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回来后夺了朕的位》 第1章 《白月光回来后夺了朕的位》作者:归远少爷【完结+番外】 简介: 【冷酷沉稳攻x厌世疯批受 殷无峥x凤栩,he,双洁】 十七岁的凤栩初见殷无峥就一眼钟情,嚣张跋扈的小王爷看上了西梁送来的质子,可那时他还不知,这相遇是场孽缘。 凤栩威逼利诱手段用尽,一厢情愿地纠缠了三年,也没能让殷无峥为他回头哪怕一次。 离别后,凤栩才终于明白,他的求不得,也是殷无峥的怨憎会。 二十二岁的凤栩与殷无峥重逢,彼此身份调转,变成了前朝废帝与新朝君主,小凤凰国破家亡,落下了枝头,矜骄傲气碎成了遍地尘泥。 殷无峥从不见天光的西梁王宫走出,见到凤栩的第一面,他就知道这是金窝里娇宠出的小凤凰,天真又骄狂,注定不是同路人。 直到再次重逢,殷无峥发现曾经娇纵狂妄追在他身后的小凤凰没有了生气。 两年时光在这尊精致华美的白瓷上刻下细密的裂痕,千疮百孔,一触即溃。 唯有那颗曾经交付给他的真心,被凤栩小心翼翼地护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完好无损。 自此以后,刻在凤栩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殷无峥余生无法挽回的遗憾。 001.重逢 夏夜银月高悬,大启朝安城的皇宫乱作一团,宫门前遍地尸首,猩红的人血洒满宫道,城墙上的赤焰启字旗拦腰折断,呼啸风声似对天下宣告,盘踞中原江山三百余年的大启,就此亡国。 天子居所明心殿内也是一派乱象,太监宫女们争相逃离。 “快,快跑!” “西梁军入宫了——” 凤栩身着金龙盘云的赤色袍,大启以赤为尊,金龙即帝王。如今大启最后一位君王没有丝毫逃走的意思,坐在自己的寝居内,半散着发,将手中一粒绿豆大小色如鲜血般地药丸送入口,而后从枕下摸出了一把锋利匕首,视线缓缓向下移。 在他脚下,正踩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肥硕太监,那太监身着彩蟒花衣,嘴被一个青瓷的葫芦瓶撑开,津液顺着下颌将他那件可值百金的衣裳沾湿大片,正惊恐万分地“呜呜”出声,像是在求饶。 凤栩笑了笑,收回脚蹲下身去,伸手攥住太监的头发让他抬起头,将他的嘴对准床榻边缘,狠狠一磕—— 瓷器碎裂声与凄惨叫声同时响起,那太监嘴里的瓷瓶被磕碎,混着碎裂的牙满口的血,凄惨可怖。 太监五官扭曲,阴狠又怨毒,口齿不清地说:“他……回来了,你等着……你,会比我,死得惨……一万倍。” 凤栩听完,冰冷的匕首便穿透了太监的两腮,于是又一声惨叫。 “劳你担心了,孙总管。”凤栩缓缓地拧着刀柄,刀刃便在孙善喜的脸和嘴里旋转。 孙善喜的惨叫已经变了音,直到凤栩将刀拔出来,他那张肥肉连横的脸已经变成了血葫芦,他微微动了动唇,无声说了三个字。 “殷、无、峥。” 凤栩因这个名字走神了一瞬,记忆随之翻涌,他的思绪如今好似漂浮着,眼前的场景也扭曲纷杂,时而是绮澜苑满树的红海棠,时而是荷花池一望无际的碧色,时而是觥筹交错间那道沉默而俊挺的身影。 “殷无峥,日后就跟着本王如何?” “殷无峥,陪本王游船——” “殷无峥……” “殷……” 少年的声音在时光流转中逐渐隐去,那些碎片般的场景不断变换,不再绮丽梦幻,取而代之的是残酷的兵戈之声,铺天盖地的黑暗压下来,好似天穹碎裂一般,凤栩恍惚地眨了眨眼,他知道是药效发作了,也早习惯这样游魂一般的轻松,没有悲伤,不会痛苦,只有怪异的愉悦感。 “他几时找到这儿。”凤栩唇角勾起古怪的笑,“孙总管,就几时解脱。” 匕首又落,飞溅起的血珠子落在凤栩的脸颊,衬得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苍白,像是索命的厉鬼,神色间还带着些期待的意味。 他当然不会逃走,他已经在这座被枯骨和人命堆起的皇宫里等了两年多,将近八百个日夜朝暮…… ——就是在等今天啊,等那个人回来。 . 西梁军轻而易举地打进皇宫时,殷无峥便发现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已经人去楼空,古旧城墙巍巍屹立,王朝兴衰也不过眨眼之间,接手皇宫,整军布防,直到这座易主的皇城固若金汤,殷无峥才想起那个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人。 “凤帝呢?”他问身后跟随的手下。 那人即答:“段将军刚派人来说,人在明心殿。” 殷无峥说:“去看看。” 明心殿内燃着烛火,周围都已被西梁军封死,段乔义站在宫门口,对殷无峥行了礼,脸色有些欲言又止的怪异,甚至不由自主地往明心殿内瞥了一眼,“主子,人就在里头,可他……” 段乔义自小在沙场摸爬滚打,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了,能让他露出这幅神情,殷无峥隐隐觉出些不妙来,蹙眉道:“怎么?” “他……”段乔义张了张口,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主子还是去亲眼看看吧。” 殷无峥大步流星地走进灯火通明的明心殿,刚靠近屋门,他就嗅到了血腥味,极其浓烈的血腥味。 “砰——” 第2章 殷无峥猛地推开门,刚一进去,瞳孔便骤然紧缩。 只见地上横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脸已经看不清了,身下的血汇聚成猩红的一滩,周围散落着碎肉与已经被切碎的手脚,一把刀正插进他的膝盖内,而且他还活着,血淋淋的胸廓正细微地起伏。 殷无峥微微移开视线,便发现他要找的人正坐在摆着小炕桌的短榻上,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拭着苍白手指上的血迹,穿着灿若暮霞般地赤袍,整个人苍白瘦弱,灯火下的眉眼也似蒙了层阴郁。 凤帝,凤栩。 殷无峥想到最后一次见他时,凤栩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纨绔模样。 他也想过再见凤栩时,针锋相对也好,对峙嘲讽也罢,但唯独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凤栩,像个游荡在人间的厉鬼。 凤栩将双手擦得干干净净后,缓缓抬起脸,毫无血色的面颊上浮现了一抹笑。 “你回来啦。” 说完,凤栩歪头瞥了眼进气多出气少的孙善喜,轻声说:“说好的,等你来了就给孙总管一个痛快,可惜那把刀我拔不出来…算了,就让他多喘两口气吧,反正早晚都要死的。” 他的视线又落在了殷无峥的身上。 这人两年来似乎变了些,但又好像没变,身形颀长而挺拔,五官深邃俊朗,总是一副不苟言笑严苛冷淡的模样,但比起凤栩记忆中的他,显然眼前的男人气势更加迫人,已经出鞘的刀从西梁杀到了朝安,他不再是五年前那个被亲生父亲送到大启的弱小质子了。 在他打量殷无峥的时候,殷无峥也在看着他,他们之间实在……没有什么旧情好念。 都是孽债,是冤缘。 殷无峥厌恶凤栩,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 不为别的,凤栩的命太好,父母恩爱,兄长疼爱,连皇室惯有的兄弟阋墙争储残杀也不曾出现,而这样被骄纵宠爱着长大的凤栩,被养成了个嚣张跋扈的纨绔,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果然,在帝后和太子死后,凤栩这个被强行摁上的龙椅的皇帝,不过是个提线木偶而已。 无能,骄纵,每一样都让殷无峥厌恶。 “你在发什么疯?”殷无峥缓缓开口,语气中的不耐显而易见。 “我们也算久别重逢,你怎么还是这幅样子。”凤栩靠在软塌上,笑吟吟地问,“宋承观和陈文琅呢?