手将他方才挡住的课业拿起来,打眼一扫,净白的宣纸上,歪七扭八的躺着几个大字,墨点大一块小一块的沾的到处都是,简直不堪入目,说是狗爬都抬举了。 “太傅说,陛下这两日的课业进步很大,字也规整了很多。”江怀允视线落在垂头耷脑的小皇帝身上,后者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朕、我今日还没来得及誊抄。” 江怀允没多说,亲自铺好了纸,将紫毫递给他:“那现在便誊吧。” 小皇帝偷偷瞥了一眼,知道回天无力,只能握好笔,委委屈屈地伏案书写。 架势摆得很足,可落在纸上的字记依旧横七竖八,歪歪扭扭。 江怀允盯了片刻,冷不丁道:“运笔不对,执笔不稳。” 小皇帝手腕一颤,紫毫从手中脱落。他跳下椅子,垂着脑袋站在江怀允身前,委委屈屈地喊了声:“小王叔。” 金尊玉贵中娇养出来的小孩儿宛如玉做的人儿,浑身上下都透着天真的稚子气。怯怯的表情搭着带了哭腔的声音,怎么也让人冷不起来脸。 可这是对旁人而言。江怀允不为所动,漠然道:“陛下半个月前刚保证过,说会听本王的话。” 半个月前江怀允病中醒来,适应良好的接受了原身的记忆。知道日后会赐自己枭首刑的人尚还是个幼童,刚从他父亲的手中接过皇位,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是以见他的第一面,江怀允就告诫他要听话。 小皇帝若听话,便能安安生生的坐稳帝位。若不听话,执意要取他的性命,那他便取而代之,亲自当皇帝。 江怀允闭了闭眸,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 小皇帝尤未觉察,声若蚊呐:“太傅夸奖的课业,不是我做的。” 江怀允眼也未抬,淡淡问:“是谁?” 要把背后的人出卖,小皇帝到底还是有些心虚,他偷偷抬眼看了下江怀允,权衡片刻,羞赧道:“是无衣哥哥帮我写的!” * 午后风雪更盛,风声呼啸,吹得雪碴在空中四散飞扬。 小皇帝把江怀允送出养心殿,瞧着外面的风雪,有些踌躇:“雪这么大,小王叔要不别回府了,干脆留宿在宫里,反正宫殿有的是,不缺住处。” “不用。”江怀允拒得干脆,却也领了他的好意,“风大,陛下进殿里歇着吧。” 小皇帝失落地点点头,不舍道:“那小王叔拿好这个!”像是怕江怀允拒绝,他直接把手炉塞到他手中,转身一溜烟跑了。 连着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江怀允冒着风雪走,深一脚浅一脚,走的极慢。 没走多久,不远处冒出两道人影。为首的那位穿着一身白衣,和在风雪里几乎分辨不清身形。明明走得同一条路,身后的小太监举着一柄伞,脚步有些踉跄。前面那人却似闲庭信步,走得极为从容。 几粒雪碴顺着风飘进眼里,江怀允眯了眯眼。眨眼的功夫,那两人已经近至眼前。 来者正是替小皇帝写课业的枪手,谢祁,表字无衣。 书中对谢无衣着墨不多。他本是先帝的嫡子,先帝驾崩那年他七岁,本该继承皇位,结果却悲痛过度生了场病,缠绵病榻一月有余,醒来毁了根底。因未行登基之礼,干脆将皇位交给了先帝的弟弟——如今已经退位养老的太上皇,他自己则在府中低调地养着病。 书中动不动咯血发热的病秧子,如今漫步在风雪里,却是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袍,身形消瘦却看不出分毫病态。玉冠束发,浑身带着书卷气,仿佛从书中走出来的翩翩君子,风度卓然。 两人正面相对,谢祁嘴角噙着笑,温和道:“摄政王这是要出宫?” “正是。”江怀允惜字如金,视线却下意识定在他的手上。 谢祁五指修长,手中握着一卷书,手背裸露在外,受了许久的寒,绷出的青筋触目惊心。 谢祁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眉梢微扬,主动朝他扬了扬手中的书,是一卷《论语》。 “陛下如今跟着齐太傅习字,正好本王得闲,便来同他一道温书。”谢祁笑着道,“天冷的很,摄政王若不然一起?” 江怀允收回视线:“不必了。” 话音落地,越过谢祁朝宫外走去。 谢祁扬了扬眉,没多说什么。旁边的小太监却有些不忿:“都是王爷,摄政王怎么对您一点儿也不客气。” “闲赋在家的王爷,哪里比得上揽权摄政的王爷?”谢祁语气悠悠,转着手中的书卷,格外闲散。 “可您好歹也是赐了号许了封地的,他不过——” “康安。”谢祁淡淡喊了声。 康安猛地察觉到不妥。他们家王爷虽有号,赐的却是“恭顺”。恭敬顺服,这号搁在谁身上都是羞辱,更何况这位王爷曾经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帝位。 谢祁警告道:“你若是没学到你干爹半分谨言慎行,以后便别跟着本王了。” 康安忙不迭告罪。 “王爷——!”身后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谢祁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一如往常,温和无害。他挂好和煦的笑,转身瞧去。 宫里的太监正拔步追过来,气喘吁吁道:“王爷,可算追上您了。” 谢祁温声问:“公公找本王何事?” “是摄政王。”太监将手中的东西珍重奉上,“这是摄政王吩咐奴才给您带过来的,说是天冷,您身子骨不好,别着了凉。” 是鎏金的手炉。谢祁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却还是欣然接过:“那便多谢摄政王关心了。” 太监揣好手,又道:“摄政王还命老奴给王爷带句话。” 手炉源源不断地散着热度,能保暖,却也不烫手。谢祁单手握好,等着下文。 “摄政王说,”太监顿了下,硬着头皮道,“王爷若是想寻课业来做,他可以为王爷布置好亲自送到府上,让王爷不必抢小孩子的课业来回味年少。” 谢祁:“……” 【作者有话说】 准备了好多小板凳,只等着大家来听新故事啦! 上元 第2章 王叔 周遭温度骤降。 就算传话的公公没有直视,也能猜到恭顺王脸上的笑容一定僵住了。 当时见摄政王吩咐给恭顺王送手炉,他还心中窃喜,暗自高兴这可是个好活计,送个东西的功夫,就能借着便利得到两个王爷的青眼。说不准恭顺王一个高兴,还能赏他些东西,想想都知道定能赚一笔大的。 可谁知,偏偏摄政王还要他再传这样一句话。他虽不知原委,可单凭字面意思,也知道定然不是什么好话。天知道他一路走过来经历了多少内心的挣扎,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偷偷藏好手炉,当作没有听过这样的吩咐。 第2节 可这想法太大逆不道。不论是违背摄政王的吩咐,还是私藏这个规格显然超乎寻常的手炉。 如今终于传好话,太监登时松了口气,点头哈腰道:“话既已传到,王爷若是没有旁的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 “公公慢走。”谢祁慢慢道。 太监愣是从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他后背一凉,赶紧行了礼,不顾雪地路滑,踉跄着一溜烟儿跑了。 传话的太监能一走了之,贴身随侍的康安却无处可逃。他不敢去看谢祁的脸色,握着伞柄的手也不由哆嗦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王爷,咱们还去养心殿吗?” 自家王爷替皇帝完成课业的事他是知道的,就连今天不顾风雪要进宫,也是借着此事的名头。可如今这桩事被摄政王知道了,王爷还会—— 正如此想着,他见谢祁执着卷成筒状的书卷,极有规律地敲在掌心。 谢祁心平气和道:“去,怎么不去。” 康安:“……” 康安心里默默地为小皇帝送上祝福。 此时的小皇帝对自己已经暴露的事情一无所知。他正摊在软榻上,无意识地揉着自己的软乎乎的小肚子,皱着小眉头委委屈屈地望向身边的侍从:“云青,太傅总是给朕留许多的课业,朕都瘦成这样了,怎么小王叔不问问朕啊?” 虽然养心殿内暖和,云青还是不放心的往他身上加了张绒毯。小皇帝从善如流地缩进去,一双清澈的眼睛无辜的眨巴着。 云青心头一软,斟酌着道:“今日摄政王发现了恭顺王给陛下代笔,大约是气上了,才会忽略陛下。” 小皇帝眼睛一亮:“那朕日后都自己做课业,小王叔是不是就不会生气啦?” 云青还未张口,殿中又传来另一道声音。 “陛下还真是眼里心里只有你的‘小王叔’。” 谢祁的声音一经传入,小皇帝脸色一变,登时要往塌下跳。不料谢祁已经施施然走进来,正好能将他的任何行动轨迹尽收眼底。 小皇帝丧着脸,二话不说钻进绒毯里,只留给谢祁一个凸起的小山包。 “现在知道躲了?”谢祁毫不留情地在小山包上拍了一把,力道不大,耐不住小皇帝心虚,还是下意识抖了下。 谢祁视若无睹,在小山包旁坐下,嗤笑一声,“当时出卖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遇到眼下这个场面?” 小皇帝闷闷的声音从绒毯里传出来:“……想到了。” 谢祁:“那你躲什么?” 小皇帝裹着绒毯几乎把自己拧成麻花,他别扭道:“怕你生气。” 谢祁:“既然怕我生气,为什么要出卖我?” 又回到最初的问题。 小皇帝一拱一拱地挪到谢祁身边,轻轻地蹭了下。 谢祁不为所动,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辩解。 绒毯中忽然探出了个圆溜溜的小脑袋,小皇帝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心虚道:“因为——因为小王叔告诉我要听他的话。” 谢祁:“……” 谢祁:“…………” 谢祁气笑了,没忍住又往小山包上拍了一把,正想开口,意识到什么,慢慢问:“陛下说,摄政王告诉你要听他的话?” “是呀。”小皇帝没察觉出不妥,喜滋滋道,“小王叔说了,只要我听他的话,他就会常来宫里陪我!” 说到这儿,小皇帝兴奋地卷着绒毯滚了两圈,没听到谢祁的声音,他有点担心,拿小脑袋蹭了蹭谢祁的手背,小声问:“无衣哥哥,你是不是还生气呀?” 谢祁反手刮了下他的小鼻尖,掩下眼中的探究之色,神情如常道:“陛下喜爱摄政王胜过我,我自然是生气的。” 小皇帝呆呆地“啊”了声,对这样的场面束手无策。他拽着谢祁的手晃了晃,真诚道:“我也喜欢无衣哥哥的!” 谢祁没应声,一脸高深莫测地左右打量,总之就是不看他。 小皇帝急了,缠着他绕了两圈,实在束手无策,一下撞进他怀里,稳稳站在他腿上,小脸红扑扑地喊:“无衣哥哥!” 眼看再逗下去小孩儿就要恼羞成怒了,谢祁见好就收,把人扶好,循循善诱道:“想让我不生陛下的气,也不是没有办法。” 小皇帝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 谢祁意味不明地弯起唇角,有些遗憾道:“再过五日是上元节,往年我身体抱恙,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在府中养病,还不曾见过京中欢度上元的盛况。” 小皇帝闻音知意,当即脆生生道:“我知道了!上元节我陪无衣哥哥出去玩儿!” 谢祁佯装犹豫,“摄政王那儿——” 小皇帝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来和小王叔说!” 翌日,江怀允照旧在同样的时间出现在养心殿。 小皇帝在谢祁面前信誓旦旦,一副“万事包在我身上”的自信。可一到了江怀允前面,到底还是心虚气短。他偷偷瞄了几眼正在检查他课业的江怀允,扭扭捏捏地喊:“小王叔。” 江怀允未抬眼,只是“嗯?”了声。 冷淡的反应让小皇帝有一瞬间的退缩,犹豫再三,小皇帝一咬牙,慷慨赴死一般,有些壮烈的闭上眼睛,大声道:“上元节我想出宫去玩!” “知道了。”江怀允声音淡淡。 小皇帝几乎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顺利。 小王叔居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他不敢置信、语气恍惚地问:“小王叔,这是同意我出去玩儿吗?” 江怀允“嗯”了声,弯身将他抱上椅子,平静道,“陛下的字越到后面写得越不像样,还需再练。” 小皇帝沉静在“没想到如此顺利”的不敢置信和惊喜中,胡乱地应了声,握着笔无意识地在纸上乱画。 江怀允盯了片刻,毫无起伏道:“是本王疏忽了。” 小皇帝茫然抬头,没明白此言何意。 江怀允道:“陛下既喜欢作画,本王会和太傅商量,给陛下找一个技艺超群的作画师傅。” 小皇帝这才反应过来,张着嘴想要解释,江怀允却已经招手叫来云青安排,压根不给小皇帝拒绝的机会。 小皇帝在苦练字画的痛不欲生中迎来了上元节。 谢祁履行约定,近傍晚时来养心殿接小皇帝。几日不见,跳脱活泼的小皇帝摊在软榻上,一副兴致不高的颓丧模样。 谢祁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由着云青给他上下裹严实后抱着他往外走。 怀里的人依旧低落,谢祁讶异:“这是怎么了?” 小皇帝委屈地把头埋进他颈间拱了拱,闷声道:“我太难了。” 谢祁:“嗯?” 没等他多问,小皇帝将多日的艰难一股脑儿倒给谢祁听,控诉着作画师傅和齐太傅双管齐下,毫不留情。 谢祁闻言笑了声,故意道:“既然如此,那我帮你去和摄政王求求情?” 小皇帝闷不吭声,似在犹豫,半晌摇了摇头。 谢祁扬了下眉。 小皇帝羞赧道:“小王叔给我安排这么多,一定是他相信我,觉得我可以学好。” 谢祁:“……” 谢祁气笑了,双手掐着他的胳肢窝把他往上举了举。 乍然升空的高度让小皇帝惊呼连连,他蹬着腿,被重新抱着之后,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 谢祁:“慌什么?你不是总爱缠着云青玩儿这个吗?” 小皇帝认真摇头:“不一样的,无衣哥哥身体不好。” 他身体不好是举朝皆知的事情,和小皇帝相熟以来,打打闹闹也从未听他提起,如今乍一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地放在心上,谢祁忽然陷入一阵哑然。 小皇帝却没多想,告状之后心情大好,抓着谢祁的袖子雀跃道:“我们走快点,不然小王叔要等急了!” “摄政王?”谢祁脚步一顿,很快回过神来,边走,边神情莫测地问,“摄政王和我们一起?” 小皇帝不知他心中盘算,重重点头,脆生生道:“当然呀!小王叔要保护我们的!” 小皇帝看不到的地方,谢祁压了压唇角,眉目间流露出几分烦躁。 随侍的康安焦急道:“王爷——” 小皇帝懵懵懂懂:“康安怎么啦?” 谢祁警告地递给他一个眼色。 康安告罪道:“奴才刚刚没看好路,踉跄了下。大惊小怪,惊着您了,陛下恕罪。” 