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娇奴》 第1章 [古装迷情] 《小娇奴》作者:侬则灵【完结】 简介: 从小被卖作扬州瘦马,好容易遇上年轻英俊的侯门三公子,以为得了归宿,却没想到他却将她送给他七十岁的父亲! 老侯爷遭不住,三个月即暴毙,他转身又逼她去伺候他佛缘深厚的兄长! 她掩住伤心,换上妩媚:“好啊,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诱你兄长破戒……” 从此鲛绡帐里,鸳鸯枕上,明知三公子在暗中窥探,她款摆细腰,一步步引佛子动情。 岂料,她正式献身佛子那晚,三公子却发了疯,强掳了她去。 此后他捧出真心,她弃如敝屣;他许她江山,她一笑置之。 他疯狂地追问她要什么。她浅笑推开他:“我想要的很多,只是,不要你了。” 第1章 一晚要了三次水 “狐媚子!侯爷都七十了,你还一晚上缠侯爷三回,竟然要了三次水!” “贱蹄子!都是你害死了侯爷!” “你还有脸来拜祭侯爷?谁准你来的,快滚!” 平阳侯府灵幡招展,正在给老侯爷办丧事。老侯爷房里的丫鬟春芽跪在老侯爷棺前,脊背挺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那些嘶声冲她叫骂的,都是老侯爷的妾室。 她们的手有如暴雨般向春芽砸下来。有扯她衣衫的,有薅她头发的。还有更恶毒的,直接就用那长长的指甲套子往她脸上划。 春芽孤零零跪在地下,无人依傍,无处躲闪。 春芽只觉两颊上炽痛,不知是不是已经破了相。 “奴婢冤枉!”她只能高声辩白,“奴婢只是老侯爷身边丫鬟,从未做过狐媚老侯爷之事!” 可是满院子的人,却无人理睬她的境遇。她的喊冤声很快就淹没在了僧道的诵经声里。 她绝望之下转头,望向阶下。侯府各房子侄百十号人都站在那里。春芽迷乱的视线在其中殷切寻找着一个身影。 救救她! 可惜这会子没有人为她挺身而出,反而视野里模糊地闪过看戏的笑脸。 便如戏子登台,看客们要的只是一热闹,谁管你妆花了,还是摔残了,他们图的就是一乐儿。 喊也无用,春芽索性不喊了。她只咬紧嘴唇,一个一个从那帮妾室的脸上看过去。 她要记住她们的脸。 今儿这笔账,她日后自会一个一个儿与她们算个清楚。 不一刻,她的头发散了;素服衣领也被扯开,露出内里海棠红的肚兜。 那抹海棠红一露,她就听见周围有男人的吸气声。明里暗里无数道目光火辣辣地扎过来,恨不得扯碎了,一探究竟。 那帮子男人不在乎她的死活,只在意她胸前那一缕春光。 “各位姨娘,差不多就行了。我爹他还在棺材里躺着呢,你们当着他的面儿就这么闹,也不怕把我爹惊坐起来。” 斜下里,三公子云晏冷冷走出。 原来之前他去招待那些僧人和道士,方才并未在人群之中。 春芽心底终于涌起一抹暖意。就像独自在水里扑腾,眼看就要沉底儿,终究有人自岸上伸下一根草绳来。 他还是管她的。 可是三公子云晏的话,那帮老姨娘们却不同意。 “三郎既为孝子,怎地倒护着狐狸精来了?” “难不成侯爷还未下葬,三郎便已急不可耐‘继承’这个浪蹄子了不成?”本朝入主中原之前,还有草原遗风,可父妾子继。 云晏却也不屑搭理,转眸只望向台阶上的那几位正头夫人。 只有朝廷册封的嫡夫人、三位侧夫人才有资格在月台正中的拜垫上守灵,其余妾室等只能跪在阶下院子里。 先前妾室们带着人这么闹,那几位夫人像是没看见也听不见。 对于她们来说,春芽这么个二等丫鬟,身价都不值当个猫儿狗儿的。她是死是活,压根儿就不值得她们抬抬眼皮。 这回是听见云晏说话,掌家的侧夫人佟氏终究回眸来瞟了一眼。呵斥道:“这是什么场合儿,容得你们这般胡闹?” 那帮子女人这才闭了嘴,垂下头去。 云晏倒不慌不忙瞟一眼她们,勾了勾唇:“姨娘们误会了,我怎是要护着那蹄子?” 春芽心底便是一个炸雷滚过——他不是来救她?! 云晏倨傲地向春芽的方向瞟了一眼,“她既媚惑了我爹,那她只被姨娘们打两下儿怎么够?我只怕姨娘们太便宜了她!“ 她抬眸望向他,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心尖颤颤地疼。若是旁人这样说也就罢了。他怎么可以? 可是她的凝视,却被他淡淡忽略。 他偏首,远远瞟着她,可是眼中却分明没有对焦。 缓缓转了转拇指上玉白的砗磲扳指儿,“依我看,干脆叫她给我爹殉葬!” “不是都说我爹生前最宠她,每日早晚都离不开么?那就送她下去,照旧伺候我爹。” 老姨娘们这才都高兴了,都拍着手称赞:“三郎这个主意好!” 春芽缓缓阖上眼帘,一颗清泪从春芽颊边重重跌落。 她猜错了。他不仅不是救她,他反而是要让她死! 云晏的话落地,府中人也都惊呆了,纷纷抬眼偷偷看他。 三公子虽是素白孝服,却不显寡淡,这一身白反倒衬得他宽肩细腰,面若冠玉。 第2章 原本也生得公子如玉,可偏偏眼角斜飞,惹了一抹桃花,又平添了一股子阴恻。 三公子的手腕,府中无人不知。于是个个噤若寒蝉,没人敢出言置评。 云晏也不理会众人看他,自顾自迈开长腿,穿过一众女人,迎着春芽的目光,一路走到春芽面前。 弯腰垂眼,细细打量了她一会。竟像头一回见似的。 “啧,果然天成的一副媚骨,偏这脸上却生得清丽恬淡,倒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难怪自打你进了门儿,我爹这几个月就只宠你一个,最终竟薨逝在你帐里。”嗓音低幽,沁着嘲弄。 春芽眼睁睁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冻成了冰。连他也这样抹黑她! “我爹既如此宠爱你,必定舍不得与你分离。”他仿佛看够了,缓缓站起身来。“那你便陪老侯爷去吧。” “来人啊,去备好弓弦,候着春芽姑娘绞颈上路!” 春芽一哽,一颗心沉入谷底,指甲扎入掌心皮肉,痛入骨髓。 殉葬…… 如何曾想,他竟要将她推入这步田地! 云晏玩味地欣赏她落泪的模样,却没有半点怜惜,起身吩咐:“来啊,带她下去梳洗打扮。” “我爹总归不想见着她披头散发、破衣烂衫的。好生打扮了,叫她黄泉下好好儿伺候我爹去!” “喏!” 管家三保带着好几个丫鬟婆子上来,一左一右拖了她便走。 春芽半点都没有反抗,她只是一路被拖行时,冷冷抬眼望向云晏。 旧事如烟水流涌,迷蒙了她的眼。 三年前,江南。 正是他斜倚画舫,偏头打量她们那一排待价而沽的扬州瘦马。他看过一遍,偏就用扇子远远指了她: “就她吧。” ……明明是他将她拽入平阳侯府这摊浑水。可是当她遭难,他非但不救,竟还要变本加厉! . 春芽被拖进内室。 丫鬟婆子鱼贯进来给她梳洗、上妆、换衣。都是一副冷脸,半个字都不与她说,仿佛她已经是个死人。 春芽寒了心,索性木偶一般任凭他们摆布。 装扮停当,门上一响。 春芽以为是家丁带着弓弦进门,来送她上路。可一抬眼,却见是云晏立在门口。 “都下去。我还有几句话,要叫她带给我爹。” 丫鬟婆子们赶忙躬身退下。 云晏不慌不忙回身关紧门扉。 春芽望着镜中画着浓妆的自己。呵,就连这妆,也都是死人妆呢。 “没想到三爷还亲自来送奴婢上路,奴婢真是荣幸之至。” 云晏轻哼一声,上前立在她身后,微微俯身,两手握住她纤细肩头,望向镜中的她。 “不想死,嗯?” 掌心按着她肩头狎昵地厮磨,语气满是引诱。 第2章 勾引他 他的抚摸,让她颤栗。 春芽抵抗不住,只能闭上眼,深深吸气:“三爷这么急着让奴婢去死,是想杀人灭口么?” “三爷担心奴婢说出实情,让府中人都知道奴婢是三爷买回来,摆在侯爷身边的棋子?” 云晏却没恼,反倒掌心沿着她肩颈线条缓缓滑动,继续攻破她的防线。 “还知道自己是枚棋子就好。是棋子,便要有用。我爹他已经不在了,你这枚棋子就没用了。” “一枚弃子,留你何用?” 春芽攥紧手指,眼帘紧阖,“三爷您教教奴婢,奴婢现在怎么才能活?” 云晏眼神薄凉:“问我?那你便问错人了。” “对我来说,取了你的性命就是最妥帖的法子,一了百了,永无后患。” 春芽胸口起伏,却仍保持着声音的柔媚,“可是对于高手来说,棋盘上就不会有没用的棋子。