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不善》 第1章 [古装迷情] 《兄长不善》作者:第一只喵【完结】 文案 苏樱跟着母亲嫁进裴家,从此有了继兄,名动天下的裴羁。 他高高在上,萧萧肃肃,如山巅雪,松下风, 她自知卑微,对他从来都是仰望。 直到后来,隔着帘子看见他轻言细语,那样耐心地安慰着自己的妹妹, 苏樱这才知道,原来裴羁并不只会拒人千里之外,他的温存,那样让人渴望。 她盼着能做他的妹妹,小心翼翼迎合他,奉茶添水,按着他的喜好装扮自己。 裴羁对她好了很多。有时候甚至默许她叫他哥哥。 苏樱有了心上人,是裴羁的好友,少年倚马仗剑,满心满眼都是她。 我要嫁人了呀,哥哥。苏樱轻轻告诉裴羁。 她太欢喜,没有看清他眼中的阴霾。 大婚前夕,她从噩梦中醒来,身边躺着的不是未婚夫,是裴羁。 ◆ 那个随母亲嫁进来的少女,狡诈,凉薄,满心算计 裴羁看不上她的讨好,从视若无睹,却又渐渐习惯。 后来,她要嫁人,裴羁这才发现, 在他不曾觉察的时候,她已长成他心上的一根毒刺, 拔不掉,舍不下。 裴羁夺了她。 裴羁没想到,往后的无数个日夜,他会为了得她一个眼神 拼尽所有。 (心机小白花x高冷掌控欲) (微博@第一只喵呀,会发些更新,彩蛋以及碎碎念) 1.男女主再相遇时已解除兄妹关系 2.女主很苏,所有人都想要她 3.强取豪夺修罗场+火葬场,自割腿肉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成长 正剧 主角裴羁视角苏樱 其它:微博@第一只喵呀 一句话简介:招惹继兄后,他不肯放过我了 立意:玄霜捣尽见云英 第01章 天刚蒙蒙亮,灵堂里便响起了哀哀的哭声,卢府的婢女一边洒扫庭院,一边悄声议论: “听说今天祭奠完崔夫人,樱娘子就要送灵柩去城外尼庵,以后就留在那里清修了。” “老夫人不留她吗?崔夫人可是为将军死的,樱娘子的亲阿耶又早没了,孤零零一个小娘子,在尼庵里可怎么活?” “又不是卢家的正经根苗,不过是崔夫人带进来的拖油瓶,”院门前修剪花草的婢女撇嘴,“看着娇娇弱弱可怜得很,其实她啊……” 她刻意拖长了腔调,要说不说的,引得几个人都来追问:“她怎么了?” “背地里不知道多少心机手段。”婢女一脸鄙夷,“仗着那张脸生得好,勾得几个小郎君成日里围着她转,不撵她走,难道还留着她祸害不成?”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一人一马飞也似的冲了进来,那剪花草的婢女来不及躲避,登时被撞翻在地,马背上豹头碧眼的男人猛地勒住缰绳:“苏樱呢,走了没?” 却是卢家大郎君,卢元礼。 他看都没看倒在地上吐血的婢女一眼,其他人怕他,也都不敢去救,忙忙地向他行礼:“大郎君回来了。樱娘子没走,在灵堂祭奠呢。” 很好,还没跑掉。卢元礼勾唇一笑,跟着加上一鞭,冲进内院。 灵堂里。 侍婢叶儿膝行上前,扶住苏樱。她跪在灵柩前哭了多时,此时鬓发微乱,喘微微地倚着人,晨光透过窗棂映在她脸上身上,脸是近乎透明的白,唇是泣血般的红,粗麻衰絰宽大厚重,压得她纤颈细腰似承受不住般,微微弯折。叶儿心中不自禁地生出怜惜,柔声问道:“娘子,还等吗?” 今天是夫人崔瑾的七七大祭1,按理说亲朋应该上门吊唁,但从寅时开祭到如今,一个吊客也不曾来。 “不等了。”苏樱摇头,以母亲尴尬的身份和名声,不会有人前来吊唁,“随我去见老夫人。” 憔悴支离,微微沙哑的嗓,叶儿的怜惜越来越浓,小心翼翼扶起她:“是。” 苏樱整了整衣服,慢慢走出灵堂。 出门向北,道边一带粉墙碧瓦的房舍,是母亲生前住的院子。 一年前母亲改嫁归德将军卢淮,她也因此进了卢家,她曾无数次筹划如何离开这里,不想最终却是以这种形式。 来到正院时,卢老夫人歪在榻上:“要走了?” “是。”苏樱倒身下拜,“特来辞别大母。” 卢老夫人扶着凭几,半晌才道:“你母亲是殉夫死的,按理说我该留下你好好照顾才是。” 苏樱握着帕子,擦了擦干干的眼角。 她也没想到母亲居然会殉夫。十岁时阿耶过世,之后的六年间母亲三次改嫁,嫁的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每一个都为了娶她闹得满城风雨,可每次不到两年,母亲就会和离。 母亲仿佛很容易厌倦,也从不曾爱过谁。 不然也不会明知道卢家是什么样的虎狼窝,就那么抛下她一个人,吞金自尽了。“母亲对父亲情深义重,父亲为国捐躯,母亲为父亲殉情,此乃夫妇大义,若是大母因此对儿心存歉疚,儿就无地自容了。” 她要的正是卢老夫人对她心存愧疚。 三个月前继父卢淮赴陇右上任时急病而死,消息传来时母亲并没有什么悲伤之情,还因此惹得卢老夫人极为不满,没想到卢淮的七七刚过,母亲突然吞金自尽了。 第2章 虽然隔了几十天才死,但毫无疑问肯定是殉夫,从前长安人背地里都说母亲放荡无节,三嫁三离,丢尽天下女子颜面,此事一出,又纷纷夸赞她节烈,卢家总算挽回些颜面,对苏樱也比从前亲热几分。 而她则趁机提出离开卢家,又在卢老夫人面前殷勤小心,为的都是今天。 “是个懂事的。”卢老夫人伸手扶她起来,“尼庵终究不是久居之地,等安葬完你母亲,我安排人送你回锦城,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锦城,阿耶的家乡,十岁之前她生活在那里,一生中最觉得温暖留恋的地方。 不会有后顾之忧,是答应帮她约束卢氏兄弟,不让他们纠缠阻拦。 苏樱松一口气,再次拜谢:“儿叩谢大母垂怜。” 卢氏兄弟一直对她虎视眈眈,母亲在时还有点顾忌,如今母亲死了,他们绝不会放过她,她终于利用卢老夫人这点为数不多的愧疚,得她承诺,帮她脱身。 “去吧。”卢老夫人点点头,“车子都备好了,尼庵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你先送灵柩过去,丧事办完就走。” 苏樱再拜出门,院外一株柳树,因着初春一直不曾下雨的缘故,枝条是种灰扑扑的黄绿色,难看得紧。 母亲在遗书上写道,死后火化,不立坟墓,骨灰洒进灞桥下的灞河水中。 那是长安人折柳送别的地方,也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苏樱没有心思去猜测母亲为何有这么古怪的吩咐,也许是因为卢淮有个早死的原配发妻,母亲身为继室,不可能与卢淮合葬,所以宁肯独自一个,连骨灰也要随水冲个干净吧。 倒是符合母亲一贯决绝的做派。 苏樱回到房里,关了门将金银细软和地契房契贴身藏好,宽大的衰絰一遮,一丝儿也看不出来。 这些都是母亲自尽当天交给她的,当时母亲神色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是以她绝未曾想到当天夜里母亲便吞金自尽了。 “娘子,”叶儿在外面敲门,“车套好了,可以走了。” 苏樱整整衣服打开门,四壁萧然,她的东西都已经打包整理好,先行搬上车去了,此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头突然一阵异样。 如今,她是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了。 不过从此,也自由了。 苏樱回头再看一眼,吩咐叶儿:“走吧。” “要往哪里走?”身后突然响起似笑非笑的唤,跟着啪一声,一个包袱被丢进门里,“我的好妹妹。” 她的继兄,卢元礼。 苏樱心里一紧,未曾回头,先将惊惧之色收敛了,换成素日在他面前乖觉柔顺的模样。 卢氏兄弟几个,最难缠的就是卢元礼,他手段狠辣软硬不吃,有他在,她跑不掉。 从开始筹划脱身,她便将要务放在了摆脱卢元礼身上。卢家要护送卢淮的灵柩回乡安葬,她明里暗里使劲,说动卢老夫人将这差事派给了卢元礼,十天前卢元礼扶柩离开长安,来回路程加上安置下葬至少要两个多月,而她在卢元礼走后立刻提出离开卢家,算好了等卢元礼回来时她已经回到锦城,可卢元礼怎么这时候突然回来了? 苏樱回头:“大兄几时回来的?” “刚到。”卢元礼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手里剩下几个包袱也扔进屋里,“妹妹这是要走?” 苏樱不敢说是,婉转答道:“大母命我送母亲的灵柩出城火化。” “不消妹妹去,我替妹妹办了,”卢元礼大步流星走进来,“妹妹安心在家等着就好。” 包袱东倒西歪扔在他脚底下,他是知道了她要去锦城所以赶回来阻拦,还是只不想让她去尼庵?苏樱思忖着:“多谢大兄,不过大兄的事情可都办完了?” “没,”卢元礼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快到天水时听说妹妹要走,我昼夜兼程跑回来,累死了两匹马。” 若只是为了不让她去尼庵,不至于如此紧张,那就是知道了她要回锦城。可卢家上下除了卢老夫人没人知道这个安排,又是谁透漏给了他?苏樱轻轻摇头:“大兄真是的,我的事有什么要紧呢?若是耽搁了安葬父亲,大母肯定要担忧,大兄还是快些回去吧。” 这是搬出老夫人来压他吗?听说她近来一直在老夫人面前献殷勤,哄得老夫人言听计从。卢元礼勾唇一笑:“放心,耽误不了。” 欺身向前,看见她平静之下微微颤抖的衣袖,她是怕呢,强撑着不肯露出来,越发让人心里痒痒。一步步逼近,她一步步退后,直到后面是墙,退无可退,卢元礼忽地俯身,鼻子几乎要碰到苏樱的鼻尖:“要么我陪妹妹去尼庵吧,荒郊野岭的,免得妹妹害怕。” 失算了,应该等她到了尼庵再去堵,荒郊野岭,四下无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苏樱闻到男人热烘烘的汗气,夹杂着连日奔波的灰土气,乱哄哄的一齐钻进鼻子里。卢元礼在笑,绿眼睛亮闪闪的,一口森森的白牙,让人想起狼或者其他什么恶兽的獠牙。苏樱伸手,指尖轻轻点在他领口处,忽地一笑:“别过来,臭。” 其时太阳刚刚高过屋脊,金红的光芒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身上,明暗之间,她眼中带笑,如风吹水面,碎金点点,卢元礼觉得心跳突然停了一拍,不由自主浑身一僵:“什么?” “大兄身上都是汗味儿,熏到我了。”苏樱缩手,那点笑也跟着收敛得无影无踪。热孝之中无论如何都不该笑的,哪怕她对母亲的死并没有太多哀戚之情,甚至还隐隐觉得解脱。 第3章 至少从今往后,她再不必担心被母亲带着,穿梭于一个个陌生未知的家了。“退后些。” 卢元礼不由自主退后半步。方才她指尖碰过的地方突然火辣辣起来,像有火在烧,烧得人口干舌燥,坐立不安。热孝之中她不曾涂脂粉,但眉是黑的唇是红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润泽白色,宽大的衰絰下隐约可见起伏的曲线,是将熟未熟的桃。 蜀地每年进贡水蜜桃,他总能拿到宫里的赏赐,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皮,撕开来一嘬,满嘴都是清甜的汁水。 她也是蜀地生,蜀地长的。卢元礼动了动发僵的身体,不知怎的竟又退后半步,嘿嘿一笑:“妹妹嫌我臭,那我就去洗洗好了。” “好。”苏樱点头,“大兄快去吧。” 卢元礼将要转身,忽地又停住步子:“妹妹该不会趁着我去洗澡,偷偷跑了吧?” “不会。”苏樱摇头。 跑不掉,连她跟卢老夫人私下的约定卢元礼千里之外都能知道,这府中里里外外,不知道有多少他的耳目。尼庵更去不得,那边没有卢老夫人制约,卢元礼想如何,她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还不如留在卢家,至少名义上她还是他的妹妹,他行事总还有点顾忌。 卢元礼又笑:“我想着也是。” 她是聪明人,聪明人不做徒劳无用的事,从前有她娘,有卢淮给她撑腰,他心里再痒痒也不能下手,如今卢淮死了,卢家上下再没有谁能管得了他,她跑不掉。“妹妹乖乖等着我。” 卢元礼转身要走,又突然停住,苏樱顺着他的目光向阶下看去,庭中一株高大的乌桕树,经冬的赭色果荚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树下一人长身玉立,漆黑如墨的眸子淡淡向她看过来。 苏樱猛地怔住。 裴羁。 “他怎么来了?”卢元礼微眯了碧眼,带着戒备。 树下之人叉手为礼:“奉父命,前来吊唁崔夫人。” 苏樱恍惚着,凭着本能还礼。他来了多久?方才那一幕,他又看见了多少。 第02章 “阿兄。” 去往灵堂的路上,苏樱停步回头,唤了声裴羁。 裴羁的父亲裴道纯,母亲的第三任丈夫,两年前他们一见钟情,裴道纯为此与裴羁的生母、自己的结发妻子杜氏和离,在众叛亲离的情况下迎娶母亲,她也因此到了裴家,成了裴羁的继妹。 裴羁闻声停步,修长凤目微微低垂,漆黑眉睫披着晨光,向她一瞥。苏樱陡然觉到一股不动声色的威压,心底一紧。 在裴家时她总这么唤他,她自知有一把好嗓子,软而甜,清而媚,用这把嗓子轻轻柔柔唤人时,便是冷淡如裴羁,总也不好拒绝。 他也的确从不曾拒绝,甚至从不曾对她有过任何恶言恶语,哪怕他对这桩婚事深恶痛绝,为此几乎与裴道纯断绝父子关系。因为这点,苏樱在怕他的同时又总对他怀着几分隐秘的敬意,他是君子,唯有君子才能不迁怒,不欺弱小,可他眼下,似乎对她这声阿兄,有些不悦。苏樱大着胆子:“伯父近来可好?” “很好。”裴羁转开目光。 那股威压随之消失,他不疾不徐迈步向前,一派圆融湛然的世家风度,让人几乎疑心方才的威压都是错觉。苏樱沉吟着。 母亲与裴道纯的婚姻只维持了一年不到,是母亲提出的和离。此事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裴道纯极为震惊愤怒,不久后弃官归隐,入南山修道。 当初闹成这样,苏樱不明白裴道纯为何还肯遣裴羁前来吊唁。可从裴羁这里她注定得不到答案,在裴家时她曾无数次试探窥测,从不曾看透过裴羁。他并不是她能够应付的人。“阿兄什么时候回来的?” 离开裴家后她与裴羁再无来往,但裴羁名驰天下,七岁举神童,十五中状元,以德行出众、智谋过人一路超擢,二十不到已是中书舍人,天子近臣。这样的人物,便是她不打听,自然也有人提起,因此她知道裴羁一年前自请离开长安,前往魏博节度使帐下谋事,据说很得器重,已是河朔1数一数二的人物。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的长安,又是为什么事情回来的。 “昨日。”裴羁垂目,看见苏樱低垂的侧脸,一两丝碎发勾在腮边,唇是饱满的菱角形,樱桃般娇红的色。 她似是吃惊,步子放慢了,回头看他:“昨日么?” 裴羁点头。 苏樱在惊讶之余,生出几分希望。昨日刚回长安,今天一早便来吊唁,也许裴道纯对母亲还有旧情,甚至裴羁。 在裴家时她留心观察过,即便是亲父子,裴道纯也并不能左右裴羁的意愿,他成名太早,主见太强,另娶之事后更与裴道纯形同陌路,那么他肯来,是不是说明,他对她也还有几分兄妹情分?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借他之手,摆脱卢元礼。 “娘子。”叶儿低声提醒,灵堂到了。 苏樱定定神,当先迈进门内,跪倒蒲团之上。 眼前火光一闪,裴羁点燃素香,躬身向崔瑾的灵位行礼。他没有跪拜,只行了普通的晚辈礼,苏樱在旁叩首致谢,方才那点希望晃悠着,又熄灭了。他是万万不肯向母亲跪拜的,当初母亲进门后他也是这样,从不恶语相向,但也从不看一眼,叫一声。 他是君子,君子不言人之恶,但在心里,他一直记着母亲做过的事,必是厌憎她们母女的。 第4章 她又怎么敢奢望他会帮她。 裴羁致意三次,直起腰身。灵堂是一眼可见的简陋,香冷烟销,连个出面替她张罗的人都没有,听说卢家从不曾承认过崔瑾的继室身份,对她们母女极是冷遇,由此可见一斑。 也就难怪窦晏平那么着急带她走。取出袖中的信递过去:“晏平的信。” 苏樱大吃一惊,脱口问道:“他,他怎么样了?” 窦晏平,裴羁的至交好友,也是她私定终身的未婚夫婿。母亲过世后她接连写了几封信给窦晏平,始终不曾收到过回信,心里正为此日夜不安。 急急接过来要拆,又突然反应过来,登时涨红了脸。 她和窦晏平的事从不曾告诉过任何人,但裴羁能带信给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裴羁看见她红得似要滴血的耳珠,碎发从耳边垂下,勾在唇边,她咬着唇,牙齿细白,留几个深红的印子。裴羁转开眼:“他很好。” 苏樱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多谢阿兄。” 半年前窦晏平由长安调任洛阳,期间一直与她书信来往,两个人还约好了等窦晏平清明回家休沐时便向家中公开,前来提亲。可母亲死后这么多天里她望眼欲穿,始终没有窦晏平的消息,她既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又疑心他是不是变了心,负了当初的盟约,毕竟这样的事,她在母亲身边看过太多。 “无妨。”