小皇帝满不在乎的挥挥手。 临近宫门,披坚执锐的羽卫中,为首的身影依稀可见。落日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更显挺拔清隽。 那人似是察觉到注视,转头往这边瞧。 小皇帝循着视线望过去,当即眉开眼笑,脆生生道:“小王叔!” 谢祁换了只手抱他,故意道:“陛下喊我哥哥,却喊比我小的摄政王‘小王叔’,差辈儿了吧?” 小皇帝一脸天真,两眼瞪得溜圆,无辜道:“无衣哥哥,你不会是想和我一起喊‘小王叔’吧?” 此时刚刚走近的江怀允脚步一顿,抬眼望过来。 谢祁:“……” 【作者有话说】 那个朝代还不知道什么叫社死,但是小谢已经感受到了。 第3章 上元 “陛下。”江怀允慢步近前,平静地叫了声。他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小皇帝方才天真童稚的话。 谢祁暗自冷哼,小皇帝的声音又脆又亮,这空旷肃穆的宫门前,能逃得过谁的耳朵? 怀中的小皇帝不安分,挣扎着伸长上半身,一口一个“小王叔”想让江怀允抱。 江怀允目光定在谢祁的两只手上:细长泛着青筋的手,一手托着小皇帝的腿,一手按着小皇帝的背,将人牢牢桎梏在怀里,生怕他来抢一样。 第3节 这样几乎明晃晃的不情愿令江怀允顿时歇了去抱小皇帝的心思,他转头问羽卫统领:“都安排好了吗?” 羽卫统领恭敬道:“安排好了,属下等会着便衣,分散在人群里保护陛下。” 江怀允“嗯”了声,率先道:“走吧。” 小皇帝没能如愿被江怀允抱着,有些不高兴。又见小王叔迈着步子朝前走,推着谢祁的肩膀连声催他:“无衣哥哥快走呀,我们要追不上小王叔了!” “追得上。”谢祁笑了笑,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与江怀允并肩而行。 两人间的间隔是正常的距离,可因着谢祁抱着小皇帝,曲起的手臂将这间隔严丝合缝的填补,只消江怀允动一动胳膊,便能与他手臂贴着手臂。 这样近的距离让江怀允下意识蹙眉。 因为从小生病,寿数不定,江怀允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和人有过近的接触,哪怕是对他关心有加的父母和弟弟。不亲近,等他死的时候才会没人伤心。 他习惯于和别人有距离感的相处,于是不动声色地往侧边挪了寸许,维持在一个刚好能让他舒适的距离。 没等他眉心松下来,就听到小皇帝抱怨道:“无衣哥哥你不要往旁边走,我都够不着小王叔了!” 江怀允:“……” 身侧人略带玩味的目光投过来,江怀允佯装不察,自顾自走着。 谢祁收回视线,有些幸灾乐祸地慢悠悠道,“陛下可冤枉我了,我可是正儿八经地照着车辙印走的。” 小皇帝抬眼一看,谢祁身后残留的脚印正好落在还未消失的车辙印上。乍一看,整整齐齐。他不解地伸出手,糯糯道:“喏,你看。” 谢祁顺着望过去,小皇帝手臂伸得笔直,肉嘟嘟的小手也绷得紧紧的,即便如此,指尖和江怀允之间仍有一拃长的缝隙。 小皇帝倔强地伸着手,认真道:“方才我还是能碰着小王叔的。” 谢祁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拖着调子道:“兴许是摄政王走偏了。” 小皇帝煞有介事地附和,又批评道:“那无衣哥哥就不能跟好小王叔嘛?” “……”谢祁气笑了,“原来都是我的错?” 小皇帝心虚地别过眼,弱弱中又带着些许的坚强:“反正小王叔总是没错的。” 谢祁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好”,一字一字道:“我跟好你小王叔。” 二人的对话悉数穿进江怀允的耳中,他懒得参与他们堂兄弟间的斗嘴,于是把步子迈得大了些,想将麻烦抛在身后。却不料他步子大了,谢祁也没落下。 谢祁身子骨虽弱,身量却比他高。不论他怎样调整,对方始终都能跟上,甩都甩不掉。 江怀允皱着眉转头,撞进谢祁深邃如海的眼神里。花灯将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独独谢祁的眼神一片漆黑,似是一团浓厚的墨,怎么也化不开。 “陛下让我跟好‘小王叔’,得罪之处,‘小王叔’勿怪。”谢祁重重咬着‘小王叔’三个字,语气说不清是调笑还是轻讽。 “本王没有给人当‘叔叔’的癖好。”江怀允收回视线,冬夜里,声调冷得不像话,“谢王爷若是想叫叔叔,不如去范阳行宫拜见太上皇。” 谢祁眼里飞快染上阴鸷。 康安紧赶慢赶追上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话。顾不上喘息,仓皇惊叫:“王爷!” 谢祁被这道尖锐地声音一叫,猛地冷静下来。他暗自沉出一口气,险险将暴戾压下去。 太上皇谢杨在王府里就是不可说的禁忌,府中上下对此噤若寒蝉,生怕惹了王爷恼怒。康安见过谢祁疯起来是什么样子,才更怕他一时没控制住,在摄政王面前露了马脚。还好王爷控制住了,康安有些后怕地松了口气。 小皇帝却着实被康安这声惊叫吓了一跳,他抚着胸口,撅起嘴,抱怨道:“康安怎么一惊一乍的。” 康安连忙告罪:“小的方想起来,临出门前忘了交代府中的人煮元宵。害怕王爷夜里回府没得吃,这才失态,陛下恕罪。” 听到是和谢祁有关,小皇帝仅存的不快也消散了。他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无妨,等会儿无衣哥哥和我们一起吃。” 康安笑道:“小的是想着,逛灯会耗体力,担心王爷回府饿着了。” 小皇帝闻言蹙起眉头,想了片刻,奶声奶气道:“说得对。那你再回府一趟,吩咐好了,别饿着我无衣哥哥。” 康安犹豫着望向谢祁。 谢祁心思电转,眯着眼看了江怀允一眼,对方不紧不慢地走着,侧面看去,面上毫无表情,处处都写着冷漠。 谢祁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对康安道:“听陛下的。顺便跟府里的人说,趁着节庆也出来沾沾喜气。只一则,分内的事要做好,不要因为高兴,就把原本安排的事给忘了。” 康安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欠身应“是”,又不放心道:“今夜人多眼杂,小的不在身边,王爷切勿保重。” “不用担心啦,有小王叔保护我们呢,怎么可能会有危险。”小皇帝拍了拍胸脯,自信地保证。 谢祁眸中染上冷色,有些恶劣的想,江怀允不朝着他放冷箭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会出手相救?谢杨养出来的狗,哪个不想他早点气绝身亡,江怀允能例外? 举朝看去,还能有谁比姓江的更冷漠、更不近人情? 江怀允不知谢祁心中所想,自顾目不斜视地走着,半晌,才淡淡“嗯”了声,算是对小皇帝的附和。 谢祁被这声冷冰冰的单音冻断了思绪,罕见地空白片刻。 康安在一旁却已经安心地笑了:“有劳摄政王,小的告退。” 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1。上元夜里的盛京城,热闹繁华,平素里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江怀允陷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眉心越蹙越紧,尽管努力克制,不耐烦的神色仍旧从眼神中散出来。 所幸小皇帝对灯会的兴趣并没有维持多久,就在江怀允几欲爆发时,小皇帝揉着肚子道:“无衣哥哥,我饿了。” “那咱们去吃元宵?” 小皇帝痛快应“好”。 这话听在江怀允耳中无异于天籁,他率先转身,冷声道:“跟我来吧。” 江怀允带他们来的是东街一个稍偏僻的元宵铺子。虽然偏僻,来吃元宵的人却络绎不绝。 小店桌椅少,均被占满了。 好在这里比正热闹的灯会人少,江怀允总算得了喘息之机,面色稍霁。 谢祁将他的变化悉数看在眼里,有些诧异地挑挑眉。 怀中的小皇帝这时道:“无衣哥哥快放我下来。” 谢祁回过神来,调侃他:“怎么?看完了花灯就过河拆桥?” “不是呀。”小皇帝解释道,“无衣哥哥身体不好,抱了我那么久肯定累了,要让你休息休息。” 谢祁百无聊赖道:“抱你还是行有余力的。” 小皇帝却认真道:“不,你不行的。” 谢·不行·祁:“……” 小皇帝探头寻求外援:“小王叔!你快让无衣哥哥把我放下来。” 兴许是那句“身体不好”刺中了江怀允,他难得没有坐视不管,伸了伸手,朝着谢祁道:“本王来吧。” 谢祁将人交过去,没忍住拧了下他的鼻子,笑骂道:“小没良心的。” 三人在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等到一张空桌子。 入座没多久,店小二熟练地送上元宵。 碗中冒着热气,圆滚滚的元宵一颗挨一颗地漂浮着,掺了米酒的汤水散着清甜的气,被热气裹挟着送往四面八方。 小皇帝迫不及待地咬了一颗,软弹的糯米皮破开,里头流沙似的黑芝麻争先恐后地溢出来,入口香甜软糯,回味无穷。 小皇帝满足地眯起眼,催着江怀允和谢祁赶快尝。 谢祁刚好有些饿,从善入流地尝了口,也为这口美味讶异了下。他有些好奇地问:“此等宝地,摄政王是如何寻到的?” 江怀允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得知他要来上元灯会,拉着他普及了许多好吃好玩地方的管家。 “管家说的。” 几乎话音落地的同时,伴随着一声“杀——!”,一堆拿着兵器的黑衣人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变故陡生。 人群瞬间被冲散,百姓四散逃窜,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错杂着涌来。黑衣人手中的兵器更是泛着寒光,隔着一段距离都能让人感受到恐惧。 江怀允猛地站起身往外走,寒声喝道:“羽卫!” 埋伏在周边的羽卫霎那间拔剑而出,冲上前去和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只有部分留在了原地保护小皇帝。 谢祁眼明手快地将恐惧到僵在原地的小皇帝护在怀里,微微眯眼看着不远处缠斗的乱象,轻不可察地露出一个浅笑。 “嘣——”的一声,冷箭破空而出的声音准确无误地落在谢祁耳中。他眸光一凛,只看到寒光闪闪地铁箭直直地朝他射来。 千钧一发之际,谢祁行动先于意识,只手将小皇帝推到安全的方位,自己却没有躲避的时间了。 生死之际,他出奇的冷静,甚至还能理智地计算着箭落下的方位,正好是他肩胛骨的位置。 会疼,但不致命。 谢祁冷目看着那支箭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刺来,眼也未闭,却在下一秒怔在原地。 ——冷箭在几乎靠近他肩胛骨的位置被人拦下。 他的视线里,正好看到一只清瘦的手攥得死紧,凸起的腕骨上,一粒红痣恍似滴血。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李商隐《观灯乐行》 第4章 手腕 冷箭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冲来,骤然被截,暗含的劲道尽数反噬到截箭之人的手臂上。 江怀允的手臂颤了颤,连带着似血的红痣也跟着轻晃。 谢祁怔在原地。 江怀允皱着眉,冷声道:“发什么愣。躲开。” 话落,他移开视线,只身站到谢祁身前,眯着眼望向不远处手持弯弓的人。对方一击不成,已经搭起了第二支箭。 稍顷,江怀允手腕一翻,尖锐的箭镞由后至前。 羽卫极有眼色地扔来一把弓。 江怀允稳稳接住,弯弓搭箭,瞄准射击,一气呵成。不过短短几息,对面那人弓上的箭甚至还没来得及射出,势如破竹的箭就已经近至眼前。他只来得及瞳孔一缩,连躲闪的时机都没寻到。 遥遥看去,羽箭似乎没入对方肩部,那人痛得弯身躲在掩体后。 第4节 江怀允放下弓。 谢祁的声音从后传来:“羽卫都在这里保护陛下,摄政王心慈,不怕他逃了?” 江怀允头也未转,声调淡淡:“谢王爷先管好自己。” 谢祁一噎。 江怀允大步走出元宵铺子,空着的手从腰间取出鸣镝,矢飞声响,破空的刺耳声在喧闹中炸响。 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很快传来,身着甲衣的士兵眨眼间填满大街小巷。 谢祁认得这装束,正是负责守卫京畿的禁卫军。 江怀允眉目冷肃,字字凛然:“一个都不许放过。” 夹风带雪的声音落进谢祁耳中,令他原本轻松的表情登时滞住。 禁卫军投入到战斗中,为羽卫减轻了不少压力。 暗中放冷箭的那一拨人似乎也察觉到局势不利。紧接着,漫天的羽箭层出不穷地袭来。狭小的元宵铺子登时成了耙子。 江怀允闭了下眼,按照记忆中的动作借力跃上制高点。灯市上花灯的光正好方便了他极目远眺。他贴墙站好,耳朵微动,从风声中甄别出射箭之人的方位。 沉心静气地搭上羽箭,江怀允冷静地记好方位,甫一探身,手中的箭矢射出,准确无误地射中对手。 他只身对付潜藏在暗中的人,地面上的元宵铺子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铺内未能逃离的百姓三五一团,瑟缩在角落里。 箭雨虽有减弱的趋势,可仍旧刁钻的从各个缝隙中挤进来。所有的箭都朝着谢祁,令他无暇他顾。 小皇帝眼睁睁看着谢祁四处闪躲,仿佛终于感受到恐惧,眼泪霎那间喷涌而出,带着哭腔喊:“无、无衣哥哥……” 谢祁心中暗骂,狼狈地躲着。冷不丁听到皇帝的声音,强压着躁郁大声道:“你躲好,不许出来!” 所有箭矢都是朝着他来,他压根不敢往小皇帝的方向走,只能躲闪着往另一侧躲。 小皇帝眼泪汪汪,怕给他添麻烦,缩成小小一团,担忧地看着谢祁。 羽卫一部分在和黑衣人缠斗,余下的则和部分禁卫军在元宵铺子外抵挡箭雨。 箭矢七零八落地散在四周,谢祁分出心神关注着小皇帝,目光中正好捕捉到漏网之箭直直飞向小皇帝的方位。 他瞳孔骤缩,顾不得其他,撑着手臂翻身跑过去。 小皇帝呆愣在原地,哭也不会哭了。 眼看着箭矢就要落在他身上,谢祁抄起空碗猛地扔过去,正中箭簇。与此同时,僵硬地小皇帝被人抱着滚向一旁,险险避开危险。 谢祁顿时松口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从那人的怀中抓着小皇帝皱眉问:“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小皇帝死里逃生,乍然看到熟悉的人,再没忍住,嚎啕大哭着扑进他怀里,抽噎不断:“无、无衣哥哥,我、我好怕……” 江怀允处理完暗处的人,重新回到元宵铺子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小皇帝缩在谢祁怀里嚎啕大哭,不远处,尖利的箭簇并着瓷碗的碎片静静躺着。 