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娇雨怯》 第1章 《云娇雨怯》 作者:韫枝【完结+番外】 姜泠怕极了步瞻。 他心狠手辣,虚伪自私,目中无人,为了权势不择手段,是赫赫有名的奸臣。 前一刻还当着众人、恭恭敬敬地接过御赐的婚书,下一刻就将当朝天子幽禁于长明殿。 人前,步瞻揽过她的腰身,替她簪鬓角海棠,温柔唤她夫人。 人后,他从不在闺阁内怜惜她一下,就连她临盆那日,对方还在外处理政事。 那夜大雨倾盆,姜泠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隐约听见有人冲进来大喊: 相爷说弃母保子,务必保住孩子! 她登时手脚冰冷。 所幸姜泠命大,老天爷留下了她。 * 大宣十四年,步瞻夺位称帝。 当晚,就把她幽禁在了藏春宫。 她听宫人说,步瞻将他们的孩子教得很好。 识大体,通诗书,有勇有谋。 与这个父亲唯一不同的是,他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当小皇子拿刀架在步瞻脖子上问他要母后时,步瞻只说了一句话: 你记住,你母后已经死了。为人君者,当学会无情。 明懿四年,偷跑出皇宫未果的姜泠,亲手点燃床边的帷帐。 消息传到长明殿时,步瞻握着毛笔的手一顿,须臾淡淡道:那便葬了罢。 那一晚,皇宫的桃花都谢了。 * 姜泠死的那一晚,步瞻在长明殿坐了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男人龙袍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底空了一块。 前半生,他背主叛君,挟天子令诸侯,无恶不作。 后半生,他用余下的漫漫时光,陷入一场痛彻心扉的赎罪与怀念。 *女主假死,男主十级火葬场。 *上位者低头,掠夺者温柔。 *想写一个乱世枭雄男主,他前期是真的没有心,一心只有权势。1v1,sc,he。 001 大宣景和十二年,十月初七。 秋浓露重,陡峭的寒气凝结成雾,金粉色的霞光连成一片,映衬着院落的喜色。 姜泠坐在妆台前,明明是宜嫁娶的好日子,她身上这一件喜服,却红得瘆人。 小姐,这都酉时了,迎亲的仪仗怎么还不来啊。 耳边传来婢女绿芜带着哭腔的埋怨声: 他步家若是不想娶,便提早同圣上将两家的婚事解了。如今婚事传出去,您不但名声尽毁,还与老爷、夫人闹翻了。 他步府倒好,我们等到傍晚,竟连个接亲的人影都见不着!这么远的路,小姐您总不能自个儿穿个嫁衣走过去 在大宣,新人嫁娶讲究个晨迎昏行,即早晨接亲、黄昏拜堂。 眼看天色渐晚。 虽说他步家只手遮天,可小姐您好歹也是太傅千金,天生凤命 听到凤命二字,姜泠倏尔睁眼。 见其面色有异,绿芜自知失言,赶忙伏身跪下。大红色的衣摆拂过她的脸颊,婢女心中苦涩,片刻,小心翼翼地抬眼。 小姐并没有生气,反倒是格外平静地坐在妆台前。 珠钿累累,璎珞垂旒。黄铜镜映着满室的红,更映照出这样一副好颜色。 她生得极美,皮肤极白,一颦一笑,皆是柔美端庄。 在这之前,旁人也说,她的命是极好的。 说起来这太傅府大小姐,出生时真是天降奇观。姜夫人刚抬进了产房,姜府上空就出现了凤凰祥云,这一凤一凰,金光闪闪,盘旋许久。直到院中响起婴孩啼哭声,凤凰祥云忽然散去,只余金光笼罩着整个京都 彼时大宣动荡,叛军四起,江山飘零。 消息传入皇宫,先帝大悦,登即下旨: 此乃上苍庇佑,天赐凤命,无论日后哪位皇子荣登大宝,姜家大小姐都是大宣唯一的皇后! 故此,自姜泠记事起,她的一举一动,都备受注视。 宫里头派了最严苛的嬷嬷,指导她礼仪规矩。 到了学龄,她作为皇子们的伴读,被接入宫中。白日里研读诗书经传,夜里学习针织女工,旁人休息时,她还要练画、弹琴、学插花。若是有哪点做的不好了,立马会有嬷嬷带着戒尺前来责罚。 在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教诫下,姜泠成为大宣所有女子的表率。她静美端庄,守节整齐,知书达理,六艺兼备。 她像个漂亮的死物。 而姜泠几乎也默认了,自己以后要嫁的,不是三皇子,便是六皇子。 直到两个月前 先皇突然暴毙。 奸相步瞻只手遮天,将年仅六岁的十八皇子捧上皇位。 就当姜泠准备嫁给小自己整整九岁的幼帝时,突然一道圣旨传入姜府。 夏秋之交,院落内光影躁动。 姜泠跪在地上,大太监扯着尖细的嗓音: 姜闻淮长女姜泠,品貌出众,端静恭淑,与左丞相步瞻实乃良配。朕为成佳人之美,特将姜氏女赐婚于步左相,择良辰完婚。钦此 步左相。 那个人面兽心的奸贼。 听到这三个字,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紧接着,无边的寒意自心底油然而生。 赐婚给步家? 第2章 父亲率先反应过来,气得面色铁青,我们阿泠天生凤命,怎可嫁给此人!姜家世代忠良,将女儿嫁与他,岂不是变相拥簇那佞贼称帝?我姜闻淮即便是死,也不会与步贼沆瀣一气!还请孙公公进宫秉明圣上,这道圣旨,我姜家接不得。 孙德庆哼了声,拍拍手。 立马有人端着酒盏上前。 你们要做甚?! 太傅莫急,此酒乃七步鸩。圣上言,如此佳偶天成,自然要以鸩酒助兴。 孙德庆冷笑着,瞧向一旁敛目垂容的姜泠。 不知姜姑娘是接圣旨,还是接毒酒呢? 午风极燥,于少女的细颈蒙上一层薄薄的汗。姜泠低垂着眼睫,能感受到众人投来的、六神无主的目光。 这哪里是什么圣旨。 分明是步瞻要挟天子,赐与姜氏的索命符。 她若接了,以凤命嫁与步瞻,那姜家便是背主叛君的贼子。 可她若是不接 步瞻此人,姜泠略有耳闻。 年纪轻轻,官至左相。权倾朝野,只手遮天。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满足。 竟贪婪地将手伸到了龙椅之前。 他先是假意于六皇子联手,除掉三皇子,而后又背弃六皇子,将年仅六岁的傀儡皇子推上皇位,以此把持朝纲。 甚至有传言,先帝暴毙,便是他步瞻的手笔。 姜泠相信,只要自己敢说半个不字,这个眼中只有权势的疯子,会立马血洗太傅府。 豆大的汗珠自脸颊滚落,午风飒飒,吹得绿影婆娑。姜泠站在一片光影交接处,半张脸被阴影笼罩。 明明是干热的风,她却觉得身上极冷。 那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叫她的指尖一阵颤栗。父亲、母亲、兄妹与妯娌都在看她,姜泠渐渐看不见他们面上的神色,甚至看不清院门前那棵百年老树。风在耳边窸窸窣窣地转,吹得她鸦睫忽闪。 片刻。 似乎做足了斗争,也似乎接受了某种命运。 姜泠走上前,于众目睽睽之下接过圣旨。 阿泠?! 表妹!! 大姑娘 众人面色各异。 只有孙公公笑逐颜开,对着她点头哈腰: 姜姑娘,恭喜了。 恭喜。 自她接过这一纸皇命 ,父亲脸上再也没有过喜色。 为保清名,姜家与她断了干系。 成婚时,周遭也分外冷清。 花轿迟迟不来。 姜家也不会派马车送她。 她离开姜家那天,母亲哭得很厉害。她身后的庶妹、表兄也跟着落泪。但姜泠知道,除了母亲,其他人都是惺惺作态,他们巴不得看她的笑话,巴不得她死。 姜泠掩去眼底情绪,仰头看了眼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一层光影,将孤僻的院落衬得愈发寂寥。半晌,她终于站起身。 走罢。 走? 绿芜下意识去扶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瞪圆了眼,小姐,您真要徒步走去步府?这可万万使不得!且不说路途遥远,这一路上人多眼杂的,若是您再遇上些什么不干净的 说到这儿,这小丫头忽然一噤声。 不干净的什么? 不干净的人和话。 绿芜顿了顿,小姐,外头都在骂您。 果不其然。 当她提着裙角穿过街巷,谩骂声铺天盖地般袭来。 活了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见新娘子徒步走去新郎官家的。怎么,姜大小姐要嫁的那位大人,竟连花轿都不愿给你备么? 那奸贼哪里是想娶她这个人,娶的分明是她身上的凤命。像她这种女人,出身于名门望族,却不知廉耻,自甘委身于那佞臣。亏得我们先前还以她为京都女子表率。姜家的清名都被她辱尽了,也不知她还有何脸面活于世间。 我要是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对,干脆死了算了!! 绿芜闻言,急得快要哭出来。 小姐,那些话您莫往心里去。不过都是些下九流的腌臜人,不明不白地跟着旁人骂上几句,就显得他们多清高多了不起似的。等您入了步府,那可是名正言顺的相爷夫人,是要受封诰命的。到时候这些人还不得巴巴地跪在小姐您脚边,指望着您多提携他们呢。 忽然一颗白菜,砸在姜泠的嫁衣上。 背上传来钝痛,姜泠步子一顿,闭着眼睛蹙眉。 那白菜叶子很脏,黄蔫蔫的,还带着泥。齐整的红嫁衣上立马多了个泥巴印儿,又是扑通一下,烂白菜掉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往另一头滚了滚。 周围一时寂寥无声。 半晌,人群中传来低语: 我、我们会不会太过分了 少女站在道路中央,身形单薄,衣衫火红似血。 过分什么,分明是她自己作践自己。 听着人声,姜泠垂下眼,默不作声地将衣衫上的菜叶拂净。 这嫁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她的女工比皇宫里一等绣娘还要精进,嫁衣针脚精致细密,衣摆处以丝线绣了一对鸳鸯。 菜叶上的泥巴正粘在鸳鸯图案上,黄黢黢地染成一团。见状,绿芜忙不迭掏出手帕,替她擦拭。 第3章 擦得越用力,那泥巴便渗得越深。她摆手止住绿芜,声音很轻:算了,就这般罢。 本以为他们会就此作罢,谁知没走两步,后背又被人猛地一砸。对方的力气比上一回大上许多,砸得姜泠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 再抬头时,她眼眶全红了。 有人得意洋洋地朝她吹起了口哨。 姜泠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哪里受过这般委屈?她咬着下唇,佯作镇定地回头。 还未出声,身侧的婢女抢先一步,怒斥: 我们小姐好歹也是丞相夫人,你们怎敢这般无礼 哪里有丞相夫人走着嫁去丞相府的,大婚当日便是如此,你还指望着婚后,那奸相如何待见你家小姐?哈哈 步瞻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也可惜了你家小姐,要将此生蹉跎在这样一个自私无情的人身上,真是可怜至极。 正起着哄,忽然一阵马蹄声。 与此同时,一道厉斥破空而来:何人在此造次! 是步府的马车! 有人一眼认出那车帷,不过顷刻,人群一哄而散。 白马率先,马背上高坐着一年轻男子。他生得高大,长袍猎猎英姿勃发。见了姜泠,谈钊一勒缰绳,尔后翻身下马朝她一拜。 夫人,谈钊奉相爷之命,前来接迎夫人入府。 隔得近些,对方才看清她身上的泥印。 男人不由得一愣。 见她徒步走来,谈钊十分震惊,如今又见嫁衣上泥斑点点,他已猜到适才众人欺辱这位新夫人的场景。想到这里,男人面色动了动,忍不住再望向她。 天色彻底黑下来。 月色莹白,将姜泠的眼圈照得红红的。 她明明满腹委屈,却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少女眉目秾丽,乌眸清亮纯净,如今更是盈满了雾气。 谈钊常年跟着相爷,风里来血里去,无一天不是在刀光剑影中渡过,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何为柔情万种。他抿了抿唇,俯首:请夫人上轿。 姜泠依旧站着没动。 对方还以为她是吓傻了,于是又走上前些。 夫人,请上轿。 她依旧未动身。 夫人? 谈钊疑惑。 冷风扬起少女宽大的袖纱,月色流连而下。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她面色发白,唯有一双乌眸倔强,蓄着粼粼的水光。 她想知道。 今日相爷大婚,他为何不来? 002 晚霞明处,暮云千重。 眼前少女眼眶微湿,鸦睫扑朔间似有泪光闪烁。可待人定神细看时,眼眶中竟未有一滴泪落下。她抬着乌眸,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像是竭力抑制着什么情绪,不让它爆发出来。 前十五岁,姜泠最擅长的,便是抑制情绪。 她顺从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顺从地去学习那些繁杂的、将人压得喘不过气的东西。三皇子好.色,六皇子病弱,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过问一句自己的婚事。 在外人看来,身为姜家大小姐,她应当是没有感情的,她温和、乖巧、识大体,对于任何事,她不会有任何的反抗。 包括与步瞻的这一纸婚书。 这婚书,表面上乃圣上钦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步瞻的不臣之心,这桩婚事恐不是圣上的意思。 谈钊垂下眼,平淡应答:相爷政事繁忙,一时间难以脱身,特命属下前来接夫人回府。 坐上了步府的马车,再无百姓敢贸然上前。寒风朔吹,卷起车帘,姜泠侧首望去,入目的是曛曛红云,道路两侧一片狼藉。 姜家清节不可没,可若她不遂了步瞻的意,将会给整个太傅府带来灭顶之灾。 如此想着,她搭在双膝上的手指愈发熨帖。 她曾于宴席上见过步瞻一次。 雨帘水榭外,对方撑着伞,花影于他袖摆间穿梭而过,留下一阵淡淡的旃檀香。 他穿着湛蓝色的官袍,与周遭臣子相同,却似乎又大有不同。 姜泠没有看清楚步瞻的脸。 只觉得他长身鹤立,飘然若仙。 单看那背影,姜泠觉得他的模样差不到哪里去,既来之则安之,只要步府不生出什么大乱子,这日子总归还能过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落。 她双脚刚一踩实,立马有人迎上前来。对方是一位上了些年纪的姑子,正招呼人端着火盆,摆在她面前的空地上。 秋风呼啦啦地吹,盆中炭火发出滋滋的声响。 姜泠不解,微微颦眉。 芳姑姑同那火盆往大门口一横,登即截去了她的去路,对方面上堆着假笑,将姜泠打量了一番。 许是多年的好教养,她的身段极正,蛾眉虽轻蹙着,面上却写满了端庄与乖顺。 迎上这样一双温柔干净的眼。 芳姑姑心想,这位大夫人应当是极好拿捏的。 于是她更加肆无忌惮,指着面前的火盆,扬声道:大夫人莫慌,听闻您近来遭遇变故,步府便特意为夫人准备了这火盆、将过去的晦气去一去,莫要将这些晦气带到新房之中。 姜泠垂眸,看了看火盆,又看了眼嫁衣上的泥点,犹豫片刻,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就在她欲抬脚时,忽然有人钻上前,往火盆里头扔了把松香粉。 第4章 火焰噌地一声,蹿得老高。 小姐当心 姜泠面色微白,被绿芜扶着,险险往后退了半步。 差一点就差一点,这火苗便要烧到她的衣裙!! 她怕火。 姜泠幼时曾经历过一场大火,无人的后厨房里,干柴不知怎的就烧了起来。一瞬间的愣神后,年仅六岁的她拔腿就往外跑。可大门竟被人从外锁住,冲天的火光里,小姑娘绝望地拍打着房门。 救命救救我 身后的房梁轰然倒塌,她身子一震,星子扑簌簌地掉下来。 她不知哭了多久。 哭得她声音沙哑,浑身没了力气。 她以为,自己要被烧死了。 漫无边际的黑夜里,终于有人冲破重重废墟,一把捞起昏迷不醒的她。从那以后,姜泠变得极为畏惧明火。 而面前这一盆火燃烧得正旺,火舌漫过她的小腿肚,直逼她的膝盖。 秋风吹起滚滚浓烟,烧焦的气味与记忆中别无二致。一瞬间,姜泠眼前仿若出现了那堵被火烧得摇摇欲坠的墙,她紧紧攥着裙边,指尖一片青白。 芳姑姑不满,催促:大夫人,吉时已误,为何还不跨过来? 星星火光扑面,掺杂着呛人的烟尘,熏得眼前发昏。 刚走近几步,无边的恐惧之感,登时席卷了姜泠全身。 绿芜心疼不已,一句小姐还未喊出口,只听那婆子又道: 夫人身子娇贵,当心烫着了。 不过这火烧得越旺啊,您身上的晦气便除得越干净。只要您跨了这火盆、迈过这门槛,您便要与放下旧事,全心全意做我步家的人。大夫人,您可知晓? 姜泠嘴唇微白,声音很轻:我知晓。 既然成了我步家人,便是万事以相爷为先。我家相爷日理万机,今日抽不开身,于是便免了酒宴与拜堂。如今时辰已误,待您跨过这火盆,奴婢会送您去洞房。大夫人,你可有怨? 无怨。 对方满意莞尔。 忽而一道冷风,将火盆烧得又旺了些。新娘子试探性地抬了抬腿,绿芜赶忙弯下身来替她抬着衣摆。闻见那烧焦味儿时,她双腿一软、险些一个趔趄栽到火盆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耳边响起一句恭贺: 恭迎大夫人 她迈过了那火盆。 姜泠闭上眼,睫羽轻颤。 她的双手彻凉,仿若死物。 听云阁,喜房内。 坐在床榻上,姜泠的手指仍然发冷。 红烛燃泪,一侧的绿芜心疼得也快要哭了。要知道她家小姐最怕的便是火,为此姜老爷还下了禁令,除了庖舍,姜府其他地方都不允许生明火。 正想着,这小丫头忍住泪,递上去一块素帕。 小姐擦擦汗,一会儿您还要与相爷洞房,莫要失了态。 话刚说出口,她连忙又一噤声。 这天底下,恐怕没有再比小姐更懂规矩的女子了。 姜泠接过手帕,神色自若地吩咐:绿芜,你去接一小盆清水来,我的嫁衣上还有泥点未擦拭干净,恐会冒犯到相爷。 对方未察觉任何异样,应了声是,端着手盆出门打水了。 听到这一声门响,姜泠强撑着的力气终于散尽。腹中痉.挛不止,竟疼得她额上冒出细汗。方才她咬破了下嘴唇,口齿间一股血腥气息,窗外风声呼啦啦地吹刮着,她扶着床,艰难地喘.息。 小臂一阵颤抖。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让她腹中一阵恶寒,几欲作呕。 清澈的菱镜,映出新娘子惨白的一张脸。 绿芜端着手盆回来时,姜泠正坐在镜前补妆。 她的手艺精巧,将一双眉描得极细致。绿芜也蹲下身,以清水轻轻拭去小姐裙上的污渍。 擦着擦着,绿芜愈发觉得委屈,小姐,恕奴婢多嘴,这步家也太欺负人了。明明是大婚,不来接亲也就算了,怎么还有连堂都不拜的。还有府门口那几个喽啰,也根本不把您当回事儿哎,小姐 姜泠:去取我的桃花粉来。 绿芜站起身:步相都这般对小姐您了,您也不必为了他,如此精心打扮。 姜泠放下黛条,认真道:正色端操,以事夫主。妆容不整去服侍夫君,是为不敬。 绿芜一时语结。 自家小姐温柔、乖顺、好脾气,但她却小肚鸡肠,一想到小姐受的委屈,便感到十分不平。见状,姜泠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别多想了,快去罢。 烛光昏黄,衬得新娘子愈发温柔娴美。 绿芜瘪了瘪嘴。 明明是小姐受了委屈,到最后,竟成对方来安慰自己了。 步府的人说步瞻公事缠身,很少回府。这一等,就等到了后半夜。 绿芜昏昏欲睡,却见小姐身量端正,坐在新床边儿。她双手交叠,熨帖地覆于大腿面上,夜风徐徐,少女眼睫乖顺而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院内终于传来声响。 那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对方不知从何处来的,来回在院落里踱步,却迟迟不推门而入。姜泠耐心等了少时,绿芜先按捺不住了:小姐,奴婢去看看。 第5章 姜泠未拦着,余光目送婢女绕过屏风,走至窗边。 小丫头蹑手蹑脚,将窗户推开了一个口儿。 夜风倒灌进来。 脚步声近了,又在门口顿住,须臾,隔壁传来门响声。 是相爷回来了吗? 不是,是隔壁屋子的人。 姜泠垂下眼,淡淡地哦了声。 她神色也很淡,被莹白的月光笼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隔壁屋子里住着的,是个女子。 说这话时,绿芜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主子的神情。只见对方也是一愣,紧接着低垂下眼睫。 她面容平静,没有再多问一句。 小姐,那女子与您年纪相仿,会不会是相爷养的妾室? 在大宣,男子须得先娶妻,后纳妾,以表对正妻的尊重。妾室更不可与正室同住一间院子里,那些媵妾只能居于后院或外院,见了正妻更得毕恭毕敬,不能有半分唐突与造次。 绿芜话音刚落,隔壁传来尖锐的嬉笑声。 不知是不是故意让她们听见,对方笑声极大、极吵闹。叮铃桄榔的杯盏交错声,似乎在讽刺她新婚之夜独守空房。 听云阁主卧内一片死寂,只余朱漆八角薰笼里的香炭冒着些热气。余烟袅袅,沿着新娘子的裙摆攀延至她双膝之上,再一寸寸漫她缄默不语的双唇、安静沉寂的眉梢 大半夜过去了。 隔壁终于消停下来。 床帐被烟雾熏得湿漉漉的,啪嗒一声,红烛燃尽最后一寸。 小姐,五更天了。 五更天了。 她等了步瞻一整夜。 003 按着规矩,新妇第二日要去给公婆敬茶。步瞻无父无母,也就免去了姜泠这一环。 但她却没有躲懒的机会,天刚蒙蒙亮,便有下人端着手盆、新衣入内,来替这位新夫人梳洗打扮。 听云阁里,婢子鱼贯而入。 为首的叫青菊,是步家的掌事仆妇,为人稳重,惯会察言观色。 她一走进来,只见婚床整洁如新,新娘子的嫁衣亦是妥帖地穿在身上,便料想新夫人一整宿未合眼。于是其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兀自走上前,替夫人梳起头来。 左右下人将东西放下后,也被青菊遣退了。 偌大的主卧,只剩下这一主两仆三人。 青菊执着梳子,余光落在菱镜上。她早就听闻新夫人生得极美,方才进屋一瞧,她顿时感到一阵惊艳。 京城乱花迷人眼,她见过不少姿容出众的女子,眼下是头一次因为一个姑娘的容貌而失神。 只见其一袭红衣,宝髻松松挽就。云鬓浸墨,珠钗钿钿,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目光再往下移,该纤细的地方纤细,该丰腴的地方,更是令人口干舌燥的丰腴。 青菊微低下头,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忽尔嗅到一道暗香。 那香气是从少女脖颈间传来的。 极淡的一缕香,不似脂粉那般黏腻,也不比山泉那般清冷。香气幽缓,其间夹杂着些暖意,让人只闻一下,竟觉得心情无比舒畅。 青菊梳着她的头发,忍不住多问了句:夫人用的是什么香料子,好闻得很。 这可不是什么香料。 一侧的绿芜得意洋洋道:我们小姐天生丽质,生下来身上便自有暗香。 原来如此。 青菊笑言:夫人这香不仅好闻,似乎还有某些奇效。奴婢将才只闻了一下,便觉得心情舒畅,整个人轻松愉悦了不少。 对方言语里,明显有对她这个新主子的恭维之意。 然,姜泠仅是轻轻抿了抿唇,一时间,又想起昨日的事来。 寂寥无人的空房,还有盈满欢声笑语的隔壁。 似乎瞧出了她的心事,青菊放下梳子,夫人可是在思虑相爷?夫人放心,相爷并非刻意冷落夫人,只是如今京城动荡,相爷位高权重,自然也是公务繁重、一时间抽离不开身,昨日定然也是去忙公事去了。 这厢正说着,院子外恰巧传来下人的议论声。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夜里咱们相爷带人将卢家给抄了。不过一个晚上,卢家那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收缴了不少银子,死了好多人呐 卢家,可是先前一直与相爷在朝堂上作对的卢家? 不然呢,京城还有几个卢家值得咱们相爷亲自动手 难怪大婚之夜迟迟不见人,原来是去铲除异党了。 不过话说回来,昨夜可是相爷的大婚。新婚之夜,相爷全然不顾着新夫人,到现在连新房都没踏进去半步。这不,刚抄完卢家,现下又进宫复命了。 唉,咱们这位新夫人,当真是可怜。 听到后几句话时,姜泠目光微顿。 澄澈的棱镜,倒映出少女一张清丽无暇的脸。 见状,青菊慌忙道: 这些碎嘴子,净喜欢在背后嚼主子舌根,一会儿奴婢便去好好责罚她们,夫人千万莫要将那些话往心里去。奴婢便是相爷差人遣至听云阁,特来照顾夫人的日常起居的。夫人在步家若是有什么不适应的,都可以同奴婢说。 听她这么说,姜泠有些好奇,那青菊可知晓,我隔壁所住的是何人? 第6章 妇人观她神色,小心翼翼地答: 夫人隔壁屋子住着的是冯姑娘。 冯姑娘? 不等姜泠反应,绿芜先跳了脚,你们相爷还未娶正妻,就偷偷养起妾室了么? 夫人莫要误会,冯姑娘与我家相爷没有旁的瓜葛。她原是名医女,早些时候救了我家相爷一命,相爷为了报恩,又觉得她可怜,才将冯姑娘留在步府。如若大夫人不喜欢她,奴婢去跟相爷知会一声,让她搬到别的院子去。 青菊早就听闻这位新夫人脾气好、性子软,料想她不会让冯茵茵搬到别出去,故此也是随口一说。谁知,大夫人闻言,稍一思索后,竟点点头:好。 青菊一怔,显然没想到新夫人会是这个反应。 姜泠也不是不喜欢冯茵茵。 她自幼受诫,身为一家主母不可善妒,姜泠也并非是要与那冯姑娘争风吃醋。只是规诫有云,妾室不可与正房同居一院。 无论对方先前与步瞻有没有什么,姜泠都不是很在乎,她甚至在想,若步瞻与冯茵茵相互有意,倒不如收了那姑娘做妾室,不明不白地在步府里养着,总归是不合规矩的。 当天下午,冯茵茵就搬出了听云阁。 姜泠坐在主卧,手里捧着碗小米绿豆羹,听着隔壁闹出的响声。 对方动静极大,夹杂着不加掩饰的埋怨声,似乎在表达着什么不满。 小姐,凭什么她刚一来,就要我们腾地方。这听云阁明明是我们先住进来的,现下却还要我们收拾东西搬到昙香院去,这凡事也得讲个先来后到。 冯茵茵身侧的丫头刚一说完,一转身,就看见站在院门口的绿芜。 她还穿着姜府的装束,一身青绿色的对襟襦裙,头发盘成一对灵动活泼的髻。绿芜也是在正院被隔壁吵得心烦,方一迈入侧院,便听到了这几句话。 她顿时觉得十分好笑: 冯姑娘,奴婢虽是姜家人,但也知晓步府之中,向来讲的不是什么先来后到。 屋子里,软木梨花雕椅之上,一双懒懒地望了过来。 冯茵茵一袭水粉色浣花轻衫,周遭萦绕着八角薰笼冒出的雾气,水雾弥散,缓缓攀上少女眉梢,令其好奇地扬了扬眉,轻声慢语: 哦?那你说,应当同我讲什么? 绿芜看着她,一字一字,郑重道:礼仪尊卑。 闻言,冯茵茵以袖掩唇,噗嗤一笑。 大婚之夜,夫君连看都不看一眼的新夫人,当真是尊贵得很呢。 她丝毫不遮掩言语中的讥讽。 诚然,昨夜之事,在步府上下传了开。 或者说,不止是步府里,姜泠甚至成了全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大家都知道这位新夫人压根儿不受相爷的待见,步家主母的位置更是形同虚设。 府中惯有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不过三天时间,姜泠愈发感受到了人心之凶险。 用绿芜的话说,如今小姐被欺压得,就连相府的狗路过听云阁,都得朝门里头叫上两声。 秋霜愈浓,黄昏时分寒气更重,青菊拢了拢衣领,忧心忡忡地朝这位新主子望去。 这些天,跟着大夫人,她也受了不少气。 相较于大夫人的不争不抢,青菊却是心急如焚。她捧了碗甜粥,缓步走至桌案前。桌上灯盏正亮,衬得少女轮廓愈发柔美动人。 姜泠于桌前捧着一卷诗集,读得认真。 夜深了,夫人注意着眼睛。奴婢差人做了碗甜汤,夫人尝尝。 这厢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人还未来得及细问,绿芜已提着裙角,飞快地跑进院。 怎么了? 小姐,相爷回来了! 姜泠执着书卷的手微顿。 小姐,您发什么呆啊,是相爷、相爷回府了,这可是二人成婚后,步瞻第一次回府,绿芜着急道,您快些收拾收拾,相爷用完膳,保不准儿就往咱们听云阁来了! 不等姜泠反应,她已被绿芜、青菊二人按到妆台前。绿芜慌忙解开她的外衫,青菊招呼着下人备水沐浴。 水雾升起,浴桶里少女身形窈窕,如花苞饱满的春桃。 一勺牛乳浇下去,撒上半桶玫瑰花瓣,愈发衬得水面下颜色明媚。单是隔着这一层花瓣往下看,青菊便觉得浑身发热、难以自制,更罔论他们血气方刚的相爷。 水气袭来,蒸得少女白皙的面容上一片微红的晕。姜泠轻咬着下唇,湿润的头发披在浴桶边缘,耳边响着青菊姑姑的话,待会儿见了相爷要如何伺候。 如何,伺候。 姜泠第一次听到这般孟浪的话。 青菊将她的身子摁着,乳白色的牛奶自脖颈一路淋下,湿答答地滑过她的锁骨。再往下去些,姜泠羞于那一寸感知,红着脸别过头。 她有些不敢再往下听了。 可青菊偏偏要在火上浇油,嘴唇一张一合,雾气缭绕得愈发灼热。姜泠垂下湿漉漉的睫羽,鬓发也沾了些牛乳印迹,绿芜忙递上手帕,一寸寸替她擦拭干净。 夫人莫要惊惶,奴婢们特意为您备了药。此为滑润丸,兑温水将其外衣揉搓开即可使用。夫人在同房前轻轻塞上一粒,便可免受许多疼痛。 不、不必了。 第7章 青菊摇头,夫人尚是处子之身,相爷又年少气盛,夫人千万要注意护好自己的身子。 闻言,姜泠这才妥协,将药丸接过来,对左右道:我自己来便好。 绿芜、青菊听话地转过身,不去看她。 药丸的外衣极薄,置于温水里,几乎是一撮即破。姜泠红着脸,将那玩意儿一点点塞进去,不过顷刻,便觉得体内流窜起一股无端的热火。 灼气一路攀上她的脖颈,姜泠整个人如熟透了的红薯。 沐浴罢,又是好一番打扮,青菊和绿芜终于放过她。前院传来相爷用罢晚膳的消息,听云阁与峥嵘阁紧紧相连,相爷要是回屋,势必会途径这里。 听云阁里掌了灯,院门虚掩。 绿芜与青菊紧张地候在身侧,此番情景,竟让姜泠有几分坐立不安。 又一阵喧闹,她听到脚步声。 少女下意识地扬起下巴,朝院门口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 姜泠十指收紧,捏住手帕。 四步、五步 那人步子微顿。 不过一瞬之间。 他从院门口经过,未朝这边多看一眼。 峥嵘阁。 窗牖未掩,晚来风急。 盛京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早,薄薄的一层霜积在寒枝之上,月色清幽透过纱窗,静静漫至桌脚边。 案前,端正坐了名男子。 他方脱下官袍,换上一身梨花雪衣,如今正衣冠整洁地捧着本卷宗。 于他身侧,恭敬地站着那名叫谈钊的侍卫,许是深夜里的百无聊赖,谈钊定定地瞧着他,有些出神。 有风拂过,轻轻吹起男人腰间的玉坠流苏穗子。步瞻浓睫垂下,伴月提笔,依稀见其风骨。 凡是第一次见到他家相爷的,都以为他是个斯文而矜贵的文人。 他喜欢着白衣,喜欢佩纯白无暇的玉,平日里亦是一副谦和温润的模样。甚至那样一双漂亮的、黑白分明的眼里,时常还让人察觉到几分大爱无疆的悲悯。 他像是山巅的雪,清冷,圣洁,纯良,净化这人世间。 唯有相处久了才知晓,这张圣父一般的脸下,是何等凉薄无情的心。 佛香阵阵,谈钊回过神,上前为他添了盏灯。 相爷,三更天了,相爷注意歇息。 见其身形未动,谈钊又劝道: 卢家风波已平,张、郭等人失了主心骨,也是群龙无首,断不敢再与相爷您叫板。明日您还要进宫面圣,切莫熬坏了身子。 闻言,步瞻才缓缓搁笔。 他揉了揉太阳穴,将手边一份名单递给谈钊,后者立马会意。吩咐完这一切后,男人抬眸朝窗外望去,却发觉听云阁灯火通明,仿若在等待着什么。 见状,谈钊微微躬身,提醒道:相爷,您要不要去听云阁看看?如今听云阁里住着的,是您的新夫人。 夫人。 听见这两个字,步瞻面色未动分毫。 就是您两个月前,进宫在圣上面前要的那桩婚事,四天前是您与新夫人大婚。 四天前。 步瞻想了想,正是查抄卢家那日。 他将袖摆理了理,眸光冷淡。 放眼望去,听云阁中灯火明白如昼,竟比月光还要明亮。京中规矩一贯如此,家主还未就寝,各间院落须得明灯高悬。直到家主喊了熄灯,或是在哪间院落歇下、哪间院子的灯才可以暗下来。 谈钊看着那灯火,片刻,试探道: 相爷,您今夜要不要过去? 话音刚落,谈钊自知失言。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听到不带有任何感情的一句: 熄灯。 004 姜泠守着灯,不知何时竟昏睡了过去。 来到步府的第五个晚上,她睡得不是很好。 姜泠梦见自己在相府被人欺负,爹爹不要她,阿娘也不管她。那些人往她身上泼冰冷的脏水,喂她吃难以下咽的残羹冷炙,将她的被褥从床上扔到冰天雪地里。 她梦见步瞻她那未曾谋面的夫君。 那些人所作所为,不是他授意的,但看见自己的妻子受难,他也没有阻止。 对方一袭氅衣,立在雪地之中,像一只白鹤。 他身后是寂寂飞雪,簌簌而下。 看着如此狼狈不堪的姜泠,步瞻的脸上甚至没有嫌弃的表情。 他只是冷漠。 盛京的秋天总是很短,一觉醒来,天意渐寒。陡峭的冷风穿过窗牖,吹得八角熏笼里的烟雾消散了几分。 这几日下来,熏笼里的香料快用尽了,入秋的厚衣裳、被褥也迟迟不送过来。冷得绿芜喷嚏打得昏天黑地,站在门边一个劲儿地打哆嗦。 小姐,这步府也太欺负人了罢,那些下人都狗眼看人低的,压根儿不把您这个大夫人放在眼里。眼看着天要冷下来,咱们又不能出府置备厚衣裳,等到了冬天,这日子该怎么熬过去啊。 莫说是寒冬腊月,近来夜深露重,府中换厚被褥时,无意地掠过了听云阁。 听绿芜讲,步府的那些下人见了冯茵茵,热络恭维得跟见了亲娘似的。什么好东西好宝贝都往昙香院里搬,甚至连那里的丫鬟都过得比姜泠这个大夫人自在。 第8章 不止是绿芜,青菊也急了眼。 她原本以为跟了大夫人,在相府的日子会过得十分顺风顺水,谁知这位新夫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青菊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好几番,越想越觉得不应该。 莫说新夫人这样貌了,单论这身段,就连她一个女子看了都觉得口干舌燥,更罔论相爷这般血气方刚的男人。思来想去,青菊单独将大夫人带到一个角落,决定传授她一些手段。 姜泠从小受着规诫,何曾听过这样的话? 她听得面红耳赤,别过脸,我我不大会。 青菊苦口婆心:夫人莫要觉得轻浮,您如今入了相府,相爷就是您的夫君,夫妻之间阴阳调和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夫人这般貌美,只要您肯使些手段,留住相爷的心,哪里还用看府里这些下人的脸色? 到时候您成了步家真正的主母,那些个见风使舵的,还不巴巴地跑过来给夫人您提鞋?还有那个嚣张跋扈的冯氏 青菊滔滔不绝。 姜泠双唇微微干涩。 她自幼读书识字,也学过如何与夫君相处。于她而言,夫妻之间应当相敬相重,青菊姑姑如此孟.浪之言,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青菊说,她要去讨好、取悦步瞻。 如何讨好? 房.事。 她要去勾.引步瞻。 勾.引二字,落在姜泠耳中,如同炸了锅的沸水,烫得她浑身难受。她听着青菊的话,句句宛若凌迟,羞愧之余,还让她感到了莫大的侵.犯与耻辱。 姜泠往后退了一步,摇头说:我做不好。 青菊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那夫人情愿被下人折辱,情愿冻死、饿死,也不愿这般么? 姜泠垂下眼,默不吭声。 日影闪烁,金灿灿的一层光晕透过窗纱,轻轻落在她浓密纤长的鸦睫上。光影翕动间,少女浓睫颤动,粼粼的日光将她的皮肤衬得煞白。 她未应答,不置可否。 听云阁的灯亮了好几日了。 桌案前的步瞻每一抬头,便瞧见听云阁灯火如昼。那一盏灯从黄昏时分一直亮到鸡鸣报晓,对方似乎极为固执,也十分愚笨。 男人目光移开,放下狼毫,揉了揉太阳穴。 近日来,他头疼得愈发厉害。 谈钊立在桌案一侧,见状,便道:相爷可是头疾又发作了? 步瞻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嗯。 积劳多年,步瞻有十分严重的头疾,每每发作之时犹如万虫吸髓。 为了治好相爷的头疾,谈钊跑遍了各地,重金请了许多名医,皆不见成效。 只有医女冯氏的针灸之术,可以稍微缓解他的头痛。 这也是步瞻将她留在相府的原因。 秋霜愈重。 谈钊问:那要不要唤冯姑娘? 不必。 步瞻想了想,披衣起身。 他很少在相府闲逛。 步瞻不喜掌灯,周遭只余月色清寂。薄薄的莹光散落,于林径上铺就一层粼粼的光影。吹着夜风,他的头疾好似舒缓了些,男人缓淡抬眸,朝不远处那一道光点望去。 她叫姜泠,天生凤命,是他名义上的妻。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他对姜泠的印象很少,只知道她是太傅长女,自幼被接入皇宫中管束,想来应该乖顺规矩。如若没有他这一出,她以后会嫁给三皇子或是六皇子。现如今那两人被他所囚,皆成了阶下奴。 且说听云阁这边。 这些天以来,姜泠已经习惯了步瞻的冷漠,故此当她听到对方走进听云阁时,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未睡醒。 那人的脚步声极沉稳。 相爷?! 见了步瞻,青菊又喜又惊。周围女使见了他,也忙不迭跪了一地。 步瞻平淡移开目光,只见内卧灯火通明,那一点孤灯笼着薄纱,夜色分外寂静。 姜泠迷迷糊糊地被绿芜从床上拖起来,方欲出声,忽尔嗅见一缕极淡的旃檀香。 紧接着,是一个高大的身形。 周围佣人在顷刻间退散。 偌大的主卧一时只剩下两个人。 姜泠嗅着那佛香,怔怔地仰头,恰见男人垂下浓黑的眸。对方比她想象中要年轻些,身上竟带着几分清雅的文人气质,这般气韵高洁,让人很难将他与那杀伐果断的奸贼联系起来。 步瞻凤眸狭长,眸光分明格外冷淡,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片刻,嘎吱一声,窗外树枝被风霜压断,打断了二人的对视。 姜泠惊觉自己的失态,慌忙往后倒退了半步,向他行礼。 相爷。 不过匆匆一眼,她竟有些脸热。 少女敛目垂容,看不见对方面上神色,只听见他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紧接着,又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男人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打量。 姜泠不敢抬头。 她抿了抿双唇,将脸垂得很低。这些规矩她在宫里学过,她温和、乖顺,像一只纯良无害的小鹿。 夜风拂面,带起她的衣裙,因要入睡,姜泠穿得很少。 然,步瞻仅乜斜她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都没停。 他望向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第9章 这灯燃了整整三个夜晚。 灯尽油枯,灯光也十分微弱,她却还一直守着。 一瞬间,姜泠似乎看到步瞻眼里的轻嘲。 她明白,步瞻虽未多说什么,但他从未将自己当过步府的新夫人。姜泠更知晓,步瞻此人阴晴不定冷血无情,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身负凤命的她娶过门,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她。 想到这里,她暗暗打了个寒颤,不再敢出任何差错。 庭月清圆,夜色寂寥。 姜泠还以为他要在听云阁宿下,便道:妾身伺候相爷更衣。 他本想拒绝,忽然嗅到一阵暗香。那香气有些奇怪,撑不上是纯粹的冷香或暖香。冷暖交杂间,犹如拂面而来一阵温和舒缓的风,只闻了一下,竟让他的头痛舒缓了些。 眼前微微清明。 步瞻低垂下浓睫。 宫里教会她了规矩,却没有教她怎么解开男人的衣带子。 姜泠手忙脚乱,急切地咬着唇角,竟将唇上方凝固的伤口咬破。 从唇齿间流溢出淡淡的血腥气味,是咸的。 步瞻眼睫浓黑,无声地审视着她。姜泠硬着头皮,装作没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她能感觉出来,男人的耐心与兴致逐渐在消磨殆尽,似乎在无形之间,有一把刀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忽然 步瞻捉住了她的手。 他的血是冷的。 掌心也是冷的。 男人的手掌宽大,掌心处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学武练剑留下的痕迹。姜泠身子随之一颤,却见着对方握住她的手,将那繁琐的衣带一步步解下。 步瞻声音很淡:会了? 少女面色一窘,乖顺地点了点头:学会了。 吐息之间,从她身上再度传来那道暗香。 香气随着晚风,轻悠悠地扑至鼻息下,步瞻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头脑里那沉疴多年的阵痛,在一点点消散。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畅快感,舒爽、惬意、酣畅淋漓他不动声色地垂眸,望向身前那一张涨红的小脸。 姜泠自然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 她只知道,自己手背上残存的温度、男人身上的旃檀香,还有窗外清冷又旖旎的夜色周遭的种种,都让她坐立难安。 即使此刻,她要做什么? 她应该做什么? 她耳边响起青菊姑姑的话。 相爷年轻气盛,自然难捺夫人美艳动人。到时您只需稍稍用些手段,留住了相爷的心,日后咱们听云阁就不用再受那些窝囊气,您也不会沦落到看府里下人们的脸色。 奴婢还听闻姜夫人十分疼爱您,只要您得了相爷青睐,还怕不能回相府与家里人团聚么? 那时候青菊边说边教。 但她学得并不是很好。 坐在床边的男人微垂眼帘,平静地瞧着姜泠。 她像是想要引诱他。 但这个女人的手指实在是笨拙。 既不会解他的衣带,更不敢去捉他的手腕。 她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半晌,他忍不住了,问:你要做什么? 有幽幽香气,自少女颈间传来。 姜泠闻声抬眼,恰对上男人清冷自持的一双眸他实在是太冷静、太镇定了,以至于姜泠先前蹩脚的小伎俩一览无遗,只让她剩下令人面红耳赤的羞耻心。 步瞻似笑非笑,怎么停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泠竟感觉,奸相的目光在此刻变得有几分灼热。 