裴羁淡淡说道。 余光瞥见她紧紧捏着衣袖的手,袖口露出书信的一角,她捏得用力,纤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来回摩挲着封皮,她必是着急等他走,好去看信。裴羁转身离开:“告辞。” 身后一声低唤:“阿兄!” 裴羁停步回头,苏樱快步来到近前,他高她整整一头,她便仰着脸哀哀地望着他:“此事关乎窦郎君声誉,还请阿兄暂为保密。” 她不敢求裴羁为她保密,但裴羁待窦晏平极好,简直是如父如兄,她打着窦晏平的旗号,裴羁应该会答应。 裴羁嗅到一缕幽细的女儿香气,夹在灵堂的香烛和纸灰气味里,忽一下从鼻尖钻进心里。久违的,她的香气。裴羁垂目:“好。” 苏樱松一口气。在没弄清楚窦晏平作何打算之前,这件事不能张扬。裴羁是君子,君子守信用重然诺,他既答应了,就不会声张。“多谢阿兄。” 眼看他又要走,苏樱犹豫着,终是忍不住开口:“阿兄。” 裴羁再次停步,苏樱凑近了:“阿兄什么时候回魏州?若是不着急回的话,能不能偶尔来看看我?卢家……我,我有点怕。” 先前幽细的香气浓了几分,丝丝缕缕从心里往外钻,眼前闪过她点在卢元礼领口处的指尖,裴羁顿了顿:“好。” 苏樱高悬的心重重落下,她猜对了,他对她果然还有几分兄妹之情:“多谢阿兄!” 他是君子,既答应了就会做到,那么即便窦晏平变心,她也不是全无依靠。 裴羁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回头,孝幔后露出衰絰的一角,她竟等不及回房,躲在那里看窦晏平的信。 出得卢府,侍卫张用迎上来听命,裴羁沉声吩咐:“盯着卢元礼。” 孝幔后,苏樱急急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奉樱娘妆次:由裴兄处惊闻伯母仙去,哀恸之余,不胜忧心。月余未得你书信,是哀思不胜,难以下笔,还是有别的缘故?我甚是放心不下,又恐寄信再有差池,故托裴兄传信与你。一天两内我即返来,莫要惊怕,等我。节哀,千万保重。” 末后一行笔迹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若有急事,你先去找裴兄,他与我是一样的。” 苏樱长长吐一口气,眼角不觉湿了。 窦晏平不曾变心。她看惯了母亲的朝三暮四,从心底里并不相信世上有忠贞不渝的爱恋,竟疑心窦晏平也是那种人。 但,他那样诚挚,那样忠诚,又怎么会是那种人。 “娘子,”叶儿隔着帷幔悄声提醒,“大郎君那边快收拾好了。” 苏樱收好信,急匆匆往正房去。 窦晏平没收到她的信,但在此之前他们通信都是正常的,背后肯定有人动手脚,多半是卢元礼。当务之急是要撑到窦晏平回来,眼下有可能帮她的,只有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对她未必有什么怜悯之情,但老夫人肯定不想让她跟卢家再有瓜葛,更何况如今还在卢淮的孝期,若是卢元礼跟她传出点什么风言风语,卢家的前程就完了。 卢元礼洗了澡沐了发,脚步轻快地往苏樱院里来。 澡豆用掉了一大盒,里里外外都换了新衣,郁金香熏得浑身上下香喷喷的,便是面圣也无非如此了。这下总该不会再嫌他臭了吧。 迈进门来不见苏樱,只有叶儿在收拾东西,卢元礼四下一望:“苏樱呢?” “娘子去老夫人那里了。”叶儿福身行礼,“方才裴郎君说以后还会过来探望娘子,娘子去回禀老夫人一声,免得门房上不知道。” 卢元礼慢慢地,扯了扯嘴角。这是想用裴羁来压他?笑话,裴羁固然是个人物,但他还没放在眼里,况且就凭她娘做的那些事,裴羁怎么可能帮她! 裴羁在皇城各处挨个走了一遭。三省六部多有熟人,寒暄时三言两语,早将朝中动向探得大半。回到家已是日落时分,裴道纯在庭中等着,急急问道:“去过了?” 第5章 “去过了。”裴羁迈步向内,“棺木已经送去城外尼庵,不日就要火化。” “火化?”裴道纯吃了一惊,“怎么会?她并非出家人,连居士都不是,怎么会火化?” 裴羁没说话,径自向屋里走去,身后的语声不高不低,裴道纯似是自言自语,又似说给他听:“此事必有蹊跷,她那个人从来只顾自己痛快,从来不管别人,怎么可能殉夫?” 裴羁来到书房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房里的摆设依旧保持着他当初离开时的样子,案上还放着他那时未曾看完的书。 裴羁在案前坐下,手肘支着案面,恍惚想起很久前的傍晚,这间昏暗的书房里,那个仓促试探的吻。 案头的历书大字书写着今天的日期,甲辰年二月初四。 距离上次见她,一年两个月又七天。 第03章 苏樱这天晚上睡在卢老夫人屋里。 如她所料,卢老夫人果然极是不情愿孙子们跟她有瓜葛,在她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卢元礼的纠缠后,卢老夫人当即留她在卧房外间住下,并再次承诺尽快送她返回锦城。 此时里间漆黑一片,卢老夫人早睡熟了,苏樱贴着心口藏着窦晏平的信,一时欢喜一时忧愁,怎么都睡不着。 她是在裴家认识的窦晏平。裴羁年少成名,才学品行为当世所重,长安城中的高门大族都愿意自家子侄与他结交,因此裴羁的身边总围着许多青年才俊。 她从那些人中,一眼就挑中了窦晏平。 父亲出身名门,母亲是南川郡主,他为人正派性格爽朗,内宅里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实在堪为良配。 这段情,起初并不是情,是她为自己找的出路。那时候她刚到裴家,裴家上下厌憎崔瑾毁人家庭,俱都不待见她们母女,而她先是经历丧父之痛,又跟着母亲两次改嫁,怕极了这种漂泊无依的感觉,再加上年纪小阅历不足,唯一想到的出路便是寻个可靠的人嫁了,从此再不必跟着母亲到处漂泊。 她选中窦晏平,起初只因为窦晏平符合她的条件,然而现在。 心里突然涌起缠绵的情思,她现在,是真的很想他。想见他,想依偎在他怀里,把这些天的忧惧惶恐全部向他倾吐,想让他温暖的手抚着她的头发,抚慰她孤独飘荡的心。 苏樱紧紧捏着那封信,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却还是想起来再看一遍,然而若是点灯,就怕惊动了里间的卢老夫人,正在犹豫时,忽地听见外面一声轻响,却像是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苏樱心里一惊,连忙坐起来,拽过衣服披上。 窗外,卢元礼从屋顶一跃而下,正要伸手撬窗,手腕上突地一疼,卢元礼冷不防,倒吸一口凉气,跟着听见咚一声轻响,方才打中自己手腕的东西掉下去,落在阶下。 是个石子。卢元礼捡起来在手中,压着眉低喝一声:“谁?”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梢,影子在墙上晃动,是谁躲在暗处打中了他? 屋里,苏樱一下子听出来了他的声音,惊得后心里一片冷汗。 她知道卢元礼无法无天,但还是没想到他竟敢在深更半夜,在卢老夫人就睡在隔壁的情况下,摸到这里。 窗外,卢元礼一跃跳上屋顶,一痕初月斜挂天边,星子不多又有云,夜色昏沉沉地辨不清方位,方才暗算他的人藏在哪里?又是因为什么要暗算他,难道是,苏樱? 心思一转,再次跳下屋顶,伸手向窗棂上摸去,身后风声微细,立刻又有东西破空而来,卢元礼听声辨位,一扭身躲开,急急几个起落,向着暗器来处追过去。 是为了苏樱。小娘子看起来娇娇弱弱可怜得很,以为是手到擒来,没想到竟暗中藏着帮手,深更半夜还在外头给她把门。卢元礼脚尖点着屋瓦四处找寻,冷不防听见底下噗一声响,紧跟着卢老太太的声音响了起来:“什么动静?” 灯光很快亮起来,丫鬟婆子们都惊动了,喧嚷着起身答应,外面的护院听见动静也开始往这边跑,卢元礼摸不清底下出了什么事,闪身躲在树影子里,此时也顾不得再找那个偷袭的人,只盯着下面看。 屋里,卢老夫人披衣坐起来,问道:“刚刚是什么动静?” 她上了年纪睡觉轻得很,稍稍一点动静就醒,更何况方才那噗的一声响,听着就像在耳朵边上似的。 屋外,苏樱装作刚睡醒的模样,揉着眼坐起来:“怎么了?” “方才老夫人听见有动静,”赶来的侍婢话没说完突然惊叫一声,指着床帐不远处的窗户,“樱娘子,你的窗户……” 苏樱回头一望,跟着惊叫一声:“窗户怎么破了?” 卢老夫人被侍婢扶着走出来时,就见上夜的婆子举灯照着雕花莲瓣纹的窗户,打春后新换的明光窗纸破了个洞,夜风冷嗖嗖地直往里头灌,吹得烛焰摇晃不定。 四下一望,苏樱瑟瑟地躲在角落,似是怕极了,头都不敢抬,卢老夫人绷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我睡得正沉时听见大母叫,醒来一看就这样了。”苏樱低头抹着泪,怯怯地提醒,“大母,会不会是有贼?” 一句话说的卢老夫人惊疑不止,护院的头儿恰在这时隔着门回禀道:“老夫人,窗户底下掉了两个石子,看着像是有歹人探路,某已经让人去搜了。” 第6章 “搜,好好搜!”卢老夫人怒道,“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我将军府做贼!” 无数火把点起来,照得四下一片通明,护院们四下乱找,卢元礼再难藏身,趁人不注意,一跃到隔壁墙头上,飞也似地跑了。 半个时辰后,苏樱跟着卢老夫人换到厢房住下。 虽然并不曾发现贼人,但闹出这么大动静谁也不敢就这么算了,依旧在到处巡逻查找。 卢家各房儿郎媳妇听见动静也都急忙忙过来问候,怕堂屋不安全,张罗着送卢老夫人搬到厢房安歇。 卢元礼是最后一个赶到的,苏樱低着头站在卢老夫人身后,忽地觉得有人盯着自己,抬头时,卢元礼冲她咧嘴一笑,苏樱连忙转开头。 “都回去吧,”卢老夫人折腾了半夜又累又烦,“以后上心看着点门户,闹贼都闹到我这里来了!” 人群散去,苏樱扶着卢老夫人进去卧房,柔声道:“大母,要么我在屋里守着你吧,出了这种事,我实在是不放心。” 卢老夫人点点头,指指床边的小榻:“你睡那里吧,可怜见的。” 侍婢放下帐子,卢老夫人翻腾了一会儿睡着了,夜灯远远地挂在壁上,苏樱闭着眼,想着方才的事,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刻也不能睡。 方才是她打破窗户,惊醒了卢老夫人。 经过今夜这么一闹,接下来几天主院一定会加强戒备,卢元礼应该不敢再动。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她还是得尽快脱身,否则永无宁日。 可是,脱身后能去哪里呢?苏樱想不出来。 前两天以为窦晏平变了心,所以她筹划着回锦城。但其实锦城那边也是无依无靠,苏家人丁不旺,近支亲眷没有,远房亲眷从父亲死后母亲改嫁也都断了联系,便是回去了,如果卢元礼不罢手,她依旧还是死局。 而崔家又早就与母亲断绝了来往,就连母亲过世,崔家也不曾派人来吊唁。究其原因,当初父亲死后母亲返回长安,崔家要求母亲守节,母亲不肯,之后几嫁几离声名狼藉,崔家向来看重声誉,自然要将这个不听话的女儿剔除在外,至于她这个外孙女——唯一疼爱的她的外祖母去年也已过世,崔家再没有人会替她出头了。 也许卢元礼正是知道这点,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吧。 苏樱紧紧捂着心口处那封信,心底涌起一股苦涩又缠绵的情感,眼下,她只有窦晏平了。 等他回来,他会帮她想办法的。以她的出身想要嫁进窦家很难,但只要窦晏平不变心,他们总能熬到那一天。 心里却突然一惊。裴羁已经知道了她和窦晏平的事,那就不难推测他们是在裴家开始,进而推测出她那段时间格外的亲近示好,都是为了利用他,接近窦晏平。 完了。脑颅里嗡一声响。白日里诸般忙乱,竟忘了这一层,竟还妄想裴羁给她撑腰。他都已经知道了吧,她那些心机利用,他会不会告诉窦晏平,或者,已经告诉了窦晏平? 急急掏出怀里的信想看,卢老夫人似被惊动,咕哝着翻了个身,苏樱再不敢动,极力平复着心绪,一字一句回忆着信上的内容—— 不,窦晏平还不知道。他心底坦荡,若是知道了,信中必定会提及。那么裴羁,还不曾告诉他。 她还有机会。她得拦住裴羁,不能让他告诉窦晏平。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必须藏着瞒着,不能让窦晏平知道他们的一切,都始于她的算计。 可是,她怎么可能左右裴羁?苏樱紧紧攥着信,一阵绝望。他从不是她能应付的人,窦晏平的事能瞒过他已是意外,又怎么可能再让她得手? 千头万绪一时涌来,苏樱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全都放下,先睡一觉。 她会想出办法来的,上次她既然能骗过裴羁,这次,也一定能。 *** 卢老夫人夜里折腾到了,第二天起得便比平常晚了些,撩开帐子一看,旁边小榻上已经没了人影,随口问道:“苏樱呢?” “樱娘子天不亮就起来了,担心老夫人昨夜受了惊吓,去厨房给老夫人熬安神汤了。”心腹侍婢夏媪上前服侍着穿衣,低声道,“老夫人,我查过了,昨晚上出事的时候只有大郎君不在自己屋里。” 卢老夫人脸一沉,半晌咬牙道:“这个孽障!” “也许是赶巧了。”夏媪打了热手巾送过来,劝慰道,“大郎君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应该不至于。” “热孝里头,又是他妹妹,若让人抓住了把柄,这辈子的前程就都完了。”卢老夫人思忖着,“过所办好了吗?赶紧送苏樱走人,搅得一家子不得安宁!” 忽地听见外间有动静,却是苏樱回来了,卢老夫人摆手命夏媪不要再说,跟着帘子一晃,苏樱提着食盒笑盈盈地进来了:“大母昨晚睡得可好?我熬了安神汤,做了笋肉馒头还有些小菜,大母尝尝吧。” “还是你有孝心。”卢老夫人点点头,“这几天就跟着我睡吧,不要乱跑。” 苏樱松一口气,看来卢老夫人也知道了是谁。忙道:“是。” 屋外,张用从房顶掠过,借着树木的遮掩穿出卢府,越过各个坊市,回到裴家。 书房门开着,隔窗望见裴羁手执书卷坐在案前,张用快步走近:“见过郎君。” 裴羁抬眼:“何事?” 第7章 “昨夜卢元礼想要偷闯苏娘子的卧房,”张用顿了顿,裴羁只吩咐盯着卢元礼,并没要他出手干预,然而堂堂男儿,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卢元礼做那种龌龊勾当而不管呢?若是裴羁因此责罚,他也认了,“某自作主张拦住了,请郎君责罚。” 眼前再次闪过点在卢元礼领口处那纤白的指尖,裴羁垂目,许久:“继续盯着。” 声音无喜无怒,张用一时也猜不透他作何打算,只得告退:“是。” 张用走了,书握在手里却看不进去,裴羁沉默地坐着,一丝意想不到的怒意蓦地升起。 她还是那些伎俩。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窦晏平,由着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么! 窗外一阵莺雀乱啼,裴羁起身走近,那雀儿怕人,嗖一声飞远了,裴羁负手看着。 离开一年多,本该心如止水,却还是轻而易举,被她扰动了波澜。 第04章 苏樱服侍着卢老夫人吃过早饭时,各房儿孙也陆陆续续前来问安,卢元礼最后一个到,幽绿一双眼离得老远便盯着她,苏樱连忙躲去卢老夫人身后,低头站着。 “大郎,”卢老夫人叫他,“你今天没别的事吧?” 卢元礼顿了顿,话便没有说死:“有些事,大母有什么吩咐么?” “把手头的事都先搁下,出城把崔娘的后事办了。”卢老夫人从来不肯承认崔瑾这个儿媳妇,一直只叫崔娘,“定了三天的法事,你去照应着,第四天上头烧化了,你再把骨灰带回来。” 那就得整整四天,等他办完回来,人早就跑了吧。卢元礼瞧着苏樱,是她的主意吧?从前看着可怜巴巴好欺负得很,这两天几次交手,才发现竟是个有主意的。 越发让人心里痒痒了。 “成。”卢元礼答应着,“我带樱妹妹一道去,好歹是送母亲最后一程,妹妹不去不合适。” “不用,你自己去。”卢老夫人一口回绝,“现在就走,等办完了就回老家去,你耶耶还等着你发丧呢!” 这是一定要支开他了。卢元礼没有辩:“成,都听大母的安排。” 转身离开,听见身后语声冷厉,卢老夫人还在发怒:“堂堂将军府夜半闹贼,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这些天你们该加人手加人手,把家里给我看牢了,休要再出这种事!” 说给他听呢。卢元礼笑笑地出来,随从一溜小跑跟上,低声道:“苏娘子的过所办下来了,刚刚夏婆子去取了。” “去弄来,”卢元礼翻身上马,“今天我就要。” 过所在他手里攥着,苏樱跑不了。 屋里,众人陆续散去,卢老夫人搭着苏樱的手起身散步,低声道:“阿夏去给你取过所了,等拿回来就送你走。” 苏樱顿了顿:“大母,我可能得晚几天再走。” 她若是这时候走了,窦晏平回来还得费上一番周折与她会合;再者去锦城上千里地,难保卢元礼不会半路上拦截,那就不如等着窦晏平。况且最重要的一件,她得先封住裴羁的嘴。 