他皱了下眉,看向刚从地上站起来的羽卫副统领:“怎么回事?” 副统领垂着眼,单膝跪在地上:“属下办事不力,令陛下受惊了。” 江怀允确认皇帝毫发无伤,才淡淡道:“回宫自去领罚。” 乱局总算有了平息的迹象。禁卫军统领提着剑上前:“王爷,都抓住了。” 江怀允将弓箭扔给他:“全部压入天牢,让刑部的人速审。”冷冽的嗓音搀着几分狠辣,他活动着手腕道,“本王倒要看看,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上元夜里行刺。” 禁卫军统领领命退下。 小皇帝今夜着实是受惊了,被谢祁拍着背哄了许久都没能平复过来,使劲儿抓着谢祁的前襟不肯松手。 江怀允扫了一眼,道:“陛下先回宫。” 小皇帝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泪眼朦胧地问:“小、小王叔呢?” “我留在这里收拾残局。” 小皇帝眼中恐惧未散,打着哭嗝断断续续道:“可、可是我怕。” 江怀允知他恐惧,难得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半蹲在小皇帝面前,努力放缓声音:“宫里很安全。” 小皇帝抽抽嗒嗒地哭着,鼻尖哭得通红。 似是看透了江怀允的为难,谢祁在一旁道:“摄政王安心收拾残局,我今夜陪陛下睡。”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江怀允将视线挪回小皇帝身上,问:“如此可行?” 小皇帝揉了揉眼睛,低低“嗯”了声。 送走了小皇帝,江怀允继续带着禁卫军统领处理后续的事宜。等安抚好街市上的百姓回到王府,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 守在门廊下的管家赶忙迎上来:“王爷呦!老奴听说今夜灯市上出了大乱子,您可有受伤?” 江怀允摇了下头:“无碍。” 管家不信他的话,将他上上下下打量完全,刚松一口气,就又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腕不正常地垂着,管家登时紧张地差人喊大夫。 江怀允刚想说不用,深知他秉性的管家迅速道:“王爷今夜不看大夫,老奴就抱着您寝居门口的柱子不动。您什么时候松口,老奴什么时候离开。” 江怀允:“……”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难缠劲儿让江怀允沉默半晌,偏生原身得管家多年照顾,累得江怀允也拿他无可奈何,只能破罐破摔道,“进来吧。” 大夫很快被带过来。 管家满脸焦灼地站在一旁,急忙问:“王爷的手怎么了?可有大碍?” “是手腕脱臼,复位就行。”大夫诊断完毕,看了江怀允一眼,“王爷忍着点儿疼。” 这点儿疼,在已经经历过窒息死亡的他眼里算不得什么。江怀允眉目不动,淡淡应了声。 大夫行医多年,手法老道。 江怀允刚感受到闷疼,大夫已经放下手,叮嘱道:“王爷这些时日仔细些,伤着的这只手切勿再用蛮力。” 江怀允点头。 管家送大夫出门,嘴中还喋喋不休地问着是否有其他需要注意的。 江怀允抿唇,看着方复位好的手腕怔怔出神。 管家将大夫送走回来,念叨不停,既担忧又不解:“王爷武艺向来拔萃,少有敌手,怎么今日反倒让自己伤了。” 江怀允回过神,避重就轻道:“一时不慎。” 管家又开始长篇大论。 江怀允:“……”穿书半个多月,他能和原身的身体完美融合,甚至连原身的武艺都得心应手地使出来,唯独喋喋不休的管家,江怀允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应对策略。 有其仆必有其主。江怀允刚穿来的时候,一度担心原身和管家志同道合,也是嘴闲不住的性子。试探两句才知道,原身不仅名字和相貌与他相差无几,就连疏离冷淡的性子也是如出一辙。 管家照顾原身多年,原身既然尊敬忍耐他,凭白占了原身康健身子的江怀允就更不能做什么,只能忍气吞声。 江怀允阖上眼,将乱耳的声音隔绝在外。 * 养心殿内。 谢祁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小皇帝哄睡着。小皇帝今夜被吓狠了,睡得极浅,动不动就不安地抽噎起来。 谢祁甚有耐心地哄着他,直到他彻底睡熟,才抽出胳膊,轻手轻脚地走出养心殿。 他对皇宫中的布局了熟于心,避开夜巡的侍卫,抄近道来到一座偏僻的宫殿里。 殿里早有人候着,见他来,立时单膝跪下:“王爷。” 黑夜里,谢祁终于摘下温和的面具,露出本来有些暴戾的神情。他盯着跪在地上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那人头更低些,羞愧请罪:“属下今夜一时冲动,没能按计划行事,请王爷降罪。” 谢祁胸口上下起伏,眉目森然,闻言冷冷一哼,抬脚揣在那人身上。他这一脚带着沉怒,没有敛力。那人立时被踹倒在地,咳了半天,才颤抖着爬起来跪好:“属下知罪!” “你现在来和本王请罪有什么用?”谢祁怒道,“裴永年,本王为了让你脱身,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布好这么一个天|衣无缝的局?被江怀允抓住的人个个是本王培养多年的心腹,如今因为你一时的妇人之仁,全部都折了进去。你请罪,你拿什么请罪?” 裴永年痛苦地伏在地上:“他当时有危险,属下怕——” “你怕什么。本王难道护不住一个小孩儿?”谢祁阴森森道,“本王再重复一遍,你给本王牢牢刻在心里。小皇帝是谢杨的儿子,本王的堂弟,和你姓裴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谢祁蹲下身子,拿着那人身边的长剑,抵在他的下巴上,迫使他将头抬起来。 谢祁冷冷盯着他,一字一字道:“记住了吗?” 昏黄的烛火映衬下,裴永年的相貌清晰地露出来。 ——赫然是救了小皇帝的羽卫副统领。 第5章 孱弱 翌日清早,天还未亮,小皇帝被云青轻声唤醒。他睡眼惺忪,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 云青在一旁道:“陛下,该上早朝了。” 这话不仅没让小皇帝清醒,反而因为抗拒,小皇帝又往谢祁的怀里拱了拱,一只手还捂着耳朵,身体力行地明示“我不听,我不上早朝”。 云青颇有些头疼,为难地看向谢祁。 谢祁嗓音微哑,一句话掐准小皇帝的命门:“本王听着动静,好似是摄政王来了?” 云青心领神会,当即笑道:“正是,摄政王正在外间等着陛下呢。” 小皇帝“唰”地睁开眼,惊喜道:“小王叔来啦?” 江怀允是担心小皇帝受了惊不肯上早朝,这才特意赶早过来。昨夜那场刺杀险象环生,小皇帝年纪小,又被娇养着,乍然见到那种阵仗,难免心惊胆战。 江怀允深知他的懒散性子,做课业都要找人代笔。如今受了惊,更有借口犯懒。 太监端上热茶,江怀允抿了几口,不消片刻,小皇帝就从里冲出来,精神抖擞道:“小王叔!” 江怀允应了声,抬眼看向小皇帝。大约是昨夜哭得狠了,他两眼还肿着,眼下两片青影,在皙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许是跑出来的急,脚上没穿鞋,直接踩在氍毹上。 云青拎着他的鞋追出来。 江怀允示意他们伺候小皇帝更衣,边问:“陛下夜里睡得好吗?” “好!”小皇帝脆生生道,“无衣哥哥陪着我睡呢!” 第5节 江怀允点了点头,刚要收回视线,余光瞥见谢祁从内间出来。他比小皇帝好些,起码穿了靴。可全身上下只着中衣,为了见人,随手穿了件外袍,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颇有些不伦不类。 他却好似不觉,闲庭信步一般走来,笑骂:“你倒是睡得安稳。” 小皇帝对自己的睡相很有自知之明,心虚得嘿嘿直笑。 殿里熏蒸笼燃得正盛,小皇帝和谢祁只着单衣都不觉得冷。江怀允规规矩矩地穿着朝服,又饮了杯热腾腾的酽茶,没一会儿,额上就生了层细密的薄汗。 江怀允不适地皱了下眉,抬眼去寻巾帕。下一刻,便有人善解人意地将巾帕递到他眼前。 谢祁抬了抬手,笑道:“殿里热,摄政王擦擦吧。” “多谢。”江怀允垂眼接过,抬手时,腕骨的红痣若隐若现。 谢祁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顺势在他身旁坐下,温和笑道:“昨夜刺杀,多亏摄政王力挽狂澜,才没酿成大祸。”顿了下,他佯做不解地问,“说起来,禁卫军护守京畿,灯会却是在内城,他们怎么来得这样快?” 这没有隐瞒的必要。江怀允于是回:“本王两天前将他们调来内城。” “原来如此。”谢祁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摄政王还真是未雨绸缪。” “分内事罢了。”因着用了他的巾帕,江怀允难得接了句腔。 谢祁讶异地扬了下眉,不经意地问:“那些刺客,摄政王预备如何处置?”怕试探得太明显,他似笑非笑地补了句,“害得我们陛下担惊受怕了一夜,可不能轻拿轻放地纵过去。” 江怀允面色冷下来:“这不是王爷该操心的事。” 小皇帝在云青的伺候下收拾完全,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江怀允起身,将巾帕叠放在桌角,牵着小皇帝的手带他去上朝。 小皇帝亦步亦趋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道:“无衣哥哥记得用早膳,我和小王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朝,不用等我们啦。” 谢祁点了点头:“康安知道准备。” 小皇帝一愣,有些难过地问:“你这就要回府,不陪我了吗?” 谢祁“嗯”声,察觉到小皇帝的不情愿,笑着道:“我总要回府去歇歇。你也知道我这身子骨,累得久了恐怕要出事。” 小皇帝不情不愿地“哦”了声。 江怀允转头看了眼,说着身子骨不好的人,外袍虚虚拢着,执杯的手背上道道青筋清晰可见,看着十足的弱不禁风。 这副模样无端刺眼。 江怀允收回视线,言简意赅道:“化雪,外头天凉。” 说完,带着小皇帝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说的这句话没头没尾,留在殿里的太监面面相觑,不知何解。 谢祁愣神之后,看着桌角的巾帕,却是没忍住笑了笑。 江怀允。摄政王。倒是有趣。 * 端月里是一年少有的风平浪静的时期。哪怕是百官,也都念着回家团圆,默契地压下不紧要的琐事。 可今日的朝堂却平静不下来。 上元夜的行刺在百官之中掀起轩然大波,各位大人七嘴八舌,纷纷发表意见: “贼人胆大包天,臣以为死不足惜,当该立即处置,以彰天威。” “刘大人此言差矣。胆敢挑在上元节行刺,绝非普通贼人。合该严刑拷打,追责幕后主使,一网打尽,如此才足以平民愤,振君威!” “……” 事不关己的官员义愤填膺,各抒己见。 江怀允静静听着他们吵,始终不发一言。临近散朝前,才淡淡道:“刺客押在天牢,刑部尚书主审此案。没有本王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天牢,窥伺案情。” 一锤定音。 江怀允带着小皇帝回养心殿。 小皇帝原本就困着,百官掷地有声的官话更似催眠,让他不由自主地打哈欠。勉强维持着皇帝的威仪走下台阶,刚一出殿,就张着手要抱。 江怀允看了眼哈欠连连的小皇帝,单手将他抱起来,边走边问:“今早百官的争论,陛下听出了什么。” 糟糕! 皇帝的昏昏欲睡登时在这个随即考核中不翼而飞。他绞尽脑汁地去想百官说的话,半是心虚半是试探道:“他们……吵得声音很大?” “……”江怀允沉默半晌。 小皇帝在这沉默中,头颅越来越低。 江怀允嗓音有些冷,毫无起伏道:“吵到陛下瞌睡了,是大。” 小皇帝:“!!!” 小皇帝震惊地抬起头,磕磕绊绊道:“小王叔,你听朕、朕解释——” 相处得这段时间,足以让江怀允摸透小皇帝的性格。凡心虚,想狡辩,必称“朕”。 小皇帝“朕”了半天,也没有解释出个所以然。他羞愧地低下头,半天没敢说话。 小皇帝满心羞愧地反思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行经宫道,就被断断续续传出的有些压抑痛苦的告罪声吸引了注意。他歪着头仔细辨认了下,好奇问:“小王叔,这是在做什么啊?” 江怀允给了身边太监一个眼色:“去看看。” 太监小跑着去看,没多会儿便回来:“回陛下的话,是裴大人在领罚。他们有规矩,领罚不得喊疼,只能高声告罪,警惕他人。” “裴大人?”小皇帝一脸茫然。 江怀允提醒他,“昨夜救了陛下的羽卫副统领。” 小皇帝顿时了然,不解道:“他救了朕,为何还要罚?” 江怀允道:“护卫不力,该罚。” 宫道四通八达,又安静,丁点的声音都无处遁形。略带着隐忍的痛苦声音依旧挥之不散。小皇帝无端觉得难过,趴在江怀允肩上,商量道:“小王叔,能不能免了他的罚啊?” 江怀允不为所动:“为君忌朝令夕改,不遵法度。” 小皇帝似懂非懂,只能咂摸着意思,颇有些苍白的争取:“可是他救了朕,不是应该赏赐吗?我不赏赐他,小王叔能不能免了他的罚?” 江怀允侧头看了他一眼。小皇帝约莫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并不能撼动江怀允的决定,怏怏不乐地垂着头。本来就因为昨夜受了惊吓有些狼狈,搭上这副垂头丧气的表情,无端有些可怜兮兮。 江怀允收回视线,松口道:“陛下下回还在早朝时瞌睡吗?” 小皇帝敏锐到察觉到他的原意松口的意图,当即眼睛一亮,保证道:“不睡了不睡了!我保证我以后一定是早朝时最精神的崽!” 江怀允“嗯”了声,吩咐云青:“让他们放人吧。” 小皇帝得偿所愿,眼睛弯成月牙,好听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小王叔你真好!我可真是太喜欢你了!” 江怀允依旧眉眼淡淡,径直抱着皇帝回了养心殿。 他将部分政务处理完,离开皇宫时已近傍晚。因着他手伤的缘故,管家特意跟着车夫一起来宫门口等他。 管家揣着手道:“外头冷,王爷快进马车里暖暖身子!” 江怀允“嗯”了声,依言刚要弯身进去,宫门口响起一阵急忙忙的脚步声,伴着不断地催促声传来。 他循着声音望去,就见一个中年人背着药箱,被小侍卫拽着跑,不时踉跄几步。看穿着打扮,约莫是宫里的太医。 太医和小侍卫停下行礼,气喘吁吁道:“摄政王千岁。” 能入宫请太医去看诊的,身份地位约莫不低。江怀允想到什么,问:“是哪位大人生了病?” 小侍卫急得脸色通红:“是我家王爷!” 太医在一旁上气不接下气地补充:“恭顺王今日着凉,发了高热,臣正是去给恭顺王看诊。” 