他目光缓缓游走,寸寸漫过她柔软的细腰、腰身上的千堆雪、纤长的细颈、惴惴不安的双眸。 还有,她额上的细汗。 明明是秋日,明明夜风寒冷。 她却紧张得出了汗。 姜泠低下头,妾身唐突,还望相爷责罚。 步瞻视线从她面上移开,瞧向那一盏灯,淡声道: 大婚那日我政事繁忙,未曾去姜家接亲,也未曾与你圆.房。 姜泠的眼皮突突一跳。 似乎预料到他接下来的话,少女启唇: 相爷唔 她还未喊出声。 他的吻就这样落下来。 005 步瞻捏着她的下巴,这一个吻由浅入深。 松软的榻微微陷落,床帘轻扫地面,月色拂过素净的纱。 唇上微痛,姜泠低哼一声,不敢造次。 她仰着头闭上眼睛,像个死物般丝毫不敢动弹,只余浓密纤长的鸦睫轻轻颤抖着,暴露出她的局促与心慌。 男人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侵.略感与压迫感。 不过少时,姜泠的额上又覆了一层黏黏糊糊的汗。 晚风穿过窗牖,灯火被吹得明灭恍惚,映出二人交缠的影。 有淡淡的香气,从她的唇齿间传来。 又是那股香。 那股令人心旷神怡,浑身舒畅的香。 步瞻鼻息加重,伸手探向少女腰际的衣带。 腰间一沉,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 刚缩完,姜泠便后悔了自己如今已是步瞻的妻,与他同.房是身为妻子应尽的义务,这般畏畏缩缩的,她会不会触怒步瞻? 他会不会觉得她太过于矫情? 然而,对方根本不容她细想,他的身形伴着清淡的旃檀香倾压下来,将姜泠的全身包裹。 第10章 他身上的香气也很淡。 这个吻却炽热得让姜泠确信,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灯火虽黯,却仍旧能映照出两个人的身形,姜泠看着男人模糊的轮廓,捏着被褥的手稍稍收紧。她呼吸不稳,指尖也颤抖着,能瞧见步瞻一贯稳重的神色上,多出几分风.流与轻.薄。 半晌,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步瞻动作微顿。 怎么了? 姜泠深吸了一口气,道:相爷,妾身想将灯熄了。 说这话时,昏黄的灯火忽尔一晃,恰巧落在姜泠身上。薄被微低,露出她白皙圆润的肩头。少女娇小的身躯窝在被褥里,清丽精致的脸蛋上满是惊慌与惶恐,下巴上的细汗顺着细长的颈滑下,滴落在锁骨窝里。 她的楚腰纤纤,正被步瞻的大手握着,整个人在他掌心轻轻颤抖。 她又娇又怯,难耐这样的光,杏眸里水光盈盈,好似下一刻便要被他欺负得哭出来。 步瞻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喉结微不可查地耸动。 啪嗒一声,灯盏熄灭,周遭归于一片沉寂。 陷入黑暗的那一瞬,姜泠紧张地攥住男人所剩无几的里衣。 步瞻的手指覆上来,将她细软的指头拨开。簌簌然一阵衣料坠地之声,窗外的风声愈发汹涌。 她整个人都是抖的。 害怕? 这一声并不是关怀,倒像是惊异。 闻言,姜泠没有撒谎,轻轻嗯了一声。 说不心慌是假的。 浓稠的黑夜里,她看不清男人面上的神情。只觉得他的身量高大,像是一头凶恶的狼。 男人眼底暗色沉沉,像是一团雾,姜泠捉摸不清。 步瞻咬破了她的唇。 血腥味夹杂着他身上淡淡的旃檀香气,顷刻涌入姜泠断断续续的吐息,一下让她回想起来大婚那日,跨完火盆之后,她也是这般浑身无力地跌在新房内,硬生生咬破了自己的唇角。 天旋地转。 同样的天旋地转。 令姜泠未想到的是,步瞻虽然性子无情,但在这种事情上竟还有些温.存。他冰冷的唇毫无感情地亲吻过她的鬓发,舔了舔姜泠破了的唇角。 只听轻轻一声嘶,她香甜的鼻息再度扑过来。 淡淡的血腥。 细细的呜咽声。 像小猫儿。 步瞻本是头疼欲裂,乍一闻到这馨香,竟觉得似有一道舒爽的风自昏昏沉沉的头脑间穿过。他吮吸着少女脖颈间的香气,听着她如啜泣般微哑的声息,不自觉掐紧了她的腰。 沉疴多年的顽疾,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良药。 良久。 夜色深深。 步瞻支起身,叫了水。 如云似雾的一层床帐被人掀了开,明晃晃的月光逶迤进来,姜泠抱着被子窝在床尾,不知是不是疼的,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一只可怜的兔子。 步瞻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面上并没有过多表情。相反于他的冷淡,姜泠觉得自己整个身子像是放在火上炙烤过一般,又焦又躁,难受得不成样子。 她难受了一整夜。 第二日醒来时,步府上下变了天。 步瞻昨夜宿在听云阁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相府,一时间,眼巴巴赶着恭维这名新夫人的下人络绎不绝。与之相对应的,是昙香院的一片死寂。 青菊接过府中送来的香炭和被褥,乐得合不拢嘴。倒是绿芜先发现了自家主子的不对劲,担忧上前道: 小姐,您是身体不舒服么,面色怎么这么差? 姜泠咬着牙:我有些难受。 她忍了一上午。 起初,她本以为是正常的反应,可后来那处的灼意越来越烫,竟有几分炙烤感,疼得她颦颦蹙眉,又因为羞臊而难以启齿。 下人慌忙去给她找药。 姜泠接过青菊的药膏,屏退众人,细细探查伤处。那地方竟比昨日还要红,还肿了一大块,她忍痛咬牙,敷了一层冰冰凉凉的白玉膏。 这才稍微好受些。 见她半天没动静,青菊姑姑终于急了,隔着一层屏风,道:夫人,要不要奴婢来帮您?也都怪奴婢,昨夜忘了提醒您。相爷一个大男人不知道轻重,夫人定要自己注意着自己的身子,若是留下了什么病根,那就大事不妙了。 她站在屏风后头,红了脸,诺诺点头:下次我会留意。 正说着,庭院外忽然来了一批人。为首的那个是步家的管事,姓孙,手里捧了一大堆东西。 夫人,这是相爷吩咐奴才们送过来的。有珠钗、衣料、脂粉,还有些调补身子的名贵药材。 姜泠让青菊和绿芜谢了礼。 待对方走后,姜泠绕过那一面素雅的屏风,因为疼痛,她踉跄了一下,所幸被绿芜扶住,这才没有跌倒。 彼时已至正午,明晃晃的日光洒落进来,于少女面庞上投落一层薄薄的影。姜泠并未施粉黛,反而更加耐看,宛若芙蕖出水,清丽可人。 青菊瞧着她,心中愈发感慨,这位新夫人当真是个尤物。 也难怪相爷出手这般阔绰,眼前这些珠钗衣料,皆是稀罕宝贝。 青菊爱不释手,姜泠却神色缓淡,似乎并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第11章 这些东西,她在太傅府、在宫中,见过太多太多。 直到青菊姑姑恭维出那句:大夫人,相爷还是把你放在心上的,特意派人送了这么多宝贝,相爷对夫人您可真好。 姜泠回想昨夜,响起男人辗转时的温存,忽然抿唇笑了。 她的笑容很轻,很浅,带着几分寻求安稳的恬适。 世人都说奸相步瞻乃恶煞化身,阴狠狡诈,不近人情。 他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姜泠看着满屋子的东西,心想。 这位臭名昭著的步大人,似乎也没有外界传闻所说的那么糟糕。 她让绿芜将步瞻送来的东西收下。 这小丫头神经兮兮地将她叫到墙角,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封家书,家书里还夹着几张银票。 姜泠面带疑色,将书信打开,其上字迹与口吻,皆出自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姜家小公子姜衍之手。 信中写满了对她的关切与忧虑。 绿芜道:小姐,这是三少爷偷偷差人送来的。许是料想您在这边过得不太好,小少爷还偷偷塞了几张银票。老爷说,不准家里人给您送姜家的钱,这些银票全是少爷替丹青楼抄书换来的,他让小姐放心了用。 姜衍小她三岁,虽未成年,可行为处事十分成熟,甚至很会照顾姜泠。 小少爷托人来说,不光是他自己,老夫人也很担心小姐。只不过因为老爷的原因,他们都不敢来看您,老夫人说,小姐您在这边要好生照顾着自己。等这阵子风头过了,他们再想办法来见您。 姜泠将家书边角压平,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心收回匣中。 刚一收回手,便听到一阵骚动声。 冯茵茵正身后跟着两名女使,摇着小扇,朝这边走了过来。 大夫人。 对方看上极恭顺,袅袅向她一福身。 姜泠一转头,便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 即便对方满面和煦,但不知为何,总让姜泠觉得有几分不自在。冯茵茵穿着一身烟霞色的对襟纱衣,衣尾险险坠地,自是一番妩媚娇柔。 奴婢冯氏,问大夫人安。 她的声音很是娇俏,带着小女儿独有的娇憨可爱。姜泠淡淡颔首,还未来得及开口,冯茵茵已绕着听云阁内,转了一大圈。 相爷果然送了夫人您不少好宝贝,真是叫奴婢羡慕得很。 少女语气真挚,看似天真无邪。 绿芜见了,忍不住哂笑:明明是相爷送给小姐的,冯小姐倒比我家小姐还要欢喜。 夫人与相爷喜结连理,奴婢自是欢喜。毕竟按着规矩,相爷娶了您为正妻,便也可以迎奴婢过门了 话说到一半儿,冯茵茵忽然以袖掩唇,惊恐道: 奴婢多嘴!夫人莫要记挂在心上。相爷虽待茵茵不薄,但从未向茵茵许诺过要迎我入门,夫人莫要误会了相爷。 姜泠抓着杯柄,淡淡应了声:嗯。 院子外的风,好似更寒了些。 冷风呼啦啦地刮着,枝条上簌簌落下干突突的黄叶子。姜泠端正地坐在正座之上,比这深秋还要清冷寂静。而面前的少女宛若生机勃勃的初春,兴奋,雀跃,她的身上带着一种姜泠从未有过的野性。 讲起步瞻,冯茵茵滔滔不绝。 相爷寡欲,喜欢的东西不多,忌讳的却也不少。相爷喜欢清静,若无正事不喜欢下人跟着,相爷不喜甜辣之物,尤其讨厌甜食 她每多说一分,绿芜的脸便黑上一分。倒是姜泠,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冯茵茵离去时,已是黄昏。 她几乎用了一整个下午,讲了步瞻的不少习惯与喜好,话语里炫耀着她与相爷有何等亲近。姜泠让下人将她送出院门,继而面色平静地坐回到桌前。不知为何,方才听着冯氏讲出那些话,她的内心深处竟隐隐生出几分酸涩感。 步瞻对冯茵茵很好,每次回相府都要找她。 甚至在政务繁忙时,特意抽开身回相府来陪她。 霞光烧了半边天,姜泠垂下浓睫,面上笼了些影。 多年来的教诲让她很明白,身为主母,需得宽容与大度。若步瞻真的喜欢冯茵茵,她要亲手操持冯氏的过门礼。她要笑着将对方迎入府,亲手将两人送入婚房。 亲手将妾室,送到丈夫的房间中。 就连对方过门所穿的新服,都需得正妻在其上绣一朵百合花,以表达百年好合的美好祝愿。 这不止是步府的规矩,更是大宣的规矩。 是姜泠从小到大奉为圭臬,必须遵循、不得出任何差错的规矩。 她将杯盏放下,转过头,望了一眼窗外的霞天。 小小的一笼窗,将她束缚在这深院里。红霞翻涌,云雾渐浓,她心底的沉闷愈发浓烈。半晌,衣着妥帖的少女站起身,从匣中抽出两张银票。 买些衣裳首饰,送到昙香院去。 若相爷真喜欢。 她没有理由拒绝这个女人。 且说另一边 刚一听到消息,冯茵茵便有些坐不住了,拉上婢女去听云阁打探虚实。 走出院落,她仍心有余悸。 那个女人,情绪太稳定,太不动声色了。 第12章 无论冯茵茵再怎么刺激,对方总是神色平淡,像是一潭死水,不生任何波澜。 想到这里,冯茵茵的眼皮跳了又跳,跨过昙香院时,见其神思不定,婢女小心扶了她一把。 小姐,当心石阶。 冯茵茵突然发了火,推开她。 下手这么重,我还没摔死,就被你给掐死了! 婢女惶恐,扑通一声跪下。 冯茵茵瞪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进院。 相爷头疾严重,每旬都会回府来找她医治。眼看着距离上一次施针已过了大半个月,不出三天,相爷一定会来昙香园找她。 她确信。 006 步瞻是第二日晌午,办完公事回府的。 姜泠听下人说相爷政务繁琐,忙起来几乎是不要命,也鲜少得空回府一趟。而如今,相爷光三天就回来了两次,定然是为了大夫人。相爷面冷心热,他虽嘴上不提,但心里肯定是记挂着夫人的。 听到这些话时,姜泠正坐在软塌边,安静地绣着一只鸳鸯荷包。闻声,她面上无悲无喜,只抿唇浅浅一笑。 她所求甚少,能在相府安稳度日已是万幸。 可身侧的女使却怂恿她:夫人,眼看着天色渐晚,相爷如今身在书房,尚未用晚膳。相爷喜清淡,您不若此时熬一碗绿豆羹送去书房,这深夜寂寂,红袖添香 眼下夜幕降临,夜风轻轻,为周遭渲染上了一层旖旎的气氛。 一看见窗外残破的红霞,她就想起与步瞻的那一夜。 男人身上温热的气息,还有他身上极具有压迫性的侵.略感姜泠闭上眼,那一幕幕犹在眼前,竟让她的双腿有几分酸软。 做完这碗粥,天彻底暗了下来。 姜泠屏退周围侍人,只喊上绿芜掌灯,朝峥嵘阁而去。 听云阁离峥嵘阁极近,走在甬道上,姜泠小心翼翼护着汤粥。从小径两侧穿来微寒的风,拂动少女的鬓发与裙角。眼看着将要拐入院,她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地攥紧手里头的东西。 谈钊未守在院门外。 隔着老远,她能看见书房里亮起的灯盏,以及灯火投落在于窗牖之上时,映出的影影绰绰的人形。 等等。 姜泠脚步一顿。 只因她看见了,那一层窗纱上的人影,不是一道,而是一双。 除了步瞻。 还有另一名女子。 对方穿着轻.薄的纱衣,袅袅立于桌案一侧。她的身段极窈窕,纤柔得仿若无骨,有意无意地往男人身上靠去。 桌案前,那人披着宽大的氅,正读着一卷书,坐得极端。 时而有夜风袭来,拂动步瞻的衣摆。 对于身侧的女人,步瞻似乎不为所动,无论她再怎么造次,他始终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晚风徐徐,渐渐将二人的衣袖交织缠绕。见自己一直被无视,冯茵茵也有了小情绪,扭着腰肢凑得更近了些。 相爷,奴婢再为您添一盏热茶。 她刻意探去一双莹白细腻的手。 冯茵茵来书房前精心打点了一番,又在袖间熏了香,故而探出手时,隐隐有香气拂面。那是一种极勾人的味道,花香与脂粉混合着,甜腻可人。 步瞻未看她,只淡淡应了声:嗯。 冯茵茵端过杯盏。 她抬眸的一瞬,忽尔见到院落中立着的人形。 寒风萧瑟,姜泠一袭素衫站在夜色里,与之对视。 看到她,冯氏明显怔了一下,下一刻,似乎某种挑衅,女人朝着姜泠得意地勾起唇角。 许是隔着一层窗纱,书房内的灯火有些昏暗,更衬得室内气氛暧昧撩人。 冯氏这一身,也打扮得分外撩人。 十六七岁的姑娘,腰肢跟柳条一样细,那面容清丽,不施粉黛便足以令人怜惜,更罔论这般精心打点。 灯火落在冯茵茵的面颊上,她不光妆容漂亮,穿得更是大胆而诱人。她的领口极低,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少女频频俯身,诱.人的身形一览无遗。 俯下身时,那一缕带着香气的青丝扫落到男人肩膀上。 步瞻未抬眸,凝视着书卷,手指素净,无声翻过一页。 绿芜瞪大了眼,气得声音发抖:小姐,冯氏这是在勾.引相爷。 诚然,夜风旖旎,灯火昏暗,不大不小的静室内活.色.生香。 姜泠只瞧一眼,便觉得面热。 她羞躁难耐,捏紧了手里的东西,决定不打扰他们。 谁知,她刚准备转身,书房内忽然传来异响。许是冯氏的动作太过大胆,步瞻微微蹙眉,吓得女人一惊,慌忙跪了下来。 相爷 冯茵茵胸前的衣衫微低,露出那一大片的雪白。 然而步瞻的眼神却没有落在她身上,男人抬眼时,忽然看到了站在院中的姜泠。姜泠恰恰转过头与之对视,只见对方的眼神缓淡,带着几分探寻。 一时之间,姜泠进去问安也不是,突然离去也不是。 她咬了咬下唇,尴尬地站在那里。 她要怎么说? 说她什么都没看到,也不是故意打扰他们的? 被如此唐突打扰,还是在如此令人浮想联翩的情形下,任何人都会觉得扫兴罢 然而,步瞻面上并没有愠意,男人目光清淡,落在她身上。 第13章 他在示意让她进来。 犹豫片刻,姜泠硬着头皮,推开门走进去。 刚一推门而入,她就闻到冯茵茵身上浓郁的脂粉香。 很甜,也很闷,熏得人脑袋有些发晕。 见姜泠走进来,冯氏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不过转瞬,那满是敌意的情绪又被她很好的掩藏下去。女人披散着头发,乖顺地跪在桌案边。书案前,步瞻身量端直,面不改色。 有清风拂过,稍稍卷起他的衣摆。 风平浪静的书房内,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灯火笼着姜泠素净的衣衫,只于她眼睑处投落一层淡淡的影。即便见着夫君与其他女子共处一室,她也是十分温和从容。没有嫉妒,没有质询,更没有愤怒。她就像一个不带情绪的死物,让人无法从她的神色上窥看出任何波澜。 步瞻目光不咸不淡,从她身上掠过。 大夫人。 冯茵茵跪在一侧,不知是不是装的,双肩轻轻颤。 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料想哪个怜香惜玉的男人都会心软。然而,下一刻便听见步瞻冷淡道: 穿好衣裳,出去。 冯氏身子一抖,面色十分难看。 步瞻提起笔,未再看她一眼。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人从内推开,又从外合上。 冯茵茵身影狼狈,隐没于这一袭空旷寂寥的夜色里。 偌大的书房中只剩下她与步瞻两个人。 他在认真地批阅卷宗,姜泠不敢打搅他,只将汤羹轻放在一边。夜色与灯火交织着,于男人颊侧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影。 步瞻未说话,姜泠自然不知晓自己走进来的那一瞬,书房内忽然飘至一道暗香。那香气并不是脂粉味那般甜腻,与墨香交织着,冲上男人的脑海。 他攥着书页的手指稍稍松动。 轻缓的香气如同一只柔和的手,拂去了头脑间的阵痛,令人万分舒适、神清气爽。 步瞻手握狼毫,唤来她磨墨。 少女走上前,柔荑纤纤,不轻不重地捏着墨条。她距离步瞻极近,近到能嗅见对方身上的旃檀香气。那味道极淡,正如同步瞻的性情,带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冷香中,残存着些脂粉味。 是冯茵茵遗留下来的味道。 姜泠低着头,安静地研磨墨汁,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适才书房内的情形。她不知自己该不该生气,只觉得浑身燥热得发紧。 如此想着,她竟有些心不在焉,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只听砰地一声轻响,让她骤然回过神思。 墨汁轻溅,自砚台上洒了出来。 步瞻察觉异样,抬眸看了她一眼。 姜泠双手一抖,慌忙认错:相爷,妾身手拙。还望相爷责罚。 一滴墨水正溅到他方落笔之处,豆大的墨迹见了纸,登时氤氲开来。他所誊抄的是要交递给大理寺的卷宗,容不得半分唐突与马虎,如今被墨迹侵染,这一整面,算是彻底废掉了。 步瞻眉睫轻动,将此一面撕去。 姜泠自知惹祸,不知所措地跪倒在案前,敛目垂容,未敢言语。 她低着脸,看不见对方面上的神色,隐隐觉得似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似乎在思索,该如何惩罚她。 周遭寂静了半晌,就在姜泠一整颗心提到嗓子眼时,男人忽然冷淡开口: 起来。 少女纤弱的双肩微动,少时,从地上缓缓站直身。 步瞻垂眸,不动声色地瞧着她。 她似乎慌张极了,手上的墨水都来不及擦,那一颗墨珠正挂在指尖,将坠未坠。 灯火昏暗不明,反倒将她的皮肤映衬得极白。她模样温顺,腰肢纤细,体态丰盈,乌黑的发正披垂着,些许青丝落在雪白的颈窝上。 那颈窝也不尽然是雪色。 少女低下身时,领口险险坠下,露出锁骨上令人遐想连篇的红痕那痕迹是一个男人留下来的,如今颜色有些发淡,却能让人联想到初日前那一场凶狠的鏖战。那时候他还未记牢她的名,将唇贴上去时,清楚地听到她一声声发抖的声息。 她唤他,相爷,丞相,大人。 唯独没有唤他夫君。 二人之间,也并非寻常夫妻你来我往的寻.欢。那天夜里,更多的是他一个人的尽兴。 徐徐夜风,送得香气拂面,唤回二人飘逸的神思。 瞧着眼前乖顺的女子,步瞻喉舌微热,轻声命令:过来。 许是那声音微涩。 姜泠有些许迟疑。 抬眼间,却见身前之人神色平淡如常。他的衣衫极干净,像是一片圣洁的雪,对方的面色亦是极冷淡,让姜泠还以为自己方才出现了幻觉。 她不加防备地靠近。 一道香风拂面,男人眸底微沉。 指尖那一滴墨珠骤然滚落。 姜泠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腰身已被人伸手握住,浓黑的墨珠无声坠在男人素净的衣摆上,下一刻已染黑了他素白的袖摆。 一面院墙之隔。 墙院那一端,冯氏不死心地站在那里。她只听着自己刚离去没多久,书房内忽然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那似是桌案发出的撞击,紧接着,房中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呜咽。她像是在哭,那声音柔软脆弱,仿若被人稍稍一掐,就会立马咽了气。 第14章 诚然,那女人的气息也越来越弱,逐渐不支。 又是一阵叮铃桄榔,桌案上的东西被人不耐烦地扫落在地。 听到步瞻的声音,冯茵茵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她步子一个踉跄,整个身子瘫靠在墙壁上。 她跟了相爷数年,见过不少投怀送抱的女子,从未见相爷对何人能有这般亲近。 她从未见过相爷这般。 这般放肆又这般冷静。 寒风拂面,夜色旖旎。 冯氏双手冰冷,身子靠着墙壁滑下,听着书房内的声音,两只眼睛红得吓人。 007 步瞻身上的气息灼热,手指却很冷。 姜泠闭上眼,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力气很大,姜泠根本无法反抗,只能乖顺地躺在那里,感受着四周包裹着的燥热气息。那气息灼热而压抑,如同一只凶恶的、不带感情的大手,将她所有的声息掐断。 她脖颈生疼,根本说不出来话,也不敢看步瞻。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男人拂袖抽身。 姜泠喘息一声,发髻凌乱,瘫坐在一侧。 夜色更深了些,周遭骤然冷了下来。借着灯火,她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衣裳。方才她险些溺死过去,如今也是神色恹恹,身形孱弱不堪。 她浑身上下都失了力气。 相较于她,步瞻显得格外冷静淡漠。 男人稍微整理了下衣衫,又重新坐回案前。他极为守时重信,说的是明日将这份卷宗呈交给大理寺,那便一日都不能推迟。 姜泠平复了呼吸,抬眸望向桌案前那一袭人影。月色皎洁,逶迤在他披散的氅衣与乌发上。 步瞻神色平淡如水,根本无法瞧见任何欢愉放纵之后的模样。 反倒是她。 眸光混沌,双颊飞红。 神思迷乱得不成样子。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步瞻坐回桌案前,继续誊抄着先前那份卷宗。 男人气息平稳,神色清冷。只有氅衣微散,乌发轻披。 见状,姜泠反应过来先前那份卷宗被自己所毁,心中不免有些惭愧,便起身走到案台前替步瞻研墨。这一次她磨得分外小心,生怕再出一丝一毫的岔子。 月色缓淡,少女抬眸望去,只见那人正襟危坐,面色清冷,仿若天人。 夜风袭来,拂动男子宽大的袖摆。 姜泠顺着那袖摆上的云纹望去,目光忽然一顿。 步瞻身后那一方书架后,正挂着一幅画。从她这个位置,只能看见卷轴一角。那是一幅泼墨山水图,画上绿影葳蕤,水气浩荡,山川连绵不绝。 即便落款被书架遮挡住,姜泠还是一眼认出此乃闻名遐迩的季扶声所绘。 季徵,字扶声,丹青楼楼主。 善琴棋书画,为人风流不羁,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才子。 更是她最喜欢的画师。 姜泠曾在爹爹的书房中见过季扶声的画,只一眼,便惊为天人。 他的笔锋走势潇洒,画风恣意,不受拘束。 却因为太过于旷达不羁,不被任何一门正派所接受,甚至经常被所谓的名门大家唾弃鄙夷。 但季扶声丝毫不在乎。 他依旧我行我素,画自己想画的东西,甚至还在京城中开起了丹青楼。 许是姜泠自顾自看得太过于入神,引得步瞻停下笔。 半晌,耳边忽然传来清冷一声:你懂画? 对方的神色有些讶异。 姜泠回过神,藏拙道:妾只是觉得好看,一时不免入迷了些。 步瞻淡淡颔首,继续誊抄卷宗,未再言语。 令她始料未及的是,第二日,这幅画就被人以锦匣装好,送来了听云阁。 孙管事在一侧笑得十分谄媚。 大夫人,相爷听说您喜欢这幅画,便托小的将其给您送过来。此乃京城第一才子季徵所绘,名叫《水波山色》,请夫人笑纳。 不仅如此,相爷还说了,夫人若是在听云阁憋得闷得慌,大可以在相府内外走动。您虽嫁进了咱们相府,府中规矩森严,但也不限制着夫人您的自由。只要您莫在外面玩得太晚,一切都可以遂着您的意来。 姜泠闻言,愣了一瞬。 要知道,她从小在府邸、宫中备受管制,莫说是出门赶集市了,就连出一趟院门都要同爹爹和母亲请示。 孙管事说完后,留下卷轴便离开了。姜泠兀自将装着《水波山色》的锦匣带回屋中,她与步瞻一样喜静,平日里内卧不留女使,眼看着四下无人,她便将画轴小心翼翼地平铺开。 春水登时溢于桌案之上。 流水放纵,不受拘束,洋洋洒洒了满桌。姜泠瞧着画上笔触,一时间竟完全被这画面感染。她手指轻探,想要触摸又怕将画卷弄脏,只能收回手,屏住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欣赏季扶声的画作。 姜泠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季徵的,许是在爹爹书房中匆匆一瞥的第一眼。当时那幅画被父亲藏在柜几最里侧,似乎收藏季徵的画是一件极丢脸的事。 她还记得有一年元宵,太傅府中设宴,宴请了不少名门画师。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在场之人开始切磋画技。姜泠被父亲推着上前,一幅春雪寒梅图引得众人交口称赞。当旁人问及她最欣赏的画师时,她刚说出一个季字,父亲登即变了面色。 第15章 当晚,她被罚跪在书房外。 庭院雨雪纷纷,身为太傅的父亲狠狠地掌了她三十手板。 那年元宵夜风雪极大,姜泠浑身发冷,掌心处却是一片火辣。她从未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周围人也不敢上前求情。雪珠子坠在小姑娘纤密的睫羽上,她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出声。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只知道自那夜之后,她再也没在书房里见到过那幅画。 直到如今 少女垂眼,端详着桌案上铺展开来的、那幅出自季扶声之手的画卷,竟觉得心底又什么东西在隐隐挣脱桎梏。她张了张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息,只觉得心跳得很快。它仿若要跳脱出这一具行尸走肉的骨架,跳入到这一片跃动着的汪洋大海中。 画面上,万水泼洒,千山巍峨。 姜泠闭上眼睛。 下一瞬,她仿若看到呼啸而至的山河卷起层层浪花。看到这些从不循规蹈矩的水珠,它们并未汇入被命运规划好的河流,看到它们汹涌着,奔跑着,跃入天地的每一处。 吱呀一声门响,侍女青菊走了进来。 姜泠莫名心虚,慌忙将卷轴阖上。 对方怀里端着件素净的衣裳,夫人,三日后便是礼佛的日子,您要作为步家主母去金善寺上香礼佛。这是那日要穿的衣裳,这些天您还得茹素,小厨房那边都已经打点好了。 少女温婉应道:我知晓了。 礼佛那日,她特意起了一大早。 金善寺离相府并不远,马车行驶到一半,看着喧闹的街市,姜泠忽然将马车叫停。周围侍人见着大夫人走下马车,提着裙角好奇地望向四周。她从未来过街市,也从未见过这般熙熙攘攘的人潮。 如此热闹的景象,她只在枯燥的书卷中见过。 绿芜扶着她:小姐,怎么了? 姜泠目光汇聚在一处,我想买那个糖人。 可是您一会儿便要去金善寺礼佛,况且老爷先前也说过了,不要奴婢给您带集市上的东西,那些都不干净的。 少女的眸光黯了几分。 她垂下眼,抑制住心中欲念,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绿芜这才满意,莞尔一笑。 越往金善寺走,人潮越发稀落。道路两旁堆满了落叶,秋风穿过,发出簌簌的声响。 小姐在找什么? 萧瑟的秋风掀起她的裙角。 姜泠将碎发别至耳后,问:我记得,这里原本全是流浪的灾民,如今怎么一个人影都见不着了? 不等绿芜答,立马有知情者迎上前,骄傲道: 夫人您还不知道吧,这可都是我们相爷的功劳。前阵子相爷接手了卢家贪污一案,将卢氏抄家后,用抄来的钱银于京城东南角设立了棚户区,安置了许多灾民流民呢。 姜泠闻言,微微有些讶异。 她原本以为步瞻如传闻中所言,是个心狠手辣,虚伪自私,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小人,却未想到他竟还有这样一面。 他虽然漠然,但也并未过分苛待她,甚至还准许她自由出入庭院书房;他心狠,心冷,追求权力,但又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过分精细,过分无懈可击。 想到这里,姜泠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在金善寺敬香时,她特意替步瞻多求了一炷香。跪坐于观音宝座前,她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双眼。 自幼抄诵经文,许是心诚则灵,走下山时她竟感觉身上轻松许多。 只是刚一到山脚,眼前停落一辆马车,淡青色的车帘,其上一个板正的姜字。姜泠右眼皮一跳,下一刻爹爹和阿娘已互相搀扶着走下马车。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不等喊出声,父亲也转过头看到了她。对方肉眼可见地一愣神,紧接着竟像是避嫌似的,移开双眼。 后一辆马车,走下来庶妹与阿衍。 庶妹见了她,如同见了什么极肮脏之物,满脸嫌恶地拉住向她走来的姜衍。 不要跟她说话,阿爹都说了,姜家从未养过这个女儿。 可是 阿衍朝姜泠的方向望过来,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你想被爹爹罚跪祠堂吗。别忘了上次你偷跑去步府看她,回来挨了好一顿手板。怎么,姜衍,那顿板子还不够让你长记性么?! 008 走下山时,姜泠神思不定,不慎扭伤了脚踝。 睁眼闭眼,都是将才所看到的场景形同陌路的父亲,支支吾吾的母亲,还有满脸思念的阿衍 她回到马车里,脚腕疼痛不止。 姜泠本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肌肤被滋养得又娇又嫩,极易留下印痕。绿芜扶着她于马车内坐下,刚将鞋袜一脱,立马露出脚踝处令人触目惊心的红肿。 只一眼,面前这小丫头就担忧地快要哭出来。 小姐,您莫要难过了。当下正在风口浪尖的,老爷和老夫人只是一时不敢见您,但心总是向着小姐您的。更莫说小公子了,整个太傅府就属小公子与您最亲近 绿芜眼泪盈盈地安慰她。 一会儿回府后,奴婢去找青菊姑姑,她那里有许多宝贝药材,只要涂抹上一两次,小姐您的脚便好了。 第16章 正说着,马车穿过喧嚣的闹市。 轻风掀开车帘,少女目光一凝,下一刻竟叫停了马车。 哎,小姐您又要去哪儿? 姜泠穿好鞋袜,提着裙角忍痛走下去。 遒劲奔放的大字逸于牌匾之上,她一眼便识得,此乃季扶声的手笔: 丹青楼。 季扶声的字同他的画作一般,放.荡到毫无章法。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不规矩,却能让人窥见其笔墨风骨间疾风知劲草般的韧劲。 小姐!绿芜慌张拦住她,您、您真的要进去吗,这里面都是男子 姜泠顿步,朝楼内观望一番,果然没见到半个女子的身形。 诚然,丹青楼乃男子设立,平日里招待的几乎也是男客,就连这里打杂之人,也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 见她这样一个姑娘家走进来,不少人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诧异,质疑甚至不乏有两眼放光之人,轻.浮地上下打量起她的容貌与身材来。 那些目光赤.裸,甚至充斥着几分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蔑视与欲望。就在姜泠欲打退堂鼓之时,一侧的店小厮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 他似乎没有接待过女客,客气地朝她躬了躬身,这位姑娘,您是想买字呢,还是看画呢? 此言一出,周围看客愈发多了。 站在男人堆里,姜泠感到几分局促,压低了声音道: 我随便看看。 谁知,对方竟没有因为她是名女子而轻视她,反倒十分热情地将她迎至前堂。这里四处挂满了字画卷轴。姜泠抬起头,一幅幅望过去,只见这些字画笔法多变,风格不一,鲜少有大家之笔,反倒是充满了江湖之风。 在最里侧,姜泠看到了季扶声最新的画作。 一如既往的别具一格,一如既往地在卷轴右下角,以水波为界,存有大量留白。 一侧小厮笑道:姑娘真是好眼力,这是我们楼主的画作。姑娘若是喜欢我们公子的画,不妨跟我上二楼,二楼雅阁间全是他的书画,姑娘可以好好品鉴一番。 姜泠虽心驰神往,但越往里走,周遭男子越多。 他们大多打扮考究,或执小扇,或执酒觞,说着些文绉绉的话语,锦衣玉带,矜贵得不成样子。 见她迟疑,对方言:我们丹青楼以文画会友,楼主特意吩咐过了,诗文书画本无性别之分,只要是感兴趣之人,不论男女老少,一律奉为座上宾,所以姑娘无须拘束。 姜泠顿了顿,可我出来的着急,身上并未带多少银两。 姑娘莫要误会,我们楼主的画只送不卖。这幅画,不知楼主又要赠与哪位有缘人,店小厮道,再者,您若是想赚些银子,亦可来丹青楼以文画换钱银 不等他说完,跟在身后一言不发的绿芜惊异道: 以文画换取钱银?这样岂不是很丢人。 非偷非抢,非奸非盗,有何丢人?前阵子,太傅府里的小公子还专门来我们丹青楼用抄书来换取银票呢。 绿芜:可我们小姐毕竟是个女子 姜泠扯住她。 所幸,对方只是看了姜泠身后的小丫头一眼,并未再多说什么。 男人摇头笑了笑,引着她步入雅阁间。浓郁厚重的墨香气息扑面而来,比墨香更具有冲击力的,是画卷上鲜活恣肆的线条。 回到相府,已是黄昏。 在丹青楼逛了一下午,姜泠脚踝处疼痛更甚。她被绿芜扶着迈过门槛,意外地看见立在院门外的谈钊。 听云阁的灯盏亮着,步瞻正坐在案前,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卷书,似乎已等候她多时。 秋时的天黑得很快。 夜色似是一片薄雾,笼在他素净的衣衫上。明月映衣,撒下一片清寒的光,听见声响,男人抬起眼睫。 姜泠赶忙走上前去。 步瞻乌眸瞑黑,眸光却清平似水。 他明明并未开口说话,面上的神色甚至没有半分变化,却无端让她感到压迫。 姜泠忍住脚上的痛意,迎上男人目光,乖顺地袅袅一福。 相爷。 步瞻将书反扣于桌案上,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他今日来时,并未束发。如今又有书香作伴,倒衬得他十分斯文。 借着月色,姜泠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身前之人。 对方并没有因她的晚归而愠怒,面上写满了清淡与寡欲。见她出神,男人又伸了伸手,让她如一只小猫儿般乖顺地走到身前。 走进些,姜泠才看清楚,他所读的是一本治理官员的书。上至中央,下至地方,皆有疏通之法。 姜泠微微一凛。 她一直知道步瞻的心思,却未想到,他竟这般不遮掩自己的野心。 似乎读得累了,步瞻揉了揉太阳穴。他的浓睫纤长,慵懒地垂耷下来,遮住眼底的光。 对方向来话少,缄默不言时,姜泠就只敢站在一侧,规矩地候着。 白日里上上下下逛了一整天,她又累又困,脚踝处还疼痛不止。步瞻刚一掀开上眼皮,便看见她难看的面色,当真是白里发青,青中透白。 他的目光中带了几分审视。 她的一颗心咯噔一跳。 第17章 姜泠心虚,还以为他会查究自己为何回来这般晚。却未料想男人仅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继而抬起下巴,隔空向着她点了点。 什么? 姜泠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 步瞻淡声:发簪歪了。 规诫有言,姿容不整,以面夫主,是为不敬。 她慌忙抬手,欲将发簪拨正。 少女抬袖时,忽而送来一股暗香。香气清幽,引得男人眸光沉了沉。下一刻,姜泠只觉手腕上一重,步瞻已握住她细白似藕节的皓腕,抽去她手上的簪。 相、相爷? 青丝如瀑,逶迤散下。 她惊慌失措地于步瞻怀中扬起一张脸,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眼眸。他手指纤长干净,攥着那根银簪,簪头的梅花抵住少女的脸廓,将姜泠披散的乌发挑至耳后。 巴掌大的一张脸,柳条般的一束腰,在他掌心颤抖着。 当真是我见犹怜。 被抱上床时,姜泠脚踝处仍疼痛不堪。 不止是脚踝。 那阵痛与倦意在四肢百骸处蔓延,登时将她浑身包裹。在外奔波了一天,她已经很累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力气。 当步瞻吻下来时,她的声息更弱,姜泠感觉自己小臂在轻轻发着颤,整个人将要溺死过去。 她双手动了动,想要推开他。 然而,当姜泠望入步瞻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心中立马浮上一层惧意。 他的眼眸精细,幽深。 于不见边际的黑夜中,显得愈发清冷寂静。 他虽未开口说话,身上却尽是压迫感,压制得姜泠喘不上气,面色愈发苍白。 似乎察觉到什么,步瞻敏锐地低垂下眼睫,看她。 怎么了? 屋内的灯盏熄了,窗帘又被人掩住,姜泠知道,对方看不清楚自己的面色,更看不见她额头上密密麻麻的细汗。她疼,小腿肚的肉隐隐弹跳着,听到他的询问时,她又咬了咬牙。 男人冷幽幽的声音,像是清冽的泉。 汗珠顺着脖颈滑下,滴到锁骨上。 009 姜泠闭上眼:我无事,相爷。 熟悉的旃檀香拂面。 她下意识抱紧了步瞻的背。 夜色无声,窗外的林叶发出呼呼啦啦的声响。这一场风雨来得很急,周遭的气温又寒冷了些,姜泠缩了缩身子,发出一声吐息。 是夜,步瞻难得地在听云阁入寝。 叫完水后已是后半夜,姜泠想,或许两个人都累了。 步瞻睡得很安静,她却怎么都睡不着,汗水将后背的床被溽湿,让她无法安寝。她想支起身去抹药,又担心惊吵到身侧之人,便将整个身子缩回被子里,蒙着下巴,兀自忍耐着。 右脚有些抽筋。 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待最疼的时候过了,痛处便只剩下一层软酥酥的麻意。 小时候,她被繁苛的学业压得喘不过气。 母亲通常安慰她说,阿泠,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姜泠躺在榻上,汗流浃背。 忽尔一阵清风,轻轻吹拂起床帷,也将冰凉皎洁的月光送入屋内。 姜泠侧过头去,只见月色清凉似水,将周遭映照得敞亮干净。 他闭着眼,只留给她一个侧脸。 皎皎辉光,也被他衬得黯然失色。 姜泠屏住呼吸,一时间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男人的鼻尖。 凉的。 细腻冰冷的触感,在她指尖轻轻弥散开来。 姜泠忽然想起白日遇见的事。 前阵子相爷接手了卢家贪污一案,将卢氏抄家后,用抄来的钱银于京城东南角设立了棚户区,安置了许多灾民流民呢。 姜泠心想,他或许与旁人口中的奸相不大一样。 他虽冷血,却为流民建立了庇护所。 他虽冷淡,却给予她步府的锦衣玉食。 他虽以凤命要挟自己嫁入相府,却也未苛待她的家人。 她既已嫁入步府,便是步瞻的妻子,自己自幼学习规诫,为女从父,为妻从夫君,女子后半生的依靠则是自己的夫婿。倘若倘若她够听话,够规矩,倘若她本本分分地做好这个步家大夫人,那自己的后半生,会不会比想象中要更加安稳? 大宣风雨飘摇了这么多年,迟早是要亡的。 以步瞻的能力和手腕,跟着他绝对不会吃苦。 若是自己再讨他欢心些说不定他还会庇护自己的家人。 姜泠的眼皮跳了一跳。 她悄悄凝望着步瞻,瞧着他的侧脸,忍受住身上的疼痛。半晌,像是某种憧憬,她用嘴唇无声唤了句: 夫君。 这一宿,姜泠睡得并不是很好。 翌日,她却意外醒得很早。睁开眼时,步瞻已不在身侧,她四肢愈发疼痛,酸软得没有任何力气。 绿芜走进来时,被她吓了一大跳。 小姐,您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床边的黄铜镜,倒映出少女一张脸。 她嘴唇极白,几乎看不见血色,脸颊两侧却红得骇人。吓得小丫头忙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好烫。 绿芜忍不住道:小姐昨夜可是与相爷 第18章 她还未问完,凌乱的床褥与姜泠脖颈处的红痕已昭示着昨夜发生的事。 姜泠低下头,短促地咳嗽了两声。 她的身子骨本就娇弱,如今更像是一朵经受过风雨摧残的花,看得绿芜既心疼又心急。她唤人熬了药,又屏退周围人,兀自端上前来一盆温水。 小姐怎可这般胡闹,您昨夜,何不与相爷说您身子不适? 姜泠有些面热,别开脸轻声道: 昨夜相爷兴致正浓,我不好扫了他的兴致。 可您您也不该随便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绿芜从袖中取出药膏,涂抹在她的脚踝上,小姐身子本就娇弱,相爷又是个年轻气盛的,倘若真将小姐折腾坏了怎么办?