卢老夫人有些意外:“为何?” “昨日我裴阿兄说,锦城那边我没有亲眷,他和裴伯父都有些不大放心,想商量个稳妥的主意再说。”苏樱挽着卢老夫人的胳膊,语声恳切,“大母,裴伯父是长辈,他发了话,我也不好拒绝。” 只能拿裴羁装幌子,毕竟他昨天来过,他的分量足够让卢家重视,而卢家跟裴家素无往来,这番话的真假卢老夫人也无从验证。她固然很怕裴羁,但窦晏平的事现在还不能公开,也只能用裴羁抵挡。 骗一次是骗,骗两次也是,她现在,颇有点理解虱子多了不怕咬这句俗语。 “裴家竟如此念旧?”卢老夫人并不很相信,毕竟谁都知道当初崔瑾与裴道纯和离时闹得有多难看,“难得。” “裴伯父对我很好,裴阿兄也一直当我是亲妹妹一样,处处关照,他前日才回长安,昨天就过来看我,还问了许多别后的情形。”苏樱窥探着卢老夫人的神色,轻轻靠上去,“我告诉裴阿兄大母待我很好,我舍不得走,裴阿兄便让我以后时常回来探望你。大母,我可以来吗?” 她满脸孺慕地望着,弄得卢老夫人也开始相信自己对她的确很好了——想来也是,她们母女俩给卢家带来那么多麻烦,她不曾磋磨她,反而处处庇护,的确是仁至义尽。“来吧,以后该走动还走动,” 卢老夫人叹了口气,“你是个乖巧的,不像你娘,要不是……” 要不是生得太美,搅得几个儿郎不得安生,便是留下她也无妨。 苏樱乖巧点头,心里明白这一关应该是过了,半真半假的谎话最难看破,况且裴羁的分量也实在不容忽视,接下来几天卢老夫人对她只会加倍关照。 “老夫人,”夏媪慌里慌张走来,“我刚刚取了过所回来,一个眼错不见就没了!” 卢老夫人吃了一惊:“什么?” “樱娘子的过所,”夏媪搓着手,“真是奇了怪了,我贴身放着,方才进门的时候还在,门口碰上大郎君身边的刘武说了几句话,一回头就不见了。我再去找找。” 她着急着要走,又被卢老夫人叫住:“不用找了,必是刘武拿了,混账东西!” 所以过所,落到卢元礼手里了吧。苏樱低着头,有一霎时灰心。没有过所,各处关卡都过不去,便是补办也要许多天,况且卢元礼不会让她办的,他身为右金吾卫将军,城中各司都熟,只要他想拦,这过所,她怎么都拿不到。 第8章 “你先别着急,”卢老夫人看她一眼,“我来想办法。” “是,”苏樱点头,急也没用,唯一庆幸的是这几天她还不着急走,“我听大母的安排。” “把刘武找来,我来问他。”卢老夫人沉着脸吩咐夏媪。 这天直到晚间也不曾找到刘武,苏樱怀着一肚子心事,四更天才勉强睡着,合上眼便是乱梦连篇。 假山幽暗,细竹丛生,她提着裙角在花木间穿行,一闪身躲进隐蔽的山洞中。这是裴家花园,她从前与窦晏平幽会的地方。 明明灭灭,是夏日的流萤,潮湿微凉,是山洞独有的气息。窦晏平等在那里,像从前那样唤她的乳名:“念念。” 他紧紧拥抱她,她踮着脚尖,凑近了吻他。他的怀抱很暖,唇也是,她依偎在他怀里,所有的重担都已经卸下,喃喃地唤他:“平郎,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我好累,好想你。 窦晏平轻轻抚她的脸颊,低头说着什么,苏樱听不清,焦急着凑近,他伏在她耳边,声音冰冷:“骗子。” 他的脸突然变成了裴羁。 长眉凤目,带着洞悉一切的掌控,无喜无怒地看着她。 苏樱猛地惊醒。 窗纸上发着白,天亮了。 心咚咚乱跳,额上一层湿凉,是惊出来的汗。苏樱抓着被角,极力平复。她是骗子,骗了裴羁,骗了窦晏平,但做都做了,后怕也无用。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裴羁,不让他说出去。 窦晏平如今,是她的爱人,她的退路,她不能失去他。 外面突然有人敲门:“妹妹。” 是卢元礼。 苏樱急急披衣坐起,卢老夫人也醒了,沉着脸问道:“你回来做什么?” 卢元礼隔着门回话:“母亲的遗骨昨夜已经烧了,我送骨灰回来给樱妹妹。” 苏樱怔了下,边上卢老夫人也愣住了:“混账东西!让你第四天烧,谁许你自作主张?等着!” 一刻钟后。 小小的骨灰坛放在案上,清冷冷地泛着瓷光,苏樱的呼吸突然有片刻凝滞。此时此刻才真真切切意识到,母亲不在了,那个冷淡疏离,让她怨念,又是她唯一亲人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她从此之后,只是孤零零一个了。 “我陪樱妹妹去灞桥撒了吧,”卢元礼躬身行礼,“她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 卢老夫人窝着火,但事已至此,骂也无益,况且他又是卢家儿孙中最有前程的一个,只要不做得太过分,也没必要为了外人跟他撕破脸。冷哼一声:“快去快回!” 苏樱跟在卢元礼身后向大门走去,白瓷的骨灰坛抱在怀里,冷冰冰的染得心里也是透凉,卢元礼回头跟她说话:“妹妹偷偷办了过所,是要去哪里?” 苏樱恍惚着抬头,他横身挡在面前,高大的身躯带着阴影,黑压压地将她罩住:“我可舍不得妹妹走呢,这过所,我留下了。” 那些恍惚的情思硬生生被掐断,拖回现实,苏樱闪身逃开:“好呀,不过……” 声音软软地拖着,尾调上扬,像羽毛拂过心尖。卢元礼心里骤然一荡,伸手来捉她:“不过什么?” “不过我得问问我裴阿兄,”苏樱轻轻巧巧再次闪开,“裴阿兄很是关切我,我是走是留,你说了不算,我裴阿兄说了才算。” 又是裴羁。卢元礼轻哼一声,瞅准了正要抓住,余光忽地瞥见门外一抹素色身影。 苏樱也看见了,是裴羁。刚下马,隔着门槛望着她。 额上霎时惊出一层薄汗,思量着这距离他不可能听见,心还是砰砰乱跳起来,苏樱大着胆子唤了声:“阿兄。” 卢元礼冷冷看过裴羁,又看与他同行的人。黄衫黑履,宦官装束,向他躬身行礼:“卢将军,王枢密要你过去一趟。” 是宦官头领、枢密使王钦的心腹。他丁忧在家,若不是有事,王钦不会差人找他。满腔旖旎顿时全都抛开,卢元礼快步迎出去:“走。” 两个人并辔而行,很快走得远了,苏樱偷眼看着裴羁。方才她跟卢元礼的纠缠他看见了,她说的那些话或者他也听见了,该怎么解释?思忖之时,裴羁已翻身上马:“走吧。” 他当先领路,去的分明是灞桥的方向,苏樱恍惚着上了车,后知后觉地想到,裴羁怎么会知道她要去灞桥?难道卢元礼的行踪他早就知晓?那么卢元礼离开,是否也是他的安排。 蹄声得得,夹在辘辘的车轮声中,裴羁不远不近跟着。苏樱从窗缝里偷偷望着,想起她认识的人里,即便凶狠蛮横如卢元礼,都不曾像裴羁这样令她惧怕——不,不全是惧怕,是猜不透,无法掌控,还有在他面前无所遁形的恐慌。他仿佛什么都知道,哪怕他从来不说什么,就那么无喜无怒地看着,就能让人乱了方寸。 更何况她还有那么多把柄落在他眼中。但她决不能失去窦晏平。苏樱推开窗户:“阿兄。” 裴羁回头,她露着半边脸,日色一照,近乎透明的白:“阿兄。” 她是要他过去。裴羁拨马靠近,刚到窗边,她伸手,抓住他一点袖子:“你不会怪我吧?” 幽淡的女儿香气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她湿着眼软着嗓,红润的唇微微开合。心底突地荡起曾经柔软香甜的滋味,裴羁转开目光。 第9章 “阿兄。”苏樱心里越来越惊,他连问都不曾问,仿佛早知道她要说什么,甚至她还有个可怕的感觉,她做的那些事,所有的事,他早就已经知道。不,不可能,如果他知道,怎么会不拦着她?低眼,眼角一滴泪欲落未落,“我知道我做错了许多事,只求阿兄怜悯,包涵则个。” 她想她真是疯了,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在裴羁面前弄鬼。她怎么敢这么大胆呢?是了,因为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裴则。 比她还小一岁,她到裴家时,裴则刚刚十三。掌上明珠一般养大的娇女,一夜之间父母离散,从云端跌落地底,裴则总是发脾气,尤其是对她,对母亲,她恨母亲毁了她的生活,连带着也恨上了她。 那天裴则又跟她闹,裴道纯看不过去,训斥了几句,裴则哭着跑开,她追出来时,看见裴则就这么抓着裴羁的袖子,向裴羁诉说自己的委屈愤怒。 “错了什么?”裴羁垂目,看见苏樱抓着他袖子的手,指骨纤长指尖圆细,淡淡粉色的甲盖,底下一痕浅白月牙。 “我,”苏樱咬唇。错了什么她不能说,至少,不能全说。就算他猜到她那些算计,也不可能知道所有细节,她又怎么能自投罗网,“我和窦郎君,我们,我们是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开始的……” 抬眼,眼角那滴泪倏一下,顺着腮边滑下。裴则那次也哭了,裴羁不曾责怪,不曾追问,他给她擦了泪,轻声安慰,他说离婚1之事错在裴道纯,无谓迁怒他人。 她看得呆了。想起了过世的父亲,惊讶冷淡如裴羁也有这么温柔的一面,又羡慕裴则有这样的兄长,强大,温暖,可以依靠。 她就是在那时候,动了接近他的念头。她想要这样的兄长,她也需要得到他的庇护。 *** 裴羁看着她,没有说话。 泪痕干了,细风一吹,嗖嗖的凉。苏樱心里越来越没把握,他好像并不相信她。定定神,换了话题:“卢元礼偷了我的过所,他夜里还想闯我的卧房,阿兄,我真的很怕,我只能用阿兄来吓唬他……” 见他入鬓的长眉忽地一抬,一闪而逝的怒意。苏樱怔了怔,他是生气吗,为她?然而不等她看清,他便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一瞬只是她的错觉:“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相信她,还是不信?苏樱拿不准,紧紧抓着他刺绣同色暗纹的素色袍袖:“哥哥,我日夜懊悔,只怕你误会。我和窦郎君,我们是真心的,我过去年纪小不懂事,我都已经改了,求你了哥哥,不要告诉他。” 裴则是唤他哥哥的,她不敢,他实在不是容易亲近的人。阿兄是个安全的称呼,亲近,又不那么亲昵,所以她当初斟酌之后,唤他阿兄。但眼下,像裴则那样唤他,或者更能激起他对她的兄妹之情。 她是真的改了,她现在是真心爱着窦晏平,她不能在这时候出纰漏,失去窦晏平。 哥哥。裴羁心里突地一跳。那个昏暗的傍晚,不可控制地重又浮上心头。 他知道她的意图。她哪有什么懊悔?她只是懊悔被他发现,懊悔他可能说出去。她提卢元礼,是为了引他同情,她说对窦晏平真心,是想得他谅解,她口口声声说做错了,可错了哪些,只字不提。 她到现在还在骗他。但她不知道,她那些算计利用,他从来都看得清清楚楚。唯一不在预料的是,他放任她,还被她乱了心。 “哥哥。”苏樱又唤一声,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羁等着她说,她却不说了,眼睛张得大大的望着远处。裴羁看见她眸子里突然跳跃起来的光亮,亮得很,比日色还明媚,她笑了,柔软的红唇翘着,她突然跳下车跑了出去,裙角翻飞,像白色的蝶。 裴羁看向她奔去的方向,是窦晏平,迎着她跑来,老远就朝她伸开双臂,她便如同飞蛾,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裴羁沉默地看着。原来她对真心喜爱的人,是这副模样。 第05章 苏樱向窦晏平飞奔着。 忘了规矩,忘了礼仪,连行人惊诧的目光都顾不得了,满心满眼,只是窦晏平。 他也在向她跑,少年俊朗的眉目映着日色,是她日思夜想的模样,他老远便向她伸开手臂,挺拔的身体向前倾斜,像翱翔的鹰隼,急切着要在她身边降落。近了,到了,他伸手来抱,苏樱急急靠近,突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是裴羁。 他会告诉窦晏平吗?满腔欢喜都成忧惧,苏樱回头,哀哀地望着裴羁,他漆黑眉眼中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一步一步,慢慢走近,耳边有人唤,是窦晏平:“念念。” 念念,她的乳名,只有他能把这两个字叫得如此缠绵。惶恐飘荡的心一下子落到了实处,这世上总还有一个人,真真切切关切着她。所有的一切都已忘记,苏樱哽咽着,抓住窦晏平的衣袖:“平郎。” “念念,”窦晏平在袖子的遮掩下握她的手,想要揽她入怀,大街上却又不能,只得极力克制,“你还好吗?” 裴羁慢慢走近,风起,吹动窦晏平的素衣,露出他们交握的手。方才她也曾抓他的衣袖,真心与假意,一眼便可分辨。 “我很好,”一开口眼泪几乎落下,苏樱极力忍住,深吸一口气,“你呢?” “我也是。”窦晏平仔细端详着她,眼中无限怜惜,“瘦了很多,都怪我,我回来晚了。” 第10章 “不,不怪你。”苏樱急急转开脸,“赶了这么久的路,累不累?” 裴羁看见她蜿蜒的侧脸,眼角微光一闪,是落下的泪。方才她刻意在他面前落泪,引他怜悯,她却不舍得让窦晏平看见她哭。她竟是真心爱着窦晏平。 让他在意外之余,又有种说不出的焦躁恼怒。 “不累。”窦晏平抬手替她擦泪,既心疼,又歉疚。 卢家的情形她先前在信中提过,想是怕他担心,所以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但他们相爱多时,他能感觉到她的不安,调任洛阳是家里的安排,他并不想离开她,近来一直在活动调回长安陪她,哪知还是慢了一步,让她独自担惊受怕这么久。 窦晏平侧身挡住路人的窥探,指腹轻轻抚过,擦干苏樱脸上的泪痕:“不怕了,我回来了,以后万事都有我。” 苏樱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么热,那么让人贪恋,忍不住贴上去,脸颊贴着他温暖的手:“我不怕,你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从今往后,她也能够相信这世上还有真心。 “走吧。”耳边突然传来冷冷一声,苏樱抬头,模糊泪光中看见裴羁峻拔的背影,正往车边去。 苏樱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他好像很不悦。为什么?看不惯她与窦晏平亲密?偷来的,的确不该这么张扬,是她一时忘情,失态了。苏樱急急松开窦晏平,紧走两步追上去:“阿兄。” 裴羁回头,她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无声哀恳。她是求他不要说出去,她是真的,很怕窦晏平知道。 裴羁想起她第一次唤他阿兄时,也是这么软甜的嗓,衣裳清素不施脂粉,候在他书房门前的花荫下,捧一壶刚刚烹好的茶。 越窑青瓷执壶,秘色瓷葵口茶碗,清茶,不加盐,不加果饵。都是他素日的习惯。 “裴兄,”窦晏平跟了上来,拉着她一起向他致谢,“这些天多谢你照顾樱娘。” 她眸中的哀恳越发强烈了,裴羁转身离开。 苏樱松一口气,他没说,虽然他不曾给她承诺,但她隐隐有种感觉,他不会告诉窦晏平。他对她终究还念着几分兄妹之情。欢喜夹杂着感激,柔声向窦晏平说道:“这些天多亏有阿兄。” 裴羁越走越快。身后喁喁细细,她在向窦晏平述说这些天里他如何关照她,其实他只带来了窦晏平的书信,可她说起来,却好像受了他天大的恩惠似的。她实在是心思机巧,也很懂得如何取悦人。 比如第一次为他奉茶时,衣裳,装扮,茶水,无一不是他素日的喜好,而那时候,她进裴家也不过月余功夫,却能够全部探听清楚。之后她时常为他烹茶,口口声声唤他阿兄,对他表现得格外亲近稠密,家里上上下下原本都很排斥她,见他们这般模样,对她的态度便也跟着客气许多。 他从来都明白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包括后来,她每每在他客至时,不经意地出现在附近。 “念念,”窦晏平思虑着今后的出路,“待会儿回家后,我便将我们的事情禀明母亲。” 苏樱怔了下,巨大的欢喜之下,眼睛不觉湿了:“眼下,合适吗?” “又有什么时候合适呢?”窦晏平轻轻将她鬓边的碎发掖到耳后。这件事他们商量过几次,他知道她的顾虑,他的父族母族尽皆高贵,苏家却只是普通人家,崔瑾虽出自博陵崔氏,可家中早就断绝来往,崔瑾的名声也是个问题。商量来商量去总没个定论,可其实能有什么时候合适呢?他从一开始便知道她家的情形,他不在意,他也会说服家人不去在意,“别怕,我母亲通情达理,会像我一样喜爱你。” “我不怕。”苏樱哽咽着,“我会耐心的。” 耐心等待,无论多久。他们会如愿以偿的,窦家只有窦晏平一个孩子,窦父早年过世,窦母对他爱如珍宝,只要窦晏平不变心,他母亲总有一天,会同意他们的亲事。“你也不要着急,不要跟伯母硬顶,我们慢慢来。” “好,”窦晏平点头,“我都听你的。” 耳边突地一阵銮铃声响,苏樱抬眼,裴羁上了马一抖缰绳,照夜白项下銮铃响动,踏着茸茸细草,飞也似地往灞桥方向去了。 “走吧,”窦晏平扶她上了车,自己拍马跟上,“我们跟着裴兄。” 裴羁催马快行,春日的风吹得袍袖鼓荡起来,耳边纷纷乱乱,不停回响着他们的私语。 他早知道,她挑中了窦晏平。 的确是个无可挑剔的人选,出身高贵,品行端正,仪表堂堂。她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并且,拿下。 窦晏平跟在窗边,低声询问:“伯母的事,为何不曾写信给我?” 许久不曾收到她的信,他心急如焚,也曾数次去信询问,始终不曾收到回音,直到裴羁突然到访,告知他崔瑾的死讯。 “我写了,写了六封,”苏樱道,“我怀疑是被人截下了。” 窦晏平皱眉:“卢元礼?” “我不确定。”苏樱也怀疑是卢元礼,但他是个张扬跋扈的性子,若是他做的,言谈中多半已经带出来了,不会像现在这样只字不提。 裴羁勒马回头:“卢崇信。” 他命张用搜查了卢氏兄弟,在卢崇信的卧房里发现了那些信。 苏樱怔了怔:“怎么是他?” 第11章 卢家四郎君卢崇信,卢元礼的堂弟,平日里对她言听计从,谁想竟敢私下拦截她的信件。 眼前一暗,车子穿进了东城春明门1,苏樱只觉千头万绪,似长长的门道一般永远走不到头,听见窦晏平隔窗说道:“卢家不能待了,我这两天尽快接你出来,胜业坊我有一处私宅,你先住那里。” 苏樱回过神来:“我在长乐坊也有一处私宅,还是住那里吧。” 他们如今名分未定,若是住窦晏平的宅子,就怕传扬出去,污损名誉。长乐坊那处宅子是她为自己留的退路,此时正好可用。 裴羁知道那处私宅,去年她瞒着崔瑾和卢家人置办的,买房钱从哪里来的他也知道,崔瑾诗画双绝,才名远播,她尽得崔瑾真传但从不张扬,只悄悄在东市一家夹缬店做画师,积攒了一笔可观的财产。 车子穿出门道,城门外白水横桥,绿柳堤岸,灞河到了。 苏樱抱起骨灰坛,默默下车。 她对长安的第一印象,便是这里。那是父亲过世一年之后,原本留在锦城守孝的母亲突然决定返回长安,同样是个春日,她长途跋涉来到春明门前,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滔滔不绝的灞河水,和两岸拂堤的杨柳。 这景致,与母亲的画作《灞桥柳色》一般无二,那是母亲最喜爱的画,虽然是早期之作,技法远不如后来纯熟,但母亲一直爱如珍宝。苏樱忽地一怔,收拾母亲遗物的时候,好像并没有看见这幅画。 “我拿着吧。”窦晏平走近了,伸手来接骨灰坛。 苏樱摇摇头:“还是我来吧。” 这最后一程,她送母亲。 走下河堤,蹲在临水一块大石上,打开坛盖。 是灰白色的粉末,原来那样美的肉身,到最后,也逃不过一抔土。 堤上,裴羁沉默地看着。她探身向着水面,宽大的衰絰掩着一搦细腰,柔,韧,像春日的新柳。她倾斜坛口慢慢撒着骨灰,脸色平静,看不出有多少哀戚,他猜她对于崔瑾的死,或许还会觉得解脱,毕竟她千方百计接近窦晏平,其中一个目的,应该就是为了摆脱崔瑾。 她忽地伸手,指尖相对,拈了拈骨灰。裴羁抬眉。 涩涩的,似有颗粒般,怪异的感觉。苏樱垂目看着,原来母亲的骨灰,是这样子。 “念念!”窦晏平吓了一跳,以为她伤心过度以至于举止失常,连忙伸手扶她,“别太伤心了,我来吧。” 苏樱回过神来,在水里洗了手:“没事。” 她自知并没有很伤心,甚至还隐隐觉得解脱,可这些,都不能告诉窦晏平。她不能让他知道,他爱的人自私凉薄,忤逆不孝,他爱的人,或许根本不值得他爱。 裴羁眸光低垂。窦晏平从来都不知道吧,她真实的模样。她一向很善于伪装。他还记得她第一次出现在窦晏平面前时的情形,那时他和窦晏平在花园里闲步,隔着蔷薇花篱,看见了她。 坐在花篱下,画一只风筝。风来得及时,轻红深红的花瓣落雨似的,飘摇着落在她衣上发上,有一瓣沾上了她的唇,柔软嫣红的双唇轻轻一抿,含住了,娇艳的花在她容光之前,也失了色。 她画的是父亲带着女儿放风筝,她忧伤着,低低唤着父亲。 那时他便知道,她调查过窦晏平,知道他同样丧父,同样喜爱书画,知道他心地纯良,对一切柔弱美好的事物,总会下意识地关切。 水边,窦晏平仔细端详着苏樱的神色,始终不能放心:“念念,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不要忍着。” “我没事的,”苏樱觉得心虚,又觉愧疚感动。他永远不会知道她这些阴暗见不得人的心思,但他那样好,有他炽烈真诚的爱,那个阴暗见不得光的她,终有一天会慢慢消失吧。她会成为他心目中那个美好的爱人,“一会儿就好了。” 裴羁看见路人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望向堤下,望向水边相依的他们。十六岁樱花般的少女,和十六岁新竹般的少年,出众的容貌气质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更何况他们之间浓得化不开的情愫,让春风也跟着柔了几分。 但他洞若观火,清晰地分辨出两个人之间,窦晏平更为沉迷。 当初他亦是这般看着窦晏平一点点沉迷,一点点陷进她的罗网。起初是她费尽心机接近,后来不需她说,窦晏平自会想出借口来裴家看她。他不曾干预,美色从来都是男子修身立性必须过的一道关,假如窦晏平过不去,他亦不能耳提面命,强拉他出来。 直到那个傍晚,昏暗的书房里,她轻轻唤着哥哥,吻了他。 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的,绵绵不绝涌上来,裴羁沉默地站着。离开一年多,原来只是暂时忘记,却从未放下。 可笑他什么时候,竟成了自己最鄙薄的人。 裴羁转身离去。 “待会儿我和裴兄一道送你回去,”窦晏平说着话回头一望,怔住了,“裴兄怎么走了?” 苏樱抬头,裴羁背影一闪,隐入春明门漫长幽暗的门道。 第06章 卢元礼将近午时才回到家中。 原以为王钦找他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到了却只是王钦的随从询问数月前他丁忧时未曾交接完的一些事项。王钦身为太监头领,枢密使,连皇帝也得忌惮三分,卢元礼所在的金吾卫属王钦管辖,从前他也算得上是王钦半个心腹,哪知丁忧卸职之后,连面也见不上了。 第12章 世态炎凉大抵如此,他一日无权无职,王钦便一日弃他如敝履。卢元礼想起近来官员多有走门路夺情不丁忧的,只要王钦发话,他也能夺情,重回金吾卫,忙向王钦报了求见,哪知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曾见着,此时颇颇有些窝火,大步流星走进门来,夏媪正候在那里:“大郎君,老夫人让你立刻过去一趟。” 又是为了苏樱。卢元礼瞥她一眼:“就说我没回来。” “方才门上已经回禀老夫人了。”夏媪劝道,“老夫人一向疼爱大郎君,何苦跟她硬顶?过去说几句好话服个软,天大的事也都没了。” 卢元礼轻嗤一声,转头去了正院,卢老夫人一看见他就拉下了脸:“孽障,跪下!” 卢元礼没跪,站在跟前挑着眉:“大母这是怎么了?” “混账东西,你老子的热孝还没过呢!”卢老夫人一巴掌拍在凭几上,怒道,“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你看上谁都行,唯独苏樱不行!崔瑾是你耶耶明媒正娶抬进门的,说破大天苏樱也是你妹妹,你要是敢做出什么让人抓住了把柄,我绝不饶你!” 卢元礼笑了下:“玩玩罢了,谁还当真?我又不打算娶她。” “放屁!”卢老夫人抓起手杖砸过来,“你耶耶为了崔瑾闹得鸡飞狗跳,大好的前程丢了不说,还贬到陇右丢了性命!她们母女俩根本就是丧门星,你要是敢沾惹,我打断你的腿!” 一年前崔瑾刚与裴道纯和离,转头便嫁了卢淮。坊间传言都说崔瑾未和离前便与卢淮暗通款曲,虽然裴道纯不曾说过什么,但御史言官因此接连弹劾,再者裴氏数百年世家,族人多有在朝中身居高位的,难免同气连枝,卢淮因此被贬出京,又得了急病,死在前往陇右任职的路上。 手杖照着面门打来,卢元礼一把抓住:“大母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一直觉得卢淮的做法愚蠢至极,岂能为个妇人自毁前程?比如他现在对苏樱,虽然志在必得,但娶为妻子是绝不可能的,苏樱出身低微又有崔瑾那样名声不佳的亲娘,这样的女子玩玩就行,真要娶妻,得娶那种出身高贵,于前程有助益的。 “你有个屁的数。”卢老夫人沉着脸,“你看不出来吗?裴家对苏樱很不一样,裴羁几次三番过来看她,他那样的身份名声,如果不是真把苏樱当妹妹,怎么肯趟这趟浑水?你趁早收拾起你那些念头,少给我惹祸!” 卢元礼笑着摇头:“成。” 裴羁对苏樱,的确有些过于关切了——难不成也看上她了?不,不可能,裴羁又不是他,他们那种人礼义廉耻比性命还要紧,就凭苏樱曾经是他妹妹这一条,就断不会起这种念头。 “老夫人,”夏媪在帘外小声提醒,“樱娘子回来了。” 卢老夫人向窗外一望,苏樱正和一个身量高高的男子走进来,她老眼昏花看不清脸,便以为是裴羁:“你瞧瞧,又是裴羁送她回来,你瞧瞧他们那个亲热劲儿,裴羁对她好得很呢。” “不是裴羁,”卢元礼望着窗外,苏樱身边的少年素衣玉冠星眉剑目,举手投足间一派轩裳华胄的世家风度,他认得,五陵子弟这一辈中最佼佼者,“是窦晏平。” “窦晏平,”卢老夫人想了半晌才想起来是谁,吃了一惊,“怎么是他送回来的?” 是啊,居然是他护送苏樱,这个娇滴滴仿佛一推就倒的美人,还真是越来越让人意外了呢。卢元礼直勾勾地盯着,苏樱和窦晏平一前一后隔了半人多的距离,仿佛只是寻常相识,可他不瞎,看得出他们之间无声流动的情愫。他两个,有私情。 “大母,我回来了,”侍婢打起帘子,苏樱走进门来,柔声回禀,“我裴阿兄陪我去的灞桥,后来裴阿兄有事,托窦郎君送我回来的。” 窦晏平跟在她身后进来,躬身向卢老夫人行礼:“晚辈见过老夫人。” 裴羁,窦晏平,她的靠山还有多少。卢元礼笑了下:“妹妹只要说一声,我自去接你,何必麻烦外人?” “我与裴兄亲如弟兄,苏娘子便如我妹妹一般,”窦晏平接口道,“不是外人。” “是么?”卢元礼抬眉,“我竟不知我妹妹有这许多好兄长。” “现在知道也不迟。”窦晏平带着笑,话说得却丝毫不客气,“卢兄放心,只要有我和裴兄一日,就一日不让苏娘子受委屈。” 卢元礼彻底拉下了脸,幽绿双眼闪着凶光:“是么……” “元礼退下,”卢老夫人打断他,“我与窦小郎君有话要说。” 她沉着脸带着威胁,卢元礼顿了顿,勾唇一笑:“成。” 掀帘出来,身后传来窦晏平的语声:“晚辈以后会时常过来探望苏娘子,还请老夫人允准。” 好个苏樱,还真是小看她了。卢元礼慢慢走着,忽地回头,看夏媪一眼。 午食过后,趁卢老夫人小憩的功夫,苏樱回了自己院子。 行李还依原样放着,仔细清点后,果然没有那幅灞桥柳色。 “好像一开始收拾的时候就没见着。”叶儿道。 苏樱顿了顿,她已经不记得了,那几天的记忆都是模糊的,虽然她一直觉得这些天里她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但事实上,还是不一样的。 “去夫人屋里找找?”叶儿道。 第13章 苏樱沉默着,许久,起身去了崔瑾院里。 除了最开始收拾遗物那两天,之后她再没来过这里。此时再看各处略显陌生的摆设,才发觉母亲赴死之前应该是整理过的,那么那幅画。 书架上没有,箱笼里没有,母亲素日坐卧处也没有。苏樱找着想着,余光突然瞥见角落里的博山炉。 这香炉,从前摆在画案上。 苏樱慢慢走近,定睛看了一会儿,伸手打开。香消灰冷,最上面一片片蝶翼般的灰烬她认得,是烧化纸张留下的。那幅画,母亲烧了。 那时候,那个决定赴死的夜晚,母亲在想什么?苏樱猜不出,手指抚过,大片的蝶翼随之碎成粉末,从前的情形流水般淌过眼前。 母亲很美,淡漠疏离,让人仰望又无法靠近的美。小时候她总是千方百计亲近母亲,但母亲对她永远都是淡淡的,除了教她作画的时候。那时候母亲会笑,会耐心讲解,亦会严厉地批评她,那时候的母亲,是活生生的,跟别人的母亲一样的,爱她的母亲。她曾经最喜欢的便是作画,那是关于母亲最美好的记忆。 苏樱盖好博山炉,起身离开。 都过去了。无论那天夜里想了什么,母亲都决定赴死,哪怕这样会让她在卢家万劫不复。而她,母亲教她作画重性灵,求逸品,教她高雅的趣味和画技,她却用来绘制世俗流行的花样纹饰,赚得一贯贯钱财,安身立命。 她们母女,骨子里是同样的凉薄自私。 “要不要问问周姨?”叶儿提醒道,“也许她知道点什么。” 母亲的侍婢阿周,她们唤作周姨的,母亲出事前放了身契送走了,她是自幼服侍母亲的,心腹中的心腹。 苏樱摇摇头。母亲是自尽无疑,那幅画大约是太喜爱所以烧了一起带走,便是找回阿周,她也没什么可问的。 出得门来,午后的暖阳热乎乎地披洒在身上,心底的阴霾稍稍驱散,苏樱长长吐一口气。窦晏平今天就要告诉家里他们的事情,他母亲,会答应吗? 郡主府。 啪!茶碗砸在地上,薄薄的秘色瓷片四下飞溅,南川郡主怒道:“不行!” 窦晏平吃了一惊,他虽预料到此事不会顺利,但没想到南川郡主竟如此嗔怒,忙道:“母亲,要么你先见见樱娘?她聪慧善良……” “不见!”南川郡主打断他,“你立刻跟她断绝来往,这事莫说我活着,便是我死了也休想!” 窦晏平越发吃惊,他与南川郡主母子两个极是亲近,从不曾听母亲对他说过这种狠话。压着惊疑劝道:“苏家虽然身份不显,但也是清白人家,而且樱娘她真的很好……” “她好不好的,这事都不行。”南川郡主唤了家令,“送小郎君回房,没我的话不准出来!” 家令带着仆从上前,窦晏平喝退了,急急说道:“母亲一向通情达理,为何不肯听儿子……” “带他回房,”南川郡主厉声道,“立刻!” 仆从们大着胆子上前架走,窦晏平回到房中,百思不得其解。自他幼时起父亲便常年驻守剑南道,直到十岁时父亲病死,父子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是南川郡主一手将他带大,母子情分比寻常更深许多,何况母亲性子宽厚,通情达理,怎么这次反应如此激烈,话都不曾听他说完便发了这么大的火? 门窗都从外面锁了,侍卫里三层外三层的守着,此时大白天,想脱身也不容易,窦晏平隔着窗户唤着侍从:“去给裴三郎君传个信,请他明日去看看苏娘子。” 原本跟苏樱约好了明天过去,眼下能不能脱身还是未知,得请裴羁过去卢家看看她,震慑卢元礼。 日落时分,裴羁从宫中返回家里。 太和帝亲自召见了他,询问了魏博六州的情况,又问他今后的打算,从前在朝中任职时君臣之间也算亲近,但时隔一年多后,这样的示好,应当别有深意。 “裴郎君,”门前一人迎上来,裴羁抬眼,认出是窦晏平的侍从,“我家郎君请裴郎君明日过去看看苏娘子。” 看来窦晏平在南川郡主那里碰了壁,应该还很严重,不然不至于请他代办。裴羁迈步向内:“回复你家郎君,我明日无暇。” 他不会去,也不会再见苏樱。儿女私情有百害而无一利,更何况是苏樱。狡诈,凉薄,出身低微。无论她母亲与裴家的恩怨还是他们曾为兄妹的过往,都只会成为他的污点。 裴道纯等在庭中:“她……安葬了?” 裴羁知道他问的是崔瑾,这几天裴道纯坐立不安,翻来覆去念叨的都是崔瑾死得蹊跷,也许他只是不肯相信崔瑾竟然为卢淮殉情了吧。裴羁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可曾查问过她的死状?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裴道纯明知他不会回答,依旧忍不住追问,“是在灞桥撒的骨灰?她很喜爱那里,她未出阁时画过一幅灞桥柳色图,从长安带去锦城,又从锦城带回长安,异常珍爱。” 裴羁抬眉:“父亲既如此关切,何不自己去查?” 裴道纯张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裴羁转身离开。 裴道纯不敢。他对崔瑾恨之入骨,又片刻不能忘怀,他不敢让别人发现他这种可笑的心态。 就如他,亦不愿被任何人窥见他千里迢迢赶回长安,非是为了公事,而是听说,她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第14章 第07章 苏樱第二天一大早便起来了,服侍着卢老夫人吃过早饭,拿了绣活临窗做着。 窗户半开,院里的情形一览无余,若是窦晏平来了,立刻便能看到。 心里七上八下,明知道窦晏平那边很难顺利,又盼着能有好消息。院门外人来人往,各房儿孙过来请安,侍婢走动做活,管事回事请示,看看将近午时,始终不见窦晏平。 他们约好了今天过来,窦晏平从不是爽约的人。所以南川郡主不同意他们的事,甚至限制了窦晏平的行动。 苏樱收起绣活。 黯然之外,更多是忧虑。得知窦晏平没有变心后,她把太多希望都放在了窦晏平身上,现在看来,她应该早些给自己找找别的出路。 “娘子快看!”叶儿突然惊喜地唤了一声。 苏樱抬头,窦晏平正从门外进来,阳光金粼般地披拂在他素白衣衫上,他看见了她,目光相触,粲然一笑,一刹那间满天乌云散尽,春风拂面。 苏樱不由自主也向他一笑,他来了,千难万险,总有他一道面对。 偏厅里。 卢老夫人说了几句话便寻了事由离开,侍婢退在远处,苏樱凑近了,低声问道:“不太顺利吗?” “没事,”窦晏平侧着身子向她,宽大的袍袖贴得很近,十指在袖子之下与她紧紧相握,“我能解决。” 得知裴羁今天不能过来,他不眠不休盯着侍卫,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来:“你先准备着,等我安排好了,随时接你走。” 他想了一整夜,虽然南川郡主极力反对,但他的婚事窦家也能做主,祖母一向疼他,几个叔父也都通情达理,可以先去探探窦家的口风。再者外祖父母对他也极好,请他们一起劝解,双管齐下,总能劝得母亲回心转意。 