江怀允扶着车厢的手,登时一紧。 第6章 试探 恭顺王的病情不容耽搁,小侍卫和太医告了罪,马不停蹄地上马往王府赶。 寒风呼啸,管家上了年岁,受不得冷。江怀允进了车厢,把他喊进来。 管家从善如流地钻进来,顺着车窗缝看了眼两人一骑绝尘的背影,在一旁叹了声气,颇有些怜悯道:“恭顺王也是个可怜人。先皇去得早,小小年纪就染了大病,几回在鬼门关前转悠,被数不清的药材吊着,才堪堪活到如今这个年岁。难啊……” 江怀允阖着眼闭目养神,管家的感叹在耳边挥之不去。没来由的,脑海里回忆起大清早在养心殿的情景。 谢祁松松垮垮的披着外袍,展露在外的肤色呈现出病态的苍白。除此之外,和常人无异。可分明清早还能嬉笑怒骂的人,一转眼,就病重在身,扰得周围人兵荒马乱,不得安宁。 对这种身子骨孱弱难医的人来说,每一次染疾,都是在宣告生命终点的临近。 江怀允对原书了解不多,可依稀记得护士说过,谢无衣身染重疾,无药可医,亡于盛年。 盛年。 江怀允搭在膝头的手忽然蜷了下,睁开眼睛:“停车。” 马车正停在街市中央,管家探头瞅了眼。没等他疑惑发问,江怀允毫无起伏道:“回宫。” * 谢祁今日是着了凉,但远没有到昏沉不醒的地步。 侍卫去宫里请太医的时候,他正裹着氅衣,懒散地窝在暖塌上看书。不远处的小火炉上煨着热茶,康安推门进来,往他手边的杯子中添了杯热茶。 谢祁漫不经心地问:“上元夜的刺客,江怀允预备如何处置?” 康安:“早朝的消息传来,摄政王命刑部尚书主审此案,刺客悉数被关押在天牢,任何人不得窥伺。” 谢祁翻书的动作顿了下:“刑部尚书?” “正是。”康安点点头,顿了下,不解道,“属下不明白,大理寺主掌刑狱,按说此案就算审理,也该是大理寺卿负责。怎么落到了刑部尚书手上?” 谢祁单手摩挲着书脊,没有立即回答。眼神落在书上,可却半天没有翻动书页。 这副反应意味着他在深思,康安在一旁屏息,识趣地不去打扰。 半晌,谢祁指尖动了动,翻过一页书,问他:“你觉不觉得,江怀允自从大病愈后,有些不一样了。” 康安认真地回想了近两回的接触:“久闻摄政王沉默寡言,待人疏离。这两回与摄政王接触,属下没瞧出有什么不一样。” 谢祁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江怀允病情痊愈后,曾和小皇帝嘱咐,要他听话。” 第6节 康安心头一震:“摄政王居然说出这种话?” “可不是么。”谢祁饶有兴味地开口,“大理寺卿是谢杨登基后亲自点的第一个状元,深受谢杨重用。他如今避开大理寺,选了同谢杨关系并不紧密的刑部尚书主审此案。我们的摄政王,变化倒是不小。” 康安心惊之余,深以为然。 江怀允五岁时就被太上皇谢杨领回皇宫,彼时谢杨无子,江怀允是谢杨亲自带在身边抚养长大,恩情非凡。 他性情孤僻,不喜与人交游,朝中少有要好同僚。不结党,不营私。谢杨退位,立刻将他封为摄政王,正是因为朝中再没有人,能力非凡的同时,又对谢杨忠心不二。 想到这里,谢祁牵出一个快意的笑,眸光森冷,语气不无遗憾:“真想看看,谢杨发现自己备加信任的摄政王没有以前听话时的表情,一定精彩极了。” 康安小心翼翼道:“王爷的意思是,摄政王生了异心?” “谁知道呢。”谢祁颇有些痛快道,“但自己养的工具,突然用不顺手了,这还不够谢杨暴跳如雷吗?” 谢祁对谢杨的恨早已镌刻在骨子里,如今想到他阴沟里翻船,就觉快意。他身心大畅,一时没注意,牵动肺腑,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康安忙不迭去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这一阵咳嗽惊天动地,好似要将心肺都咳出来。自己这副身子素来都没用,谢祁早已见怪不怪。 好半晌,咳嗽声才停下来。 康安问:“可要属下将这消息透露到范阳行宫?” “不用。”谢祁摇摇头,刚咳过,声音还带着磨砺似的哑,“上元夜刺杀,咱们要动的是羽卫,可谢杨却是奔着杀我而来。他的人亦是落到江怀允的手里,恐怕比咱们还要关注这桩案子。他得到消息是早晚的事,不需我们横插一脚。” 康安点点头,又问:“那裴统领的事,要如何处置?” “裴永年今日去领罚,行刑的人是与他素来不睦的羽卫。等他被打得半死不活,让刘太医去给他送一枚假死药,届时自能脱身。” 谢祁灌了杯茶,压下喉间痒意:“当务之急,要想办法将我们的人摘出来。” 小侍卫风风火火,没多久便带着刘太医到了府上。 刘太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见到谢祁颇有闲情逸致,悬了一路的心才堪堪放下一半。另一半,还是要给他诊脉后再作结论。 谢祁伸出一只手给他,刘太医并指搭在他手腕上,稍顷,皱眉问:“脉象不如往常稳健,王爷昨夜可是动了武?” 上元夜刺杀闹得满城风雨,刘太医有所耳闻,不足为奇。 谢祁“嗯”了声,随意道:“只用了七成力,本王有分寸。” 这掩饰便是不想多言的意思。 刘太医叹了声气,坐到一旁开始给他开药方,语重心长道:“王爷本就体弱多病,需得好生将养,切忌心浮气躁,大喜大悲。动武这事更是不沾为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左不过身死魂消,撒手人寰而已。”谢祁半垂着眼,不以为然道。 刘太医一噎。 恰此时,小厮急急忙忙跑进来:“王、王爷——” 谢祁眼也未抬:“何事。” 小厮气喘吁吁道:“王圣手来了。” 房间里登时一静。 王圣手在医术方面造诣颇高,洪曦十三年,江楚瘟疫横行,王圣手只身入江楚,苦苦钻研半月,平息江楚瘟疫。为嘉奖其功,谢杨赐他“圣手”之称。因他在太医院地位甚高,常埋头钻研医术,已经许久未曾出山。 今日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谢祁压下满腹疑惑,让康安扶着他去榻上躺着。 王圣手被小厮引着带进来,问安之后,到塌前给他诊脉。 谢祁虚弱道:“寻常发热罢了,怎么还惊动了王圣手?” 王圣手一手捋着花白杂乱的胡子,诊脉之后才道:“王爷根底不好,于旁人而言的寻常发热,到王爷这里总是要注意些。” 他避重就轻地回避了谢祁最想知道的问题。 谢祁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不动声色,断断续续地咳嗽着:“有劳王圣手。” “王爷言重了,实乃老臣的分内事。”王圣手客气一二,转身去和刘太医探讨药方,定稿之后,二人嘱咐后一同离开。 谢祁盯着二人离开的背影,让康安去查。 此事不难查。江怀允离宫后又回宫,没多久王圣手便来了王府,其中少不得摄政王的吩咐。 康安有些担忧道:“摄政王这是何意?难不成他察觉到什么?”很快他又推翻自己的看法,迷惑道,“可咱们还没出手救人,摄政王怎么可能察觉到?” 谢祁若有所思。被江怀允抓住的人都是他忠心耿耿的心腹,肯定不会出卖他。他还未出手救人,整件事没有丝毫破绽,可以断定,江怀允绝对不会察觉到。 谢祁阖上眼,冷不丁浮现出,那支握着箭的手,腕骨上的似血的红痣仿佛定格在他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康安在一旁猜来猜去,有些破罐破摔地猜测:“总不能是摄政王大发慈悲,特意请来王圣手只为了给王爷看病吧?” 谢祁倏忽一笑,“他到底是善心大发,还是别有所图,去试探试探不就知道了。” 康安面露难色:“可是咱们的人手并未安插到摄政王府,如何试探?” 谢祁但笑不语,垂眸看向手中正在翻阅的《六韬·文伐》,视线定格在其中一行字上: “养其乱臣以迷之,进美女淫声以惑之。” 此一言,是为美人计。 【作者有话说】 今天你给小江送美人,明天你就后悔要断肠。 第7章 动向 摄政王府的书房前栽着梅花。枝杈横斜,正好有一枝舒展到窗前,枝头梅花吐蕊,散着的冷香顺着寒风从窗缝中挤进去,带来满室清幽。 王圣手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书房,行礼后,因这梅香舒缓了心中紧张,笑道:“早闻王爷志趣高雅,如今一见,果然传闻不假。” 江怀允不喜兜圈子,了当问他:“找本王何事。” 王圣手笑容顿敛,正色道:“老臣正是为了恭顺王的病情而来。” 江怀允抬了抬眼。 王圣手皱眉回想,斟酌着开口,“老臣观恭顺王脉象,表面上似乎沉疴缠身,经年累月病情恶化,致使身子亏空。可后来仔细揣摩,又觉奇怪。” 顿了下,王圣手疑惑开口,“虽说恭顺王常年缠绵病榻,但他毕竟身份尊贵,被各种名贵药材温养着,按理说,不应该恶化得如此之快。此次诊脉,恭顺王不过是寻常发热,脉象却虚浮无力,孱弱得紧,委实奇怪。” 江怀允命王圣手去为谢祁看诊,是因着刹那间的感同身受。吩咐完王圣手之后便将此事抛之脑后,并未想过还有后续。 他看了眼欲言又止的王圣手,蹙了下眉,冷声道:“想说什么直说。” 王圣手讪讪一笑,道:“老臣想着,若是摄政王挂心恭顺王病情,可否能允老臣再去探查一二?” 他说得委婉,可目光中的渴望不加掩饰。 “不用。”江怀允声调淡淡。 王圣手大失所望,仍想开口争取。 江怀允洞悉他的意图,语带警告,徐缓道:“不要打着本王的名头去满足你的私欲。” 王圣手面上一僵。 江怀允不带一丝感情道:“管家,送客。” 管家应了声,笑着送王圣手出府。他藏了一肚子疑惑,刚一辞别王圣手,立时风风火火地跑回书房,好奇问:“王爷,王圣手愿意再去给恭顺王看诊是好事啊,您怎么又不许了?” “……”江怀允颇有些头疼,他原是不想多言的,可原身对管家的亲密信任作祟,不得不解释道,“他不是想去看诊,只是想钻研让他感到棘手的病情。” 管家云里雾里:“这有什么不同吗?” “有。”江怀允垂下眼,声音堪称冷漠,“看诊是以救人为先。王圣手痴迷棘手病情,少人仁心。若再让他去看诊,就不是救人了。” 管家头一回听说这种论断,不敢置信道:“可当年江楚瘟疫,王圣手不是救了很多百姓?” 江怀允闭了下眸,问他:“那你还记得,当年失去性命的江楚百姓又有多少?” 管家哑然失声。 当年江楚瘟疫横行时,王爷正跟在太上皇身边学习如何处理政事,他曾偶然得见奏折上的数字,活命之人虽多,可离世的百姓更甚。对比之下的数字触目惊心,让他如今还难以忘记。 管家呐呐道:“从医治病救人,怎么还会有专注病情,不顾病人死活这种舍本逐末的行径……” “你怎知,攻克医术难题,不是他们的本?”江怀允反问。 管家震惊难言。 江怀允没再多说。 管家没有经历过,所以震惊不敢置信。可他从小生病,病情又怪异棘手,难免会遇见个别痴迷于研究罕见之症的人。那些人不是医生,所以他们的眼中只有攻克医学难题的狂热,没有感同身受的同情。 王圣手眼神中的狂热和他曾见过的那些人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只是王圣手更为圆滑。知道单靠自己进不去王府,以为他有心对付谢祁,于是迂回来他这里透露谢祁的病情,想借此满足自己再探虚实的私欲。 可惜王圣手算错了一点。他救谢祁,是因为同病相怜,并非想要除之而后快。 江怀允敛了敛眸,静下心来继续处理奏折。 上元节刺杀案兹事体大,刑部尚书又身兼重任,不分昼夜地审理了多日,才抱着堪堪查出的一些东西来见江怀允。 刑部尚书有些汗颜道:“那些刺客都嘴硬得紧,软硬不吃,老臣审理多日,也没能从他们的口中撬出些有用的东西。实在有负王爷信任。” 敢在上元夜刺杀,如此肆无忌惮,肯定靠山不小。寻常手段审不出来,实属正常。江怀允只“嗯”了声,没多苛责。 刑部尚书将手中的东西呈上,续道,“老臣带着人去刺杀现场反复勘测,结合羽卫和禁卫军的复述,可以断定,此次刺杀是两方人马撞在了一起。其中一方意在羽卫,羽卫伤五亡三,调查之后并未发现共通之处。” 江怀允翻着呈上的卷宗,没有搭腔。 刑部尚书偷偷觑了他一眼,头垂得更低:“至于另一方人马,老臣仔细研判他们潜藏之处,皆视野通透,羽箭瞄准的方位,只在恭顺王所坐之处有重合。故而老臣斗胆推断,这一方人马,意在恭顺王。” 谢祁。 江怀允屈指在桌案上颇有节奏地敲了下,沉吟片刻,道:“派人盯紧羽卫的动向,有不当之处,速来禀报。” “老臣省的。”刑部尚书领了命,见他没有追究的意思,悄悄松了口气。精神一放松,猛地记起一件事,又慌忙禀报,“还有一事,老臣思忖着,也该禀报王爷。” 江怀允:“何事。” 刑部尚书道:“近些时日,大理寺卿常造访刑部,言语间意在刺探审理内情。” “本王知道了。”江怀允并无讶异,平静道,“你只管审案,对外守口如瓶。其余的不用担心。” 第7节 “是。” * 恭顺王府。 谢祁正大发雷霆:“裴永年到底怎么回事?一而再再而三地耽误本王行事。本王的心腹因他妇人之仁折进天牢还不算,非要本王亲自请他,他才肯离开皇宫吗?!” 回禀的人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多言。 康安给他使了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如蒙大赦一般告退离开。 谢祁怒气未散。 康安给他递杯温茶,劝解道:“王爷息怒。此事实在怪不到裴统领身上。” 谢祁啜着茶水,眸中沉怒难掩。 康安细细道:“属下方得到消息,裴统领那日领罚便出了意外。受刑时被陛下和摄政王遇见,陛下心慈,高抬贵手免了他的罚。” 谢祁动作一顿,抬眼问:“江怀允同意了?” “正是。” 谢祁余怒间骤然一怔。江怀允自小就是最不苟言笑的冷漠性子,行事一板一眼,从来没有网开一面的时候,这回居然因着小皇帝的话松了口? “况且,”康安顿了下,低声道,“据刘太医传信,他那日去见裴统领,发觉周遭有盯梢的人。明面上他只察觉有三人,背地里人数如何,实在难测。” 谢祁回过神,问:“谁派去的人?” 康安道:“刘太医说,其中一人,早前他去刑部尚书府为尚书夫人请脉时曾见过。” “刑部尚书派去的人。”谢祁低低重复,转而目露狠色,颇有些咬牙切齿道,“江怀允,又是你坏本王好事。” 此言一出,康安顿悟。刑部尚书如今在查上元夜刺杀一案,贸然去盯羽卫动向,必然是得了摄政王授意。 思及此,康安踌躇道:“那送裴统领离京一事——” “先搁置。”谢祁吁出一口气,沉声道,“送他离京是因着从前承诺,如今他迟疑不定,既舍不得咱们陛下,又放不下心上人,几次三番拖累本王。等到他什么时候想清楚了,自会来求本王。” 康安点头:“属下明白。” 谢祁捏着瓷杯,有些阴鸷道,“你派人去给本王盯好江怀允的动向。” 康安忙不迭道:“属下这就去办。” 康安办事很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没多久就安排好了人去盯梢。可江怀允的日常委实单调,并且十分没有新意。 五更天出府上早朝,或在宫里处理政事,或回王府闭门不出。 总而言之,乏味且枯燥,盯梢的人常常穷极无聊,和他哭诉着不想领这件差事。 康安:“……” 康安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软硬兼施,先好言安抚,不行再拿自家王爷恐吓。 