看似已经无用的弃子,倘若用好了,依然能盘活棋局,赢得大胜。” 云晏却意态阑珊:“哦?姑且听你说说。” 他说得漫不经心,指尖趁势滑下,随着她的胸口一起跌宕。 春芽被他摸得轻颤,“尽管老侯爷不在了,可这偌大的侯府还不是三爷的。三爷难道就这么认输了?” 云晏长眉倏然挑起,手上微微加劲,肆意揉弄,“你这是何意?” 春芽昂首,目光晶灿如璃:“在新家主身边,三爷依旧还需要眼线。唯有知己知彼,三爷才有可能翻转棋局不是?” 新任家主,是老侯爷嫡子——二公子云毓。 云毓命格特别,天生有佛缘,打小就养在寺庙里。春芽进侯府以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云晏心下满意却眸色疏离,一声轻嗤:“可惜他心里只有佛法,对女子不感兴趣。” “你啊,没这个本事。” 春芽咬住嘴唇:“奴婢有!……只要他是个男子,奴婢就有本事撩动他的凡心!” 她抬眼从镜中定定凝住云晏:“奴婢是扬州瘦马,打小儿学的就是侍奉男子的招数。奴婢还有许多看家本事,没来得及一样儿一样儿使出来呢。” “三爷既花那么多银子买了奴婢,尚未尽其用,就这么轻易就舍弃了,岂不折本?” 云晏眼中隐约泛起一丝涟漪,“话虽如此,可爷又凭什么信你?” 春芽酸涩一笑:“三爷怎么忘了,奴婢一家人的性命还攥在三爷手心儿里。奴婢一人的生死倒不要紧,难不成奴婢竟敢将全家人的命都不要了么?” 第3章 春芽瞧见,云晏眉眼舒展开,显是有些信了。只是他依旧不肯松口答应,仿佛还没下定最后的决心。 春芽垂下眼帘,片刻后索性起身,旋了个身儿,整个人便酥若无骨地滑入云晏怀中。 一股少女幽香直冲鼻息。 云晏一怔,下意识伸臂扶住她身子。 她仰头凝视他,眼中不见桀骜,唯有深深的眷恋:“三爷买了奴婢,却还没要过奴婢呢。不如今日在此处,三爷就容奴侍奉一回。” 春芽吹气如兰,神秘地压低嗓音望向窗外,“三爷你瞧,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你不公的那老侯爷终于死了,他的棺材就在窗外。他的在天之灵定没走远,就在那看着呢。” “还有大夫人、侧夫人们,她们自幼欺你辱你,折磨你娘……她们也全都在窗外呢。” “三爷这会子在这儿与奴欢爱一场,心下岂不痛快?” 一个巴掌甩在春芽脸上,“大胆!” 春芽软软倒地。可是她却如胜利者一般扬起明媚笑脸。她感受到了,三少爷他,身子那处已是起了反应。 雄浑高起,煞为可观!这一身宽大的孝袍,都压不住! 春芽逶迤在地,也不呼痛,只抚着香腮,猫儿般的媚眼,一眼一眼瞟着他笑。 ——男人啊就是这样儿,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的,甚至就连怒火,都能勾动欲念。 云晏约略有些狼狈,向后倚住桌案,用力吐纳了好几次,这才勉强平复下去。 春芽便也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腰软如柳:“三爷这回可信了奴婢有这本事?” 云晏竭力不动声色地长长呼吸,长眸居高临下斜晲着她:“你是爷亲手挑的人,爷自然知道你有这本事。若你办不到,岂不是爷看走了眼?” 春芽便笑:“三爷说的是。” 她故意又贴上去:“三爷的眼力真好,想必三爷的腰力也自了得……” 她沿着他腰带缓缓下滑的手,被他一把制住。 可她就算手腕被制住,指尖却依旧寻了空隙,在他腹上灵巧弹了几弹。 春芽相信自己没看错,云晏终究脸红了。 春芽趁机道:“三爷想要奴婢,又何必还要苦苦压抑自己?奴婢是三爷的人,三爷叫奴婢干什么,奴婢就干什么……” 云晏长眉陡然一拧:“爷又不缺女人!你若只会为爷做这个,那爷便没必要留着你!” 春芽黯然垂下眼帘,不过依旧桀骜地妩媚轻笑:“三爷是三爷,家主是家主!三爷久在花中走,可是家主却是自幼修佛。三爷能抵抗奴婢,家主可未必!” 云晏长眸轻眯:“你真有把握?” 春芽妩媚一笑:“奴婢说到做到。若不成,奴婢甘愿受罚。” 云晏终于点头:“那就给你个机会试试。” 春芽伏身过来,贴住他手臂轻轻滑动,讨好他:“若能办成此事,三爷放了奴婢一家人去可好?” 随着她那曼妙的贴合,云晏呼吸便也是隐约便急:“好好办你的事。若办得好,爷自不会亏待了你。” 说到最后,他已是咬牙切齿。显是快要把持不住。 门上却在此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他立即伸臂推开她,闪身到门边,压低声问:“什么事?” 门外人也同样低声答:“主子,二爷已经到了。” 春芽心下也是一跳。 这么快。 云晏回眸向她递了个眼色,然后打开门,向外扬声吩咐:“弓弦可备好了?” 管家三保从月洞门那边疾步走过来回话,“已经备好了。” 云晏又扬声道:“……伺候你春芽姑娘上路吧!” 三保微微一顿,便也还是向后一招手。家丁手执长弓鱼贯上前。 云晏退后一步,让他们进去。 春芽早已在拜垫上跪好。 纯白素衣。 黑发迤逦而下,滑过膝弯,垂于地面。 她轻轻闭眼,长长伸出脖颈,等着家丁们将长弓套上。 羽扇般的长睫,凝着一滴清泪,轻轻而颤。 云晏负手而立,满面的清冷无情。 家丁手脚麻利,一左一右站好,长弓套住春芽脖颈。 管家三保又看一眼云晏。 云晏点头:“送春芽姑娘上路。” 门外一排青壮家丁齐齐扬声重复:“恭送春芽姑娘上路!” 三保便也只能叹口气,松开了稳住弓弦的手。 转身前,在春芽耳边低声道:“黄泉路远,姑娘来世托生个好人家儿吧。” 绞颈而死,是弓弦一丝一丝绞入皮肉,一点一点断气,过程漫长而痛苦。 “谢保叔。” 春芽紧闭双眼,睫尖儿上的那一滴清泪随之滴落,跌碎在了青灰色的地砖上。 三保叹口气,退开,“动手吧!” 两边家丁一齐用力,弓弦拧着麻花劲儿向春芽脖颈绞入。 绝望的窒息铺天盖地而来。 天,仿佛黑了。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 “住手!”有人凛声轻喝。 那嗓音如金玉相击,华贵而又清脆。 紧接着便是云晏惊讶的呼声:“二哥?” 那声音淡淡应了声,却脚步未停,冲进了门来,直接走到了她面前,抬手按住了她颈上的弓弦! 第4章 僧衣扫过她手背,幽幽佛香染上她指尖。 第3章 投怀送抱 就是这个人了…… 春芽并未睁眼,借着绞颈的窒息感,昏然向前仆倒。 这世上还有什么相见的方式,比投怀送抱来得更加直接? 她闻见了云毓怀中那幽幽的冷香,可是云毓却并未伸手接住她。 甚至,他反而向后退去,与她拉开距离。 眼见她就要跌倒在地。 春芽只好使出大招:指尖藏在袍袖里,不着痕迹地在腰际轻轻一抹…… 随之,她领口内那条海棠红的肚兜,沿着她纤致颈线,倏然滑落,宛若凋零的花瓣。 她身前的那曼妙玲珑,恍若春花,盈盈乍放。 若他不接住她,便所有人都会看见她身子。 身子现在已经是她唯一的本钱,她只能用自己的身子来做赌,赌他必须接住她。 云毓片刻迟疑后,呼吸陡然一急,终究伸手,以阔大的袍袖裹住了她的身子,将她席卷入怀。 掌心按住她敞开的衣襟,将她那羞涩的春棠收拢于指尖。 春芽悄然叹口气,跌入他臂弯之时,借势在他掌心怯怯地耸蹭了下儿…… 云毓毫无防备,掌心那柔致的触感瞬间攻占了他所有的神智。 他身子登时一颤,竟一口血呕了出来。 众人不知缘故,登时一片惊呼:“家主!” 家丁纷纷伸手,想从他怀中接过春芽。 他缓了缓,却还是坚定将她横抱起身,避开众人:“无妨。” “我虽然自幼病弱,但她骨肉却轻,我还是抱得动的。” 春芽隐秘地勾了勾唇角,这才放自己晕厥了过去。 . 春芽睁眼醒来,是在自己的屋子里。眼前空无一人。 可是鼻息之间分明仍有幽幽冷香萦回不去。 春芽忙转头。隔着青纱床幔,层层叠叠之外,光影流转。 一抹白衣,茕茕而立。 窗外筛进来的暖阳,静静笼罩在他肩头,于他身周勾勒出一圈圣洁金边。 竟像一团佛光。 春芽心下也悄然心悸:怨不得都说这人,佛缘天生。 她清了清嗓子,勉强出声,“水……” “姑娘醒啦。”却不是他的声音。 春芽抬眸望去,是老侯爷院子里原本管茶水的刘妈妈。 