苏樱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心里却知绝不会容易,他拖到这么晚才来,必是无法从家里脱身,她不能把希望都放在他身上:“平郎,若是你方便的话,能不能陪我去趟崔家?” 崔家虽然与母亲断绝关系,但窦晏平是极好的成婚对象,如果她有机会嫁给窦晏平,崔家也许会帮她。毕竟曾经赫赫扬扬的崔氏一族如今已经式微,扶风窦氏和南川郡主却都是炙手可热,崔家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拉近关系的大好机会。 “好。”窦晏平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想起她隐晦提过的与崔家的龃龉,将她的手又握紧几份,“若是你着急的话,我们现在就去。” “不急,我先捎个信过去。”已近午时,断没有这时候登门的道理,“平郎,要么留下用饭吧?” “今天怕是不行,我还有些事情要办,”窦晏平恋恋地摩挲着她柔软的手,看她一眼就得赶紧走了,得趁南川郡主发现之前去趟窦家,再去趟外祖家里,“若是我明天过不来,就请裴兄过来看你。” 苏樱顿了顿:“好。” 她有些怕见裴羁,但眼下这情形,也只有裴羁从中周旋最为合适。 “有事的话打发人给裴兄传个消息就行,他自会通知我。”窦晏平说着话,余光瞥见心腹侍从窦约隔着窗户向他打手势,这是他们约好的暗语,示意郡主府的人追过来了。连忙起身:“念念,我得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苏樱跟着起身,不能挽留,又有无数不舍,低声叮嘱着:“你千万忍耐,不要跟伯母硬顶。” “放心,”窦晏平回头看她,黑黝黝的眼眸微微上扬,明朗温暖的笑,“我们定会如愿。” 他快步离开,又在台阶下向她挥手,苏樱立在廊柱下,久久目送。 昨夜落了雨,此时浮尘洗净,泥土微润,前几日土黄难看的柳树变成了烟笼般的新绿,辛夷托出一朵朵娇黄的花苞,早发的绿萼梅经风一吹,簌簌花雨。春光一天比一天好了。 “妹妹,”院门外靴声橐橐,卢元礼不紧不慢走了进来,“听说窦晏平昨天回去就让南川郡主关起来了,这是想的什么法子,居然跑出来了?” 果然。苏樱心里沉甸甸的,脸上却不肯露出分毫:“窦郎君说好了来看我,自然不会爽约。” “是么?”卢元礼走近了,抱着胳膊靠着墙,绿眸带着嘲弄的笑,“方才郡主府的人找过来了,你那窦郎君灰头土脸逃了。” 两拨人在卢府门前遇见,窦晏平快马加鞭跑了,郡主府的人紧追不舍,也许这会子已经抓住,押回郡主府了。看起来她这个靠山,并不怎么靠得住。 “大兄想是误会了,”苏樱笑了下,“窦郎君方才就说了家中派人来接,至亲母子,哪有什么逃不逃的?” “是么?”卢元礼忽地倾身,逼到她脸前,苏樱本能地后退,他伸手一撑,将她禁锢在墙与他之间,“窦晏平乳臭未干,你真觉得他敢违拗郡主的意思?” 热烘烘的男人气味劈头盖脸扑上来,苏樱屏住呼吸。他不是窦晏平,窦晏平是温暖干净的瑞脑香气,他的气味总似夹杂尘灰,陌生突兀,浑浊不堪。忽地看向他身后:“大母。” 卢元礼下意识地回头,她如游鱼一般,倏一下逃出他的禁锢,逃去阶下站着:“大兄。” 她那双总是笼着烟染着水的眼睛隔得远远瞧着他,绿萼的花雨无声无息落在她衣上发上,卢元礼屏着呼吸,半晌扯了扯嘴角:“妹妹。” 第15章 心脏到此时才如梦初醒般的,大声用力地跳动起来,让人突然有了种荒谬的想法,这般绝世颜色,便是娶来为妻,也不是全不可行:“怎么?” “郡主膝下只有窦郎君一个,便是此时主意有些不同,将来总也会低头,”苏樱慢慢说道,“大兄英明睿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寡妇娘养着独生子,耗得久了了,当娘的心软,自然会同意。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卢元礼一步步走近:“就怕妹妹等不到那天。” 要了她。近水楼台,掌中之物。不信她破了身,窦晏平还肯要她。 “有我裴阿兄居中调停,不会太久。”苏樱没再躲,一双明眸毫不畏惧地看着他,“你我兄妹,世人皆知,大兄前途无量,若肯成全,妹妹不胜感激。” 卢元礼听出了她话里的威胁。兄妹名分,卢淮的丧期,窦家和南川郡主都不是寻常人物,只要她拿得住窦晏平,收拾他就不是难事。更何况还有裴羁,手段智谋都是上乘,那天夜里躲在暗处偷袭他的,想来就是裴羁的人。可又怎么舍得放过她。卢元礼直勾勾地盯着:“妹妹想要我怎么成全?” 院门外突然传来卢老夫人的声音:“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让你收拾收拾回老家去吗?” 却是叶儿见情形不对,请来了卢老夫人。卢元礼迎出去:“还有些事,办完了就走。” 苏樱跟着迎出去,扶住卢老夫人,余光里看见卢元礼似笑非笑的脸:“妹妹,我走了。” 他转身离开,苏樱福身相送,心里并不相信他真的会走。也许会继续拖着,也许会躲在哪里伺机行动,如今话已说明,图穷匕见,他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她方才真该带着窦晏平一道去崔家,早些把事情定下来才好。 眼下,也只能等着窦晏平的消息了。 窦府。 窦晏平甩掉追兵下马进门,回头吩咐窦约:“你去卢家找苏娘子,这几天就留下照看她,不用回来了。” 窦约吃了一惊:“郎君身边岂不是没人照看?” 侍从都被南川郡主关起来了,只有窦约跟着他逃了出来,不过既然到了窦家,怎么也少不了使唤的人。窦晏平摆摆手:“我没事,你快去,千万照应苏娘子周全。” 卢家是胡人,原就没什么礼法,卢元礼尤其放肆,她一个弱女子,他实在不放心。 窦约也只得去了。窦晏平快步穿过前庭内院,主屋珠帘高卷,窦老夫人由侍婢扶着等在阶前,满脸笑容:“十一郎几时回来的?快过来让我看看。” “大母!”窦晏平飞跑过去,满心欢喜。别人都是与祖父母阖家住在一起,但南川郡主出身高贵,这些年都是带着他单住郡主府,与窦老夫人并不能时常见面,“我昨天回来的,赶着过来看大母。” “哎,好孩子,”窦老夫人一把搂住,拉在跟前仔仔细细打量个不停,“长高了,也壮实了,大半年没回家,大母想你想得紧啊。” “我也每天都想着大母,”窦晏平扶着老夫人进屋坐下,像小时那样靠坐在她榻前,“大母看着精神更健旺了。” “我吃得睡得,硬朗得很,就是想你。”窦老夫人拉着他的手叹气,“这次回来就别走了,调回长安吧,大母舍不得你。” 窦父是她的老来子,本就比别的孩子多疼几分,偏又去世得早,只留下窦晏平一根独苗偏又不能养在身边,是以窦老夫人在所有孙子里最疼的便是窦晏平,此时紧紧拉着他:“在家里住几天吧,我让人跟你母亲说。” 窦晏平顿了顿:“母亲生我的气呢,我是偷着跑出来的。” “什么?”窦老夫人吃了一惊,使个眼色命侍婢退下,这才问道,“为什么生你的气?” “为我的亲事,”窦晏平觉得脸上有些热,“大母,我有了心仪的女子,母亲不同意,我想请大母帮着跟母亲说说。” “你母亲心高挑剔,能入她的眼?难。”窦老夫人笑起来,“不过我家十一郎看中的人绝不会差,是哪家的小娘子?大母替你做主。” 窦晏平心里一喜,忙道:“是前些年过世的锦城司户苏家的女儿,聪慧温柔,极是孝顺。” “锦城司户?说不定你耶耶还认得。”窦老夫人想起早逝的儿子,不觉又叹了口气,“可怜她也没了父亲。她母亲是谁家的?” 窦晏平心里越发欢喜起来,父亲生前任剑南道东西两川节度使,治所梓州距离锦城只有两三百里地,也许的确与苏父相识,那么他与苏樱的渊源也许冥冥之中早就定下了:“她母亲出身博陵崔氏,就是胜业坊崔御史府……” “胜业坊崔家,崔瑾?”窦老夫人变了脸色,“你看中的是苏樱?不行,绝对不行!” 窦晏平吃了一惊:“为什么?” 又突然一怔,知道崔瑾的不少,但苏樱深居简出极少露面,知道她闺名的并不多,为何窦老夫人能脱口说出她的名字? “崔瑾品行不端,怎么能跟她沾上关系?”窦老夫人怒道,“你母亲做得对,崔家的女儿要不得,你快些打消这个念头,以后再休提起!” 窦晏平心里又是一动,她道是崔家的女儿——苏樱姓苏,并不是崔家的女儿,她这话,其实更像是说崔瑾。忙道:“她母亲虽则和离,但每次都是明媒正娶,并不能说品行不端。况且她是她,她母亲是她母亲,孙儿心仪的只是苏娘子,与她母亲并不相干。” 第16章 “说的都是什么胡话!我也不跟你歪缠,让你母亲跟你说。”窦老夫人扬声唤侍婢,“来人,去郡主府,请郡主立刻过来一趟!” 母亲若是来了,他就什么也别想办了。窦晏平一个箭步冲出门外:“大母,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身后一声一声,窦老夫人还在叫他,窦晏平不敢停,飞跑着出来跳上马,跑出一条街才猛地勒住。 眼前道路四通八达,此时却不知该往哪里走。看方才祖母的态度,外祖那边只怕也行不通,那么再去也是无益,郡主府又回不得——不如先去裴家。 裴羁总归是肯帮他的,先在裴家借住一晚,明日陪她一道去崔家,先把着急办的事情办了,其他再说。 窦晏平调转马头,往安邑坊裴府奔去。 裴府。 裴羁放下许久未曾翻动的卷宗,头一次有了心浮气躁的感觉。 他从不惮于剖析自己,因此很清楚,这异常的反应是因为苏樱。 他想见她。 “哥哥,”窗外一声唤,裴则推门进来,“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去看我?” 心里突地一跳,裴羁几乎是疾言厉色了:“不得再叫哥哥!” 这世间至亲的称呼,因为苏樱,早已变了滋味。 第08章 窦晏平赶到时,隔着窗户先听见裴则的娇嗔:“无缘无故的,凭什么不许我叫哥哥?我偏要叫,哥哥,哥哥!” 窦晏平眼中不觉带出了笑意。裴羁性子严整,与他们虽是平辈,但很多时候更像是尊长,令人敬畏,也唯有裴则这个妹妹敢在他面前这样,他也总是让着纵着,也就难怪苏樱每次提起来,总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将脚步放得重些,扬声唤道:“裴兄在吗?” 屋里,裴则脸上一红,放低了声音:“听着怎么像是窦家十一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羁看她一眼,一时拿不准她突然其来的羞涩是因为被窦晏平听见她撒娇,还是因为窦晏平这个人。沉声道:“以后不得再叫哥哥,唤兄长吧。” “无缘无故的,为什么突然让我改口?”裴则有些气闷,“回来几天也不去找我,也不去见母亲,我看你根本就忘了我们!” 父母和离之事,裴则始终不曾原谅裴道纯,又兼那时候崔瑾带着苏樱住进裴家,一发让她恼恨厌恶,时常便躲去外祖家里住着,后面裴羁又去了河朔,裴家再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地方,是以这一年多里,她差不多都是住在外祖家里,极少回来。 “原打算明天过去看你。”裴羁道。 回来几天公事差不多办完,明日去杜家看过裴则便可离开,至于母亲杜若仪,一年前她已改嫁御史中丞韦绛,他这个与前夫所生之子,也许已不适合贸然相见。 “母亲呢,你难道就没想着该去看看母亲吗?”裴则生了气,“你在父亲这儿住了这么久,为什么厚此薄彼?” 脚步声近在咫尺,窦晏平已来到门前,裴羁起身开门,廊下几丝天光乍然漏进来,窦晏平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尴尬:“裴兄,七娘妹妹,我是不是扰到你们了?” 他都已经听见了,兄妹俩开始还是玩闹,眼下却像是真的起了争执,原该避开的,无奈已经打过了招呼,也只能硬着头皮进门。 裴则勉强笑了下:“没有,刚好要摆饭了,十一哥一道吃吧。” 方才裴道纯亲自过来叫她留下吃饭,她心里极不情愿,却又舍不得就这么丢下裴羁离开,如今有窦晏平在,想来裴道纯也不好在饭桌上摆出父亲的架子,逼她搬回裴家来住。 窦晏平下意识地看向裴羁,裴羁颔首道:“一道吃吧。” 他知道裴则的心思,虽然她一直住在杜家不是长久之计,但他既然明天就走,也无谓让裴则回来,又生闲气。 这餐饭吃得又快又安静,裴道纯原本打算趁着饭时与一双儿女好好谈谈,可眼下多了个窦晏平,许多话就没法说,裴羁本就寡言,裴则生着气也不怎么开口,只有窦晏平搜肠刮肚,时不时找一两句趣谈说说,让气氛不至于太过尴尬。 一时饭毕,裴道纯回房休息,裴则满心的话当着窦晏平也不好讲,便走去边上看书,裴羁看了眼窦晏平:“有事?” “早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窦晏平叹气摇头,“我跟母亲说了樱娘的事,母亲不同意,还关了我一整天,我是偷着跑出来的,眼下还有许多事情要办,能不能在你这里借住几天?” “不能。”裴羁淡淡说道,“你的家事,我不插手。” 窦晏平大失所望,想想又的确是他的作风,他素来重规矩守礼法,上次肯帮他带信已是破例,如今既已知道他家中反对,又怎么肯帮他?然而除了这里,一时也想不出还有哪里可去,若是住客栈,让人看见的话未免又要大惊小怪,传出去更不妥当。压低了声音:“我只住一晚,无羁兄,明天樱娘想回崔家,我得陪她一道去,等这件事办完我立刻就走,无羁兄,都看在樱娘的面子上吧。” 裴羁几乎是一霎时便明白了苏樱的打算。她想搬回崔家。卢元礼逼她逼得很紧吧。“恕我不能。” 她的事,他不会再过问,便是张用,今天也该叫回来了。 “你们说什么呢?”隔着书架,裴则探头问道。 “没说什么。”窦晏平掩饰着,“无羁兄,七娘妹妹,我出去走走。” 第17章 起身出门,顺着庭中白石漫成的小路慢慢走着。 裴羁拒绝相助,眼下也只能找个客栈先混过这一夜,无论如何明天都得陪苏樱去崔家。但若是这时候就去投宿,就怕郡主府的人找过来,那就不如拖到快敲闭门鼓的时候,即便他们找来,闭门鼓响,坊市门关,他们也带不走他,夜里总能想出法子脱身。 耳边听见莺鸟乱啼,抬头一看,不知不觉已走到了花园,茸茸青草间牡丹刚刚抽出嫩芽,不远处太湖石堆叠得假山玲珑,一带细竹掩着小池,池畔隐隐露出山洞的边角,那是他们过去幽会的地方。 窦晏平心里丝丝缕缕泛起柔情。婚事比预料中难得多,可她在卢家朝不保夕,须得尽快搬出来才行。变通的办法他不是没有想过,先斩后奏,逼得家里答应,可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就算将来圆满,有过这么一段对她的声誉总归不好,却是下下策。 最妥当的法子还是家中点头,与她光明正大定下亲事。该怎么说服家人呢? 屋里,裴则开口道:“哥哥……” 裴羁打断:“叫兄长。” 裴则越来越生气:“你不说明白为什么,我偏不改口!” 裴羁顿了顿:“没什么,就是不想你这么叫。” 哥哥,苏樱是这么叫的,吻他的时候。心浮气躁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决定了不再见她,然则不见,却不曾有一刻不想。 “先前你一声不吭丢下我和母亲去了魏州,如今好容易回来一趟,看我们都不顺眼了?”裴则红着眼圈,“不许我叫哥哥,不去看母亲,你是不是不打算认我们了?” “别哭。”裴羁递过帕子,“多大了,还跟小孩一样。” “要你管!”裴则抽噎着接过帕子,蓦地想起小时候哭的时候他也总会给她帕子擦泪,眼泪越发止不住,“哥哥,你变了。” “没有。”只是不想让那句变质的哥哥,再扰他的心绪。裴羁看见裴则腮边一大颗泪滑下来,洇得前襟一小片湿,不觉放软了声音,“别哭了,明天我带你一道去看母亲。” “真的?”裴则喜出望外,“好,那我听你的,以后就叫阿兄。” 她带着泪又笑了,裴羁不觉又想起苏樱。 比裴则只大一岁,但心机城府全不是裴则能比的,若苏樱在他面前哭,那么必定有所图,就连该怎么哭,必定也都事先计划好了。怎样才会养成那般性子?是漂泊无依的经历么。 却突然听见裴则说道:“我听说父亲命你去吊唁崔瑾,你真去了?” 裴羁抬眼,裴则拧了眉:“死就死了,谁要吊唁她!你是不是见着苏樱了?讨人厌得很!” 裴羁脸色一沉:“裴则。” 裴则听出了警告之意,自己也觉有些刻薄了,偏又咽不下这口气:“我知道,你又要说不能只怪崔瑾,父亲的错处更多,可我就是恨她!若不是她,父亲怎么会变成那样?还有苏樱,天天缠着你叫阿兄,她算什么,凭什么这么叫你?真是讨厌极了!” “住口。”裴羁打断她,“裴则,谨言慎行,记得你的教养。” 裴则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不敢再骂,不情不愿应了声:“知道了。” “贪嗔痴念使人沉堕,于你全无益处,以后莫要再犯。”裴羁说着,却突然想到,这几点,他对苏樱,却是全都犯了。 “阿兄,你知道吗?”裴则到底年轻娇憨,不多会儿便已放下这些事,笑嘻嘻地说起别的,“阿娘给你相看亲事呢,听说是吏部王尚书家的女儿。” 王家与韦家是姻亲,这门亲事想来是韦绛牵线。王家出自太原王氏,数百年士族,教养必不会差,吏部这个位置,于他的前程也大有助益,若能做成,则裴、王、韦、杜四家渊源更深,互为支持。裴羁沉默着,于情于理,这门亲事都没什么可挑的。 “他家几个女儿我都见过,容貌性情都不错,”裴则笑着,“要不要我跟你细讲讲?” 