盯梢之人委委屈屈盯了好些时日,终于扬眉吐气,逮到摄政王没有回府的动向。 康安得到消息,马不停蹄来禀报。 谢祁乍闻消息,有些没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问:“你说江怀允去了哪儿?” “花满楼。”康安重复道,“属下再三确认,没有出差错才来禀报。摄政王是应了大理寺卿的约,去花满楼赴约了。” 谢祁慢慢消化着这个消息,半晌,才忽然一笑,“看来,有人和本王想到一处了。” 康安一头雾水,不解地望向谢祁。 谢祁却没再解释,放下书卷,起身去穿外袍。 康安紧随其后:“这么晚了,王爷要出去?” 谢祁边穿衣边道:“是。” 康安给他备好大氅,待到穿衣完备,适时给他披好。康安心中猜测自家王爷兴许是要去见摄政王,又觉得为了见摄政王如此大费周章不像王爷的性格。 思量再三,他还是问道:“王爷是要去——” 谢祁当先走出去,唇角挂着似有似无地笑,漫不经心道:“去花满楼。” 康安:“……” 谢祁声带揶揄:“夜会摄政王。” 第8章 甘松 花满楼是盛京城颇负盛名的风月场所。 一到入夜,整条街花灯高悬,映照得月色也要逊色三分。来往人群熙攘,金石丝竹之音靡靡,袅袅余音不绝于耳。 江怀允皱着眉,越过一众朝他娇声招揽的莺莺燕燕,迈向二楼右手边的一处房间,推门而入。 房间里早有人在紧张徘徊,闻启门声,登时眉头一松,朝进门之人行礼:“摄政王千岁。” 江怀允淡淡应了声,目光落在正中央烟雾徐徐的熏炉上。 大理寺卿循着视线看去,解释道:“这房中原本点的檀香味重,恐会扰了菜色气味。故而臣今日让人换了甘松香,味清冽,正能驱散原本的香气,又不至于败了佳肴本味。” 江怀允微微颔首,移开视线。 “王爷这边请。”大理寺卿恭敬地引着江怀允在上首落座,桌案上已经摆好色香俱佳的菜色。他击掌两声,身着轻纱、身姿曼妙的六位女子手执酒壶,鱼贯而入。 甜腻的脂粉香冲散了房内醒神的甘松香,江怀允不适地皱了下眉。 大理寺卿没注意,兀自笑着介绍:“这些均是花满楼的招牌菜色。这一道名曰‘芙蓉豆腐’,新鲜豆腐置于井水中,泡去豆气,留井水之甘甜;随即入鸡汤之中滚沸,沾其鲜美,咸甜适口,质嫩味美1。还有这酒,乃是……” 江怀允抬了抬手,打断大理寺卿的滔滔不绝,冷淡道:“房大人邀本王前来,只是为了与本王说这些?” “自然不是。”大理寺卿面色一滞,随即恢复如常,笑道,“王爷先行用膳,酒足饭饱后,臣再与王爷谈公事。” 江怀允眸色冷冷,未置可否。 大理寺卿权当他默认,招手让姑娘们上前给江怀允倒酒。 美酒入杯,酒色清澈,轻纱若有似无地游走在江怀允的眼前,好似无意一般划过他的耳侧。 大理寺卿见他未露不适,执起酒杯,借着宽袖掩去面上志在必得的笑。 房里乍然传出“嘭——”的一声,酒杯被重重搁在案上,江怀允眉目冷凝,吐字清晰:“出去。” 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大理寺卿心下一慌,意有所指道:“可是这杯酒不和王爷心意?燕燕姑娘手上的是窖藏过三年的浔酒,似绍兴酒,却更清辣,2王爷大可一品……” 江怀允望向大理寺卿,后者在他波澜不惊的眼神中登时收声。 江怀允一字一字问:“房大人与同僚洽谈公事,皆是如此?” 大理寺卿呐呐道:“臣、臣……” 江怀允对着战战兢兢的姑娘们重复:“出去。” 屋中究竟何人不能惹一目了然,女子们识趣退下,很快房内只剩下江怀允和大理寺卿两人。 安静的房间中,只有江怀允屈指轻敲的声音。一下一下,无声的威压兜头压下,大理寺卿再也维持不住表面镇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理寺卿颤抖道:“王爷息怒,臣今日延请王爷来,实为——” “为了上元夜刺杀一案?”江怀允截断他的话,一语中的。 大理寺卿愣了下,转念想到凭借江怀允的本事,能查到这里不足为奇。他顿了下,垂头道:“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江怀允盯着他:“本王是不是说过,此案归刑部审理,任何人不得窥伺案情。” 他的声调有些冷,可话明白到这个地步,大理寺卿反而镇定下来。他仍跪在地上,直起上半身,拱手道:“王爷明鉴,臣因此事而来,非为窥伺案情。只是大理寺掌刑狱,此案由大理寺审理才是名正言顺。王爷却让刑部越俎代庖,臣百思不得其解。” 大理寺卿说到最后,义愤填膺。 江怀允面无表情:“所以房大人是在质疑本王的决定。” 大理寺卿一噎,梗着脖子道:“臣只是求一个公道。” 江怀允不为所动:“房大人认为本王有失公允,却来寻本王讨公道,岂非自相矛盾?” 大理寺卿滞了下,正气凛然道:“大理寺掌刑狱乃是我朝惯例。臣自洪曦元年入朝为官以来,还未见过有任何刑狱案件越过大理寺,交由刑部审理的先例。太上皇提拔臣任大理寺卿一职时,曾言之谆谆,告诫臣要本分为官,公正清廉。臣自认,未曾有分毫行差踏错之处,王爷却如此冷待臣,臣不服。” “房大人既知道如今不是洪曦年间,还拿太上皇来逼迫摄政王,倒是对太上皇很是忠心啊。” 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嗓音。 江怀允抬眼看去。 谢祁倚着门,往里看了下,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曼声道:“我思虑着是哪位大人没有怜香惜玉之心,让几位姑娘梨花带雨地跑出来。原来是摄政王和房大人啊。” 他缓步进来,旁若无人地在江怀允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视线游移一圈,落在熏炉上,一语道破,“甘松香,没想到在花满楼还会有人燃这种香。” 大理寺卿喊了声“王爷”,又看向江怀允,踌躇道:“摄政王……” “房大人有话便说,遮遮掩掩地像什么样子。”谢祁熟稔接话。 大理寺卿气焰稍敛,委婉道:“臣与摄政王谈公事,恭顺王在此,恐怕多有不便。” 谢祁意味深长地笑了声:“原是本王扰了二位的好事。” 大理寺卿紧张地擦了下额上渗出的汗。 谢祁不紧不慢道:“可方才的话已然落入本王耳中,房大人字字句句指责摄政王行为不妥,甚至拿已经在范阳行宫颐养天年的太上皇施压,妄图左右摄政王的意愿。此时让本王回避,房大人究竟是怕本王听了公事,还是想趁四下无人为所欲为?” 谢祁的尾音扬了下,房大人登时一哆嗦。 谢祁似笑非笑道,“房大人心,委实可诛。” 豆大的汗珠沁出来,房大人一改咄咄逼人的气势,登时跪伏在地,惊慌道:“臣之忠心,日月可表,摄政王明鉴!” 江怀允面无波澜,转头看向谢祁。 谢祁若有似无轻叹一声,有些苦恼地对上他的视线:“上元夜刺杀,本王如今回想仍是心惊肉跳,正盼着刑部尚书好好审理出结果,好宽宽本王的心。可房大人如此三番五次的阻挠审案,实在让本王不得不怀疑房大人的居心。” 顿了下,谢祁移开视线,落在瑟瑟发抖的房大人身上,意味不明道,“房大人若当真心系案情,不如暂且去天牢委屈些时日,乔装改扮探一探刺客的深浅。这也算是为摄政王分忧。摄政王,我说得可对?” 大理寺卿表情一僵,期期艾艾地看向江怀允。 江怀允淡淡吐口:“房大人若有此心,本王不胜欣喜。” 第8节 谢祁笑意渐深。 大理寺卿霎时面如菜色,不甘心地挣扎:“太上皇曾——” 江怀允目露不耐,声音冷下来:“房大人既对太上皇如此忠心耿耿,明日本王就遣人护送大人去范阳行宫,与太上皇共叙君臣情义。” “臣失言,王爷恕罪!”大理寺卿连连告罪,惊慌失措。 谢祁好心提醒:“多说多错,房大人还是赶快回府吧。” 大理寺卿颤着望了江怀允一眼,见他面如寒霜,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跌跌撞撞地告退离开。 谢祁笑着望向江怀允:“方才听到房大人拿太上皇施压,恐摄政王受欺,一时没忍住推门而入,摄政王不会怪罪吧?” 江怀允没搭腔,只是看着他,微微蹙起了眉:“你怎么在这儿?” 谢祁早在决定进来时就已经想好了回应之策,他笑了笑,道:“本王与这花满楼的思思姑娘颇为相熟,今夜正是来见思思姑娘。” 江怀允目光落在谢祁身上,看得谢祁有些不适。 “摄政王怎么这么看着我?”谢祁不解其意,自顾自猜测,“可是房大人扰了王爷享乐的心情?” 说到这里,他心中一动,顺水推舟道,“这无妨。思思姑娘温柔体贴,正好能当摄政王的解语花。念在王爷曾相救于我的份上,本王愿意割爱……” 他一边冠冕堂皇的说着,一边心里盘算着将美人给他送来。至于他胡诌的“思思”名姓,谢祁暗想,他说叫思思,那便就是思思。 江怀允视线定在言笑宴宴的谢祁身上,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另一桩事。 王圣手说谢祁的身子亏空的厉害,原先江怀允以为是谢祁病情真的棘手,如今算是明白了。 江怀允难得流露出些许怒气。他费尽心思养身体,却始终没能如愿,早早亡故。可谢祁的病情分明可以不恶化的如此之快,他却分毫不懂珍惜。 江怀允冷冷截断他的话:“纵欲伤身,王爷多节制为妙。” 话音落地,移开视线,看也不看谢祁,起身就往外走。 手刚搭上门框,忽然听到身后劈里啪啦、瓷器落地的动静。 江怀允脚步一顿,往后扫了眼。 谢祁脱力似地扶住桌案,勉强撑着身体,浑身发抖道:“……这香不对。” 【作者有话说】 小谢:无中生思。 抱歉来晚了!没有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原形毕露,没办法卡点更新qaq 1化用《随园食单》:用腐脑,放井水泡三次,去豆气,入鸡汤中滚,起锅时加紫菜、虾肉。 2化用《随园食单》:湖州浔酒,味似绍兴,而清辣过之。亦以过三年者为佳。 第9章 分忧 江怀允眉目一凛,不做他想,立时回身,一脚踹翻正徐徐燃着烟的熏炉。熏炉滚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乍起的动静传到门外,守在门口的康安顿时破门而入,愕然望向屋内。 “过去扶着你主子。”江怀允转身看了眼,冷声道。 康安忙不迭应了声,疾步如飞扑到谢祁身前,搀着他的手臂,担忧地叫了声:“王爷!” 谢祁只手扣在桌沿上,手臂因为太紧绷而颤抖不停。残存的香气随着呼吸还在不断地侵袭着他的肺腑,房里的呼吸声愈发粗重。 江怀允蹙了下眉,不假思索地去将房里的窗户打开。 冷风瞬息间灌进房里,冲散满室清香。 谢祁总算好受了些,闭上眼,竭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声音微颤,厉声开口:“……酒。” 康安没反应过来。 江怀允回身经过,顺手抄起酒瓶,往谢祁颤巍巍抬起的手上浇下去。一瓶酒浇完,他放下酒瓶转身去捡香料。 手上残存的香气被酒冲干净了,谢祁才收回手,捂住唇鼻。 康安心领神会,架着他起身往外走。 途经正专注捡着甘松香残渣的江怀允,谢祁顿住脚步。 江怀允好似未觉,专注地将甘松香的残渣都捡起收好,起身要往外走。 “摄政王留步。”谢祁费力牵起唇角,勉强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极力克制住声音的颤抖,慢慢开口,“这仅剩的甘松香,劳烦摄政王分我一些。” 江怀允转身望去,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似乎在打量。谢祁全部的重量压在康安身上,单手捂着唇鼻,不避不让地任由他看。 半晌,江怀允敛回视线,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甘松香悉数交给康安。 谢祁半垂着眼,将他抬手时,腕骨上若隐若现的红痣尽收眼底,忽然笑了下。 这香燃了许久,余下未燃的香料原本就寥寥无几。他猜测着江怀允大约不会给,才只说分一些。倒是没想到,江怀允出手如此阔绰,分毫都没给自己留。 谢祁扯了下唇角,眸光动了动,喊住刚行没两步的江怀允。 江怀允急于办事,屡次被谢祁喊住,转头时已然面露不耐,冷声问:“什么事。” “多谢摄政王赠香。”谢祁虚弱道,示意康安扶他往前走,离江怀允一步远的位置停下,他放下捂住口鼻的手,垂落到半空,眼带笑意,道,“帮人帮到底,我来替摄政王分忧。” 江怀允不解其意,皱了下眉,刚想说“不用”。 电光火石之间,谢祁垂在半空的手忽然一动,朝着江怀允腰间探去。 事出突然,江怀允要伸手去阻时,腰间的软剑已然被他抽出。 谢祁手腕迅速翻转,眼也不眨,朝着自己左肩一划。剑刃锋利,上好的衣料登时破开,眨眼之间,血丝蔓上,染红了一片衣料。 康安失声道:“王爷!” 江怀允也蹙起眉。 谢祁提着剑还给他,虚弱一笑,“谋害皇亲,这一条罪名,足以让摄政王做想做的事。” 江怀允没接剑,目光冷冷,声音更甚:“你疯了?” 谢祁浑身乏力,提不住剑,费力地抬手,颤颤巍巍地将剑寸寸没入他腰间的剑鞘,有气无力地笑了下:“我身子骨本就不好,经此一劫更是难测,殒命或只在旦夕间。能帮摄政王的忙,哪怕没撑过去,也算死得其所。” 顿了下,谢祁朝着江怀允轻轻颔首,示意康安带他离开。 江怀允面无波澜,垂在两侧的手却慢慢攥起。许久,他才闭了闭眼,沉出一口气,大步踏出了花满楼。 纵马回到摄政王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管家正倚着廊柱,搓着手,不断朝门口张望。 见江怀允走进来,当即心口一松,迎上去道:“膳房里煨着汤,王爷可要用些暖暖身子?” 江怀允脚步不停,淡淡道:“不用。” 管家毫不气馁,正要再劝,借着府中高悬的灯笼捕捉到他袍角的血迹,当即心口一紧,“哎呦”一声,急声道:“王爷衣裳上怎么有血?不是说去见大理寺卿?莫非他胆大妄为对王爷不利?” 管家越说越心惊,生怕江怀允受了伤,忙不迭转身要去请大夫。 “站住。”江怀允头疼地捏了下眉心,疲惫道,“不是我的血。” 管家将信将疑地望过来。 江怀允停在原地,任他上下打量。 谢祁原本划的也不重,沾的血迹皆是因着他没拿稳软剑,剑刃上残存的血迹蹭上去的,只有零星一点。 管家仔细观察半晌,才如释重负地轻吁口气,继续问他要不要喝汤。 “不用。”江怀允转身往书房去,走了两步,道,“派人去禁军,让段广阳来见本王。” 管家这回没有迟疑,“欸”了声转身一溜烟去办事了。 江怀允回到书房翻了会儿奏折,才发现自己手背上居然也沾了几滴殷红。他愣怔片刻,想到谢祁说“殒命或只在旦夕间”的神色,忽然闭了闭眼。 大理寺卿用的香,又是在花满楼那等烟花之地,他焉能不知效用是什么?可他用这具身体闻了那么久,都没有生出丝毫不妥,谢祁仅仅是待了片刻,便能被那香影响得气若游丝。 老天待人实在不公平,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助兴药物,于常人而言是享受、是快意,可放在体弱多病的人身上却是勾魂利刃。 