被刘妈扶着,春芽勉强喝了半盅温茶,便又转眸看向那抹白衣身影。 刘妈忙道:“姑娘造化大……今日得亏家主回府,姑娘才保住了这条性命。” 春芽垂首虚弱咳嗽了声,轻声道:“家主大恩,奴婢日后必结草衔环……” “不必。”年轻的嗓音如山泉清冽,却疏离不近人情,“刘妈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光影一闪,他披着一身清光走到她榻边。 春芽怯怯抬眸仰视,十六岁的女孩儿满眼的破碎和脆弱,带着祈求和崇拜定定凝望着他。 寂寂立在榻边的年轻男子,眉骨清冷,面如冷玉,长睫如鸦。素白领口上,还染着点点血花。 清冷至极,却又浓艳至极。 “我并非救你,只是维护侯府家声。” “我父暴毙,事出突然,还需详查。” 这些话像是裹着冰碴子,扎得人身冷心疼。一股闷气直冲咽喉,春芽俯身又咳了好一晌。 可他只是看着,连刘妈搁在桌上那半盅茶,都不肯递给她。 他越是这样不近人情,反倒激生春芽一丝不甘:等着,我总有叫你丢盔弃甲那一日~ 云毓冷湖般的眼底依旧寂寂无波:“这几日你尽可放心将养,有刘妈照应。待你好了,我再问你。” 他说罢,便转身而去,一缕回眸都吝啬。 房门砰地关上,春芽伏在枕上,又是一阵咳。咳完了,缓缓抬手,自己将肚兜系绳重新仔细地打结。 她的肚兜,实则之前已经被老侯爷的妾室扯松了,轻轻一扥就会滑落。她之前留着没管,原本是想用来诱引云晏心软。却没曾想,云晏不为所动,却终究是在云毓这儿用上了。 春芽指尖绕着系绳转了转。 云毓看似毫无波动,可他分明在那一刻吐了血,可见他那时候还是血脉贲张了!他再是修佛的,却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哪里受得住这样的逗引呢。 这个新家主并非传说里的柔软慈悲,却也并非如传说里的不解风情 . 云毓出外,云晏慵懒跟上来。 “二哥方才又是何必?一个丫鬟而已,死就死了,也值得二哥那一口心头血?” “还是说,二哥瞧着她生得好,这便动了怜香惜玉之心?” 云毓停步,身子微躬,虚弱地咳了数声。 “三弟才会怜香惜玉,为兄心中唯有青灯古佛。” “那口血不过是我自幼病弱,回府奔丧一路走得急了。” 云晏耸耸肩,满眼的玩味。 云毓眼帘低垂:“先帝病危之时,朝臣们纷纷上奏,请求以人为先帝殉葬。可是先帝弥留之际,却亲自下旨禁绝人殉之弊。“ “若她该死,自应当拿了送衙门治罪,不应于府中私刑,更不该殉葬。” “三弟今日竟在府中重开殉葬之例,岂非授人以柄?” 云晏倒不在乎:“奴婢不算人,财物而已,陪葬去伺候也是应当。” 第5章 云毓缓缓站直腰身,淡淡盯了云晏一眼。“父亲既将这个家托付给我,我便不能辜负父亲嘱托。” “从今日起,家中之事,即便只是处死一个微不足道的奴婢,三弟也还是先知会我一声才好。” 云晏微微眯了眼,故意迟缓地向云毓抱拳:“我记住了,‘家主’!” . 这一番折腾,春芽身心交瘁。日落黄昏时,方才醒来。 听见动静,刘妈端了晚饭进来。 春芽身子还是虚弱,吃不进硬物,刘妈便递过一碗汤来。“既吃不下干的,姑娘便喝口稀的。” 春芽身子还是虚弱,才喝了一口汤,便端不稳汤碗。汤碗应声落地,汤洒了一地。 汤水滚过的地方,地砖上陡然泛起一缕青烟。 刘妈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春芽心下惊跳,攥紧被角,死死盯着那碗汤:“……这汤,有毒!” 刘妈惊得手足无措:“姑娘,这与老婆子我无关啊!是厨房做好了,我只是给姑娘端过来罢了。” 春芽一张脸本就无血色,这一刻更是白得瘆人。方才喝进去的那半口汤,在肚肠里开始搅动。 “您老别慌!我知道,是有人想借您老的手,杀了我……” 刘妈也惊了:“可是家主亲自救下了姑娘,怎么竟然还有人敢违背家主?” 春芽摇头:“只可惜,这偌大的侯府,并非只有他一个主子。” 他容得她暂且活下来,可显然还有人希望她死! 春芽摇摇晃晃下地,疾奔出门。刘妈急得在后面叫:“姑娘,你身子还没好,这又是要去哪儿啊?” 春芽头重脚轻,一路跌跌撞撞地跑。 途中有丫鬟婆子见了,鄙夷地轻嗤:“这个丧门星,又是发的什么疯?” 春芽一路奔到「明镜台」——云毓所居的三进院落。 奔到门口,站立不稳,春芽一个趔趄,软软跌倒在门阶上。 她今天必须见到他! 第4章 暗夜里,又来撩拨 春芽跪在门前等了许久,大门迟迟不开。 她昏昏沉沉,不知等了等了多久,终于有一大一小两个丫鬟开门出来。 见了春芽,大丫鬟张嘴就啐:“呸,可真不要脸!前脚才害死老侯爷,后脚又要来缠咱们主子!” 小丫鬟干脆撸起袖子,上前来就伸手薅住春芽头发:“叫你滚开啊,没听见是怎的?你爱死哪儿就死哪去,少来祸害咱们「明镜台」!” 别看那小丫鬟年纪不大,可是手劲儿却半点不小。春芽只觉头皮都要被连根拔起。 外头闹腾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内室打坐的云毓也听见了。 “何事?” 贴身大丫鬟绿痕忙走进来,轻声禀报:“是老侯爷院里那个丫头,在外头吵着要见主子。门上的人怕她误了主子清修,这才给拦了。” 云毓淡淡垂眼:“由得她跪。不见。” 夜半他诵经做晚课。 结束后,他敛袍起身,看到院外。 小小一抹身影,跪在那一圈白里,尽管身子已经摇摇欲坠,却仍旧倔强地挺直脊背。 她还穿着殉葬时的衣裳,素白长袍,长发披散,迤逦于地。 在他看过去时,她已经倒下了五次,又五次重新爬起,五次再跪得笔直。 “主子?”绿痕抱了披风出来,轻轻为云毓披上,“她……怕是熬不住了。” 云毓却立即转身入内:“既是她自己要跪,便叫她跪着。” “便是因此没了性命,也是她自己求来的因果。” 天将明时起了风。 春芽倒下又爬起,已不知多少回。 昏昏沉沉里她想起五岁那年的夜晚。 山村连年饥荒,家中已经卖无可卖。阿兄生了急病,襁褓中的阿弟饿得日夜大哭。 阿爹说要卖了她。说不能叫全家人一起死。 阿娘抱着她哭,她也不舍的一直落泪,可还是从此随了牙婆子去。 之后她无论因学艺受罚,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顿的饿,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她能长这么大,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苦 她不可以就这么死了,她还没给自己挣来一个顺心的日子。 . 云毓房间,他头上高高挂着匾额:“止水”。 心如止水,这多年他已然做到了。可是今晚奇怪,一颗心怎么都不安生。 云毓轻唤:“绿痕。” 绿痕就睡在云毓外间的炕上,香炉袅袅,绿痕迟了一会子才醒过来。 她立即起身进内,“家主有何吩咐?” 云毓皱了皱眉:“天将亮了。” 绿痕立即会意:“这会子露水重,她怕是扛不过来。奴婢去接她进来。” . 春芽再睁开眼,脚步声响起。 她知道,是云毓来了,身边还跟着大丫鬟绿痕。 她想起身行礼,云毓却只是眉眼疏淡:“躺着吧。” “你要见我,究竟所为何事?” 春芽登时哽咽,落下泪来:“有人要毒死奴婢……奴婢求家主开恩,容许奴婢到家主跟前来伺候。” “除了家主身边,奴婢再无旁的活处了!” 又进来一个丫鬟,听了便轻嗤:“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是老侯爷房里的丫鬟,老侯爷已独宠了你三个月,家主怎么能要你?” 第6章 “你这是想让家主被阖府上下笑话么?” 春芽抬眼。认得,昨晚带小丫鬟薅着头发撵她走的,就是这位。 绿痕微微皱眉:“青帘,岂敢对老侯爷不敬?” 青帘也是云毓院子里的头等大丫鬟,虽不担着掌事儿的名,地位却也跟绿痕相当。 青帘将手里的药方墩在桌上,瞟了绿痕一眼:“倒奇了,我哪个字敢对老侯爷不敬了?我分明骂的是这个贱蹄子,叫她别不知天高地厚!” 云毓眉眼淡淡,扫过绿痕和青帘两人。 虽没说话,却有无形的威慑。 