门外脚步声响,窦晏平回来了,裴则笑着拉开门:“十一哥去哪儿逛了?” 光线乍然一亮,裴羁抬头,看见窦晏平明朗的笑脸,他想娶苏樱,却是全不曾计较过利益得失。 窦晏平这天在裴家拖到坊门快关时才走,胡乱找家客栈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去卢家接上苏樱,一道往崔家去。 车马走动,苏樱隔着窗户问道:“昨天还顺利吗?” “没事,你不用担心。”窦晏平从马背上弯着腰,轻声道,“念念,我这几天有可能脱不了身,我让窦约跟着你,若是有急事就让他去找我。” 他已有了主意让家中同意,但要吃些苦头,耗上几天,就不必告诉她,让她担忧了。 苏樱心里一紧:“平郎,实在不行就先缓缓吧?” “没事,我心里有数。”窦晏平握住她的手,“若是找不到我,找裴兄也行。” 裴羁话虽说得决绝,但他素日看他对苏樱颇有些兄妹的关照,如果真是求上门了,想来裴羁不至于袖手旁观。 苏樱点头:“好,我知道了。” 心中七上八下,真若是到那时候,裴羁会帮她吗? 韦府。 裴羁带着裴则迈步走进,入眼是陌生的房舍陌生的面孔,蓦地想到苏樱跟着崔瑾辗转于各家时,是否也是如此观感。 杜若仪等在厅中:“七娘若是不叫你,你是不是还不肯来?” 第18章 “儿子不敢。”裴羁上前行礼,“公务繁忙,明日就得返回魏州,是以迟了几天。母亲一向安好?” “我很好。”杜若仪细细打量着他,“瘦了,听说那边荒凉寒冷,你可还习惯?” “与长安风物相差无多,都还习惯。”裴羁道。 裴则已经忍不住插嘴道:“你明天就走?怎么这么着急?” “公务在身,耽搁不得。”哪有什么公事。去魏州是因她,回长安是因她,如今再走,亦是因她。 “七娘出去玩吧,我有话跟你哥哥说。”杜若仪道。 裴则知道是要说他的亲事,向裴羁眨眨眼,笑着离开了,杜若仪屏退下人:“听说你去吊唁崔瑾了?” 裴羁垂目:“是。” 半晌,听见杜若仪冷笑一声:“你父亲倒是多情。” 她极少有这等情感外露的时候,便是当初被迫和离也都办得痛快体面,裴羁抬眼,杜若仪已恢复了平素的端庄:“你以后休要再理会这些事,于你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然而知道与做到,他今日才知并不是一回事。裴羁道:“儿子记下了。” “我给你相看了一门亲事,礼部王尚书家的六娘,母族乃是陇西李氏。”杜若仪道,“六娘知书达理,聪慧稳重,心性与品行都是上佳,将来必能为你贤内助。” 出身,心性,品行,这三样,苏樱一样都不占。裴羁垂目:“须得问问父亲的意思。” “问过了,他同意。他很清楚什么样的女子适合为妻。”杜若仪眼中一闪而逝嘲讽的笑,“若是你愿意,把归程推后几天,见一见吧。” 裴羁沉默地听着。 他同样清楚什么样的女子适合为妻。可他此时,反反复复想着的,却是那个一无是处的女子。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成了他的心魔。 第09章 心魔如何可破?裴羁没有经验。 他习惯于一切都在掌控,科举,入仕,朝堂,游刃有余,绝无偏差,即便当初因为裴道纯的丑闻连累他也饱受非议,他亦很快掌控住局势,将一切拉回正轨。直到遇见苏樱。 直到她唤着哥哥,吻了他。直到他离开一年有余,到此时不得不确认,之前的努力都是徒劳。 他生平第一次失去了掌控。他厌恶这种感觉。 “你怎么说?”听见杜若仪的追问。 裴羁回过神来,顿了顿:“听从母亲安排。” “那么我给王家透个信,就这两天找个机会见一见。”杜若仪颔首,“虽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夫妻之间还是要有缘分才行,盲婚哑嫁不是长久之计。” 譬如她与裴道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最终却落得如此收场,是以儿女婚事上,杜若仪觉得不仅要听长辈的安排,两个人的意愿也该加以考虑。 裴羁答应着,听见杜若仪又道:“前几天韦家二房的婶婶向我打听则儿的婚事,我听她的意思,似乎是想给建安郡王做媒。” 建安郡王应穆,太和帝的侄儿,年方弱冠,素有贤名,还不曾册立郡王妃。裴羁道:“不妥。” 太和帝膝下至今还无儿女,朝中有支持择选皇弟继位的,也有支持从近支子侄中过继的,应穆便是候选之一,天家之事波诡云谲,以裴家的根基和杜家的庇护,裴则尽可以挑一个合心的夫婿轻轻松松过一辈子,何必卷入朝堂争斗。 杜若仪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则儿天真烂漫没什么心计,不合适嫁与皇室中人。” “不如早些为妹妹择婿,”建安郡王府与裴家素无瓜葛,突然打听裴则,只怕已经存了心思,若是被他们赶在前头开口就被动了,“免得再生枝节。” “仓促之间去哪里找?”杜若仪叹口气,本该前两年就张罗的,却赶上婚变,生生耽搁到如今,“你看窦晏平……” “不妥。”裴羁打断。 杜若仪不解,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再者又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却不比随便找一个强?“有何不妥?” 裴羁顿了顿:“有些隐情不方便说,总之不妥。” 他的妹妹,岂能嫁与心有所属之人。更何况那人是苏樱,诡计多端,魅惑人心。裴则不是她的对手。 “那就罢了。”杜若仪虽不知原委,但裴羁一向妥当,他说不妥,必定是不妥的,“你也帮我留意留意,则儿马上就要及笄,婚事不能再拖了。” 及笄之年,女子待嫁之时。她挑中了窦晏平,她带着窦晏平回崔家,她想借崔家之力保全自己,等待与窦晏平成亲。 裴羁站起身来。杜若仪怔了下:“怎么?” “儿子告退。”裴羁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心魔深重,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他得解决掉这件事,让一切重回正轨。 崔府。 苏樱向着舅父崔琚盈盈下拜:“给舅父请安。” 拜帖昨日便已送了过来,崔家却并不曾派人来接,甚至她方才在崔府门外等了许久也不曾放行,直到窦晏平亮明身份,崔琚才让他们进门。 “坐吧。”耳边听见崔琚说道,苏樱起身,余光里瞥见崔琚一双眼时不时打量着窦晏平,欲言又止——他果然很在意窦晏平。苏樱款款落座:“窦郎君是特地送我回来的,也要拜见舅父。” 窦晏平会意,忙上前行礼道:“晚辈见过伯父。” 第19章 “不必多礼。”崔琚扶他起来,“坐吧。” 窦晏平挨着苏樱坐下了,侍婢奉上茶水,窦晏平伸手接过,再递给苏樱,柔声道:“有点烫,小心些。” 崔琚心里的惊讶越来越浓,他两个竟如此亲密,莫非。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外甥女突然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崔老夫人过世后,他彻底与崔瑾断绝了来往,前些天听说崔瑾自尽,抛下苏樱孤苦伶仃,但苏樱姓苏,便是投靠也该去找苏家,他并不想接手这个包袱,没想到苏樱竟然主动上门,身边还有窦晏平陪着,让他不得不琢磨起今日会面的用意。 “舅父容禀,”苏樱放下茶盏,起身再拜,“母亲已然过世,儿再留在卢家太不合适,想请舅父接儿回家。” 崔琚皱眉,下意识地看了眼窦晏平:“这个么……” “儿不会留得太久,”苏樱轻声道,“等出了孝,还请舅父为儿主持婚事。” “婚事?”崔琚立刻又去看窦晏平,“你母亲给你定了亲?” “如今还在孝期,自然是不行的,”苏樱含糊着说辞,两靥适时泛起红晕,“总要等出了孝以后吧。” 心里七上八下。这些话她事先并不曾跟窦晏平商量过,怕他不愿意公开他们的事,也怕他怪她利用他来说服崔家。此时忐忑着去看窦晏平,他也正看着她,明亮的眸中似有些惊讶,但只是一瞬,很快便向她一笑,点了点头。 他是同意的,哪怕她存心利用,先斩后奏。苏樱鼻尖一酸,转过了脸。今日不得不让他看见自己卑劣的一面,但愿以后,再不会有这种时候。 崔琚听懂了她含而不露的意思。她定了亲,未婚夫婿便是窦晏平,等出了孝就会成亲。她竟有这个本事?以她的出身和崔瑾的名声,窦家和南川郡主竟会同意?崔琚有些狐疑,再看苏樱时,她端坐榻上眉目低垂,不言不语便自有一种风露清愁的柔媚之态,崔琚突然有些恍惚,眼前人与崔瑾的模样渐渐在脑中重合。 崔瑾以再嫁之身还能让裴道纯、卢淮这样的人物为她争抢不休,她的女儿,又怎么不能使窦晏平为之折腰?崔琚点头:“好,我知道了,外甥女想什么时候去接你?” 崔家日渐式微,若能攀上窦家和南川郡主这么强有力的姻亲,对他的仕途,对崔家因为崔瑾饱受诟病的声誉来说,都是难得的好事。 苏樱松一口气:“若是明天能接,儿不胜感激。” 越快越好,今天一早窦约来报说昨夜有人在院外窥探,多半是卢元礼。她一天也不想再留在卢家了。 “好,”崔琚起身离开,“我去跟你舅母商量一下,外甥女陪着窦小郎君坐坐吧。” 厅中安静下来,苏樱咬着唇,看向窦晏平:“对不起,我方才,方才……” 又一次利用了你。 “跟我有什么抱歉的?”窦晏平笑着擦去她眼角的泪痕,“我也正想这么说,况且我们本来就是这么约定的。” 苏樱在袖子底下紧紧握住他的手,这是最后一次了,等她安全了,等她嫁给他,她会成为他心中的苏樱,她再不会骗他了。 “带我去外面走走吧,”窦晏平低声道,“我看看这边怎么样。” 也许她得在这边住上很久,他得知道崔家是什么情形。 “好。”苏樱起身,带着他向外走,“你放心,我在家里住过一年多,各处很熟悉的。” 那是她跟着母亲刚回长安的时候,外祖母还在,母亲还不曾再嫁,仅次于锦城的一段好时光。 窦晏平与她并肩走着,前庭,中庭,书房,夹道长长,尽头处一扇小门,隔住偌大一个花园。 苏樱推开门,顺着木香花篱笆往里走:“这道花篱是我外祖母年轻时亲手种的,从前她常带我到这边玩。” 春日未深,此时木香都还未开,当年盛放之时满园都是香气,她拉着外祖母的手,在香气和花雨里走啊,走啊。 “你喜欢的话,将来我们也种一道。”窦晏平轻声说着,目光瞥见不远处一抹山色,眼睛一亮,“你看。” 苏樱抬眼,看见花篱外假山玲珑,脸上蓦地一红。 她知道窦晏平也想起了裴家的假山。大抵长安各府中假山的模样都差不太多,譬如眼前这座,跟裴家一样是太湖石堆叠,山前清池,细竹掩映着洞口,曲曲折折,通向另一面。 “念念。”窦晏平的语声低下去,他靠得很近,灼热的呼吸拂着她的鬓发,“我昨天去裴家的时候就在想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就在山洞里。” 流萤明灭,水声幽细,她踮起脚尖凑近了,蜻蜓点水的吻。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几乎要蹦出来,他慌张着,冲动着,又拼命克制着,捧她的脸,笨拙地回吻。他至今还记得她的肌肤握在掌心中那轻软到让人晕眩的感觉。 苏樱涨红着脸,声如蚊蚋:“记得……” 心里蓦地一跳,第一次?可她第一次吻他,分明是在裴羁的书房。 崔府门外。 照夜白从街角走过,裴羁回头,看向半开的侧门。 她在里面吧,跟窦晏平一道。 心魔难破,可若不曾亲身尝过滋味,又如何能破。 第10章 “你舅父明天就来接你?”耳边听见卢老夫人的问话,苏樱恍惚着答道:“是。” 第20章 “这样最好,”卢老夫人点头道,“你有了去处,我也能放心了。” 半晌不见苏樱回应,卢老夫人抬眼:“樱娘?” “是,”苏樱回过神来,“大母的庇护,儿没齿难忘。” 脑中反反复复,始终不能放下窦晏平那句话: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就在山洞里。 不,那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在书房,昏暗的傍晚,他垂首坐在书案前,她轻手轻脚走近,唤了声哥哥。她尝到了他微凉唇上淡淡的酒香。 “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见外。”卢老夫人笑着,因为惹麻烦的人终于要脱手,心里轻松了一大截,“窦家小郎君明天也一起过来接你吗?” “是。”苏樱点头。方才窦晏平送她回来后便赶着去了外祖遂王的宅邸,临走时说好明天过来送她去崔家,但窦晏平也说了,若是事情不顺利,那么接下来可能要很多天他们都不能相见。她不很确定他筹划了什么对策,但她知道,他对她忠贞不渝,一定会想尽办法使家中同意他们的婚事。 他是那么好。苏樱望着窗外,又是忧伤,又是疑虑,他为什么说山洞那次,是第一次?是他记错了,还是她记错了? 遂王府。 窦晏平下了马,快步向内走去。 遂王应璘,太和帝的嫡亲叔父,现任宗正卿,在朝野中颇有威望。外人提起这位皇叔很是敬畏,但对于窦晏平来说,因着父亲常年不在长安的缘故,他有一大半时间都在遂王府度过,应璘通情达理,和蔼可亲,与寻常人家的长辈并没有什么不同。 进门看见应璘穿着家常衣服坐在榻上吃茶,窦晏平快步上前,亲亲热热叫了声:“外祖,我回来了。” “来了,”应璘抬眼,脸上并没有往日慈爱的笑容,“我正要找你。” 屏风后衣衫一动,南川郡主走了出来:“早知道你会来这儿。来人!” 侍卫鱼贯而入,将窦晏平团团围住,南川郡主沉声道:“送小郎君回郡主府。” 窦晏平不动声色:“母亲。” 他也猜测南川郡主可能会在这里堵他,但不来不行,他还得赌一赌外祖会不会帮他。现在看来都是徒劳,只能用最后一招了。“我会跟母亲回家,不过从今天起直到母亲同意,儿子不会再吃饭。” 若是激烈对抗,传扬出去难免会引起物议,无论对南川郡主还是对苏樱都不好。绝食较为温和,也能把影响控制到最低,母亲一向疼爱他,咬牙坚持几天,母亲一定会松口。 “你敢!”南川郡主怒道。 窦晏平没说话,迈步向外走去,南川郡主踌躇着,看向应璘:“父亲,你说晏平他会不会真的……” “少年人性子执着,不撞南墙不回头,当年你不也是这样吗?”应璘看她一眼,“如今这因果,落到你自己头上了。” 南川郡主抿着唇,半晌:“不会的,晏平不会这么对我。” 她十多年含辛茹苦,独自一个把窦晏平拉扯大,他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轻浮女子,让自己的母亲伤心? “晏平正直真淳,你把他教养得很好。”应璘看着水面上漂浮不定的茶色,“但越是这样的孩子越容易执着,这件事不会容易办到,你还是有个准备吧,一味强硬肯定不行,再想想别的法子。” 南川郡主沉默着,许久:“再看看吧,若是不行,我亲自去见见苏樱。” 无依无靠的孤女,美貌聪慧,野心勃勃,她很清楚这样的女人想要的是什么。 *** 为着窦晏平那句话,苏樱一整天里心神不宁,夜里果然失眠了。 月色极好,透过小窗照得床前一片空明的水色,苏樱默默躺在枕上,一遍又一遍,反复回想当时的情形。 六月炎夏,流萤如火,白昼与黑夜交错之际,窦晏平饮了酒,在裴家小憩。 那时她已经处心积虑,花了几个月的功夫接近他。她很清楚窦晏平对她有意,一天几趟往裴家跑,她爱作画,窦晏平便时常送来名贵的画笔颜料,通过裴羁转赠。她爱去花园闲步,窦晏平每次都会同时出现,与她说说活,陪她走一段。他会为她做所有的事,除了向她表明心迹。 她知道窦晏平是不敢亵渎她。他太正直,便是婚姻也只会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路子,他必是在筹划如何说服家里上门提亲,可她心如明镜,他家里绝不会同意这桩婚事。 她不敢再等,她决定由自己打破僵局。这第一步,要大胆深刻,要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要让他从今往后,都死心塌地爱她。 远处隐约有人声响动,苏樱抬眼望一,窗纸上清透的月色已转为灰蒙蒙的白,天快亮了,她竟这么翻来覆去,一整夜未曾合眼。 这样不行,今天还得回崔家,必须打叠起精神,好好应对。 强迫自己合上眼,将千头万绪全都抛下,一点点陷进空白恍惚的境地。梦里依旧是纷纷乱乱,昏暗的书房,案前垂首坐着的男人,带着酒香的微凉双唇。是谁。是不是窦晏平记错了。 “娘子。”耳边有人轻唤,苏樱猛地醒来。 叶儿等在帐外:“老夫人已经起床了。” 平时都是她先起来,服侍卢老夫人起床的。苏樱连忙起身穿好衣服,她素来利落,飞快地洗脸漱齿,也不要叶儿帮忙,三两下已梳好了头,来到里间卧房时,卢老夫人刚洗完脸,坐在妆台前准备梳妆。 第21章 苏樱上前拿过梳子,含笑道:“我来吧。” 卢老夫人从镜子里看她:“没睡好吗?眼底下发青。” “翻来覆去大半夜都没睡着,”苏樱轻着手劲儿梳着,小心翼翼将白发编进发髻里面不露出来,“舍不得离开大母。” “我也舍不得你,”卢老夫人使个眼色,夏媪连忙递过一个小匣子,卢老夫人回头看着苏樱,“这是大母给你的,拿着吧。” 苏樱有些意外,推辞几句没推掉,只得接过来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不知是首饰还是什么。她倒是没想到卢老夫人会给她东西。 “大母,”门外有男子的声音,“孙儿回来了。” 