他有幸得了这样一场重活一世的机缘,谢祁呢? 谢祁正躺在榻上,无所事事地等着刘太医为他施针。 康安紧张地守在一旁,手里拿着燃得正旺的灯烛。刘太医手执银针,在火焰上一挑,才聚精会神地刺入谢祁的穴位中。 半个时辰过去,刘太医收起银针,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轻吁出一口气,望向漫不经心地谢祁,没忍住道:“以王爷的聪慧,今日这伤,不像是王爷该栽的跟头。” 谢祁阖着眼,徐徐道:“本王故意的。” 刘太医一噎,他就知道会是如此。不能直截了当训谢祁,他转头冲康安道:“王爷方才养好伤,你不拦着他出门,怎么还由着他胡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本王有分寸。”谢祁淡声打断他,示意一旁呐呐不语的康安扶他起来。他道,“我一进去便知道大理寺卿燃的甘松香有异。” “那王爷怎么还以身涉险?”刘太医语气颇有些不赞同。 谢祁慢慢道:“甘松香味清冽,有清心定神之效。就算加了茱萸和青木香,变成云雨时的助兴药,也不过是在兴致正浓时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 顿了下,谢祁反问,“这样的寻常香料,你觉得能让本王陷入如此狼狈境地?” 刘太医面色登时凝重起来:“王爷的意思是?” 康安将妥帖收着的甘松香残渣交给刘太医。 谢祁毫无起伏道:“去查查吧。看看我们的大理寺卿,能给我们什么惊喜。” 【作者有话说】 关于小谢挥剑向自己,小江有话说:谢祁是变态,大家别学。 小谢(笑意深深):摄政王说得都对。 * 开文的时候以为自己能兼顾两本,冲动发文,没想到一卡文就原形毕现。很抱歉给大家带来了不愉快的追更体验,后续我会努力调整,争取日更。 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第10章 异心 第9节 谢祁肩上的剑伤并不严重,包扎的工序康安完全可以胜任。刘太医留下伤药和纱布,忙不迭离开去研究甘松香的残渣去了。 康安小心翼翼地给谢祁上着金疮药。这道剑伤虽说不重,可剑入皮肉,拃长一道,到底触目惊心。 谢祁好似感觉不到疼痛,眉头也不皱一下。若非面上仍有些许苍白,压根看不出他不久前曾遭过难。 康安给他上好金创药,拿过纱布给他包扎。伤痕渐渐被纱布掩住,康安看了眼泰然自若的谢祁,问道:“王爷要取信摄政王,办法有许多,何必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谁说本王是为了取信他?”谢祁单手执书,眼也不抬。 康安微愣:“王爷刻意赶在大理寺卿发难的时候进去,帮摄政王解围,不就是为了取信他,方便施以美人计?” “大理寺卿燃着助兴香,直接将美人摆到江怀允面前,都没能让他起兴分毫。”谢祁云淡风轻道,“这美人计,从那些姑娘被赶出房门时,就走不通了。” 谢祁说着,翻页的手顿住,忽然笑了下:“没想到啊。” 康安静静等着下文,半天没见谢祁再吭声。他被谢祁那一声感叹扰得抓心挠肺,觑了眼谢祁,没忍住问:“王爷说的没想到,是为何意?” 谢祁眼也不抬,不带一丝感情道:“没想到,江怀允对谢杨都生了异心,却还是一副不近美色、冷淡无情的漠然样子。” 康安:“……” 听这话,自家王爷对摄政王积怨颇深。康安识趣地不再多问,移开话题,好奇问:“王爷前些日子不是还不能笃定摄政王生了异心吗?” 谢祁轻嗤一声:“你以为江怀允为何要只身去赴大理寺卿的约?” 康安面露疑惑,赴约就是赴约,难不成这里还能有什么盘算? 谢祁不看也知道康安在疑惑什么。他翻了页书,边回想,边解释:“上元夜那晚,刺杀本王的人意图丝毫不加掩饰。刑部尚书撬不开他们的嘴,多方查探也能查出这一点。本王多年不涉朝堂事,又苟延残喘,命不久矣,谁会始终对本王的存在耿耿于怀?” 康安试探道:“……太上皇?” “除了他还能有谁。”谢祁冷哼一声,目露阴鸷,“只要本王活一天,他心里那根刺就永远拔不掉。” 这话康安明白。他在心里无声叹气,可不是吗,太上皇的皇位是王爷让的,就算退位,合该退还给王爷。他却仿佛皇位是自己的一样,把王爷支开到皇陵,趁此时机扶自己的儿子上位,封了摄政王。 王爷得了消息时大局已定,回天无力。 可即便这样,太上皇还是不肯放心,千方百计的想要除掉王爷,归根结底不还是为了那个龙椅?因为只要王爷活着一天,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这皇位是他窃来的,早晚得还。 康安轻手轻脚绑着纱布,又问:“可这又如何看得出摄政王确然生了异心?” 谢祁压下满目戾气,慢慢道:“江怀允这人凡事求稳,单靠猜测不足以让他动手。大理寺卿的延请正好给了他试探的机会。” 康安猜测着问:“……王爷的意思是,摄政王猜到了大理寺卿的动作是得了太上皇的授意?” 谢祁没答他的问,淡淡道:“朝堂间的争斗都是无形的刀光剑影,大理寺卿能从区区一个无名小卒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以为他当真是凡事都不懂的莽夫吗?” 康安心头一凛,就听谢祁续道,“江怀允将上元节刺杀的案子交给刑部尚书主审,何尝不是对大理寺卿的试探?他若是袖手旁观,待诸事落定,依旧能在这个位子上颐养天年。他能不知道吗?” 康安道:“他定然知道……” “是啊,他知道。”谢祁讽笑道,“他知道,却还是做这种自毁前途的蠢事,不就是在告诉江怀允,他背后有人?” 康安顺着他的思路慢慢想着:“摄政王明知上元节刺杀是太上皇的手笔,也知大理寺卿是得了太上皇授意延请,却还是去赴宴,故意迷惑大理寺卿,让他以为此事还有商榷的余地,继而露出更多破绽……” 说到这里,康安忽然一顿,“摄政王是想——” “江怀允想动大理寺卿。”谢祁眉眼不动,淡声道。 * 月上中天,书房外的梅花香气经久不散。江怀允在缕缕梅香中批着如山的奏折。 管家推门进来,怕打扰他,动作声音都放得极轻:“王爷,段统领来了。” 江怀允“嗯”了声,合上奏折:“让他进来。” 管家应了声“是”,将段广阳带进来后,悄声离开书房,将门关好。 书房里顿时静寂无声,只有江怀允翻动奏折的声音沙沙作响。 段广阳躬着身行礼:“摄政王千岁。” 江怀允专注翻着奏折,并未答话。 段广阳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在这样的安静里心中惴惴,越发不安,暗中揣测着江怀允叫他来的意图。 他和摄政王的交集不多,只上元节前,摄政王吩咐他派人暗中埋伏在街市上。他当时暗讽摄政王年轻,大惊小作,没想到最后竟然真的发生了刺杀。 他再不敢小看摄政王,却也不明白,无缘无故,摄政王大半夜的将他唤来有何吩咐。 书房里烧着地龙,即便是冬日里,也分毫不见冷。段广阳心中忐忑,额头沁了层薄汗,他悄悄抬手想要拭掉。 刚一抬手。 江怀允淡声喊道:“段统领。” “臣在。”段广阳赶忙拱手。 江怀允放下奏折,抬眼望向他:“本王记得,你是洪曦八年入朝,洪曦十五年被提拔为禁卫军统领。” 段广阳不明白江怀允此言何意,战战兢兢地应了声“是”。 江怀允手指屈起,轻轻在桌上敲着。 明明声音极轻,可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似乎无形的威压,漫天压来。 段广阳鼓起勇气,试探着开口:“王爷命微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江怀允收了手,目光定在头也不敢抬的段广阳身上,答非所问,淡声道:“今日大理寺卿于花满楼设宴,延邀本王。言及上元节刺杀一案,字字句句埋怨本王改弦更张,不尊祖法,有悖太上皇在位时定下的法度。” 顿了下,似乎没有看到段广阳忽然颤抖起来的身躯,毫无起伏道,“段统领既是太上皇在位时提拔的将领,想必见识广博。本王请段统领前来,正是想问一问,本王将此案交由刑部审理,可有不妥?” 段广阳冷汗顿生,“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紧张道:“臣见解粗陋,不敢——” “不拘什么话,段统领直言便是。”江怀允冷声打断他的推诿,“本王不治你的罪。” 这一记定心丸并不能让段广阳镇定下来,反而让他愈发心跳如雷。 他虽是武将,可天子脚下的武将向来也比常人多一个心窍。事到如今,他若是再不明白摄政王叫他前来的用意,那才是真蠢。 这一番话哪是真的在问他对此事的见解,分明是在逼他站队!太上皇年初退位,居范阳行宫避世,不沾朝政。可陛下尚幼,太上皇于朝中积威犹存,哪怕封了摄政王,可摄政王毕竟年岁小,不少人都存着不服不敬的心思。 加之朝中许多大臣皆是太上皇在位时提拔扶持的,尊太上皇远超当今陛下。摄政王于朝中没有心腹,行事受掣肘颇多。大理寺卿胆敢延请指责,不正是仗着太上皇撑腰? 摄政王若想把“摄政”二字真正落到实处,必然要清扫太上皇的余威,树立他自己的不二权威。 所以今夜和他说这些话,表面上是在问他对此事的见解,实则就是逼他站队。 太上皇,还是摄政王。 他必须要选一个。 若选太上皇,他就是下一个大理寺卿;可若是不选,摄政王尚且年轻,怎及得上手段老辣的太上皇? 段广阳心思电转,飞快权衡着。 江怀允没有出言打扰,任由段广阳沉默思索。 他兀自坐了会儿,撑臂起身,走到窗边,慢条斯理地将紧闭的窗户打开。明亮的月色顺着窗户落进来,映着窗外的梅树枝叉,在书房的地面上落下几道横斜纤细的影子。 夜风呼啸着灌入房内,江怀允似不觉冷,倚着窗框朝外看去。 仍在原地跪着的段广阳却登时打了个激灵。他面色凝重,短暂的挣扎过后,像是做了重大决定一般,渐渐坚定下来。 江怀允在等待中听到段广阳沉稳的声音:“属下以为,王爷此举并无不妥。” 停了下,段广阳朗声道,“世上无不变之法,王爷命刑部尚书主审此案自有用意。大理寺卿不遵王爷令,几次三番对案情旁敲侧击,意欲窥伺,属下以为,大理寺卿当罚。” 话音落地的瞬间,段广阳长舒口气。太上皇虽有余威,可这余威到底能存多久,谁也不知道。一个已近暮年,一个虽年少,但前途无量。 两相抉择,他愿意赌一把。 江怀允面上未露喜色,仍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淡漠样子。他掐着窗棂的手指敛了力道,说出的话没有分毫温度:“大理寺卿窥伺案情在先,意图谋害恭顺王在后,暂押府内,留后审理。” “是,”段广阳肃然道,“属下遵令。” * 禁卫军连夜包围大理寺卿府邸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在翌日的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纷纷指责段广阳肆意妄为,胆大包天。 一片吐沫横飞的争论中,江怀允端坐在龙椅旁,始终沉默不语。 这天的朝堂太热闹,连小皇帝都罕见地没打瞌睡,担心的看了江怀允好几眼。 直到朝臣间的你来我往有收敛之势,江怀允才慢慢开口,语调中没有丝毫温度:“众位大人耳聪目明,既知段统领连夜包围相府,难道不知段统领是奉了本王的令行事?” 方才吵得不可开交的朝臣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底下的动作,江怀允尽收眼底。见无人应答,他又道,“既然知道,你们如此做派,到底是在指责段统领胆大包天,还是在指责本王行事无状?” 须臾静默过后,一位吵得满脸通红的朝臣这时向外一步,正义凛然道:“房大人为官数十载,始终勤勤恳恳,办理案件不敢有丝毫懈怠。太上皇曾甚为赞誉,称他为股肱之臣。纵然房大人有对摄政王失敬之处,也实不该被禁卫军扣押府内,申冤无门。” 江怀允冷冷望过去:“陈大人是在指责本王徇私?” “臣不敢。”陈大人跪地告罪,可面上泰然如山,不见愧色。 江怀允移开视线,扫视过去。下方的朝臣之间低着头,看不清脸色。他冷声启口:“诸位大人也是如此想的?” 朝臣跪倒一片,纷纷言“不敢”。 江怀允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一众朝臣,声音如冰:“你们口中忠心耿耿的房大人,无故窥伺上元夜刺杀一案在先,设宴算计本王和恭顺王,致使恭顺王病情恶化、无辜受伤在后。罪行累累,你们却说他有冤屈,他不该罚。” 朝臣心头顿凛,头低的更甚。 小皇帝原本靠在龙椅上,听闻谢祁受伤,“腾”地一下坐起来,握紧了小拳头。 江怀允声音如冰:“谋害皇亲,若不罚他,恭顺王的冤屈要向何处诉?” “众位大人既然各有章法,不如教教本王。” 朝臣俯首低眉,莫不敢言。就连方才义正严辞的陈大人,此刻也战战兢兢跪在原地,不敢说话。 一片肃穆不语间,太监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行礼后道:“启禀摄政王,恭顺王有冤要陈。” 【作者有话说】 小谢,小江不近美色,但近你色(bushi 第11章 惩处 第10节 金銮殿安静得落针可闻,太监禀报完后便跪伏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江怀允坐回原位,冷目睨着一众朝臣,言简意赅道:“请。” 太监尖利的“请恭顺王入殿”叠声传出。 不多时,断断续续地咳嗽声传进殿内。咳嗽似乎惊动肺腑,每一声都让人心惊胆战。 谢祁被康安扶着步入殿内,他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脚步虚浮无力,每一步都行得极慢。 小皇帝急不可耐地探着身子,看清他的脸色后,下意识担忧地喊了声:“无衣哥哥——” 正慢吞吞挪着的谢祁似有所察,抬首望去,眼神温和,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小皇帝担忧难散,刚想说话,一旁的江怀允道:“给恭顺王赐座。” 小皇帝在江怀允的冷声中察觉到不妥,握紧龙椅扶手,克制着自己不冲下去。 太监很快搬来椅子,谢祁并未推辞,由康安扶着,虚弱地坐在椅子上,咳嗽不停。 康安跪伏在地上,恭敬道:“启禀陛下、摄政王,我家王爷有冤要陈。”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奏折敬上。 谢祁虚弱开口:“臣…谢祁有奏——”他咳嗽几声,续道,“臣以险衅,夙遭闵凶。1此后缠绵病榻,药石难医。臣自认命不久矣,多年闭府。然房大人…宴上以香料祸臣在先,又以利刃伤臣在后…臣……” 说到这里,愤然骤起,情绪大动牵扯心绪,又引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康安忙不迭去帮他拍背顺气。 江怀允放下奏折,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谢祁缓过气来,断断续续地道,“臣虽不沾朝事,于上无功。