小姐您切莫要逞强,女子的身子最是宝贝不得,要是落下了什么病根,您日后生孩子时,怕是要遭一趟罪了。 这些她都知道的。 可昨晚,夜色深邃,步瞻的眼眸更是幽深晦涩,她不敢拒绝,甚至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长久以来,宫里的嬷嬷教诫她,成婚后女子须以夫君为天,向来都没有妻子忤逆丈夫的道理。 姜泠垂下眼睫,声音轻缓温和:妻子侍奉夫主,本就是分内之事。 可是小姐 绿芜,莫要再说了,她打断了对方的话,转过头问道,相爷呢? 小丫头撇了撇嘴,不情愿道:今日一大早相府来了贵客,相爷如今还在会客堂呢。 近些天,步瞻愈显忙碌。 即便身处内宅,姜泠也能窥见几分外界的动荡。步瞻一边安置流民,一边铲除异党,龙椅上的小皇帝俨然成了他的傀儡。每日上早朝时,他也是象征性地敬拜一下幼帝,整个大宣,几乎成了他一个人的大宣。 除去朝堂上那一位右丞相。 他与右相萧齐清愈发不合,意欲断其臂膀。 萧齐清年迈,却不乏有拥簇者,他的存在,亦是步瞻追名逐利这条路上最大的阻碍。 先前被步瞻铲除的卢氏,亦是萧齐清的同党。 对于萧齐清,姜泠并不关心。 她唯一担忧的是自己的父亲,当朝太傅姜闻淮。 这些天,父亲一直称病,已经接连好些日子未曾上朝。 如此想着,姜泠愈发惴惴不安,生怕父亲此举触怒到步瞻,引来杀身之祸。 有忧心之事,她胸口烦闷,便喊上绿芜扶着自己去院子外透气。因是脚上有伤,她走得极慢,到了水榭边,她缓缓沿着石凳缓缓坐下来。 秋意渐晚,取而代之的是东风初寒。 感受着拂面的寒风,姜泠闭上眼睛。步府的风似乎比府邸外要凉上许多,四周都是高高的墙,暖煦煦的阳光很难照射进来。 正闭目冥想,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有人带起凉风,腰间环佩叮当,朝这边而来。 姜泠下意识地站起身,转过头行礼: 相爷 映入眼帘的却是个完全陌生的男子。 他一袭紫衣落拓,手里执着把鎏金小扇,乌发高束,风度翩翩。 见姜泠突然福身行礼,对方似乎也被吓到了,男人往后倒退上半步,拱手朝她一揖。 步夫人。 他的声音清润,很是好听。 姜泠心想,这位大人应该就是今日前来相府的贵客。 身为闺中妇人,本就不宜面见外男,眼下周遭又寂寥无人,姜泠唯恐此事传出去有辱自己与步家名声,在行礼后便欲告退离去。 对方也是彬彬有礼,侧身给她让开一道路。 然,就在擦肩而过之时 许是将才起身太急,姜泠眼前猛地黑了黑,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已双膝一软、毫无征兆地仰后摔了过去。 醒来时,已回到听云阁。 绿芜紧张地候床边,见自家主子醒来,欢喜地唤了句小姐。姜泠含糊应了声,刚一抬眼,便透过床幔看见方才在水榭前遇见的那名男子。 他正提笔,低着头,不知在桌案边写些什么。 听见她转醒,男人与绿芜一道望了过来。 姜泠蹙眉,下意识往床幔后躲了躲。 他怎么在这儿? 女子主卧,岂能容外男踏入?若是再传到相爷的耳朵里 似乎瞧出来她的紧张与戒备,绿芜解释道: 小姐,您身子太虚,方才在池子边晕了过去。奴婢正准备唤大夫,恰巧这位季公子精通医术,通报了相爷后,便请他来为您医治。喏,如今公子正在开药方呢。 闻言,姜泠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绿芜言罢,只见那人搁下笔。此时正值午后,窗外日光正好,清澈明媚的一层光影透过窗纱,险险落在男人肩头。 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姜泠觉得他着实太过晃眼。 他虽未过分打扮,可言行举止,无处不透露着一种儒雅贵气。这种矜贵与步瞻身上的大不相同,相较于步瞻的清冷与沉静,他更为潇洒,更为不拘一格。 姜泠支起身,言了声谢。 刚坐直些,却发觉不远处的桌案上正摊开着一幅画,画卷上山水交错,正是步瞻赏给她的那幅《水波山色》。 见她目光凝在那幅画上,对方似乎漫不经心地开口: 夫人喜欢季徵的画? 第19章 季徵。 从前太傅府里,让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绿芜忙不迭替她应答:没有没有,公子您误会了,我们小姐并不喜欢他的画,奴婢这就将它收起来。 说话的虽是绿芜,那人却并没有看她,反倒饶有兴致地瞧着姜泠,看着后者的脸一点点涨红。 她不会骗人,更难以掩饰自己的说谎。 嗯,季公子是我最喜欢的画师。 他惊讶地挑了挑眉。 听闻夫人乃太傅长女,自幼入宫受诫,画工上师承宁、孙两位大家,为何会喜欢季徵? 季扶声的画,实在是太不入流了。 姜泠抿了抿唇,静想了片刻。 因为被吸引。 被吸引? 嗯,她点点头,我虽自幼入宫受诫,拜入宁、孙两位老师门下,旁人也经常同我讲,两位老师的画技是最好的。但我跟着老师们学画,虽完成了先帝、完成了父亲交给我的任务,却也只能窥其皮而不见骨。只有站在季扶声的画前,我才能真正体会到赏画的乐趣。 季扶声的画,观其皮而见其骨,观其画而见其心。 闻言,对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公子,您笑什么? 他笑起来时,唇角边露出一对若隐若现的小梨涡。姜泠就这样坐在床边看着他,须臾,紫衫之人收住笑,朝她正色一揖。 字字清晰: 鄙人季徵,见过大夫人。 010 姜泠登即愣在原地。 他说什么? 眼、眼前之人,竟是季扶声? 竟是她自幼便喜欢的、闻名遐迩的京城第一才子,季扶声?! 少女震愕地抬眸,迎着光望去。 她想起来自己方才那一大段话,恨不得立马找个树洞钻进去。 反倒是季扶声,唇角噙着笑,大大方方地与她对视。 季某承蒙夫人厚爱。 姜泠别开脸,短促地咳嗽了几声。 她忍住没告诉季徵,我小时候因为你,挨了父亲好一顿毒打。 八角薰笼内暖香徐徐,轻纱似的一层水雾,飘拂至姜泠面上。缓回神思,她愈发觉得面热,紧张地攥了攥衣袖,支支吾吾地将话题岔开。 季公子,您方才替我把脉,可有探出异样? 季扶声缓声:夫人放心,您的身子并无大碍。方才在水榭边晕过去,也只是劳累所致。不过方才探夫人脉象时,夫人心胸之中积攒有郁结之气。您平日须得多注意出门散心、排解郁结之气,否则恐怕会积郁成疾。 姜泠眼睫微垂,婉婉道:妾身知晓了,多谢季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若一道风,低垂的睫羽掩藏住眸底的情绪。 季徵看了一眼周围。 轻风拂动床幔,映出少女单薄的身影。下一刻,姜泠只听对方道: 步左相在你昏睡时候,曾来听云阁看过你。 季扶声的声音亦很轻,不辨真假。 她的手指蜷了蜷。 季公子。 嗯。 您与我夫君,私交甚好么? 不算私交甚好,季扶声如实答道,步大人喜欢我的字画,是丹青楼的大主顾。 姜泠低低喔了声。 季扶声弯了弯眉,温和问她:夫人,怎么了? 少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 季公子,我想问您在您眼里,相爷他是个怎样的人? 步瞻是个怎样的人? 季徵思绪放远。 他与步瞻,算不上太熟络。 当初步、姜两家大婚,新娘一袭嫁衣、徒步穿过闹市之事传遍了整个京都,他也有所耳闻。 季徵素来只问风月不问世事,只知晓步瞻此人,心思极为深沉。 听闻,步瞻起初不过是一个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的私生子,步姓也是随母而姓。许是年幼饱受欺辱,他对于权力有着近乎于病态的追求。 短短数年,他从籍籍无名之辈,到如今的位极人臣。生父齐氏又在他得势之后刻意攀附他,欲带其重新认祖归宗。 众人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父子团聚,阖家美满的喜事。 谁也料想不到,一个月后,这位年纪轻轻的步大人,手里执着父族抄家的诏书,将齐氏上上下下杀了个干净。 那天夜里,宣京下了大雪。血水与雨雪交混着,蜿蜒至步瞻脚下。 他身披雪氅,撑着伞,于漫天大雪中冷漠地发令: 齐家男女老少,就地处决,一个不留。 齐家的人,那些曾与他同在一个屋檐下吃住的人,一个个的被拖到他的面前。 他们哭泣着,哀求着。 生父被官军押着,红着眼睛,怒骂他: 步幸知!你就是个畜.生,你今夜所杀的,那都是你的亲人,是你的嫡母,你的兄弟姐妹! 老天爷,我齐家如今遭此劫难,皆因齐某一人,当年不该生下这等无情无义之辈。当年我就该将你于襁褓之中掐死,也不至于留下你这等无情无义之辈,弑杀亲父!畜.生,畜.生啊! 齐氏跪在地上,气得浑身抽搐,激动不已。 一片纯白的雪花,无声落于步瞻鸦睫之上。 第20章 他垂下眸,睨着这位将自己带到世上的男人老者两鬓竟已发白,眼底猩红一片,一双赤瞳里满是怒意与恨意。 步瞻身形微低,迎上对方双目。 相较于老者的激动,他神情冷漠而平淡,须臾,似乎某种忠告,又似乎某种惋惜。 他开口,道: 若是当年您管好您自己的下.半.身,便不会生下我这样的畜.生。 遂拔剑,一剑将其封喉。 生父登即咽气,殷红的血溅在年轻男子雪白的氅袍上。寒冬腊月的天,他将身上的氅衣褪去,随手递给下人,声音里不夹杂一丝一毫的感情。 烧了。 季徵自是没有告诉她,步瞻传闻中的那些过往。 只见这位新夫人生得极为年轻,她敛目垂容,正坐于床幔之后。隔着薄薄的一层纱帐,季扶声能窥看对方仪态的规矩与端庄。 她是太傅姜闻淮的长女,而姜闻淮正是六皇子的老师。姜太傅乃大宣忠义之士,性子又颇为保守顽固。如今自己的学生被步瞻所囚,姜家自然不愿给步瞻什么好脸色。 步、姜两家不和,处境最艰难的则是眼前这位步大夫人。想清楚其中利害关系,季扶声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同情。 可她却没有半分怨言。 她很安静,坐在薄雾似的纱幔中,像一朵美丽又脆弱的花。 可即便姜泠不说,季扶声也知晓她在思虑什么。 前半生,她是姜家人,姜家满门忠义,世代效忠朝廷。但现在她入了步家,成为了奸相之妻。步瞻野心勃勃,不臣之心人尽皆知,她这是在害怕,步瞻不满足于左丞相之位,将爪牙贪婪地伸向那座代表着至高权力的龙椅 想到这里,他略一沉吟。 见季徵这般,姜泠心中亦有些不安。她方欲开口言歉,忽然听到对方发问: 夫人可曾发觉,近来京都较先前安定上许多了么? 闻言,姜泠一愣神。 她在姜府时虽然很少上街,却时常听闻父亲训诫阿衍,天黑之后勿要在外游荡。即便他是名男子,即便有家仆在左右陪同,日落后在街上走也是件十分危险的事。 莫说是偷盗抢劫者,时不时还有贼人起义,叛军入城。 不仅如此。 不少流民涌入京都,有些事因战火纷争而逃难,有些则是因南方水灾频起而背井离乡。随着一批批难民涌入,京都之人与异乡人矛盾愈发尖锐,街上经常有暴.乱发生。 姜泠抬眸,望入对方那一双清明似水的眼。 她似乎明白了季扶声想要同她说什么。 男人瞧着她,声音很淡: 割据势力膨胀,各地起义频频,百姓民不聊生。我虽不问世事,却也知晓大宣早已名存实亡,分崩离析。 天下分久必合,日暮途穷自有英杰逐鹿。大夫人,您自幼入宫受诫,习的是忠义理智信。但依季某所见,忠于一姓乃是愚忠。天下存亡,本就是以智力相雄长。与其看着天下百姓水深火热,何不让推举真正的彪炳千秋的智者。这不单单是大宣的朝廷,而是百姓的朝廷。 他的情绪明明很轻,很平淡。 后半句话,竟是十分掷地有声。 在下拙见,让夫人见笑了。 言罢,对方拱手朝她一揖。 况且我与步兄只谈诗论画,不洽政事。方才之言,皆乃季某鼠目寸光之见,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就在此时,忽而有人叩了叩门,打断了二人的话。 姜泠尚未从季徵方才的话语里缓回神,魂不守舍地应道:进。 有光映照而入,打在少女清丽的面庞上。 青菊毕恭毕敬:夫人,相爷知道您身子不舒服,特意吩咐奴婢为您煎了药。 正说着,她一边端着那碗药粥,一边走到姜泠床边。 床幔被人从外抬起,纱帐钩悬于帐角边,她也看清了碗里的东西那是一碗看上去极为苦涩的药粥,黑黢黢、热悠悠的。碗边升腾着白茫茫的雾气,扑进姜泠眼睛里。 她抿了抿唇,温声道了句: 妾身谢过相爷。 她知道眼前这药看起来苦,却未想到竟这般苦。 只略微含了一口,姜泠便觉得整个舌头渗满了又麻又涩之意,让她匆匆弯下身,竟将那一口药呛了出来! 小姐 绿芜微惊,上前替她抚背。 少女弓着身形,双眉紧紧蹙起。那苦意自舌尖一路滑下,几乎是刺进喉咙里。 这、这里头加的是什么东西? 夫人身子娇弱,气血不足,奴婢问过了芳姑姑,以芥灵草熬制成水,再辅以黄芪阿胶的等大补之物,可帮助夫人恢复血气。 闻言,绿芜立马反应过来,芥灵草最是苦涩,平日用上一两,便要以二两方糖来去其苦味。青菊姐姐,你没有往里面放糖吗? 青菊摇了摇头,若是放了糖,药效要折损十之六七。更何况奴婢还往里头加了根上好的人参,可千万别浪费了。 芥灵草这么苦,不放方糖如何能喝下去?怕不是连嗓子都要苦哑了!绿芜回过头,望着自家小姐,着急道,小姐,要是实在苦得受不了,咱们就不喝了 不行,青菊正色,相爷说过了,要奴婢看着夫人您喝下。 第21章 绿芜还欲上前辩驳,袖子忽然被人轻轻一扯。只见床榻上的少女再度坐直了身子,朝青菊探了探手。 把药给我罢。 许是方转醒,又许是被药粥呛了一遭,她的面色发白,愈显娇弱之态。远远望过去,她就像是被冷水洗涤过的脆弱的宣纸,手指轻轻一戳,整个人就要碎掉了。 就在她欲动勺之际 季扶声蹙着眉,唤了声: 等等。 姜泠捏着勺子,疑惑地望向他。 男人瞧着她泛白的唇,心中有些不忍。 你只是过度劳累,身子并无碍,若是不想喝,其实可以不必喝的。 果不其然,少女干净的眸光悄然动了动。 夫人方转醒,突然喝了这么大补的东西,不但不会见其成效,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季扶声言语真挚,触动到了她。 日光穿过门缝与窗牖,将屋内照得更敞亮了些。光影跳动在少女鸦睫之上,她皮肤瓷白,眉目乖顺,看上去万分听话干净。 就在季徵以为她要将这碗药粥倒掉时。 姜泠想了想,低下头,将碗里黑黢黢的药粥一点点喝干净。 你 季徵喉舌一梗。 他通晓医术,自然深知芥灵草之苦涩。莫说是眼前这孱弱不堪的女子,就连他自己平日配药,也不愿以芥灵草为引。两倍量的方糖都无法抵消其中的苦意,更何况这碗药粥里竟是一颗糖都未放。 她着实太能忍了。 就这么一瞬间,让他忽然觉得她活得很可怜。 季扶声心中叹息。 如此貌美的女子,可惜是个死物。 011 姜泠自然不知季徵心中所想,她放下碗,声音微哑同青菊温和道:妾喝完了。 后者应了声,尴尬地摸摸鼻尖,捧着空碗复命而去。 一时间,不大不小的内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姜泠以帕拭了拭嘴,仰起脸,朝着案边的男人真挚地道了句:多谢。 她的声音虽轻,目光里却饱含着真诚的感激。 季扶声一怔,被她逗笑了。 夫人谢我什么? 他微低下头,唇角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这笑容着实太具有感染力,姜泠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 少女抿着唇,笑容却不敢太大,唇角边只翘起一尾浅浅的弧度。 季徵忽然站起身,走过来。 他的步子不缓不急,恰恰带起一阵极轻的风。他腰间的环佩玉坠发出清脆的响声,轻轻敲在姜泠耳膜之上。 她用袖掩了掩下半张脸,慌乱移开视线。 季公子,您您为何这般看我? 她被季徵这般赤.裸.裸注视着,十分不自在。 谁知,相反于她的拘谨,对方倒是神色自若。他稍微弯下身,声音清润。 我只是觉得,夫人明明是性情中人,却为何连笑,都是这般畏手畏脚。 畏手畏脚,姜泠不解,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依公子之言,人应当如何笑? 季徵唰地一声,打开手中那把鎏金小扇。 这是姜泠第一次看到这般精致的扇面,扇子虽以金纹金线勾勒,扇面上却是文雅至极的青山绿水。 只瞧上一眼,她便知此乃季扶声本人的画作。能在这般小的扇面上绘出此等意境,姜泠心中忍不住一阵感慨。 就是这样笑,季扶声掂了掂扇柄,及时捕捉道,谁说女子应当笑不露齿,夫人笑时不掩面,反而更加好看。 季公子,莫要调笑我们小姐! 绿芜,休要无礼。 姜泠拉住身侧婢女的手,眼神却停在季徵身上。 季扶声于她而言,像是一位先行的老师,她欣赏他,亦敬仰他。故此对方的话落入姜泠耳中,也凭空多了几分重量。 可他将才所说的话,俨然与自己前十五年所学的背道而驰。 姜泠眼睫微动。 季公子,可是宫里的嬷嬷教导过,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1) 难道宫里的规矩,就一定是对的么? 他忽然一句话,令姜泠身子一震。 少女抬眸,瞪圆了眼睛。 不止是她,就连她身侧的绿芜也惊得愣在原地。 季公子您 姜泠本欲说不要这般胡言,开口时却又不小心咬到了舌头。从舌尖上传来的阵痛感令她清醒了几分,驱之不散的却是她眸底氤氲的雾气。 她似乎在震愕,震愕于季扶声的言语。 难道宫里的规矩,就一定是对的么? 难道约定俗成的,就不能去打破么? 光晕在她眼中打圈。 她从未听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 这些话若是传了出去、别旁人听到了,连砍头都算是从轻论处。 坐在床帘后的女子匆匆埋下头去。 明明是男人在说话,她却不敢去直视他。 好半晌,她低低一句:季公子,这些话,您千万莫要再说了。 早已料到姜泠的反应,季扶声仅是淡淡笑了笑。他手指修长,阖上小扇,朝床幔后拱手一礼。 第22章 时辰不早了,夫人早些歇息,季某告退了。 姜泠未应声,抿着唇,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她余光见着,男人将桌上的纸笔慢慢收拾好。 他的动作轻缓,窗外的日光涌入,金灿灿的一层光晕跳跃在他的手指与衣袂间。轻风穿过,他的衣袂格外飘逸,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泠竟觉着他周遭的一切竟也被风吹得悦动起来。 点点金芒,寸寸光影,于他手指上活跃着、跳动着,它们仿若有生命力一般,环绕在季徵的身侧,那般的生动,那般的生机勃勃。 相比之下,她的四周沉寂,安静得过分。 薰笼的烟烧尽了,最后一缕薄雾徐徐盘绕,缠上少女一双眉梢。 见她望过来,季徵将手中纸笔一收,开始卷那幅《水波山色》。 许是那光芒太过于耀眼,竟让姜泠心思一动,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嘴上就已经先开了口。 公子画技高超,可有收过什么高徒? 不曾收过。 他将画轴卷好,解释道,我的画较为随心所欲,不入什么流派,也不收什么门下徒。 听了这话,姜泠轻轻噢了声,失落地垂下眼帘。 她也分不清自己有什么好失落的。 哪怕是季徵说,他乐意收徒,可自己已嫁为人妻,怎可与外男流连于书房之间?更何况自从那年元宵宴会上,自她说出那个季字后,她就再也没有提笔作过画。 她只能将这份喜好,深深掩藏于心底,不敢再与任何人提及。 但面前的人却不一样。 他是她从小追随的、最崇拜的画师。 听见姜泠的声音,季扶声转头望了过来。 紧接着,她听到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季徵与步瞻一样,走路几乎是不带什么声音。姜泠只嗅到些书卷香气,对方已然来到她身侧。这般近的距离,即便绿芜不去拦,她也感到几分不自在。对方却勾唇笑笑,紧接着弯下身形。 不过 她听到对方拖长的尾音,抬起脸。 若是大夫人开口,季扶声眨了眨眼睛,我可以破例。 姜泠先是一愣神,继而慌忙摇头,季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我是这个意思。 他站直了身,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夫人右手指腹有薄茧,乃握笔留下的痕迹。您既然喜欢书画,为何又将其荒废?夫人既然喜欢,又为何不去做? 我 为什么不去做? 她能感受到,身侧之人灼灼的目光。 他的神色温和,目光却真诚而炽热。他仿若天生便自带着光芒,一种无拘无束、根本不在意旁人如何评头论足的光芒。 姜泠别开脸,不敢与之对视。 她成为不了季徵。 她根本无法像季徵这般任性,这般胆大妄为。 先前身在姜府,如今嫁入步家,十五年来,她身披凤命,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不敢走错半步。 从以前的姜家大小姐,到现在的步家夫人。自古以来,女子都是母家、夫家的附属品。在母家,她们被冠以父姓,嫁入夫家后,又要再于父姓前冠以夫姓。没有人在乎她们是谁,没有人在意她们喜欢什么。 那她呢,她自己喜欢什么呢? 姜泠已有许久未想过这个问题。 上一次被旁人问及喜欢何物,还是那年元宵宴上。自那以后,她便明白了,旁人在乎的向来都不是她喜欢什么,而是她应该喜欢什么。 身为大宣未来的皇后,她应当知书达理,应当温雅贤淑,应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应当成为所有人预想中、大宣皇后的样子。 可从未有人问过她,姜泠喜欢什么。 姜泠喜欢什么呢? 她喜欢制香,喜欢画画,喜欢描摹季徵的画,还喜欢吃街市上被捏成各种形状的小糖人儿。 少女的目光放远了些。 若是可以,她不愿从小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深宫里,学那些繁琐的、无趣的规矩。 若是可以 姜泠身子忽然一凛。 她后知后觉自己居然有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季扶声走到她床边,透过这一层轻幔,垂眼望向床帐中的少女。她不知在想着什么,唇线抿得极紧。 轻纱将日影笼得乌蒙蒙的,更衬得她面容极为白皙。 她就像是一朵花。 一朵脆弱的,惹人怜惜的花。 从她转醒的第一眼,季徵便有些心疼她。 见她还在犹豫不决。 男人忽然勾唇笑了。 他的声音很慢,语调懒洋洋的,竟有种别致的温柔。 夫人喜欢我的画,自然也知晓我不喜画人,而喜欢画静物。山、水、树、木没有任何一朵花,可以被画卷所拘束,再狭小的卷轴里,也能开出绚烂的春意。 季徵看着她。 人也当如此。 012 自从那日季扶声走后,姜泠一个人沉思了许久。 当天夜里,她鼓起勇气同步瞻讲了自己想跟着季徵学画一事。 男人仅是讶异了一下,竟点头同意。 这是姜泠完全没有想到的反应。 她心中忐忑,忍不住望向自己的夫君。清辉披落,笼在他寒衣之上,他近来格外忙碌,目光只从卷宗上移开了一瞬,紧接着面不改色地提笔批注起来。 第23章 他好像并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妻子,与外男相处。 在姜泠印象里,好似没有什么事能牵动步瞻的情绪。他眉眼总是淡淡的,从那份缓淡间,能让人窥看到几分漠然的冷意。他整个人像一块浸在水底的玉,冷漠而干净。更像是坠入湖泊的月色,任凭她如何打捞,都捞不上来。 无端地,少女眸色微黯。 也只是片刻,她掩住眼底神思,乖顺地走到桌案边,替他研磨起浓墨。 步瞻很喜欢在处理公务时,唤她在身侧陪着。 她通常也无事可做,磨完墨后便百无聊赖地站在桌案边,时不时给他端端水、递递茶,偶尔替他整理整理文书。 步瞻知道她识字,誊抄卷宗时却也不避讳着她。 他也不需要避讳着她。 还有何事? 见她杵在原地出神,步瞻眼皮略抬,问。 姜泠紧张地咬了咬嘴唇:没、没有了。 男人的目光极为幽深,在她身上落了一瞬。紧接着,他微微挺直身,将笔墨收了。 这几日我公务缠身,不回相府,你也不必等我。 姜泠低下头,婉婉道:好。 翌日,她如约来到了丹青楼。 店里的小厮还认得她,热情地将她迎上楼。推门而入,扑面一阵茶香。季徵正坐在矮几边温茶,等了她有些时候。 见她如约而至,男人唇角边也浮上一抹欣慰的笑意。 第二次见面,姜泠尚还有些拘谨。 季扶声却没有半分拘束,大大方方地替她倒了满杯茶,而后将宣纸缓缓铺开。 姜泠已有些时日未用过画笔。 再动笔时,她竟未有半分生疏,笔尖蘸了弄墨,一笔落下去,墨迹流淌,极为顺畅。 坐在对侧的季徵微抬起下巴。 被对方这般盯着,她不免有些紧张,控笔的手抖了一抖,倏然滴下一颗墨豆。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一道极有耐心的:不急。 他声音温柔,缓缓道: 夫人有些时日未用画笔,先熟悉一下控笔,找回先前用笔的感觉。 姜泠捏紧了笔杆,郑重其事地点头。 季扶声擅长画山水,尤其对川河水流,姜泠今日要画的,便是一张泼墨山水图。她闭上眼,感受着胸中山水的形貌,落笔。 刚绘了几笔,她忽然听见一声: 你先前可是师从宁恒山? 闻言,姜泠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正是。 不过寥寥数笔,他怎么一眼就认出自己先前师从何人? 见她满脸震愕,季扶声得意地勾了勾唇。 宁恒山那老头天天跟我叫板,批驳我是旁门左道,大街上见到我都恨不得把我给撕了。不过话说回来,那老头虽然天天骂我,但画功还是很不错的。就是他上了年纪,有些东西画得太过于死板,譬如这里的运笔 不过一个上午,姜泠收获了许多新奇的东西。 季徵授课与宁、孙等老师大不相同,她幼时在宫中听课时,那些老师通常都会讲一大堆理论知识,而在季徵这里,没有那么繁杂的理论要点,就只剩下画画这样一件简单的事。 下午,季扶声出去了一趟。 回来时,她笔下的这幅画已完成了十之七八。 她本以为会得到些对方的评判,谁知,他仅是拿起画仔细端详一番后,继而又放回桌案边。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他让姜泠跟随自己的内心。 不知不觉,已然暮色沉沉。 京都的秋日将暮,天际很早便是灰蒙蒙的一大片。姜泠意犹未尽地收好纸笔,起身朝着男人恭敬一福身。 就在她欲离去时,突然听见对方道:等等。 少女步子顿住,转身望了过来。 季扶声想了想,还是从袖间取出一物。 喏,这个送给你。 她好奇接过,发现竟是一盒胭脂。 姜泠忙不迭往后退了半步。 方欲开口拒绝,便听对方笑道:夫人不必惊惶,我并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见夫人面上妆容虽是好看,但似乎是早些年宫廷中的妆面。此乃京都最新一批的胭脂,在京中极为流行,夫人要不要试试? 季徵言语诚恳。 若对方所送的是旁的东西,姜泠断不会拒绝他的好意,可面前的却是一盒胭脂。 男子送女子胭脂,多为示好求.爱之意,她虽然知晓季徵的光明磊落,但却断不敢收下如此暧昧之物。 正在纠结之时,只闻对方缓缓言: 夫人面上所涂的是正红,虽以桃花粉打散,颜色仍有些暗沉。倒不如用偏粉一些的胭脂,更衬夫人的肤色。不但如此,你身上这件衣裳也是早些年流行的款式。衣裳面料虽是上乘,样式却有些老旧,还有这发髻 季扶声口若悬河,姜泠目瞪口呆。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 想不到您还会挑选这些。 他笑笑,丝毫不遮掩,从前给人挑过。 那她呢,那位姑娘在何处,怎未见与你一起? 对方忽然一默。 只这一瞬,姜泠在他的眼眸里看到极为悲痛的情绪。须臾,他垂下浓密的眼睫,声音很轻: 第24章 她亡故了。 姜泠愣了愣,面露歉意。 季扶声摆了摆手,强扯出一个微笑。他唇角边漾起一对梨涡,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往事不再提了,这胭脂您收着,明日还是老时辰,老地方。 多谢,季公子。 对方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 怎么还唤我季公子。 姜泠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粲然一笑。 小姑娘的语调是从未有过的活泼: 多谢啦,季老师。 接下来的日子里,姜泠一睁开眼,就朝丹青楼而去。 季徵同她说,流水不会被画卷所拘束,人的生性也应如是。 最开始几日,她还不太明白季徵的意思。 第三日开始,她便会从丹青楼提早出来半个时辰,去街市上转转。 第四日,她尝试着用季徵送给她的那盒胭脂。 第六日,她换上了京都最新样式的衣裙。 第八日,她学习着梳京城内,姑娘们最流行的发髻。 第十日。 她终于完成了一幅较为满意的画作,在丹青楼以画换银。 拿着银票,姜泠先是买了两壶好酒赠与季扶声,尔后又让绿芜偷偷给阿衍送了些银钱。她虽经常来丹青楼,却不敢与阿衍直接碰面,生怕自己会牵连到他,又引来父亲的责骂。 带着剩下的银票,姜泠去了一个地方。 距金善寺不远的街道内,被人改建成了灾民居住的棚户区。她用剩下的银两买了许多肉包子和热粥,分发给这里的难民。 将所有的粮食分发出去后,天色尚早,抬眸便见半山腰处若隐若现的金善寺。姜泠略一思量,决定沿着山路而行。 绿芜扶着她,两个人走得都很小心。 观音像前,她点了三炷高香。 第一炷香,她替父母,替阿衍祈福。祈愿家人无忧无虑,无灾无难。 第二炷香,她为自己祈福。她所求甚少,能在相府安稳度日、了却余生已足够。 第三炷 姜泠刚一闭上眼,面前闪过步瞻的脸。 她那饱受唾弃的奸相夫君。 近些天,他有接连解决了两部分敌对党羽。办事狠绝,雷厉风行。甚至有了活阎王之称。 而他不在相府的这些日子,姜泠每日都会给他写信,她的字迹跟她的人一般工整秀丽,温顺的簪花小楷,提笔落笔皆是谨慎小心。 她不敢日日去打搅步瞻,每隔上几天,再将积攒的信件交给绿芜,让她转交到谈钊大人手上。 金善寺的佛堂里。 姜泠跪坐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乞求神灵宽恕他的罪孽。 金善寺另一边。 申时未过,坐落在半山腰处的院落中寒气却甚,袅袅轻烟绕着枫红的林木,寂寥的钟声衬得周遭愈发庄严肃穆。不过少时,从院中走出两名男子,年轻的一身月白色衣衫,步履缓缓,气度矜贵不凡。 他明明很是年轻,身侧的中年男人却对他十分尊敬。 相爷今日所言,袁某全都记下了。容在下回去思量几日,再给相爷一个准确的答复。 步瞻淡淡颔首,神色从容:不急。 对方再度朝他恭敬作了一揖,而后拂袖告退。 时辰不是很晚,天际边已泛起了金粉色烟霞。待袁禄离开后,身侧的谈钊走上前,迟疑道: 相爷,您当真放心袁禄? 此人乃右丞相萧齐清的堂弟,两人虽有血缘关系,关系却一直不睦。萧齐清肃穆严苛,袁禄却是个花天酒地、放荡不羁的,他满肚子的花花肠子,经常出没于烟花柳巷之地。 贪财,好色,油嘴滑舌,见风使舵。 闻言,步瞻仅是抬了抬下巴,他袖间云纹被冷风吹起,卷起眼底晦暗深沉的思量。 派人跟着,不要打草惊蛇。 谈钊点头:属下明白。 正往寺庙外走,忽然,一个靓丽娇憨的人影闯入视线中。 谈钊眼尖,微讶: 相爷,那是夫人? 他话音还未落,只见自家相爷的目光已凝在那人身上。 少女一身俏丽的衣裙,发髻上别了支别致的簪。她身侧只跟了绿芜,青菊不见踪迹。 许是她身上衣衫颜色较为艳丽,谈钊竟觉得大夫人较先前活泼开朗了些。 他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已有许久未见到大夫人了。 金善寺左院,乃是求姻缘之地。院落中有一棵号称存活了千年的姻缘树,树枝上系满了红绸带。风乍一吹,便是红云飘飘。 而姜泠正站在这棵姻缘树下,郑重其事地接过一缕红绸。 见状,谈钊转过头,悄悄打量了步瞻一眼。 他面色未动,只是安静地瞧着姜泠。 霞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小姑娘低下头,笔画认真。 片刻后,她珍惜地吹了吹红绸上的墨迹,双手将其交给住持。 对方看了眼笔迹,施主,您只写了您一人的生辰八字。 姜泠面色微窘,诚实道: 我不知晓他的生辰八字。 对方便笑:施主,若无八字,这姻缘树兴许就不灵验了。您还是回去问问您家那位郎君。只有将两个人的生辰八字都写上去,姻缘树才会保佑你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25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听到这一句话,姜泠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一瞬之间,有什么情绪自她眼眸中一闪而过,她目光微黯,声音压得很低: 那劳烦您先将这绸带挂上,我回去再问问我家夫君。 住持无奈,只好点了头。 少女唇角边终于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朝着对方感激道:多谢您。 姜泠走后,步瞻才从暗处走出来。 熟悉的旃檀香拂面,温雅而清冷。住持见了他,恭敬走上前来行礼。 步瞻目光落在那一条刚系好的红绸带上。 绸带很新,颜色很鲜艳,其上字迹工整,并排写着二人的名字。 只是本该属于他生辰八字的地方,却是一片苍凉的空白。 见其,谈钊试探道:相爷,可否要属下将其取下来? 此乃姻缘树,两人一旦系绑在一起,便是心契神齐,不离不弃。 步瞻未语,目光放远了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眼前闪过适才的画面 硕大的姻缘树下,少女满怀期冀地扬着脸,为了将红绸系得更高一些,她拼命地踮着脚,一边挂,一边喃喃自语: 挂高些,以后的路就更顺一些 步瞻向来不信什么神灵庇佑。 他更不相信所谓的善恶有报,因果轮回。 对于这些说法,他当然是不屑一顾,甚至有些嗤之以鼻的。若世间当真有恶果,他弑父、犯上、叛君,早应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就在他准备移开目光时,脑海中无端闪过那一双眼。 那双眼,乖顺,纯净,清澈。 是那个有些愚笨的女人。 步瞻微微蹙眉。 她当真是蠢笨极了,连他的八字都不知晓,就信了这些唬人的鬼话。 他的太阳穴忽然有些痛。 男人轻阖上眼,浓睫如小扇一般轻垂下,片刻后,风中响起极淡一声: 不必,留着罢。 他的声音里,多了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情绪,却不过转瞬,便消散在烟云里。 013 府里的人都说大夫人变了。 她似乎比刚进府时活泼了许多,平日里穿的衣服更鲜艳,整个人也更有精神气儿了。 听见这些话时,姜泠正坐在案台前,手里头捏着笔杆,临摹着季徵的画。 闻言,她抿抿唇,笑容轻轻漾开。 一侧的绿芜忍不住感慨:小姐,奴婢觉着,您现在笑起来真好看。 真的吗,姜泠扶了扶发髻,有些忐忑,绿芜,你说相爷会喜欢我这般吗? 相爷肯定会喜欢的,小丫头欢喜地点头,小姐,您如今高兴,奴婢心里头也高兴,您总归不是刚嫁进步家时那副如履薄冰的样子了,要是老夫人和小公子能看见您这般,那该有多好 正说着,昙香院突然传来一阵呵斥声。 有人哐当杂碎了什么东西,破口大骂: 你这不要脸的狐媚子,成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想着勾.引谁呢!看看你这脸,你这身子,真是不知羞耻,淫.荡至极! 姜泠执着画笔的手微顿。 绿芜赶忙叫人门窗关了,安慰道: 小姐不必理会她,自您嫁进来后,相爷就再未去昙香院看那冯氏一眼。她如今失了宠,满肚子脾气没处撒呢,就只能拿屋里头那几个丫头出出气。小姐,您千万别跟那疯婆子一般见识。 嗯,姜泠面色温和地点头,我不会跟她一般见识。 言罢,她看了眼天色,收起画笔。 这幅画临摹已完,她约着午后将其送去丹青楼。 如此想着,少女抱着画轴起身而去,前脚刚迈过门槛,后脚便有一辆马车停在相府前。 步家的马车比姜家宽敞许多,也更为豪奢气派。车帘上暗纹所绣的一个步字,昭示着车内之人身份的尊贵。 相爷,回府了。 步瞻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恰有微风穿过,吹拂起车帘。 只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他看见匆匆离开相府的姜泠。 她怀里不知抱着什么东西,满面春风,却走得很急。 马车另一头,谈钊仍说着袁禄的事。近些日子,朝堂之势愈发紧张,他几乎是大半个月未回府,头疾也愈发严重。 许是头疼难忍,他竟没怎么听进去谈钊的话,直到对方唤了他一声,男人才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应道:将卷宗送去书房罢。 谈钊点头:是。 见其走下马车,门口的下人们立马来迎。 为首的是孙管家,平日里惯会阿谀奉承,点头哈腰,相爷您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大夫人将全府上下打点得井井有条,您看,这院子里的花儿摆得多好看。相爷您是不知道,夫人这段时间活泼了不少,也与下人们玩闹到一块儿去了,这若是搁了以前 步瞻冷幽幽地乜斜他一眼。 孙管家立马自觉多嘴,噤了声。 男人拢了拢氅衣,朝峥嵘阁而去。 只是在路过听云阁时,余光见着阁楼里一片昏黑之色,院门紧闭,不留半盏灯。瞧见其步履微顿,孙管家如实道:相爷,在您回府之前,夫人刚刚出府了。 步瞻面色未动,日光洒落在他面颊上,衬得他皮肤白得像一块冷玉。 第26章 旁人看不出来,谈钊却能敏锐地察觉出自家相爷的情绪,闻言,他便问孙管家: 夫人去哪儿了? 中年男人惴惴不安地打量了步瞻一眼。 回相爷,夫人她去了季公子的丹青楼。 在日落之前,姜泠早早地走出丹青楼。 这些天所临摹的画受到了季扶声的赞扬,她自是心花怒放。路过熙熙攘攘的闹市时,思量着将要入冬,她走进成衣阁,准备用置换的银票买几件新衣裳。 虽说相府也会发新衣,但料子与款式与宫里头的大差不差,颜色也很单一,不是水青便是月白。她想着,若是过年穿的衣裳,颜色定要喜庆鲜艳些,这样才有过年的味道。 姜泠先是替自己挑了两件,又替步瞻挑了两件。 她从未见过步瞻穿红色。 绿芜,你觉着这颜色相爷会喜欢吗? 会不会太鲜艳,太张扬了? 瞧见她面上忧虑,随侍的小丫鬟扶了扶她的小臂。 小姐莫要忧心,就连成衣铺的王掌柜都说,小姐您的眼光是一等一的好,相爷定然也会欢喜。 虽知晓她是在阿谀,姜泠还是羞涩地抿唇笑笑。少女的手臂极细,袖口露出来一小截,极为雪白惹眼。 东西甚多,她抱着相爷的新衣,让绿芜抱好自己的衣裳。 方一走出成衣铺,姜泠双眸一亮。 金粉色的霞光落入她澄澈的瞳仁中,少女一双眼明灿灿的,流溢着明媚的光泽。 小糖人! 她塞给绿芜两枚铜钱,指着其中一个糖人儿:我还要那只兔子,你瞧瞧,你想吃什么,也一并买回来。 绿芜拗不过她,索性也不管先前老爷吩咐的话了,买了只小兔买了只小猫,与她一起吃得自在。 她踩在粉扑扑的霞光上,裙裾像朵莲花轻轻荡漾开。越往回走,道路越发宽敞齐整,到了相府门外,只见眼前大道敞开,牌匾上工整气派地落了两个大字步府。 只看这一个步字,足以令人心生一片肃穆之意。 姜泠整了整衣衫,抱稳身前的衣裳。 先莫同相爷说我买了这些新衣,等我将衣裳的针脚改了,再给相爷送过去。 她叮嘱得认真,绿芜郑重其事地点头:放心吧小姐,奴婢不会说漏嘴的。 姜泠莞尔。 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太过投神,以至于都未发觉迎面走来的冯茵茵。只听一声哎哟,迎面扑来一道甜腻的脂粉香气,姜泠还来不及躲藏,怀里的东西就被对方看了去。 大夫人手里抱着什么宝贝,稀罕得还不让人看呢。 瞧这方向,冯茵茵似乎刚从峥嵘阁走出来。 似乎提前知道今日相爷要回府,她刻意打扮得十分艳丽。一身水粉色的挑纱对襟外衫,愈发衬得她身姿曼妙,玲珑动人。 见姜泠往后躲闪,冯茵茵更来了兴致,挑了挑细长的眉毛,扭着腰肢凑近。 大夫人,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对方虽语气和善,眼神中却带着锐利的审视之意,像是将要捉住她的什么把柄一般,神色中带着掩藏不住的兴奋。 冯茵茵早就听闻,相爷不在相府的这些日子里,姜泠不知与什么人厮混在了一起,几乎是天天往丹青楼里跑。 要知道,常常出没于丹青楼的,往往是非富即贵的公子哥儿,步家大夫人频频出没此处,不禁引得人浮想联翩。 面对冯茵茵的追问,姜泠只挽了挽耳边碎发,从容道:方才去集市上买了些东西,预备着过冬用。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破绽。 女子话音刚落,只见不远处廊檐下走来一行人。为首之人一身清淡的白衣,正侧着耳,与身后之人交谈。 冯氏勾勾唇,故意拔高声音:哦?府里头什么东西没有,还要大夫人亲自去集市上采买? 我们夫人身子娇弱,初次在相府过冬,自然要置备些东西。怎么,我们大夫人上街采买过冬之物,也要同你报备吗? 那倒不是,冯茵茵余光瞧着廊檐那一头,声音又缓又慢,我只是近来听见了些不大好的传闻,为了咱们相府的声誉,还准备去听云阁找夫人您呢。这不赶巧了,正好在这里碰见夫人,也不知您是打哪儿回来的,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她面上挂着假笑,贴过来。 也不知对方身上用了什么香料子,味道浓重,竟熏得人睁不开眼。 姜泠往后退了退,胳膊上猛地一道力,冯氏佯作没看到门槛,忽然拉了她一把。 那力道说重不重,不足以将她拉摔倒,说轻也不轻,让姜泠手里的东西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绿芜微惊,下意识一句小姐,吸引了周遭目光。 包囊散开,露出里面一片片艳如烟霞的锦缎。 锦缎的颜色异常鲜艳,惹人注目的大红色,宛若鲜红艳丽的花瓣,施施然铺了一地。 姜泠回过神,看着散落在地的新衣。 所幸所幸有布囊在外头包着,里头的衣裳没弄得太脏。 想也不想的,她弯下身,刚准备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相、相爷。 冯茵茵惊惶地转过头,声音里尽是手足无措。 第27章 我不是有意的 步瞻并未看她一眼,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陡然一阵轻风,落在姜泠身上。 