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想对公主下手》 第1章 [gl百合] 《每天都想对公主下手》作者:豆八【完结+番外】 文案: 苟过了刺杀,挺过了山洪,陈洛清从最不受宠又被迫卷入皇位争斗的三公主,变成江湖任我游的自由身。 能有如今这鱼入大海,鸟进深林的快活日子都要拜在洪水中舍身救她的女侠所赐! 幸好恩人也死里逃生……什么?腿撞断了?女侠不要慌!本公主打工养你! 跑腿,搬砖,吹唢呐,红事白事都能接。本公主会的多,赚钱养家,根本不带怕的! 那场突如其来的山洪过后,卢瑛发现陈洛清居然还没死! 没死就好,没死我还能亲手杀了……等等,什么?恩人? 不应该是仇人吗?这位三公主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自己明明是来杀她的杀手,为什么成了她口中舍己为她的恩人? 要杀之人就在眼前,可惜腿断力穷!只能从长计议…… 于是卢瑛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躺平生活,每天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该怎么杀掉这位公主殿下。 只是……为什么堂堂公主竟买不起两张床啊!到底怎样才能对日久生情的枕边人痛下杀手啊! 什么日久生情?我哪有说日久生情!明天,明天一定杀…… “卢瑛,吃饭了。” “诶!来了来了~~那锅烫的很你等着我来端哦~咳,我先吃饭啦。什么?刺杀?下次,下次一定!” 这是一个从刺杀到守护的故事。 这是一个身不由己又尽凭心意的故事。 已存文,并持续努力更新中!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因缘邂逅 种田文 市井生活 正剧 搜索关键词:主角:陈洛清,卢瑛 ┃ 配角:熊花糕,文长安,晋阳,陈洛川,陈洛瑜,陆惜 ┃ 其它:种田,复仇,女皇 一句话简介:朝夕相处间,一点一点动心。 立意:穷,则努力积累。富,则做大做强。 第一章 乌云压山,大雨将至。 卢瑛站在山崖边,居高临下盯着崖下狭窄的山坳。这条路是以前翻山的古道。现在大部分过路的百姓都会选择新修的大道。除了别有用心或是特别有防备的人,比如马上要从她眼皮子底下过的那个人。 扮作商贾的当朝三公主陈洛清,是她今天要杀的人。 装扮,是出门在外掩藏身份和内心的好办法。卢瑛瞥了一眼在林丛中埋伏好的手下。这里是伏击下面山道的绝佳地点。他们一身当地现买的白色布衣,没有任何装饰和标记,自然看不出来历。唯独卢瑛不同。她身穿轻薄的灰色素衣长袍,袍角提起扎进腰带里,头戴斗笠,脚踏芒鞋,身后无背篓,腰间有短剑,俨然一个登山玩水的游侠。 装扮是准备好的,情报是提前得到的,埋伏是守株待兔的,唯有这山里的天气……卢瑛抬头,望着越来越浓厚的乌云,酝酿自己的耐心和杀意:一场白日里的刺杀,居然快变成夜袭。 当第一声闷雷滚过头顶时,陈洛清出现在山道的那头。 卢瑛猫腰,缩进更茂密的林丛中,聚精会神地盯着马背上那个匆匆赶路的年轻女子。她没戴冠帽,长发和红色衣袂一起在雨前大风中飘舞。伪装的商队,装满货物的马车,狼狈又急切地向前走,陈洛清看似没有任何特别,偏偏死期将至。卢瑛知道这里地势无遮无挡,她没办法停下,只能快速走过这段,到前面去寻安全的避雨之地。 但这一段,怕是走不过去了。 卢瑛难以克制地蠕动喉头,干涸地吞咽。她不想表露出心慌意急,但抓紧剑柄的手不住地微颤。 