可…房大人如此下作手段,步步置臣于死地……臣叩首再三,伏请陛下、摄政王圣裁,还臣公道!” 话音落地,他撑臂费力站起,弯身欲伏拜。 小皇帝赶忙开口:“无……恭顺王无需叩拜!”顿了下,见江怀允没有出言制止,清了清嗓子,镇定地冲康安道,“扶恭顺王落座。” 大殿之中一时静静。 江怀允手执奏折,目光扫过俯首的一众朝臣,慢慢开口:“蓄意谋害皇亲,诸位大人以为,大理寺卿当不当罚。” 原先还振振有词的朝臣,听完谢祁的虚弱陈词,再说不出一句话。大殿中静默片刻,异口同声地响起“当罚”二字。 江怀允目光定在一处,淡淡道:“陈大人高见?” 被点到名的陈大人身体颤了下,抖着声音道:“臣以为,大理寺卿当罚。” 大局已定,江怀允将手中谢祁的陈情奏折搁在御案上,语气毫无温度道:“将大理寺卿压入天牢,着刑部审理,按律问罪。” 朝臣再不敢置喙。 谢祁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转瞬即逝。 大理寺卿的惩处尘埃落定,过程跌宕起伏,称得上惊心动魄。朝臣应声站起后,不约而同出了一身冷汗,再无事启奏。 退朝后,谢祁由康安搀着出宫回府。 小皇帝照旧跟着江怀允回养心殿。他一步三回首,皱着小眉头,叹息连连,犹豫着道:“小王叔……” 江怀允牵着他的手,目不斜视,发出了声单音。 这幅冷淡的模样小皇帝早已见怪不怪。他心里念着谢祁的病情,鼓起勇气,仰头望向江怀允:“无衣哥哥似乎病得很重——” 闻音知意,江怀允打断他的喋喋不休,了当问他:“陛下想如何。” 小皇帝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满眼期待地问:“我想如何……都行?” 江怀允未置可否。 小皇帝于是顿住脚步,眨着眼睛,脆生生道:“我想让无衣哥哥留宿宫内!” 【作者有话说】 1摘自《陈情表》 发红包散喜气!今明两天本章评论都有红包,祝大家新年快乐!虽然这章短小,我下章努力长长!! 新的一年继续给大家讲故事~ 第12章 隐瞒 江怀允表情并无松动,语气淡淡地提醒他:“外臣不得留宿宫内。” 小皇帝拎出近来的例子,弱弱挣扎:“可是,上一次无衣哥哥就在宫里留宿了。” 江怀允声音清冽,无动于衷:“上元节是因陛下受惊,才有例外。今日陛下受惊了吗?” 自然是没有的。 小皇帝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跟着江怀允继续往前走。脑海里想到谢祁虚弱无力的模样,每一步都迈得极为沉重。 江怀允走得极慢,耳边是小皇帝略显稚嫩的唉声叹气。他目不斜视,并无触动。走了没两步,宽袖被人轻轻扯了下。他停住脚步,垂眸望去。 小皇帝仰着头,澄澈的眼里蓄满担忧,有些难过道:“……可是无衣哥哥看起来病得好严重,我很担心。”顿了下,乞求着开口,“小王叔,我能不能出宫去看他?” 不知是哪句话钻进耳朵,江怀允另一只拢在袖中的手下意识蜷了下。 小皇帝兀自沉浸在担忧中,小眉头紧蹙着,眼眶里没一会儿就涌上水意,却只敢轻轻地扯着江怀允地袖子,笨拙地连连喊着“小王叔”。 江怀允定定看了他片刻,半晌,移开视线,道:“云青,带陛下去换常服。” 这话便是同意他出宫的意思。 小皇帝一抹眼泪,带着犹有哭腔的声音,飞快道:“小王叔你等我,我很快就换好衣裳!” 跟在身后的云青眼明手快地接住冲过来的小皇帝,弯身将他抱起后,迟疑着望向江怀允。 方才摄政王只是同意了陛下出宫,却并未言明他要跟着同去。陛下单纯,以为摄政王要跟着一起去。可若是他不去…… 云青的担忧终结在下一瞬。 江怀允目视前方,表情寡淡,说:“好。” 云青松了口气,在小皇帝的连声催促下抱着他换衣服去了。 * 甘松香对谢祁的影响不小,尽管刘太医已经及时给他施过针,今日往宫里跑一趟,到底劳神。 一路假寐到府中,康安搀着他到房里的暖塌坐下。 谢祁面色苍白,有些难耐地皱了下眉。 康安担忧道:“小的要不派人去请刘太医来为王爷诊脉?” “不必。”谢祁摇了下头,阖上眼道,“他如今忙着研究甘松香的残渣,寻常小事不必去扰。” 康安目露忧色,但见谢祁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犹豫了下,还是收了声。怕扰到谢祁养神,他轻手轻脚地将不远处的茶壶并着谢祁惯用的杯盏一道端来,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正要转身离开,门房推开门。 动静不大,康安却生怕惊动谢祁,眼风扫过去,正要呵斥,就听门房飞快道:“王爷,陛下和摄政王来了。” 康安一顿,下意识转头望向谢祁。 谢祁阖着眼,无甚起伏道:“请他们过来。” 门房离开去请人。 康安扶着谢祁坐起身,在他身后垫了软枕支撑,边小声疑惑:“陛下和摄政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会不会——” “陛下担心本王的病情罢了。”谢祁捏了下眉心,轻吁出口气,“不必多想。” 小皇帝被江怀允牵着走进来。在外端好了皇帝的架子,不苟言笑,除了眉宇间掩藏不住的天真稚气,看上去和旁边的江怀允如出一辙。 这副表情在门房离开后轰然裂开。他从江怀允的掌中抽出手,迈着小碎步哒哒几步跑到谢祁塌前,奶声奶气地喊:“无衣哥哥。”边喊,边上下打量着谢祁,眼圈通红地问,“是不是很疼啊?” 谢祁虚弱地牵出一个笑,抬手在他鼻尖上刮了下,故意道:“是有些疼。” 小皇帝登时急得手足无措,跺着脚,愤愤道:“那个坏蛋害得我无衣哥哥疼,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谢祁失笑道:“陛下打算怎么教训房大人?” “……”小皇帝张了张口,愤怒的表情滞了片刻,挖空心思想了半晌,最终眨了眨眼,茫然地望向谢祁。 这副模样天真又可爱,谢祁不由自主地牵起唇角,眼神里也染上了几分暖色。 小皇帝顿了片刻,福至心灵,转身一溜烟跑向江怀允,抱住他的小臂,清了清嗓子,信誓旦旦道:“小王叔会教训他的!” 谢祁:“……” 谢祁没忍住笑出声,一旁的康安也小声笑起来。 小皇帝没觉出不对,依旧抱着江怀允的小臂,有些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谢祁笑着望向表情淡淡的江怀允,后者不避不让地对上他的视线,仍是一副冷静漠然的模样。 谢祁从他的视线中察觉到什么,顿了下,佯装不解道:“坏人由摄政王替陛下收拾了,陛下能做什么?” 边说,边不动声色地递给康安一个眼神。康安心领神会,趁小皇帝皱眉沉思的功夫,笑着接道:“陛下能做的可多了。” 小皇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煞有介事地重重点头。 谢祁扬了下眉:“真的?” 小皇帝下意识又想点头,衡量了下自己的斤两,看了眼江怀允,又将视线移到康安身上,表情颇有些为难。 康安轻笑着解围:“陛下还能替王爷检查检查入口的汤药煎的如何。” 小皇帝立马道:“康安说得对!”对上谢祁略显怀疑的眼神,小皇帝上前两步,拽着康安往外走,一边道,“无衣哥哥休要小瞧我!” 主仆俩一唱一和将人支走,房里顿时只剩下了两人。 谢祁笑意未变,温和问:“摄政王想与我说什么?” 江怀允视线落在他身上,平静问:“今日你为何会出现在大殿上?” 谢祁低低笑了声,挑着音道:“不是与摄政王说过了?帮人帮到底。” 江怀允隔着一张桌案静静看着他。 谢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暗自揣摩江怀允的意图。这人素来机敏,又不知来者善否,只言片语不对就会惹他怀疑…… 谢祁垂下眼,掩饰性的咳嗽几声,撑起身颤巍巍地倒杯水,慢慢饮下。 等杯盏被放好,一旁的江怀允才淡淡道:“今日之前,一直有人暗中跟踪本王。”顿了下,他道,“是你的人吧。” 第11节 谢祁心思飞转,佯装滞住片刻,才苦笑着承认:“摄政王慧眼。” 他看了眼面无波澜的江怀允,轻扯了下唇角,才低声解释,“上元节那夜,刺杀之人箭箭针对我。我这幅残躯虽不知能撑多久,可到底惜命,想知道刺客背后是何人指使。派人跟着摄政王并非为窥伺案情,只是想尽早得知真相罢了。” 说到这里,谢祁似是难言,叹了声气,没再开口。 江怀允垂着眼,搭在桌上的手指紧了紧,半晌才道:“你有隐瞒。” 这语气并非咄咄逼人。 谢祁边猜测着江怀允到底知道多少,边避重就轻地开口,吐字极慢,似在迟疑:“实不相瞒,背后指使之人,我约莫有些猜测。摄政王…与那人向来亲厚,又不许旁人窥伺案情,我唯恐……” 接下来的话似乎难以启口,谢祁垂着眼,不敢去看他。 江怀允毫无起伏续上他的话:“你唯恐本王徇私,所以派人跟踪本王。” 谢祁惭愧地点了下头,随即笑了下,歉然开口:“不过昨日花满楼一宴,我便知是我小人之心了。摄政王海涵。” 他撑臂坐起来,又倒了杯水,虚弱道:“以茶代酒,还望摄政王恕罪。” “不必了。”江怀允视线落在他几近透明的手背上,顿了片刻,随即移开,声音淡淡,“本王没办法还你公道。” “……也是。”谢祁眸中划过一抹苦涩,强打起精神道,“不过无妨,摄政王肯动大理寺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这幅失魂落魄又孱弱的模样无端刺痛人眼。江怀允垂着眼,语气毫无温度:“动大理寺卿,也和你无关。” 谢祁心中暗骂:江怀允真是一如既往的难以讨好。面上却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他停了片刻,平复住有些紊乱的呼吸,嘴唇翕动,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小皇帝推门而入,蹦蹦跳跳道:“无衣哥哥!药煎好啦!” 谢祁笑道:“陛下查得如何?” 小皇帝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药煎的挺好!”顿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在江怀允身后,伸出食指晃了下,小声道,“就是有一点点苦。” 谢祁好笑,端着药碗散了散热,仰头一饮而尽。 小皇帝瞪大了眼睛,呐呐问:“……无衣哥哥不怕苦吗?” “不怕。”谢祁笑道,“喝多了就不觉得苦。” 见小皇帝仍抓着江怀允的袖角,他朝着江怀允抬了抬下巴,道:“不信你问问摄政王。” 江怀允置身事外,垂着眼喝茶。 小皇帝却摇摇头道:“小王叔肯定觉得苦。” 谢祁顺水推舟问:“何以见得?” 小皇帝指了指江怀允垂着的那只手,脆生生道:“无衣哥哥方才喝药的时候,我看到小王叔一直握着拳头。” 第13章 心疼 满室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小皇帝犹自不觉,有些洋洋自得地眨了眨眼。 谢祁笑容微顿,视线下意识落在江怀允身上,带着细微的打量。 江怀允动作照旧,单手执杯,握着杯身的五指修长白皙,骨骼分明,同经过精细打磨的白瓷杯比,亦不逊色。他半垂着眼,慢慢啜饮,极是认真。另一只手仍旧垂拢在袖内,旁人难窥。 好似小皇帝方才童言童语的拆穿未对他产生丝毫影响。 谢祁面上端着温文尔雅的浅笑,心中冷哼,故意道:“摄政王兴许是不想让人发现自己怕苦,这才偷偷握着拳头。陛下如此挑明,实在让摄政王下不来台。” 小皇帝闻言微顿,亮晶晶的眸子一暗,惴惴不安地仰头望向江怀允:“小王叔,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江怀允语气淡淡,看也不看谢祁,声如霜雪,“心虚才会想要掩饰。” 换言之,他襟怀坦荡,无所畏惧。 小皇帝因这一声“没有”放了心,复又弯起眼睛,稚气天真。 “……”谢祁却一阵失语,无端觉得这话意有所指,他笑意微敛,不着痕迹地沉出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才温和开口,“摄政王所言有理,是本王短视。” 江怀允没有搭腔,搁下杯盏,淡声提醒:“时间不早,陛下该回了。” 小皇帝的表情一瞬间黯然下来,撅了下嘴,有些不情愿。他扭过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江怀允,识趣地没有反驳。 今天能磨得小王叔开口允他出宫,已经足够喜出望外了。 做人要知足。小皇帝握紧小拳头,不情不愿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声“好”。 他牵着江怀允的手往外走,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朝谢祁挥手告别,声音难掩失落:“……无衣哥哥你要照顾好自己,我要回去跟着太傅习字作画了。” 后半句话硬生生让他说出了壮士断腕的壮烈之情。 谢祁轻笑出声,仿着他的样子挥手:“好,陛下慢走。” 康安送二人离开,没多会儿便折回来。 谢祁半坐着,也没躺下,手中把玩着杯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康安轻手轻脚地靠近,给他重新换了壶热水,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摄政王今日拨冗来王府,真的就只是为了陪陛下来探望王爷?” 谢祁眼也不抬,想起江怀允的试探,莫名笑了下,有些散漫道:“他知道本王派人跟踪他。” “这——”康安不敢置信。 谢祁转着杯子,笑意不散:“连着跟了好些时日,若是他一无所察,本王反而要瞧不起他。” “也是。”康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刚松了一口气,忽而想到江怀允来的时机,登时紧张道,“摄政王可是怀疑王爷今早去金銮殿的用意?” 谢祁沉吟片刻,道:“你太小看江怀允了。他今日来,可不仅仅是试探本王去金銮殿的意图。” 康安一愣:“那——” 谢祁悠悠道:“本王插手大理寺卿一事,让他起了疑心。今日前来,他是想来探本王的虚实。” 康安面露震惊。 谢祁将杯中水一饮而尽,继续翻转着手腕,让手中的杯子规律旋转起来,云淡风轻道:“他想知道,本王就告诉他。” 顿了下,似是没看到康安的错愕一样,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话中半真半假,虚虚实实,他有疑心,却挑不出疏漏,这就足矣。” 见他这幅运筹帷幄的模样,康安稍稍安了心。自家王爷腹有成算,总比他见多识广,实在轮不到他闲操心。 这样想着,康安也不再过多揣摩江怀允的来意,行了一礼,正要退出房门,忽然想到什么,欲言又止地喊了声:“王爷……” 谢祁:“说。” 