微微泛冷的风,带着些熟悉的旃檀香气,一下子冲淡了周遭脂粉的甜腻。那人的脚步悄无声息,只余腰间环佩发出清脆的声响,皎如明月的玉坠子莹白无懈,泛着泠泠寒光。 让人只看一眼,便无端感到一阵胆寒。 地上一片狼藉,谈钊面色微疑,亦跟着自家相爷走了过来。 只见冯氏一脸委屈地立在大夫人身侧,后者弯着腰,正拾着东西地面上散落着许多颜色艳丽的新衣裳,如此喜庆的颜色,倒是很适合过年穿,只是 果不其然,下一刻,步瞻冷淡出声: 丢掉。 周遭空气忽然一凝。 姜泠惊愕地仰起脸,看着他光洁如玉的下颌,以及那一双平淡到淡漠的眼。 她似乎没听懂,清澈的瞳眸里带着些茫然。 步瞻垂下眼睫,与她对视。 他的眼睫浓黑,微微透出清冷的光。狭长的一双凤眸,此时看竟还有几分摄人心魂的昳丽。 眼下姜泠却没有什么心思,一心只想着,他方才说了什么话。 他说了什么? 冯茵茵扬起又尖又白的下巴,睥睨着地上纤弱的女郎她依旧是那般温顺无害的样子,虚假到令人作呕。 于是她便道:相爷说,要将这些东西都丢出去。 姜泠攥着新衣的手指微僵。 她并没有看冯氏。 少女眼底写满了愕然与探究,目光纯净,死死地盯着步瞻。 半晌,她听到自己发颤的声音: 为何? 这一声并不大,在空旷的庭院里,甚至显得有些虚弱,却让男人微微蹙眉。 他垂下眼睫,与她对视。 她的双肩似乎在颤抖,双唇也变得微白,或许是紧张,或许是害怕,少女咬住下唇,眼眶里忽然蓄了委屈不解的泪水。 即便如此,她却仰脸,与他直视。 男人眼神微冷。 她这是在反抗他么? 冷风严寒,姜泠呼吸凝滞,片刻,她听到冯氏的冷笑声。 大夫人刚来相府,兴许是不知道,相爷一看见大红色的东西,便会犯头疾呢。 014 女人声音尖利,与凄冷的风声一道席卷而来。 姜泠却像是听不见冯氏的话,死死凝望步瞻,对方亦是轻垂下眼帘。相较于她情绪的起伏不平,男人的眼底却没有什么温度,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里,竟带着几分慈悲。 片刻,姜泠反应过来那并不是慈悲。 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高傲,是面对下位者的审视,是他万千种情绪中,轻拿轻放的怜悯。 他像是在看着一个死物,一个精致美丽的、不听话的死物。 一股无形的惊惧感在周遭凝结,冷冰冰的寒意顿时从姜泠的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仰着脸,清丽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阴影。 这是她第一次,同步瞻叫板。 似乎有什么情绪横亘在二人之间,暗潮汹涌。 不知过了多久,姜泠只觉得自己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溽湿,从身后刮来寒冷的风,她脊背上一阵凉意。 步瞻居高临下,与她对视了少时。 对方从身边掠过的那一瞬,姜泠的身体彻底垮下来。 步瞻并未直接处置那摊衣裳。 他明面上虽未说,可自其离开后,冯氏立马耀武扬威地吆喝着人将那一叠新衣扔进火盆里。火焰蹭地一下蹿得老高,姜泠面色白了白,惊惧地退后。 绿芜知道她怕火。 小丫鬟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火光,扶着自家小姐回屋。 听云阁未燃灯,从外面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只一进屋,绿芜便看着姜泠坐到那一张梨木雕花椅上,她微垂着眼,面上是死一般的雪白。 青菊走进来,用眼神问绿芜,发生了何事。 后者悄悄摇了摇头,并未出声。 周遭一片沉寂,愈发让姜泠感觉疲惫,她抬了抬手,示意周围婢女退下,偌大的内卧只剩下她与萧瑟的秋风。 时值秋末。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喉舌里轻微的涩意。 回想起刚刚,她仍心有余悸。 令她惊惧的不止是那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还有步瞻的眼神当她终于鼓起勇气问那一句为何时,对方眼底忽然涌上一阵极淡的情绪。 疑惑,审视,冰冷,压迫。 禁锢。 迎着男人的目光,她方兴起的反抗的快.感,顿时全无。 姜泠回过神,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坐回到妆台前。略显灰蒙蒙的黄铜镜子,倒映出她微微出神的一张脸。 她低下头,取出骨梳。 梳柄冰冷细腻,颇有质感。姜泠刚准备拔下发簪,忽然听到院门口的通报声,引得她右手一抖,顷即便闻到一阵旃檀香气。 他的步子轻缓,几乎是不带什么声儿的。 姜泠僵硬地执着梳子,一动也不敢动。 通过黄铜镜,她看见步瞻缓步走了过来。冷风稍稍带起他宽大的衣袂,琳琅环佩清脆作响。 愣了片刻,姜泠才想起来要起身行礼,可此时此刻,她的双脚像是粘在地面上般,根本移动不开。 第28章 她的手腕被人从后捉住,对方力道不是很大,抽掉她的梳子。 姜泠声音微抖:相爷怎么来了。 步瞻并未说话,唇线紧抿,手指凉得像是一块冷玉。 他的头痛欲裂,自走进这件屋子,嗅见她身上的香气后,疼痛才稍稍舒缓了些。面前少女嘴唇一张一合,送出清甜的吐息,让男人垂下眼睛,眸光顿在她的口脂之上。 口脂的颜色很鲜亮,是艳丽的红。 姜泠感觉自己的腰身被人搂住,紧接着,整个人被他从凳子上面拽起来。她还未防备,便被人转过身,抵在妆台之上。 他不知怎的,呼吸忽然有些发急。 她原以为步瞻是来责罚自己的。 却未曾想,他大手将抽开的小屉推进去,又搂住她的腰身,将她按在镜子边深.吻下来。 她下意识想躲。 可对方根本不容她反抗。 他的手握住她的脖颈,如同掐着一根纤细的藤蔓,手背上隐隐爆出青筋。姜泠被禁锢地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闭上眼,任由他造次。 他的吻很深。 像是着了蛊的病人贪婪寻找着解药。 她被步瞻掐得太痛了。 痛得她眼角滑落两颗滚烫的泪珠,啪嗒一声滴在男人手背上,顺着他结实有力的小臂慢慢往下滑。 姜泠彻底被他钳制住,几欲窒息。 少女的吐息渐渐变得孱弱,就在晕倒的前一瞬,忽然感受到一阵珍贵的、清新的气流。步瞻虽然松开了她,眼神却凝在她的脸颊上,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泠竟看见他的目光闪了闪。 她四肢散了力,疲惫不堪地倚着妆台。看着步瞻只扫了她一眼,便缓步走至另一边。 身前的阴影散开,先前被他遮挡住的光,终于落在了姜泠身上。 不过片刻,步瞻端着一盆净水走过来。 他少言,眼下更是一言不发。男人的双唇轻抿成一条不带弧度的线,些许霞光罩在他面上,衬得他面容愈发冷白。 见他走近,姜泠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他低下头,拿着毛巾在手盆里头摆了摆,继而抬眼朝她望了过来。 姜泠不知他要做什么,双眸微圆,惊恐地看着他。 相爷 步瞻手指有力,捏住她白皙的下巴,抬起来。 她脸上的妆容,着实太过惹眼。 他虽对女子装束不感兴趣,却也能一眼看出来,她与前些日子大有不同。冯氏说,大夫人近来与丹青楼的季徵走得很近,她的发簪、她的胭脂、她的口红全是那一人所挑。 步瞻知道冯茵茵的话半真半假,但也能瞧出季徵在姜泠身上留下的痕迹。 男人不悦地蹙眉。 姜泠被他抬着下巴,被迫与之对视。她咬着下唇,望入那一双幽深冷寂的瞳眸,对方的手从下巴滑到她脖颈,锁着她的脖子,将她的脸抵到妆镜旁。 冷冰冰的毛巾覆上来。 相爷,相爷,不可。 她闭上眼,双肩颤了颤,声音脆弱得好似要哭出声来,妆容不整,不可事夫主 步瞻的动作并未因这一句哭腔而停止,反而将毛巾从她的眼睛移到左侧脸颊,沉声问道: 谁是你的夫主? 您,她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您是我的夫主 她咬着下唇,唇瓣上残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牙印。听到这一句话,步瞻将毛巾随意扔到水盆里,吻下来。 她面上的妆,只剩下口脂未擦拭。 似乎是为了彻底清理掉季徵留下的痕迹,他的动作几乎变成了啮咬,男人的力道里仿若带了些愠意,还夹杂着几分宣示主.权的占.有欲。 姜泠唇上一痛,顷刻便嗅到一阵血腥味儿。步瞻咬破了她的唇,殷红的血将她原先的妆容染花。 原本艳丽的唇脂上,覆盖一层触目惊心的影。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步瞻垂下眼,冷静地看着身前女郎她无辜乖顺,却长了一双清澈倔强的眼。她似乎想哭,红通通的眼眶中蓄满了泪,却强忍着,不哭出声音来。 她知道,步瞻生气了。 她整个人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抱起来,扔到榻上。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灰蒙蒙的天,好似将要落雨。 姜泠仰起脸,纤细白皙的脖颈上积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她亦知道,步瞻是在惩罚她。 一如先前爹爹在雪夜里罚跪她那一般,惩罚她的自以为是,惩罚她的不受管教,惩罚她的大逆不道。 那一晚,她在书房外跪了许久,大雪倾盆,积压在小姑娘单薄的身形上,她的双膝冻得通红。 她想跟父亲说,她好冷,她的膝盖好疼。 她错了,她真的知道错了。 姜泠忍不住,终于哭出声来,她边抽泣,边抓住身侧的床帘,一个不禁,只听唰啦一声,她竟硬生生将床帘扯下来!! 大雾之中,她看得见步瞻冷静自持的审视。 他如同高高在上的造物主,俯瞰着一只不自量力的蚂蚁,虽有灼热的呼吸落下,也不见他眼底分毫情绪。 也许是他的眸光太幽深,太晦涩,姜泠看不真切。 她好疼,跟那年冬天一样疼。 少女的手指绞过纱帘,一声声,啜泣着哀求: 第29章 夫主,夫主,妾知错了。 妾不该顶撞您,妾不该自以为是,妾不该不知您不喜红衣。 求求您,放过妾,妾不该妄想其他妾不该 许是这哭声太凄惨,竟清晰地落在房门外绿芜的耳朵里。她听着自家主子哭得发抖的声音,好几次咬牙切齿地想冲进去。她不知自己冲进去要做什么,也不知自己此举会不会彻底惹恼步瞻,但此时此刻,绿芜只有一个想法: 她要带小姐逃! 逃出步府,逃到季公子那里去! 015 所幸有青菊站在一侧,将她拦住。 隔着一扇门,绿芜听见自房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颤抖的啜泣声亦让她瑟瑟发抖。先前她只是听说步左相的冷漠无情,这是她第一次感受这般压抑。 风声呼啸不止,夹杂着少女脆弱的声息,不绝如缕。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房门被人从内推开。 绿芜身子一凛,赶忙朝房门望去,只见步瞻面色冷淡地走了出来,独留姜泠一人在主卧之内。 小姐的哭声也停止了。 一见步瞻,守在院子里的女使纷纷低下头,紧张地大气不敢出。 只听见一道极轻的脚步声,那人踏出院门槛。 绿芜抹了把眼泪,终于狂奔入主卧。 主卧未燃灯,推门而入时,满室皆是灰蒙蒙的一片。八角薰笼的香也燃尽了,薄薄的一层云雾缠绕着,漫过破乱的床帐。 姜泠仰头瘫倒在床上,右臂自床沿无力地垂下来,像一幅凄美的画。 她身上只蒙着薄薄一层白纱,脖颈上红通通的,锁骨上也布满凌乱的痕迹。看得人心一悸,忍不住落下两行泪。 小小姐 绿芜忍住哭声,上前。 姜泠似乎很累了,麻木地抬起眸,只看了那丫头一眼后又将眼皮轻轻阖上。她细长的双眉紧蹙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绿芜来到床边,掀开凌乱的帘帐,又匆忙从一侧抱起被褥,搭在她身上。 小姐,您疼吗? 奴婢去叫人打盆温水,再去问青菊姑姑要药膏,您等一下奴婢,奴婢 绿芜的手腕忽然被握住。 姜泠的力气很小,她像是一朵经历了风雨拍打后的花,得借着对方的力气才能从床上坐起来。见状,绿芜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嚎啕大哭。 小姐,奴婢不明白,相爷他为何要这般对您。不就是买了件红色衣裳吗,您也不知道相爷不喜欢红色,再说了,咱们下次不买、不买就是了 绿芜正哭着,感觉到自家主子怔怔地转过头。只这一瞬,姜泠忽然伸出手,捂住了绿芜的嘴巴。 绿芜,莫要这样说。 她的嗓音很沙哑,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小姐 姜泠忍着身上的痛,用手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姜泠拢了拢衣裳,指向一侧的桌案,轻声道: 把画都拿过来。 绿芜虽不明所以,却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将桌上厚厚一沓画取过来。 这些都是小姐平日所做的画,因是练习之作,故而未曾装裱起来,而只将这些画纸堆在一起。 还有那一幅,姜泠嘴唇干涩,水波山色。 绿芜将画纸放在她手边,又绕到书桌后,踮脚将《水波山色》从墙上摘下来。 喏,小姐。 把炭盆端过来。 什么? 姜泠尽量平静地重复:炭盆。 因为幼时经历,她很害怕明火。绿芜也怕炭盆伤到她,犹犹豫豫地端着那东西,摆放到离姜泠不远处。 谁知,下一瞬,站在床边的女子竟将手里的画纸丢了进去! 腾地一下,火焰兴奋地往上冒。 绿芜先是一怔,尔后反应过来,哭着拦她: 小姐,您这是在做甚,这些都是您的心血,您辛辛苦苦一笔一画画出来的东西,不能烧啊!小姐,您不能烧啊! 今日之事,根本错不在您。您根本不知晓相爷不喜红色,咱们下次不买艳色衣裙便好了。您没有错,千万别烧这些画啊!! 姜泠每往火盆里扔一张,火焰便往上蹿几分,滚滚浓烟扑在少女面上,让她面色一白,微微颤栗。 无边的惊惧感如潮水般涌来,她额上再度冒出冷汗。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垂着眼,将手里的画一幅幅丢进去。 绿芜哭泣不止:您这么喜欢这些画,要是烧了,真的真的就什么都不剩了 画卷上鲜活的春意被大火吞噬,留下焦黑的渣滓。 最后一幅, 《水波山色》。 姜泠攥着画轴的手指发僵,她抿着唇,克制着身体的颤抖,最后一次打开这幅画。 绿芜瞪圆了眼,惊呼:不要 可为时已晚! 只见少女苍白着一张脸,决绝地将画轴掷入火中,熊熊燃烧的焰火,更衬得她面上血色全无。 松手的那一刻,姜泠浑身散了力气,失魂落魄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有罪。 错的都是她。 是她非要拜季徵为师,是她天天跑去丹青楼,是她不知避嫌与外男相处,是她辱没了步家的名声。 第30章 是她自以为是,以下犯上。 她不该顶撞步瞻,就如同她不该喜欢上季扶声的画,她不该在集市里买下那一只兔子小糖人 姜泠闭上眼。 滋啦啦的火焰声,落入耳中,如同凌迟。 窗外下起了大雨,轰隆隆的雷声如鼓点般砸落,刺啦一道闪电劈在她瘆白的脸庞上。 忽然,姜泠睁开眼,她猛地站起身子,竟伸手探向那火盆 绿芜吓得一哆嗦。 小姐,小姐!! 姜泠忍着莫大的惧意与痛意,将火盆里的卷轴捞起来。所幸画卷材质甚好,这幅《水波山色》没有被火焰烧毁,只烧焦了一部分。 小姐 身侧的小丫头扑上来,赶忙替她检查手上的伤势。她一边握住自家主子的手腕,一边哭,您这又是做甚,您明明是最怕火的 是啊,她明明怕火怕得要死,一看见明火,便颤栗不止。 姜泠无力地低垂下眼睫,看着对方慌慌张张地打来冷水,用湿毛巾敷着她的手指。 主卧内一时静默,只余院落内大雨倾盆之声,不知过了多久,绿芜终于听到极低哑一声唤: 绿芜。 小姐,我在。 以后莫再叫我小姐了。 少女清亮的眸光在黑夜中化为灰烬。 改叫我,步夫人罢。 自从那一夜过后,步瞻即便留宿在相府里,也不曾来过听云阁。 偌大的庭院又恢复了先前的冷寂,许是冷风愈显,姜泠竟感觉听云阁比她刚来步府时还要寂寥。这里的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灰蒙蒙的天、干突突的树,还有沉闷的、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的下人们。 大宣景和十二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 之前每年初雪,阿衍都会与邻近的儿郎嬉笑着出去踏雪,庶妹也会陪着姨娘上街采买过冬之物。只有她一人被关在门窗紧闭的庭院里,或读书,或调琴,或是学习着女工、制香,时不时会有进宫的马车停在太傅府外,接她入宫学习各种规矩。 她虽然觉得枯燥,但也不得不乖乖地顺从。 姜泠内心里,是不想学习这些东西的。她也想上街,也想踏雪,也想跟着阿衍一起在院子里玩。 阿衍很喜欢玩鞭炮。 当她轻推开窗牖时,只见一个裹得跟粽子似的少年站在雪地里,拼命朝她招手。 阿姊,阿姊!看这儿!! 砰地一声,鞭炮在雪地里面炸开。 因有白雪裹挟,鞭炮声很沉闷,可即便如此,姜衍还是被崩了一脸的雪。坐在窗边的姜泠再也忍不住,用书掩着下半张脸,轻笑出声。 见她笑了,小小少年也露出小虎牙,朝她做着嘴型:阿姊,好玩吗 她笑着摇头,也朝他道:你小心些。 砰砰砰,又是三声。 阿衍被雪团子炸得直往后跑,一边跑,一边用冻得红通通的手捂住耳朵。姜泠倚着窗,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可没过一会儿鞭炮声便引来了爹爹,无一例外地,他会被怒气冲冲的阿爹提着耳朵赶出庭院。 爹,爹!别打这儿,打屁.股,疼! 临走时,阿衍还龇牙咧嘴地朝她挤眉弄眼,丝毫没有即将要挨打的觉悟。 每每这时候,她会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去,定会一个小雪人荫蔽地藏在角落处,默默地陪她读着书。 听云阁的雪下大了。 厚厚的一层雪铺下来,地上像是堆满了沉甸甸的鹅毛,姜泠情不自禁地走到窗户边,推开窗。 冷风呼啦啦地倒灌进来,涌入她的衣领,登时便有雪粒子落在她的眼睫上。 她缩了缩脖子,也不知在期盼着什么,等了少时。 四周空寂,雪地一片干净。 没有鞭炮声。 也没有藏在角落里,偷偷陪伴她的小雪人。 有这么一瞬间,她忽然很想阿衍。 她好想回家。 016 盛京的雪下了整整七日。 绿芜也眼看着,自家夫人独倚在窗牖边,看了整整三日的雪。 第八日,终于有暖阳照耀进来。 姜泠终于坐回案台前,将经书平铺开,一笔一划地抄诵经文。 灯火与星月交织着,淡淡一层光笼在少女面上,衬得她恬淡清雅。绿芜不知她在为何人祈福,只觉得她眉眼温顺,似乎较先前更平和了些。 她一双瞳眸冷寂,不起任何波澜。 府院内外都在传,盛京要变天了。 这名位高权重的步左相,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近来行事愈发雷厉风行。一夜之间,数名皇亲贵胄被抄家,整个大宣京都,几乎要成了他一个人的天下。 听着前院传来的消息,姜泠手上动作未停,平静地起笔落笔。 今夜又不知谁家糟了难,外头的乌鸦都聚成一团,吱吱哇哇的,真是好生吓人。 这几天街上的流民也多了,这南方水灾当真有这般严重?也不知他们究竟是逃灾过来的难民还是 哎,你莫说了!当心这些话被相爷听了去,拔了你的舌头。 听着庭院外的私语声,姜泠只垂下眼帘。桌案上正放着她誊抄好的、作超度之用的经文,少女手指纤白,虔诚地将这厚厚一沓拿起来。 第31章 绿芜,她唤来婢女,声音很轻,把这些经文也都烧了罢。 绿芜袅袅一福身,是。 这些天,她替姜家祈福,替步瞻祈福,替大宣的百姓祈福。 许是佛经使人心思沉静,她听着前院的话,心中竟未生起什么波澜。此时此刻,她不在乎步瞻已有多少天未来过听云阁,也不在乎自己的夫君会不会将她遗弃。她唯一在乎的事,便是姜家可否能避此劫难。 听说父亲已致仕,想来步瞻不会太为难他。 可即便如此,姜泠还是心慌得紧。她的右眼皮一直跳着,心中始终不安。 另一边,峥嵘阁里,谈钊递上一份花名册。 名册上先是列举了满满四排人名,又以黑墨批叉,将其上人名一个个划去。经过这几日,名册上所剩之人寥寥无几,为首的萧齐清三个字尤为瞩目。 萧齐清,大宣右相,忠心不二的老臣。 为了彻底铲除他的势力,步瞻不惜拉拢他身侧之人,也就是与他有些过节的、贪财好色的堂弟袁禄。 步瞻略微扫了眼名册。 其上不剩几个人了。 除了萧齐清,还有当朝太傅、六皇子的老师姜闻淮。 见他的目光凝住,谈钊也不禁望向那个人名。姜闻淮乃大夫人的父亲,念着这一层关系,谈钊平日替相爷做事,遇见姜家时也会刻意放些水。 可现在,名单上赫然写着那三个字。 他太清楚相爷的脾性和手腕,一个月之内,名册上的人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谈钊不禁有些犹豫。他抬眼朝桌案前望去,只见男人一袭雪白的氅,端坐在案台之前。清寂的月光笼在他身上,衬得他愈发清冷斯文。不过片刻,步瞻抬了抬手,食指与中指并着,朝太阳穴按去。 见状,谈钊道:相爷,可是头疾又犯了? 这是这个月的第三次。 相爷可否要请冯姑娘? 步瞻摇头,不必。 谈钊知道相爷与夫人闹了脾气,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姜泠,只敢稍微提一上嘴冯氏。大夫人备受冷落,昙香院那边却愈显殷勤,每至深夜之时,冯茵茵总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粥站在峥嵘阁外,温柔悉心地唤谈钊将汤粥送过去。 但她每次送的汤,步瞻连碰都不碰,转眼便打发给了下人。 不出所料,庭院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谈钊终于忍不住了,道:相爷,您头疾难耐,不若让冯姑娘进来为您施针。您身子好受些,也不耽误了您的大计。如今天寒地冻的,若是因头疾牵扯了别的什么病,那就不好了。 步瞻放下卷宗,想了想,觉得也对。 片刻,冯茵茵一袭粉衣走了进来。 女人欢喜地将汤粥搁在桌案上,继而凑近从袖间取出两根银针。 她的声音又甜又腻,在他耳边婉婉道:相爷,请您闭上眼。 阖眼之时,步瞻下意识望了望听云阁的方向。 他未喊熄灯,听云阁灯火通明,宛若白昼。不禁让他想起那女人刚入府那会儿,对方顽固而愚笨地守着那一盏孤灯,执意等着他来。 男人眸光微动,闭上眼。 为了不打扰到相爷,谈钊会在冯氏施针时,唤所有人退出房内。 房间内只剩下一男一女、袅袅青烟。 说也奇怪,他平日里向来不喜胭脂俗粉近身,对于女人的印象也是难缠且乏味。他无情无欲,一心只有权势,满腹筹划只盘算着如何站在大宣的最高处。 可面对那个女人时 步瞻深吸了一口气。 他本是排斥她的,她乃姜家嫡女,而姜闻淮在朝政上明里暗里与他过不去,甚至还写檄文痛斥他囚禁六皇子之事。 若不是为了凤命,他不会娶姜泠。 那个娇滴滴的、胆小如鼠的女人。 许是她身上的香气太能疗愈人,慢慢的,他竟不排斥那些胭脂味儿。他的快意渐渐地从舒缓头疾,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贪婪的欲.望。这欲念如同野蛮的困兽,于暗夜之中张开了血盆大口。 步瞻的内心深处,忽然涌起了一种探求之感。 他很想弄明白,自己是只对她例外,还是对所有女人都这样。 如若是前者 男人眉心微动。 他向来不喜欢什么特殊的例外,所有人在他面前,皆是上位者的奴役工具。 于是他稳下神思,感受到身侧之人慢慢靠近。女子手指有意无意地搭在他的肩上,夜风徐徐,送来些许清香。 冯氏捻稳了细长的针,解开相爷束发的带。 她刚将男人的鬓发别至耳后,忽然感到周遭生起一阵无边的冷意。女人一低头,恰见对方掀了掀眼皮,不知他在想什么,眸光忽然一冷。 冯氏被他的眼神吓得发怵,手一抖,银针掉落在地。 她的声音也哆哆嗦嗦的:相、相爷 步瞻眼帘微抬,望向那一张发白的小脸儿。 同样的娇滴滴,同样的胆小如鼠。 却无端让他感到十分厌烦。 她身上的脂粉气息还要重些,却不甚好闻,甚至令他觉得烦躁不堪。男人眉心微凝,冷声命令道: 出去。 冯茵茵一愣。 可奴婢还未为您施针 第32章 步瞻忍住头痛,丧失了耐心。 滚出去。 他的声音并不大,不带感情的一句话,顿时让冯氏吓得魂飞魄散。她也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对方,只好颤巍巍地收好银针,灰溜溜地离开主卧。 周遭只余下一盏孤灯。 昏黄的灯火笼着桌前的男人,他衣摆委地,墨发被冷风吹得轻扬。 头疼起来,好似有人从他的天灵盖往下钉着锋利的钉子,头顶被凿开一个小小的洞,有虫蚁从洞壁蠕动进来。 百虫吸髓。 他攥着手边的狼毫,指尖泛起一阵青白。 就刚刚那一刻,他起了杀心。 不是对冯氏,而是对姜泠。 被步瞻从峥嵘阁赶出来后,冯氏越想越觉得生气。 她跟了相爷多少年,每次相爷头疾难耐时,都是自己陪在他身侧替其施针。怎么自姜泠嫁入相府后,一切都变了。 那女人有什么用,除了空有一副皮囊,还会做些什么? 冯氏咬碎了一口小银牙。 胸中实在憋堵得慌,着实无法排解,她攥了攥拳头,耀武扬威地朝听云阁而去。 姜泠已梳洗完,站在妆台前,似乎将要歇下了。 听见下人通传的声音,她虽然怔了怔,但还是放冯氏走了进来。 对方不知在哪里受了气,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甩袖进来时,只见听云阁内一片昏黄。而姜泠正执着梳子梳头,面上一副岁月静好之状。 明明是被冷落的弃妇,竟还这般怡然自得!冯茵茵心中愤恨,假笑着道: 奴婢刚从相爷那边出来,心中有些思念夫人,便来看看姐姐。姐姐这是要歇息了吗,妹妹该不会是打扰到您了罢。 似乎是某种炫耀,她将相爷两个字咬得很重。 姜泠将骨梳放下,平静地应道:未曾打扰。 那就好。 冯氏环顾了周遭一圈儿,忽然皱起眉头。 这听云阁莫不是漏风,怎这般冷。妹妹记得前些日子府中刚来了一批新炭,烧起来暖融融的,还带香气儿呢。怎么,姐姐没有领到这一批新炭吗? 姜泠眼睫微垂,低下头。 见她不语,冯茵茵心中愈发得意,她凑近了些,在姜泠耳边道: 不过相爷近来公事繁忙,难免会冷落了夫人您。对了,姐姐可曾听闻,相爷最近对好几户人家都动了手,什么张家啊孙家啊陆家啊妹妹刚刚去峥嵘阁服侍相爷时,可是眼睁睁看到了相爷平铺在桌上的花名册,其中还有夫人您的母家呢! 姜泠遽然抬起头,朝她望过来。 步瞻他要动姜家吗?! 017 冯氏走后,姜泠久久不能安眠。 近些天,她本就睡得不安稳,又听了冯氏的话,果不其然地熬了一整宿的夜。她睁眼闭眼,满脑子皆是对方那句话相爷的名册上可是有着姜太傅的名字,这可是要对夫人您的母家动手了呢! 全京都上下,凡是有些势力的名门望族,皆自危不易。 前些日子,步瞻刚查抄了孙家,听说将孙氏余孽全部就地正法,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姜泠猛地起身,从睡梦中惊醒。 彼时方至卯时,阴沉沉的乌云遮挡住熹微的晨光,少女擦了擦额上的细汗,看了眼窗外阴雨连绵的天。 这场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去。 全盛京上下,放眼都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色。 左右也是睡不着了,她便坐起了身。绿芜恰好推门而入,她面色紧张地左右张望一番,继而将房门掩上。 夫人,生怕隔墙有耳,绿芜的声音压得很低,您吩咐的事,奴婢都已办妥了,书信会差人送到季公子手上。 步瞻既是要动姜家,那她便不能坐以待毙。 闻言,姜泠踩着鞋子从床榻上下来。她将桌案边的柜屉一抽,取出一封事先写好的家书。将其从头到尾仔细读罢一遍后,又提笔在书信最后添了一行字。 届时丹青楼季徵会前来相助。 书信里,她写明了姜家现在的处境,并透露步瞻会在近日对姜家动手。 母亲是蘅川人,姜家将遭此劫难,姜泠委婉地提出可以赶在步瞻动手之前,举家迁至蘅川去。 从京都到蘅川,需要渡过一条北通河。 为了掩人耳目、顺利渡河南下,姜泠特意求了季徵,季扶声也表示会准备好运送书画的船只,载姜家人渡河。 她将信件叠得方方正正,交给绿芜。 今夜会有人在南墙外传信,千万莫叫旁人发现。 绿芜郑重其事地点头:夫人您放心,奴婢一定会将这封信交出去。 她与接应之人相约,今夜戌时于姜府南墙的角落处接头。 绿芜原以为姜家会派来个小厮,却未想,竟在这里看到了小公子。对方穿着黑色的斗篷,见了她,边摘下帽衫边左右张望。 阿姊呢,我阿姊可还好? 姜衍衣衫清瘦,声音里尽是焦急的关怀。 他时常跑去丹青楼,也听闻阿姊与丹青楼的季公子交好。可不知怎的,最近这些时日阿姊竟一次都未在丹青楼里出现过,姜衍便猜测,她应该是在步家出了什么事,这才着急忙慌地把他从姜府叫了过来。 第33章 少年眉头锁着,展开家书。 却未曾想,这一回竟是姜家要出事。 步瞻他要动姜家? 姜衍紧攥着信纸,指尖泛白。 那阿姊呢,我们都走了,阿姊她怎么办?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发问。 绿芜知道他与自家主子感情甚好,于是压低了声音,安慰道:小公子放心,小夫人她在步家过得很好。夫人特意叮嘱过了,五天后也就是这个月的十七,季公子会事先准备好船只先带着老爷夫人们南下,公子切莫记错了时间。 可万一这件事被捅破,阿姊她 小公子!见他如此执迷不悟,绿芜急得跺脚,先莫要管这么多了,逃命要紧。您难道忘记了卢氏的下场么?我们夫人说了,叫您先带着老爷夫人们离开,等你们在蘅川那边安定下来了,夫人自会去寻你们。 姜衍紧攥着拳,眼眸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二人浑然不知,在不远之处,自己的行踪早已暴露在那人的眼皮子底下。 相爷。 谈钊看着南院墙角的身影,紧张地咳嗽了一声。 这丫鬟乃大夫人心腹,是姜泠从娘家带过来的,名叫绿芜。 相爷,可要将他们二人捉下? 按着家规,与外人私授信件之物者,当处三十棍棒,情节严重者,废其手脚。 若是主子教唆奴才行事,也一并受罚。 而如今,听云阁的绿芜与姜家小公子,正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私传信件。京中形势严峻,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他们此番碰面是为了何事。 相爷 谈钊提心吊胆,正欲问询。 却见身侧的男人面不改色地移开了眼。 谈钊一愣神。 相爷这是在装作没看见?? 夜色愈显深沉,灰蒙蒙的一层寒光自天际落下,笼在男人雪白的氅衣上。他方阅罢卷宗,觉得头闷便在府里随便走走。谁知这一走,竟不知不觉地来到距听云阁不远处的步府南后墙。 只一眼,步瞻已看清楚站在阴影处的绿芜。 他眼睫微抬,凝望着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封家书,交与那位稚气未脱的姜小公子。 不知绿芜说了什么,姜衍十分激动。他攥紧了手中信件,看上去格外义愤填膺。 男人原本平淡无波的眼底似乎闪过讥笑之色。 空中忽尔飘起了雪。 雪势并不甚大,颗颗雪粒子飞洒下来,坠于步瞻衣肩之上。他缓淡探手,将衣摆上的雪珠拂去,头也不回地迈步。 跟了相爷这么多年,谈钊依旧摸不清楚自家主子的心思。 他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转过头,朝身后的侍者命令:今日之事,都不许传出去,听见没有! 左右之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虽不明白此意,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应声:是。 姜泠原以为,自己将信从步家送出去后,依步瞻的心思,他定会有所察觉。 或将她叫出去盘查审问,或对她以家法处置她在听云阁等了整整四日,峥嵘阁那边依旧是鸦雀无声。 一切都太过于平静。 平静得令她感到几分心慌。 步府上下,唯一闹腾的便是这位冯茵茵了。 她仿若受用极了姜泠这副不受相爷待见的模样,整日穿梭在听云阁与昙香院间。看得绿芜恨得牙痒痒,隔空朝她的背影打了好几拳。 这冯氏也太耀武扬威了,念她在京都孤零零的一个人,相爷才好心将她收留下来。虽说她确实有些勾.引相爷的本事,但还没被抬进门呢,始终连个妾室都算不上,怎还敢在您身前如此叫嚣,假惺惺的姐姐来姐姐去,当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青菊站在一侧,亦是满心忧虑。 她不像绿芜,不是姜泠从娘家带过来的丫头,她只想与大夫人同甘,并不能与之共苦。 自从上次大夫人与相爷闹了矛盾,相爷就再未往听云阁这边来过。 青菊喃喃道:这马上就要过冬了,咱们听云阁可不能一直这般清冷下去 姜泠看了一眼天色。 诚然,天空阴沉沉的,又一场雪要落下来。 她满心皆是今天晚上的风雪,不知北通河面有没有结冰,父亲母亲能不能顺利渡河南下。 兀自思量着,不知不觉已至傍晚。 姜泠心跳得愈发快,愈发坐立不安。 听云阁坐不下去了,她便让绿芜扶着自己,在院子门口散散心,转眼间便听到后厨那边传过来的话。 谈大人说了,今儿相爷的晚膳不必做了,只做听云阁和昙香院的就好了。 不必做了?相爷今夜要出去么,莫不是又要 嘘,主子的事儿,咱们做下人的少打听。 干柴被掷入烈火之中,发出滋啦啦的声响。姜泠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墙另一头,吓得满脸煞白。 她确认了步瞻要在今晚对姜家动手! 而为了掩人耳目,渡河的船亦是在今天夜里离开京都,驶向蘅川。 她必须拖住步瞻!! 姜泠拢了拢衣衫,匆忙跑回主卧,因步子太急迈过门槛时还踉跄了一下。她站稳身子,推门而入,满脑子都是今晚该如何拖住步瞻,给姜家更多脱身的时间。 第34章 她该怎么办? 该如何将那人留在相府? 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脑海。几乎是在同时,她的耳边回荡起青菊先前跟她说过的话。 夫人莫要觉得轻浮,您如今入了相府,相爷就是您的夫君,夫妻之间阴阳调和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夫人这般貌美,只要您肯使些手段,定能留住相爷的人。 可是我、我做不好 这有何难的?您且听奴婢说,这只要是男人呀,无非躲不过那些事情 姜泠闭上眼睛。 夜里风寒,她深吸一口气,感觉一道刀割般的寒意从喉舌一路滑下,几乎要将她整个人从中割开。她想起来自己刚入相府时,听着青菊口中的讨好与取悦,她难受得坐立不安。 但眼下,她完全顾不得那么多了。 步瞻不喜欢艳红色。 她挑了件粉色的肚.兜,将满头乌发挽起。 曾经所觉得屈辱的、侵.犯的想法,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要活下去,也要家人活下去。 做好这一切后,她连伞都未撑,径直跑出听云阁。那一辆马车恰恰停落在相府门口,步瞻方迈过门槛,欲上马。 夫君 她匆匆跑来,朝府门外呼唤。 男人步子微顿,面带疑色地转过头。 只一眼,便看见打扮精致的少女。她身披着雪色裘衣,面上妆容娇艳昳丽,因是跑得过于着急,胸口处微微起伏着,缓缓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 谈钊见状,也是一愣,微红着脸别开眼。 相爷,咳咳。 该启程了。 见那人未动,姜泠便自己迈开步子。她每小跑一步,头上的玉钗步摇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雪落了她满肩。 姜泠迎着所有人异样的目光,跑到那人面前。 夫君。 这一声,她唤得脆生生的,像夏日里清脆又稚嫩的莓果,分外惹人怜惜。 步瞻不动声色地垂眸。 亦有雪粒子落在男人浓密的眉睫之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比身后的飞雪还要冷淡。 身侧有人在催促,时间将至,该上马了。 相爷 谈钊刚喊一声。 姜泠忽然张开双臂,一下搂住男人的腰。 漫天飞雪,她心跳剧烈。 018 旃檀香气冲撞入鼻,姜泠紧张得双手颤抖,生怕步瞻会冷冰冰地将自己推开。 她抱得极紧,在外人眼中,她就像是一名不舍得与郎君分别的、娇憨可爱的小娘子。 步瞻身形微顿,低下头。 雪花落入少女颈间,顷刻便融化成晶莹剔透的水。 被步瞻抱回峥嵘阁时,不知是不是冷风吹的,她的身体竟在颤抖。隐约之中,姜泠似乎听见有人在身后问:相爷,您、您这是不打算出发了吗? 回答对方的只有满院呼啸的风雪。 晚来风急,这一场飞雪也来得格外急忙。树影被寒风吹打得簌簌,透过窗牖与窗纱,映在姜泠精心的妆容之上。 这是她第一次躺上峥嵘阁的榻。 峥嵘阁比听云阁要暖上一些,周遭游离着丝丝暖雾。步瞻将外氅解了,不由分说地倾压下来。 二人已有许久未见。 姜泠闭着眼,眼睫上的雪珠彻底融化,微不可查的水珠顺着眼角滑下,无声地滴融进她的耳廓。 步瞻摸了摸她的脸颊,吻住她的红唇。 对方几乎是将她按在榻上,不给她任何反悔与反抗的机会。事实上,姜泠压根儿不会像先前那般做无谓的反抗,她只是从未想到,这一切竟进行得如此轻松。 步瞻有没有察觉到她的小心思? 他有没有发觉,她刻意的诱导与迎合? 姜泠想要睁开眼,可内卧未点灯,周遭着实太黑,松松垮垮的帘帐垂搭下来,遮挡住本就不甚明亮的夜光。她根本无法窥看到男人的神色,只能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轻车熟路地解开她的衫子,当看见那件诱人的肚.兜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泠竟感觉到他的手指顿了顿。 男人的目光从她的脖颈下寸,移到她的眼帘处,与她对视。 做贼心虚,姜泠生怕被他察觉出异样,赶忙握住他的手指,娇滴滴地唤了声:夫君。 她坐起来,乌发如瀑垂下,轻轻勾着男人的指头,温声细语:妾知错了,妾想您了。 男人眉梢向上挑了挑。 姜泠深吸了一口气,拨开胸前的发丝,带着对方的手,将其轻轻覆盖在自己身上。 他的掌心处有一层茧。 隔着薄薄的一层纱,那触感尤为清晰。 即便做了准备,她的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步瞻低下头,看着她明明局促极了,却还是红着脸拼命引.诱着他。她自幼受诫,自然知晓此举的孟浪与不堪,却还要紧咬着发白的唇,朝他挤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她的眼神不安,手背上也渗出一层冷汗。 步瞻目光平淡,两手缓缓滑至她的肩头,游刃有余地将扣带解开。 粉色薄布施施然而落。 她被捏着下巴,被迫靠近。 所幸主卧未燃灯,姜泠看不见自己如今的模样,亦看不清步瞻原本幽深的眼底,闪过一丝精细的光。 第35章 这场迷惑人心的把戏自她开始,却完全由那人主导。 她轻哼着,伪装着,一声声唤他:夫君。 许是许久未见,窗外的风声较以往更为声势浩大些。盛京多雨雪,这场大雨不知要下到何时。姜泠只觉得廊檐上落雨泠泠,连绵成线,没有尽头。 她尽心费力,也戳不破他身上那份清冷自持。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起身。灯盏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姜泠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被褥,紧接着,她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之声。 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划过,几乎是一瞬间,她焦急唤了句:夫君 步瞻侧身,余光扫了眼榻上的狼藉。 少女从床榻上半支起身,胸前的被褥微松,露出大片诱人的春色。她双眸含水,眼底隐隐藏着慌张,双唇上的口脂早已干净,张着檀口微微吐息。 要我留下? 他逆着光,走过来。 姜泠忙不迭点头。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也不管诉求何其羞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他不能走! 他不能离开相府! 步瞻眼底生起淡淡的情绪。 也仅是一瞬间,这情绪变成了一种兴味,他伸出手,捏住女人的颈,将她的头颅抬起来。 他慢条斯理,问道:夫人想如何留我? 屋内灯光很亮,姜泠面前就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她如今的放.浪之姿。 她的眼眶微红,脖颈上也尽是红印,头发披散着,无力地坠在颈窝。 步瞻眼睫垂下,居高临下的睨着她。 见她犹豫不决,男人似乎也丧失了耐心,手上力道不耐烦地收紧,有这么一瞬间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咬了咬唇,艰难道: 夫君,妾想服侍您 冰冷的菱镜映照出她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少女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虎口,继而从床榻上起身。只是一瞬,她便搂住了男人的脖颈。余光处是干净的菱镜,她的浑身亦是干净。幽幽香气席卷而来,似乎有春日里第一束兰花,自她唇齿间绽放。 她更是处处绽放着娇艳与可怜。 姜泠边吻他,边环着他的颈,问:夫君,好不好? 步瞻眸底微暗,竟觉得喉舌之间有什么烫了一烫。 纱帘坠下,这回屋内确实明亮无比。她闭着眼睛,似乎能感受到对方在打量着自己打量着她的眼,她的唇,她的脖颈,她的 她拙劣的把戏,被他尽收眼底。 