青帘抿了抿唇,只好将冲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云毓单手合十:“我佛慈悲,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好歹她是条性命,一切查清之前,尚不该绝。” 他转眸看一眼青帘:“便将她交给你。” 云毓说罢转身离去。 绿痕也跟着起身,走到门边,却又回身看向青帘:“家主将她交给你管束,你好好教她学规矩就是。” “只是,规矩归规矩,她毕竟是家主亲自留下的,你也别亏待了她。” 青帘扶了扶鬓角,有些不高兴:“这点子事,还用你教我不成?” 绿痕叹了口气,回眸又幽幽看春芽一眼,这才抬步走了。 春芽也撑起身子来向绿痕施礼恭送。 青帘扭头就冲春芽狞然一笑:“怎么,觉着她比我好?恨不得就这么跟着她去?” 春芽急忙答:“姐姐误会。” 青帘冷笑:“叫你赖着不走!如今你落在我手上,我必定会叫你后悔今日的决定!” 春芽被弯儿、翘儿两个小丫鬟拖着,随着青帘一路出了「明镜台」院子的正路,到了西边儿院墙夹道。 夹道里两边高大山墙隔绝阳光,头顶只留下窄窄一线天空,像是罅隙里的山谷,晦暗风冷。 院墙夹道原本是给外院的佣人们运输垃圾、马桶等使用的,一切全都粗糙不堪。 在夹道里随墙盖了间小偏厦。到了门口,青帘冲小丫鬟翘儿努努嘴,翘儿上前打开了门锁。 春芽便被弯儿一把搡了进去。 门槛绊住裙摆,春芽重重跌倒在地。 青帘立在门口,勾着手肘,斜晲着冷冷道:“从此你便住在这儿。” “从这儿出门,沿着夹道往南就是厨房。你以后就在那边当个烧火丫头!” “没我的话,你不准踏入内院半步!否则,有你的苦头吃!” 春芽忍住身上的疼,恭顺垂首:“是。” 为了活下来,她得留下,那这点子苦她必须得咽下。 青帘带人走了,春芽才勉力爬起来,抬眸打量小屋。 透风漏雨,窗纸破碎。 地面上,厚厚灰尘吸了潮气变成一片粘腻,污秽不堪。 墙角有东西在闪着金光。她走过去拾起来看,竟是两个烧给死人用的金元宝。 春芽闭了闭眼。 忙了大半天收拾好屋子,好歹能住人了。 天快黑的时候,她筋疲力尽,躺在自己的被褥里便昏睡了过去。 醒来一惊。 黑暗的屋子里,除了她自己之外,还另外有个人! 她撑起身子刚想喊,嘴就被捂住了。 . 熟悉的味道,从那只手,传入鼻息。 春芽微微拧眉,身子却松弛下来。两肩微塌,软软躺回去。 嘴上的手便也随之松开。 她挑着眸子,隔着黑暗望向那个身影,嘴角漫过一丝嘲弄。 “这腌臜不堪的屋子,可能还死过人,三爷怎么竟来了?三爷可真是纡尊降贵,也不怕沾染了晦气?” 云晏坐在黑暗里无声凝视着她。 春芽并不害怕,反而感觉痛快,便冷笑一声:“或者三爷是来看奴婢死没死呢?” 她忽然起身,一把扯住云晏的衣袖,在黑暗里直视着他的眼睛: “奴婢那碗汤里的毒,是三爷下的吧?” “怎么,看家主救了奴婢,三爷还不甘心,要再追加杀招,非要拿了奴婢的性命不可?” 第5章 摩擦得她腰上灼痛 云晏轻轻抬了抬袖子,嫌弃地将她甩开。 他的语气颇有些散漫而倨傲:“爷若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即便他是家主也不行。” 心下绝望,春芽反倒笑意盈盈:“三爷想毒死奴婢,也不提前说一声儿。要是三爷提前知会一声儿,奴婢便明知道有毒,那碗汤也得喝下去。” “可惜了,奴婢终究没死。三爷那毒竟白瞎了。” 云晏冷哼:“若叫你那么痛快就死了,那这毒才白瞎了呢。” 春芽眯眼:“三爷这是何意?” 云晏又转了转那砗磲的扳指儿:“你以为,只凭你自己在外头跪那一晚,你就能进了这「明镜台」?既然要使苦肉计,做戏便也要逼真些。” 春芽阖上眼帘。 原来他下毒,竟是为了“帮”她。 呵! 可他哪里是为了她,他不过是推她这枚棋子更快进入棋局,为他所用! 她忍不住摇头苦笑:“奴婢该向三爷说声谢谢?多谢三爷给奴婢下了那一碗毒?” “三爷今晚上来,是专程来等奴婢道谢不成?” 云晏手指叩了叩桌沿儿:“你此时还能活着与爷牙尖嘴利,而不是被扔到乱葬岗,被野狗啃食……难道你不该谢我?” 第7章 “谢?”春芽笑容倏然敛起:“三爷虽没让奴婢立即就死,可那毒,却也要了奴婢半条命去!” 中着毒,跪在夜晚的冷风里。那痛楚,生不如死!难道半条命就不是命了么! 春芽的话刚出口,脖子便被陡然掐住。呼吸陡然阻滞,只能鱼儿一般张嘴吸气。 “因为你不听话。彼时,你在我爹身边时,你就有事瞒着我!如今换到我二哥身边去,你又拿什么让我信你?” “这次,就是要让你记住,想要活下来,你就必须乖乖俯首帖耳,唯我的命令是从!” 他指尖点点收拢,死亡的滋味将她缓缓吞没。春芽绝望地挣扎,手脚踢蹬,却找不到屏障。 死亡的窒息即将没顶之际,嘴里却毫无防备被他倒进了丸粒。 清凉,却腥臭。 春芽拼命抗拒,不肯吞咽。 她脖颈上的手加力,鼻子也被捂住。求生的本能让她只好将丸药咽下。 药丸滑下喉咙,他才松开了她。春芽伏倒大咳。 云晏这才恻恻道:“是毒就有解药。爷能给你下毒,就也能控制住你身子里的毒性。” 云晏面无表情:“你若想活,就来求我。” 春芽停住咳嗽,心思微动,便伏在枕上无声哂笑。 “奴婢怎么都没想到没想到,三爷竟沦落到要用这毒药来控制奴婢。” “怎么,三爷觉得,自己的威望难道竟比不上这毒药?” 脸颊上“啪”的一声,火辣辣的一记。竟是被云晏用扇子抽了一记耳光。 下颌随即被他捏住,高高抬起,“不必用这激将法。爷不会为了你这挑衅就将你的毒给解了的。” “记着,你要为自己的一切付出代价:你方才怎么挑衅的,那你以后跟爷求解药的时候,就得十倍地摇尾乞怜才行。” 春芽一颗心沉下去,可是一朵更为娇艳的笑靥却徐徐绽开,“原来喜欢看奴婢摇尾乞怜?不必等以后,奴婢现在就可以。” 她伏在衾被上,腰肢曼妙摇曳。 窗外星月碎光,点点映照进来,朦胧闪耀。 她迎着月色星光,轻咬朱唇,明眸如醉:“三爷,是这样儿么?” 云晏手指陡然收紧,像是要将她的下颌捏碎。 她却知道,她做对了。 云晏忽然松手,一把将她推开。 她向后跌回去,身子却又突然被他一把捞了回去。 原来这一挣扎之间,她领口散开,露出了那海棠红的肚兜,被他一把捉住了。 她轻喘,抬眸瞟他。 云晏黑瞳更深:“……可真是不知羞耻。当着他的面掉了这肚兜,如今又要来招惹爷?” 云晏手上加力,竟将那肚兜硬生生扯了下去。 脖颈上和腰上的系绳应声而断,摩擦得她脖上和腰间都灼痛。 她脚趾尖紧张地勾起,脸上却依旧笑得明媚。她任由衣襟缓缓滑开,没有了肚兜遮挡的美妙,徐徐在幽暗里展开白玉般柔泽细腻的光晕。 “奴婢本就是扬州瘦马呀!扬州瘦马本就要以色侍人,三爷怎地竟然还恼了?莫非,三爷吃家主的醋?” 她柔的身子借机滑上他手臂,“不如,三爷今晚先要了奴婢的身子?趁着奴婢今晚还是完璧……” 云晏却猛然起身,一把推开了她:“你也配!你与我爹朝夕相处三个月,还敢说自己是完璧?” 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埃:“爷想要什么样好的没有,会稀罕你这么脏的身子?” 他说完遽然转身离去,身影旋即融入夜色,再也不见。 春芽缓了口气,忍不住苦笑了声。 是啊,他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他买她,根本不是将她当女人,只是当工具罢了! . 春芽次日穿衣,却怎么都找不到自己那海棠红的肚兜。 昨晚云晏从她领口将它一把扯掉,她以为他会厌弃地扔在地下。 她趴在地下找了一圈儿,却压根就没影儿了。 ……他要她的肚兜做甚? 春芽换了一件穿上,急急到厨房报到。 掌事的骆大娘随便指了一个灶口,“你就管那个。” 春芽上前添柴、扇风。 火苗终于旺起来了,却没想到反倒换来骆大娘的叱骂。 “有你这么烧火的么?好好的鸡蛋羹都糊了!” 骆大娘不管不顾将她灶口的柴火踢了一脚。木柴“噗”地飞溅出一大蓬火星来,冲她扑过来,燎了她的头发,烧穿了她的衣裳。 她纵然小心护着脸,却还是有一粒烫上了她的额头! 尖锐的灼痛仿佛瞬间击穿她的额骨。 其余厨娘闻声也都围过来,却都只是看热闹。 春芽拂掉身上火星,缓缓站起来,冷冷直视骆大娘:“一碗蛋羹值得大娘这般大动干戈?