第一次杀人,难免…… 眼看陈洛清和商队十几人深入山路中段,卢瑛凝神聚气,摸出脖子上的骨笛丢进嘴里。尖啸似鸟迎雨叫,和着轰轰响雷,点燃了这里熊熊杀气。 “杀!” 刺客们跳出草木,从山路两旁举刀向下冲,包围陈洛清的车队。陈洛清当即勒马,侧身从马鞍下抽出佩剑迎敌。商人们也从木箱货物下拔出刀剑,护卫陈洛清。 就在这时,雷鸣震耳,暴雨倾盆。刀剑喊杀声刹那被雨声雷声淹没。 卢瑛没有加入战场。她是这场刺杀最后的保底,不会轻易暴露,暂时只需透过斗笠下挂出的雨帘审视脚下的战斗。 陈洛清抓着长剑格挡慌乱,疲于自保,武功平平地果然和情报相符。护卫们皆非高手,在刺客们凶猛的攻势下,难以保护三公主的安全。不一会儿陈洛清和护卫就被打散分离开。卢瑛见胜负没有悬念,放下心来。她正准备跳下崖直取陈洛清,忽听得身后头顶轰隆隆巨响,震动山谷。卢瑛心说不好,扭头望去,只见山洪崩发,似江河倾斜,转眼就要吞没山间! “这他妈的!”卢瑛啐骂一声,翻身抱住身边大树。 轰隆!轰隆! 好在有这棵大树,卢瑛才没被第一波浪头卷走。当她从满是残枝和碎石的激流中冒出头时,崖下众人已经被洪水吞没。卢瑛单臂抱紧树干,腾出一只手抹把脸上的雨和水,急切地望下搜寻。 就刹那间,木箱在洪水的凶猛撕扯下统统破碎,木板和货物随着水浪起伏。几十个冒在混水上的脑袋,像是浮沉在这凶险世间的棋子,转瞬即逝。 陈洛清呢?! 第2章 卢瑛只想找到这枚“将棋”,忽地惊喜闪过眼眶,喊出声来:“在那!”惊喜的光芒还没闪烁几下,眨眼又熄于焦急。陈洛清已经被洪水带到崖边,眼看着就要被大水冲下山谷。情况危急,她来不及多想,脚下运力蹬在树干上向陈洛清飞身扑去。 不能让她死于洪水,否则就算她死了,任务也没有完成。 卢瑛落入水中,手脚用力,拼命向陈洛清划去。剑已出鞘,只要靠近,她就能给陈洛清致命一击,再扯下她身上的玉佩作为凭证,这场刺杀就算成功了一半。心中有此执念,生死置之度外。卢瑛终于游到陈洛清身前,奋力伸手要将她扯近身旁挺剑而刺。 而世事难料,往往功败垂成。 暴雨和雷声呼应,轰鸣出这世上因果纠缠。巨大浪涛在这时卷起又砸下,灭顶卢瑛的心愿。她都碰到陈洛清的腰了,可惜被浪头所打,反而推远了陈洛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猎物被浪裹走,冲进山谷。 “啊!” 绝望糅进激流,像藤蔓般缠住卢瑛酸软的四肢,拽着她往黑暗里拖。 “陈……洛清!” 在失去意识之前,这是她最后的嘶吼,尖啸而痛苦,可惜已无人能回应。 再大的雨,都会随乌云散尽。再响的雷,最终也会停歇于阳光。当水浪平静,云散雨霁时,陈洛清睁开了眼睛。 “啊……” 她浑身吃痛,挣扎坐起。劫后余生的恍惚,让她坐在潮湿的泥地上发懵。“这是……啊对了!哎呀,疼……” 陈洛清知道在浸泡了各种枯枝败叶的山洪水里受伤运气不好能要命。她赶忙蹲起,卷袖掀袍,查看自己的伤势。还好,只有几处撞伤的青紫,没有骨折,没有擦伤。她放下心来,又一屁股坐回地上,深吸一口气。 穿林的鸟啼,雨后天晴的草木气息,电闪雷鸣过后的山风……让陈洛清神色清明起来。最重要的是,周围没有人迹了!护卫也好,刺客也好,生也好死也好,一个都看不见了!陈洛清感激地看向身旁那大半块木板,多亏了它,才让自己能九死一生,更感激那个横空出世救了自己的游侠……陈洛清双手杵地,撑着自己站起,又仔细四望,心里担忧那位女侠的安危:要不是她在生死关头豁出命把我推向木板,我必定葬身于此……希望她活着…… 陈洛清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袍,解了系在手腕上的发带扎起湿乱的长发,翻看身上还在的东西。