毕竟都是大启的旧臣,朕这个旧主总得瞧着他们殉国,才能安心上路。” 殷无峥迟疑了片刻,才说:“跑了。” 凤栩的笑蓦地散了个干净,连发飘的视线也重新凝聚,一瞬不瞬地盯着殷无峥,问:“跑了?” 不等殷无峥说话,凤栩便坐直了身子,低声呢喃:“那可不行,不行……朕还不能死。” 凤栩的脑子很乱,药性让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殷无峥没能给他带来想要的消息,可新君怎会放过旧主?凤栩知道,殷无峥不喜欢他,在朝安的三年,他强行将殷无峥困在自己身边,招数用尽也只让殷无峥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漠讥诮。 “殷无峥,你要杀了朕么?”凤栩的声音很轻。 殷无峥看着他,“我没有放过你的理由。” “你有。”凤栩弯起唇角。 殷无峥看着他的笑,无端地觉得毛骨悚然。 “死是最轻松的…”凤栩喃喃着说,“朕当初那样对你,你该恨朕…让人生不如死痛不欲生的方法有很多,留一口气就够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向了灼灼燃烧的烛火,苍白的腕子在映照下变得柔暖,而后那一簇火便缠上了血肉之躯。 殷无峥没见过这样二话不说就拿火烧自己的,愣了片刻后猛地反应过来,大步上前攥着那人的手臂挪开。 碰到他的一刹,殷无峥便感觉手中攥着的手臂实在纤瘦,随即便瞧见腕上那一块灼伤,不由得低声骂了句“疯子”,再看凤栩的神色,殷无峥忽然觉得这其中有古怪。 凤栩被养得娇气,更怕疼,往日磕出个印子都好像是天大的事,可眼下的凤栩似乎感觉不到疼一样,烈火焚烧的剧痛可想而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有些……怪异的兴奋。 凤栩用另外一只没被桎梏的手去揽殷无峥的肩,笑着对他说:“你想怎么报复都可以,你是喜欢男人的吧…或者,诏狱里有许多好玩的东西…殷无峥,朕可以写禅位诏书,让你名正言顺地君临天下,朝安的旧世家也会俯首称臣…” 他几乎是想尽了折磨自己的办法,边说边靠近了殷无峥,几乎把自己埋在他的怀里,附耳轻声问:“可以先不杀朕么?” 两年而已,凤栩像变了个人,他要多活一段时日,殷无峥明白是为了操控他做傀儡的那两个人。 但有一样凤栩说得没错,殷无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只喜欢男人,可他的确对凤栩的身体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猛地将凤栩从短榻上拽起来,双眸内一片暗沉的欲念。 “你别后悔。”殷无峥的声音沉冷,像在压抑着什么。 凤栩仍在笑。 他知道,殷无峥是答应了。 002.孽缘 段乔义眼睁睁看着他主子进了明心殿,没一会儿就扯着个身穿龙袍的年轻男人进了偏殿,还对外吩咐了一句:“收拾干净。” 收拾啥? 段乔义的视线挪回主殿,想起里头那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和满室狼藉,扫了眼面色各异的下属们,斥道:“都发什么愣呢?没听见主子说,快进去把里头那东西收拾了!” 第3章 说完,又若有所思地瞥向偏殿,主子和这废物皇帝在朝安纠缠了三年,虽然没人敢提起,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本以为是凤栩剃头挑子一头热,可看这样,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啊。 段乔义摸了摸脑袋,望天嘀咕:“这他娘的见了鬼了…” . 即便只是毫无温情怜惜的一场发泄,凤栩也没有太难过,之前服下的那颗药让痛苦也能变为诡异的欢愉。 但总是有代价的。 凤栩从偏殿的榻上醒来时,外面天还不亮,他知道,等日出后,大启就会消亡。 