做坏的鸡蛋,从我月钱里扣就是。” 骆大娘冷笑:“你懂什么!这是卢姑娘做给家主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喝问。 “鸡蛋羹呢?还没做好?你们这帮老母鸡是自己下蛋去了不成?” 随着声音进来个小丫鬟,一脸的稚气,却趾高气扬。 骆大娘指春芽:“都赖那个扫把星烧干了锅!” 那小丫鬟走到春芽眼前,指着春芽的鼻子:“你怎么不滚远点?一大早晨的,就敢给我们姑娘添晦气?” 第8章 “五儿,休得胡闹。”门外又传来一声温婉的喝止。 五儿登时收敛,转头软声叫:“小姐。” 来人是大夫人卢氏的族侄女卢巧玉。 “这碗鸡蛋羹是我要的,没了便没了,不打紧。” 卢巧玉远远看了春芽一眼:“没的为了一碗鸡蛋羹便伤了和气。大娘们今日万万看我的脸面。” 春芽知道对方是有意帮她,便赶忙屈膝行礼。 卢巧玉带着五儿出了厨房,直入「明镜台」。 “二哥不动大荤大腥,好歹鸡蛋还是吃的。我原想着做碗鸡蛋羹送过来,却没做成,只好空着手来,二哥可别嫌弃。” 云毓眉眼淡淡:“卢妹妹不必客气。” 绿痕扶着卢巧玉坐下,笑道:“卢姑娘的蛋羹做法最是一绝,家主每次回府都要吃的。今儿竟没做成,想必是厨娘们又惫懒了。” 五儿嘴快,立时说:“其实都赖那个扫把星!好好的一锅鸡蛋羹,都被她烧糊了!” 云毓耳廓微微一动。 绿痕一诧:“青帘竟派春芽到厨房烧火?” 第6章 被他揉弄得,膝弯发软 三日后,又有一碗鸡蛋羹摆在了云毓面前。 绿痕笑道:“必定是卢姑娘又补做了一碗。” 云毓垂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不是她做的。” 绿痕惊讶地望着他默默将一碗蛋羹吃完。 ——平素卢姑娘做的蛋羹,他也只肯吃半碗。 春芽被带到云毓面前问话。 朝阳流转,在云毓睫毛下留下淡淡鸦青。 “味道是如何仿出来的?” 春芽垂着眼帘:“奴婢将那日糊了的蛋羹带回去,细细咀嚼,辨别出其间味道。” 云毓微微皱眉:“说的轻巧。” 春芽蜷了蜷指尖:“奴婢幼时,家中三年饥荒,山上的树皮、野草都被啃光。为了找到食物,鼻子和味觉便如狼一样敏锐。” 云毓捻着佛珠的指尖也是微微一紧。“可你现在,已不用饿肚子了。” 春芽垂首不语。 云毓不由动容,“为了这一碗蛋羹,难道你从那日起便再没吃饭?” 春芽虚弱一笑:“奴婢心甘情愿。” 她一晃,身子随之歪倒在地。 可是她的身子却没撞到坚硬的地砖,而是有人抢先接住了她。 . 接下来的几日,春芽被留在「明镜台」内院,被绿痕亲手喂下了诸多吃食。 吃饱的感觉真好。 她家从小闹饥荒;后来被养成扬州瘦马,更是要“瘦”,要弱,所以这些年来牙婆从未给过一顿饱饭吃。 等她面上终于重现了红晕,她才被带到云毓面前。 她看着云毓苍白的指尖捻过紫檀的佛珠,莫名一种素雅的风流。 可终有一日,她必须要将他指尖染脏,不知道到时候这又会是何样的一番情致。 她跪倒:“奴婢拜谢家主。” 云毓指尖停了停:“除了蛋羹,还会做别的?” 春芽道:“也会烹茶。” 云毓略略抬眼:“这院子里倒是也有个小茶房。” 春芽欢喜,忙磕头在地:“奴婢愿在小茶房侍奉家主!” . 在「明镜台」内院里养了好几日,再出来,春芽才惊觉整个侯府竟然都换下了素色。 侯府又是往常的富丽堂皇,只是,老侯爷永远地不在了。 春芽鼻尖发酸,忙垂首忍住。 想起老侯爷生前说过:“人过七十古来稀,我活到七十岁已是够本儿!等我死了,可用不着他们给我守孝三年。” 老侯爷豁达,他们终究依从了老侯爷的遗言。 春芽回到自己所居的偏厦。 因为高墙挡光,这夹道里的天便黑得更早。 春芽进了房门,便莫名头发根儿与身上的寒毛全都立起。 黑暗里,有人! 春芽深吸口气,却淡然回身,将房门关严,从内闩好。 转身,下拜:“让三爷久等。” 这个时辰能来这儿等着她的,除了云晏,还能有谁呢? 还未等她自己起身,云晏已经走过来,伸手便握住了她的脖颈。 “你也知道让我久等?竟这么多天都敢不回来!” 春芽不知道这几日间他来过几次,等了多久。 她忍着窒息感,困难地解释:“第一个三天,奴婢饿昏了;第二个三天,是在家主内院里将休养,无法擅离。” “奴婢绝非,故意不归。” 他的视线阴邃地扫过她周身:“换衣裳了?不是你自己的衣裳,我没见过。” “怎么,他给你换的?” 春芽叹口气:“三爷误会。” “奴婢的衣裙因在厨房燎了火星,已是千疮百孔。这是绿痕姐姐的旧衣,是绿痕姐姐帮忙。” 他手指这才松开了些:“烫伤了?” 春芽摇头:“没有。” 他却又突然收紧手指,另一只手点上她额头:“撒谎!这不是?” 春芽深深吸气:“小伤。” 他手指用力,将她扯到面前。 他手上,又多了一点清凉,又是带着腥气的膏子,点在了她眉心。 眉间一片冰凉。 他指尖蘸着那点清凉,缓缓揉动。 春芽心下轻颤,却忍不住问:“这又是什么?新的毒药?” 第9章 他瞟了她一眼:“对,蛇毒。入血即死。” 春芽盯着他。 蛇毒?果然沁凉。 可是那“蛇毒”带来的却不是疼痛和死亡的窒息,反而是丝丝的舒缓。 她膝上微微发软。 他松开她,又丢过来一个小小瓷盒。 “……蛇油。” 她心下又是一颤,将小瓷盒紧紧攥在掌心,那瓷盒的边角都硌进了皮肉里去。 “三爷本来巴不得奴婢死……三爷这,又是何必?” 云晏漠然哼了声,“扬州瘦马,自当以色侍人。若破了相,还有什么用?” 春芽一颗心重又坠回深渊:“三爷说得对。” 云晏凝视她半晌,又缓缓道:“也算赏你。毕竟,终于进了「明镜台」内院,留在他身边了。” “爷一向赏罚分明。” 春芽努力扯扯唇角,收起奢念,浅浅福身:“谢三爷的赏。” 云晏指尖转过扳指儿,挑眼凝视着她。 “那帮子厨娘原本都嫌弃你。是谁给你的鸡蛋,又是谁帮你将那蛋羹送进内院的?” 春芽心下微微一跳。 敏锐如他。 她垂下眼帘:“是做面食的冷氏。” “家主抗拒荤腥,厨房里的菜肴他多数不碰;但面食是素的,他吃。故此冷氏的食盒能直接送到他面前,没人会拦。” “冷氏?”云晏打量她:“那日她也跟骆大娘一起骂了你。怎么,只短短三日,她竟就肯帮你了?” 春芽:“女人都爱美,她原本生得标致,只可惜年纪大了。” “她做面食,每日接触发酵的面团,一双手远比旁的厨娘更细滑。我只需提醒她,她的手好,可是她面上、颈上的皮肤已与手上的不一样了,她自然慌了。” 云晏眯了眯眼:“敢说这样的实话,她难道不更恨你?” 春芽道:“奴婢敢说实话,是因为奴婢早已备好了解决的法子。” “奴婢送上自己亲手制的胭脂水粉,冷氏自然便转怒为笑。” 云晏哼了声,“倒什么都会!” 春芽垂下眼帘:“奴婢是扬州瘦马啊,调制胭脂水粉自是最基本的功夫。” 云晏隐约的笑意便倏然褪去:“你给他做小食、烹茶,也是扬州瘦马学来取悦于人的?” 春芽反倒仰起头,直视云晏的眼睛:“是啊。奴婢打小儿学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取悦郎君。” “容颜易老,仅会以色侍人,又怎么够?” 云晏眯眼打量她:“啧,刚进了他的内院,就有了仗恃,这便敢与我牙尖嘴利起来了?” 春芽避开他的凝视:“奴婢不敢。” “奴婢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给三爷效力。” 云晏却冷笑起来:“给我效力?那你为何又不听话,竟敢超过三天不来找我?” “怎么,留在他身边,就连身子里的毒也不怕了?” 他又掐住她脖子,“为了取悦他,竟然还让自己饿了那么多天。” “为了他,你可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春芽悄然吸气:“怎会不怕?” “只是三爷说过,奴婢要用情报来交换解药!奴婢刚到家主身边,短短几日断难拿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三爷又岂肯轻易就给了奴婢解药?” 云晏幽深眼底隐约滑过一丝涟漪。 他手指稍松,一双眼定定凝视她的眼睛。 良久,他忽然一声冷笑,手指重又收紧:“撒谎!” “你笃定你晕倒之后,他会给你请太医来。