行李没有了,剑不见了,身外之物什么都没了。 “此地不可久留。”陈洛清提醒自己,立即向还显湍急的水道上游迈步。浑身酸痛,衣袍湿冷,脚下泥泞,陈洛清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才死里逃生,失去护卫和随身行李,陈洛清几乎一无所有。想到这里,她不禁…… 笑出了声。 “哈哈……”她迎风扬头,让清风拨开湿漉的刘海,脚步都随着笑声轻盈几分。“你们杀吧,杀啊!陈洛清死了……哈哈哈哈……”她张开双臂让风吹透袍袖,轻快得几乎跑起来。“从此,鱼入大海,鸟进深林了!” 她取下耳朵上的银环金钉,揪下手指上的宝石戒指,扯下腰上那块卢瑛心心念念的玉佩,没有丝毫犹豫把它们一齐掷进了水深处。 身无牵挂,远走天涯。 陈洛清正下了远走高飞的决心,突然视野中出现一团灰呼呼的玩意趴在河道旁大石头上,不由滞住了脚步。她眯起双眼定睛一看。那分明是个人,以极不自然的姿势单腿跪趴在石头上。陈洛清顿时警觉,忙低头寻找可以防身的断木石块之类,边找边觉得那衣服似乎眼熟,在失去意识前好像才见过。她选定一块尖石,小心地向那人挪去。直站到大石块旁,那人还是一动不动。陈洛清右手举着尖石,左手小心地将那人翻转过来。 果然是她! 陈洛清抛开石头,脱口大喊:“恩人!” 清风拂面,如同巴掌拍在脸颊…… 不对,就是有巴掌拍在脸颊! 卢瑛吃痛,身体本能从溺水后深深浅浅的昏迷中逃离。她呛咳了一大口水出来,睁开眼睛。不睁罢了,这一睁更是吓人。 当头有一嘟起红唇,正如千钧压面般落下…… 第二章 “咳!你干啥啊?!”惊惧之下,卢瑛奋力出臂,把烈焰红唇弹开。 “啊呀!” 这声伴随拳头砸在肉上的惨叫,提醒卢瑛此时此景不是噩梦。她慌忙收拳撑地,坐起上半身。 “咳咳……你是谁?!要干啥?!” “你误会了!”被掀翻的红唇女打骨碌爬起,急急忙忙向卢瑛解释:“水吐出来了就好了……我是要救你啊,恩人!” 随着急切的辩解,红唇后面那张脸在卢瑛眼前渐渐清晰。 她是……陈洛清?! 卢瑛见陈洛清居然没死,居然还就在自己面前,大喜过望:那么大水她竟没死!没死就好,那我就可以杀……等等,恩人?! 卢瑛尚不能体会世事之无常,一时觉得头晕目眩。也不怪她晕眩,本就是才死里逃生。却说陈洛清摸得卢瑛有微弱脉搏但一直唤不醒。她自幼爱看杂书,医书也略有涉读,知道卢瑛是溺水之状。她记得一些应急保命的做法,当即按压卢瑛腹部,再冲耳朵里吹气,可惜收效甚微。 陈洛清平时好瞎琢磨,看医书时便觉得既是要往身体里渡气,那从嘴巴吹不比从耳朵吹管用吗?如今正好有机会一试。 第3章 可真要下嘴时,她又犹豫。毕竟,是嘴。但想到卢瑛是为了救她才会溺水,她又自愧起来。自惭恩人乃侠义之士为救陌生人不惜舍身,自己现在要救恩人反而犹豫这点肌肤之亲。反正都是女子,没有授受不亲,生死危急时,怎么也要尽力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吧! 如此下定决心,她闭眼嘟嘴弯腰就要下碰,才有了卢瑛睁眼噩梦那一幕。 好歹解释清楚了,见卢瑛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是看变态的神色,而是欣喜、欣喜中有那么点安心、安心里又略带了些光亮,陈洛清总算舒了一口气。她以为这位侠女恩人劫后余生看到自己想救的人安然无恙所以欣慰喜悦。她也惊喜恩人运气好,被水流冲上了大石才逃得生机。