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寡夫[种田]》 第1节 本书名称: 小寡夫[种田] [成长·逆袭参赛作品] 本书作者:seelight 一句话简介:纯情寡夫郎 第1章 山村的夜总是寂静,一声鸡叫声划破夜空,陈庆睁开眼睛穿好衣裳之后悄悄走出了房门,却发现灶房里已经有柴火哔剥的声音。 “娘,你怎么起这么早?”陈庆揉了揉眼睛,看见坐在灶门口的孙大娘。 孙大娘从灶前站起身:“今儿得把那边山头上的那块地给耕了,我问村长借了牛。你赶紧吃点东西,好一块儿去。” 陈庆去了院子里,捧了一捧清水洗脸,水缸里印出他的脸。 比五年前圆润了一些,但还是瘦弱,他从小个子比同龄人矮一截,又长着一张娃娃脸,当时在人牙子那里,他都是被挑剩下的,来看他们的人总是说他,个子小,不能干重活,说他腰细,一看就不好生养,最后才遇到孙大娘。 不再颠沛流离的日子让陈庆无比感谢灶房里的孙大娘,孙大娘的夫家姓孟,她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着儿子孟涛长大。 陈庆不是洛河村的人,他家穷,爹早早地死了,小爹带着他被赶出家门,艰难地过日子,他跟小爹的性子很像,不爱说话,不爱交流,小爹在一天给他做好一顿肉,让陈庆吃了顿饱饭之后,第二天就跳了河。 内向的陈庆求到祖母家希望他们能给小爹办个丧事,祖母看着陈庆,说只要他愿意给一个老鳏夫做妾,就能给他小爹一张草席把他埋进陈家,那老鳏夫暴虐的名声早就传遍了,陈庆知道自己去了也是一个死字。 小爹的尸体摆了两日,就在祖母家以为陈庆要松口了,陈庆却干脆把自己卖给了人牙子,拿着二两银子让他小爹体面地走了,只是人牙子买了他却卖不出去,五年前他流落到洛河村,被孙大娘用三两银子买回家里,说是要给自家的儿子孟涛当夫郎。 洛河村的风俗是成亲前夫妻双方不能见面,陈庆在村长家住了一夜,等着第二天的婚礼,变故却突然发生,朝廷征兵,他甚至没见到自己的夫君孟涛一面,人就被带走了。 孙大娘本来说那就等孟涛回来再成亲,但村里人说既然席都摆开了,平白损失银钱,于是穿着一身简陋喜服的陈庆,抱着一只鸡行了成亲礼,嫁进了孟家。 时间一晃就是五年。 陈庆是个勤快的人,孙大娘也是,两个人把家里的这一方小院打理得十分干净整洁,家中没有条件起青砖房,所以是用黄泥脱的砖坯,垒起来的房子。 他们家的房子外面有一圈竹篱笆,是陈庆趁农闲的时候编的,他人勤快,手也巧,跟村长说过,在房子的外面锄了几块地,种了些小菜,日常他们两人吃也够了。 洛河村依山傍水,但良田不多,所以略微平整一些的山上,也都被分给村民们种上庄稼,孟家就分了这一块地。 孙大娘揭开锅,里面蒸着两个玉米面窝头,下面是一锅开水,水里煮着两个鸡蛋,陈庆很自然地从一边的咸菜缸子里拿出拿出咸菜疙瘩,切了成细丝,端到院子里矮小的桌上。 两人相顾无言地吃完这一顿简陋的早饭,随后陈庆背着背篓,拿着两把锄头,关上篱笆门,跟孙大娘一起出门,孙大娘在临出门前,把锅里的鸡蛋揣在怀里。 走到村长家门口,孙大娘看了一眼陈庆:“我先上山,你去村长家借牛。” 陈庆啊了一声,面上很是纠结,他嗫嚅着开口:“娘,要不还是您去吧。” 孙大娘不惯着他,把怀里的两个鸡蛋交到陈庆的手上,先一步去了山上。 陈庆站在村长家门口,转圈似的走了好几圈,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敲开了村长家的门,面上带着些笑:“婶子,昨日娘跟村长说好了,来借一下牛耕地。” 村长的媳妇王婶子面上不虞:“这么早!” 陈庆面色通红,想起孙大娘给他的鸡蛋,他把鸡蛋交给王婶子:“小宝最近长身体,您别嫌弃。” 王婶子的面色这才好看些,把鸡蛋在手上掂量一下:“辰时中得还回来啊。” 陈庆点头,话说得很快:“肯定按时还回来,不会耽误您家的活计的。” 王婶子还是没什么好脸,把牛绳给了陈庆,又去搬了犁出来,陈庆肩上扛着犁,手里牵着牛,往山上去了。 他个子小,看起来十分吃力,但走得还是稳稳当当。 他到山上的时候,孙大娘已经开始锄地了,陈庆把犁在牛的身上安好,随后赶着牛开始犁地,有了牛,他们很快便将这块地锄完,此时阳光正好落在他们的身上。 “娘,您把牛给村长家牵回去吧,我再去山上捡点柴火。”他实在不想再去跟王婶子打交道了,要是可以的话,陈庆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 孙大娘点了点头:“别往深山里走。”她牵着牛离开,陈庆收拾好锄头,放在一边,往山里走去。 来到洛河村的日子过得太悠然闲适了,陈庆似乎都已经忘记了来这里之前自己过的是什么生活了,所以他无比感谢孙大娘把他带回了洛河村。 只是在这五年里,他偶尔也会想自己的夫君孟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刚开始的时候他问过孙大娘,孙大娘提起自己的儿子,总是赞不绝口,说他身材高大,有着一身的蛮力,跟小姑娘和哥儿说话会脸红,很孝顺。 总之孙大娘用尽自己的所有能用的词,全是来夸他的,偶尔陈庆也会从村里人的嘴里听到孟涛的事情,整个村里,也没有谁说过他品行不端,那应当是个好人吧。 在寂静无人的山上,陈庆的脸红了红。 时间过去五年,前两年孟涛还会往家里寄信,他不识字,每次都带着娘往村长家去,村长家的儿子孟鑫是上过学堂的,能帮他们读家书。 可惜每次孟涛的信,都没有单独写给他的话。 陈庆想,离上次孟涛寄家书回来,已经过去两年了,娘每次上集市都会去驿站问一问,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陈庆把见到的柴火堆好,解开自己缠在腰上的绳子,把柴火扛起来,又到他们的地边吧剩下的东西带上,才回了家。 这个季节是种玉米的时节,在去年交税的时候陈庆就提前把玉米种留好了,都是选的颗粒饱满的种子,毕竟村里人都靠天吃饭的。 回到家中,孙大娘已经又忙碌了起来,他们养着鸡鸭,她这会儿要出去割草喂鸡。、 她做事总是干净利落,看到陈庆回来便说:“阿庆把厨房收拾一下,鸡圈也该打扫一下,桌上的水记得喝了。” 陈庆点头,目送她背着背篓离开。 把捡回来的柴规整好,又用笤帚把厨房和院子都扫了一遍,最后去了一边的鸡圈里把鸡粪堆起来,这些都是极好的肥料,不能浪费了。 收拾完这些,陈庆坐在小桌边歇气,看到桌上留着一碗水,他端起来喝了下去,甜味从嘴巴一直延伸到了心口。 陈庆的心里很暖,孙大娘话少,头上的头发半黑半白,她长得不温婉,带着利索的劲儿,走起路来都带着风,村里的小孩儿都怕她。 陈庆刚进门的时候也很怕她,他的婚礼办得不像样,新郎官连面都没露,也不知道这门亲事到底作不作数。 孙大娘把他安排在了从前孟涛住的屋子里,对他说她这里没什么规矩要立,踏踏实实等着孟涛回来,两人好好过日子就行。 陈庆在跟孙大娘的相处了不到三个月,他就知道了孙大娘的脾气秉性,有什么就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的,对自己也很好,像今天的糖水,从前也都发生过很多次。 春日的太阳并不晒人,陈庆喝了糖水身上也有劲儿,又把家门前的菜地的杂草清了清,又去洛河里挑水,把菜地浇了一遍,做完这些,又把屋里存着的玉米种选了选。 开春之后,洛河化了冻,旁边的水草也都长得茂盛,孙大娘背着背篓,恰巧碰上了另一个婶子也来割草。 “这么早啊?” 孙大娘埋头割草,只是点了点头。 刘婶子凑近孙大娘的身边:“你家涛子还是没信儿啊?我前儿可是听说,驿站里又来了好些信呢。” 孙大娘从草丛中抬起头:“多谢你啊,赶明儿我就去镇上看看去。” 刘婶子的本意是想刺她一下,但看到孙大娘平静无波的眼神又觉得心疼:“是这个理,别是送信的给落下了。” 孙大娘嗯了一声,往旁边去了一点,不想再跟她说话。 他刚割好鸡草,在回家的路上就听见村口的几个小孩儿兴奋得大喊大叫:“回来啦,回来啦,栓子叔回来啦!” 