你便想着太医的医术高明,兴许能帮你解了身子里的毒!” “……你不是舍命取悦他,你只是用自己性命做赌,想逃脱我的掌控!” 春芽心下一叹。 竟被他看穿。 可是她一双眼却仍明亮而坦荡:“奴婢一家人的性命还在三爷手里。奴婢只解开这毒,又有何用?” 她伸手柔柔捉住云晏的手:“三爷这一只手,就是奴婢的整个天地。三爷说,奴婢怎逃得出三爷的手掌心?” 她小手软软贴着他掌心摩挲,一股心痒直蹿他颅顶。 云晏深吸口气,用力将她小手甩开。 “知道就好!” 第7章 从她房里搜出男子的亵裤! 云晏离去时,她上前拖住了他的手,“还求三爷,将奴的肚兜还给奴婢。三爷想要什么好的没有,又何苦非抢了奴的去?” 云晏回眸,黑眸幽深:“怎地,你当初在我爹身边,他连条新的肚兜都没赏给你?” 春芽垂下头去:“那条海棠红的不一样。” “那条是奴婢阿娘亲手给奴婢绣的。奴婢每逢大事、难事,都得穿着它,才得心安。” 他的指尖仿佛微微颤了下。可是他却随即冷冷说:“晚了,已经扔了。” 她闭了闭眼:“三爷扔在哪儿了?奴婢自己去寻。” 他不屑地哼了声:“谁还记得!” 被云晏闹得,春芽一整个晚上都没睡好。起早进小茶房忙活,脑子还是浑浑噩噩的。 门外有动静。 春芽还未等完全回神,外面已经有人冲了进来,一把就薅住了她头发,“青帘姐姐快看,我给你抓了个什么!” 是小丫鬟翘儿。 青帘也撸胳膊挽袖子走了进来,不由分说,扬手照着春芽的脸颊,一个大嘴巴狠狠扇了下来! 第10章 春芽登时眼前金星飞舞。 青帘还不解气,又一脚踹在春芽腰腹,将春芽踹倒在地,“我说过,若没我的话,你敢擅进内院半步,我便有你的好果子吃!” 春芽忍住疼,缓缓直起身子,“姐姐误会……” 青帘却完全不听春芽解释,“我呸,你少给我说你这几日都在内院!那是因为你装病晕倒了,家主临时开恩罢了!你既已是好了,你怎还敢死皮赖脸进来?” 动静太大,惊动了云毓。 她们三人被一并带到云毓面前去。 云毓眉眼疏淡:“是我准的。” 青帘不敢置信地望住云毓:“家主说过,将她交给奴婢管束。奴婢已经安排她到厨房烧火,家主为何还要叫她进内院来?” 云毓:“叫她在小茶房,一样也是烧火。” 青帘被噎住:“这,这怎么能一样!” 绿痕轻叹口气,上前轻扯青帘:“别犟了。” 青帘一把推开绿痕,“用不着你管!” 她转头,失望地凝视云毓:“家主,为什么呀?她是个狐狸精,是府内人人唾弃的扫把星!你为什么要对她这样特别?” “你身边又不缺丫鬟使,你有我们就够了呀,又何必非要了她!” 云毓指尖滑过佛珠:“前儿几位夫人问我的意思,说你到年纪,该配人了。我还说,暂且不急,一切由着你自己做主。” 云毓抬眸,眼中漫过清冷:“若你觉着这院子是呆不住了,那明日我就回了几位夫人,放你出府,给你指配个小厮嫁了就是!” 青帘一个踉跄:“家主……你竟然撵我走?” 云毓却眼中清寂,不为所动。 青帘哭着跑出去,回到自己房间,一头扎倒,竟就发起烧来。 惊动了管家,请郎中进来。青帘吃了一天药,次日起来病非但没好,反倒加重,已是起不来床。 管事的婆子们不敢怠慢,便将消息报给了掌家娘子佟夫人那边去。 佟夫人是老侯爷的侧室夫人。 本朝留有草原遗风,可多妻并立。王侯之家夫人便有三位:一正室,二侧室。三位都是侯爷的妻,都能得朝廷的册封和诰命。 大夫人卢夫人自大公子云宥突然得了疯病之后,便一心吃斋礼佛,为儿子祈福;掌家的事,便都撂给了两位侧夫人。 佟夫人执掌中馈之权,伍夫人协理。 佟夫人听了禀报便道:“看样子,青帘这病不是一日两日能好了。按着府里的惯例便得预备着挪出去,免得把病气过了给旁人。” 管事婆子齐嬷嬷便道:“老奴素日瞧着那个青帘牙尖嘴利的,就不是个稳当的丫头。” “今儿听说她竟然还跟家主当面顶撞,这病也是跟家主赌气。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是装病争宠。” 佟夫人挑眉:“哦?” 齐嬷嬷诡秘一笑:“不如这回干脆趁着她病,就将她撵出去,便也干净。” 正巧佟夫人外甥女阮杏媚从外头进来,听见了便笑:“青帘病了?太好了,姨妈,正好将她撵出去!” “每次我去「明镜台」,她都对我横眉楞眼的,反倒是卢巧玉去的时候,她眉开眼笑。这眉眼高低的东西,便不该留着!” 齐嬷嬷一听阮杏媚又开始口无遮拦了,便赶忙带着一众管事的婆子先退下。 佟夫人便道:“这话你跟我说就也罢了,以后在外头可不能这般直来直去。” 阮杏媚没太在意,笑眯眯抓过一个果子啃:“……青帘这病来的诡异,不像意外。我猜,是阿晏干的!” “我烦青帘,好几次跟阿晏嘀咕,叫他给我出气。阿晏先前没出手,可必定是知道我今日进府来,他这便替我安排了!” 佟夫人便皱眉:“你不是说想做这侯府的正室夫人么?二郎已经回来了,你还不设法亲近二郎去?” 阮杏媚却摇头:“毓哥哥不食人间烟火,依我看,他可当不了这个家主。” “还得是阿晏。老侯爷生前也叫他通管侯府塞北江南的商铺,你看他办得多好!” 佟夫人叹口气:“可惜,嫡庶有别。” 阮杏媚便也没了胃口,将那果子丢到桌上。 佟夫人拉着阮杏媚的手:“我知道你与三郎打小一起长大,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可惜,他只是庶子。” “多去二郎院子走走,趁着二郎心里没人,先抢占下来,嗯?” “老侯爷遗言,不叫守孝三年。那过些日子就该给二郎议亲了。你总也不想叫卢巧玉抢了先去不是?” . 当天傍晚青帘就被挪了出去,送回她家养病。 她走的时候,春芽特地一路送到侯府侧门外。 纵然已经下不来地,青帘却还是大哭大闹,指着春芽的鼻子骂:“小贱人,都是你害的!别以为你这回就得逞了!” 春芽望着她,淡然福身:“姐姐肝火太旺,有损心智。姐姐回家去可多服些疏肝理气的药,兴许还能弥补回来些。” 青帘听出讽刺,便冷笑:“你少得意!你且等着,我这病三五日便好了,我回来便生撕了你!” 真可惜,她说的都是实话,青帘却偏不肯信。 春芽便轻垂眼帘:“姐姐好生养着。我也期待,咱们还有再见面的那天。” 云毓院中,原本只有绿痕和青帘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其余都是粗使的。 第11章 如今青帘走了,那必定由春芽这二等丫鬟替补进屋内伺候。 也就是说,她有机会能为云毓值夜了。 这样的良机,她必定死死捉住,再不松开。 春芽回到「明镜台」,便见齐嬷嬷带着人从青帘的屋子里搜出了不该有的东西来。 ——有断了线的佛珠、打湿过的经卷,这些云毓都替青帘认了,说是他赏给她的。 可后来,齐嬷嬷却从青帘的褥席底下搜出一条男子的亵裤来! 第8章 忍不住……咬了他 齐嬷嬷原本是按着规矩带人来打扫青帘的屋子,免得留下病气,传给别人。却没想到竟有“意外惊喜”。 齐嬷嬷站在屋檐下,抖着手里的亵裤,一脸诡异冷笑,“真是不搜不知道,原来青帘姑娘这屋子里这么热闹!” 王侯世家的内宅里,最怕丫鬟出这样的丑事。此时所有人心下都明白,不管青帘的病能好还是不能好,她都没机会再回云毓身边伺候了。 春芽默默回小茶房,为云毓煮茶。 两个小丫鬟弯儿、翘儿跟着进来,一声不吭便都跪在地下,一下一下抽自己的嘴巴。 “姐姐大人大量,从前都是我们不对,姐姐念在我们年纪小不懂事,饶过我们吧。以后我们再也不敢了。” 春芽静静听着。 等她们各自都打了十下,春芽才约略偏首:“可以了。” 她们两个此前薅她头发,掐她手臂推搡她,这十个巴掌她们不冤。 “我虽然也恼你们欺负我,可我知道你们只是受人指使。你们两个既有心悔改,那从此咱们已是恩怨两清,以前的事便掀过去吧。” 她拎了茶壶起身,径自入内为云毓奉茶。 云毓指尖迅速转过佛珠,口中念念有声。 春芽知道,青帘被撵,他心下不平静。 她默默陪在一边。 他停下,抬眼看她:“恨她么?” 春芽知道,他问的是青帘。 春芽便点头:“恨。” “她以自己臆想,随便怪罪于奴婢,任意打骂。奴婢做不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云毓轻叹一声。 