可这座皇宫不会,朝安的城墙不会,这江山的一草一木不会,谁做皇帝,谁是天下共主,都改变不了这片广袤的山河大地,只有人会消失在岁月里,湮灭为无人知晓的尘埃。 药效过了,他也清醒了很多,被药效淡化、改变的疼,都在此刻找了回来,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尤其是手腕的烧伤。 但好在他活下来了。 凤栩也不在乎殷无峥对他究竟是什么心思,他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脑子里只有一个殷无峥的靖王,如今苟且偷生地活下来,就只是——让那些人跟着他一起堕入地狱。 两年前的那场宫变里,父皇被毒杀,母后被缢死,哥哥就死在宫门前,那些人说他逼宫谋反,弑父杀母,凤栩那时就在宫外,他听见哥哥在箭雨中振臂高呼:“尔等奸臣窃国,天下共诛之!” 凤栩将嫂嫂和刚出生不久的侄儿送出城,朝安城中姓凤的嫡系就只剩他了,他从未那么庆幸自己是个纨绔,至少能代替侄儿做世家手中的提线木偶。 于是骄纵跋扈的靖王一个人走向宫门,走过兄长的尸首,走向这座富丽堂皇的囚笼。 殷无峥也是在那天趁乱离开了朝安,他是西梁王的嫡长子,母亲也是西梁贵女,可惜王后因生产而亡,西梁王另立王后,五年前,西梁已有反意,于是刚刚及冠的嫡长子殷无峥便被送进朝安成了弃子。 两年前殷无峥离开朝安后不久,西梁局势便也跟着天翻地覆,殷无峥杀了西梁王和世子后,便将矛头对准了大启。 凤栩知道后一直在等着西梁军入都的这一天。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颈侧那个极深的咬痕,尽管昨晚的事出乎他的意料,但凤栩也知道,殷无峥做这种事不是出于喜欢。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和殷无峥之间的孽缘究竟有多可笑,或者说……两年前的自己,有多让人生厌。 两年后的凤栩嫉妒也厌恶着两年前的自己。 凤栩咬牙撑起身来,将昨日那件赤色龙袍披在身上,慢吞吞地打开了门,东方已然泛白,撕开夜空一角。院子里还有殷无峥留下的人,凤栩随便叫了一个,说:“准备笔墨纸砚。” 那人大抵是得了殷无峥的吩咐,并未说什么,很快便将凤栩要的东西送来。 很快,凤栩将一纸诏书交给了外边的人,轻声说:“你们主子要的东西,拿去给他,再告诉他,国玺不在朕手中,想拿回国玺,就得捉回宋承观。” 传国玉玺,是天子信物,朝代数次更迭,国玺落到了凤氏皇族手中,但凤栩是没资格亲自下谕旨的,国玺也一直在掌权亲政的太尉宋承观手里。 没有国玺大印的禅位诏书全无用处,可这东西原本就没什么用,难道谁捧着传国玉玺就能当皇帝了? 还是要看手里攥着多少兵马。 但无所谓,他只是展现自己的诚意,包括昨晚的事,凤栩只是想活到宋承观和他那个好女婿陈文琅死而已。 . 议政堂内,殷无峥刚刚入都,还有许多事要做,同跟随自己的臣子们商议后,便遣他们去各自办差。 “陛下。” 殷无峥抬眼瞧向说话之人,是武将晏贺的儿子,斯文温和素有儒将之称的晏颂清。 虽然殷无峥还未行登基大典,但他这个新皇的身份已经板上钉钉,称谓也从王爷换成了陛下。 “怎么?”殷无峥问。 晏颂清温声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明心殿的那位?” 殷无峥一顿。 晏颂清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轻声:“前朝皇室总归是个隐患,何况如今权奸尚未伏法,陛下,断不可留他性命。” 殷无峥没作声。 他知道晏颂清说得没错,从来没有改朝换代的新皇会留着前朝皇帝的性命,甚至连姓凤的都该斩草除根,否则即便他们不愿意再争天下,可只要他们姓凤,就注定躲不掉人心诡谲,所以大启皇帝得死,他该直接下令杀了凤栩。 昨夜他根本不该去见凤栩……之后的事情就更不该。 