卢崇信。他前些日子与卢元礼一道送卢淮的灵柩返乡,竟也擅自回来了。 卢老夫人沉着脸起身,苏樱连忙跟上,卢崇信等在起坐间里,恭恭敬敬上前请安:“伯父安葬之事俱都安排好了,大哥一直不露面,族老们鼓噪不满,命我来请大哥回去主持下葬。” 苏樱默默听着。这理由挑不出毛病,卢元礼是孝子又是这一辈的嫡长,他不回去,卢崇信一个三房的庶子的确不敢做主下葬。卢老夫人点点头:“把卢元礼给我叫来!” “姐姐,”苏樱听见低低的唤声,抬眼,卢崇信正看着她,“听说姐姐要走?” 他生得并不像卢家人,卢家是胡人,卢元礼几个都是高鼻深目眸带异色,唯有他相貌俊秀眸色偏黑,此时沉沉地望着,天然便是无辜可怜——可他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拦下她给窦晏平的信。苏樱看着他,心绪复杂。裴羁绝不会弄错,那么就是她过去对卢崇信的判断,错了。“舅父命我回家。” “可我舍不得姐姐。”卢崇信低着头,少年身躯单薄,个头却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此时靠得极近俯身来就,是种依恋又微含压迫的怪异感觉,“这世上只有姐姐待我最好。” 他是侍婢生的,父亲死后,生母被嫡母发卖,下落不明。他生得文弱,卢家兄弟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时常欺凌他,苏樱同病相怜,看见了不免安慰,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对她一直言听计从,十分乖巧懂事。可他居然会拦下她的信。“是你拿了我的信?” “我不是有意的,”少年宽而薄的肩膀垂下来,无辜温顺一双眼,“我只是想帮姐姐查点事情。” 苏樱并不相信他。能在她眼皮底下隐藏这么久,卢崇信绝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无害:“查什么?” “老夫人,樱娘子,”夏媪恰在这时上前禀报,“崔府派人来接了。” 来的是崔琚的长子,苏樱的表兄崔思谦,行李是早就收拾好的,仆从抬着往车上放,卢崇信沉默着挡在车前,一双手攥紧缰绳,怎么都不肯放开。 车夫见此情形便也不敢起行,苏樱上前抓过缰绳,沉声斥道:“让开!” 缰绳粗糙,她手指纤细娇嫩,看看已磨出红痕,卢崇信犹豫一下松开手,红了眼圈:“姐姐别走,不要丢下我。” 苏樱抬步上车,隔着窗户冷冷说道:“信给我。” 卢崇信从怀中取出信,苏樱伸手来拿,他又缩回去,琥珀般的眸子带着执拗看着她:“窦晏平为什么不来接你?他对你好吗?” “与你无关。”苏樱一把夺过,关上窗户,“走开!别跟着我。” 她或许不了解卢崇信,但她了解自己,柔弱可欺的外表之下掩藏的都是凉薄算计,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姐姐!”车子起行,卢崇信紧紧跟在窗边,一声声哀恳,“我真的不是有意,我只是觉得伯母的死有些蹊跷,所以帮姐姐查了查。” 苏樱听见车轮碾过土地,缓慢沉闷的声音,听见鸟雀在枝间乱啼,风过树梢,沙沙的声响,那些深藏在心底,几乎以为不曾存在过的哀伤彷徨此刻突然全都涌上,嘈嘈杂杂,没个开交。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有什么蹊跷?” 耳畔听见遥遥随风的銮铃声,苏樱抬眼,不远处照夜白转过街角,裴羁跨马按辔,不疾不徐向她走来。 心脏突开始然狂跳,苏樱望着他漆黑如墨的凤眸,一个从未有过的可怕念头浮了上来。 第11章 那个白昼与黑夜交替之际,她第一次吻窦晏平的时候。 她决定由自己跨出这一步,以身体的亲密接触,为他打上她的烙印。他喜爱她,不可能拒绝她,他正直良善,经过这一次,即便只是出于责任,也定会给她一个交代,护她将来安稳。 黄昏薄暮,窦晏平随裴羁自曲江赴文会归来,薄醉之中骑不得马,裴羁去前面安排车子,留他独自在书房小憩。 她在暮色掩映中悄无声息走近,推开虚掩的房门。 *** “妹妹。”耳边传来低沉的唤声,苏樱抬头,对上裴羁修长的凤眸。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妹妹。他看她的目光冰冷审视,像把刀,剖开她的脏腑,看穿她的一切。 照夜白长尾一甩,将卢崇信赶出窗边,裴羁按辔徐行,转过目光。 苏樱一动也不敢动,呼吸凝滞着,怔怔看他。 假如窦晏平没有记错,假如那个傍晚,不是窦晏平。 *** 光线昏暗,酒香弥漫,案前的男子垂首坐着,醉中玉山倾颓,袍袖半掩峻拔的侧脸。 她悄悄走近,唤了声,哥哥。 第22章 窦晏平大她几天,在那些无人窥见的角落里,他们并肩走在花间小径中时,他曾半真半假,要她唤他哥哥。她知道他会喜欢她这么叫。 哥哥。案前人袍袖微动,她低了头,在他尚未来得及反应之前,吻了上去。 *** “阿兄。”喉咙里干涩得厉害,苏樱努力着,喑哑的声。 裴羁回头,看见她雾蒙蒙的眸子睁得大大的,是极力掩饰也掩饰不住的恐惧。 她在怕什么?她狡诈机变,便是没有路也要硬闯出一条路,他认识她这么久,从不曾见她这么害怕过。“何事?” 何事。那天书房里的人,她在黑暗中唤着哥哥,她第一次亲吻的人,是谁。苏樱深吸一口气:“有劳阿兄相送。” 不,不会是他。如果是他,怎么会放任她继续那个吻,怎么会隐瞒至今,只字不提。他端方高洁皎如云月,又怎么可能与妹妹,哪怕只是曾经的继妹,有这种不齿于人伦的关系。 死死掐着手心,极力让神色声调保持着平静:“阿兄公务繁忙,要么先回去吧?有我表兄在,不会有事的。” 不会是他。那个吻之后,她还约了翌日傍晚在花园假山相见,第二天窦晏平准时赴约,假如是他,窦晏平怎么会知道幽会的时间地点?不,不会是他,她都在瞎想些什么。 可她真的怕了,怕到宁可放弃他的庇护,远远逃开。 裴羁回头,看见苏樱低垂的长睫,她神色与以往没什么两样,可她竟拒绝了他。她有变故,是什么?“无妨,送你一程。” 今日须得走这一趟,他要一条一条,断绝她的退路。 他的心魔,他亲手来斩。 *** 崔琚接到通传时大吃一惊:“裴羁来了?快快有请!” 昨日窦晏平还好,虽然身份尊贵,到底只是后辈,但裴羁不一样,他深受太和帝倚重,在魏博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还有传言说下一任节度使或许就是他,是以他虽然年轻,崔琚也不敢托大,急急起身迎到门前,就见街角处人马一簇,裴羁跟在苏樱车边慢慢走来。 竟然真的是他。便是当初裴崔两家做亲之时,他也从不曾登过崔家的门,更何况后来和离还闹得那样难看,可他如今为了苏樱,竟然亲自来了。崔琚退回门内,正要吩咐相迎,忽地看见裴羁勒住了马。 车内,苏樱抬眼,对上裴羁低垂的凤目:“阿兄?” 身后马蹄声急,卢元礼几乎是一眨眼便冲到了跟前:“妹妹走得好急,也不等我送送你。” 热烘烘的男人气味劈头盖脸砸下来,苏樱下意识地向裴羁身边躲了下,他垂目看她,语声幽淡:“不问问晏平的情形么?” 流云恰在此时遮住日色,他的脸有一霎时隐入昏暗,苏樱的呼吸猛地一滞。黄昏,书房,案前垂首坐着的人,此时此刻,蓦地与他重合。 第12章 脑中似有无声的尖叫,锐利细密,无休无止,苏樱四肢冰冷着,一动也不能动。许久,也许只是一瞬,此时已完全感知不出时间,只觉恍惚沉闷,似有什么从极远处飘来:“妹妹。” 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稍稍抬起眼皮,是卢元礼,从马背上俯身向她,绿眼睛带着嘲弄:“我也想问问你,窦晏平怎么又没来?” 苏樱说不出话,后心里冒着冷汗,怔怔望着裴羁。流云散去,日色恢复了明亮,那令人惊惧欲死的相似此刻消失了,他沐在阳光之下,萧萧肃肃,如山巅雪,松下风1。 不可能是他。绝不能是他。苏樱听见自己干涩的语声,像失了水的鱼,挣扎着不肯认命:“窦郎君说他今天有事,可能来不了。” 裴羁垂目:“昨日南川郡主从遂王府带走了晏平。” 随即闭门谢客,郡主府内外严加戒备,音信隔绝。但他早早安排了人手,因此知道窦晏平绝食了,自昨日午间至今粒米未进,以此要挟南川郡主答应他与苏樱的婚事。 苏樱余光里瞥见卢元礼侧耳听着,身后不远处崔思谦按辔上前,分明也是在听。可她不能让裴羁再说下去,崔家肯收留她全是指望她能嫁给窦晏平,若是知道南川郡主如此反对,又怎么肯在她身上下注?极力挣扎着,一点点找回神智:“遂王殿下极是疼爱窦郎君,不会有事。” “那就好。”裴羁颔首。 拨马向后,崔思谦察觉到异样,连忙上前询问:“裴郎君不到寒舍坐坐吗?” “有些公务,”话已点明,崔家和卢元礼必定会追查窦晏平的情形,这崔家,她待不住,“先走一步。” 照夜白撒开四蹄载着他远去,卢元礼笑起来:“窦晏平来不了,裴羁也走了,好妹妹,到最后还是我陪着你。” 裴羁走了,可他今天过来,又是为了什么。苏樱沉默地坐着,他从不做无用的事,那么今天,为什么突然来送她又突然离开,为什么要当着卢元礼和崔思谦的面,提起窦晏平? 门内,崔琚带着失望,快步走回厅中坐下。裴羁走了,原以为他亲自送苏樱返家必是对她还有兄妹之情,这样看的话却又不像。 “崔伯父好呀,”卢元礼大摇大摆走近,“我来送送樱妹妹。” 崔琚顿了顿,不冷不热道:“辛苦。” 他并不想跟卢家人打交道。当初崔家与崔瑾断绝关系固然是因为崔瑾行为放纵,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卢家。崔家数百年士族,非名门望族绝不通婚,卢家却是胡人,崔瑾下嫁卢淮,根本就是辱没家声。 第23章 “舅父,”苏樱跟着进门,福身一礼,“儿回来了。” 崔琚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个清瘦少年,是卢家那个沉默寡言的婢生子卢崇信,末后一个是崔思谦,窦晏平并不在,若是他当真看重苏樱,今日难道不该亲自送她过来吗?失望越来越浓,崔瑾颔首:“回来就好,屋子都收拾好了,你去后面歇着吧。” 苏樱答应着正要走,卢元礼伸手拦住:“慢着!” 他挡在身前,一双眼乜斜着,看向崔琚:“我立刻就要启程返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着樱妹妹,所以想向伯父讨个情面,让樱妹妹留下,我们兄妹叙叙旧情,如何?” 崔琚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跟他打交道,却也不想惹他,他虽无官无职丁忧在家,但谁都知道他是王钦的党羽,况且胡人哪有什么规矩?一言不合就敢动手,也无谓在这种小事上跟他较真。道:“也好,樱娘再留一会儿,与你兄长说说话。” 苏樱也只得留下,见崔思谦在末座相陪,便挨着他坐下,卢元礼便又挨着她坐下,似笑非笑一双眼:“妹妹要么跟我说说,窦晏平在忙些什么,怎么又见不着人影?” 苏樱猜得到窦晏平的情形,却不愿意深想。 他正直良善,绝不会用卑劣的手段达到目的;他生性纯孝,因为她的缘故不得不与南川郡主对抗,心里必定愧疚万分,所以也决不会闹得激烈,让南川郡主颜面尽失。苏樱猜他大约会绝食,以自身的苦楚,换得南川郡主心软怜悯,尽快、尽可能不张扬地解决这件事。 南川郡主只有他一个孩子,爱逾珍宝,见他受苦,必然会妥协。当初她就是这么筹划的,即便窦晏平没想到这点,她也会想法子诱导,让他这么办。 这样卑劣的,连爱人都要算计的自己。苏樱端然坐着:“我们自有安排,大兄不消挂念。” “我们?”卢元礼笑容一滞,如今都敢当着他的面,公然自称我们了,“妹妹如今,胆子越来越大了。” “大母一再催促,族老们也都翘首盼望,大兄还是早些返乡,尽快安葬父亲吧。”苏樱淡淡说道。 卢元礼轻哼一声。如今她离了卢家攀上崔家,以为他拿她没了办法,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慢慢起身:“成,妹妹让我走,那我就走。” 看向崔琚,半真半假:“我樱妹妹就拜托伯父了,我很快就会返来,要是她跑了或者有别的事,我可是不依的。” 崔琚一阵愠怒,自持身份不肯搭理他,卢元礼提了马鞭,忽地兜头向着卢崇信就是一鞭:“还不走?!” 啪!鞭子连耳带腮重重抽下,苍白的皮肤上立时就是一道血痕,卢崇信看着苏樱。她依旧保持着先前端坐的姿势,连眼皮都不曾抬过,她现在,是全然不管他了。“姐姐,”卢崇信哑着嗓子,“我才打听到一件事,伯母过世前一天,订了一批上好的画笔。” 苏樱猛地抬头,卢崇信慢慢站起身:“我走了,等我查到消息,立刻来告诉姐姐。” 他一步一回头,只等她来追问,苏樱沉默着,在他走出厅堂时淡淡开口:“不必,我自己会查。” 门外一阵大笑,卢元礼推了把卢崇信:“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也配!” 踉跄的脚步声走得远了,苏樱定定神,起身告退:“舅父,若没有别的事,儿先告退。” 崔琚犹豫着:“窦晏平那边,没事吧?” “遂王殿下疼爱窦郎君,郡主膝下只有窦郎君,”苏樱笑了下,“舅父放心。” 他们已经起了疑心,因为裴羁的提醒。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崔琚掩饰着尴尬,轻咳一声:“我随便问问,你去吧。” 苏樱快步走回房间,砰一声关上门。 强撑多时的神经突然绷断,扶着书案大口喘着气,眼前发着花,脑子里嗡嗡直响。 是不是裴羁?她吻的人。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从不曾有过任何异样?为什么今天突然来又突然走,突然提起窦晏平?为什么他的脸那么像那晚的人,甚至,有点像窦晏平。 “娘子怎么了?”叶儿紧赶慢赶才追上她,慌张着扶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苏樱长长吐一口气。不能再纠缠这件事,于事无补,只徒增烦恼,她还有许多正事要做,“得查查母亲在哪里订的画笔。” 极力将思绪转回卢崇信的话。母亲去世前一天订了画笔,有心思安排这种事,就是说那时候母亲根本没想去死,那又是为什么,一夜之间改了主意?“她常去的是东市的汲古阁和平康坊的博文斋,你去那边问问。” 叶儿去后,苏樱归置了行李,又将各处细细收拾一遍,忙忙碌碌直到黄昏,再找不出一丁点儿事可以分心,檐前的白梅随风落着花雨,昨夜几乎是片刻也不曾睡着,此时独坐窗下,疲惫恍惚,半梦半醒。 她又看见了裴羁的书房,隔着紧闭的院门,隐在院外的乌桕树下。 那是她在裴家的最后一天,那时崔瑾已然与裴道纯反目,只等签好和离书便要离开,裴羁总不在家,她很少能见到他,但她不想与裴羁结仇,想在离开之前见一面说说话弥补一番,给自己留个退路。 她趁着夜色悄悄来到书房,院门从外面锁着,但她总觉得裴羁就在里面,于是扒着门缝向里一望。 满院的尸体,未曾干涸的血迹,裴羁提剑站在阶前,素衣洁净,纤尘不染,如遗世的佛陀。 第24章 阶下是张用,押着一个黑衣人:“郎君,是否再审问一番?” “不必。”她听见裴羁淡淡的语声,看见他挥出手中剑。 尸体翻滚着落下台阶,落入庭中的血泊,她想吐,想叫,死死捂着嘴,隔着门扉的缝隙,看见裴羁抬眼,望向她。 “娘子。”有人在唤。 苏樱猛地惊醒,叶儿回来了,拿着一匣画笔:“找到了。” 第13章 崔思谦踩着最后一丝暮色回到家中,崔琚等在书房,急急问道:“怎么样?” “打听不出来,郡主府闭门谢客,说是南川郡主病了。”崔思谦吹亮火绒点着了灯,“遂王府没有门路,探听不出来。” 光线骤然一亮,照出崔琚忧心忡忡的脸:“裴羁临走时怎么说的?” “他说,昨日南川郡主从遂王府带走了晏平。”崔思谦猜得出他的打算,他嘴上说念着骨肉之情帮苏樱一把,其实无非觉得这门亲事有利可图,但崔家这些年深受崔瑾所累,怎能还想着与虎谋皮?“其实何必再打听?猜也猜得到郡主不会同意这桩事,不然窦晏平为什么今天不露面?” “门第悬殊,一开始必然不会顺当,”崔琚沉吟着,“昨日窦晏平过来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只要窦晏平不松口,南川郡主迟早得认了这桩婚事。” 是的,昨天他们在花园的情形他全都看见了,苏樱紧紧跟着窦晏平,腰是细的唇是红的,好几次几乎要贴在窦晏平身上。崔思谦一阵厌恶:“崔家门第清贵,不输宗室,父亲又何必如此巴结这门亲事?儿子虽然不才,将来未必不能出头,何必指望苏樱?” “放肆!”崔琚被他说中心事,又羞又恼,“她是你妹妹,至亲骨肉,帮她一把,说什么巴结不巴结的?” “我没有这种妹妹。”崔思谦不觉又想起苏樱紧紧挨着窦晏平的细腰,连定亲都不曾便如此亲密,着实轻浮,“苏樱轻浮无行,留着必然辱及门第,父亲若真是想帮,不如送她回锦城投奔苏家。” “行了,”崔琚打断他,“我心里有数,退下吧。” 崔思谦退出门外,心中郁结未解,踩着暮色漫无目的走着,等反应过来已经到了苏樱门前,灯亮着,人影投在窗纸上,不盈一握的腰肢。 这等轻薄女子,若不送走,必生祸患。崔思谦拧着眉,拂袖而去。 