要是像其他人那样被洪水带进了远眺能望见的那个大凹湖,必定十死无生。 两个幸存的人,在此相遇新生,同是欣喜,陈洛清的欢快不光是感激。 “恩人,我们先不絮说。你额头上有擦伤,这水道还急得很。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去找干净水源给你清理伤口。我看你左腕红肿,怕是撞伤,先不动的好。割条衣带……那块石头我看到哪去了……”陈洛清转身去找之前抛开的尖石,想割条衣带给卢瑛吊起左腕,就这样蹲在地上把后背留给恩人。 好机会。 见她转身,卢瑛的晕眩一扫而光,目光炯炯,杀气顿时蹿上眉眼。长剑落于洪水,好在怀中的贴身匕首还在,卢瑛悄悄拔出匕首,握紧于右手掌中,盯住陈洛清毫不设防的后背。 对不起了,就死在这里吧! 杀气聚于掌心刀刃,运力于腿猛然蹬地! “啊……啊!”又是惨叫腾空而起,这次却是卢瑛。 陈洛清骇然回头,见卢瑛抱着左腿在地上打滚,慌不迭匍上去,撕开她的裤腿。 小腿腿骨有肿胀,发红,有异常鼓起,这明显是骨折。这就是卢瑛被洪水冲撞在大石上得以存活的代价。 腿打折! 所以她才会以那种别扭的姿势趴跪在石头上。只是她才从昏迷中逃出就受到烈焰红唇的惊吓,吸引住了注意没觉出伤处的疼痛,又执着着要抓紧机会杀了陈洛清,伤腿发力,伤上加伤,于是痛到嚎叫。 “快别动!别动!”看卢瑛伤势沉重,陈洛清又急又忧,顾不得去找那块尖石。“我看看!这是……骨折啊!”陈洛清衣服未干,额上又急得满头是汗。“我想想……我想想……诶?!这是你的刀吗?这就好了!”她以为那把本来要杀她的匕首是卢瑛翻滚时从衣服里掉出来的,随即抓来,从自己的衣袍上割下三条布带,又就近捡了四根较直的粗树枝,用匕首削成同等长短。 “喔,好快的刀!”陈洛清用布条把树枝系住一头,然后贴在卢瑛伤腿上定好,再用剩下的布扎紧,简陋地给她固住伤处。她动作不算熟练,折腾一番也算做好了。卢瑛缓过劲来,不肯再大声喊疼,只是咬牙冒汗压住嘴里的□□。 “你小心动动手腕试一试。” “没关系……骨头没事……”看来左腕没事,左腿却断了。 “恩人,我们还是要离开这里,找一个能过夜的地方,有干净水源的。” “可……”腿骨新鲜断裂,正是痛不可挡的时候,纵使是卢瑛,在这剧痛时刻,也是无法动弹。 “我……我背你吧!”陈洛清虽恨不得飞离此处越快越好,但不能丢下救命恩人不管。她眨眼就下了决心,把卢瑛的匕首插进自己的腰带里,不由分说地拉起卢瑛的胳臂,吸气提力把她扯上后背。 “你抱紧我哦!我背你去找……哎哟喂呀!”说起来陈洛清也是刚从洪水里逃得性命,身体疼痛双腿酸软,不是有决心有毅力就能逞强背起卢瑛健步如飞的。这下一句话还没说完,陈洛清就连自己带卢瑛,双脸向下,结结实实砸进泥土里。 她是故意的吗? 这是卢瑛在啃到泥前最后一个疑问。 虽然这结果很像故意,可陈洛清自己也泥水满面,惨得那样真诚,卢瑛也只好认命,趴在地上挣扎开口,挡住了陈洛清的声声道歉。 “没事……没摔到腿……” “那……再来!我这次一定不会摔!”说完,她又要去扯人家胳臂,被苦主恐慌地拍开。 “不用!你……你扶着我走就好,我右腿没事!” 于是就这样,被杀的人扶着杀人的人,相互搀扶依偎着,带着各自的心事,走向没有人的山林深处。 卟呼呼。 篝火温暖的火焰,映出卢瑛疲惫迷茫的脸。她的外衣已经脱下,被陈洛清架在火堆旁烤,好像快干了。她们劫后余生的运气持续不孬,赶在太阳下山前,在一条清澈平缓的溪流旁寻到了这块干燥可以过夜的空地。更好运的是,陈洛清居然随身带了火镰,而且是放在衣袍深处没有落进洪水里。要没有这堆火,在深山过夜可是非常凶险的。 