何况他已经答应了凤栩,让他活到宋承观和陈文琅死。 就在殷无峥沉默时,凤栩遣的人来了,他将凤栩的谕旨呈给殷无峥后,又将凤栩的话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 晏颂清轻嗤了一声,“果然是个软骨头的,竟然想出这种手段保命。” 殷无峥看完那谕旨,凤栩固然不聪明,却写得一手好字,潇洒疏狂,听见晏颂清的话后,他并不认同。 凤栩的骨头很硬。 为了活下去,他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烛火,诏狱里的那些酷刑也足以让人崩溃求死,而凤栩的要求只是留口气在,他要看着宋承观和陈文琅死。 不该如此,凤栩从前不是这样的性子,靖王骄纵狂妄,对他这个西梁王送来的质子更不放在眼里。 第4章 ——“殷无峥,日后就跟着本王如何?” 这是凤栩对他说得第一句话,“跟”这个字用的也很微妙,他看得出年岁尚小的靖王可不止是想收个奴仆在身边的意思。 可昨夜的凤栩就是这样,甚至到最后……无论他做什么,凤栩都没喊过一声“疼”。 见殷无峥久久不语,晏颂清不由得低声道:“陛下,您难道真想留着他的性命?” “他还不能死。”殷无峥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将那封凤栩亲笔的谕旨收好。 晏颂清沉默片刻,忽地笑了声,意有所指道:“臣可是听段将军说了,昨夜陛下宿在了明心殿……陛下该不会是真对他有什么心思吧?” 殷无峥到嘴边的否认说不出口。 他知道无论如何凤栩都要死,不过是拖延一段日子而已,至于所谓的心思……仅限于榻上了。 “留着他。”殷无峥淡声道,“宋承观想翻盘,就一定还需要他。” 宋承观没那个魄力自己当皇帝,所以才挟持了凤栩这个棋子。 晏颂清知道殷无峥是在找借口,但他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说:“你是陛下,听你的。” 殷无峥不作声。 宋承观和陈文琅狼狈为奸,合谋杀了宁康帝和文慧皇后,还有当年的太子凤瑜,凤栩想报仇也说得过去。 那昨晚的太监呢? 死成那个样子,凤栩定然是恨之入骨…… 想到这儿殷无峥“啧”了一声,伸手揉了揉额角,他不该再想凤栩。 又过了片刻。 殷无峥唤来了个宫女,吩咐道:“找个太医,去明心殿瞧瞧。” 003.凤皇 凤栩没想到自己还能等来一位老熟人。 “赵院使,你怎么来了?” 凤栩很熟稔地伸出手去,露出自己被火灼伤的手腕。 赵淮生也习以为常,只是在他脖子上露出的咬痕和青紫多瞄了两眼,才轻叹口气说:“是那位…新主,派人到太医院传话来明心殿,臣想着来瞧一瞧陛……唉。” 陛下两个字跟烫嘴似的,赵淮生拿这俩字称呼谁都不好。 凤栩倒是无所谓,轻笑道:“难得您老人家还惦记我,过来看一眼我还活没活着。你也别叫他新主了,筹备登基大典还需要时间,可我是阶下囚,他才是天子。” 赵淮生花白的胡子颤了颤,又一声叹。 凤栩脖子上的痕迹那么明显,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位主儿从小顽皮,长大了更闹人,和殷无峥那点事整个朝安城没有不知道的。 “活着就好。”赵淮生又取出一个小白瓷瓶,含糊道:“这药你自己用…男子,总不似女子…” 凤栩便明白这是什么了,他接下瓷瓶轻轻笑了笑,丝毫不像个被人家从龙椅上赶下去的废帝,“谢了,赵院使。” 赵淮生见他这幅样子,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眶有些红。 他家三代从医,皆是御医,凤栩这小殿下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顽劣,本性却不坏,赵淮生也看得出凤栩是真的不在乎皇位,这两年来,他吃得苦太多了。 “哎,赵院使,这是做什么?”