康安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后来说的那句话,可是摄政王在心疼王爷的意思?” 谢祁手中旋转的杯子忽然停住,眨眼间被他收拢在掌心。 江怀允说“心虚才会想要掩饰”的冷淡模样无端浮现在脑海里。 “你说江怀允?”谢祁拉长了调子,嗤笑一声,轻蔑道,“他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瞧着像是会善心大发、关心别人的性子?” 这谁说得准。康安心中暗想,瞧见谢祁不欲多言的表情,嘴上应了声是,脚底一抹油,火速溜了。 * 甘松香的残渣不多,却也让刘太医费了好些心神。不眠不休地第三日,刘太医满身邋遢地踏上了恭顺王府的门。 刘太医不惑之年,可素来将自己捯饬地很是干净利落。乍一见他这幅样貌,谢祁也不由扬了下眉,手中的书卷险些掉下,幸而他眼明手快,及时蓄力拦着了。 讶异过后,谢祁收回视线,顺势问:“查出什么了?” 刘太医紧紧蹙着眉,面色凝重,慢慢道:“这甘松香残渣虽少,可里头蕴藏的药材却不容小觑。甘松用来遮气味,茱萸、青木香等药材用来助兴。除却这些,还有——” 刘太医说到这里,忽然一顿。谢祁眼也不抬,顺势问:“还有什么?” 刘太医低下头,有些惭愧道:“还有几味药材,老臣翻遍医书,实在未能勘破。” 随侍在侧的康安震惊望去,不敢想象,简单的助兴药,居然能让医术造诣颇高的刘太医也束手无策。 谢祁却浑然不在意,慢慢翻着书,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勘不破便不必再勘。总归大理寺卿败局已定,没必要在这上面多费功夫。你快些回府歇一歇——” 话到一半,刘太医有些急促地截断谢祁的话:“不可不勘!” 鲜见刘太医这般疾言厉色。 谢祁好似料到什么,充耳不闻,依旧神色淡淡,没有吭声。 康安视线在二人身上打量片刻,觑了眼急得面色通红的刘太医,壮着胆子打破寂静:“为何定要去勘?可是那几味药材有不妥?” “天大的不妥!”刘太医字字重如千钧。 康安被他吓了一跳。 刘太医深吸一口气,费力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勉强沉稳开口:“王爷想必猜到了。” 顿住片刻,他大着胆子望向谢祁,谢祁未置可否,侧脸平静,未起分毫波澜。 刘太医揣着手,续道:“王爷身体沉疴难愈,全是因着当年服用药物有误,余毒作祟之故。老臣多年研读医书,始终对那味毒的来源和作用没有头绪。甘松香中,未能勘破的那几味药材,与王爷身上的毒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能将那几味药材勘破,王爷身上的毒,老臣有七成把握能解。” 诊治过程向来难测,刘太医又有说话素来留三分的习惯。七成把握,基本上是能够解毒且能让王爷身体痊愈康健的。 多年苦难终于得见曙光,康安难忍激动,转头望向谢祁,颤抖着声音道:“王爷——!” 谢祁不为所动,专注读着书,漫不经心地回道:“不是勘不破?既然不能,何必多言。” 刘太医一噎,不死心道:“老臣不才,可大理寺卿尚未被定罪,倘若能让他开口——” 谢祁截断他的话,提醒道:“大理寺卿在江怀允手里。” 这话分明是在推诿。就算大理寺卿在摄政王手里,凭王爷的本事,焉能没办法? 谢祁慢声道:“本王若要去撬开大理寺卿的口,势必要惊动江怀允。原本他就对本王所有怀疑,如今动作,岂不是将把柄拱手送给他?大理寺卿对谢杨忠心耿耿,先不说他会不会开口,单谢杨的谨慎性子,你觉得倘若花满楼香料有他插手,大理寺卿又能知道多少?如此得不偿失的事儿,本王不做。” 刘太医不甘心,忍不住出言说服:“总归是一个机会,王爷何妨一试——” “不必试。”谢祁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可康安和刘太医皆是跟随他多年的人,轻而易举的从细微之处察觉出他的不耐。 谢祁眉眼浮上躁郁,冷淡问刘太医,“本王问你,这条命还能支撑多久?” 刘太医下意识回:“王爷少动肝火,安心静养,一二十年不成问题。” 谢祁冷声道:“既然如此,与其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不如替本王想想,该怎么从江怀允手中救出本王的心腹。” 刘太医被他忽然的厉声震了下,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康安心知,于自家王爷而言,这条命甚至没有让太上皇不得好死来得重要。可大好的让王爷痊愈的机会放在眼前,王爷置之不理,他却不能当真无视。 想了想,他壮着胆子开口:“王爷——” 第12节 还没切入正题,谢祁已然洞悉他的意图,冷声警告:“本王说了,不必。” 字字凌厉。 康安心头一跳,被他语气中的不耐吓住,忽然不敢多言。 他掐着手,和刘太医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不甘心。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段广阳照旧来书房禀事。 他扣押大理寺卿的人第二日,就领命协助刑部尚书审理上元节一夜的刺客。 多日接连审讯,威胁利诱也好,上刑逼供也罢,人人嘴巴都严实得很,只口不漏底细,甚至见了血,也没人吐出一个字。 未去审讯之前,段广阳还暗讽刑部尚书妇人之仁,可真的轮到自己去,依旧一无所获。 他垂着头向江怀允禀报进度,这案子一筹莫展,尽管他努力让自己显得不畏不惧,还是不由生出些许气馁。 段广阳皱着眉道:“这些人嘴比铁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江怀允合上手中的奏折,没有开口,似在沉思。 段广阳于是不敢再开口,静静地立在一侧。 静默间,管家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江怀允落在他手中捧着的书信上,眸光中闪过一抹意料之中的笃定。 管家神色慌张,像捧了烫手山芋似的,磕磕绊绊道:“王爷,范、范阳来信。” 【作者有话说】 赠小谢:你现在口不对心的嘴硬和偏见,终将成为后来求而不得的悔恨和泪水。 第14章 敌对 范阳会来信,江怀允早有预料。甚至于,从扣押大理寺卿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着这封信。 江怀允抬了抬眼,管家将信颤颤巍巍地递过去,叠着手站在一侧,心中惴惴,不时侧头看一眼。 约莫能猜出信中所写,江怀允还是从头到尾认真看完。 短短一封信,他看了许久才放下,略带沉思地看向段广阳。 后者似有所感,拱手道:“但凭王爷吩咐。” 信件搁在桌案上,从窗缝中挤进来的风一吹,轻飘飘的纸张似乎就要迎风而起。江怀允单手按住一角,沉吟道:“刺客的审讯还由刑部尚书负责,你去审大理寺卿。” 这命令改得甚是突然,段广阳茫然片刻,随即意识到可能和太上皇的来信有关。他按下满腹疑惑,顺从道:“是。” 段广阳可以按捺住心中好奇,在一旁五官都要皱成一团的管家却忍不住。 待段广阳一离开,他当即满怀忧虑地问:“太上皇怎么会突然来信?可是——” 江怀允按了下额角,沉出一口气,毫无隐瞒道:“他承认上元节的刺客皆是他所派,拿大理寺卿的位置和本王换那些刺客。” 管家忧虑的面色空白一瞬,错愕又震惊:“那些刺客居然是太上皇的人?!”脱口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呐呐道,“可就算是太上皇的人,堂堂大理寺卿,居然还没有那些刺客来得重要?” 江怀允目光落在信件上。 他心中也正有此疑问。范阳来信是他意料之中,但如此之快却远远超出他的预估。按时间推算,这封信大约是在收到大理寺卿被扣押的消息后才从范阳送出,表面上看似是毫无破绽。 可恰恰是因着表面上的严丝合缝,才更让他起疑。送信的时间,安排的似乎过于刻意。 从原身的记忆来看,太上皇是个再内敛谨慎不过的人。按他的性子,至少要仔细权衡何者更重要,考虑好方方面面才会做决定。 这信送得如此之快,要么是他得到消息的同时立刻做出了抉择,要么就是他早已衡量过,只等着合适的时机。 可不论哪种可能,都无一例外的指向了一个事实:这些刺客,于他至关重要。 这些刺客口有多严,太上皇心中必然知晓,可他还是按捺不住,急于将这些刺客救出去,甚至不惜将大理寺卿的位置腾出来。 更甚者,另一方明明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干系的人马,他也情愿认下。 这太诡异。 心中如此想,怕管家多想,江怀允避重就轻地解释:“太上皇避居范阳颐养天年,上元节的刺杀闹得满城风雨,若他和此事扯上关系,名声尽毁。与名声相比,已经被扣押下狱的大理寺卿显然不值一提。” 管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皱着的眉头却未松开,欲言又止地望向江怀允。 江怀允将信收好,开始处理奏折。 见他没有询问的意思,管家踌躇良久,还是忍不住道:“王爷摄政以来,办的第一个人便是深受太上皇倚重的大理寺卿,会不会……” 管家迟疑着不知如何说。他一直照看江怀允,虽说与太上皇鲜少碰面,可从王爷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猜出太上皇并非是好相与之人。王爷如今要和太上皇为敌,万一惹他忌惮,岂非后患无穷? 江怀允却顿时领会管家的未尽之意。他头也不抬:“太上皇如今避居范阳行宫,不理政事。” 话是如此说,可太上皇反应如此迅疾,就知他远远没有表现得淡泊。管家并未被江怀允的话安慰到,仍是愁眉不展:“太上皇在位多年,毕竟根基深厚,王爷最好还是别与他正面相对,否则——” 这话出于好意,江怀允顿了下,截断他的话:“本王并非要与他为敌。” 管家眉头稍舒,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江怀允续道,“可本王也断然不会做不掌实权的摄政王。” 管家一愣,呐呐道:“王爷——” 江怀允抬眼,眸中毫无波澜,好似泰山压顶的难处也不放在眼里:“若太上皇能如他所言,不理朝政,那本王与他就会相安无事。” 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太上皇把持朝政不肯放权,江怀允若要掌权,当先就要扫清太上皇的余威,他们的敌对是必然。 读懂江怀允言外之意的管家愈发担忧,眉心都要皱成起伏的层峦:“老奴唯恐太上皇会对王爷不利——” “正是为了少些不利,本王才更要如此。”江怀允掷地有声地开口,眉眼间都透着坚定,“我命我掌,本王绝不会任人宰割。” * 用过午膳,谢祁照旧回到暖塌上读书。刺骨的冬日里,房里温暖如春,暖塌更是将他烘的暖洋洋的。没多会儿便觉昏昏欲睡,谢祁随手将书扣在脸上,摊在暖塌上沉沉睡去。 睡梦中察觉到门被推开。谢祁睡得轻,虽然醒了,以为是康安,便也懒得睁眼,只自然地等着再度睡去。 但今日的“康安”极为讨厌,在房中走走停停,约莫是看了一圈,才慢慢移向床榻的位置。不消片刻,谢祁便感觉身上多了层被衾,是“康安”在给他盖被。 念及“康安”好意,谢祁便忍下。 谁知这还不算完,下一步,“康安”竟伸手将他脸上的书拿走。 谢祁好觉被搅和的怒气终于忍不住,阖着眼,声音沉沉,略带警告地喊:“康安。” 窸窸窣窣的声音终于停了片刻,紧接着响起。 谢祁睁开眼,撑臂做起来,转头正要怒斥,待看清那人的模样,满面怒色瞬间转为愕然。 房中的那人面白须净,上了年纪的缘故,褶皱清晰可见。他对着谢祁躬身行礼,眼中隐有泪意:“老奴叩拜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谢祁在他行礼的同时,迅速从暖塌上起身,跌跌撞撞地箭步上前,亲自将他扶起来,搀着他去暖塌坐下。 那人推脱道:“这有失礼数,殿下不可。” 谢祁却执拗地扶他坐好,才低声道:“如今早已不是当年,何必拘泥礼数。” 提及往事,那人面上也闪过黯然。 谢祁赶紧转移话题,牵起唇角,笑问:“李叔怎么忽然来了盛京?” “李叔”大名李德有,是谢祁父亲的贴身大太监。谢祁父亲在位时政务繁忙,许多时候,都是李德有带着谢祁,二人情谊非比寻常。 李德有拉着谢祁的手,将他从头到尾细细打量。 谢祁极富耐心,一言不发地任他打量。 李德有感概万千:“多年不见,殿下长大了。”他对谢祁的年岁了熟于心,于是问,“殿下去岁及冠,取了什么字?” 谢祁如实道:“无衣。” 李德有听到这字,却忽然一愣,他张了张口,想说这字取得不详,却终究没有开口。 当年先帝还在时,对唯一的孩子甚是喜爱,给他取名“祁”,字出诗三百“采繁祁祁”,希望他诸事顺遂,一世盛极。 如今先帝驾崩多年,唯一的孩子及冠,取的字仍出自诗三百,可却择了“无衣”二字…… 诗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可殿下没有同袍,苦要自己吃,难要自己熬,可不就是“无衣”? 李德有难掩伤感,颤着声道:“殿下受苦了……” 谢祁对李德有素来有着无尽的耐心,轻声安抚着他。 李德有不愿谢祁为他多费心,强忍伤感,与他叙着话。他们多年未见,谢祁又对他知无不言,不知不觉过了许久。 李德有心疼不已。 谢祁觑了眼天色,已近黄昏,于是道:“王府里的厨子手艺极佳,不输宫中御厨。李叔定要一尝。” 他说着,扬声欲喊康安传膳。 李德有却抬手制止,轻声问:”殿下当年服药累了身子,如今调理得如何?” 谢祁一愣,登时明白了李德有回盛京的缘由,不由怒道:“他们当真无法无天,居然敢背着——” “殿下。”李德有轻轻叫了声。 声音不重,却好似一碰冷水兜头浇下,让他怒意尽散。 李德有慈爱地看着谢祁,见他面色回转,才温声细语地开口,“殿下当年送老奴离开盛京,怕给殿下添麻烦,老奴虽从未回京,心中却始终牵挂着殿下。” 谢祁沉默下来。父皇驾崩时他才五岁,为了活命,不得不将皇位让给虎视眈眈的谢杨。随后他受封“恭顺王”,出宫建府。李德有千求万请,才得了出宫照拂他的恩典。 那些年,李德有一边悉心抚养他长大,一边为他培养康安,可谓呕心沥血。 再大一些,他有能力御下,第一件事便是将李德有送出盛京,生怕他在盛京的风风雨雨中遭遇不测。 多年未见,说不想念是假的。 可没想到,他想让李德有安享晚年,最后却还是他,劳得李德有长途跋涉。 “殿下不必自责。”李德有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老奴看着殿下长大,就算老得走不动道,也还是要牵挂殿下。” 谢祁眨了下眼,垂下头,不敢对上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