但步瞻却没有直接戳穿她,反而又遂了她的意。只是这一回,他变得十分凶恶。他像是一头出了笼的巨兽,浑身上下充斥着野性,让姜泠根本无法抵御。 这一回,几近子时。 步瞻撤出身,眼神里似带着淡淡的讥笑,看了眼疲惫不堪的她。 她像是要坏掉了,宛若一只将要碎掉的瓷瓶,又像是一只被人扯来扯去的布娃娃。 就在他欲起身之际 手指忽然被人勾了勾。 男人转过头,只见姜泠虽然浑身散了力气,却依旧死死勾着他的手指。 她眼中有泪光,眼底闪着倔强。 这不仅是倔强,更是一种绝处逢生的韧劲。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更清楚对方已明白了她所有的想法,再这样纠缠下去,若是惹恼了步瞻,她也会死。 他不禁冷下声: 姜泠,姜家当真值得你这样做? 是。 可他们将你遗弃,眼睛眨都不眨地将你送入虎口狼窝。 是,她没有否认,声音虚弱,可他们是我的亲人,是生我养我的人,我不能看着他们去死。 步瞻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那亦是一个大雪纷飞之夜,有人跪在血水里、指着他的鼻子痛骂: 步幸知!你就是个畜.生,你今夜所杀的,那都是你的亲人,是你的嫡母,你的兄弟姐妹!还有我,我可是你的生父!你竟要将我就地处死步幸知,你究竟有没有人性!你究竟还是不是个人! 而他正站在生父面前,眼神比这身后的漫漫长夜还要冰冷清寂。 雪影莹白,将月光映得透亮。 听了姜泠的话,他觉得好笑。 他们遗弃你,也算作亲人么? 他们没有遗弃我。 话音方落,她看见对方眼里的讥笑。 你想好了,步瞻看着她,瞳眸漆黑,他们不死,你就要死。 姜泠手指未松,反而将他抓得愈发牢。 男人余光瞧着,女人细白的手指于自己手腕处一点点加紧。终于,他眸色微动,似有情绪于他眼中一闪而过。 他冷笑一声:真是蠢笨。 就在姜泠以为无望之时,手腕上忽然一道力。步瞻俯下身,另一只手握住她残破不堪的腰。 刺啦一声,床帘被人从内狠狠带上。 不知是在惩罚何人,这一回,他残酷到了极点,姜泠嗓子都哭哑了。她闭上眼,似乎看到了姜府的哀鸿遍野。雨水、雪水、泪水好似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几近晕厥。 肩窝上一痛,啮咬感刺得她稍微清醒了些,窗外大雨漫天,灰蒙蒙的一层夜光,昭示着离凌晨还有很远。 第36章 原本你来我往的切磋,眼下更像是一种酷刑。 她眼睫颤抖着,听到步瞻在耳边落下一声哂笑。 不知多少次过后,姜泠终于没力气了,软绵绵地瘫在哪里,好似化作了一滩水。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渐渐地,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睁睁看着男人披衣而起,步瞻提起挂在一边的长剑,独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她蜷缩在破如败絮的床帐内,哭得颤抖。 赶到姜府时,天将亮未亮。 原以为人去楼空,殊不知姜家那边,男女老少皆未动弹。 姜闻淮穿着正气凛然的官袍,面色坦然地站于楼阁之下,他身侧站着妻与妾室两位夫人,除去年纪尚小的幼童,其余满院子的人,皆安详地等待着屠刀的到来。 几天前,曾有一名陌生男子传信过来,说愿意帮助他举家南下。 知道阿衍去过了相府,身为家主的姜闻淮怒不可遏。 姜衍!你姐姐都嫁出去了,你是非要把她也带到这趟浑水里来么!! 单纯懵懂的少年一愣,登时瞪大了眼睛,望向人至中年的父亲。 姜老爷两鬓竟有了银丝。 我姜家满门忠义,绝不事二主。大宣国破之日,便是我姜家灭亡之时。我姜闻淮绝不苟且偷生,至于泠儿或生或死,全看她日后命数如何。 大夫人在一侧泪如雨下。 老爷,您别吓着阿衍。 姜衍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父亲。 这么一瞬间,他忽然全都明白了父亲为何将阿姊逼走,全家上下为何不认阿姊,甚至还将阿姊的名字从族谱上剔除。 他想起来,金善寺山脚与阿姊相遇那次。 她如一只莺儿,闯入众人视线。 那时看到她,父亲先是一愣,继而冷着脸,像避嫌一般移开眼。 母亲搀扶父亲的手暗暗颤抖。 阿衍,你过来。 姜闻淮面色温和下来,朝他招手,爹知道你与泠儿感情笃深,你从小便保护着你姐姐。这一回,再跟阿爹最后保护你姐姐一次,好吗? 正说着,府门外忽然冲起漫天火光,马蹄声踏碎长夜,兵戈铁器泠泠作响。 姜闻淮抱着姜衍,放眼望去。 那人紧勒缰绳,高坐于马背上。风雪呼啸,吹入他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眸。 步瞻声音冰冷,发令:拿下。 峥嵘阁,姜泠拢好衣裳,从榻上爬起来。 庭院外很吵闹,下人们七嘴八舌,所议论的都是一件事。 相爷刚刚带了一行人马赶去太傅府,将姜家围了个水泄不通!听说姜家满门,一个都没跑掉。 她手指紧抠着门边,两眼布满血丝。 姜府?那不是咱们大夫人的娘家吗? 是啊,咱们步家与姜家是姻亲,大夫人是姜家人,你说,相爷会不会杀了姜老爷 姜泠步子一虚,脚下一踉跄,险些滑到。 所幸她眼疾手快,扶住一侧的桌案。只可惜推倒了桌边的花瓶,精致的瓷器咣当一声坠地,碎了满摊。 哎,咱们相爷可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叹息顺着夜风,灌入耳。 她满眼悲痛,双手捂住双唇,强忍着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声。 她的泪已流干,嗓子也哭哑了。 不等她再度哭泣,忽然感到腹部一阵恶寒,未曾防备地,姜泠扶着身侧的墙壁,干呕出来。 019 姜泠醒来时,是一个下午。 窗外大雪还未止歇,严寒的东风拍打着窗牖,将其震得呼啦啦作响。 她忘记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酸痛无力。 见她醒来,绿芜赶忙回头去喊大夫。 姜泠身体虚弱,被人从榻上缓缓扶起来。 她微微蹙眉,瞧见大夫孙氏紧张着神色,去探她手腕上的脉象。 我这是怎么了? 回想起那日夜里,绿芜仍心有余悸。 小丫鬟在她面前哭出声:夫人您不知道,您真是要吓死奴婢了。那天夜里奴婢去寻您,夫人您昏倒在相爷那儿,下面下面流了好多的血奴婢真的要被您吓死了! 血? 她哪里来的血? 奴婢在门口唤了三声,见您不应便推门而入。白花花的月光照着,地上一片血淋淋的,您就躺在血泊里幸好您和您肚子里的孩子没什么大碍,不然奴婢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听了绿芜的话,姜泠身子晃了一晃,愣了良久,才终于缓过神。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正替自己把脉之人。 见步夫人望过来,孙大夫恭敬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您已经有了不足两个月的身孕。 姜泠的脸唰地一下变得煞白。 对方浑然不觉,自顾自地道:虽说夫人您不甚晕厥,下面出了血,所幸救护及时,这才保得您与胎儿平安。只是如今夫人的胎象着实不稳固,平日里须得注意身子,否则将有滑胎或难产的风险。 这是稳胎药方,夫人收好了,按着这药方抓药,早中晚各服用一次。 她双手攥着被褥,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多谢。 第37章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带上。 屋内只剩下她与绿芜,姜泠的身子彻底垮下来。 她有了步瞻的孩子。 这个节骨眼上,她怎么能有步瞻的孩子。 少女垂下眼,满脑子都是她拼命挽留步瞻,却换得对方一个背影的情景。那日灯火明白如昼,将她的身形映于通亮的菱镜上。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放下了所有尊严,却得不到他的半分触动。 男人的大手冷漠覆下,配合着她。他的眼中有审视,有嘲弄,唯独没有那一份怜惜。 寂寂寒夜,滚烫的只有她,还有她烧灼为灰烬的尊严。 姜泠深吸一口气,从回忆里跋涉出来,艰涩发问:绿芜,我昏睡了多久? 夫人您是前儿个晚上晕倒的,昨天夜里相爷又出门捉了一批人,如今正在后院审讯他们。 姜家如何了? 她的爹娘,她的阿衍,如何了? 听了这话,绿芜低下头,不敢看她。 奴婢也不知道,听说相爷将老爷夫人他们关了起来。 还好,只是关起来。 腹部又是一阵恶寒,令姜泠颦眉弓身,绿芜赶忙上前,一面轻抚着她的后背一面安慰她。 夫人莫要担心,相爷他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况且咱们家老爷也未与步家撕破脸,看着您的面子上,相爷他兴许会对姜家留情。 冬风剧烈地吹着,她的咳嗽声亦是剧烈不止。方干呕罢,姜泠只觉得自己喉舌处一片干涩,满腹心事皆卡在喉咙眼儿里,不敢再说出来。 她原以为自己与步瞻夫妻一场,兴许看在这份薄面上,他可以放过自己的母家。虽说朝堂纷争她并不了解多少,却也明白父亲行为处事一向低调,如今更是致仕归家,丝毫阻挠不到步瞻的勃勃野心。 可即便如此。 他还是对姜家动了手,对于他没有丝毫威胁的姜家动了手。 他就像是一个冰冷无情的屠夫,势必要铲除上位这条道路上所有的异党,只留下甘愿听从他、臣服于他的奴隶。 姜泠感到绝望,闭上眼。 她嫁的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无法从他身上找到任何一丝有关乎正常人的情感,他没有喜,没有悲,没有爱,更没有情。 他像一座山,一座春风吹拂不到的、冷冰冰的大山。 良久,她颤抖着声音睁开眼。 步瞻他,可知晓我有了身孕? 绿芜小心翼翼地答:自前夜过后,相爷几乎都在外奔波,未曾来过听云阁,也不知晓夫人您的身孕。 忽然,一个念头自姜泠脑海里闪过。 她的眸光闪了闪,继而猛地起身,此举吓了身侧的绿芜一跳,她不禁着急唤道: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她尚有着身孕,又经历了那样的事,着实不能乱跑。 门外寒风瑟瑟,大雪将停未停,干秃秃的枝干上一片茫茫雪白,风呼啦一吹,便有成堆的雪簌簌坠落。 她跑得急忙,一时竟忘了穿鞋袜,一脚踩在雪里,冻得浑身颤抖。 绿芜在身后焦急地喊:夫人披件衣裳,当心着了凉 一路上,她撞见许多人。 青菊、芳姑姑、孙管事、冯氏身侧的婢女 见大夫人这般,众人皆大吃一惊,继而或回避,或以异样的目光悄悄打量她。 看着她红着眼、披散着头发,不顾一切地朝后院跑去。 耳边风声飒飒,姜泠听不清谁在喊自己。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凌乱的发梢、单薄的衣肩,落在她毫无血色的面庞上。 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 终于,于一片冰天雪地里,撞上那个人。 他一袭雪色氅衣,从一间牢狱般的房间内推门而出。不知刚审讯罢何人,他手上竟还沾着血。 听见声响,步瞻抬起头,看见那娇小瘦弱的身躯时,他的身形忽然一顿。 几乎是同一瞬间,姜泠地停下脚步。 她呆呆地看着男人手上的血,一滴一滴坠落在地,蜿蜒成刺目的红线。 周遭寂静无声,只余下萧萧而下的白雪,覆盖在她颤抖的鸦睫上。 有人朝他递了把伞,他撑开伞面,朝她走了过来。 冷风拂于男人清冷的面容之上,他身形如松如鹤,矜贵自持。 姜泠红着眼圈,声音很轻。 步瞻,你刚刚是杀人了吗? 步瞻垂下眼帘。 嗯。 她声音一哑,不敢再问。 一把伞横在她的头顶,遮挡住簌簌飞雪,她却觉得自己身上比方才还要寒冷。就这么一瞬间,姜泠感觉自己好似也变成了一堆雪,一堆冰冷的、任凭春风无论如何都吹拂不到的雪。 步瞻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脚趾,眉心微微蹙起。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她为何不穿鞋袜,话语落在嘴唇边时,却只剩冷冰冰的下一句话: 回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姜泠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眉间蹙意更甚。 姜泠,你要做什么? 我怀了你的孩子。 闻言,男人错愕地转过头。只见对方强装着平静,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 步瞻,你知不知道我有了身孕,我怀了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啊。 第38章 当我躺在床上睁开眼睛,听到大夫说我有了身孕时,我真的好害怕。她们说那天晚上我晕倒在峥嵘阁,流了好多血。步瞻,那天夜里,姜府是不是也流了好多血?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还有我的弟弟好多好多的血 步瞻低下头,看着她。 没有。 是吗? 她一愣,继而竟笑了,真难得,竟有人能在步左相手底下活下来。 她的笑容苍白无力,像一朵绚烂的、却又迅速枯萎的花,绽放在寒冷的冰天雪地里。 步瞻移开眼,淡声吩咐左右:把夫人送回去。 周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敢动。 见状,他攥着伞柄的手微收,半晌,竟将伞递给下人,再度走到她面前。 冷风拂起他雪白的衣袂,男人眼中似乎有情绪流动。 下一刻,他竟伸出手,将她从雪地里打横抱起。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抱一个女人。 就连谈钊也觉得震惊不已,倒吸了一口凉气。 步瞻的手搂住她的腰身,将她稳稳抱在怀里。周围仍是游动的冷风,她闭上眼,闻到了一阵旃檀香气。 还有 他身上的血腥味。 那是旃檀香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味道,醒目、刺鼻。 他沾满了鲜血的手,牢牢地抓着她的胳膊,血迹染在她的肩膀处的衣衫上。一想起来这是姜家人的血,姜泠浑身发抖。 步瞻抱着她,没有撑伞。 飞雪簌簌而下,落在她的面容上,迅速融化成水。 他的怀抱很宽大,甚至还带了几分暖意,姜泠却不敢将脸贴进去。二人一路沉默,终于,她听到极低一声: 那天夜里,我是抄了姜家,但没有杀人。方才的我提审的,是旁的门户的人。 你父亲,你母亲,你的弟弟还有其他亲人,都还活着。 他是想杀他们的。 无论姜闻淮是否致仕,对方的名字早已烙在他的名册上。 原因很简单,他的野心昭昭,而姜闻淮却是六皇子的老师。若是日后六皇子余党欲东山再起,势必会联络姜家,与他作对。 所以他必须斩草除根,不留下任何隐患。 但那日 他看着绿芜与姜衍传信,脑海里竟凭白生出一个荒诞的想法。 也许是这想法太过于可笑,他仅是念了一瞬,便将其从脑海中打散。 可是前夜,火光冲天,他高坐于马上,怀中束着那柄杀了无数人长剑。 姜闻淮、姜衍、林紫阑 他冷冰冰地扫过那些人的脸,那些将死之人的脸。在谈钊惊异的目光下,一句杀无赦竟变成拿下。 步瞻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觉得这一念之间的踯躅,让他的头忽然疼得厉害。 听了步瞻的话,姜泠也愣了片刻。她仰起脸,看着男人冰冷的下巴。 你会杀他们吗? 步瞻垂下眼睫,在萧瑟的寒风里,平淡无波地看了她一眼。 姜泠不敢与之对视,咬着发白的唇,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也就是这一瞬,姜泠未捕捉到,男人原本冰冷的眸光终于有了几分松动。 他似乎在犹豫,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迷茫。 020 姜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耳畔的风声很大,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寸寸划过她颊侧的肌肤。 步瞻没说话,步子依旧很稳,大步流星朝听云阁而去。 大雪扑簌而下,纷纷撒撒,坠在二人的衣肩、眉角、发梢。 等不到他的回答,姜泠眸光黯淡下去。 见步瞻抱着她回到听云阁,周围佣人忙不迭跪了一地。他们已有许久未见到相爷,此情此景,各人面色各异。 恭、恭迎相爷 步瞻未理会左右,径直将姜泠平放在榻上,唤来心腹大夫。 周遭气氛格外压抑,让大夫不敢直视步瞻的眼睛,战战兢兢地上前,替她把起脉。 全程,步瞻站在一侧,看着微垂的床帘,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躺在榻上,姜泠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探究他面上是何神色。 暖炉内叫人添了炭,听云阁难得地暖和起来。雾气悠悠,漫过垂纱,大夫小心翼翼地朝步瞻道:回禀相爷,夫人确实有了身孕。 胎象如何? 胎象不大稳固。 对方如实说,大夫人本就体虚,气血不足,如今动了胎气,在临盆之前都得静心休养,否则将有滑胎、难产之风险。除去要用中药补助,在下还观之夫人似乎心胸不快,平日里也要注意排解心绪,以免产后积郁成疾。 步瞻浅浅嗯了一声,算作知晓了。 大夫提笔,又开了副补气血的方子,交给他。 姜泠侧过脸,看着男人站在窗牖边,修长的手指紧攥着药方。窗外雪影薄薄,忽尔一束干净温的柔落在他身上,步瞻微侧着头,仔细地听着大夫讲话。 他的面上,是从她未见过的耐心。 就这么一瞬,姜泠有几分恍惚,竟开始幻想步瞻若是寻常人家夫君,此刻该会是何模样。 如若他们是一对寻常夫妻,面对即将降生到这个世上的孩子,定然十分欢喜。 第39章 她会舒舒服服地卧在榻上休养,开开心心喝着夫婿亲手炖的鸡汤,满怀期待地为孩子取个好寓意的名字。 她的针线活很好,会开始绣着小衣裳、虎头帽。 步瞻呢? 他会买上一堆小孩喜欢的玩具,布娃娃、小风车、拨浪鼓还会添置舒适的婴儿车,将家中所有桌椅锋利的边角用柔软的布层层裹好。 如若他们是一对寻常夫妻。 看着他的身影,姜泠两眼一热,酸涩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恰在此时,似乎某种感应,步瞻转头望了过来。 姜泠将脸别到另一边,不愿去看他。 不知他又低声与大夫说了什么,终于,吱呀一声门响。步瞻将左右之人尽数屏退,端着那碗刚熬好的汤药走了过来。 偌大的内卧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她微不可查的呼吸声。 对方一手端着汤碗,一手抬起床幔,轻声唤了句:姜泠。 少女用被角擦了擦泪,吸着鼻子应了声。 喝药。 他这两个字仍说得不带任何感情。 若是平日,姜泠定会乖乖坐起身,从对方手中听话地接过药碗。无论多苦涩的药汤,她都可以不皱眉头地一饮而尽,但现在听着步瞻的话,她的内心深处竟隐隐生了些叛逆感。 步瞻现在对她好,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 因为孩子,他才迁就她,才将她从雪地里抱起来,甚至因为孩子,他才愿意主动与她上一句略带关怀的话。 她忽然觉得这样很没劲。 妾不大想喝。 步瞻捧着药碗的手稍稍一紧。 少女神色恹恹,淡声道:妾身累了,相爷您请回罢。 男人目光兀地一沉。 也不过转瞬,步瞻眼底的情绪消散,他将碗放在床边,声音缓缓:你可以不喝,但你莫要忘了,姜家所有人都还在本相手上。 姜泠猛地转过头,双眸微圆,从这双清澈的瞳眸里,步瞻竟看到了一丝愠怒。 冷风吹拂入帐,吹得她眸光剧烈颤抖。 点点光影落入少女眼中,像一只绚烂的蝶,本应流连于明媚的花丛,却被硬生生撕扯去鲜活的翅膀,冻死在春日降临的那个前夜。 她的双手藏于被褥下,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二人对视片刻。 这是姜泠第一次如此大胆地与步瞻对视,相反于她情绪的激动,对方依旧是不动声色。他的眼神冷淡沉静,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入她的心窝。 半晌,她咬着发白的唇,还是认了命。 几缕青丝垂下,姜泠有气无力地从榻上支起身子,挣扎着去捧药碗。 一勺,两勺。 一口,两口。 黑黢黢的药汤,冒着腾腾热气,依旧未放方糖。 她的泪珠扑簌而下,落到碗里,被她一口口喝下去。 终于。 她放下汤勺,将碗搁到手边的方桌上,扬着苍白的一张脸,望向床边的男人。 他目光微敛。 不够。 还不够干净。 忽然,他伸手端起汤碗,碗底还蒙了一层浅浅汤汁。 步瞻冷睨着她,手指捏住她的下颌,将最后一点苦涩的药,强硬地灌进她的喉咙里。 她下颌的骨头被攥得生疼,几乎要发出咯吱的声响。直到汤汁一滴也不剩,那人才将她缓缓松开。 姜泠猛蹙起眉心,伏在榻上剧烈地咳嗽。 大雪一连下了好几日,终于要停了。暖融融的一道光刺破窗牖,落在她毫无血色的面庞上。 见她此般情态,步瞻目光似乎有些松动。 最终他还是垂下眼,声音平静: 以后每日早中晚都会有人给你送药,你最好都喝干净,不要让我来喂你。 不等姜泠出声,忽然有人叩响房门。 来者乃是谈钊,他走进屋看见榻上的虚弱不堪的姜泠时,先是一愣神,面上露出几分不忍。 可当他看到床边的步瞻,又立马正色。 相爷。 谈钊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后者转头看了姜泠一眼,而后迈步走出听云阁。 阴暗的、仿若牢笼的房间里,关押了一个中年男人。 就在前不久,下人们得了命令,如若相爷一直没来,便将姜氏满门尽数处死。 故此,数着时辰,左右丢给姜闻淮一柄匕首。 姜大人,您自个儿动手罢,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就不冒犯您了。 盘坐在地上的男人缓缓睁眼,睨了眼地上的刀具,将其从草蒲上拾起。 噌地一声,匕首出鞘,闪过寒光。 姜闻淮抿着唇,看着匕首上倒映出自己一双平静的眼。 顿了半晌,他阖目。 就在刀影划过的一瞬间 忽然有什么东西震了震他的手腕,竟让他手上一痛,匕首咣当一声坠在地上。 姜闻淮错愕地睁眼,正见一名身披雪氅的男子逆着光,自暗处,缓缓走来。 看见那人时,中年男人原本从容的目光,尽数变成了恨意。 对方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丝毫不在乎他眼底的痛恨。他歪了歪头,于阴暗潮湿的牢笼中丝毫不恭敬地唤他:岳父大人。 随着他走过来,步瞻的面容在姜闻淮面前慢慢变得清晰。 第40章 后者气得吹胡子瞪眼。 竖子焉敢辱我! 虽被指着鼻子骂了,步瞻面上却没有丝毫愠意。他垂下目光,看着坠在地上的杯盏与匕首,反而轻笑着道: 岳父大人,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您又为何着急着寻死? 姜闻淮冷笑:步幸知,事已至此,你何必假惺惺地跑来拦我?我姜某宁愿死,也不会与你这等谋逆犯上之徒沆瀣一气! 步瞻也笑:姜家果然满门忠义,令在下钦佩。 步幸知,你究竟要与我说什么? 没什么,本相不过是许久未见岳父大人,想与您叙叙旧罢了。 他从一侧又抄起一个杯盏,置于掌心漫不经心地把玩。 哦,我还有一事未告知岳父大人,您的女儿姜泠已怀了本相的孩子。作为她的父亲,想必您知晓这一喜事后,也会与我同样高兴罢。 果不其然,步瞻话音方落。 姜闻淮身子一震,怔怔地转过头。 021 周遭又潮又闷,似有寒风料峭,随着步瞻的话语一同袭来。 四周是密不透风的墙,回荡着姜闻淮的声音: 步幸知你是要拿你的亲生骨肉挟持我?! 盘坐在地上的男人情绪激动,瞪圆了眼眸。他千算万算,始终算不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为了保下姜家唯一的血脉,他不得已将女儿嫁给了步瞻,却未算到泠儿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了那奸相的骨血。 姜闻淮更未料到,眼前这个人何其自私无情,竟连那还未出世的孩子都要被他算计。 步瞻面色平淡,对上他的眼。 男人手里捏了盏茶杯,干净的手指修长漂亮,像是在把玩着一枚棋子。灯光幽幽,昏暗不明,他精细的眼神也是同样的阴冷而晦暗。 岳父大人言重了,他笑了笑,我只是忽然记起来,您似乎是京城里最有学问的夫子。无论是诗文,策论,典注,整座皇城无人能出您其右。就连那原本毫无本事的六皇子,也被您教得知书达理、满腹经纶。 将策反还说得这般义正辞严姜闻淮气得浑身发抖。 沉闷了片刻,坐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扭过头去,冷声: 左相大人记错了,老夫已不再教书,您还是另请高明罢。 是么? 步瞻挑了挑眉,遗憾道,那真是可惜了,我只是希望我的孩子能拥有世上最好的老师。 他的话虽陈恳,态度却不能让人瞧出多少诚意。说这话时,他睨了眼对方脚上的铁链。姜闻淮朝墙壁里侧挪了挪,双拳攥得越发紧。 他宁愿死,也不愿与这逆贼同流合污。 见其态度坚决,步瞻也仅是轻声笑了笑。旋即,他慢悠悠道: 也罢,岳父大人难得来步府,眼下是本相招待不周了。来人,将姜大人的手铐脚链都解开,再准备上好的饭菜茶水。 岳父大人,我们来日方长。 且说听云阁这边。 在知晓步瞻暂时不会对姜家动手后,姜泠整个人瘫软下来。 她斜斜倚在床边,面上依旧没有多少血色。 听闻她有了身孕,冯茵茵立马跑过来看望她。 二人并没有明面上的争执,相处时也都是假惺惺地做做和气的样子。关上听云阁的院门,绿芜不止一次地跟姜泠哭诉冯氏平日里的行径,对方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俨然不将她这个步家主母放在眼里。 奴婢听青菊姐姐说,您与相爷置气的那段时日,冯氏成天以步家女眷的身份陪相爷出门会客呢上次府里来了个姓袁的大人,错将冯氏当作了您,还一口一个夫人,叫得十分热络。奴婢是担心您太过伤心,才没敢告诉您。 这一回,冯氏送来了些滋补身子的药膳。 姜泠表面应下,待对方走后,让绿芜扶着自己从榻上站起来。 桌上摆着冯茵茵送来的热粥,此刻还正冒着悠悠热气。不等绿芜开口劝阻她饮下,姜泠面无表情地道:将这碗粥给相爷送过去,便说是冯氏送的。 周围女使应声,捧着汤粥往峥嵘阁而去。 当晚,步瞻就下令,夫人待产的这些日子里,冯氏不准再靠近听云阁半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之间,已至新春。 这是姜泠在相府过的的一个新年。 院子里的梅花开得很漂亮,粉白色的花瓣连绵成片。她喜欢在雪停时站在梅花树下,看着绿芜在一侧堆起一个小小的雪兔子,再用花瓣将其藏起来。 她已有许久未见到阿衍,也未见到爹娘。 步瞻越来越忙,但也会抽空来听云阁看看她。二人大多时间都是沉默地坐着,他批阅卷宗,她为肚子里即将降生的孩子缝制新衣裳。 有时候,下人会在端上来药汤。 步瞻会罕见地抬起头,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将那碗药汤慢慢喝完。 时间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姜泠头一次在相府感受到了安稳。 令她意外的是,大年三十时,步瞻竟还将季徵请到了府里。 步府的家宴办得十分热闹,山珍海味,美酒美琴,竟比她在宫里所看到的还要纷奢。这一回步府家宴,宴请了诸多朝中大臣,在这其中,姜泠也看到了绿芜口中的那位袁大人。 第41章 对方一袭蓝衫,脸颊两侧堆满了横肉,笑起来时几乎找不到眼睛。 其余宾客面上也带着恭维,纷纷朝她身侧的步瞻敬酒,言辞之中尽是奉承之意。 宴席上吵闹,没一会儿就让姜泠觉得头疼。 她向步瞻告了退,朝席外走去。 她很喜欢站在水榭小亭边,感受着自湖面习习吹来的凉风。昨夜一场大雪,湖面上结了层薄薄的冰,像一面澄澈干净的镜子,倒映出她的身形。 正出着神,身后忽然响起一声: 夫人。 转过身,是季徵。 他一袭水青色的氅,站在姜泠身后,朝着她笑。 看着季扶声,她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神思晃了一瞬,她也朝对方行礼:季老师。 许是她生来纤瘦,身上衣裳又穿得很多,腹部隆起得并不是很明显。可即便如此,季徵的目光还是关怀似的在她腹部上停了一瞬,继而隔着几步之距,缓声向她问安。 对方远远看着她,说步瞻已经放了姜衍,叫她莫要担心。 他只软.禁了姜闻淮,其他姜家人,皆安然无恙地回到姜府之中。 姜泠站在水池边,迎着风,朝他道:谢谢你,季老师。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还有几分干涩。 季徵也听了些关乎她的事,步瞻明面上让她在步府养胎,实则与软禁别无二致。他知晓步瞻的无情与强势,也知道步瞻如今对姜泠的态度,多少与自己有些关系。 是他收了姜泠为徒,才让她受了后面的苦。 想到这里,季徵不禁感到些愧疚。 他微垂下眼,目光中带着心疼。 她虽然有孕,看着竟还比先前瘦了些。 整个人也病恹恹的,精气神儿不大好。 于是季扶声便道:你若是觉得不舒服,我替你开些药。 没有不舒服,她摇头,季老师,我只是有些想不开。 想不开? 对方敏锐地蹙眉。 只见少女转过头,很认真地问他: 老师,我有了步瞻的孩子,是不是就要被困在相府里,在这里困一辈子了。 未料到她会如此发问,季徵一怔,动了动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说这话之前,她眼底似乎还有些微光,细碎的光影忽然被寒风吹得寂灭,姜泠鬓角发丝轻扬,遮挡住她眼底的神色。 季扶声就这样,微蹙着眉头心疼地看了她许久,终于,他缓步走了过来。 伸手。 她对季徵不设防,很听话地伸出手。 掌心里忽然多了个药丸。 季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你若不想被困在这里,便找个机会服下这个罢。这是一枚堕胎药,不会对你的身子造成多大的损害,只是会有些疼。 姜泠攥紧药丸,仰头对他笑,季老师,我不怕疼。 闻言,季徵目光动了动,他终是不忍,转过头去,好久才闷闷地一声: 我也不知把这枚药丸给了你,于你而言是好还是不好。 姜泠正准备开口,忽然见到不远处那一抹雪白的衣角。有人步履轻缓,朝这边慢慢走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将药丸悄悄藏在掌心。 022 见到步瞻,季徵拱手朝他行了行礼,转身离去。 步瞻也未多说什么,目光仅在那人身上顿了一瞬,继而转过头望向站在水池边的女郎。 冬寒料峭,池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寒风吹拂着,她的身形显得愈发娇小羸弱。 姜泠一心想着药丸的事,有些心神不宁,直到对方走到自己身前,才忽然想起来行礼。 相爷。 他在宴席上喝了点酒,走过来时,随风带来些淡淡的酒气,与男人身上的旃檀香气混合着,轻轻扑入姜泠的鼻息。 不知是不是错觉,看着那人走过来,她竟觉得周遭空气变得愈发寒冷。 即便他神色冷淡,面上几乎不带什么表情。 姜泠攥紧了掌心的药丸,不安地咬了咬下唇。 一瞬之间,步瞻捕捉到了她目光之中的躲闪。 男人脚步顿住。 姜泠右眼皮一跳。 凉风徐徐,步瞻忽然朝她伸手。 他一袭雪色氅衣,站在漫漫无边的夜幕中,因是逆着光,她无法揣度对方的神色。 姜泠一阵紧张。 他发现了么? 他发现季徵给她堕胎药了么? 她双手双脚冰冷,紧张又警惕地看着那人。 见她半晌不动,步瞻再度迈步走来。就在她以为对方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时,他忽然解下雪色的氅衣,轻轻披在她身上。 姜泠一愣神,抬起头,怔怔地望向他。 夜里风大,当心动了胎气。 他不知喝了多少酒,像是有些醉了。原本清冷自持的眸光里,竟浮现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是她头一次,收到步瞻的关怀。 男人微低下头,看着她身上。 穿这么少跑出来,不冷么? 突如其来的温柔,竟让姜泠鼻子一酸,她也低垂下头,闷闷地回道:冷。 步瞻嗯了一声。 紧接着,周遭又陷入一阵怪异的静默。夜风散去,头顶的月亮愈发明亮。白茫茫一层光雾落下,温柔地笼住二人的身形,半晌,步瞻竟伸出手,将她的左手牵过来。 第42章 相爷? 姜泠微惊。 他的指尖微凉,指腹却是温热的,将她的手牵过来,用手掌和指腹轻轻摩挲出些热意。 姜泠低下头,看着他手上的动作,那暖流自指尖一路流淌至于心底,她眼眶热了热,别过头去。 他的动作轻缓。 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将她的整只手揉搓暖和。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步瞻。 许是宴席上的酒起了效用,许是夜风太过于沉醉,姜泠愣愣地瞧着身前的男子,回想起近日来他少有的温情,有一瞬间恍惚。 下一刻,她悄悄将右手的药丸碾碎。 她的力道并不大,稍用些力气,藏在袖中的药丸登即变了形状。 步瞻道:另一只手。 她将已碾碎成粉末的堕胎药悄悄撒在地上,乖乖地将右手递过去。 恰在此时,只听嘭的一声响,绚烂的烟花在头顶炸开。五彩斑斓的颜色,将原本彻黑的天幕映照得流光溢彩,她被步瞻牵着手,忽然心思一动。 下一刻,姜泠已踮着脚尖,亲了亲身前男人的下巴。 柔软的触感让步瞻微怔,他低下头,望入一双乌黑的软眸。 她抿着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比烟花还要明亮漂亮。 又是嘭地一声。 不远处有人欢喜地喊,今年的烟花比往年都要漂亮。 绚烂的烟火,将周遭渲染得明白如昼,雪地一片莹光,姜泠心想,都说都说瑞雪兆丰年。 今年下过了这般大的雪,明年一定是个好年。 过了新年,天暖得很快。身上厚实的衣裳渐渐换作了单薄的衫,她的肚子也一天天地大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泠隐约觉着自从新年过后,自己与步瞻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他闲下来时会来听云阁,甚至会留在这里过夜。他会在情动之时轻轻撩开她的头发,低下头亲吻她。 炽热的吻从嘴唇一路滑到锁骨,而后他会用牙齿轻轻地啮咬。 直到她羊水破的那日。 步瞻在外处理政事,一连三日未回府。而她正站在庭院里赏花,方提起水壶欲浇水,腹部忽然一阵痛意。 姜泠嘴唇一白,捂着肚子微躬下身。 似乎有什么湿淋淋地往下流。 紧接着,她听见左右下人的惊呼。 夫人!夫人,您要生了! 快去喊产婆子,快去找相爷 她被人手忙脚乱地抬进屋,因为过于疼痛几乎要晕厥过去。转眼之间便有产婆涌入,门帘被人从内焦急地摔上。 夫人,兴许有些疼,您忍着些。 姜泠嘴里塞了块干净的布团,不过顷刻,额上便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 何止是有些疼。 她从来都没有这么疼过。 她想起来姜府被抄那日,她亦是疼得晕厥过去。今日所受的疼痛,比那日疼上十倍百倍。她紧咬着牙关,几乎要将那布团咬烂。眼泪不可控制地自眼角流下,颗颗滴到被褥之上。 姜泠晕了好几次,转而又复醒。 夫人,快了,看见孩子头了。再加把力。 夫人,您再使些劲,再用些力气。 她紧攥着手边的被褥,听着产婆的话,再一次使力。 终于,她听到欣喜一声:快了快了,夫人,您再加把劲儿 一阵天旋地转。 就在此刻,姜泠忽然感到一股不可抑制的热流,她浑身力气在一瞬间散尽,正攥着被褥的手亦松了松。 耳边响起惊惶刺耳的尖叫声。 不好了!夫人她、她大出血了!! 产房内外登时乱做一团。 她的嘴里不知被人灌了什么东西,意识稍稍清醒了些。可眼皮依旧沉重,沉甸甸的抬不起来。 隐约之间,她似乎听到青菊焦急的呼唤,还有绿芜的哭嚎声。 相爷呢,相爷 奴婢还未找到相爷和谈大人 夫人现下状况不好,怕是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相爷不在,这可怎么办啊! 是啊。 相爷不在,旁人也不知晓他的心思。若保下的那个不合相爷的意,惹得他怫然大怒,整个听云阁可若是晚了,那便是大人小孩都保不住了。 保夫人,保我家夫人 产房外,绿芜扑通一声跪下来。 求求你们了,孩子可以再生,我家夫人只有一个。菩萨姐姐,一定要保下我们夫人 夫人身子羸弱,现下又落了病根,日后恐不能再生育。 姜泠躺在床上,听着众人的七嘴八舌,只觉得无力。 她四周似乎都是血,黏腻的,温热的,源源不断的,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抽干。 她紧闭着眼睛,听着那一句句还找不到相爷、保什么、这可怎么办内心深处忽然涌现上一个想法。 也是唯一一个想法。 无论步瞻怎么想,她想要保住孩子。 她在这个世上已经丢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姜泠的手指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闷哼。 见她尚有意识,产婆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低下头。 第43章 夫人,您说,奴婢们听着。 保保 孩子的唇形刚动了动。 产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高呼道: 相爷说弃母保子,务必保住孩子!! 她要和离 那人声音尖利, 从院门外传来。 听了这话,周遭忽然一阵静默,众人皆一愣神。 产婆、青菊、绿芜, 甚至一侧的孙管家各人面上皆带着错愕, 怔怔地望向传报之人。 他们知道相爷与夫人感情不大好,却未料到相爷竟是这般无情。 妻子临盆之日, 只叫下人通传一句:务必保住孩子。 姜泠浑身是血的躺在榻上, 手脚凉得透彻。 步瞻的话真真切切落入耳中,令她从脊柱后流窜上一阵冷意。即便是寒冬腊月,她也未曾感到这般冷过。不过一瞬之间, 摄人的寒意登即游走在她的四肢百骸间。 身上疼意不止,姜泠痛苦地紧闭双眼。 她已经很虚弱了, 意识亦是模糊, 满脑子只剩下那一句: 相爷说,弃母保子。 他只要孩子的命。 务必保住孩子。 姜泠再也忍不住,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原以为夫妻一场, 步瞻多少会对她有些感情,哪怕只有一丁丁、片刻的温存与怜惜, 却未想过对方竟是如此决绝。 步瞻娶她, 只是因为她身上的凤命;步瞻对她好, 也仅是因为她肚子里怀着对方的孩子。 身上越来越疼, 血流不止, 她的气息也越来越弱。她从来都没有这么冷过, 哪怕是那年元宵, 自己被父亲罚跪在书房外, 她也没有这般难受与不甘。 像是有一只手直勾勾地穿过她的胸膛,径直捅入她柔软的心脏。那只手硬生生地撕扯着她的心脏, 将她撕扯得鲜血淋漓。 姜泠额上大汗不止,疼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恍惚之中,姜泠似乎又回到了那日热闹的相府里,绚烂的烟花之下,她满眼感动地凝望着身前难得温柔的男人,唯一一次大着胆子、红着脸,主动亲吻了他的下巴。 对方也未料到她的反应,一怔,继而垂眸。 夜风涌动,步瞻眸光幽深,姜泠根本看不清男人眸底的神色,只觉得他身上有着淡淡的酒气,并不难闻。 微醺的气息与旃檀香气混杂在一起,将她的身子裹暖了些。少女轻抬着下巴,目光中带着依恋。 直到如今,她血淋淋地躺在产房里,方知晓自己错得彻头彻尾。 她错了,竟以为步瞻是单纯对她好。 她竟天真地以为,自己能捂热一块顽石。 另一边,萧府中。 约莫一个时辰之前,步瞻带着官军前往萧齐清的宅邸。马车疾行,正行至一半时,忽然有人急匆匆地策马赶来。 马车外的谈钊勒了勒缰绳,一眼看出来者乃相爷安插在府中的眼线。 对方道,夫人破了羊水,快要生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谈钊既能听见,车内之人自然也能听见。闻言,马背上的男人转头向马车望了一眼,只见车帘轻阖着,丝毫不见那人动弹。 谈钊握紧了腰侧长剑,朝那人道:相爷现有要事,脱不开身。你且回去盯着,若再有什么事,前来禀报相爷。 见他这么说,对方只好拱了拱手,应了声是。 打发了那人,谈钊又侧首往马车望去。 夫人生子是大事,可如今于相爷而言,又另一件更要紧的事。 步瞻手里握着袁禄卖给他的、关乎于萧齐清的罪证,正往萧府而去。 眼前有两辆马车,随行的除了他与袁禄,相爷竟还带了医女冯氏。 只不过相爷兀自一人坐着前面的那辆马车,而袁禄与冯茵茵二人共乘后一辆。马车一路颠簸,眼看着就要行至萧齐清宅邸处。 身后又响起了踏踏的马蹄声。 这一回,那人来得愈发急切,谈钊下意识喊了声吁,转头问道:还有何事? 对方面露难色:夫人生产困难,孙管家特派小的来请相爷 他知道相爷此时有要事,可夫人生产,也并非一件马虎事。这小厮担心夫人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见来者惊惶之态,谈钊已知晓此时急切,短促地丢下一句:我去禀告相爷。 他叫停了马车。 相爷。 谈钊抬了抬手,车帘被他轻轻掀起,金粉色的霞光落入昏暗的车厢里,正闭目养神的男人微抬起眼帘。 谈钊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同他讲述了一遍。 步瞻看了眼马车外。 霞云渐落,明月初升。此去萧府不过两条街巷,他已万事俱备。 短暂地沉默后,他淡声下了命令:继续走,不要停。 