长柄竹勺舀起滚热茶汤,倾于他面前木叶盏,“可是奴婢却也替她不平。” 云毓:“哦?” 春芽:“她自有错,该罚;只是,那真正有罪的人,却若无其事。” 她说着,抬眸定定看了云毓一眼。 云毓微微一震:“你说的是……?” 春芽放下长柄竹勺,退后一步,双膝跪倒,俯伏在地,“奴婢斗胆,实话实说:那罪人就是家主您!” 云毓手中茶盏便是一抖,有两滴水洒了出来,“怎么说?” 春芽抬眼晲着他:“青帘房中搜出的亵裤,是家主的吧?” 云毓白皙的脸上,猛然涌起红晕。 颇有些鲜嫩可口。 春芽忍不住用小尖牙咬住嘴唇:“青帘迷恋家主,奴婢不信家主不知。她对奴婢的嫉恨,也是来自对家主的情愫——她怕奴婢真的是狐狸精,跟她抢走家主。” “可家主却装聋作哑,不接受,也不拦阻。” 云毓手中小小木叶盏,忽然重于千钧。他垂下眼帘:“我心向佛法。” 春芽却是摇头:“家主既然心向佛法,却又为何还要将她留在身边,叫她以为总有希望?” “就是家主这种暧昧不清,叫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才逼得她肝火一日比一日盛,最终酿成了今日之事!” 云毓只觉口中干哑。 绿痕和青帘是打小就被祖母和母亲安排在他房里的。祖母和母亲相继过世,他便不忍心将她们两个撵走。 可是,春芽说的又分明没错。青帘房中搜出的那些东西,便是最有力的物证。 他垂眼,心下烦乱,敲响木鱼。 春芽静静凝着他:“家主自己的罪,却要叫神佛来担么?” 云毓停住木槌,“那我该如何?” 春芽悄然吸口气:“借家主手臂一用。” 云毓微微眯眼:“何意?” 春芽眼角微微如猫儿般向上一挑:“家主造下这样的业障,竟不想赎罪?” 云毓无话可说,伸过手臂。 他手腕苍白瘦削,腕上檀珠松松垂坠。 春芽垂了垂眼,双手托住他手腕,将他袍袖向上推了推,便一口咬了下去…… 云毓惊了一跳,却未躲闪,而是定定看着她编贝一般的牙齿咬在了他手臂内侧皮肉上。 尖锐的疼痛泛开,却同时却有一种莫名的欢愉感,如电光石火,倏然蹿遍他全身。 云毓一动都不敢动,只有脚趾在僧鞋内倏然勾起。 春芽咬完便抬起头来,捧着他的手臂带了点满意,还有点小小的挑衅看着他。像只狡黠的狸猫。 “……女子恨情郎的时候,便都是想咬他一口。” “青帘不敢咬家主,奴婢便斗胆替她咬了。” 她垂眼看看她的牙印:“按说应该咬出血,落了疤,永远都无法愈合才好,这样才可赎回家主的罪业。” 云毓深深吸气,没躲闪开,反而将手臂向她又伸近些: “你咬吧。” 春芽下意识以舌尖触了触尖尖的小牙,贪婪地看了一眼他白皙手臂下清晰的蓝色血脉。 却还是松手,将他手臂推送回来:“方才那一口,暂且够了。” 第12章 “佛祖也说,赏罚自应有度。青帘又没丢了性命,奴婢这样替她咬一口,消除这业力也就够了。” 云毓收回手臂去,莫名地心跳加速。春芽这样的女子,他从未见过。 “好,我知道了。” “你退下。” 云毓说着起身,走入内室去,从背影看,脚步略有些凌乱。 春芽垂下眼帘,藏住眼底小小的得意。 她猜中了:这疼,他喜欢。 . 跑马场。 阮杏媚带着丫鬟墨儿,着迷地看着场中那不用马鞍,光板坐在马背上策马狂奔的男子。 他跑得起兴,索性将领口都解开了,露出蜜色的锁骨。袖口也都挽起,捉着缰绳,小臂肌肉也有力地鼓起。 瞧他飞驰靠近她的位置,她便忍不住扬声大喊:“阿晏!” 云晏闻声,在她面前猛地收紧缰绳。 “软软!” 玄黑的骏马就在阮杏媚面前高高扬起前蹄。 越发显得马上的男子英姿飒爽,惊艳绝伦。 云晏下了马,一边放下袍袖,一边向阮杏媚慵懒微笑着走过来。 阮杏媚有些招架不住,单只看着他这样,脸就已经红了。 “几时来的?也不告诉我一声。”他走到她面前,垂眸深深凝视她。 阮杏媚不敢迎着他的眼睛:“哎呀,我姨妈都叫我杏儿,就你非叫我‘软软’。我哪儿软啊!” 云晏却放肆地扫过她周身:“……你哪儿不软?” 跑马场门外,春芽与弯儿挎着小竹篮走过。 她们两个方才去园子里摘了些新鲜的榆钱儿回来。走到跑马场外,弯儿提醒:“不如从跑马场斜穿过去,能抄个近路。” 结果两人走进跑马场,便正撞见云晏与阮杏媚这一幕。 春芽愣住,忙转身。“……有人。” 弯儿便也瞧见了,悄声一笑:“姐姐才进府三个月,没见过阮姑娘吧?” “阮姑娘啊,可是三爷的心上人。” 第9章 眼睁睁看着他们抱在一起 此时的阮杏媚甜滋滋靠在云晏怀里:“青帘得病被撵出去了。阿晏,是不是你想出来的法子替我出气的?” “不过是叫那郎中动了点手脚,让她高烧不退,不能留在府里。”云晏勾了勾唇角,“你高兴就好。” 阮杏媚便挑眉:“那她屋子里的东西呢,不是你叫人塞进去的?尤其是那条男人的亵裤……” 云晏却走了神,没听清阮杏媚在问什么。 墙边一抹身影闪过,他眼角便是一挑。 “阿晏!”阮杏媚不依地举起小拳头砸他,“你在想什么?” 云晏立即轻勾唇角:拥着阮杏媚,向她垂下头去,“几个月没见你,忍不住对你胡思乱想一下啊。” 远远看着,像是他将脸埋进阮杏媚的颈窝。 阮杏媚被逗得眉开眼笑,将整个身子都钻进了云晏怀里:“讨厌!” 春芽心口一窒:“咱们换条路走吧。” 出了跑马场,再也看不见那两个人,春芽这才用力呼吸。 阳光明晃晃地落下来,照在鞋尖上。“三爷原来早有心上人了啊。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弯儿便介绍:“阮姑娘是佟夫人的外甥女。小时候她父亲在岭南做官,山高路远的,听说还有瘴气。佟夫人舍不得叫阮姑娘跟去,就把阮姑娘接进咱们府里来养着。” “所以阮姑娘跟咱们三爷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春芽抬眸望了望空寂的天空,“是这样啊。” 怪不得他买下她,却只将她当工具,从没当过一个女子。 原来他是心有所属。 弯儿继续道:“府中人都说,三爷一直在等阮姑娘及笄。阮姑娘及笄之后,三爷就要娶她了。” 春芽漠然回眸:“她何时及笄?” 弯儿眨眨眼:“就是今年!” “三爷是咱们侯府的财神爷,他高兴起来,手头可大方,到时候咱们就有赏钱可拿了!” . 跑马场内。 两人腻歪了一会子,阮杏媚噘着嘴说:“阿晏,我以后不能时常来见你了。” 云晏挑了挑眉:“才来就要走?” 阮杏媚瞪他:“才不是要走!干嘛,你巴不得我走是怎的?” 她用指尖戳着他心口:“我告诉你,我这次来,就再也不走了!” 云晏故意受伤似的捂住心口,嘴角却得意地上挑:“不走好啊,那不是每日都能相见了?” 阮杏媚撅了嘴摇头:“我姨妈说,要我多去毓哥哥院子里走走;与你就少见面。” 云晏脸上笑意僵住,长眸倏然眯紧。 阮杏媚察觉云晏不高兴,登时又扑进他怀里,搂住他腰际:“阿晏,这不是我自己想要的!” “……我想嫁的人是你啊。阿晏,你要赶紧打败毓哥哥,当上家主,那我姨妈就无话可说了!” . 当晚云晏来偏厦,仿佛带着一股子怒气。 可春芽自己也有些懒懒的,便躺着没搭理。 她心口里有一块郁闷,像石头似的堵着。 她想许是又到了该服解药的日子,这郁闷是毒药发作的结果。 云晏不满被春芽冷遇,进来便眯了眯眼:“胆子越发大了。” “怎么,如今终于到了他身边伺候,就敢不将爷放在眼里了?” 第13章 春芽这才撑起身子,勉强应一句:“这世间有的是人,满心满眼都是三爷。奴婢只是最微末之人,三爷又何必在意奴婢这双眼?” 云晏却长眉一挑,伸手过来捏住了她下颌。 “这么说……今天,瞧见了?” 春芽皱眉头。他的话没头没尾,可是她却偏听懂了。 春芽只好别开脸去:“奴婢今日不是故意打扰。” “奴婢瞧见三爷与阮姑娘卿卿我我后,就立即转身走了。” 奇怪地,云晏的心竟松弛了下来。“她是软软。比你好一万倍的姑娘。” 春芽忽然耳鸣。 紧紧捉住袖口:“三爷请赐解药吧。” 云晏倏然眯眼:“怎么,急着撵我走?” 春芽缓口气:“奴婢是怕耽误了三爷。如今阮姑娘来了,三爷理应多去陪伴。” 云晏从怀中掏出小瓷瓶。 却并未立即倒出解药来,反倒问:“想要解药,拿什么来换?” 春芽只好道:“奴婢打发了青帘,已可在家主身边贴身伺候。以此来换今日解药,难道还不够么?” 