所以为啥会成这样? 卢瑛沉默地叩问自己。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奋马扬鞭意气风发。虽是行秘密之事,但她为成全知己者,意志坚定,心愿分明,自觉没有卑劣龌龊之心,为何落到腿断手伤泥水满面还要被刺杀对象救的下场。被她救醒,被她处置伤口,被她扶来安全处,被她生起火放边上烤暖…… 被要杀死的人救下,听起来实在别扭,真是太狼狈了! 第4章 卢瑛仰靠身后的石壁,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脑子里随之咕噜咕噜转。 就算豁出去能杀死她,也只算完成了任务的一半。后一半,因为腿断必然无法做到。不能完全完成的任务,就等于完全没完成。所以现在不能动手,只能随机应变,先过眼前这关。还有…… 恩人到底是从何而来?!她是因为我才没死吗?我做了啥啊?! “恩人,我把采到的果子洗干净了,你吃点吧。” 她可太奇怪了! 卢瑛盯着陈洛清递过来的果子,踌躇不敢接。 她抬眼望到火光后陈洛清明暗交杂的脸庞,胆怯了。 她虽不想承认自己堂堂剑术高手会在此时心生胆怯。可自欺欺人也是于事无补。都说恐惧出自于未知。她倒是知道陈洛清的身份,只是眼前人实在太奇怪了! 明明武功稀烂,却能在大山洪中幸存下来。明明遇到刺杀流落山野,却还一副欢快轻松的摸样。明明应该养尊处优事事不经己手,却会处理骨折擦伤,还会采果子生火。对了,她自己贴身带火镰就很奇怪了! 难道是扮猪吃老虎,是个隐藏高手?难道声声恩人只是为了麻痹大意,她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要伺机出手,制服我拷问出幕后主使? 夜风四起,树影摇晃。远月近虫鸣,无法安宁。 第三章 卢瑛且胡思乱想着。陈洛清以为她是不放心果子而没想到是不放心人,当即保证:“我看见有松鼠在吃这种果子,想来无毒,恩人要是不放心,我先吃。这果子看起来不咋地,闻起来很清香,吃起来也……”说完捧起果子就是一口,嚼了两下五官就僵住,立马啊呜吐出来,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不能吃哈!就是有一点点酸……” 既然陈洛清都诚意如此了,卢瑛也没啥好怕的,她接过果子,咬了一口。 果然好酸,不止一点点酸。 卢瑛不动声色,把果子吃尽,再看一眼陈洛清,终于在她脸上看到苦恼神色。 “你不吃吗?” 陈洛清为难地看着手上咬了一口的果子,小声说道:“我不太能吃酸……” “你要是不吃,明天没力气走路。” 陈洛清抿了抿嘴,仿佛下决心般,终于把果子送进嘴里,急急地浅啃了一圈,匆忙咽下,酸得眼睛晶亮。 终于看到了点心目中认知的那个陈洛清的影子,卢瑛稍微安心,却没心思安慰她。腿确是骨折,动弹不了,别说杀了她奔回京城,如果她死了怕是自己都走不出深林。 只能从长计议。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想办法赖在她的身边,把腿养到能行动自如了,再杀了……啊!呼…… 美梦还没做完,卢瑛搁在泥地上的伤腿又抽痛起来。 “恩人,你伤得还是挺重。我们争取明天下山,找大夫给你看诊。”陈洛清衣服烤干了,展臂穿好,又拿了卢瑛的衣服帮她披在身上,再走开几步,坐在火堆对面。 “呼……你之后……有啥打算?” 陈洛清没有立马回答,而是请教了卢瑛一个一直没顾得上的重要问题:“还不知恩人尊姓大名。” “卢瑛。别再叫我恩人了,叫我卢瑛就行。” “英雄的英?