凤栩愣了须臾,又笑说:“这不是好事么,我本来也不是做皇帝的料,让别人来做没什么不好……人总是要死的,早晚都一样,你也见过不少生死大事了,这点事还看不破啊?” 赵淮生被他气得笑了,但也就那么一下,又愁眉苦脸起来,“你明知我说的是什么,你那个药……” “赵院使,都没意义了。”凤栩轻声打断他。 赵淮生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愕然道:“你们不是,不是都…他怎么能…” 赵淮生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帝王无情,何况殷无峥杀父弑手足的事也做得出来,即便他和凤栩发生了什么,又怎么会留下一个前朝的皇帝? 凤栩轻轻地说:“父皇和哥哥痴情,但世上哪有那么多痴心人。事到如今,我别无所求,可不看着那些人去死,我又实在难以瞑目。” 凤氏的男人的确痴情,他父皇一生不曾纳妾封妃,唯有母后一个妻子,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给她世间女子最难求得的钟情,兄长也是如此,宫变那日,凤栩走过宫门,看见哥哥手中还攥着一支珠花。 那是他亲手做的,说成亲已快两年,要送给他的妻子。 从一而终,至死不渝。 . 自从殷无峥打进了朝安,凤栩反倒活得比以前更轻松,毕竟他现在只要等着宋承观和陈文琅的死讯就够了。 殷无峥将国号定为霄,改年号为天玺,以苍穹九霄为号,何其狂妄。 登基大典那天,凤栩见到了许久没踏足明心殿的殷无峥,他穿着玄色龙袍,头戴冕旒,满身的酒气,像是刚从席面上回来,凤栩本来都准备睡下了,刚起身,便被殷无峥摁了回去压在榻上吻。 殷无峥就是个狗性子,吻也凶得像啃咬,趁他去吻脖子的时候,凤栩抿了抿沾血的唇,艰难道:“你下次来……能不能,派人提前说一声…?” 他现在是清醒的,殷无峥这幅恨不得把他拆了的架势,他也是会疼的。 殷无峥的动作顿了顿,他发现这会儿的凤栩很正常,有些像从前的那个靖王。 而那晚…… 那晚凤栩疯得厉害,总之处处不对劲。 第5章 殷无峥撑起身,居高临下地瞧着凤栩,忽地捏起他的下颌,指腹缓缓蹭过那被血沁得艳红的唇。 他问:“为何?” 凤栩衣领半敞,露出因那晚尚未完全褪去的吻痕,他苍白得像瓷,也清瘦得厉害。 “让我晓得您夜里要来。”凤栩无谓地笑了笑,“好沐浴更衣,再给陛下侍寝。” “用不着。”殷无峥低嗤一声,重新俯下身去吻他。 等殷无峥结束,凤栩觉得自己像死了一次,他连衣裳都没脱干净,就这么乱糟糟地侧身将自己缩起来,但殷无峥还躺在外面,看起来没有要走的意思。 凤栩想了又想,到底没忍住,背对着他问:“殷无峥,你不是说我恶心么?” 他和殷无峥拉扯了三年,期间凤栩的小花招就没断过,最简单的当然是下.药,可即便如此,殷无峥也没碰过他。 大概就是碰他一下都要原地自刎的程度,还说什么“你让我恶心”这种话,凤栩其实记不太清了,这两年来他总是精神恍惚,连记忆也受了影响。 静默片刻后,他听见殷无峥说:“你自己做的事。” 凤栩拖长尾音地“哦”了一声。 他那时候的确不在乎殷无峥的想法和感受,毕竟只是个被西梁扔过来的弃子,一旦开战他第一个死,换了别人还不死死巴结着靖王?可他偏不,不识抬举。 那时候的凤栩没想过,他会那么喜欢殷无峥,更没想过他会不再是金尊玉贵的小王爷。 咎由自取四个字,凤栩懂得太迟,一切都来不及了。 殷无峥本以为他还会说什么,可半天凤栩也没动静,转过头一看,这人已经缩成一团睡着了。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凤栩的睡相,这个小王爷骄纵又笨,倘若他有心设计,凤栩死一万次都没人知道是他干的。 而且……凤栩给他下.药的那一次,殷无峥死咬着牙将人捆起来后走得头也不回,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路上他有多少次想直接回去,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王爷。 