云晏浓黑的眸子盯住她:“那亵裤,是你的主意?” 他只是让郎中在药里动了点手脚,令青帘高烧不退就是。青帘屋子里搜出那么些东西,他都意外。 春芽眸子里滑过薄凉:“若非如此,怎么能除掉青帘这颗绊脚石?” “她对我敌意颇深,只要她还在「明镜台」,我便没机会到家主身边去。” 云晏眼底却翻涌起来,“那亵裤哪儿来的?你竟然能拿到他的亵裤,嗯?” 春芽察觉他好像是不高兴了。只是,她却也猜不透他这怒气从何而来。 春芽摇头:“三爷误会了。那亵裤,本就是青帘自己藏的。只不过,她藏得深,并未在浮上。可是弯儿碰巧瞧见过,于是就给翻出来,掖在褥子下头,只要一搜就能搜出来。” “弯儿是小丫头,从前又听命于青帘,没人会怀疑到她。” 云晏也微有意外:“我倒记着,当初弯儿也对你连推带搡。她竟肯听你的?” 春芽点头:“青帘看了郎中后反倒一病不起,奴婢便知道,机会来了。当晚奴婢就去找了弯儿,向她指明利害。” “弯儿虽然年纪小,但也在侯府里有见识。她明白,青帘必定是要挪出去了。于是她转投了奴婢。” 云晏这才松开手,倒了两粒解药出来,捏着春芽的下颌,拍进她嘴里去。 沁凉和腥臭,一线滑入咽喉。 他却还不急着走,又问:“青帘走了,他可难受?” 春芽点头:“有。家主颇为自责。” “奴婢试探家主,斥他为‘罪人’,他也接受了。” 云晏忽起兴味:“罪人?” 春芽垂下眼帘:“奴婢听说,修佛之人多相信自己是戴罪之身。需要借助佛法的苦修,才能洗去自己的罪孽。” “便如僧人在头上烫香疤,就是要用那种疼痛和隐忍来获得超脱。” 她妙眸清冽一转:“奴婢猜,家主会喜欢某种隐秘的疼痛。” 云晏听出了滋味来,眸子不由得加深。 “……你对他做了什么?” 春芽眼中又悄然流露出猫儿般的妩媚和狡黠,“奴婢咬了家主。” 云晏忽然有些呼吸不畅:“胆子倒不小!他没对你发脾气?” 春芽清浅一笑:“当然没有。” 她转了颈子来瞟他:“恰相反,家主他,很是喜欢呢。” 云晏忽然有些坐不住,便“腾”地起身,立在榻边居高临下怒视她。 “你咬他哪里了?” 春芽曼妙抬起手臂,指了指小臂内侧,“就这里。” “此处肌理细滑,用尖牙咬下去,会很疼。” 她话还未说完,手腕便被云晏一把捏住。 第10章 小厮们都眼馋她的身子 春芽怎么都没想到,云晏竟然在她手臂同样的地方,也咬了她一下! 尽管没有咬破,可是毫无防备之下,那一下还是吓到了她! 春芽几乎跳起来,拼命抽回手臂,“三爷这是做什么!” 云晏却黑瞳幽深:“想试试你是不是也能跟他一样,隐忍而听话。” 春芽挥舞着手臂:“那三爷便误会了!奴婢不修佛法,没有那么强大的忍耐!” “奴婢只是小女子,只懂得睚眦必报,以牙还牙!” 云晏不屑地冷哼:“跟爷说这话。挑衅,嗯?” 春芽叹口气,软软坐回去,“三爷是奴婢的主子,奴婢的尖爪利牙都只是为主子效命的,怎敢反抓向主子呢?” “再说,三爷强大,奴婢哪敢自不量力?” 云晏满意地勾了勾唇,“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否则,爷会亲手将你的爪子,一根一根地拔掉。” 云晏转身走到门口。 春芽忍不住说:“三爷!奴婢已经进家主内院伺候,家主已是问过奴婢,要不要搬进内院去。这偏厦怕是住不了几日了。” “到时候,奴婢怕是也不方便时常与三爷相见了。” 云晏停住脚步,倏然回眸,“你以为,就凭他那道院墙,就能拦得住爷?” “就算你睡在他身边,爷也能把你抓走!” 云晏说完,忽然皱眉。才忽然发觉,她的话似乎有些耳熟。 第14章 ——软软之前仿佛也是这么说的。 而软软和她,都是为了云毓,选择冷落他! 心中凝起不快,他便冷冷道:“这是你自己该解决的问题!如果还想要解药,就自己想办法出来见爷!” . 阳光流转。云毓刚诵完一卷经书,抬眸看向一旁也安静抄经的春芽。 她从小经历苦难,也想借佛法解脱,于是请求在他诵经之时,陪伴在侧。 他知道她幼时饥馑,卖身为奴,不由得心生怜悯,便点了头。 从此每日他诵经时,她便安静陪伴在侧。她不会诵经,便静静抄经。 她怕影响他,于是连呼吸都变得清浅,极力遮掩她自己的存在。 可是他却已经无法再入忘我之境。 从前他在府中诵经,都是独自一人。可是这几日下来,却已经慢慢习惯了有她的陪伴。 让他惊讶的是,她写一笔好字。甚至比号称“女才子”的卢巧玉写得还好。 而且她写的都不是闺阁女儿常用的簪花小楷,而是规整清丽的台阁体。 他忍不住猜想,她甚至还能写出一笔好文章。 “家主?” 他停了诵经,她却还专注地继续抄写。待得感觉到他在看她,方停笔抬眸,“家主口渴了么?奴婢去斟茶?” 云毓慌忙收回视线,摇头:“不用。” 指尖在檀珠上慌乱地拈动:“只是想问你,可想好了几时搬进来?” 那夹道不宜住人,她若是继续留在那里,实在委屈。 别看春芽之前跟云晏说的斩钉截铁,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搬走。可是此时云毓问起,她倒又有些犹豫了。 春芽垂下头去:“奴婢若是搬进来,便是住进青帘那间屋子么?青帘被挪出去,奴婢也难辞其咎。奴婢若这样快就住进她屋子,倒觉得愧疚。” 云毓轻轻一叹:“你倒不必自责。你说得对,此事罪责在我,我才是那个罪人。” 春芽摇头:“若不是跟奴婢置气,她也不至于一病不起。那就让奴婢再在那偏厦里住些日子吧,也当赎罪。” 难得她努力趋近他的心境,云毓便也淡淡一笑:“随你。” 外头太阳好,春芽抱着云毓的经卷到外面晒。一出门便与人走了个顶头碰。 娇俏的少女,挑了一双杏眼仔细打量她:“你就是阿晏要弄死的那个狐狸精?” 巧了,正是阮杏媚。 陪在一边的绿痕连忙道:“阮姑娘,她是春芽,如今已是家主身边伺候的二等丫鬟。” 阮杏媚高高挑起眉梢,视线绕着春芽打量了一圈儿,嘴上却甜甜应着绿痕: “我可没想惹毓哥哥不高兴……这‘狐狸精’三字又不是我说的,我可是听见全府上下都这么叫她!可见,这是公认!” 春芽平静地屈膝行礼:“奴婢见过阮姑娘。” 阮杏媚盯着春芽:“我收回方才的话了,你还真不是狐狸精。因为啊,你没狐狸精漂亮!” 春芽淡淡一笑:“阮姑娘见多识广,原来见过许多狐狸精。” 阮杏媚觉着这话有点不对劲,可是眯眼想了想,却一时又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她便扬了扬眉:“你在毓哥哥跟前好好伺候着,可别生出别的心思来,听见没?” 她说着还凑近来,压低声音:“尤其是,离我的阿晏远点儿,不许招惹我的阿晏!要不然,我一定会让阿晏再弄死你一回!” 阮杏媚说完,便亲亲热热挽住绿痕手肘:“姐姐,咱们进去见毓哥哥吧!” 春芽回眸瞥着阮杏媚身影消失在门内,才缓缓收回视线。 高高抬起下颌。 . 跑马场。 云晏驰马搭弓,百步穿杨,连中三箭。 满场欢呼雷动。 春芽挎着竹筐,从墙边走过。 云晏眼尾扫到,却只当没看见,继续驰马向前。 小厮们却都顾不得看云晏射箭,而是向她看过来。 窃窃私语传进云晏耳朵。 “……原来就是她啊。长得真好看!她看我一眼,我骨头都要酥了。” “看她那腰,那屁股,鼓鼓的、软软的,要是掐上一把,说不定能挤出水儿来。” 讨论得正热闹,他们头顶上忽然一马鞭抽过来,“滚!” 小厮们抬头一看,原来是三爷一脸的寒霜。 他们赶紧行礼,然后撒丫子跑了,生怕再触怒这位活阎王。 春芽还没走到一半,便被堵在了墙边。 云晏颀长的影子映在墙上,正好将她小小身影完全罩住:“跑到这儿来要解药?你也太过明目张胆了!” 春芽抬眸望向云晏。他方才骑马射箭过,浑身还热腾腾着。 男子的气息炽热地包绕过来,与他夜晚时的阴恻,又有不同。 春芽屏住呼吸,竭力躲闪开,“那奴婢能到哪里去寻三爷呢?难不成,要直接去三爷的院子?” “那三爷院子里的丫鬟们,还不得生撕了奴婢?” 云晏却不屑地嗤了一声:“她们为什么要生撕了你?你当自己是谁!” “……他院子里的青帘对你有敌意,是担心你跟她抢他。我院子里的丫鬟,却没这个必要!” 春芽想笑:他原是想说她不配! 在他眼里,她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