栓子,是跟孟涛一起被征兵征走的村里的人。 孙大娘的背篓啪地一下掉在地上,往日的冷静自持全都消失不见,她快步跑到村口,只见村口处来了一行人,她朝人群中看去,却并没有看到那个她朝思暮想的身影。 村长这时也急急忙忙地出来,手里还拿着两挂鞭炮,随后点燃,是噼里啪啦的响声。 在家里的陈庆自然也听到了这响动,他站起身来,就看见跑到他们家门口的刘婶子。 “陈庆啊,你还在家里呢?你没听见村口的动静啊,你夫君回来了。” 陈庆一惊,失手打翻了面前的玉米种筐子:“什么?” “赶紧去接一下吧,你娘都去了。”刘婶子把半路捡到的背篓给他们送回来,自己也忙着去看热闹。 陈庆跑到门口,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他使劲儿把自己身上的灰尘都拍掉,又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身上,刚刚打扫了鸡圈,也不知道身上有没有沾上味道。 他的心跳如擂鼓,有些手足无措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随后才同手同脚地往村口跑去。 陈庆第一眼就看到人群里那个最高大的人,他的身边没有人再比他更高了,想起娘亲说的,他的夫君孟涛身形就很高大…… 陈庆低下了一点头,但视线就像是被什么牵引,又不自觉地往那边看去,最后半边胳膊发麻,耳根也红得滴血。 四周都是哭声,五年前征兵的时候,洛河村被征走了十来个人,这十几户家人这会儿都聚集在了村口,陈庆这才去找人群里的娘亲。 他有些纳闷,为什么娘亲没有去孟涛的身边,他拨开人群,就看到了在路当中哭得快要气绝的孙大娘。 他急忙跑过去,扶住孙大娘的身子:“娘,怎么了?” 孙大娘似乎此时才找到了一点依靠,她又直起身子,走到那个高壮的人面前:“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儿子,他怎么可能战死了?” 陈庆顿时面如白纸,一时间不知道是孙大娘撑着他,还是他撑着孙大娘。 他的夫君,死了? 第2章 陈庆脑子里一片空,他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撑住娘亲,娘亲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她绝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歇斯底里撒泼打滚的一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紧地抓住孙大娘的手:“娘,娘,您冷静一点,我们先问问情况,问问情况。” 孙大娘死死地掐住陈庆的手,两人一起走到拿来报信的,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的面前。 陈庆平日在村里沉默寡言,他性子闷,能不跟人讲话他都不跟人讲话,但今天这个样子,娘亲的情绪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他只能自己开口。 “请问,洛河村孟涛,是什么情况?”陈庆的声音有些飘,像是在抖。 “哦,正找你们呢。”那管事手里拿着一页册子,在上面划了一道,然后念着:“洛河村孟涛,昭化十二年,古平关一战中战死,朝廷特许十两抚恤金,你们谁来画个手印。” 那管事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里面放着是个银角,正好是十两,而面前的无论是陈庆还是孙大娘,都不想去接那银子。 “快点啊,我还忙着呢。”见他们不来接,那管事的便想要去拖陈庆让他去画手印,在他的手刚要拉上陈庆胳膊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管事,我来吧。”周远看着已经呆滞住的两人,叹了口气。 那管事乐得有人接过这烂摊子,骂咧了两句随后跑一边喝茶去了,周远拿着那重若千斤的十两银子,朝前伸了伸。 “节哀。” 陈庆不想去接,在抬头看到那人的时候,立刻把头低下来,一边的孙大娘看着自己儿子用生命换来的那一个钱袋子,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陈庆一手扶住孙大娘,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接过了那个钱袋子,他顺手把孙大娘背到背上,在循着周远的指引,在那个本子上,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怀里揣着十两银子,背上背着伤心过度的孙大娘,在四周都是重逢的喜极而泣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与一切热闹格格不入。 第2节 周远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那么瘦小的身子撑着他的娘亲,也不知道他们未来的日子,有多难过。 随后走到跟他们一起来的官府的人的面前,那个师爷恰好在找他,看到他之后赶紧把他带到了洛河村村长的身边。 “村长,这就是周远,在战场上是立过功的,他的老家没人,朝廷安排他落户在村里,分给他一块宅基地,另外五亩良田。” 村长是早就知道这事的,所以并不意外,在先前就选好了给周远的宅基地的位置,也把空着的良田打理了一番,就等着他来。 周远朝村长道了谢,不想再在这样的氛围里久待,他朝师爷说了声自己要去镇上找工匠,毕竟他现在还住在镇上的驿站里,要先把房子修好才是正事。 村里的热闹跟陈庆他们家格格不入,一起去的十来个人,只有孟涛没有回来。 陈庆把娘亲放在床上,怀里揣着那十两银子的抚恤金,陈庆觉得那不仅仅是十两银子,更是娘这一辈子的指望了。 陈庆看她一时半会不会醒来,把钱袋放到她的枕边,又去外面忙活去了,院子里的活其实已经被他做完了,他只是进行着重复的,没有什么意义的动作,来填补一下自己心里的空虚。 他对孟涛的印象,只是存在在别人的口中,就在今天,他以为孟涛要具象化,却没想到,是他认错了人。 想到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陈庆就羞愧得想要把自己埋起来,他在娘亲那么难受的时候,竟然在……在…… 他现在连想一下都觉得难以忍受,于是他结结实实地掐了自己一下,松开了手中的笤帚,有些无力地坐在门口,日头上升,又渐渐西斜,房间里的孙大娘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陈庆做好的饭凉了热,热了又凉。 在天完全黑了的时候,陈庆端着油灯,走到了孙大娘的房间里。 “娘。” 床上的人没有一点动静,中午她是什么样子,现在依然是什么样子。 “娘,起来了,吃点东西。” 陈庆把油灯放在床头,又端了他白天熬了大碴粥进来,看着床上的孙大娘。 孙大娘还是一动不动。 “娘,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陈庆坐在床边,“以后,咱们就像以前一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孙大娘就坐起身来,一把掀开陈庆端来的碗,里面的粥撒了一地。 陈庆知道她心里难受,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了,陈庆拉着她的手:“娘,我们的日子还要过的。” 孙大娘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怎么人人都回来了,就涛子没回来呢?”