还是琼瑛的瑛?” “玉那个瑛。你呢?” 卢瑛明知故问,意料之中地得到一个闻所未闻的名字。 “陈知情。”陈洛清笑道:“知是知晓的知,情是真情的情。” “陈知情……”卢瑛也笑起来,点头道:“我会记住的。”取名知情,却并不知情。 “哈……还是第一次见恩人笑呢。哦哦!卢瑛……嘿嘿。” 几声傻笑,转移了卢瑛对左腿剧痛的注意。她终于在陈洛清的笑脸下渐渐安心。 事已至此,见机行事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陈洛清唤自己恩人,人家既然以侠待之,就要装得像个侠一样。豪情逸致,乐观洒脱,方不负这身游侠打扮。 想起衣服,她望向陈洛清的袍子。淡红薄袍作外衣,昂贵精致,却被陈洛清割来当扎固她伤腿的医带,现在已是这少一块,那缺一条。 不知她作何打算……卢瑛已不见她腰带上的玉佩,猜是落于洪水:不知她还有没有证明身份的信物,如果要报官,缺了这个麻烦很多…… “卢瑛,你是哪里人?家在哪里?”托腮沉默良久的陈洛清突然开口,打断了卢瑛的思维。 之前两人不约而同一起沉思,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虫鸣和莫名野兽咕咕叫,突然响起这么柔和一句,卢瑛只觉婉声悦耳。 “我……浪迹江湖,没有家。” 话音即落,陈洛清抬起头,双眸映火,亮如明月:“那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养你。” 我养你? 这叫……什么话?!这个人真的是非常十分以及特别地奇怪了! 我要杀你,你要养我?!我也不是一只猫一条狗一头猪,你养我啥啊?! 卢瑛抱住脑袋,怕是自己腿太疼疼出了幻觉。她心中秘密阴沉,气息严冷,自然不能在此时体会陈洛清的心意。 陈洛清因为襟怀坦荡,思绪特别朴素顺理。卢瑛为了救她才把腿摔断,自己不论有多少困难也定要把她腿伤养好,才对得起这副侠义心肠。她见卢瑛抱头不语,眼中星月黯淡几分:莫不是我出言不妥?她既是游侠,武者自尊自强行走江湖。我说养她,是不是伤了她的自尊…… 第5章 陈洛清自悔失言,恐冒犯恩人,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素不相识,你愿舍身救我,侠肝义胆,大恩不言谢……我是想把你腿伤养好……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能勉强……我……” “行!”卢瑛斩钉截铁地答应。 原来如此,她竟然以为我跳下来是为了救她,呵呵……卢瑛这下遂意,不再纠结养你不养你听起来是否说法,深怕答应迟了陈洛清改变主意:如此便日日在她身边了,随时都可以动手! 陈洛清突然听到她答应,喜不自禁,眼睛又闪亮起来,低头翻整衣襟。 “你被匪徒袭击,不报官吗?” “他们不是匪徒。是我的仇人,只要我报官,追杀就不会停止。” “你才多大,居然有那么厉害的仇人!你到底……”卢瑛故作懵懂,意欲多探陈洛清到底触碰到多少真相。 陈洛清抬头,苦笑道:“对吧,有这么厉害的仇人的我,是不是也挺厉害的?我听人说江湖大侠,不逼问人出处,你要对我刨根问底吗?我家在京城经商,我这次是替家里出一趟远差。其他的恩人有问,我也不好不答。” 侠女卢瑛应景入戏,摇头道:“你不说我便不问。只是,你不信官府吗?” “我谁也不信。”说这话时陈洛清转瞬眼神黯然。卢瑛以为是火光闪烁,没有细想。 “那你也不能回家吗?” “不回,仇人要杀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哪。”