听了这句话,马车夫甚至将鞭子挥舞得更快,赶在夜幕降临前,步瞻已派人将整个萧府围得水泄不通。男人同夜色一齐走下马车,清冷的光辉笼在他雪白的衣袂上,随着夜风轻扬。 就在他将要踏过萧府门槛的时候 第44章 快马嘶鸣,划破长夜。 这声响,步瞻听得真切,然,他脚下仅是顿了一瞬,继而迈步朝萧府内阔步走去。 小厮着急下马,只看到对方留给他的一个背影。 相爷 他心中着急,欲呼喊出声,却被人抢先一步拦住。 与袁禄同乘了一路,冯氏心中尽是不满。那男人眼神色眯眯的,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瞟去。瞟得她满肚子火气无从宣泄,便拦住那下人,叱责道:你这下人,怎么没一丁点儿眼力见,没看见相爷忙着么! 冯姑娘。那人认得她,躬了躬身,事出急切,还请姑娘放小的去找相爷。 周围尽是步瞻带来的官兵,各执着长矛铁盾,防守严密得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什么事? 冯茵茵扫了一眼他。 因跑得着急,对方额头上都是汗,此刻正顺着脸颊流淌而下。 冯姑娘,夫人她大出血了,人命关天,还请姑娘放小的进去找相爷。 一听这话,冯氏先是一愣,紧接着原本堵塞烦闷的心胸中竟涌上一阵快意。 怎么,相爷是大夫么,竟还能救得了她大出血? 不是。 来者未曾想到她会这样说,着实噎了一下。 冯姑娘,只是产婆子说,怕是夫人与孩子只能保一个 保谁?他须得找到相爷,问个清楚。若是问迟了 冯氏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驱散周围佣人,捏着帕子走上前。 你这后生,当真是没有眼力见的,不妨让我来提点提点你瞧瞧相爷这般,是打算要保谁? 对方擦了擦汗,迷茫地摇头。 小的瞧不出来。 冯茵茵冷笑:你跟着相爷这般久,竟连这都看不出来么?相爷若是真念着大夫人,又怎么会轮到你来几次三番地询问。若是我未记错,你这是第三次跑来找相爷了罢。相爷喜不喜欢那女人,你难道一点都不知晓吗? 那人似乎恍然大悟,眼神逐渐了然。 只听面前衣着精致、长相娇媚的女人道:虽说咱们府上只有这一位夫人,但她肚子里怀着的毕竟是相爷的嫡长子。这夫人没了还可以再娶,若是嫡长子没了,你这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对方面露感激,赶忙朝她拜了一拜,多谢冯姑娘,小的这就回去同产婆说。 冯氏瞧着那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向上勾了勾。 弃母保子。 只要姜泠死了,自己就是相爷身边唯一的女人,还可以以抚养孩子的名义上位,成为相府唯一的夫人。 姜泠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手脚冰冷,浑身更是僵硬的不成样子。 就在她一脚迈进鬼门关时,忽尔听到一阵孩子的啼哭声。周围响起几道舒气之声,她听到产婆子大喊: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小公子! 哭嚎声与激动声混杂在一起,十分嘈杂吵闹。姜泠听不清床边产婆的话,只能听见孩子一声声的啼哭。他的声音尖细,却带着一种可以刺破黑夜的生命力,一瞬之间,竟让气息渐绝的姜泠恢复了几分力气。 她手指紧抓着床板,指甲抠出血来。 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姜泠咬碎了牙。 她要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方才半睡半醒之间,姜泠听到院外似乎有人在议论,相爷今天带着冯姑娘出门了。步瞻这般喜欢冯氏,竟连她分娩之日都不舍得回府如若她死了,步瞻会将她的孩子过继到冯茵茵名下,让她将孩子抚养长大罢。 想到这里,姜泠的心胸之中忽然闷了一团火,火焰炽热,竟将她浑身灼烧得发抖。她闭着眼,面前一片黑暗,唯有婴儿的啼哭声 姜泠一遍遍告诉自己。 她要活着,要活着看一眼孩子,要看着他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长大,要让他逃离出那个绝情的父亲的魔爪。 人生短暂,须臾而过。她可以有很多种死法,病痛、饥饿、战争、天灾唯独不能死在,给那个绝情男人生孩子这件事上。 姜泠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只觉得昼夜更替,隐约有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牖,照射了进来。 她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动了怒,产房外的下人跪成一排,连连求饶。 终于,她两眼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醒来时,是个明媚的午后,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人身上,姜泠抬了抬沉甸甸的眼皮,一眼看见守在床榻边的绿芜。 见她醒来了,这小丫头猛地扑上前,哭出声来。 夫人,您终于醒了。奴婢还以为、以为再也不能服侍您了 她哭得很厉害,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像只小兔子。 看着从小就陪伴着自己长大的心腹丫鬟,姜泠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她被对方扶着身子,从榻上坐起来。 有下人端着药碗、毛巾等物,鱼贯而入。 绿芜说,她生了一位小公子,相爷已将小公子的名定了,单名一个煜字。 第45章 待到周围人退下,绿芜才委屈兮兮地挤过来,吞吞吐吐道:对了夫人,在您昏睡时,相府还发生了一件事,奴婢不知该如何同您说 什么事? 说这话时,恰有一道冷风灌入喉咙,呛得姜泠俯下身,猛烈地咳嗽起来。她咳得太过于剧烈,引得绿芜又是一阵紧张,慌忙又倒了一杯热水。 夫人,您先莫坐起来,奴婢去给您找件衣裳披着。 周遭并不冷,姜泠却觉得掌心冷汗涔涔。绿芜给她披好了件衣裳,终于道: 夫人您莫生气在您昏睡的时候,奴婢、奴婢看见相爷差人,往昙香院送了大婚的喜服 姜泠手上的动作僵了僵。 她正双手捧着茶杯,闻言,两手顿时滞在半空之中。 绿芜在一侧提心吊胆,却又不敢将此事隐瞒下来,见自家夫人这般,小丫鬟赶忙上前去安慰。 却还不等她出声 只见床榻上少女乌发披肩,怅然若失地垂下眼睫。 这样么? 她还没死透呢,步瞻就着急着把冯氏抬进门了。 她的心彻底冷下去。 说也奇怪,许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听着步瞻要迎娶冯氏,她竟未感觉有多少伤心。 姜泠敛目垂容,看着茶杯里平静的水面,倒映出她一双平静的、死气沉沉的眼。 她手指僵硬,放下茶杯。 余光一眼捕捉到,正置于一侧桌案上的红布。 见状,绿芜的目光也放了过去。那是一块方形的、大红色的布,布面很干净,未染半分针脚。看到这儿,姜泠忽然想起来按着大宣的习俗,她要亲手操持冯氏的过门礼。将这一名与自己争抢夫君的妾室,亲手送入丈夫的房间中。 就连对方过门所穿的婚服,都须得正妻在其上绣一朵百合花,以此表达百年好合的美好祝愿。 冯茵茵的婚事定得急,就连嫁衣也是连夜赶制的。 故此,对方未直接送嫁衣,而是将红盖头送过来。如若姜泠死了,对方便名正言顺地上位做了步家的主母,若是姜泠福大命大,那便要她这名正室亲手在其上绣上一朵百合花。 绿芜看见那盖头,气得嘴都歪了。 下一刻,却看见自家主子招了招手,示意她取过那方盖头。 夫人 绿芜错愕,您当真要替冯氏绣这盖头? 姜泠将身子坐直了些,取出一根金灿灿的丝线,落针。 她手指恢复了些知觉,虽说没有先前那般灵活,但绣一朵百合花还是游刃有余的。 绿芜再也受不住了,兀自在屋内来回踱步了阵,终于拥上前哭道。 夫人,奴婢见不得您这般委屈自己。您要不要去问问相爷,您刚诞下小公子,还在坐月子呢,怎么就开始绣起妾室的红盖头夫人,奴婢心里头真的好难受。 您大婚那日,相爷连接亲都未接,如今她一个妾室抬入门,竟还要您绣这百合盖头。主子,奴婢心里头真的堵得慌。您那日难产,相爷。咱们不绣了,好不好? 姜泠低着头,看着搭在膝盖处的红盖头。 她睁眼闭眼,都是产房外那句声音尖细的话相爷说弃母保子,务必保住孩子!! 也许他从来都未喜欢我罢。 他喜欢的人是冯氏,想要娶的也是冯氏。 娶她不过是因为凤命,对她好也不过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他明明是不喜欢红色的,明明看见红色就会犯头疾。可为了迎娶冯茵茵,他竟用了这般鲜红的颜色。 姜泠勾勾唇,自嘲地笑了笑。 只见猝然一阵刺痛,不知不觉间,她将手指扎破。豆大的血珠子沁入手上的方布上,那颜色比大红盖头还要鲜红刺目。 那日在榻上,听到那声弃母保子时,她很想冲出去与步瞻对峙。 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如此轻松地将她抛弃。 如今看来,确实没有这个必要了。 姜泠已经确定 他从未爱过她。 醒来后,姜泠一直称病,不见任何人。 而步瞻似乎因为这场婚事,变得十分忙碌。 多半时间里,姜泠会躺在床上一边休养身子,一边哄着煜儿。说也奇怪,煜儿平日里很喜欢哭,可一旦被她抱着了,就立马止住哭泣。这孩子很聪明,每当姜泠唤他名字时他都会咯咯地笑,独独是那一双眼睛,像极了他的父亲。 听云阁的门还是紧紧闭着。 桌案前的男人抬起头,下意识看了眼手边的茶杯。 见状,谈钊识眼色地道: 相爷,这几日夫人都在按时喝药,身子也在一天天调养好。如今已能下床走了。 茶面清平,倒映出窗外半轮明月,以及他狭长的一双眼。 谈钊继续汇报:那日假传您话的下人已经处置了,听那人讲,是冯氏让他这样说的。 步瞻并不意外地嗯了声,算作知道了。 萧氏余党呢? 回禀相爷,已清剿了十之六七,谈钊拱了拱手,又想起一件事,那相爷曾许诺袁禄的 第46章 美田,美宅,还有美人。 步瞻搁下笔,平淡一声: 随他吧。 冯茵茵出嫁那日,是个艳阳天。 相府已有许久未曾这般热闹过,特别是昙香院,上上下下皆是一片喜色。喧闹声一路飘至听云阁,担心自家主子伤心,绿芜提前将门窗闭得严严实实。可那喧嚣的声响仍旧是毫不遮掩地传了过来。 绣完那方红盖头,姜泠手指上多了几个针印儿。 听着那些嬉笑声,她低下头,将桌案上散落的针线收拾干净。 另一边,冯茵茵一袭火红嫁衣,走出昙香院。 看见院子里的轿子,她微微一愣。 这一点的路,怎还需要轿子? 然,她只是怔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无论路程多远,过门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尽全的。想到这里她羞涩地笑了笑,欢声道: 既是要做全礼数,夫人怎还不来送我? 她要姜泠亲手将自己送到相爷手上。 那女人虽生得貌美,也沉得住气,但总归太过于死板,讨不得相爷的欢喜。而她最会讨得相爷欢心,日后在这步府定能混的风生水起。 如此想着,冯茵茵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时间竟未曾发觉,喜轿早已偏离了原本的路径,往反方向而去! 直到快被抬出步府,她才发觉了不对劲,疑惑道:这是要把我抬去哪儿? 伴着一声低笑,轿外有人应声:袁夫人,您大喜的日子,自然是要将您抬去袁家。 袁家?? 冯氏惊惶道:什么袁家?我要嫁的是步家,你们快放我下去!相爷呢?相爷! 她惊恐地喊了好几句,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锣鼓敲得越来越响,轿子抬得越来越欢。 放我下去!你们大胆!!我是要嫁给相爷的,我是步府未来的妇人!相爷 她的声音凄厉,近乎于疯癫。 我不要嫁给袁禄,我不要嫁入袁家!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我下去。我要见相爷,他不会把我送给袁禄的,我帮他做了那么多的事,让我见见他 她想要跳下喜轿,立马有人掀开帘子,只见轿内的新娘子吓破了胆,脸上尽是水渍。 放我下去,我要去找相爷。他不会忍心把我送出去的,是不是姜泠!是不是她,她趁机报复我,报复我 袁夫人,您莫再瞎喊叫了,这是相爷的意思,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也都是奉命行事。您要是再不听话,就别怪小的们得罪了。 冯茵茵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圆双眼,眸光剧烈颤抖。 什什么? 是相爷的意思? 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 她忽然明白了。 怪不得。 怪不得每次相爷与袁禄见面,都会特意带上她。怪不得那日捉拿萧齐清,相爷要她与袁禄共乘一车。 她原以为这是相爷对她的偏爱。 铜锣声敲得愈发响了,眼前的大红盖头垂着,入目皆是一片喜色。 她浑身颤抖,忽然嚎啕出声。 为何要这般,相爷,您为何要这般对我。您当真是、当真是没有心么 听云阁,姜泠坐在桌案前,提笔描着一幅画。 外头的锣鼓声吵得她有些心烦意乱,提笔之时,青菊忽然推开房门。 夫人,冯氏她被抬出相府了! 抬出相府? 绿芜皱眉,被抬去了哪里? 好像是一户姓袁的人家。 姜泠动作微顿。 一瞬间,她的脑海里,立马闪过那名叫做袁禄的官员。 满面横肉,大腹便便,一看便知是贪财好色之辈。 青菊姐姐,你没看错吧,冯氏被抬去了袁府? 未看错。 周围女使多少都受过冯氏的气,闻言,皆道大快人心。唯有姜泠坐在桌边,不语。 她紧攥着狼毫,忽然感到恐怖。 她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步瞻不爱任何人。 无论对她再怎么掏心掏肺,跟着步瞻,只会落得跟冯茵茵一样的下场。 豆大的墨水在宣纸上氤氲开。她叹息一声,本想搁笔。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在素纸上落下两个字。 和离。 024 姜泠微微一惊。 墨珠大如黄豆, 染得素纸上黑黢黢一片,唯有和离二字落得清晰。在大宣,几乎从未有过妻子主动提起和离的, 父权夫权为天, 女子若是想要离开夫家,只能落得个被休弃的份。 被丈夫休弃, 不光对于女子而言极为羞耻, 对母家来说,亦是一件极不堪之事。这不仅关乎整个家族的颜面,还会影响到族中其他未出阁的女子, 故而当初她嫁入步府,是做好了一辈子被困在这里的打算, 但如今姜泠转过头, 朝窗外望去。 秋树渐渐凋落,庭院之内、入目之物,皆是一片的死气沉沉。 她忽然很想步府外蔚蓝色的天。 在姜府时, 即便父亲给她立下了诸多的条条框框,但她从未感受到片刻的窒息。她自幼便顺从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第47章 花了一整个晚上, 她写好了一封和离书。 她本想写的很多, 落笔时却又觉得满腹心事皆是苍白无力。她用干瘪的笔尖蘸了蘸墨, 以平淡的口绪写道: 结缘不合, 解怨释结。南柯一梦, 浮生若影。 一别两宽, 各自珍重。 搁下笔, 第一缕晨光照射入内卧。 她不愿和离书被绿芜看见,便将其整整齐齐地叠起来, 悄悄压在枕头底下。 青菊说,今天下午相爷会回府。她明明还有足够的时间去休息,躺在榻上时却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帷帐轻垂,她阖上眼,脑海中一寸寸闪过诸多画面。 她刚嫁入步府。 步瞻第一次来听云阁。 他第一次搂住她的腰,第一次亲吻她 男人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姜泠闭着眼,几乎要溺死在他的吐息之间。 她并非顽石,亦非草木。她也曾天真地想过,步瞻眼底片刻的柔情并不是刻意伪装,也曾渴望过,自己能得到他为数不多的爱。 她跪在佛堂里,双手合十,为他祈福。 她站在挂满了红绸的姻缘树下,一笔一画,虔诚地写下他的名字。 她也曾想过,与他到白头。 峥嵘阁。 步瞻回来时已近黄昏,秋冬之际,天总是黑得很早。他走进屋时,去掉了外头那件雪氅,只留了件单薄的衫,妥帖地覆在男人身上,衬得他愈发清冷斯文。 外头有人传报,说夫人来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从生下煜儿,姜泠的身子愈发羸弱。如今迎着光望去,谈钊觉得夫人比先前更清瘦了几分。薄薄一层寒光笼在女子身形之上,她仿若迎风微斜的弱柳,大风稍一刮过,她便要倾倒。 见了她,桌案前那人的表情并没有多少变化。他仅是掀了掀眼皮,淡淡问了句:怎么来了? 毕竟自她难产后,听云阁的门就一直关着,她不愿再见到任何人。 听见他平静的声音,姜泠的心还是忍不住揪了揪。 再一次,她替自己感到不值。 月辉轻落,沿着床边的桌案寸寸攀爬上男人的衣袂。姜泠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以镇定的语气道:妾有要事想要与相爷单独说。 步瞻看了眼站在一侧的谈钊,后者示意,朝二人拱了拱手,继而带着其余侍人走出房间。 房门被人从外轻轻带上,叩出轻微的声响。 见她半天不吭声,步瞻便搁下笔,放眼望了过来。 他的目光幽深,带着几分探寻。一双精致狭长的凤眸微勾着,令人感到几分说不上来的压迫。 姜泠取出那封叠得方方正正的和离书,递过去。 步瞻也伸手,二人的手指碰了一瞬,又快速撤开。 他将手里的东西展开,入目三个娟秀的簪花小楷和离书。 男人手指顿住。 片刻后,步瞻似乎缓回神思,捏着那封和离书转过头。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疑色,缓缓道:你要与我和离? 姜泠垂下眼睫。 是。 她敛目垂容,竟有些不大敢看对方。男人坐在桌案前,不知用什么目光打量了她良久,终于,耳畔传来却轻轻一声笑。 他眼底的疑色消散,和离书被随意丢到桌案上。 听见他的笑,姜泠抬起头。 只见男人瞳眸幽深如墨,眼底的情绪让人看得并不真切。姜泠不知他有没有生气,短暂地沉默之后,他竟点头:可以。 姜泠微愕,没想到二人会和离得这般容易。 然而下一刻,她就听见对方淡声道:但是孩子要留下来。 为何? 她蹙眉,语调也失去了先前的镇定,煜儿是我的孩子,是我在鬼门关把他生下来的。 他是步家的孩子,步瞻看着她,姜泠,我不会让我的血脉留存在外。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轻缓,他的目光太过平淡。 她的心又寒了半分,手脚变得冰冷。 周遭又陷入一阵静默,寂静寒冷的夜色里,二人无声地对峙着。 终于,她鼓起勇气,倔强地望向案前之人,倘若我非要带着孩子走呢? 步瞻啪嗒一声,扔下笔。 浓黑的墨在桌案上溅了开,原本平摊开的卷宗上也沾染上了墨痕。梨花雕木椅在地上刺啦一声响,那人逆着光,缓步走了过来。 姜泠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步,却退无可退,只好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男人低下头,冷声:你大可以试试。 他的目光里,有压迫,有威胁,还有几分不屑一顾的轻嘲。他浑身上下尽是危险的讯息,登时便让姜泠从脊柱底流窜上涔涔冷意。 她忽然感到呼吸发难。 步瞻仅是站在她面前,姜泠便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被对方禁锢得牢牢实实。静谧的夜色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她狠狠地束缚住,不得逃脱。 煜儿在这里,她又怎舍得离开? 姜泠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恼怒,瞪圆了眼:你故意的? 一向乖顺的小白兔,在此刻突然露出锋利的爪牙,引得步瞻微微一怔,继而不咸不淡道:随你怎么想。 第48章 她怎么想,他不在乎。 她的喜怒哀乐,甚至是她的生死,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步家的血脉,在乎的是这权势,在乎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 夜色之中,男人仅轻瞟了她一眼,他的目光毫无温度,让她感到心酸。 姜泠苦涩地勾了勾唇:步瞻,你明明可以骗我的。你有一千种一万种理由哄我留下来,完成你未完成的宏图大业,哪怕你是随便编造一个拙劣的借口,我这心里总归也好受些。可你却连骗都不愿意骗我。 我与你而言,只有利益,只有利用,只有未榨干的价值。我明面上是你的妻子,在你心里却与相府里随便一个下人别无二致。我先前总以为你喜欢冯氏,可你却能将跟了你这么久的女子转头送给他人。步瞻,你真的对我、对冯氏,对任何一个人,没有一丁点的感情么? 明明他们之间,有那么多的温存。她也曾在放纵之事,偷偷打量过他的眉眼。 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情,根本融化不掉他。 她红着眼睛,两眼死死地望着他,一字一字:步幸知,你真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听了这句话,男人的目光微微一动。 就在此时,房门口突然响起一声:相爷 有人叩响了房门。 听见那道女声,姜泠敏锐地蹙了蹙眉。这声音太过熟悉,是她房中那名叫萱儿的女使。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满脸焦急地走了进来。 萱儿本欲道,今日在阁中找不见夫人,转眼却又看见正站在桌案前的姜泠,顿然一阵尴尬。 夫、夫人 这是步瞻留在听云阁的眼线,监督姜泠每日按时喝药。 步瞻乜斜萱儿一眼,面无表情:端进来。 对方不敢有违,将那碗黑黢黢的药汤放到桌案上,继而规规矩矩地离开。 姜泠别过脸,我不想喝。 步瞻将那碗药汤端着,走了过来。 夜幕愈发深沉,灯火微黯,他面上笼了些影。 你要做什么? 我不要喝,你松开我! 男人力道很大,无视她的反抗,径直将她的身形扳正。 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喝? 姜泠往后退,觉得好笑,冷嗤:步瞻,我已经生下了煜儿,这副身子早已对你无用,我是生是死,对你来说一点关系都没有,难道不是么? 他攥着药碗的手微微收紧。 下一刻,她就被人捏住了下巴。 他大抵是有些生气,手上力道极大,姜泠无法躲闪,便赤.裸裸地望入对方的眼眸。 步瞻,你就别再假惺惺了。 乍一瞬,她的下颌被人狠狠抬起来,那道力将她攥得咬牙切齿。这一回姜泠清楚,他是真的生气了,冷风拂过他的袖衫,步瞻冷笑一声:是,是无用。 他将勺子摔了,端着碗边,恶狠狠抵着她的嘴巴。 姜泠,你说得很对,你是死是活与我毫无干系。但你记住了,你要是想死,也得等我事成之后再死。 言罢,见她仍不肯张口,男人将她压在一侧的墙壁上。她的后背磕得生疼,扑簌一滴泪落下,对方已捏住她的脖颈,用嘴将汤药强灌进来。 她无法呼吸,更无法喘气。 旃檀香将她整个身形包裹住,无边的凉意游走在她浑身,男人身形宽阔,像是一座大山猛地倾压下来。压迫、掠夺、强硬姜泠只感觉自己的身子完全不属于自己,全身上下只剩下一颗心剧烈地发着疼。 喂完药,步瞻不耐烦地将碗扔在地上。 继而掐着她的脖子,再度深吻下来。 她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身形止不住地顺着墙壁往下滑,每滑一阵,那置于她腰间手便狠狠往上一抬。对方啮咬过她的唇齿、她的脖颈,最后将呼吸落在她耳畔。 姜泠,你可以死,但你休想离开相府。 即便是死,也要死在他身侧,死在这间永生永世都无法逃脱的牢笼里。 不日之后,本相会发动兵变。你若生,我便娶了你的人,你若是死,本相便抱着你的牌位登基,就算百年之后,你也要与我一齐共入皇陵。 我们的子孙,子子孙孙无穷无尽的后人都会知晓,你是我步幸知的妻子。 她逃不掉的,她永远都逃不掉的。 忽尔有凌冽的寒风涌入,拂得她身子抖了一瞬。令人更加恐惧的,是身前之人冷冰冰的话语: 姜泠,你大可以试试看,若是你死了,会有多少人为你陪葬。 父亲,母亲,阿衍,季徵。 还有 她的孩子,步煜。 025 姜泠瞪圆了眼。 好半晌, 她终于止住了在眼眶中打转的泪,颤抖着声: 你怎可这般残忍。 她的嘴唇发白,眼中的泪水终于啪嗒一声, 滴在他的虎口处。 男人的手仍横在她的脖颈之间, 那行清泪便顺着他的虎口慢慢往下滑,顺着他的青筋, 蜿蜒出一道泪痕。 她檀口微张, 呼吸着,脆弱的声息如同一朵将要凋谢的花,好惹人怜。 第49章 泪水衬得她原本乌黑的眸愈发清亮, 她的眼底藏着坚韧与倔强。步瞻手上动作微顿,转过头不去看她。 你也说过, 本相是无心无情之人。 既然无心无情, 弑父、杀妻、食子,他都可以做。 萧瑟的寒风拍打过男人的衣袂,姜泠面上的惊惶也逐渐转变成认命般的顺从,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右手, 姜泠身子一斜, 无力地瘫坐下去。 是啊, 不止是她的命, 姜家的命, 甚至煜儿的命都在他的手上。 步瞻转过身, 从桌上拾起那份和离书。 继而, 在她无力的注视之下, 将其烧为灰烬。 姜泠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听云阁,只记得那晚夜色森森, 步瞻的话将她吓了个吓了个结实,也彻底让她感到绝望。 她逃不出去了。 她要一辈子困在这里,困在步瞻的身边。 若说先前她对那个男人动过心,那么现在她对步瞻只剩下了失望与惧怕。 她怕他。 萱儿依旧每日盯着她喝药,有所改变的是对方从小心翼翼的偷窥,变成了明目张胆的视察。起初,姜泠还会有所反抗,可自从有一日对方抱走煜儿后,她便明白如若自己不顺着步瞻的心意,她便是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见不到。 多么可笑,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生下的孩子,如今竟成了她无法挣脱的桎梏。 姜泠没有法子,只好在萱儿的注视下,将这一碗碗苦涩的药汤喝干净。 就这样日复一日,她渐渐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既然她什么都争取不到,那就索性什么都不去争取。 自从有了这样的想法,她的心境也开阔了许多。 她每天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守着煜儿,守着这枯燥乏味的日子。直到一日,一位她叫不上来名的大人前来步府赴宴,步瞻叫上了她。 青菊捧着步瞻赏赐的衣裳,微低下头。 夫人,相爷吩咐叫您打扮得好看些。 妆镜之前,女人目光平淡,分毫未动。 见状,青菊暗叹了口气,执着梳子走上前。 奴婢替夫人梳妆。 她已有许久未精心描过眉。 青菊站在她身侧,认真地挑了些搭配衣裳的首饰。夫人肤白,很适合娇艳明媚的颜色,相爷如今又送了这件桃粉色的裙裳。略一思量,她挑出一支俏丽的簪,别在夫人发髻上。 姜泠坐在妆台前,平静地看着对方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 忽然,她问出声:步瞻他是想将我送给哪位大人么? 闻言,左右女使都吓了一跳,尤其是青菊,吓得扑通跪在地上。 夫人千万莫这么说, 这女使攥着簪子,大惊失色,您是相爷的正妻,步家家宴,相爷自然是要带着您出席的。 朱漆八角薰笼内的香雾散尽,拂落了姜泠身上最后一分暖。她低垂下眼,温和道:又没有罚你,你跪什么。 青菊战战兢兢,捧着发簪站稳了身。 她已有许久未见到步瞻,再相见时,许是久经劳顿,他看上去竟还清瘦了些。氅衣像浸了雪般妥帖地披在男人身上,他侧着身,不知在与拜谒的客人交谈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那一行人下意识转过头。 只见女郎身段婀娜,妆容精致,正摇曳着莲裙款款而来。 客人眼底浮现一阵惊艳,痴痴道:相爷,这便是贵夫人么?这等仙人之姿,下官还以为是嫦娥下凡。 闻言,周围官员也纷纷应和,恭维起来。步瞻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顿了少时,淡淡应了声:嗯。 有了冯氏的前车之鉴,姜泠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蜇得自己浑身难受。那些目光大胆、赤露,带着几分男子之于貌美女性独有的凝视。 姜泠将团扇往上抬了抬,想遮挡住脸。 下一刻,就听到淡淡一声:坐到这儿来。 她抬起眼帘,只见步瞻已落座,正座之上只余了一个空位,座位前摆满了玉盘珍馐。 姜泠捏紧扇柄,坐过去。 宴席上他们说的话,姜泠听不懂,她只低下头,一个人闷闷地喝着热粥。她能感受出来,时不时有打量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许是有了冯氏的前车之鉴,让那些色胆包天的小人愈发明目张胆。 他们确信,步瞻只爱权势,女人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件随时都可以丢弃的旧衣服。 宴会进行到一半儿,有人递上来一个锦匣。 步瞻命人将其打开,一朵栩栩如生的玉雕海棠出现在众人眼中。那雕花质地轻盈,每一片花瓣都雕得细若薄冰。在一片惊叹声里,献玉者挺胸抬头,骄傲而道: 相爷,这是下官从南域派人寻到的稀世宝玉,名叫流莹月石,不光质地莹白细腻宛若明月,佩戴在身上更有凝神补气、滋养身子之效。下官将其寻得后,又花重金请了京中手艺最好的匠人,将流莹月石雕刻成海棠花之貌。如此稀世宝物,特来献给相爷,还望相爷笑纳。 他正说着,恰恰有灯火映在玉雕海棠之上,更衬得其盈盈如月。 那玉实在漂亮,海棠花也雕刻得着实精致,让一向对首饰不怎么感兴趣的姜泠,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第50章 步瞻招了招手,示意下人将其送至面前。 男人葱白的手指自匣中取出海棠玉,尔后竟侧了侧脑袋,问她:喜欢么? 姜泠微愣。 他是在问自己吗? 见她未反应,步瞻重复道:夫人,喜欢吗? 在外人面前,他的语气竟装得十分温柔。下一刻,他已用手揽过她的腰身。 一朵海棠花别在她鬓角边。 男人身上的旃檀香气袭来,一瞬之间,令姜泠神思一晃。她又回响起那个火树银花的新春宴,他不过是云淡风轻地随手一施舍,她便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不要沉沦。 鲜花赠美人,步瞻垂下眼端详了片刻,也不知是在打量她,还是在打量那朵玉雕花,只见男人眉眼舒展,竟心情大好道:赏。 献玉之人忙不迭跪拜,高呼:叩谢丞相大人 这一个赏字,不光代表了眼下的千金之财,更代表日后步瞻事成,旁人求之不得的高官厚禄。 见步瞻如此宠爱步夫人,旁人的目光再也不敢在她身上乱瞟了。 宴会散后,姜泠拢着氅衣,在峥嵘阁外候着步瞻。 他送走了宾客,一迈入门槛,便看见守在院子里面的姜泠。 就连步瞻自己都未反应,他原本清冷的面色,在看到少女鬓角上那朵海棠花时,不自觉地和缓了几分。 他踩着落叶走过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女子忽然取下鬓角的玉雕海棠,双手递给他。 男人微微蹙眉,你做什么? 姜泠敛目垂容,声音平静:相爷厚恩,妾承受不起。 闻言,他面色稍一顿,似乎没听清楚她说的话。姜泠便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温声开口:妾说,如此贵重之物,妾承受不起,还请相爷收回厚恩。 厚恩。 步瞻缓回神思,看着身前表面乖顺的女子,忽尔冷笑:好,好得很。 他随意指了个女使,你,过来。 而后又将指着玉雕花对谈钊说:你给她戴上。 谈钊:相、相爷? 戴。 那二人虽是震惊,却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一个诚惶诚恐,一个面色微红,终于将那朵海棠花戴上去了。 姜泠看着对方鬓边花,面上竟没有半分波澜。心中的念头也只剩下:这小丫头生得眉清目秀,戴上这朵玉雕海棠还蛮好看。 女使戴上海棠花,扑通一声跪在二人脚边。 步瞻未看她一眼,径直道:既然无福消受,那边什么都不用受了。即日起,大夫人搬出听云阁,移居别院,膳食衣物之类,与女使同享。 言罢,他一双眼紧盯着姜泠,企图从她的神色中窥看到些慌张。 他等着她后悔与自己作对,等着求饶,等着她示好。 却未曾想,她平静地福身,道:多谢相爷。 秋风萧瑟,不知吹拂得何人心中发堵。 姜泠搬出听云阁那日,天空下起了大雪。 这是大宣十三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来得更早一些。推门步入别院,扑面而来的是冷飕飕的风,和无人打扫的灰尘。 她刚准备收拾,萱儿走进来,将绿芜怀里的煜儿抱走。 姜泠放下包囊,快步走上前去拦。 为何还要将煜儿带走?! 萱儿低下头,为难地解释:夫人,相爷说小公子金枝玉叶,不能陪着您住在这简陋之地。夫人多有得罪了。 姜泠两眼红通通的,双手死死抓着包着孩子的棉被。见状,旁边走上几名下人将她钳制住。她抢不过那些野蛮的强盗,眼睁睁看着对方将尚在襁褓的煜儿抱走,浑身哭得失力。 步瞻把他带走,便是要我去死。 萱儿脚步微顿,幽幽落下一声叹息。 相爷不会逼您死的。 似乎为了监视她,又似乎为了控制她,步瞻将她身侧的婢女全部调走,换了几个面生的下人,在这简陋的别院照顾她的起居。 她就这样像傀儡一般,浑浑噩噩地过了许久。 睁眼闭眼,都是煜儿在哭,哭喊着找娘亲。 外头战事愈发吃紧,萧齐清死后,朝堂上下完全变了天。京中怨声四起,斥责步瞻残害同僚,与此同时,南方水灾问题愈发严峻。 步瞻点着一盏孤灯,坐在桌案前。 似乎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小皇帝奏折都懒得批了。成堆的折子被送到相府,步瞻点着朱砂墨,忽尔感到一阵头痛。 他已忍着头疾许久。 他送走了冯茵茵,又与姜泠不合,谈钊也寻不到旁的能医治他头痛的神医。步瞻就只能硬生生忍着,手指紧攥着狼毫,啪嗒一声竟将笔杆从中折断。 见状,周遭下人惊惶,忙不迭跪了一排。 步瞻将断成两截的笔随意一掷,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他本想问水灾之事如何,看见谈钊时,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衣裳。 对方递来一件雪氅。 院子外头下了大雪,灰蒙蒙的鹅毛倾覆下来,地上积雪经久不化。他系好氅衣,撑着伞,不知不觉竟来到一处破败不堪的庭院里。 第51章 院门未阖,透过缝隙,他看见了那一道娇小的影。 对方身形单薄地背对着他,身前是一口枯井。 寒风瑟瑟,雪落潇潇。 她披散着头发,竟穿着刚嫁入相府时那一身火红的嫁衣。 姜泠未发觉他,在枯井前站了许久,不知是在思索着什么。 忽然,她倾身一跃,竟踩着枯井边儿跳了下去 步瞻一惊。 他连伞都顾不得撑了,径直将其扔在地,整个人飞扑过去。 咚!! 沉闷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井底炸了开。 步瞻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原来是梦。 男人披散着头发,额上落了些汗,两手置在被褥外,如今还保持着那个抓的动作。他低垂下眼睫,看着此时此刻无比僵硬的手指,忽然觉得心中一阵钝痛。 那是比头疾发作时,还要尖锐的痛意,那种感觉直扼住他的脖颈,叫他难以呼吸。 平复了半晌呼吸,他唤来谈钊。 对方走进来时,他正坐在榻上。乌黑的发顺着肩头披散下来,男人的身形极有几分清瘦单薄。 相爷近来一直操劳,整个人瘦了许多,几乎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这午后好不容易休憩一会儿,又将他喊过来问京中之事。 只是这话问着问着,便不由自主地转到了那个女人身上。 反应过来时,步瞻莫名觉得烦躁,刚想挥手屏退谈钊,却听见对方迟疑道: 回禀相爷,夫人她近日过得不大好。自您将小公子抱走后,萱儿说,她这几日连药也不喝了,整日坐在院内的枯井面前发呆。大夫说,夫人思虑成疾 听着谈钊的话,他忽然回想起那个噩梦。 正捧着茶杯的手微抖,滚烫的茶水自杯口倾泻而下,将他的虎口烫得通红。 谈钊微惊:相爷,您 步瞻后知后觉一阵烫意,将杯盏放下,看着桌案上打湿一片奏折。朱红色的墨,未断成两截的笔,茶水就这样湿淋淋地落了一地。 026 步家别院, 雨雪纷纷。 又一场雪落下来,将院子里本就干秃的树压得愈加死气沉沉。白茫茫的雪地里,看不见一丝活人影, 时而有叫不上来名的鸟禽停歇在树枝上, 跺了跺脚,拍打着翅膀震下一地的雪影。 自从周围人都被步瞻带走后, 姜泠觉得这日子变得愈发无趣。 大多数时间, 她都是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坐在房间里,倚窗望向院子里灰蒙蒙的天。但她总是不知不觉地,从床边、窗边走出房间, 站在房门敞开的庭院里,呆呆地看着雨雪落下来。 雪花坠在睫毛上, 先融化成模糊的一片, 才会变成晶莹剔透的水。 说也奇怪,她先前明明很是怕冷的,如今站在只着件单衣站在雪地里, 竟没有旁的异样之感。但是萱儿好像怕极了她这样,每每看到姜泠站在房门外吹冷风时, 都会吓得大惊失色。 夫人 她端着药, 着急忙慌地走过来。 这里风大, 夫人还是回屋去罢。当心着身子, 要是染上了风寒那就不好了。 姜泠也很乖, 不会反抗她, 温顺地点点头后, 她会随着萱儿一同走回屋喝药。只是每当萱儿稍不注意, 她便又会走回到房门前。她不知在看着什么,目光中还带着几分向往。 萱儿终于忍不住, 问她。 姜泠抿了抿唇,用手指着远方,声音很轻。 那里是皇宫,是我自幼受诫的地方,那处是姜府,是我长大的地方。之前每到下雪的时候,我的弟弟姜衍会在我的院子里堆满小雪人,我现在很想他们。 她很想家,很想父亲母亲,很想阿衍。 她很想煜儿。 姜泠目光又呆呆地移至另一处。 那是步瞻派人,将煜儿夺走的地方。婴孩尚在襁褓,似乎察觉要与母亲分开,他哇哇哭得很厉害。那哭声一阵接连着一阵,直直飘了好远。姜泠瘫坐在院落中,面如死灰。 步瞻抄了她的家,囚禁了她的父亲,还夺走了她的孩子。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让对方对自己这般决绝。 萱儿走后,姜泠兀自一人,愣愣地站在风雪里。雨雪好似又下得大了些,纷纷撒撒地落在少女肩头。她轻阖上眼,耳畔忽然响起煜儿的哭声,这一回她忽然变得很害怕。她捂住耳朵蹲下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都是她没用。 她无法护着母族人,无法在父母身前尽孝,甚至都无法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她的眼泪与雨珠一同砸下,落在雪地上。 顷刻之间,她滚烫的泪与冰冷的雪融为一体。 姜泠不知哭了多久,眼前终于落下一道人影。 他踩在雪地里,身上的衣裳竟比白雪还要纯白干净。见她这般,男人的身形似乎顿了一瞬,紧接着她被人打横抱起。 淡淡的旃檀香气游走在周遭,她不用抬眼,已分辨出了那人。 松开我。 她的声音很冷。 你松开我,放我下去。 对方抱着她,不顾怀中之人的打闹,阔步穿过庭院。 第52章 她的声息很微弱,却依旧反抗着。 你放我下去,不要碰我。你要带我去哪儿?你松开我。 步瞻紧抿着唇线,未应她的话。 姜泠觉得好笑:不是你将我赶出听云阁、将我关在这里吗,如今又把我带出去做什么? 步瞻,你放我下去,我不要跟你走 她的动作越来越大,步瞻面上浮现几分不耐烦,也冷下脸:你再乱动,我就把姜闻淮林紫阑姜衍他们全杀了。 果不其然,听了这话,怀里的女人终于安静下来。 步瞻就这样带她走出破破烂烂的院子,缓步走到正院之前。路过听云阁时他步子未曾停歇,直直地抱着她来到峥嵘阁。 燃灯。 他将姜泠放到一侧的榻上,吩咐下人。 熬药。 她的整张脸冻得红通通的,好生可怜。 步瞻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止住了话、坐回到案前。他刚一提笔,就听见从床榻那边传来的咳嗽声。她像是染了风寒,咳得很重。 男人攥紧了笔杆,冷漠道:从今日起,你便不用回那个院子,日日夜夜住在峥嵘阁,我会好好看着你。 姜泠止住了咳,不解地抬眼看着她。 二人目光交触的那一瞬,他面色终于有所和缓。顷刻之间,萱儿又端着药走进来,步瞻瞥了瞥那汤药,示意萱儿去喂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泠觉得今日的药粥放了许多方糖,味道竟有些甜。 那可丝甜蜜最终只停留在她的味蕾处,始终化不到她心里。 见她喝完,对方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去批阅奏折,不再理她。 姜泠始终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将她从那方破院子里放出来,甚至还与她朝夕相处。 她只觉得身在此处,竟比身在别院还要心胸发堵,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在榻上翻来覆去,头发也是大把大把的掉,时常感到心如死灰。 步瞻为她请了大夫,说是她忧思过重,如若再不注意,甚至会积郁成疾。 过小年那天,他请来了全京城最好的杂耍班子。 