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狠!我中年丧夫,现在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现在什么指望都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她再也没有了从前那样冷静的模样,歇斯底里地发着疯,把屋子里能砸的都砸了,憋在心里的气却怎么也撒不完,把屋子弄得一片狼藉之后,她又哭起来。 陈庆就站在房间里,安静地陪伴她。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娘站起身来,捋了捋自己额前的头发,她看到床上的荷包,她站起身来,把荷包打开,拉过陈庆的手:“你嫁来家里,涛子的面你也没见过,苦了你这五年。” 她从荷包里拿出所有的银两:“你是个好孩子,也还年轻。”陈庆来这里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六岁,如今过了五年,也才二十一。 “已经耽搁了你五年了,钱不太多,但带着这十两银子,你也应该能找个好去处,再嫁也好,自立门户也好……” 陈庆把银子还给她:“娘,您说什么呢,我已经嫁到孟家了,您现在是要把我赶出家门吗?” 孙大娘一夕之间像是老了十岁:“你跟涛子面都没见过一面,这亲事不作数的。” 陈庆摇头:“不是的娘,我们是成了亲的,也是有婚书的。”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孙大娘:“对对,还有婚书,得去村长家里把婚书给你解除了……” 说着她就想出门,被陈庆死死地拉住,孙大娘现在的情绪不正常,她所说的所做的,完全就是在交待后事,她现在还想着要好好安顿陈庆。 孙大娘挣扎了之后没了力气,她哭,陈庆也哭。 哭他们悲痛的过去,还有看不见的未来。 见孙大娘的情绪稳定了一些,陈庆打扫完屋里的一片狼藉,又简单地煮了个在杂面汤,拿出一个鸡蛋,给孙大娘蒸了个鸡蛋羹。 陈庆目光切切地盯着孙大娘,在模糊的油灯下,看着她把粥和鸡蛋羹都吃下去,才真正地放下心来。 晚间陈庆没敢回屋里睡,他守在孙大娘的门口,一下一下地打着盹,怕自己睡熟了孙大娘就做傻事了。 第二天一早,孙大娘从床上起来,打开房门就看看蜷缩着坐在门口睡着的陈庆,她的心里一酸,蹲下来看着陈庆其实还有些稚气未脱的脸。 她记得那日在镇上,恰好遇到人牙子,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陈庆,嫩生生的一张小脸,被人围观的时候头都要低到地下去了,周围人都说陈庆不值三两银子,但她还是把陈庆带了回家。 这五年来,他们两人相依为命,她早把陈庆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这会儿睡在这守着,是怕她会晚上做傻事吗?真是个傻孩子,要是自己真的去死了,陈庆该怎么办呢?他不是这个村里的人,现在又成了寡夫郎,要是没了自己,他该怎么活? 孙大娘轻轻摸了摸陈庆的头,陈庆突然惊醒,他惊魂未定,就看见蹲在他旁边的孙大娘。 陈庆立刻爬起来,只是他的腿屈了一晚上,这会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孙大娘扶住他:“去歇着,我去做早饭。” “娘……”陈庆看着她,有些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孙大娘拍了拍他的手,她说话还有些哽咽:“别担心我,你去睡一觉,明天咱们去邻村,找一个做席面的,咱们得,得让涛子风风光光地下葬。” 陈庆点了点头,扶着墙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根本就睡不着,环视这间屋子,是从前孟涛住的地方,在陈庆来了之后又加了不少东西。 他自己亲手编的竹帘,原本清新的绿竹如今已经成了干涩的黄色,床上整洁如新,床单上一丝褶皱也没有,能看得出主人家的勤劳。 屋子的右侧有个很大的樟木衣柜,分了两格,里面那一格和外面的一大部分,放的都是孟涛的衣物和一些别的东西,只留了一点空地儿,放的是陈庆一些贴身衣和几件冬日的大衣裳。 床头上的隔板上放着一个箱子,是孙大娘为他们成亲的时候打的,里面放了些陈庆近日要穿的衣物,还有些针线,在冬天不用种庄稼的时候,陈庆也会绣点帕子,去镇上换个零花钱。 陈庆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腿,看着孙大娘掀了竹帘进来,给他煮了一个荷包蛋。 陈庆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瞪大了眼睛:“娘,这是干什么?” 孙大娘扯了扯唇笑了笑:“咱们孤儿寡母的,没必要再这么省着掖着,过好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陈庆在孙大娘慈爱的目光下把荷包蛋吃了,孙大娘收了碗:“昨日选好了种了吧?” 陈庆点头。 “一会儿我上山去把那块地的种下了。”孙大娘说,“你在家先睡一觉,醒了再来。” 陈庆一时半会儿有些没反应过来,没有想到娘亲难么快就从丧子之痛里走了出来,他不敢让娘亲一个人出门:“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孙大娘劝不动他,最后只能和他一起。他们还是背着背篓,挑着水桶,往山上去了。 经过村里几家人的家门口时,他们还能听见里面热闹的声音,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人在跟自己的家人说着那些凶险与苦难。 陈庆回头去看孙大娘,孙大娘只是低下头,步子更快了一些。 两个人干活的动作都很利落,没一会儿就把一块地的种都种下了,因为是山地,这几日又没有雨,所以陈庆和孙大娘两个人挑着洛河里的水,上了山,把种下的种子都浇了一遍水。 山上的人辛苦劳作,山下的人却是喜气洋洋。 周远找好了帮他画屋子图的匠人,打算在近期就开始修房子,村长在他面前支支吾吾,周远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说可以在村里找人帮忙,管一顿饭,每日给二十文钱酬劳。 谈妥这些事情后,周远从村里准备回镇上,远远地就看见昨日那一对婆婿,这会儿正挑了水往山上行去。 那家夫郎,那么小的个子,挑着水竟然也能在这羊肠小径上走得稳稳当当。 他多看了一会儿,直到看不到那身影了,才头也不回地出了村子。 第3章 种完地下山之后,陈庆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靠在门上喘气,这五年来孙大娘把他的身子养好了些,这些农活都不在话下,但他昨夜一夜没怎么休息,又是挑水爬山,他的身体还是有些吃不消。 “明天歇一天,咱们去一趟邻村。”孙大娘也在歇气。 陈庆点头:“好。” 陈庆囫囵地做了点饭,跟孙大娘一起吃了之后都回房休息了。 等他睡醒起来,孙大娘又已经忙活开了,扫了院子,喂了鸡鸭,看到陈庆起来,朝他招手:“阿庆,咱们去一趟木匠那里。” 去木匠那里,自然就是要买寿材了,当年陈庆就是因为买不起一口棺材,所以才会把自己卖了,给小爹换一口棺材。 去的路上孙大娘就跟他说了自己的计划:“给涛子买口好点的寿材,邻村有家人做白事席面的做得不错,那边应该也有帮着办白事的人。”她很很熟悉这流程,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送走自己的丈夫的。 陈庆沉默地听着,没一会儿就到了木匠的家里。 孙大娘说明的来意,木匠却说:“你们来得不巧啊,本来是有两副的,但有两家人突然买了去,这会儿我这也没了,要做的话至少要一个月。” 