毕竟凤栩的模样很对他胃口,文秀清雅,弯眸一笑的时候颊边还有梨涡,分明生得玉秀可爱,脾气秉性却又是一顶一地令人厌烦。 凤栩没睡多久,便被说话声吵醒,门外有人高声:“臣晏颂清,求见陛下!” 殷无峥睡得浅,听见声后便起身,取了衣袍边穿边说:“什么事,进来说。” 凤栩翻过身,瞧见个气质斯文的青年推门而入,彼此的视线刚好撞在一处,那人皱了皱眉,便移开视线对殷无峥行礼,说道:“陛下,有宋承观的消息了。” 殷无峥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看了眼凤栩。 他必然不会留宋承观这种祸害,可宋承观死了,就意味着凤栩也要死。 但凤栩似乎是根本不在乎这个,他的惊喜情真意切,甚至轻声催了催他:“殷无峥,你快一点。” 晏颂清皱了皱眉,似是忍无可忍,轻声斥道:“你放肆!” 凤栩这才仔细地瞧了瞧这个人,竟意外地发现他神色中那丝极力隐藏的嫉恨,难怪他总觉得这人对自己有莫名其妙的敌意,毕竟身份摆着,他原本没多想,这下倒是明白了。 004.惊梦 一个能深夜入宫的人,可见是殷无峥的信任的臣子。 凤栩若有所思地勾起唇,忽地往前挪了挪,伸手攥住了殷无峥的衣角,轻声细语地重复:“快一点。” 殷无峥将衣角扯回来,低头瞧着他,“你就这么急?” “我等很久了。”凤栩仰起脸对他说,“你答应过我,天子一诺九鼎,殷无峥。” 他堂而皇之地唤新皇的名讳。 余光一瞥,晏颂清的脸色果然要绷不住了。 殷无峥也终于明白,凤栩有多恨宋承观,这个一手布局杀死帝后与太子的奸佞,恨到宁愿同归于尽也要先看着他们死的地步。 凤栩又轻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指尖,一字一顿,“你得成全我。” “我知道了。”殷无峥微微蜷起指节,应道:“好。” 凤栩没提及他们两个的约定,将话也说得模棱暧昧,晏颂清那张斯文温和的脸也冷了下去,在殷无峥出门后,晏颂清才冷笑道:“难怪成了亡国君,竟只会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说罢便走。 凤栩眉梢微挑,心想更下三滥的我都用过,这才哪到哪? 直到他们走远,凤栩的神色才渐渐淡下来,他刚才对殷无峥说的话是为了气一气这个晏颂清,却也都出自本心,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等着大仇得报,没有人比他更盼着早点抓着宋承观。 而他,从坐上龙椅的那一刻,凤栩就已经死了。 晏颂清追上殷无峥后,便详细禀报:“陈文琅是兵部尚书,东西南北四大营的兵符在他手中,四大营并未与我们交战,但陈文琅和宋承观有可能躲在四大营中,伺机反扑。” 殷无峥颔首,“传四大营都统入宫。” “是。”晏颂清又说,“臣还查到了一事。” “说。” 晏颂清沉声:“两年前朝安宫变,太子与彼时兵部尚书之女陆青梧育有一子,下落不明,臣查到了他们的踪迹。” 殷无峥步子猛地一顿。 晏颂清说:“陛下,前朝皇室不可留,不如……” 第6章 他将掌侧微微下压,做了个斩草除根的手势。 “将他们带回来。”殷无峥打断他,深深地看了晏颂清一眼,又说:“让庄慕青去,将他们母子带回来,再做定夺。” 晏颂清愣了愣,“可是……” 殷无峥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兀自向前走去。 晏颂清在原地默不作声地攥紧了拳。 . 凤栩没等到宋承观的下落,反倒每日都能等到来明心殿的殷无峥,而且他之前说的话殷无峥还听进去了,每次来之前都派人提前知会,当然,凤栩不可能每次都沐浴焚香地等着殷无峥临幸,更不可能日日服药。 他想得也很明白,大概是因为宋承观死了,他也就要死了,所以殷无峥才趁他活着的时候常来。 夜里,凤栩累得动弹不得,他的身子很虚弱,但对殷无峥予取予求,从来不会拒绝。 “殷无峥。”凤栩的声音轻得有气无力,“你知不知道,日久生情啊?” 