前几个杂耍还很寻常,姜泠耷拉着眼皮,看得兴致恹恹,杂耍进行到第四个时,为首的大汉不知往嘴里灌了什么东西,下一刻竟凭空喷出一团火。 姜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心脏猝然一阵痛。 那大汉浑然不觉,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兴奋地又喷了好几团火。火焰熊熊燃烧,点燃了一侧的火圈。 姜泠吓得手脚冰凉。 终于,身侧的男人侧了侧头,发觉了她的异样。起初,步瞻还以为她冷,便将身上的雪氅解下来披在她的身上,可她的双肩仍抖得厉害。 女子双唇发白,别开脸去。 妾不想看了。 步瞻蹙了蹙眉,对她道:大夫说你心绪郁结,平日里要多笑笑,高兴些。 可我不想看这个。 姜泠顿了顿,还是抬起头,与身前的男人对视。萧瑟的寒风里,他的眼睛很深邃漂亮,微勾的一双凤眸里,似乎写着淡淡的情绪。 她抿唇,继而缓声: 步瞻,我很怕火。 对方瞧着她,一愕。 她本想解释,童年时那场在记忆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方动了动嘴唇,却又觉得无甚必要。想到这儿,姜泠站起身,朝着他袅袅一福。 相爷慢慢看,妾先回屋了。 侧过身,手腕忽然被人一抓。 步瞻亦站直了身形,攥住她细白的腕。 她能明显感觉到,置于自己腕间的那道力在缓缓收紧。 他先是头也不回地对下人吩咐了声撤了,而后垂眸瞧着她,过了好半晌才低低挤出一句:我不知晓。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姜泠故作轻松地勾了勾唇,道:无妨。 她仍被步瞻禁锢着,只能回峥嵘阁。兀自走进去时,阁内未燃灯。她的步子虚浮,摸着黑走到榻边,一股脑躺上去。 回想起方才那一簇簇火,她仍冷汗不止。 汗珠顺延着脊柱滚落,将她后背的衣裳溽湿。姜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微微喘息。 忽然,有人推门而入。 走进来时,屋内一片昏黑,只余些星光洒落在床边。只见少女仍披着他那件雪氅跪伏在床边,乌黑的发如瀑般倾泻而下。 身后响起脚步声,姜泠不想回头。 下一刻,她被人环住腰身,从地上托起。 步瞻从背后抱着她,将脸深埋进她的颈窝。他的怀抱极温暖,就这么一瞬之间,竟让姜泠凭空几分错觉对方好像贪恋她,就连动作也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他的唇轻轻蹭在她的脖颈处,慢慢往下滑。 姜泠肌肤白皙柔嫩,极为敏感,滚烫的唇一落,她便缩了缩肩。 男人的吐息落下,她的脖颈发痒,可即便如此,她也未转过头。步瞻用牙齿轻轻啮咬了下她颈间的肌肤,终于,喑哑一声: 那日你难产,我未说过弃母保子。 姜泠身子微僵。 那日我在外边,去抄萧齐清的家。有人传来消息,说你要生了。捉拿萧齐清迫在眉睫,我便没有多在意,直到我走入萧府,我的探子传来消息。 第53章 他说你不行了,要在你和孩子之间选一个,消息被冯氏截下,那句话也是不是我传的。 相爷说弃母保子,务必保住孩子!! 一想到这句话,她的心就像是被刀子掏过一般,血直淋淋地往下流。 闻言,她深吸了一口气,却发觉对方身上的旃檀香根本无法给自己半分慰藉。她垂下眼睫,皎洁的雪影搀着月光,轻轻笼在她苍白的面颊上。 她顿了许久,步瞻似乎在等她的话,也未言。 良久,她终于问出声:倘若再回到那日,你会因为我,放弃去抄萧家吗? 为了她,去放弃这样一个扳倒政敌的绝佳的机会吗? 身后之人一阵静默。 似乎料想到了步瞻的反应,姜泠也并未觉得神伤,她垂眼看着对方顿在自己腰间的手,忽然又问道:倘若还是回到那日,那条消息传入了萧府,传到了你耳朵里。母子危在旦夕,你又会保谁? 还会弃她吗? 还会说出那句弃母保子吗? 姜泠从未感觉深夜有这般寂静过,静得周遭只剩下二人的呼吸与心跳声。 半晌,姜泠意识到他不会。 他不会为了她放弃捉拿萧齐清,更不会为了她,舍弃他的嫡长子。 前二十余年,他的世界里只有地位,只有权势,只有勃勃野心,只有踩着数不清的皑皑白骨、血淋淋地爬上这座皇城的顶端。 她何曾天真,竟妄想去改变这样一个人。 步瞻沉默了少时,放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姜泠低下头,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无妨,相爷不必想着如何哄骗妾,妾已经不在乎了。 她走到桌案边,点燃了灯。 火苗吞吐,她看着跳跃的火芯,额上又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轻风拂过男人袖袍,他一贯清冷自持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微不可查的波动。 灯火恍惚,地上人影重重。二人的身形融在一起,渐渐交缠不清。 他说,姜泠,只要你听话。 只要她听话,只要她乖乖地待在他身边,他便会给她所有她想要的一切。 荣华,富贵,亲眷,凤位。 哪怕是整座皇城。 闻言,她只是笑笑,当做玩笑话听了去。 夜雨渐深,风满庭楼,春来冬去,日月更天。 大宣十四年夏天,步瞻发动兵变。 027 盛京多雨, 入了夏,更是一片阴雨连绵。步瞻承诺了她只要乖乖听话,就可以什么都给她。煜儿、父母、绿芜姜泠认真想了想, 觉得这笔买卖还算划算。 毕竟这么多年来, 她最擅长的就是隐忍和听话。 于是她回到了听云阁,没过多久, 绿芜也抱着孩子跟了过来。姜泠仔细询问一番, 听到步瞻并没有虐待绿芜,心里头想着,步瞻还算是半个人。 那丫头一见到她, 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哭得厉害,怀里的婴孩却笑开了花, 直张开胖乎乎的小胳膊要姜泠抱他。 煜儿和她很亲。 这孩子聪慧, 抓周时径直越过一排排诱人的小东西,稳稳抓住了她亲手缝制的虎头帽。每当姜泠凑近时,他都会咧一咧小嘴, 看着她咯咯地笑。 说也奇怪,她先前总觉着这日子过得无甚盼头, 但一看到煜儿, 她好像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她将全身心都投入到这个孩子身上, 看着他每天吃饭、睡觉, 看着他一点点长大。 被变相软禁的这些天, 也有几件高兴的事。 相府的桃花开了, 粉扑扑的一大团, 风一吹便有桃花雨簌簌而落。姜泠很喜欢这些花花草草, 却又不舍得将其折断,于是就远远地站在一边, 瞧着眼前的花团锦簇、绿影葳蕤。 丹青楼里又出了几幅新的字画,大多都出自季扶声之手。只是字画刚一现世,便被人以重金买下。姜泠方欲喟叹,第二日那些字画都会出现在她房中。季老师的风格依旧没变,挥洒的水,奔放的山,耸动的、鲜活的生命 唯有看见这些生机勃勃的东西,她才觉得心脏还在跳动着。 日子就这般波澜不惊地流淌而过,步瞻也与她再未有过摩擦。 事实上他也很忙,整日神龙不见首尾的,姜泠见不着他,也乐得个自在。这是她在步府度过的最安稳的时光,但她也知道,平静的只是表象,外界早已风雨飘摇。 她哄着煜儿和绿芜,平静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姜泠很清楚,步瞻事成,她的囚笼不过是从相府变成了皇宫,若是步瞻事败,等待自己的将是奸相之妻遗臭万年的骂名。 大宣十四年,六月十三。 这一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淌个不停。姜泠刚一睁眼,便敏锐地发觉周遭气氛不甚对劲。步府周围防守的兵马重重多了好几道,整个相府上下都充斥着紧张而危险的气息。 临近黄昏,她隐约听见遥远传来的兵器交接声。 她正执着筷子的手一抖,啪嗒一声,一颗圆滚滚的牛肉丸子掉在地上。 绿芜面色微疑,走上前将地上的汤渍收拾干净,关怀道:夫人,怎么了? 第54章 姜泠的心很慌,右眼皮也突突跳得厉害。 她看了眼窗外的天,密密麻麻的乌云倾压下来,让人有几分喘不过气。 今晚要下大雨,把门窗都关好,切记,一定要关牢。 绿芜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着她的意思吩咐下去。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雨珠子砰砰地往窗牖上撞,砸得人心里头发慌。终于,绿芜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惶惶问道:夫人,外头这是怎么了? 话音还未落,她们就听到自远方传来的人仰马翻之声。 姜泠抱紧了煜儿,用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 不过顷刻,听云阁外响起下人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踩着水,在雨中惊慌失措地奔跑。踏踏的步子与细密而下的雨点交缠在一起,更让人觉得坐立不安。 绿芜面色微白,同姜泠道:夫人,外边发生了什么,奴婢害怕。 如若她未猜错,步瞻此刻已经反了。 姜泠神色微凛,同绿芜说明了原委。眼下整个京城虽是步瞻一人独大,朝堂上却也还有对大宣忠心耿耿的臣子。他要起兵,不可能没有人为之掣肘。见绿芜吓得魂飞魄散,她便温声安慰:不要慌,相府有重兵把守,他们一时间打不进来。 她这说的是实话。 步瞻还算有点良心,临走之前,在相府留下了一大批人马,如今府里头还算安全。 绿芜却道:夫人,要不我们还是逃吧!万一、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岂不是要活活在此处困死。 不可,外头兵荒马乱,又无人接应,我们带着煜儿跑不远的。 姜泠按住了她的手,用温热的手掌向她传递了些力量,听我的,不要动。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凄厉一声喊叫: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朝着咱们步府打过来了! 听云阁里,乱得不止是绿芜一个人,同样还有吓得面色发白的青菊。后者强装着镇定,双手双脚却止不住地颤抖。 说不紧张也是假的,姜泠不知步瞻留下的那些兵马能撑的几日。便匆匆提笔,修了一封家书。 她让绿芜从后院偷偷溜出去,与阿衍接头。 步府上下,人心惶惶。 青菊终于也坐不住了,扑着跪倒在姜泠脚边。 夫人,相爷不在,我们要怎么办啊,若是那些人真的打进来了,我们该如何自保 不等她说完,即便是隔着一道门窗,姜泠也听到了箭羽破空之声。 她本想说,步瞻留下的兵马足以他们抵抗三日,届时他事成,相府自然会化险为夷。却不料下一句,对方竟道: 交出步瞻妻儿,本官便放过步府,否则本官直捣黄龙,清剿步狗老巢!! 嗖嗖嗖三声,又是箭羽穿空之声。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大水冲刷,将整个相府淹得死气沉沉。明明是夏日,姜泠后背却止不住地冒冷汗。她坐在榻上,告诉自己必须沉着冷静。 她本以为此番动静,定会将襁褓中的煜儿吓哭,却不想这孩子竟比她还要镇定。夜色汹涌,他眨巴着一双眼睛,似乎察觉到娘亲的目光,小孩子朝她嘿嘿地笑了笑。 看着煜儿,姜泠一下子安下心。 铁器交接,乒乓之声响了一整天。就在大家神思惶惶之际,突然有人拍了拍后院的门。青菊紧张地走过去,对面是位面熟却叫不上来名的下人。 他手里攥着姜家的回信,压下声息:夫人,姜小公子传信过来,已率车马在相府外接应夫人,还请夫人带着小公子跟属下离开相府。 言罢,他让青菊将回信递给姜泠。 姜泠攥着信纸,其上正是阿衍的字迹,见状,她心中不免一阵欣喜。可就在她站起身时,忽然又有几分犹豫。见其停住脚步,青菊不免催促:夫人,怎么不走了? 接应的马车不就停在姜府后门么? 姜泠捏了捏信纸:我始终不大放心。 青菊道:夫人,这信是姜公子写的吗? 是。 这信既是姜公子送过来的,那还能有什么岔子?夫人,我们如今是逃命,容不得半分耽搁的。 姜泠望了望那人身后,看着漆黑的夜幕与连绵不断的雨帘,警惕道:绿芜呢? 对方回答得很快。 绿芜她将消息送过来后,姜公子便找了一处让她休息下了。 书信并未有肉眼可见的破绽,他的话亦是无懈可击。可不知怎的,姜泠心里头总觉得不甚踏实。见她一直踯躅不前,对方便问道: 夫人,难道您不想带着小公子离开相府吗? 果不其然,一听到这句话,她的神色微微一变。 细碎的光影自夜空撒下,冷风将雨珠拂入庭院。听着那人的话,她眸光晃动的厉害是,她太想离开这座繁丽的牢笼了,却又无法真正带着煜儿逃出去。如今步瞻不在,阿衍又在外接应,这是她逃脱步瞻魔爪的绝佳机会。 这个机会太诱人,太令人忍不住去尝试了。 第55章 只要她坐上阿衍准备好的马车,再一路南下,逃到蘅川投奔族亲,她和煜儿就都自由了。 女子眼底生起向往的光。 她的眸光清澈,很是干净漂亮,这般思索过后,她让青菊将煜儿抱着,又从屋里头顺手抱出来一个装着珠宝金银的包裹。 对方终于松了口气:夫人且随小的来,抄这条道儿,没人。 姜泠点点头,方迈了几步,忽然顿住身。 等一下。 怎么了? 她将右手置于耳后,别了别碎发,声音很淡:母亲呢,母亲也会与我和阿衍一同去俑州吗? 闻言,那人愣了一瞬,继而点头笑道:是的。夫人,姜小公子说,先带着您去俑州,而后再接上老夫人。 姜泠的心跳了跳,平淡地应了声:好。 哐当一声,她手里的包囊掉在地上,砸进一片水洼之中。 我没有力气了,拿不动。 对方未生疑,淌着水弯下身,将地上的东西拾起。只是他刚站直了身子,脖颈间忽然闪过一道寒光,身前羸弱不堪的女子猛地拔下发上的银簪,以锋利的簪头抵住他的咽喉! 青菊大惊:夫人?! 这是在做甚?? 姜泠未理她,一双眼直直盯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不止的男人,声音清寒: 说,绿芜现在在哪儿? 男人装着傻:夫人为何这般,绿芜她就在姜公子那儿啊 我这簪上涂抹了剧毒,只要稍微划破你一点儿皮,你便会当场毒发,七窍流血而死。把手举起来!只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便放你走。 闻言,他果然面露胆怯,连连打着哆嗦:夫人饶命!小的只是拿钱办事,绿芜、绿芜被我们老大劫走了,还有这封信也是我们老大,按着姜公子素日在丹青楼抄的书,模仿姜小公子的字迹 步府包围重重,不过一日,你是怎么偷溜进来的? 是有人出卖了夫人您。 谁? 男子还未应答,只见不远处闪过一道寒光,细密的雨帘里,有人大喊: 她们在那儿 见同伙及时赶到,眼前的男人便要去捉她。姜泠迅速一抬脚,先是重重一踢那人的胯,而后又将发簪猛地刺入对方的眼球! 一声惨痛的嚎叫,青菊吓呆了。 她未想过一向柔弱无力的夫人,竟能如此狠绝。 姜泠满手是血地抓住她的胳膊:跑! 她们边跑,边试图求救。可遍地都是救命之类的哭嚎声,根本没有人能注意到她们。直到二人跑到了路的尽头,围追者才终于慢下步子,他们脸上堆满了笑,看着浑身湿透的她与青菊。 青菊怀里,煜儿受了惊,哇哇大哭。 那哭声听得姜泠心头一揪,也不知从哪儿来了力量,让她攥着银簪对准缓缓靠近的人,喊道: 别过来!! 我不知道谁要抓我,你们既要捉我与孩子,定然是为了威胁步瞻。那这样你们就大错特错了!步瞻根本不在乎我和孩子,否则我们也不会这般着急忙慌地逃出来。 她的头发都跑散了,凌乱的发丝黏在鬓角,整个人在雨中暗暗发抖。 却还是强装从容,高声道: 你们肯定都知晓,我与步瞻成婚那天,他连亲都未迎过,成婚之后更是对他的妻子不闻不问。他根本没有心的!被说是拿我威胁他了,就算我死在他面前,他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们与其在这里白费力气捉我,倒不如去他屋中好好搜刮一下,可否有什么兵符虎符、名册军情之类的重要之物。 她的吐字清晰,声音镇定,竟让围堵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在这时,一名男子捂着正淌着血的眼睛走了过来。 他娘的有个屁的剧毒!这女人伶牙俐齿得很,休要听她妖言惑众,快给我拿下她! 喊罢,便有人朝她冲来。 姜泠直往后退,但身后早已退无可退。她很清楚,自己一旦被对方捉了去,步瞻是万万不会将她赎回来。她会成为一具尸.体,一个牌位,成为一捧灰。 她颤抖着腿,不想就此认命,她还有诸多事未完成,她还想看着煜儿一天天长大,看着他成为一个活泼、健康、知书达理的好孩子。 身后忽然响起婴孩的啼哭声。 便是这声啼哭,让她竟浑身上下再度充满了力气,蹭地一下丢了银簪,从脚边尸.体一侧提起一把寒光摄人的剑! 为首之人未曾防备,刀尖刺入肉身,姜泠掌中传来一阵钝意,再抬眼时,才发觉竟直直砍掉了一个人的胳膊!! 血肉模糊的断臂飞出去,殷红的鲜血喷薄而出,溅射在少女苍白的面颊上。 这是她第一次用剑。 未曾想过,剑刃竟这般锋利。 割肉挫骨的钝意仍在掌心打转,让她眼前又黑了黑,直觉一阵胆寒。她这般行为,彻底惹恼了那一行人,众人欲上前捉她,却见大雨瓢泼之下,浑身湿透的女子正红着一双眼,拼命举着剑挥舞。 第56章 这把剑并不重,足以御敌,也足以成全她的清节。 看着乌泱泱的人群袭来,姜泠闭上眼 回想起这一生,她觉得自己过得太辛苦。从小到大,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事是她自己选择的,但最起码,她可以决定自己的死。 她欲挥剑,眼眶溢出热泪。 就在此时,周遭忽然响起烈马嘶鸣声,紧接着便是无数道箭矢破空而来。姜泠错愕抬眼,看见步瞻的那一刻,身子骨彻底瘫软下来。 他高坐在马背上,仍是天之骄子,纵马扬鞭而来。 他有些行色匆匆,身上落了些雨,看到浑身湿透的姜泠时,眼底紧张的神色终于消散。下一瞬,男人翻身下马,只朝身后落了个杀字,继而阔步朝她走过来。 步瞻让人先将煜儿抱回去,撑着伞,遮挡住她头顶的雨。 姜泠后背贴着冷冰冰的墙,两眼通红,死死盯着他。 她浑身都湿透了。 衣裳湿了,头发也湿了,整张脸,睁双眼睛都是湿漉漉的。看见步瞻,她几乎是无法抑制地流泪,这种流泪并非来源于惊惧,而是一种心如死灰的绝望。 兜兜转转,她又来到了他身前。 雨线倾覆,些许雨丝拂在男人面上,他低下头,眼中有着隐隐的心疼。她像是崩溃到了极点,只张着嘴看着他,久久说不出来话。 她的身侧,尸.首、断臂散落一地。 步瞻眼底墨色翻涌,好半晌,才轻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想用手擦一擦她脸上的泪。 可他方也用过剑,手指上全是血,男人右手抬了抬,又僵硬地顿在半空中。姜泠偏过头去,哽咽一声: 你成功了吗? 他低垂下眼睫,从嗓子眼里低低挤出一声。 嗯。 闻言,姜泠虚弱地扯了扯唇,抬起血淋淋的手。 恭喜相爷,如愿以偿。 许是这话说得太过平静,步瞻怔了一怔。旋即他又低下头,将袖口翻了翻,用干净的那一面去擦她脸上的血迹。 旃檀香,混着血腥气,涌上姜泠的脑海。 不知是不是夜色作祟,或是风雨声小了些,男人面上神色竟格外温柔。他先是擦干净了她脸上的血,又轻轻捏住她细软的手指,一点点,将其上的血渍拂净。 她有些不大认得眼前的步瞻。 血渍一点点冲落,好似过往的一切、她所承受过的悲痛,都可以被这场雨洗刷掉,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姜泠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 她想,明明是劫后余生,步瞻一定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只有她自己知道,他成功了,他夺位了,他将是天下的新君,是万人朝拜的君主。 而她再也逃不掉了。 028 她哭得颤抖, 声音格外酸楚,令步瞻身后的谈钊不忍,别开脸去。 大雨淅淅沥沥地下, 地上的血水怎样都冲刷不干净。 她头顶虽有一把伞, 可身上却全被雨水浸湿,雨水从她的发梢、衣肩滚落, 无声坠落在地。 她被步瞻抱上马车。 车壁外溅着些血, 马车里却是一片整洁干净。姜泠衣上的水渍拖了一地,殷红的、水淋淋的,好生惨不忍赌。 步瞻在马车外吩咐了几句后, 坐上马车来陪她。车轮骨碌碌地转动着,时不时便是一阵颠簸, 姜泠知道, 这是车轮踩过了人的尸身,整个大宣皇城,俨然变成了战火喧天的地狱。 不, 眼前这不是大宣。 这已是步瞻一个人的皇城。 目光所及之处、悠悠天宇之内、天涯海角之地,都是他的天下。 步瞻不知她为何哭, 还单纯以为她是害怕。只见浑身湿透的女子缩在马车一角, 身形羸弱不堪, 整张脸毫无半分生色。 男人目光微敛, 将身上的氅衣解下, 轻轻披在她身上。 几乎是同时, 姜泠下意识地一缩。 步瞻的手登时顿住, 男人白皙的指尖还挂着将干未干的血迹, 煞是刺眼醒目。 就在此时,车轮碾过白骨, 姜泠未曾防备,险些跌了一跌。 步瞻伸出右手,将她腰身揽住。 女郎腰身纤细,如弱柳扶风,根本不堪一握。步瞻只觉得掌心微烫,她纤柔的身子便倒了过来。她虽经历了这样一遭的血雨,身上的味道却仍是温和而干净。一时间,从少女身上送来些馨香,冲淡了步瞻心中的烦躁之意。 或许是她身上的香气能治疗他的头疾。 他心中竟想着,想再抱紧她一点。 姜泠却不这么想。 即便是闭着眼,只要一嗅见那道熟悉的旃檀香,她的眼前便会浮现出那样一张冷漠的脸。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她的身子抖了一抖。 步瞻微微错愕,看着身前之人神色恹恹,将自己推开。 漆黑一片的马车里,男人微微蹙眉。 怎么了? 少女面上挂着疲惫,偏过头去,手指刚一抬起车帘,立马便有冷风侵入。明明是炎热的夏日,姜泠竟觉得这夜风吹得人身上发冷,她的目光眺去,瓢泼大雨,夜色汹涌迷离。 第57章 道路两旁,是无数的尸骨,堆积成小小的山丘。 战死的士卒,被无辜卷入的百姓,飞过的鸟禽,乌鸦啃食的尸.体 身侧有人拉了一把她,声音微哑:别看。 正说着,他伸过手来,便要捂住她的眼睛。 姜泠躲开他,两眼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人间炼狱。 她的心猝然一揪,竟比那日难产时还要疼痛。 这不仅仅是一种濒死的绝望,更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悲恸。她红着眼,看着马车缓缓穿过原本喧闹的集市,驶过萧府、袁府、卢府所及之处,无一不是一片哀鸿遍野。 见她眼底哀痛,步瞻也用胳膊环住她,试图将她的手指从车帘子上拽下来。他缓声,安慰着她的情绪:我未动姜家,你的家里人,如今都安然无恙地在姜府里。 步幸知,姜泠却不理会他的话,紧紧攥着车帘,颤抖着声息,你知不知晓,我曾经还妄图跪在神佛之前为你祈祷,乞求神灵在上,宽恕你曾经犯下的恶行。 步幸知,你看看眼前这些都是你做的孽。 这一声,她几乎是咬牙切齿。 引得男人一怔神。 做的孽? 步瞻回过神思,忍不住发笑,姜泠,从古自今,罔论江山更替,只要是战争,你见过哪里有不死人的?以这些人的死,换得朝代的新生,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至于身后如何,我向来是不信神佛之说,若这世间当真有地狱阎罗,那我早已身在第十八层。 听着身前之人的义正辞严,姜泠觉得一阵无力,不再想与他辩驳。 谁知,对方却忽然倾身,蹭地一声将车帘掀得更开了。雨水扑打在姜泠面上,冷丝丝的。 他道:你看看这些街巷,这些尸.首。倘若我心软上一寸,我便是这皑皑白骨中的一员。 他的眼里、语气中,尽是上.位者的漠然与无情。 姜泠不再说话。 马车未停,继续朝着皇宫驰骋,踩着森森白骨驶过那一扇朱红色的大门。终于,马车停落在一座宫殿门口,步瞻将她抱下马车,阔步走入藏春宫。 这是离长明殿最近的宫殿,也是皇后的寝宫。 步瞻将她放在凤椅上,转身又命宫女端着干净的衣裳走进来。凤椅豪奢,把手上镶满了珠钻。 男人吩咐了几句,而后又朝她走过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泠竟觉得对方与自己说话时,他原本冷冰冰的声音竟放软了几分。 他道:我还有要事未处理,你先洗个澡,换件干净衣服,我忙完便来看你。 末了,他唇线微抿,低低落下声:听话。 姜泠浑浑噩噩地抬起头,看着他素白的衣衫被血迹晕染得鲜红。他凤眸狭长,容貌昳丽,清冷出尘的气质像是一片飘在天际的、圣洁的云。 步瞻走后,周围有宫人迎上来。 她们不知应唤姜泠什么,便战战兢兢地喊了句:主子。 诚然,她们也未曾见过这般狼狈的主子。 血水、雨水,还有脸上蜿蜒的泪痕重重水渍混杂在一起,让姜泠只觉得身子万分疲惫。她被人伺候着沐浴、梳发、更衣,最后一个人坐在那张冷冰冰的榻上。 此时已近三更天,廊檐雨水倾覆,孤灯摇晃。 是夜,姜泠果然失眠。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眼闭眼都是那些死尸。除却那一层悲悯,她腹中甚至还有恶寒之意。 姜泠知道,国运衰微,所伴随的是民生凋敝。 她也想过,步瞻一旦起兵,定会有生灵涂炭。 她却未曾想,就会是这般惨绝人寰。 尸骨堆积成巨大的冲击感,隐隐的胃疼让她无法安寝,只将双腿蜷着,与被褥中暗暗打着颤。 寂静的黑夜里,门口传来一声: 主子已经歇下了。 步瞻声音压得很低:不必叫醒她。 须臾便是一道极轻微的推门声,有人悄悄走了进来。 一阵窸窣,那人似乎在褪衣。继而床榻微微一陷,他轻躺了上来。 紧接着,一只胳膊温柔环住了姜泠的腰身。 步瞻环着她,慢慢挪了过来,他将脸埋于少女的脖颈处,浅浅吮吸一口。 男人的薄唇若有若无蹭过她细嫩白皙的颈,如此微不可查的触感,还是让姜泠没忍住缩脖子。 没睡么? 姜泠侧身背对着他,没说话。 见她还醒着,步瞻便将她的身形扳过,低下头来亲吻她。 他吻得很深,带着些许掠.夺,登时将她席卷。对方的唇辗转到她的脖颈,轻轻啮咬着她的锁骨,在其上留下一道鲜明的红痕。 终于,步瞻半撑起身,于一片昏黑的夜色中看着她的眼。 不知何时,少女面上一片泪痕。 怎么哭了? 他的声音里有些竟有几分关怀。 姜泠平躺在榻上,清亮的月色涌入,在她面上薄薄铺了一层。她别开脸,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神色,他向来不懂她眼底的哀痛,只会嘲笑她的矫揉与造作。 第58章 片刻,他思索了一阵,低下头道:方才我已让人开始清理道路两侧的尸.首,将他们统一安葬在金峦山下,他们的肉.身不会被鸟兽啃食。 我挑了一个吉日,就在这个月二十五。届时我会荣登大宝,你也会成为我的皇后,成为整座皇城最尊贵的女人。 她也会与他一样,站在这座皇城的最高处,享受至高的权力,和那数不清的富贵荣华。 步瞻一五一十地,将方才在外下达的命令都与她说了一遍。姜泠看着步瞻的眼睛,竟觉得他似乎在为他们的未来做打算。 煜儿、阿衍、她的父母亲人、京城中的流民 听他说着说着,姜泠忽然想到了一些事。 三皇子和六皇子呢? 闻言,步瞻顿了顿,毫不掩饰:赐死。 即便知晓会是这样的结局,她还是忍不住心头微悸。 其实她与那两名皇子并不甚熟络。 她只记得三皇子总是色眯眯地看着她,自己每每见到对方,都要绕开道。 而六皇子虽病弱,待她却是温和有礼,因为父亲是他的老师,在皇宫中他还会对她照拂一二。 他会喊她泠儿妹妹,会替她赶走欺负她的宫人,还会为她折春树上的小花。 他也是那样一个鲜活的人。 她也是那样一个,多么渴望鲜活的人。 步瞻目光落下,仔细地打量着她面上每一寸神色。 你难过了? 姜泠未言。 你在为他们哭? 她仍未应答。 她没有为他们哭,她只是感到一阵悲哀。 步瞻的手缓缓从她的胳膊,移到她的下颌处,将她的脸颊再度扳正,用手指拂去她面上的泪痕。 怎么了? 是嫌我狠心吗? 姜泠,你是不是觉得我手上沾了这么多的血,是不是觉得我恶心? 寂静长夜里,他的声音像是被雨水浸过一般,散发着阵阵寒意。 他倾下身,凑近了些,逼问她。 我的拥抱,恶心吗? 我的吻,恶心吗? 步瞻的声音慢慢发冷。 姜泠,在我身.下,恶心吗? 他的双唇落下,几乎要咬住她的耳朵。拂面而来温热的气息,令她后背有生了一层湿冷的汗。听到那两个令人不齿的字眼,少女双眸圆瞪,她的眸光颤栗着,似乎因为这样一句话而羞耻到了极点。 姜泠难以忍耐,深吸一口气:你不要再说了。 做都做得,又有何说不得? 冷白的光落在男人面上,他歪头笑了笑。 在你的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恶心卑劣的小人,对吗? 她紧咬着牙关,看着对方慢慢压下身,碎发拂在她苍白的面颊上。 步瞻看着她,冷笑:是啊,我就是这样一个恶心的人,我冷血,我无情,我算计,我卑劣,我的每一根手指都沾满了血。可这又怎么样呢,姜泠,我已是这座皇城的主人,所有人都要匍匐在我脚下。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目光直直与她对视,似乎在说包括你。 即使卑劣如他,那晚他要查抄姜家时,她还不是求饶似的勾住他的手指,苦苦哀求他留下? 他低下头,鼻尖轻蹭着她的发丝,吮吸着她身上的馨香。夜风徐徐,与汹涌澎湃的夜色一道,送来他的声息: 姜泠,那就与我这样一个让你恶心的人,一起来做让你恶心的事吧。 029 他的大手撕开迷蒙的夜色。 夜色汹涌, 雨声添烦。呼啸的风声涌入窗牖,将床帷拂得凌乱。姜泠吞咽着呼吸,只觉自己的手腕被人紧紧掐住。对方掐得极狠, 每一寸声息都充斥着强硬的占.有欲。 眼前的帷帐仿若天牢地网, 将她牢牢束缚住,挣不脱, 逃不掉。 她听见对方道:从今日起, 朕会教导你,如何做好这藏春宫的主人,如何做好朕的皇后。 不知步瞻今夜是不是高兴坏了, 一向少言的他话竟变得有些多。姜泠颤抖着呼吸睁开双眼,望入那一双满带着审视的凤眸。 他是这座皇城的主人, 亦是她的主人。 普天之下, 四海之内,任何人、任何事,都要顺从他的心意。 从见到步瞻第一眼开始, 姜泠便知晓他是一个优异的上.位者。他足够冷静,也足够无情。但今天夜里, 在这风雨飘摇之间, 姜泠竟看到男人眼中乍起的情绪。 他的情绪很淡。 这些情绪, 并不属于从前的步瞻。 姜泠向来读不懂他的心思, 此时此刻, 她更不明白步瞻究竟想要做什么。他如今已是这天下之主, 待他荣登大宝后, 完全可以将她弃如敝履, 却为何还要这般折磨她? 步瞻要她温顺,要她守礼, 要她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与他共赴一场场场欢.愉。 梦死醉生,他要将她牢牢禁锢住。 步瞻很喜欢紧攥着她的手腕,每用一分力,男人手臂上便会隐隐凸出些青筋。这让他看起来格外有力量,也让姜泠无力去反抗。终于,在她精疲力尽之时,男人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第59章 这一夜,姜泠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金善寺,梦见自己独自一人去挂那红绸。明明知道不加八字是不准的,可听到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时,她还是忍不住心中生喜。与步瞻在一起这么久,她哪能不生出几分感情?她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予他,不求常常欢乐,只求静守白头。 而如今,姜泠格外庆幸自己没留下步瞻的八字。 她不再想与那个人绑在一起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的身体好像被人从身后抱住。那人的动作很轻缓,片刻之后又将脸埋入她的脖颈之间。姜泠本想下意识推开对方,可她实在是太累了。她的眼皮沉甸甸的,四肢分外乏力。 她梦见有人抱着自己。 那人沉默良久,耳畔终于落下他的声息。 他似乎在唤她的乳名。 翌日,她醒来得很晚。 步瞻不知干什么去了,并不在藏春宫。 这里的宫人像怕步瞻一样畏惧她,服侍她时,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地低下头,生怕惹得姜泠不快。有几个认得姜泠的宫人,也不敢贸然上前与她招呼,全皇宫上下人心惶惶,所有人大气儿都不敢出。 第二日,步瞻叫人将绿芜送入宫。 那丫头一见姜泠,扑通一声跪倒于她裙角边。她看上去分外自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起当日之事。 那日她拿着姜泠求救的家书,刚走出相府没多久,就被人截了下来。 对方将她打晕,模仿姜衍的字迹,写了一封回信。 这些姜泠都知道。 绿芜跪在地上,哭得万分愧疚。讲到这儿,她恨得直抬手,登即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夫人,奴婢有罪,奴婢罪该万死 姜泠低下头,却在对方抬手之际皱了皱眉头。她捉住绿芜的手,却见那丫鬟胳膊一缩,匆匆将袖口压下去。 即便如此,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绿芜胳膊上的伤痕。 无、无碍,对方故作轻松地摇摇头,不过只是擦破了些皮,不碍事的。 姜泠抿了抿唇,叫宫人取了药,又将绿芜拽着,坐到桌案前。 藏春阁的采光极好,四面有三面都是窗户。流动的风驱散了屋内的燥热,亦将明媚的日影笼罩在姜泠面庞上。 少女手指纤细,耐心地垂下眼睫,给她敷药。 绿芜稍一抬头,便看见自家主子温柔的神色,顿时一阵感动。小丫头吸了吸鼻子,道: 夫人,那天夜里,出卖您的人是芳姑姑。 姜泠手指微顿,抬了抬眼,并不意外。 相爷已责令,将其杖毙。 正说到这里,姜泠已替她敷好了药。听到那杖毙二字,她神色并未有什么波动。反倒是绿芜,她将袖子往下拽了拽,面上一片担忧。 您如今当真打算要留在这皇宫中么? 绿芜记得,夫人幼时说过,她并不喜欢皇宫。 姜府有管束,皇宫之中亦有管束。但相较而言,后者实在是太令人压抑了。姜泠每每随着马车步入皇宫,总觉得心口处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她不敢呼吸,整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并不喜欢学习宫中这些规矩,却也不得不遵循。 闻言,姜泠将脸别至另一处。 宫门外恰恰响起传报之声,几名宫人端着一物,恭恭敬敬地躬身走了进门。 定睛一看,正是一顶凤冠。 对方面上写满了恭维,对着姜泠点头哈腰。他道:这是今日主上忙完政事、回到长明殿后,特意叫奴才们将这顶凤冠送过来。主上还说,让奴才们量一量娘娘您的身子,要为您做一件新嫁衣呢。 新嫁衣? 姜泠微怔:什么新嫁衣? 她不是已嫁过步瞻一次了么? 见她面上不解,那太监捂着嘴直笑。 主上疼您,心里头惦记您。特意吩咐了尚衣宫,在主上登基那日,为您补办一场声势浩大的婚宴。阿兰,玉香,快来给娘娘量身子。 姜泠的双臂张开,立马有小宫娥迎上前,拿着软尺在她身上比划。 不少人知晓当初步姜两家的婚事,那时主上还是大宣左相,大婚之夜未前去迎亲,竟让新娘子徒步走至夫家。大婚当晚,主上也未入洞房或许这对主上和娘娘来说,都是一件憾事罢。 左右宫人忍不住这般想。 众人小心翼翼抬眼,却见姜泠并没有因为主上要补办婚宴而欢喜,反倒是面色平淡,波澜不惊。 六月二十五,步瞻即位,改年号为明懿。 嫁衣是在前两天赶制出来的,颜色和样式亦由步瞻钦定。那件衣裳被宫人送入藏春宫时,姜泠着实吃了一惊。 这件嫁衣,竟是大红色的。 那样红的颜色,半分喜庆,半分摄人。 不仅是她不解,就连一侧的绿芜也十分诧异。她们明明记得,步瞻不喜欢红色,尤其是这般深的殷红色。 绿芜侧过头,心有余悸地问:玉香姐姐,这嫁衣的颜色是不是弄错了 那名叫玉香的宫娥听了便笑:怎么会弄错呢,嫁衣不是红色,还是什么颜色?这衣裳款式都是新君钦定的,尚衣宫那么多双眼睛督看着呢,是不会有错的。 第60章 可是 绿芜还欲与之言论。 姜泠轻轻唤声,打断了绿芜的话。 她侧过首,看着玉香。 新君可是想要补偿妾? 娘娘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若新君当真想要补偿妾,不若将那年的婚宴一五一十地补偿一遍。从迎亲,到入轿,再到拜堂合卺妾还有一个要求,既是补偿,婚宴便不可设在藏春宫。 娘娘的意思是? 设在步府。 姜泠的话引得玉香微微一愣神,对方从未想过她会提这般要求,短暂的沉吟后,恭敬道: 容奴婢回去禀报新君。 姜泠点点头:去罢。 待这一行人离开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走至一侧的桌台前,拨开掩于其上的两卷书。 书卷底下,压着一封书信,和一包迷.药。 女郎手指素白干净,轻拂过那一封家书。见状,身侧的绿芜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步瞻起兵那日,她的家书未传出去,而这一次,她是真真切切收到了阿衍亲笔写的信。 信上说,他的武艺得到了步瞻的赏识,被派去驻守边疆。 下个月初,阿衍便要离开京都。 在临行之前,他仍放心不下以身饲虎的姜泠,想尽办法要带她走。 姜衍问季徵要了迷.药,藏在家书之间,暗传给姜泠。 她拇指与食指并着,轻轻捻起那包只用一丁点剂量,便能使人昏迷不醒的迷.药。 步瞻啊步瞻,你以为我为何要将婚宴设在步府?你当真以为我是走不出那一方小小宅院的痴心女郎么? 她垂下眼睫,细微的光影落在少女眼中,轻轻晃动。 不知不觉,便来到步瞻登基那日。 万里无云,天地之间一片清朗。无数人跪拜,齐声唤着:参拜圣上 姜泠坐在摇摇晃晃的花轿里,听着自远处传来的杳杳钟声肃穆的钟声宣告着一个朝代的落幕。 还有属于步瞻的朝代的开始。 姜泠已下决心,他的时代不会有她。 她曾经畏惧过步瞻,害怕过步瞻。 也曾在漫天飘扬的红绸里对他心动,在火树银花的一片璀璨里对他心软。 听着钟声,姜泠闭上眼。 怀中的煜儿睡得安稳,丝毫没有被喧天的跪拜声吵醒。姜泠很清楚,皇宫之内警戒森严,这也许是她逃离步瞻的最后的机会。 她坐在喜房里,看着面前的喜酒,毫不犹豫地将藏在指甲中的粉末撒进去。 为了让步瞻睡得更沉些,她用了不少的药量。所幸这粉末无色无味,旁人看不出什么异样。 做完这一切,她又将煜儿哄睡着,而后坐在床榻边,盖着大红色的盖头,安静等待那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响起一阵喧闹声。 她深吸一口气,下一刻,有人推开婚房的门。 那人似乎喝得有些醉了,脚步略微带了些轻浮。一看见这满室的红,他的步子又是一顿。他不喜欢红色,甚至可以说十分厌恶红色,这般艳丽的、汹涌着的鲜红,令他感到一阵头痛。 姜泠敛目垂容,十指熨帖地置于双膝上,如同第一次在喜房内等待步瞻一般,看上去乖顺规矩。 大红色的双袖,只露出那一双雪白的手。 一红一白,分外惹眼。 她又听见脚步声,嗅见旃檀香。 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男人腰间佩着玉坠,每走一步,便是叮啷一阵轻响。自迈过喜房门槛,他走了八步,停在她身侧。 姜泠抿了抿唇。 面前忽尔一道极轻的风。 她的盖头被人摘去,入目的是满室的喜色,还有那摇曳着的烛影。 步瞻站在床榻边,面上微醺,垂下眼与她对视。 二人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间。 姜泠清清楚楚地看见 玉面郎君的原本烦躁不堪的眉眼里,终于浮上几分干净温柔的笑意。 030 步瞻眼底的笑极淡。 他的眼尾微勾着, 那笑意似乎蔓延不到眼底,姜泠无法猜测对方此时的心绪诚然,他的眸光着实幽深, 神情着实晦涩莫辨。若换作从前, 她或许会千方百计地去探寻步瞻的心思、去讨得步瞻的欢心,但如今 她抑住眼底神思, 看着身前一袭绯衣之人。 步瞻明明讨厌红色, 今日竟也穿了件大红色的喜服。 如此艳丽的红,让她也有几分头疼。 步瞻将红盖头放置一侧,坐下来。 松软的榻稍稍一陷, 登即便有酒气拂面。他身上的酒气很淡,却并不难闻。灼热的酒气与清淡的旃檀香交织着, 将姜泠的身子裹挟。 她低下声, 唤了句:陛下。 姜泠坐在花轿里,已然听见四方百姓的跪拜声,身前此人已是大魏的新帝, 是她的夫君,更是她的君主。 听见这两个字, 步瞻手上动作微顿。他未想过姜泠会这般唤自己, 面上不免有几分讶然。却也不过是片刻, 男人的神色又恢复如常, 他垂下目光, 停落在少女那张温顺清丽的面庞上。 第61章 步瞻向来不喜欢带着佣人, 此时此刻, 左右也没有下人。 他从一侧的妆台上取过一把鸾剪, 咔嚓一声,剪下自己的一缕发。 见状, 姜泠立马明白他是想与自己结发。 成亲、结发、合卺他似乎想要将那日未完成之事,从头到尾地与她再做一遍。 新娘子目光微动,从新郎官手里头接过那一把锋利的鸾剪。 姜泠本是盘着发,发髻精致而华贵,取过剪刀后,她用小拇指轻勾下一缕乌黑柔顺的发丝。这几缕发丝愈发衬托得她柔美可人,引得身前男子眸光又是一软,温和地看着她剪下那一缕秀发。 不知是不是夜色与灯火的原因,姜泠竟觉得身前之人的目光十分温柔。 陛下。 她将青丝递给他。 男人手指白皙修长,将二人发丝打成一个漂亮的结,结发便算是完成了。 下一步,便到了合卺。 看见那两杯合卺酒,姜泠忽然一紧张,她抿了抿唇,手指暗暗攥住衣袖。所幸步瞻并未察觉出异样,径直走到桌案之前,将那两个盛满了合卺酒的瓠瓜拿过来。 他一袭红衣,身形修长笔挺,步子亦是迈得极稳。 所谓合卺,便是成婚时新郎新娘在洞房之前,以瓠瓜盛酒。倒酒时先将瓠瓜一分为二,再于瓢中倒满喜酒。因喜酒以苦涩的瓠瓜作容器,合卺酒中便会掺杂着淡淡的苦味。这也寓意着新婚之后,夫妻二人同甘共苦、荣辱与共。 姜泠死死盯着那个被自己掺了药的瓜瓢,见对方递来另一瓢时,才将一颗心缓缓放下。 她手指纤细,接过那一瓢酒。 担心被对方察觉出异样,她敛目垂容,不敢多看步瞻一眼。 交杯时,她攥紧酒器,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舌一路滑下,辛辣间带着苦涩之意,令姜泠忍不住蹙眉,下一刻已弯下身形,猛烈地咳嗽起来。 这酒好辣。 