一听这话,孙大娘愣了:“要一个月那么久吗?” 木匠点头:“你们着急的话,再去镇上看看,就是贵些。”说完又让他们留下地址,说如果有转机会来通知他们。 到了谢之后,陈庆扶着孙大娘往家走,孙大娘的眼睛有些红:“我就是想给他风风光光地办个事,怎么这么难。” 陈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抬头望天的时候只觉得天明明是日头高悬,可就是压得人心口难受。 回到家中,两人谁都没有干活的心思,在院子里坐下,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 “阿庆。” 陈庆转过头,看向孙大娘。 “以后的日子,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吧。”孙大娘垂下目光,叹了口气。 下午没干活,晚上自然也就不做饭了,孙大娘没着急回房间,她点了一盏油灯,来到陈庆的房间里,跟陈庆一起整理着从前孟涛的衣裳。 孙大娘找出一件,就跟陈庆说一说这件衣裳背后有什么故事:“这是他生辰的时候,我给他做的衣裳,那时我的眼睛还能看得清楚,做衣裳也是又快又好。” 陈庆笑着:“这针脚细密,比我做的好多了。” “这件,是用他爹的旧衣裳改的,那会儿家里正穷,只能用他爹的衣裳给他改。” 他们在说话间,已经收拾出了很多孟涛的衣裳,有些料子还新,孙大娘不打算把这些衣裳都下葬,有些还能给陈庆改点衣裳穿。 都是穷苦人家,谁也不忌讳这些。 他们把要随着下葬的衣裳收拾出来,孙大娘回了房间里,山村的夜不静,虫鸣声不绝于耳。 在睡之前孙大娘就安排了明日的行程,让陈庆去镇上的木匠那看看有没有现成的寿材,她自己去邻村问问做白事的人家,看看什么时候能有空。 洛河村到镇上的距离不算太近,所以陈庆出门挺早,孙大娘给他烙了干饼,让他在路上吃。 第二天天蒙蒙亮,陈庆就起床出门了,走之前他还给孙大娘烧好了点热水,他年轻没事,孙大娘毕竟年纪大了,能少碰凉水就少碰点。 陈庆虽然个子小,但他的脚程很快,在太阳出来的时候,他就到了镇上,镇上的铺子没那么早开门,他身上还带了些先前绣的帕子,打算换些零花钱。 第3节 这个活计是他在洛河村里的朋友李欣帮他谈下来的,李欣的性子活泼,谈这些事的时候也丝毫不怯场,很快就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帮他找到这个活计也定好了价格。 陈庆先是等在布庄的门口,看到掌柜的开了门,却没急着进去卖帕子,开门做生意,总是希望自己的第一单生意是卖钱,而不是花钱,所以等到掌柜喜笑颜开地送出一位客人的时候,陈庆才进了布庄里。 “掌柜,我这里又绣好了几张帕子。”陈庆从包袱里掏出他绣好的帕子。 掌柜面上的笑淡了几分,陈庆的绣工很好,一只鸟一丛草都栩栩如生,只是绣工很好,但面上少了点新意,掌柜说:“你这绣工没得说,但总是这点样式,也不太好卖。” 陈庆的脸红了,说话有些支支吾吾:“那现在都流行些什么样式啊?” “害,年轻姑娘哥儿的,都喜欢些什么情啊爱啊的,看你也是个成了亲的夫郎,还能不懂这些吗?” 陈庆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的话,只说自己之后会回去研究一下。 掌柜还是收了他的帕子,也按照从前的价钱给了他钱,陈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要是掌柜要压他的价,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理论。 这个时候他就格外念着李欣的好,只是李欣前一段时间就出远门了,说是跟他娘一起回了很远的外祖父家里,要住一段时间。 拿着一吊钱,陈庆出了布坊的门,这会儿时间也不算早了,木匠那里应该也开了门。 只是跟他们在村里遇到的情况一样,镇上的寿材铺里竟然也没有现货,听店家说是隔壁镇的哪家出了灭门的大案子,到处的棺材都被买走了。现在他这里也只有一副金丝楠木的棺材要三十两银子,陈庆肯定是买不起的。 陈庆只好做罢,打算回去跟孙大娘说一声。 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很多村里的人,陈庆把头低得很低,生怕被人认出来,他只是不擅长于跟人打交道,但也总有眼神好的认出来他:“陈庆啊,这么早。” 陈庆无奈点头:“有点事,就回去了。”他也没听别人回答了什么,就像是被什么追一样,脚步快了许多。 总算是没有再遇到村里的人,陈庆的心里松快了一点,他走得很快,不过没一会儿就听到身后牛车的声音,路并不宽,陈庆下意识地就往旁边靠,想为牛车让个路。 只是牛车在经过他的时候就慢了下来,陈庆努力地把自己往山边缩,就听见赶车的人说话:“回家?” 陈庆抬起头,只是在接触到周远视线的一瞬间就立刻低下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上来吧,载你一程。” 陈庆立刻摇头:“不用了,不用了。” “反正是顺路。”周远看陈庆躲自己就像洪水猛兽一样,皱了皱眉。 陈庆还是摇头:“不用,不方便。” 他毕竟是个嫁了人的夫郎,虽然他夫君没了,但也不能这样跟个汉子坐在一起,陈庆低着头,朝周远挥了挥手,意思让他赶紧离开。 周远看他根本不看自己一眼,于是赶着牛车走了。 陈庆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慢了一些步子,想等前面的牛车走得再远一点。 只是他的心没舒很久,在前面一段路的时候,看到停在路边的牛车。 陈庆:…… 只是跟刚才不一样的是,牛车上还坐着一个花婶子。 花婶子是个媒婆,村里和镇上有许多庄亲事都是她做的媒。 她拉着周远,像是看见了香饽饽,面上都快笑开花了,但周远只是很冷淡,偶尔回她一两句话。 陈庆再磨蹭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牛车边的时候,花婶子看到陈庆,赶紧招呼他:“陈庆啊,这么早回去啊?” 陈庆点头,想快速从马车旁边经过,但花婶子哪里能让他走:“小周这牛车也是回村里的,小周啊,不介意带陈庆一截吧?” 周远点头:“不介意。” 陈庆还是推辞:“不用了,真不用,就快到了。” 周远沉声说:“那给一文钱吧。” 陈庆松了一口气,从自己绣的荷包里拿出了一文钱,他记得从镇上回村里的牛车钱就是两文钱,他自己已经走了快一半了,给一文钱也合理。 他把手伸到周远的面前,周远伸手去接,但陈庆又立刻收回了一点手,最后两只手隔得很远,铜板从陈庆的手心落到周远的手中,在空气中的那一瞬,铜板上属于陈庆的手心的温度就消失了。 花婶子嘶了一声,有些不太高兴地看着陈庆:“那我是不是也得给你啊?” 明明是人家做的好事,陈庆就非得把所有人都弄得尴尬。 周远摇头:“不用,我在村里人生地不熟,以后还需要仰仗婶子照顾。” 花婶子这才重新喜笑颜开,但对陈庆的面色明显淡了些,陈庆倒是也不在意,坐在牛车上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更是在进入村子里的时候就立刻跳下了牛车。 “我先走了娘亲还在等我多谢你。” 周远看着陈庆慌不择路跑走的样子,捏着鞭子的手紧了紧。 花婶子觉得他有些不悦,赶紧说:“陈庆就是那样的性子,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有时候做点事也总是煞风景,小周你别介意。” 周远点了点头:“没事婶子。” 他把花婶子送到地方,才赶着牛车去了村长家里,村里给他悬了几个宅基地,最后周远选了其中一处,看着周远选的地方,村长皱了皱眉:“要选这里吗?” “有什么问题吗?” 村长这才说:“地方倒是个好地方,但就是邻居不太好。” 周远看着他。 “这隔壁住的,是孙翠跟她家那个寡夫郎。”怕周远不知道,村长补充,“就是那个那天在村口哭得不像样子的老妪他家。” “所以呢?” 村长见他非得听自己把话说明,也就没太客气:“这孙翠,进门就克死了自己公婆,中年克夫,老年克死自己的儿子,家里还带着个寡夫郎,你知道吧,怕他们晦气,影响到你。” “我倒是不怕这个。”周远说,“那里清净,我正好需要个清净的地方。” 周远的面色不如刚才好:“后日是个吉日,我打算那日动土。” 村长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就是你说,管一顿饭,这饭你是自己煮吗?” 周远摇头:“我不行,我去找人。” 村长拍了拍大腿:“还找什么人啊,你婶子做饭手艺很好的,要实在不行,我家里人多的是。” 周远看了一眼村长家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吃的那一桌黑乎乎的菜:“我觉得贸然选谁家都不好,干脆抽签吧,最是公平。” 村长送他到门口,临走前,周远又说:“村长刚才讲话有失偏颇,孙婶子她儿子是为保家卫国战死的,您说他是被克死的,这我不是很认同,战场是很凶险的地方,每一位将士都该被尊重。”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明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村长莫名地感到背上一阵寒凉,他立刻说:“是是是,是这样。” 周远这才离开,而在村长家的不远处,陈庆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心中弥漫着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第4章 孙大娘去邻村一趟倒是有些收获,现在不是做席的旺季,那边说什么时候要办事就提前两天说就行,也说能帮她问问谁家有寿材,他们毕竟是干这一行的,自然有他们的门路。 她回家的时候陈庆已经把饭做好了,平日里他们都是吃两顿的,近期因为要干农活,所以饭吃三顿,以便有充足的体力干活。 今天中午陈庆熬了米汤,上午带的饼他没动,带回来蒸了蒸会软一些,适合孙大娘的牙口,他们的菜地里生出了些野菜,这会儿冒出了点尖,正是嫩的时候,陈庆都摘了,这种野菜就这个季节吃,一季吃个两三茬,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也不用去想着卖钱,自己尝个鲜就好。 摘下来的野菜只需要洗干净,在滚烫的热水中汆一下子,拌上粗盐和一丁点的香醋,就十分鲜美了。 孙大娘看到陈庆放在桌上的午饭,就知道让他带的饼他一口没吃,她坐下先是喝完水,把今天的事情都跟他说了一点,陈庆点头,随后把卖帕子的钱交给孙大娘:“这是卖帕子的钱,我看掌柜有点想压价的意思。” 看着他荷包里的铜板:“下次我跟你一起去谈价钱,铜板你留着,自己想买什么买什么。”村里也有货郎偶尔来,卖些针线什么的必需品,也有姑娘夫郎爱的零嘴,陈庆从来不把钱花在买吃的上面,都是花在刀刃上。 陈庆认为有必要跟孙大娘说声:“我今日坐了牛车回来,给了一文钱。” 孙大娘点头:“每次都叫你坐车回,今天倒是听话了,不过我记得回来的车钱不是两文吗?” 陈庆垂下头:“遇到邻居,在半路坐上车的。” 孙大娘本来也只是跟他闲聊:“吃饭吧。” 吃完饭陈庆想洗碗,被孙大娘拦住:“你去歇会儿,一会儿去挑水回来,我看水缸快空了。” 陈庆点头:“好。” 他们吃水都是在公用的水井里,他们家离水井有些距离,所以每次都会多跑两趟,挑回足够多的水,家中那口大水缸,听孙大娘说还是孟涛小的时候过世的公爹弄回来的。 短暂的午歇之后,陈庆挑着家里的水桶出门,去水井边要经过村里的议事堂,那是村长为了办事公允,特地设立的,这会儿议事堂里很嘈杂,像是在商量些什么事,陈庆不想到人群中去,赶紧快速离开。 挑着打好的水回去,经过议事堂陈庆也是健步如飞,小小的身子挑着水也能跑得飞快,从另一侧要进议事堂的周远看到他,看他走远,收回目光。 今天的议事堂主要要商量的事就是关于周远家修房子,谁来帮他家做饭的事,村长本来是想这好事自己家占了,但无奈周远是个较真的性子,说选谁家都不好,干脆就用抽签来决定,村长有些不悦,但也不敢对着周远发作,只好让全村人都来,看谁家运气好能得了这顶好的差事。 很快村长就说了把大家聚集在这里的原因,听到有这样的好事大家都很高兴,摩拳擦掌地都盼望好运降临到自家的身上。 周远环视了一眼底下的人家,问村长:“是还有些人家没通知到吗?” 村长摇头:“都在这了,没有遗漏。” 周远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人:“孟涛家的没来” 村长愣了一下,面色变了变,然后才说:“刚才去叫来着,他家没人呢,我想着别耽误你的事,就没让等。” “那麻烦村长,再去通知一下吧。”周远说,把准备好的签筒拿在手里,似乎是村长不去叫人,他就不开始这件事。 村长咬了咬牙,叫了一个小孩儿去陈庆家叫人。 村长想起今天周远也为他们家说话,目光沉了沉,就听见周远说:“我跟孟涛是从前在兵营里的时候是一个营的,他在弥留的时候请求我照顾他的老娘。”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陈庆刚挑完水回来,就看见村里的一个小孩儿守在他家门口:“议事堂里叫你去。” 以前议事堂有事情都是娘亲去,但这会儿娘亲不知道去了哪,陈庆问他能不能等一会儿,小孩儿说:“村长让你赶紧去,全村人都等着。” 陈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他走进议事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陈庆简直脚趾抠地,恨不得钻进地里,让所有人都看不到他。 “既然人来齐了,就开始。” 陈庆这才知道今天是为了什么,是那个周远要在村里选一家能帮他给做顿饭的人,说选谁都不好,干脆抽签,陈庆本来是想说自己家不参与,但又想到这事也算是能赚钱的好事,他跟娘亲两个人应该也能忙得过来。 但又一想是给周远家里干活,他又有些别扭,在踌躇间,前面的抽签已经开始了。 村里一共九十六户人家,除了几家不参与的,总共八十五户里选一户人家出来,签筒里只有一只签的签头是红色的。 前面的人陆续开始抽,但陈庆听到的嗾使叹气的声音,直到签筒落到陈庆的面前,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陈庆伸出了手,随便选了支签,在拿出签筒的时候,陈庆看到了那一抹红色。 陈庆顿时头皮发麻。 为了以示公平,周远把剩下的签都拿了出来,果真签头都没颜色的。 只能说陈庆的运气太好。 第4节 这时旁边的人家都窃窃私语,站在人群中央的陈庆自然听到了他们在说什么。 “哎呀怎么是他家啊。” “晦气不晦气,寡妇寡夫郎的,不嫌破坏人家家里风水啊?” “一点不识相,这种事情不该自己主动避嫌吗?” 陈庆听着他们的这些话,把头埋得很低,嘴上念叨着什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回怼,只说了个你字之后,外面一道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说谁晦气!”孙大娘的大嗓门儿在议事堂中响起来,“自己运气不行出门嘴巴不洗,来眼红别人的好运气?谁晦气谁自己心里清楚!” 孙大娘一把把陈庆拉到自己的身后:“我们又没作弊,运气好也是我们陈庆平日里积德行善来的,不像有些人,心脏手也不干净,可不是抽不到好签!” “你!” 孙大娘毫不畏惧跟他们对上,她看向周远:“你要重新抽签吗?” 周远摇头:“自然是不会,一会儿一些细节,我再跟婶子商议。” 