他就缩在殷无峥身边,却和他隔了一段距离。 殷无峥心头一跳,平静反问,“你想说什么?” 凤栩轻呵了声,“我怕你日日来这里,等时候到了,舍不得我。” 这个所谓的时候,二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凤栩说得很从容,殷无峥从没想过那个莽撞张扬的靖王会有这样的一天,他刚入宫的哪一日,凤栩穿着赤色的龙袍等在明心殿,不见丝毫惧色,他那时就在从容坦荡地赴死。 殷无峥闭起眼,冷声道:“你想多了。” “哦。”凤栩又笑,“那也挺好。” 殷无峥问:“好什么?” 凤栩便说:“你对我挺好。” 漫长的沉默后,殷无峥似是讥嘲般地笑了声,“你这么想的?” 凤栩轻轻“嗯”一声,慢悠悠地说:“让我住着明心殿,没羞辱我,没真把我丢进诏狱去受刑,也没有……挺好的了。” 他那咬字模糊的几个字殷无峥没听清,他觉得有些可笑,又从凤栩身上看见了傻气。 殷无峥笑出了声。 他不明白凤栩是怎么对一个要杀他的人说出这种话的,但转念一想,凤栩曾经还给他下过药,雌伏承欢对他而言似乎的确也算不上羞辱。 凤栩便也跟着笑,笑得有些发颤,他忽然说:“如果……” 却又没了下文。 殷无峥等了半晌,问他:“如果什么?” 凤栩背对着他如往日一般将自己缩起来,他似乎是困了,低低地说了句:“没什么。” 凤栩将被子拉上去,盖住小半张脸,丝绸便将脸颊上的泪痕吸得干干净净。 他其实想问殷无峥,如果他早一些明白怎样喜欢一个人,如果那时他对殷无峥更好一些,是不是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可太迟了,覆水难收。 十七岁的凤栩不懂怎么去喜欢殷无峥,他只是单纯地想要,于是要得到,要独占。 二十二岁的凤栩懂了,但再也不能说出喜欢。 风光得意的凤栩遇见了最狼狈的殷无峥,那场相遇便是错的。 世事总是这样阴差阳错。 两年前的宫变是殷无峥的机遇,他因此而重生,却也让凤栩的人生地覆天翻,他早该死了,这几日就像是偷来的一段时光,凤栩不敢再奢求太多,怕这几日都是不清醒时的一场梦。 再贪更多,就要惊醒了。 而殷无峥这晚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他梦见了两年前朝安城的那场逼宫,他趁乱出城时,凤栩就等在城门口。 他穿着一件华贵的赤色龙袍,背后映着漫天鲜艳似血的霞光,对他笑着。 凤栩问:“殷无峥,你能带我一起走么?” 殷无峥知道,这是两年后的凤栩,苍白纤弱得像会被雨打落的花瓣。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将凤栩带上了自己的马,可就在快要出城的时候,殷无峥心底忽然生出难以言描的慌乱,而凤栩在这时忽然转过头,他笑着,却流泪了。 “殷无峥,你走吧。” 凤栩轻轻在他唇角落了一吻,而后身体便当真像碎掉的花瓣一样渐渐消散。 他说:“我走不了啦。” 殷无峥蓦地惊醒。 外面起了风,窗没关好,被风吹得磕碰作响。 殷无峥偏头看向凤栩,他把被子堆在脸上,像是要憋死自己,殷无峥伸手想将被子往下扯一扯,却摸到了满手的湿。 他蓦地想起那时笑到发抖的凤栩。 凤栩那时……不是在笑。 005.夏荷 凤栩也做了个梦,是四年前的一段旧事。 宁康十一年,殷无峥入朝安的第二年,凤栩正是鲜衣怒马的年岁,张狂恣意得像旷野间肆无忌惮的风。 朝安城东莲湖早早开了满湖的花,莲开十里香,红蕖映湖光,万花丛中的少年乘着一叶小舟,月色清辉似银霜般落了满身,眉梢眼角皆是雀跃欢欣。 他的心上人就在湖心的小亭中。 凤栩前事不记,远远便瞧见亭中那道松柏般挺拔清隽的身影,魂也跟着飘过去了似的,不知怎么的便上了湖心亭。 他心里不踏实,踌躇着唤了一句:“殷无峥。” 殷无峥却一反常态地对他笑了笑,低声问:“怎么了,不是要我陪你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