明明是要躲仇壁凶去家离乡,卢瑛看陈洛清却有难以拟制的高兴,满脸写着对即将到来新生活的期待:“我要和你一样,浪迹江湖了!” “可是……”卢侠女冷酷无情地把陈大厉害从对江湖的向往中拽回现实:“我们行李都被洪水冲走,我身上现在一文钱也没有,要怎样浪迹江湖?”陈洛清异常的兴奋,卢瑛没有太多疑虑。她直觉公主殿下处在死里逃生的情绪激动中,有异常才是正常。 “你等着,等会……”陈洛清背过身去,抬起胳臂在胸前掏啊掏,好容易掏出把什么,转身捧给卢瑛看。 一巴掌碎银子! 卢瑛目瞪口呆,脱口就问:“你,你把它们藏哪了?!” 陈洛清面有难色:“嗯……不好说。要不别问了……” 虽然恩人有问不好不答,但这个问题还是别问了吧。 卢瑛不会再问,内心惊诧如雷。要不是左腿不能动,她真能跳起:这啥啊这是……这啥公主殿下啊?! 真相不能出口,腿伤剧痛没有停歇,背后山壁凹凸坚硬,心里对身边奇怪人的防备无法卸下,深林月下的这个夜晚对卢瑛来说注定是睡不好的。极度疲倦下的半梦半醒之间,她能听见靠壁而坐的陈洛清清淡平稳的呼吸。 这位金枝玉叶倒真是想得开,如此境地也能睡得着。 所以说人心难测。如此同舟共济的两人,心境也可截然不同。千里刺杀遇到突发山洪,这种多事之夜,不止卢瑛一个人睡不着。 白天卢瑛埋伏的地方已被洪水淹没,地貌发生巨大变化,古道连痕迹都看不见了。陆惜站在比洪水更高的山岗边,垂视着暴雨洪峰过后依旧湍急的水流。没有披挂战场上穿的轻甲将盔,她一袭白色布袍已经布满斑点泥污不堪,狼尾辫用发带高束,脚下黑靴腰间剑也裹满了泥浆。她挺鼻薄唇,秀眉微微上扬,目光炯炯与月色辉映,俊瘦的脸颊上微有愁容。 她亲眼看见,卢瑛与三公主一齐被洪流卷走。不光是她两,除了她们这几个悄然埋伏于更高处因为地势高得以抱树逃生外,所有杀人的人和被杀的人都被洪水吞没,冲下山坳。按理说,山中遇大洪,是很难有人幸存的。可死不见尸的事毕竟让人不踏实,陆惜因此略有忧虑。 “今晚就地休息。天亮后,顺着水路查一查。”陆惜对身旁属下下令道:“找到她尸体最好。” “是。”属下点头应是,从怀里掏出一张肉饼递于陆惜讨好道:“大人还是吃点东西吧,这饼我护着呢没被水泡过。您不必焦虑。那样大的水流,山势又陡,下面还有塞湖。三公主十有八九已经……凶多吉少。” 陆惜接过饼,也没往嘴里送,只是盯着粼粼水光出神:“此事重大不可有误,我们只有尽力,才能不让主公忧心。” 有的人,有肉饼吃还要忧心。有的人,肚子填不饱都顾不上忧心。 卢瑛说不清自己是饿醒的还是痛醒的还是压根没怎么睡着。反正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浑身发烫,头脑昏沉。今日大晴,半撑开的眼帘中白光耀眼,亮光中心陈洛清的脸是那样焦急,情真意切,好像唯恐自己就这样伤重而死。 眨眼再睁,陈洛清却消失在光亮中,只剩浓稠的晕眩,越旋越快,越来越紧,把卢瑛拖进漩涡中。 一个人逃了吗…… 阖上眼睛,卢瑛不知晕睡了多久。再次醒转时,她仿佛行走于和煦清风中,宁静温暖。 梦吗…… 怀疑是梦,正说明脑筋清醒。不可能行走嘛,左腿还断着。但这平静安宁不是假的,仰面看见的是大树层叠的枝叶,透下阴凉的树影,偶有间隙穿过的阳光,交织成连接梦境与现实的金线。她额头的紧绷跳痛已经消失,后脑下柔软极了,仿佛枕着扎实的毛绒枕头,不像是晕倒在泥地上。 “不是梦……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