见周远都这么说了,村长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议事堂的人慢慢地都散了,陈庆跟在孙大娘的后面,听她数落自己。 “人家都骂到你的脸上了,你就是个泥人你也该硬气起来吧。”孙大娘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陈庆开口:“我准备骂回去的,但您不是来了,我就没说出口。” 孙大娘都能想到陈庆能怎么骂回去,不外乎就是请你不要这么说话,这种软趴趴的没什么用的话。 孙大娘语重心长:“以后那些人的态度只怕会更加变本加厉,你要是还不硬气起来,我以后要是怎么了,你可怎么办?” 陈庆呼吸一滞,有些慌神:“您别说这样的话。” 孙大娘叹了口气,才跟他说起正事:“那活咱既然接下了,就要干得漂亮些,你干活自然是没得说,就是这性子,太软了,谁都能捏你一下。” 孙大娘看着他,也不知道当时的陈庆是下了怎样的决心,才敢把自己卖给人牙子的。 他们回到家里,合计了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现在难的是他们想要计划着给孟涛办个白事,但是那周远家修房子好像又很急,虽然嘴上不说,但实际他们还是怕冲撞了。 孙大娘想了想:“先问问他介意不介意吧。” 陈庆点头,看着孙大娘出门,去找周远,孙大娘没带他,他也不想去。 只是没想到转机来得很快,他们联系的木匠那边说,有人来退货,说是棺材裂缝了,寿材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一经出售概不退换的,无奈那家人一家子的泼皮无赖,木匠只好折算了一下,退了他们钱,想到先前陈庆他们着急买寿材,便急着联系他们了。 第二天一早陈庆就跟孙大娘一起去了木匠那里,发现寿材只是一点点的瑕疵,木匠给的价也不高,孙大娘就定了下来。 事发突然,孙大娘想第二日去找周远说一说,得到的结果自然是周远不介意,还让孙大娘定下日子之后跟他说一声,他们是一个战场上下来的,自然也希望能送孟涛最后一程。 把这个消息跟陈庆说了之后,陈庆也松了一口气,他们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当天就定下了日子,随后就回去准备采办。 这件事自然也在村里传开了,村里人面上都是让他们节哀,实际在心里说他们有钱烧的,那孟涛连个尸体都没有,还大费周章地买棺材,办白事,吃饱了撑的。 他们不管旁人的看法,只自顾自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上镇上前去采买,办白事的说可以他们自己买菜,那边出人工就行,于是孙大娘带着陈庆上了镇上。 主要是为了买点猪肉,陈庆还想买点骨头,这是他小的时候,他小爹常做给他吃的,他们家太穷,小爹就买些骨头给他炖汤,好歹有些肉味。 看着娘亲跟屠户讲价,一文钱都要争执个几个回合,陈庆有些羡慕,他要是在买东西的时候觉得价贵的话,就会不买了,只是选好的东西不要,店家又会叽叽歪歪说一通,这个时候陈庆耳朵通红,会飞快地离开原地。 虽然被人背后说坏话议论很难受,但多花钱会让他更难受,他还是能分得清轻重的,哎,要是他能像娘一样那么利索,就太好了。 在你来我往的交锋下,孙大娘成功地让屠户送了她四五根已经剃得干干净净的大骨头。 回去的路上,他们的背篓背得满满的,背篓都是陈庆在背,他们自然都舍不得坐牛车,只是没想到又在路上碰到了周远。 这次周远再问,孙大娘就带着陈庆坐上了他的牛车。 陈庆埋着头,从怀里掏出了两文钱。 这下孙大娘和周远都看着他。 陈庆把头埋得更低。 第5章 周远赶车的速度并不太快,很稳,牛车上是他从镇上准备带回去用的修房子的东西。 孙大娘知道陈庆不爱说话的性子,于是便跟周远闲聊起来:“近期就动工了?准备起几间房啊?” 周远回答:“三四间吧,灶房,两间卧房,一个堂屋,还要再搭一个茅房。” 孙大娘点头:“你一个人那也是够用了,牛车是你买的?” 周远算是有问必答,比当时在花婶子面前话多了很多:“是的,想着有牛车出门或者干农活都方便。” 陈庆听着他们说话,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靠着孙大娘的肩膀睡着了。 周远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就收回了目光。 孙大娘又说:“我们家阿庆性子有些内向,要是他有什么不好的,你多担待。” 她自然是知道陈庆的性子的,闷,不爱说话,大场面之下又很怯场,有时候又有些不太会看气氛。 周远又看了一眼陈庆,他睡得很熟:“不会,都是一个村的。” 想起他们都是从战场上 下来的,孙大娘自然想知道一些孟涛的事情。 虽然周远在村长面前说孟涛让他照顾自己的寡母,他们在一个营里,周远在先锋营,孟涛好像是在步兵营,两个营没什么交集的,他也不认识孟涛,上次那么说,只是为了照拂他们一下。 还有他们同村的这些人,为了防止一个地方的拉小团体,在进军营的时候就都打散了,周远是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帮孟涛收了尸,战局瞬息万变,所以战死的将士只能就地安葬,孟涛算是幸运,还有个全尸,有很多人,甚至连尸体都没能找到。 但对着孟涛的娘亲,他没有办法说出这些事,只是说:“我们在一个营,平日里交集不算太多。” 孙大娘眼巴巴地盯着周远,想要从这个陌生人的嘴里听到更多关于自己儿子的消息。 “他是在两年前古平关之战中英勇战死的。”周远说,“那一战十分惨烈,敌我两败俱伤,他们步兵营,给我们争取了很多时间,也为后来的大胜打下了基础。” 孙大娘抹了抹眼泪:“我儿英勇。” 陈庆感觉到孙大娘的肩膀抽动,他醒了过来就看见孙大娘在抹泪,陈庆从怀里掏出自己给自己绣的帕子,上面是他家养的大鹅的样式。 他有些警惕地看了一眼周远,动了动唇,孙大娘哽咽着说:“周远只是跟我说了一些涛子在军营里的事。” 陈庆这才小心翼翼地移开眼睛,随后目光里有带着一点期待看向周远,虽然他和孟涛素未谋面,但也想听听他的事情。 周远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就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赶着车,陈庆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再开口的打算,小小地叹了口气。 一路回到了村里,陈庆和孙大娘才发现周远要盖房子的宅基地跟他们家离得不太远,甚至可以说是很近。 孙大娘愣了愣才说:“那以后就是邻居了啊。” 周远点头:“是的。所以家里什么时候办丧事?作为孟涛的战友,我应该要来给他上一炷香。” “应该的,应该的。”孙大娘对面前的周远很有好感,他高大英俊,身上又有些从战场上下来还没收起来的杀伐之气,她在想,要是涛子能回来,应该也是这个样子。 三月二十七,宜出殡。 孙大娘早就给村里的人通了气,她不是为了什么礼钱,她就是想让孟涛风风光光地走。 邻村的办白事席面的人家早就来了,看了一圈他们准备的食材,当下就定下了一桌的规格,三个凉菜,四个热菜,一个汤,也将将够用,比这个规格更差的他们也做过。 跟做席面的一起来的还有端工,他们是办白事的一把好手,所有的流程礼节,该怎么做他们都一清二楚。 他们家的院子不大,借来的桌椅板凳都已经摆到了门外的小径上,一共摆了五桌。 孙大娘相熟的婶子都来帮忙了,也都带了些什么东西,几个鸡蛋,几块白布之类的。 更多的人都会在中午才过来,上午时间他们要把棺木下葬。 陈庆作为孟涛的未亡人,是能选择自己戴不戴孝的。 在洛河村这一带的风俗里,死了丈夫的女子和夫郎,都可以选择自己要不要戴孝,因为如果为前夫戴孝,日后要再嫁,就会冲撞后来的夫家。 