辣得她满脸涨红,喉咙如同刀割般难受。 步瞻低垂下眼,看着她咳嗽完,尔后递来一方干净的帕。姜泠道了声谢,将唇角边的酒渍拭净。方一抬起头,便看见对方若有所思的一双眼。 没来由的,她的眼皮突突一跳。 夜色浓稠如墨,男人的眸子亦是一片漆黑。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目光中竟带了几分审视。这般冷冰冰的、如刀片一般锐利的眼神,让本就心虚的姜泠愈发受不住。她将方帕攥紧了,又放下。 就在这时候,耳边冷不丁响起一声: 酒太辣吗? 不知为何,步瞻的声音忽然冷淡下来。 姜泠只得小心应答道:回陛下,臣妾不大会饮酒。 说这话时,少女眸光扑朔了几分。引得男人目光再度垂下,于她面上缓缓打量。 他的目光精细而锐利。 原本漆黑幽深的眸子,在黑黝黝夜色的衬托之下,愈显得深沉而逼仄。他轻轻挑了挑眉,看着她,慢条斯理道:你方才喝得有些急。 姜泠赶忙低下头: 臣妾失态,还望陛下责罚。 几颗酒珠从瓢中洒落,慌慌张张地坠于她火红的裙面之上。不等她拂手,晶莹剔透的珠子便顺着裙摆险险坠下,有声无声地,摔落在二人衣角边。 步瞻一直在审视她,未说话。 他未言,姜泠也不敢抬起头,但她能感觉到一直有一道锐利的目光,横亘在她身上。他似乎想要看穿她,看穿她全部的心思。须臾,男人轻笑了声。 罢了,还要共饮合卺。 步瞻的声音很淡,握着瓠瓜,欲饮。 姜泠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对方右手忽然一顿。他将容器停在唇边,嘴角勾起一抹笑。 你希望我喝吗,姜泠。 她一怔,望向他。 你希望朕喝吗,皇后? 他如一只等待着猎物上钩的鹰,微眯起双眼,与她对视。 一望入那深不可测的眼底,她便感到一阵心慌。但在此刻,她于心中默默告诉自己,步瞻越这样,她就越要镇定。 于是她努力抑制住情绪,缓声道:但凭陛下心意。 朕的心意 男人略一沉吟,忽然朝她勾了勾手。 过来。 姜泠不明所以,将身子挪近了些。 本来二人离得不甚远,短短的一段空隙,登时被二人的身形填满。可即便如此,步瞻似乎还不满足,他声音冷了冷,命令道:再凑近些。 再凑近些? 如何凑近? 不等姜泠反应,对方忽然伸出手,她腰上一紧,已被步瞻牢牢揽入怀中。 皇后是不是忘了,新婚之夜,共饮合卺酒的规矩。 男人的目光落下来。 要不要朕教你,怎么饮这合卺酒。 二位新人各执一瓢,由新郎官先饮,尔后新娘再饮。 一想到这里,姜泠一颗心咯噔一跳。 步瞻已命令:抓住。 抓牢。 他将盛满了合卺酒的瓠瓜递在她手上。 酒面清平,倒映出二人绯红艳丽的衣影。她不光手腕被人钳制着,整个身子亦是被那人牢牢禁锢着。对方眼睫垂下,一点一寸地打量着她的神色,须臾缓声道:喝。 第62章 瓢中,是她原本下了迷.药的合卺酒。 陛下 喝。 她惊惶地抬起眼,腰上力道又是一重。那人掐得她极疼,几乎要将她整个身子就此掐断。少女蹙紧眉头,额上、后背上渗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步瞻握紧了她纤细白皙的手腕,将酒器送到她唇下,抵住了她的嘴巴。 他眼中短暂的温情稍纵即逝,转而只剩下冷冰冰的一层寒霜。这样的眼神姜泠也曾在步府看见过那日自己端着大红色的新衣回府,刚迈过门槛,便与对方这般对视。 而今日,他怒意更甚。 步瞻一手握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攥紧了她的手腕,逼着她,将面前这瓢酒喝下去。 看见姜泠如此反抗,步瞻愈发笃定这合卺酒里头就是有东西。 男人冷笑一声。 他并不知晓酒里究竟放了什么药,是迷.药,或是毒药?是为了迷倒他,还是为了让他死? 他用酒器,强硬地撬开她的牙齿。 男人的力道极大,姜泠只觉自己的牙齿被抵得咯吱作响,终于,再一道苦意从口齿缝隙中蹿流进来。她唔唔地反抗了几声,愈发引得对方眸色一沉。 步瞻掐住她的下颌骨,把她狠狠抵在墙上。 他垂下眼,手上力道更甚,直到将她的嘴唇全部撬开。苦涩的酒水顺着喉舌一路沿下,她整个肺腑就要烧起来! 又苦又辣,身子骨更是被他掐得难受。 绝望、疼痛、窒息种种痛觉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涌来,将她整个人尽数包裹。她说不出来话,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淌湿了她衣裙下摆。 步瞻还不放过她。 他冷漠地钳制着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瓢里的酒水喝光后,又命令她:舔干净。 即便酒中是毒药。 即便是无解的、令人暴毙而死的毒药。 他也要她一点点,将每一滴为他下了毒药的酒珠,舔干净。 她喝完,男人随意将瓠瓜瓢扔至一边,压下身来。 是迷.药还是毒药? 他几乎是扼着她的喉咙,逼问。 姜泠斜靠在榻上,浑身散了力气。 见她不答,步瞻眸色愈发沉,他没有唤任何大夫,似乎也在等待着,她或是迷晕过去,或是中毒而死。 夜色深深,新婚帐内一片旖旎。 残烛吞泪,烈酒狼藉。 终于,在她僵死过去的前一瞬间,男人将她软绵绵的身形捞起。这一回,他的眼中带了几分恨意,对方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冷笑: 姜泠,你就这么想要离开我? 在我身边,就这般让你难受,就这般让你生不如死? 亏得朕还想着,朕还想着 他还想着,自己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子生了几分好感。 他还想着,尝试着好好去待一个人,让她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他甚至还想着,去金善寺,将缺失的那生辰八字填补上去。 步瞻哂笑一声,将后半句话吞咽了下去。 姜泠未答,实际上,她也没有任何力气去回答他。 她只觉自己的意识在一寸寸,慢慢消散。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姜泠迷迷蒙蒙地感觉到,身侧之人伸出手,似乎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她并未死去,步瞻又一挥袖,唤来下人。 来人,传召。 皇后姜氏,怀执怨怼,德行有亏即今日起囚于藏春宫,非诏 他顿了顿,夜色汹涌,男人面上神色清平。 片刻,新君冷声,道: 非诏永不得出。 明懿三年 淫雨连绵, 不知春去。 第一束天光落入皇城,街市早早地热闹起来。晴云轻漾,熏风万里无浪, 自从三年前那一场政变, 新君改国号为魏后,整个国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新帝上位, 首先是治理南方水患, 安置京城的流民。 尔后又减赋征兵,加强边关戍守。 就在半年之前,为了推广夜市, 皇城自内而外逐步打破坊市制度,如今的皇城, 已然比三年前繁华上太多。 比街市还要热闹的, 是今日的皇宫。 新帝即位三年来,头一次选秀纳妃。 明懿三年初夏,魏宫。 御花池的荷花开得正好, 满池嫩色,一片清香。比接天莲叶还要清香娇艳的, 是这一批进宫选秀的秀女。据说这是满朝文武大臣上谏, 苦苦劝说了三年有余, 圣上才准了这次选秀。圣上一心忙于政事, 无心于儿女情长, 可开枝散、传宗接代的大事还是要做的。虽说如今青行宫已有一位太子煜, 可皇室人丁稀落, 终究不是件好事。 趁着此次皇帝松口, 各朝中大臣纷纷挑选了族中优秀的适龄女子,送于魏宫之中。心中皆企盼着族中女郎能独得圣上青眼, 也带着整个氏族一荣俱荣。 莺莺燕燕,自打宫门前经过。 这些都是各氏族精挑细选出来的姑娘,无论是样貌,或是气质都极为出挑,左右宫人已有许久未见到这般盛况,看着花儿一般的姑娘们,心中是既尊敬,又欢喜。几个管事嬷嬷引着她们,穿过一道道朱红色的宫门。少女们声音清脆悦耳,好奇地张望着宫中各处。 第63章 嬷嬷和善,边带着路,边给她们一一介绍。 这是钟毓宫,这是灵华宫,这是静清宫,这 正说着,嬷嬷的话语忽然一顿。 周围的秀女们不禁疑惑侧首,问道:许嬷嬷,怎么不接着讲了? 众人正停在一处宫门前。 方才许嬷嬷道,再往前走不久,便是圣上的长明殿,眼前这座宫殿紧挨着长明宫,想来必是哪位独受恩宠的娘娘的寝宫。这明明是件称得上炫耀的事,许嬷嬷却是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见状,一名身穿着水青色衫子的秀女走上前,看见宫内一点灯光,她惊讶道:这宫殿里头,似乎还住着人哎。 她这一语,引来不少秀女的目光,她们都是第一次步入这皇宫,又正是十五六七岁天真烂漫的年纪,虽说面上都作出一副沉稳之状,打心眼里还是对皇宫充满了好奇与向往。 为首的几个不免问道:许嬷嬷,这里面住的何人? 不是说皇上从未选秀,也从未纳妃子吗? 踯躅片刻,许嬷嬷终于道:此乃藏春宫。 藏春宫 秀女交头接耳,压下声音议论。 藏春宫里住着的,不正是姜皇后么? 对于这位姜皇后,众人略有耳闻。 她是前朝太傅姜闻淮之女,定西将军姜衍的亲生姐姐。在圣上还未即位称帝时,这位姜皇后便一直陪侍在圣上左右。看上去伉俪情深的一对夫妻,不知为何却在新君登基那日闹翻了脸。姜皇后在圣上合卺酒中下了药,惹得新君龙颜大怒 她在圣上酒中下毒,圣上为何未赐死她? 不是毒,是迷药。 有人纠正道,圣上宽厚,念着夫妻一场的恩情,未将她处死。而姜氏身上背有凤命,圣上也未将她废去,只囚禁在这藏春宫内,永远不能踏出宫门半步。 闻言,人群中传来唏嘘之声。 永远被囚.禁在藏春宫中,姜皇后真是可怜 可怜什么,水青色衫子冷哼了声,她这分明就是自作自受,竟还敢在圣上酒水中下.药。 此人是殷家女,名叫殷绫儿。她家底殷实,父亲是朝中右相,素日行为做事乖张,但无人敢上前置喙她。殷绫儿正说着,却有人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见状,前者不免撇撇嘴,道: 一个被圣上厌弃的女子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藕花珠缀,将秀女们唧唧喳喳的话语送于风中,四下飘散。 秀女们正集结于御花池畔,长明殿内仍是一片不紧不慢。夏日炎热,宫殿内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冰块,有宫人执着扇,将冷气送往桌案边。 桌案前,正坐着一名男子。 龙袍加身,乃九五之尊。 报 边关战事传来。 姜小将军大破东厥,连连收复丁渠、霞关、幽城三座城池。 闻言,一侧的谈钊大喜,侧首却见主上神色平淡,似乎对这场胜利早有预感。下人将军情呈递上来,步瞻垂眸快速扫了其上字迹一眼,紧接着蘸了丹墨,批了一字。 圣上 又有人叩了叩殿门。 这回走进来的,是青行宫的萱儿。她见到步瞻,恭敬地一叩首,继而着急地禀报:圣上,今日太子殿下不知怎的,劝了一早上都不肯去念书,如今正在青行宫闹了脾气,还摔了不少东西 要知晓,太子煜虽然年纪甚小,却极为聪慧懂事,尤其是在学业这一项上,从未让旁人多操心过。他今日突然闹脾气想也不想,定然是跟今日新入宫的那一批秀女有关。 太子煜与圣上关系并不融洽。 明明是父子,二人却鲜少见面,见面时也俨然没有父子之间的亲昵。步瞻性子清冷,步煜甚至比他的性子还要冷上几分。太子煜知书达理,知礼守节,待所有人都很和善,唯独待他那位囚禁了他母后的父亲。 小时候,他每每哭着要母亲,左右宫人支支吾吾地说,他的母后已经过世了。 直到一日,他无意间撞见几名下人的谈论。 他们说,是他最敬重的父皇,亲手掐着他母后的脖子,把她关在了藏春宫。 闻言,太子煜先是不相信,自己一贯敬爱的父皇,怎么会赶出这等冷酷无情之事?直到他亲眼看见父皇下令处死那几名多嘴的宫人。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惨白着一张小脸,问那名身着龙袍的男人:父皇儿臣、儿臣的母后,如今身在何处? 小孩子牙齿还未张全,说话奶声奶气的,身子也刚到他的大腿处,小身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站不太稳。 步瞻垂下眼。 她死了。 不可能! 小皇子身形又是一晃。 他明明看见,明明看见藏春宫住了人,明明听见那些下人说他的母后就关在那里。他的母后怎么可能死了呢? 步煜还欲询问,却见身前的男人目光一冷。 送太子回青行宫。 他着急了,挥舞着一双小手,央求道:父皇,儿臣不要回青行宫,儿臣想见母后!儿臣求您了,让儿子见一见母亲,就见她一面 第64章 照顾他的乳母经常说,太子殿下都不让人操心的,自记事起他就从未哭过。无论是背不出来书、被太傅批评,或是被同龄的小孩子开玩笑捉弄 他从来都没有哭过。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哭得这般伤心。 可无论他再怎么哭,再怎么央求,始终换不得父皇的一次回头。那一袭明黄色的衣影就站在窗边,他冷漠,决绝,不容人反抗,只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从那以后,小太子也不允许青行宫的任何一个人提起他的母后。 他与步瞻之间,也有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小太子头一次发了脾气,将平日里视若珍宝的花瓶砸得稀碎。只因今日早晨,他路过御花池,看见一排排衣着艳丽的年轻女郎。旁边有下人逗弄他:太子殿下要有新母后咯! 太子煜一下沉下脸。 他冷声,命左右将那名多嘴的宫人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宫人连连求饶,素日里一向温和的小太子却冷着脸看他被拖下去。左右宫人被他吓坏了,皆不敢吭声。 看着这群莺莺燕燕,步煜忽然很烦躁。 摔碎了花瓶,他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出气,小小少年无力地瘫坐在一边,两眼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吱呀一声门响,另一个少年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太子殿下。 这是他的伴读,名叫戚卞玉,与他年龄相仿,也是整个皇宫里与他最亲近的人。 听见声音,太子转过头,看着她。 小姑娘生得圆乎乎的,像个糯米白团子,她知道太子不开心,硬生生地从另一边挤到他身侧,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殿下不高兴,卞玉过来陪着殿下。 她的声音软软的,殿下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有新娘娘要进宫了吗? 太子没说话。 他低垂着眼睫,兀自沉默了良久,忽然说了一声: 我恨他。 殿下恨谁? 恨我的生父。 殿下为何恨他? 他囚禁了我的母亲,使我们母子分离。 说到这儿,少年攥紧了拳头,我明明只与母后有一墙之隔,却不能在她身前尽孝,还要看着她日夜饱受折磨。卞玉,我不是一个好儿子,可他也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看着身侧少年微红的眼眶,戚卞玉也觉得难受。她伸出手,轻轻扶了扶太子微斜的发冠,温声道:殿下不要难过,您与娘娘会见面的。您要努力变得更厉害,以后才可以保护娘娘,保护殿下想要保护的人。 两个小孩子靠在一起,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新封的妃嫔名册已下达各宫。 听闻圣上并未面见那些秀女,单看着画像与家世随意圈了十二名女子。刚入宫的女子,大多都封了美人良人之类,位分最高的也就封个容华,唯有一个人 步瞻听到殷绫儿三个字时,朱批的手忽然一顿。 见状,宫人赶忙念起殷绫儿的身世。 谁知,圣上却全然不在乎这些,他甚至看都未看那女子的画像一眼,单单听着名字,一个昭仪便落了下来。 入宫后,绫昭仪也是格外会讨圣上欢心的。 不过短短两个月,又被加封成了淑媛。 只是在选封号时,殷绫儿本想挑个称心如意的封号,步瞻却垂眼,只淡淡道了句:绫这个字好,不必换。 绫这个字好在哪里? 殷氏不知道。 可臣妾却觉得,这个绫字有些小家子气。 皇帝忽然抬眼。 他的眼神虽是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威慑力,殷氏吓破了胆,忙不迭道:臣妾也觉得绫这个字好。 往后的日子,皇帝依旧待她很好,珠宝、绫罗、奇花异草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格外耐心。但也只有殷绫儿知道,皇帝从不在她内寝过夜。 莫说是过夜了。 皇帝碰都未碰她一下。 他很忙,整日忙得不见首尾,有时候忙起来时,还喜欢叫她站在一侧研墨。 可殷绫儿不喜欢读书,也不会研墨。见她笨手笨脚的样子,步瞻也不恼,他轻搁下笔,坐在那里教她。 殷绫儿原以为,皇帝是喜欢自己的。 直到一日,她偶尔听见,藏春宫关着的那位如同废后的女人,单名一个泠。 殷绫儿慌了神,拼命翻找姜氏先前存在的踪迹。可宫里人都说没见过这位姜皇后,她在进宫那天,就被皇帝关在了藏春宫。 未经允许,谁都不许去藏春宫看望她,包括她的亲生儿子。 殷氏思前想后,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 她小心翼翼地跟步瞻说,听闻藏春宫有一棵很大的桃花树,她想去看一眼。 本以为男人会冷声拒绝,却未曾想,他正执着狼毫的手微顿,片刻淡声应道:如今是秋日,没有什么桃花。 可臣妾就是想要嘛,臣妾等不及了,就想看一看这后宫中最大、最美的一棵桃花树,臣妾想将那棵树移栽过来。 步瞻眼中神色微动。 第65章 令殷绫儿意外的是,他仅是顿了一瞬,竟应了她的请求。 这天夜里下了一场秋雨,整座皇城在一夜之间冷下来。 藏春宫里本就没有多少暖炭,薰笼里的香也燃尽了,周遭愈发寒冷。 桌案前,稳坐这一名身形瘦弱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衫,虽是被囚禁,面上却写满了安适。她手边已堆积了满满一沓画纸,如今她正将窗门敞开着,描画着院子里唯一那棵桃花树。 到了秋天,桃花都谢了。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喜欢画那棵树,很喜欢画停在树上的鸟,停在鸟边的云。 若是不想再作画了,她便会抄一抄诗书,抄一抄佛经。虽说是闷在这密不透风的宫墙之内,但她也是从小被关习惯了,一个人也乐得个怡然自得。 姜泠垂眼,方欲落笔,门外罕见地响起一阵喧闹声。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被关久了,耳朵出现了什么毛病。 姜泠转过头,问身侧的宫人。 回娘娘,好像是有声音。 小宫人还未前去探察,绿芜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皇上他他带着绫淑媛来了,说是要移栽咱们宫中的那棵桃花树。 移栽桃花树? 姜泠微微蹙眉。 这三年,步瞻莫不是脑子出现了什么问题? 他已是九五之尊,要什么有什么,别说是桃花树了,就算是金树银树元宝树,他也是想要多少棵,就有多少棵。 正疑惑着,尘封已久的宫门,终于被人从外推开。 姜泠攥着笔,不禁站起身。 三年了。 她被步瞻囚禁了整整三年。 谁想三年之后,她再与那人见面。 竟是他带着新欢,来砍她宫中唯一的一棵桃花树。 032 藏春宫大门被人推开。 细细蒙蒙的一层灰扑簌簌地落下来, 眨眼间被风吹得不见。周围宫人亦未想到皇帝竟还会来藏春宫,短暂的惊愕后又赶忙跪成一排。 藏春宫常年冷落,在宫里侍奉姜泠的宫人也极少。 除去绿芜、青菊, 只剩下寥寥几个叫不上来姓名的宫女太监。 殷绫儿一踏入门, 便迫不及待去搜寻那名叫姜泠的女子,以至于并没有怎么留意身侧皇帝的神色。 院中果然有一棵桃花树, 只不过并没有殷绫儿想象中那么大、那么漂亮, 树上的桃花也都凋谢了,只余下残枝败叶在萧瑟的寒风中摇曳盘旋。 片刻后,从房里走出来一名女子。 时值秋日, 对方穿得并不多,一袭素衣愈发衬得她身形单薄。明明久居这不见天日的深院之中, 她也未曾刻意地精心打扮, 这衣裳、妆容皆是干净而妥帖。一看到那女郎,殷绫儿忍不住在心底暗暗惊叹。这等绝色美人,果真是凡夫俗子不能与之相比。 她忽然明白, 皇帝为什么想让她多读点书了。 腹有诗书气自华,前人所说的话果然不假。 秋风瑟瑟, 姜泠安静地站在那里, 淡雅得像是一幅水墨画。 绿芜扯了扯自家主子的衣袖, 后者才缓缓福身, 声音平淡:见过皇上。 她敛目垂容, 未看那名素未谋面的妃嫔, 也未望向一袭龙袍的步瞻。 清风穿过庭院, 拂起她鬓角青丝。下一瞬, 姜泠听见身前响起女子娇俏一声: 皇上,臣妾想要这棵树。 这是一棵很普通很平常的树。 也是藏春宫唯一的一棵桃花树。 姜泠抬起头, 微微蹙眉。 对方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小姐,被养得十分娇纵。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裙衫,髻上珠翠钿玉,光影一落,晃出一阵流光溢彩。 她已有许久未见过这般豪奢的首饰,耀目的光微微有几分晃眼。 殷绫儿乍一开口,立马便有宫人上前。他们事先准备好了移栽的工具,齐轰轰地走向那棵桃花树。 人群将她与步瞻的身形遮挡住。 隐约之间,姜泠似乎感觉到正有一道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三年未见,她愈发消瘦,身形只有轻扑扑一层,好似冷风一吹便要倾倒。可这瘦小的身形里,偏偏又有一根铁钉般深深根种的韧劲,见步瞻要砍树,她并没有质问,甚至都没有阻拦。 殷绫儿原以为,面前这个女人会生气的。 因为自己的闯入,凭空夺走了她喜爱的东西,换作任何一个人,多少总该有些情绪的。 可她好似没有。 她的神色很淡,好像在看一件极平常的事。姜泠看着铁锹一点点挖出被刨得松软的土,忽然觉得很无趣,朝人缓缓一福身后,便离开前院。 藏春宫并不大,却也不甚小。整整三年,姜泠已然能够闭着眼睛将整个宫殿横着走一遍。 她听着前院的挖树声,只觉得胸口闷得堵堵的。也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树,陪了她这么久,人挪活树挪死,也不知在另一个地方能不能活下去。 如此想着,她方欲叹息一声,猝不及防地撞上一个人。 姜泠正低着头,撞入眼帘的率先是一抹明黄色的衣角。衣角上以金线绣着游龙与云纹,无一不昭示着衣裳主人的尊贵与威严。她的右眼皮突突一跳,下意识抬头时,恰恰与那人对视。 第66章 他垂下浓黑的眸,目光似是清淡,静静地落在她素净瘦削的面容上。 三年未见。 这是姜泠第一次看见步瞻穿龙袍,在她的记忆里,对方还是一身雪白广袖素袍的模样。他时常喜欢用一根极简易的发带将乌黑的发束起,如今却是金冠玉带,看上去愈发高傲,也愈发高不可攀。 她再度福下身,按着规矩唤平淡无波地唤道:陛下。 女子脖颈白皙细长,迎风送来些淡淡的馨香。步瞻看着她规矩极了的身段,也平淡无波地应了声:嗯。 除此以外,二人再无任何多余的话。 事实上,姜泠也有些倦了。再过些天是母亲的生辰,她昨夜抄写经文为母亲祈福,故此熬得很晚,如今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步瞻的目光正顺着她的眼睫滑下,落在她的眼睑处时,神色顿了一顿。 然而,他也仅是神色微顿。 两个人之间仍横亘着良久的沉默。 冷风萧瑟不止,庭院内百草凋敝,枯萎成一片昏黄。 姜泠只觉得这沉默无端令人窒息,也无端让人感到一阵烦闷。她并不想让步瞻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早知他今日突然过来,自己昨夜就早睡一些,也不至于满脸疲惫。 像个弃妇。 像个面黄肌瘦、满心怨恨,因为一个男人吃不饱睡不好的弃妇。 姜泠忽然有些郁闷。 步瞻神色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继而别开眼去他似乎并不想看她,目光有意无意地环顾了四周一圈。就在此时,前院响起颇为谨慎的一声: 陛下,这桃花树还挖吗? 还挖吗? 见皇帝突然离去,正在挖树宫人有些不知所措。 几乎是下意识的,男人的眼神再度扫过来。 步瞻未言,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他似乎在等着她开口。 见后院迟迟未有动静,有小太监忍不住了,循着路小跑了过来,只一眼就看见对峙着的一双男女。 姜泠也抬眸,盯着他。 半晌,她轻轻一笑:不过是一棵树罢了,陛下喜欢,那便挖了去。这皇宫之内、普天之下,没有一物不是陛下的东西,陛下想要什么,臣妾怎敢置喙。 言罢,她转过身,朝跑过来的小太监吩咐:挖罢。 一群宫人又重新动工。 铁锹叮铃咣当,吵得姜泠有些许头疼,她径直与皇帝擦肩而过,兀自回到寝殿,又叫宫人将门窗关着。 那些人忙了一下午,终于将树挖了个干净。 放眼望过去,天地之间一片茫茫,真是什么也不剩了。 姜泠心中觉得可惜,叹息了声,将正在描绘的桃树图放下,递给下人命其烧了。 院落清净了,她却未落得个清净。第二天,殷绫儿就登门造访。 姜泠听绿芜讲,对方进宫短短几月,却已被步瞻封为了淑媛。一问家世,右相嫡女她便不觉得意外了。 她太了解步瞻,他总是能够兵不血刃,用最龌龊的手段,成就他那勃勃野心。 殷绫儿果然是被娇宠惯了,一走进藏春宫,便带了一阵嚣张跋扈的风。她简单地朝姜泠行了一礼,又扫了眼宫殿内简陋的陈设,不免说起来风凉话。 字字张扬,句句挑衅。 绿芜听得十分生气。 她欲上前,却被自家主子轻扯住了袖子。相较于她的愤懑,姜泠的面色却很平淡。她抬眸轻扫了那女子一眼,却并未理会对方带着尖刺儿的话,只唤宫女去沏茶。 殷绫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径直将宫人递来的茶推了推,讽刺道:本宫从来不喝这种茶。 姜泠便笑:那真是可惜,我这里怕是没有你想喝的茶,若你想喝名贵些的茶叶,应当去长明殿,陛下定会叫人沏上好的茶给你喝。 你也知道陛下宠爱本宫。 姜泠诚实摇摇头:我并不知晓。 那你现在知晓了。 殷绫儿扬了扬头,故意露出手腕上的镯子。 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给本宫的,珠宝、玉镯、上好的丝帛你、你何故笑本宫? 对方一袭素衣,面容沉静如水。姜泠似乎并不想开口,思忖片刻,还是温声道: 没什么,我并不是在笑你。我只是想说,这些东西我曾经也都拥有过。金银、珠宝、玉镯甚至还有一株十分名贵的玉雕海棠。但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炫耀,金银珠宝虽珍贵,但这些对于他来说只是心血来潮的施舍,并不是爱。 莫说是爱了。 这甚至算不上是喜欢。 姜泠顿了顿,望向她,似乎透过对方那张年轻靓丽的面容上,看到几分从前的影: 若我未记错,殷家原先是江南第一富商,直到你父亲那一辈,才转为从政。可即便如此,殷家祖上家产殷实,富可敌国。 闻言,殷绫儿一愣。 下一刻,她听见对方似为叹息的一声: 妹妹,不要寄希望于那样一个男人身上,他根本没有心的。 第67章 不知为何,姜泠的话竟让她有几分慌神。 陛下他、他只是对你没有心,他对本宫好得很! 她本欲打击姜泠,让对方心灰意冷,于这深宫之中了却残生,却未想反倒是自己憋了一肚子的气、根本无处发泄。 走出藏春宫时,殷氏跺了跺脚。 轿子慢悠悠地在钟毓宫停落,殷绫儿在宫人的搀扶下走下轿,踏入宫门时,却见钟毓宫内一片肃穆。直到走进院,她看见停在院子里的龙辇,不由得一讶。 她入宫这么久,圣上从未踏入过钟毓宫。 今日怎么来了。 殷绫儿想也未想,匆忙整了整装束,受宠若惊地迈进殿。 寝殿内,只燃了一盏灯。 灯火昏黄,室内幽暗得让人有些看不太清。 而那一袭龙袍之人正坐在雕木梨花椅上,手里捻了串佛珠,珠串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未料到皇帝会来,提了提衣裙,小心迈过门槛。 不等她开口,步瞻已察觉到那脚步声。坐在椅上的男人抬眸,朝殷氏望了过来。 皇上,您今日怎么来了? 皇帝径直望向她,手中佛珠骤地一转,清脆的珠子碰撞声竟引得女子耸了耸肩,一时有些紧张。 男人看着她,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锐利与冰冷。 他并未答她的话,幽幽问道: 你今日去过藏春宫了? 殷绫儿一愣。 不知为何,一向对自己温和的皇帝,此时此刻,声音竟冷得瘆人。 而他的目光阴冷,似乎生出几分杀意。 想也不想的,殷氏瑟缩着身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033 殷氏颤声, 道:皇上何故、何故问起这个? 钟毓宫的门虚掩着,从外透进来些幽幽的夜光,无端叫人胆寒。 皇帝显然不怎么满意这个回答。 他坐在那里, 轻微的夜风将明黄色的袖摆拂了一拂, 男人的周遭如有肃穆的光影环绕。殷绫儿自知无法将此事糊弄过去,身形微欠, 小声道: 是臣妾今日是去了皇后娘娘那里。 步瞻眸光微沉, 凝望着她。 只见身前女子低下头,不知是不是被他惊吓到,纤瘦的身子骨竟还暗暗发着抖。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尽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回皇上,臣妾今日看院里头这棵桃花树有些病恹恹的, 便去藏春宫请教了皇后一番。未能通报皇上, 还望皇上责罚。 殷绫儿的声音结巴,话语之中漏洞百出。 她的话刚一说完,不知是不是错觉, 殷氏感觉周遭又冷了几分。 殿内明明燃着上好的香炭,暖融融、雾蒙蒙的一层香气弥散, 轻拂上人的眉梢, 将那人的眼神浸得更阴寒了些。 皇皇上。 殷氏看不懂他的眼神, 只觉得他的心情极不好, 那一道无声的、阴沉沉的目光, 似乎在警告着她什么。 在警告什么? 皇帝在警告她什么? 是不准去藏春宫, 还是不准去见藏春宫里的那个女人? 殷绫儿搞不懂。 可皇上分明是不在乎她的, 他将那女人不闻不问地关了整整三年, 如若不是对方身上还有着那一层凤命,皇帝早该将她休弃。可如今皇帝这种眼神, 分明是在警醒着她藏春宫,不是她可以踏足的地方。 殷绫儿趴在地上,吓得快要哭了。 她哭起来,柔顺的乌发披下,双肩一抖一抖的。好生梨花带雨的场景,皇帝却只是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他站起身,殷氏面前出现了一双华靴,龙袍的衣角险险坠着,轻悠悠拂于他的靴面之上。 片刻,她清楚地听到皇帝的话: 殷淑媛身边的宫人不懂规矩,尽数打入役者宫,新调一批宫人到钟毓宫来,好生照顾殷淑媛。 闻言,殷氏愕然抬首。 皇帝刚刚说什么? 要将她身侧的宫女调走?!! 钟毓宫里,有不少她从殷家带来的心腹婢女,甚至有许多婢女是跟着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不等她反应,周围已响起一片哭声。一声声陛下夹杂着娘娘,在殷氏耳边喧嚣地炸开。 殷氏想哭,却又不敢哭。这是她进宫以来第一次见一贯清冷自持的皇帝闹脾气,吓得她浑身瘫软,双臂止不住地发抖。 他抬了抬脚尖,勾着殷氏的下巴。 没有下次。 臣妾恭送皇上。 直到那一抹身影消逝在转角,殷绫儿才稍稍恢复了神志。院外的风声更喧嚣吵闹,刚移栽过来的那棵桃花树在冷风中摇曳着,好像下一刻就会枯死。 张公公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往钟毓宫调来了一批新的宫女太监。 为首的宫女叫萱儿,容貌清秀,身段高挑。对方对她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的,俨然没有其余宫人那般赶凑着上前献殷勤。 殷绫儿惊魂未定,宫殿门口又响起一阵喧闹声,有人不顾阻拦,一脚将宫门踢了开。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不能进去 第68章 殷淑媛从贵妃椅上站起身,只见一孩童率着乌泱泱的人马破门而入。他虽是年幼,身上却带着几分并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稚气,小皇子锦衣玉冠,没一会儿身后的人便将整个庭院围起来。 太子,你要做甚? 殷绫儿大惊失色,擅闯本宫内院,太子煜,你这是要造.反吗? 小皇子与他的父亲果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冷着脸时的神态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相对于步瞻的冷淡,他的眼中更有几分果敢与坚毅。 步煜连看都未看殷氏一眼,目光环顾了前院一圈。 见对方突然闯出,更是目中无人地未向自己行礼。不等她开口质问,只听身前太子指着刚从藏春宫移栽的那棵桃花树道: 来人,给孤把这棵树砍了。 此言一出,殷氏左右都骇了一骇。 殷绫儿甩开宫人的手,气极:这可是你父皇送给本宫的桃花树,你敢! 步煜根本不理会她,径直施令:砍。 他带来的那群宫人也根本不怕殷淑媛,得了太子殿下的令,嚯嚯地动起土来。 住手! 殷氏气得鼻子都歪了,匆匆跑到那棵桃花树面前,企图阻拦,大胆,太子殿下,本宫是你的母妃! 太子煜抬头与她对视。 孤向来只有母后,没有什么母妃。 言罢,他转过头,给孤砍得干干净净,一片叶子都不要留下。 此番大动干戈,想来势必会传入长明宫,可殷氏等了许久,也未听到皇帝的消息。她想派人去通传,却又有几分后怕。 太子,你知不知今日之事,若是传到你父皇的耳朵里 休要在孤面前提他! 小皇子忽然厉声,斥道:殷淑媛,孤并不知皇帝待你如何,也不想知道皇帝如何待你。但你给孤记住了,孤的母后,是大魏的皇后,是这后宫之主。你不过小小一个淑媛,胆敢以下犯上。即便皇帝不责罚你,孤也要罚你。 卞玉。 臣在。 按大魏律,目无尊卑以下犯上者,该当何处? 戚卞玉走上前:杖三十,罚跪宗祠。 步煜冷声:那就杖三十。 面前的桃花树已被砍了一半儿,他看得心中烦躁,索性移开了眼。长夜萧索,宫灯更是寥落,夜空中送来清冷的风,小皇子步步走到殷氏身前。 他看着满面苍白的女子,一字一字: 你若不服,大可去皇帝面前告孤的状。 对方明明是个孩童。 他的眼神却格外锐利逼仄,俨然有了上.位者的影子。 这般阴狠的眼神,终于让殷绫儿明白了他的母亲即使身在冷宫,不受皇帝待见,可他是皇帝的嫡长子,更是整个大魏的太子殿下。等若干年以后他大权在握,藏春宫那女人即便是废后,也会一跃成为大魏的太后娘娘。 走出钟毓宫,杖责声仍不断,那女人还在哭嚎,但步煜却没有什么心思去看她受罚。他厌恶这个地方,更厌恶那个跑去藏春宫打扰他母亲的女人,千恨万恨,他心头最恨的,还是他的生父。 迈过钟毓宫宫阶,他强撑的强硬之姿,登即软下来。 殿下,殿下。 戚卞玉满脸担忧,去牵他的手。 太子的手很冷,小姑娘的手却又软又暖和,她小心翼翼地牵住了殿下的手指,叹息道: 您又莽撞了。 他掌心有薄薄的汗,闻言,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卞玉,我又莽撞了。 凉风袭来,小皇子顿了顿。 但我忍不住。 我不是他,我不能容忍有人当着我的面,欺负我的母亲。 说到这里,太子煜的声音很低,他的声音湿漉漉的,带了几分委屈。 小姑娘又攥紧了他的手,奶声奶气地安慰。 殿下莫要难过,日后待殿下长大了,定会将皇后娘娘接出藏春宫。 可是我等不及了,步煜转过头,眼睛里水光闪闪,等我长大,还要好久好久。我一想起我的母亲还要遭这么久的罪,我就心如刀绞。卞玉,我好想见见她,好想亲口告诉她,您一定要等儿子长大。可是长大真的太久、太难了 小皇子低垂下脸,吸了吸鼻子。 卞玉,我做梦都想长大。 见他这般伤心,戚卞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跟在殿下身侧,默默地陪伴他往青行宫而去。他今日责罚了殷氏,明日定要受步瞻的责骂。想到这里,小皇子耸了耸肩,自嘲一笑: 被他责骂无所谓,只是我又要被先生骂了。 头一回被太傅骂,是他在课上学习诗文,诵读到父母之爱时,小步煜执拗地用笔将其上的一个父字涂去。 太傅很凶,是个胡须发白的老头子。 但对方学识渊博,步煜很尊敬他。 罢了,被先生骂就被先生骂吧,但我还想再莽撞一次。 闻言,戚卞玉微惊,抬了抬首。 殿下还要做什么? 第69章 步煜垂下眼,短暂沉默。尔后如打定了什么主意,将身侧小姑娘的手松开。 卞玉,你现在回去,不要跟着我,我要去做一件事。 殿下要做什么事? 太子不答她。 冷夜凄风,他身形单薄,固执地走入这片长灯之中。 太子煜的突然出现,引起了长明殿不小的惊惶。时至深夜,桌案前的男人仍未歇息,他面前堆满了奏折,手边还放了一杯完全凉透了的茶水。 谈钊刚将药汤端进来,宫门前就传来一阵骚动。 步瞻头疼难遏,见到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下一刻,便听见宫人惊惶一声:皇上,不好了!小殿下他、他突然闯入长明宫了。奴婢们说什么也拦不住他,殿下的手上还还 宫人不敢再往下说。 即便对方不说,步瞻也大致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他将手中奏折放下,目光清淡,朝窗外眺望一眼。 夜色浓稠,如同黑墨,乌沉沉的云倾压下来,叫人的呼吸有几分不畅快。 他看着跪在案前、身形瑟缩不止的宫人,声音平静:不必拦,让太子进来。 宫人:是。 步瞻一个眼神,谈钊亦识眼色地退出长明殿。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他一人,守着满桌的奏折与摇晃的孤灯。 没过多久。 太子煜拖着一把沉重的铁剑,朝那龙椅步步走了过来。 034 铁剑很重, 被拖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小皇子的脚步声亦被这铁器带得沉重,他步履微沉, 却十分坚定地朝着长明殿而来。 殿内宫人尽数散去, 昏黄的宫灯很暗,将桌案前男人的身形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落下灰蒙蒙的一层阴影。 步煜稚嫩白皙的下巴上, 亦落了一层影。 见他提剑而来,步瞻似乎并不意外,他的脸上甚至没有过多的反应。桌案前的奏折堆积着, 苦涩的汤药向上腾腾冒着热气,遮挡住他幽暗晦涩的一双眼。 隔着一层雾, 两人对视。 父子俩的眼睛生得极像, 同样是幽深的、狭长的凤眸,一个满眼愤懑,另一个却是云淡风轻。 长剑锃亮, 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寒冷的光。 太子煜虽然跟着师父习武,但单手举起一把铁剑, 对他还说还是件困难的事。小皇子正拖着长剑的手紧了紧, 两只手捧着剑柄, 摇摇晃晃地将铁剑举起来。 长剑锋利, 直指那一袭龙袍之人。 步瞻正坐在龙椅上, 见状, 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随手捻起一本奏折, 朝小皇子的手腕掷去。 男人的力道并不大,却也不小, 正中对方手筋。 一阵痛意自手腕处袭来,震得他整个手臂俱是一麻,险些将手中剑器丢了。 步煜微惊,着急地握住剑柄,踉跄了两步,这才未跌倒。 他调整呼吸,重新举起剑,对向步瞻。 你前日,可是去见了我母后? 他的嗓音里带了些孩童稚气,眼神却十分坚韧,抬头望着那男人。 步瞻未答,径直又抄过一本奏折,砸向他另一只手。 太子的身形晃了晃,咬着牙,将剑柄握住。 可手腕实在是又麻又疼,他努力控着力,仍止不住剑身的颤抖。见状,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似乎轻嗤了下,继续扔了第三本奏折 哐当一声,小太子终于坚持不住,铁剑摔落在地,发出沉重的声响。 长剑震得地面好似一晃。 步煜面色微白,额上已冒出细细密密的汗。 而他那无情无义的父皇,正面不改色地坐在龙椅上,淡声道: 这点能耐,如何救的了你母后? 步煜的眸子兀地一沉。 他咬了咬牙,右手用力攥住左手手腕,拼命抑制着双手的颤抖。可他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太微弱了,身前之人不过轻飘飘地扔了几本奏折,便将他身上的力气打得溃散。 就凭你这点本事,莫说是再过五年,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你都救不了她。 身前男人的话轻幽幽的,顺着淡淡的旃檀香气,飘到步煜的耳畔,引得他身形一僵。 不行。 他不能就这样认输。 步煜再度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下一瞬,他躬下身,艰难地拾起地上长剑。 步瞻缓淡抬眸。 他眼瞧着,面前的孩童咬紧牙关,双臂打着颤,眼中带着恨意,将那把剑举向他。 夜风徐徐,吹不散殿内盘绕着的薄雾。 他的眸光动了动,紧接着执起搁置在一侧的笔,唰地丢出去。 这一回,小皇子学聪明了些,他知道对方要往自己的手上打,便眼疾手快地一侧。毛笔啪嗒一声打在剑刃上,溅起浓黑的墨珠。步煜闭了闭眼,墨水刚好挂在他的眼睫上,顺着眼尾,墨痕缓缓向下蜿蜒。 可他着实没有什么力气了。 二人无声对峙良久,终于,男孩子的双臂弯了下去。 这一回剑柄磕落在地,竟比上一次发出的声响还要沉重,太子满面苍白,面上亦是一片狼藉。月色涌入窗牖,他眼中眸光剧烈颤抖着,须臾,一直坐在桌案前的男人站起身、朝他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