洛河村为亡夫戴过孝的,只有孙大娘一个人,因着这件事,孙大娘跟娘家闹了不小的矛盾,很多年都没有再往来过了。 孙大娘想起昨夜陈庆跟她的对话。 她看着陈庆准备好的孝服和孝帕,还有他自己搓好的麻绳,孙大娘拦住他:“阿庆,你不用做到这一步的,听娘的话,不要戴孝,更何况你连涛子的面都没见过,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陈庆却摇头:“要做的,娘,我把您当我亲娘了,我不给他戴孝,难道要让您来吗?这样他走了也不安稳的。” 孙大娘劝了他很久,最后还是犟不过他,只能随他去了,所以今天陈庆穿着白色的孝服,孝帕戴在头上,腰上系着麻绳,他跟在端工的身边,配合着他们。 孟涛的棺材停在堂屋里,陈庆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个火盆,火盆里是袅袅燃着的纸钱。 在还没上山的时候,若是亲朋好友愿意,也是可以来为他烧点纸钱,上一炷香的。 只是从晨起到该出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给孟涛烧纸钱。 陈庆看着面前的火盆,伸手从旁边又给他烧了一些,他们虽然有夫夫之名,可连面都没见过。 不知道到底是他更悲哀还是孟涛更悲哀。 想着想着,陈庆便涌出一些泪来,像是为孟涛哭,也是为自己哭。 这是陈庆办的第四次丧事。 第一次是他的爹,第二次是他小爹。第三次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妇人,那是陈庆把自己卖了的第二年,人牙子带着他去了很多的地方,没人愿意买他,后来是一个老妇人,愿意把他带回去,说是给自己的孙子当夫郎。 当时定金都已经给了,老人家还给了他一个自己做的荷包。就在陈庆收拾东西准备跟着他去的时候,却突然出了意外,老人突发急症,去世了。 陈庆的身份就很尴尬,他是后来才听说老人家的事情,说是老人家的儿子早早地没了,儿媳妇早就跟人跑了,唯一的孙子被征兵走了,老人家想着自己可能撑不到孙子回来,所以想给他找个夫郎在家里等着他。 一向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打交道的陈庆破天荒地求了人牙子,说反正收了定金,能不能让自己去给老人家送个终。 人牙子权衡再三,还是同意了,陈庆花了一天的时间,找到了老人的家,在村里人的指引下,给老人挖了个坑,把她下葬了,又花光了自己存下的所有钱,买了鞭炮,在老人的坟前放了。 临走之前,陈庆去了老人的家里,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老人家的衣物和被褥之类的,那些东西陈庆没扔,都收好放进柜子里,想着她那孙儿回来,到底也是个念想,最终他带走的只有老人家给他的那个荷包,之后才跟着人牙子,继续前行。 陈庆在想这一段过往的时候,他的头顶上方被一片阴影挡住,陈庆仰起头,两行清泪一些落在他白色的孝服上,还有一两点挂在他的下巴上。 他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直滴,他看到周远穿了一身玄色的衣裳,从一边拿起一炷香,点燃之后拜了三拜,再把香插进香炉里,随后又到陈庆的旁边,单膝跪地烧了些纸钱。 陈庆抬手擦了一下自己下巴上的眼泪,随后跪直身体,朝周远行了一礼。 周远的目光暗了暗,烧完最后的纸钱之后,他才离开了堂屋。 吉时一到,棺木被合上,陈庆手中捧着孟涛的牌位和祭品,走在人群的最前方。 今天也是个艳阳天,山上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的蝉鸣。 孟涛的坟地也是早就选好的,跟他爹离得不太远,陈庆走出大门的时候,听见了孙大娘的哭声。 第5节 陈庆抬着手,稳稳地端着手上的东西,走到了坟地边,听着端工在一边唱着跳着,不时地还会往他的身上洒一些五谷杂粮什么的。 最后他看着抬棺的人,把孟涛的棺木放进了挖好的坑里,然后再慢慢地填土,陈庆被他们安排烧香烧纸钱。 烧完之后,一个端工跟他说,要他赶在端工把棺材埋好之前,走跟来时不一样的路,回到家里,在路上的时候,找一棵柏树,摘些柏树的枝丫放在身上。 陈庆有些愣住,在端工催促之后,他才站起身,走了一条跟来时完全不一样还远了很长一段距离的路,在路上也看到了柏树枝,摘了下来,别在腰上。 孟家的院子里,这时村里很多人都来了,也都不是空手来的,有些给一两文钱,有些给几个鸡蛋,总之也都不是白吃这一顿饭。 周远也在人群里,只是他跟村里的人都还不熟,也没人往他跟前凑,他坐在一边,还算是清净。 只是他在战场上锻炼出了极佳的耳力,一边两个妇人说的话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陈庆还真戴孝了啊?” “是的,这不是还捧着牌位上山了,他以后真不打算再嫁了?” “也是可怜,他连孟涛面都没见过吧?” “那就是想跟他孙翠一样吧,一辈子都不嫁了。” “真是可怜。” “万一以后后悔了呢?” “给亡戴了孝,日后再有谁看上他,也要想想他身上的晦气,我看是难嫁出去了。” “再说了,你看他那小个子,一看也不是好生养的,谁会放着清白的哥儿姐儿不娶,娶个给人披麻戴孝身上有晦气的寡夫郎啊?” 周远面无表情地听着她们的议论,没注意到自己脚下已经被碾出了好大一个坑。 可怜的陈庆气喘吁吁地回来,孙大娘在看到他的时候,从他腰上把那柏树枝丫取下来,一下又一下地轻轻落在他的身上,陈庆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还是站在原地任她动作。 听到山上响起的鞭炮声,孙大娘的手在陈庆的身上拍了拍:“招呼大家坐下吃东西吧。” 吃席自然谁不悠着,都是土地里刨食的人,谁家也不舍得这么大块地吃肉,一个个几乎是抢着上桌。 陈庆坐在桌边没动筷子,从今天开始,他就要给孟涛守孝,三月不沾荤腥,半年不着彩衣,一年不出远门。 等到送走村里人,他们才要开始结账。 棺材买得匆忙也不是太贵重,三两银子的一口薄棺,给四个端工一人一百二十文的喜钱,做席面的工钱三百文,卖肉买菜做席花了二两银子。 这一场白事,加上杂七杂八的花销,竟然也用去了快八两银子。 孟涛的抚恤金也就十两银子。 但陈庆能感觉到,娘亲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像是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陈庆的心里突然很慌。 第6章 那种刚刚知道孟涛战死时候的恐慌又漫上心头,入夜之后陈庆没换衣裳,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明明只是少了几件孟涛的衣裳,陈庆却觉得屋子里全空了。 他没点油灯,蹑手蹑脚地走到孙大娘的房间门口,耳朵刚凑近门板,门就从里面打开。 孙大娘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没打到他身上:“阿庆干什么呢?” 陈庆支支吾吾,孙大娘立刻反应了过来:“怕我做傻事?” 陈庆点头,小爹当时就是给他吃了一顿好饭,然后就毅然决然地跳了河。 他怕孙大娘给孟涛办完丧事,觉得没有指望了,就会做傻事。 孙大娘摸了摸陈庆的头发:“别怕。” 陈庆重重地点了点头,带着孙大娘对他的承诺,这一觉他睡得很好。 这件事结束之后,陈庆总算是把心放进了肚子里,这些天干活都多了些干劲,趁着周远还没开始修房子,村里有青壮年的人家,都紧赶慢赶地把农活先干完了。 这些日子,周远都陆续地从镇上拉上了很多修房子的材料回来,村里这些天的谈资多半都是在周远的身上。 陈庆这才注意到,他每次拉回来的都是青砖,原来是要盖砖房,看了一眼自己家的茅草顶压瓦片涂黄泥的房子,陈庆叹了口气,还不知道自己家什么时候才能盖得起砖房呢。 因为堆放的东西太多,周远后来就没有再回镇上,他自己搭了个小棚子,晚上就住在棚子里。 在一挂鞭炮响过之后,周远的房子就正式开始修起来,他用了村里十来个青壮年,都是村长介绍来的,还有几个是跟他一起从战场上下来的,经过战场上的洗礼,他们干起活来是又快又好。 这边开始修房子,陈庆他们这边就要开始准备着中午的那一顿饭,菜都是周远买的,每天拉到陈庆家,陈庆跟孙大娘都是干活的好手,一上午的时间就能把所有的菜规整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陈庆和孙大娘都有一手好厨艺,即使是普普通通的一锅烩,滋味也是不错。 他们每日在自家的灶房里做饭,做好之后再送去那边,先前是孙大娘去送,但有一天孙大娘差点扭到脚,后来陈庆就选择自己去了,比起自己不想出门,还是娘的身体更加重要。 于是每天去送饭就成了陈庆最难受的时间,更何况在那边干活的基本都是村里的汉子,陈庆跟村里的婶子夫郎说话都会耳朵红的,更别说在这么多汉子面前了。 尤其是村里的汉子,嘴上也都没个把门的,什么荤话脏话脱口而出,更何况陈庆是个寡夫郎,很多玩笑话在他这里就变得低俗了起来。 看着陈庆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样子,周远的目光落到那两个一直调笑陈庆的两个汉子的身上。 第二天,周远就让孙大娘把做好的饭放在门口,会有人过来取,陈庆这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要帮周远做饭,家里的水用得很快,几乎是一天就要用掉他们五天的水,所以在晚上收工的时候,陈庆就会挑着水桶过去打水。 他不喜欢跟村里人交流,所以挑水都选在天黑之后,这条路他走惯了的,也就不怕天黑摔跤。孙大娘这两天旧疾犯了,腰上使不了劲儿,陈庆就多跑两趟。 只是从家里去水井边,要经过周远新盖的房子。 陈庆挑着水桶,步子很轻,像是做贼一样,连呼吸的都刻意地放缓,生怕被人听见动静。 走过那一段路之后,陈庆才松了口气,只是陈庆不知道,周远是当过兵而且是先锋营里的,自然对周围一丁点的动静都了如指掌,透过简陋的棚子,周远从缝隙里看到陈庆那个小个子,挑着水桶跑得飞快。 水井里他家不远,一挑水自然是不够,陈庆把水倒进水缸,孙大娘看他喘气:“阿庆,明日再挑吧?” 陈庆摇头:“再有两趟就行了。”白天能看见他的人更多,还不如趁着夜黑风高,没人能看得见,把事情做完。 孙大娘无奈:“挑个水的事,你怎么搞得跟做贼一样?” 他们两人说着话,门却被敲响,陈庆还在倒水,是孙大娘开的门。 陈庆的余光看到门口那高大的身影,他手上的动作快了一些,赶紧把桶里的水倒进水缸然后躲进了屋里。 “不用麻烦了,阿庆能挑的。”孙大娘知道了周远的来意,很是感谢他,但周远已经给了不少的报酬了,挑水这种事本来就是他们分内的事,哪里还能让周远再帮他们挑水。 “当时也没说清楚。”周远很是真诚,“他一个夫郎,晚上出门挑水还是有些不太方便,还是我去吧。再说了,您先前对我很是照顾,我有的是一把子力气,挑点水没什么的。” 自从周远搭好那个棚子之后,孙大娘隔三差五就会给周远送一顿晚饭,周远白天跟着大家一起吃大锅饭,有好几次孙大娘都看他晚上啃窝头。 看他那么大个个子,晚上光啃窝头怎么能行,于是就让陈庆晚上做饭的时候多做了一点,反正周远每日送来的菜,有些时候也都吃不完,就干脆给他送一点。 推辞几番之后,孙大娘知道他不是客气,是真的想帮忙,于是把自家的水桶和扁担都交给他:“那就麻烦了。” 躲在屋里的陈庆听不见他们说话,拿起一边的框子,想从框子里找一点能缓解孙大娘腰疼的药,明天空下来的时候想跟给她缝一个药包,减轻一点痛苦。 没一会儿孙大娘回来了,陈庆站起身想去挑水,被孙大娘拉住:“周远去挑了。” 陈庆有些惊讶:“他怎么去了?” 孙大娘想起周远说的话:“晚上天太黑,你又是个哥儿,怕有什么危险。” 陈庆喃喃地说:“能有什么危险。” 但心跳又乱了一点。 孙大娘知道陈庆的性子,便说:“一会儿周远把水挑回来,等他走了你再出去把水倒进水缸吧,明日的水应该够用了。” 陈庆点头,因为屋里太黑,孙大娘并没有看清陈庆的脸色,从陈庆手里接过药包之后就回了房间。 陈庆坐在床上,外面一片寂静,只能听得见菜地里的小虫叫声。 没一会儿他听见了几声敲门的声音,过了好一阵陈庆才走出门,看到门口的水桶和扁担,他深吸了一口气,稳稳地挑起了水,把水桶倒满。 后来的每一天,都是周远入了夜去挑水,一担不够,周远把挑回来的水放到门口,敲了敲房门就离开,陈庆把水倒回水缸,再开门把水桶放出去,周远再出去挑。 盖房子这边干活干得热火朝天,周远也跟着一起干,只是他总有不在的时候,他一不在,就有几个村里的汉子就开始磨洋工。 周远的报酬给得丰厚,他们自然就想多干几天,自己不会太累,何乐而不为。 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这一切周远都看在眼里。 周远本来是十天结一次工钱,再当天结完工钱的时候,他就指着那两个摸鱼的人说:“明天你们就不用来了。” 陈四和孟柱子两人本来还沉浸在领了工钱的喜悦之中,就听见周远让他们不要再来,两人顿时就急眼了:“凭什么不让我们来啊!”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两人,这两人在村里时有点像那种泼皮无赖的,只是仗着自家跟村长家沾了点亲戚关系,所以在村里追猫逗狗的,村里很多人也都看他们不顺眼。 周远不想跟他们解释:“到底是因为什么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被这样下面子,陈四和孟柱子指了指周远的鼻子:“明天就要你求着我们来干活。” 周远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是拿起扫帚,让他们滚蛋的动作很明显。 陈庆在自家院子里,也听到了那边的争执,孙大娘看他探头探脑的样子,笑了笑:“想看热闹就过去看啊,那边那么多夫郎哥儿姐儿的。” 陈庆赶紧摇头:“我不去。。” 孙大娘就放下自己手里的针线筐:“那我去帮你看看。” 陈庆就眼巴巴地看着孙大娘出门,等着她带回来的热闹。 “就是那个陈四和孟柱子,小周不让他们来这边干活了。”孙大娘坐在灶边烧火,边跟陈庆说着那边发生的事情。 “啊?为什么啊?”陈庆放了一丁点猪油下锅,猪油化开之后陈庆把南瓜片炒了炒,随后在锅里掺了水,今晚打算做个面片汤吃,那边的盆里发着面,不过不是精细的面粉,里面还搀着些杂粮。 舀完水之后陈庆开始揉面,听见孙大娘说:“小周说那两人总是磨洋工,干脆就不让他们来了。” 陈庆手上的动作不停,他是知道那两个人的,平日里陈庆都是躲着他们的,先前他去送饭,这两个人就对着他说些荤话,很讨人厌。 “就是不知道村长那边是什么章程。”孙大娘说,“那两人跟村长沾亲,小周刚来村里,不好说啊。” “村长也不能强迫人家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吧。”陈庆把面团揉好,他想起周远的样子,就是觉得他不会被欺负。 这些话也只是他们之间的闲聊,陈庆把手上的面团拿着,另一只手拿着刀,很快地就将面团片成了面片下锅。 水开过一轮之后,陈庆往锅里掺了一碗凉水,等再次开锅之后往锅里放了些调料,盐和胡椒粉,最后加了一把青菜,递两滴香油,撒一把葱花。 “给小周盛一碗去吧。” 陈庆点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陈庆找到家里最大的碗,盛了一碗交到孙大娘的手上,去给周远送饭都是孙大娘自己去送的,陈庆从来没去过。 孙大娘端着碗过去,远远地就看见里这条路的尽头,村长带着人往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