门内,苏樱细细检查着匣中的画笔,狼毫、羊毫、兼毫,斗笔、提笔、大小红毛、鼠须、叶筋样样俱全,白玉笔杆,斑竹笔帘1,母亲有心情定制这么精致的画笔,又怎会突然赴死?“在哪里找到的,店里怎么说?” “在汲古阁,那里新来了一个有名的制笔师,夫人听说后特意上门定制的,交了定金,约好取笔时结尾款,奴没有定金的凭据,店主一开始并不肯给奴,”叶儿顿了顿,“是裴家阿郎帮着说话,店主才肯让奴带走的。” 裴道纯?苏樱心中一动:“他也是为了夫人的事去的?” “看着像是,奴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打听夫人的事。”叶儿道。 也就是说她先前的猜测没有错,裴道纯对母亲还有旧情,也在追查母亲的死因。万一将来走投无路,也许可以找他。一念至此,眼前突然闪过裴羁隐在昏暗中的脸,苏樱呼吸一滞。 不,只要还有一丝出路,她就再不要跟裴羁扯上任何关系了。 起初她虽然怕他,总还存着妄念,想做他妹妹。从那次隔着门缝窥见他杀人,那种模糊的怕突然便有了实质,原来她从不曾有一丁点儿看懂过裴羁,君子与杀戮,坦荡与莫测,她从不曾见过任何一个人能够同时兼具这些特质,她在他眼前耍的那些把戏,他早就看穿了吧,他一言不发任由她像跳梁小丑一般表演了那么久,或者在他眼中,看她跟看那些他剑下的亡魂没什么区别吧。 而此时。苏樱闭了闭眼睛。对他的畏惧几乎是深入骨髓。假如真的是他。 他不会无缘无故隐瞒至今,她得做最坏的打算。 裴府。 “窦郎君还不曾进食?”裴羁问道。 “是,”张用已从卢家撤回,如今盯着郡主府,“郡主极是恼怒,勒令任何人不得相见,今日窦老夫人想去探望也被劝回去了。” 南川郡主性子刚强,此时怒大于忧,必是不肯妥协的,等再过几天窦晏平饿倒了之后,南川郡主必定沉不住气,到那时候,便是他出手之时。“严密监视,一旦有变,即刻报于我。” 张用领命而去,侍从吴藏上前,低声道:“阿郎白日里去了几处书画坊,在汲古阁找到了崔夫人去世前一天订的画笔,还碰到了叶儿,她是奉苏娘子之命,过去取画笔的。” 所以她也开始追查崔瑾的死因了么。到底年轻,虽然看起来不在乎,终是不能无动于衷。裴羁想起今日相见时的情形,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绢衫子,领口大了些,依稀可见纤细的锁骨。她比从前清瘦了许多,衣服都不合身了。“去查查崔瑾去世前的行踪。” “三郎。”门外传来裴道纯的声音。 裴羁起身开门,裴道纯站在槛外,并没有立时进来:“你母亲跟你说过了吧?王家的事。” 他虽是做父亲的,但儿子太出色太有主见,又兼崔瑾的事他理亏在前,所以在裴羁面前并不能扬眉吐气,此时见他没有拒绝,这才迈进门来:“你母亲传话过来,让你三天后去王家赴诗会,到时候两个人见见面。” 第25章 “好。”裴羁颔首。 “若是没有什么不妥,那就趁你在家的时候把婚事定下来吧。”裴道纯道,“你也不小了,不能再拖了。” “好。”裴羁又道。见不见都没什么要紧,他查过王六娘,知书达理,秀外慧中,这种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女儿,做裴家的主妇不会差。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如今政局动荡,多事之秋,以一桩婚事串联裴、王、韦、杜数家,显然利大于弊,至于他个人的意愿么——只要堪为裴家的冢妇,他娶谁都没有差别。 “那就好。”裴道纯看得出他的冷淡,不过从崔瑾之事后,父子俩能像今日这般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已是罕见,让他心里生出希望,试探着又道,“我今天在东市汲古阁查到一些事。” 裴羁漆黑的眸子淡淡一扫,裴道纯心中一凛。原是觉得他心思敏锐人脉又广,也许能帮忙查查崔瑾的死因,此时也不敢再说,硬生生改了口:“听说苏樱从卢家搬出来,回崔家去了,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若是有什么难处,你能帮的就帮一把吧。” 裴羁看着他,他因为崔瑾沦为笑柄,却到此时还念念不忘,连崔瑾那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女儿都要操心,沉溺于男女之情无法自拔,实在可耻可笑。“好。” 他自然会帮苏樱。他会把她的所有的退路一条条斩断,让她走投无路,只能来求他。 三天后,南川郡主府。 窦晏平将近五天不曾进食,此时闭目躺在床上,听见卧房帘子一动,南川郡主进来了。 窦晏平撑着床沿坐起来,该当下床拜见的,此时没有一丝气力,只得靠着床头唤了声:“母、亲。” 短短两个字就似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累得额上出了虚汗,心跳快得几乎无法呼吸,窦晏平不得不重又闭上眼睛,听见南川郡主哽着嗓子道:“你还是不肯吃?你想逼死你母亲吗?” “儿子,不敢。”窦晏平努力睁开眼,“樱娘她,很好,求母亲,成全。” 断断续续几不成声,南川郡主看着他明显凹下去的两腮,无力垂在身侧的胳膊,气恼夹杂着心疼,忍泪道:“你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母亲答应了,我就吃。”窦晏平笑了下,他了解南川郡主,她若是答应了就会直接说出来,眼下这么含糊着,明显是想哄他先吃了饭。 “你!”南川郡主气结,“都过来,服侍小郎君吃饭!” 侍从连忙上前架住,乳母端着参汤上前来喂,窦晏平没有力气挣扎,便只死死咬着牙关,参汤灌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下来,染得前襟一片湿,南川郡主一下子落了泪:“你是真想逼我去死?” “儿子,不敢,”窦晏平喘着气,“只求母亲,成全。” “你简直疯了,你知不知道她是……”南川郡主突然顿住。 头脑中昏沉沉的,窦晏平本能地追问:“什么?” “没什么。”南川郡主定定神,吩咐乳母,“服侍好小郎君,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参汤给我喂下去。” 抬步出门:“备车。” 她要亲自会会苏樱,当年她不曾输,这次她也不会输。 崔府。 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侍婢气喘吁吁的通报:“娘子,娘子,郡主驾临!” 苏樱抬头,隔着半开的纱窗,看见南川郡主挽得一丝不乱的发髻上两两对插的赤金花叶飞凤簪2。 第14章 崔琚闻讯赶过来时,隔着帘子看见苏樱跪坐在下首扇着风炉烹茶,主位上南川郡主端然而坐,神色肃然。并没有预想中的雷霆之怒,难道那事已经成了,南川郡主是来相看的?崔琚一阵欢喜,想要进门又被侍从拦住,只得在帘外躬身行礼:“崔琚拜见郡主。” “崔员外回去歇着吧,”听见南川郡主冷淡的语声,“我有话要问苏樱,休让人来扰。” 这话听着,又不像是好声气。崔琚心里咯噔一下,想问又不敢问,只得再行一礼道:“崔琚告退。” 走出几步,夫人刘氏和崔思谦急急忙忙也赶来了,崔琚打着手势让人回去,低声道:“郡主在说话,莫去打扰。” 方才南川郡主轻车简从来到门前,没等通传便直接进了内宅,刘夫人满心忐忑:“是不是好消息?” “不像。”崔思谦眉头紧锁,若非因为苏樱不自重,崔家怎么会被南川郡主如此看低,受这等屈辱?“若是好事,必然投刺之后约期登门,岂会如此无礼?” 崔琚脸一沉:“多嘴!” 崔思谦没再说,回头一望,隔着帘子影影绰绰看见苏樱纤手握着水勺正往茶釜中加水,举手投足之间风姿楚楚,端庄娴雅。她倒是会装。 屋里,苏樱放下水勺,待茶汤再沸,茶色氤氲如水墨山水一般,便用银勺盛出在越窑白瓷杯中,双手奉与南川郡主座下女官:“请郡主用茶。” 南川郡主居高临下看着她。像,很像,但崔瑾是疏淡高远的林下风气1,眼前的少女则是幽咽细流,于无声处,动人心魄。行事也全然不同,崔瑾骄傲固执,从不曾向任何人低过头,可她方才气势汹汹而来,苏樱却能够不卑不亢地迎她上座,亲手烹茶相待,言谈举止挑不出一丝儿错处。便是方才烹茶时展露的手法和风姿,遍长安的世家女也没几个及得上。 她比崔瑾,难对付得多。“都退下。” 第26章 侍从们悄无声息地掩门退出,守在廊外,南川郡主端然危坐:“予你千金,明日我派人送你回锦城,以后不得再回长安,不得再见晏平。” 苏樱抬头:“请恕苏樱不能从命。” 她要的,从来不是钱财,更何况即便回去锦城,依旧是卢元礼的俎上之肉。 南川郡主知道不会那么容易,但她也做好了万全准备:“卢元礼我替你了结。” 苏樱抬眼,对上她洞悉中透着轻视的目光。并不是不动心,她苦苦挣扎,所求无非是安稳度日,不沦为玩物,可窦晏平。 她派窦约探听过,因此知道窦晏平这些天里粒米未进,只靠喝水支持。他在锦绣丛中长大,从小到大不曾吃过丁点苦头,肯为她做到这般地步,她又怎么能中途变卦,撇下他一个?“郡主的好意儿不胜感激,然郡主之命,儿不能从。” 她盯上的是郡主府,是窦家,自然不会轻易罢手。南川郡主冷冷道:“我能了结卢元礼,其他人,也不在话下。” 苏樱心中一凛。天家贵胄想要除掉一个孤女,易如反掌。“儿死不足惜,只怕伤了郡主与窦郎君的母子情分。” 南川郡主傲然道:“他不会知道。” “他必会知道,”苏樱抬眼,“郡主敢不敢赌?” 南川郡主不敢。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窦晏平至情至性,若是知道心爱的女子死于母亲之手,母子之间的裂痕必然一生都无法弥补。好个阴险女子!“好个阴险狡诈的女子!晏平知道你这副嘴脸吗?” “儿的身世郡主俱都知悉,便是想得深些,也无非是为了自保。”苏樱低头,“时局叵测,得一个有头脑的妻子,好过不知人间险恶的闺阁弱质。窦郎君对儿情深义重,儿对窦郎君敬重感激,郡主若肯成全,儿定然竭尽全力孝敬郡主,服侍窦郎君,哪怕粉身碎骨,也绝无二话。” “任你巧舌如簧,也休想过我这一关。”南川郡主冷笑,“晏平什么出身,你是什么出身?阴沟里的泥,也敢妄想摘得明月?” 苏樱仰头看她,她高高在上,美丽冷酷。轻视,作践,种种待遇她都有所预料,可事到临头才知竟会如此伤人。可她怨不得别人,带给她那么多无法抹去的污点的,是她的生身母亲。 深吸一口气将涌动的自怜全都压下去:“苏家之女,崔家之孙,出身不为卑微。窦郎君是天潢贵胄,儿亦是名门之后。儿常听窦郎君提起郡主与窦节度伉俪情深,神仙眷侣一般,郡主仁慈,难道忍心棒打鸳鸯,让窦郎君遗憾痛苦?” 伉俪情深,神仙眷侣,从她口中说出来,真是可笑。她死死拿捏着窦晏平,逼得她束手束脚,她比崔瑾狡诈太多。南川郡主站起身,冷冷道:“你确定要执迷不悟?”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2苏樱垂头,“不为执迷。” “好,”听见南川郡主冷冷说道,“但愿你不会后悔。” 衣衫带起一阵冷风,南川郡主迈步向门外走去,苏樱快步上前替她开了门,南川郡主回头,她看着她,语声轻柔坚定:“儿不会后悔。” 一两丝光亮从飞檐的阴影里漏进来,照着她柔婉眉眼,眸子是不很深的黑色,黑眼珠大而圆,眼型长而弯,于是她的容颜便呈现出一种介乎天真与狡黠之间的,怪异的熟悉感。前尘往事一霎时汹涌而来,南川郡主猛地转过头:“回府!” 侍从簇拥着向外走,苏樱默默跟在身后相送,崔琚匆匆赶来:“怎么样?” “无妨,”苏樱望着远去的车驾,“舅父放心。” 南川郡主已经沉不住气了,再等两天,必有结果,可是窦晏平,他还支持得住吗? 车马如风,快快向郡主府行去,南川郡主打起帘子:“去王府。” 苏樱这条路走不通,还得从窦晏平下手。他一向敬爱遂王,请遂王出面劝解,或者有用。 车驾改道往遂王府行去,南川郡主看着车檐下晃动不停的垂珠,心里生出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昨天她已请了窦老夫人来劝,窦晏平丝毫不为所动,就算请父亲出面,真的有用吗? 王尚书府。 裴羁听完张用的密报,点了点头:“把窦郎君的东西送过去。” 南川郡主无功而返,不得不请遂王出面劝说。不会有用的,他了解窦晏平,本就过于诚挚纯良,又是平生第一次对女子动心,迷途之中,势必难以回头。 “裴兄,”边上的王家四郎君写完了诗,笑着提醒,“香快燃尽了。” 今日诗会以焚香计时,香尽诗未成者便要受罚,裴羁抬眼一望,博山炉中香烟袅袅,只剩最后一星火光,提起笔一挥而就:“幸不辱命。” 王四郎移步来看,抚掌赞道:“好诗,好诗!” 不远处,正在作画的王六娘王濯闻声回头,隔着扶疏的花影,偷偷望向裴羁。 高,比赴诗会的所有男子都高,一眼便能看见。雅,修眉凤目,卓然独立,如野鹤立于人群。稳,因为作陪的都是王家郎君,所以出了诗题后他一直不曾写,直到其他人做完了他才动笔,分明是谦让主人,不想过于展露锋芒。 “如何,”王四郎的妻子在旁相陪,笑问道,“六娘可还满意?” 王濯脸上一红,连忙回头继续作画,只是到底慌乱,错拿了染色的朱笔,在牡丹叶子上画出一条深红的叶筋,惹得女伴们全都笑了起来。 第27章 笑声越过花圃隐隐入耳,裴羁抬眼。 今日名为诗会,实则是他与王六娘相看,大家巨族不会像市井门户那般男女拉在一处对面相见,多是寻个事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既看品貌,又看才学。 譬如今天,他在牡丹花圃东边的二层楼台上,王六娘在花圃西边的凉亭中,隔着花影彼此都能看见,亭中着藕色衫子的便是王六娘,仪容举止,确如传闻中那般端庄大方。 眼前蓦地闪过苏樱的脸,水眸红唇,盈盈欲诉。裴羁心头一燥。 窦晏平是生平头一遭,他也是,但他并非动心,无非因为不曾近过女色,先入为主,一时失了掌控。有些事须得知晓滋味,才能祛除魅惑,彻底抛却。 再等一天。明日南川郡主必会来寻他,一切都将回到正轨。 郡主府。 卧房门开了,南川郡主急急迎上去:“父亲,怎么样?” “劝不动。”应璘摇头,轻轻带上门,“你若是心狠,就等他饿晕了不能反抗时,撬开牙关喂下去,这等苦楚非是一般人能忍得住的,等他尝到饭菜的滋味恢复过来,多半也就算了。” “不,不会的,他能做一次,必然还能做第二次。”南川郡主隔着窗户望进去,烛光下窦晏平闭目躺在床上,眼窝和两颊都已凹了进去,憔悴到了极点,“这痴儿!” “晏平随你,固执。”应璘从上午劝到此时,说得口干舌燥也毫无结果,自己也惊讶窦晏平竟然有这份毅力,“实在不行就把真相告诉他。” “不行,不能告诉他。”南川郡主心烦意乱,“我再想想还有谁能劝……裴羁!” 真是糊涂,怎么忘了裴羁?白日里裴羁还差人把窦晏平落在裴家的几本书送了过来,他们相交多年,窦晏平一直把裴羁当成兄长敬重,裴羁的话他没有不听的,况且裴羁明辨是非人又稳重,跟崔瑾又有旧怨,断断不会赞同此事,还有谁比他更适合来劝?“我这就请裴羁过来!” “明天吧,”应璘也觉得裴羁合适,只是此时未免太晚了些,“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再着急,也不能不顾礼数。” 南川郡主勉强忍住:“好,那就明天。” 翌日一早。 窦晏平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恍惚听见门响了下,有人进来了。 熟悉的脚步声,却不是家里人,窦晏平勉强睁开眼,凭着直觉唤了声:“裴兄?” 逆着光看不清脸,听见裴羁淡淡的语声:“郡主同意了。” 第15章 “我没事,支持得住,裴兄放心。” “这次都是我任性妄为,让裴兄费心了,多谢裴兄。” 窦晏平靠着床头躺着,身体虽然虚弱,精神却格外亢奋。这么多天南川郡主寸步不让,他以为还得继续熬着,没想到裴羁一来,局势一下子逆转。虽然裴羁并不承认是自己的功劳,但他猜得到,必是裴羁劝了,南川郡主才肯同意。 他嘴上说不会插手,其实一直都在帮他们。先前专程赶到洛阳告知崔瑾的死讯,后来庇护苏樱,如今又帮他说服了家里,这份情义,实在难以报答。窦晏平满怀感激:“裴兄高谊,弟永志不忘。” 侍从端来饭食,久饿之人不能吃得太结实,所以只是一碗鸡汁熬的米粥,窦晏平正要吃,忽地哎呀一声:“我怎么忘了,得赶紧遣人给念念……” 看见裴羁漆黑眸子淡淡一望,窦晏平下意识地停住,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一时忘情叫了苏樱的乳名,连忙改口:“给樱娘捎个信。” 心里却有些疑惑,方才裴羁的眼神……有点冷,有点审视,仿佛还有些,怜悯?窦晏平说不清,只觉得脊背发着凉,相交多年、如父如兄的人突然变得陌生,像冷酷熟练的猎手,打量自己的猎物。 “再缓几天。”裴羁开口道,“眼下你状况不好,见面只会让她愧疚担忧,况且郡主才刚松口,太过张扬难免使郡主不满。” 方才那陌生森冷的感觉消失了,他依旧是他熟悉的,宽和睿智的兄长,窦晏平点着头:“是我欠考虑了,就听裴兄的。” “你吃吧。”裴羁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迈步出来,南川郡主在穿堂等着,急急问道:“剑南的消息什么时候告诉晏平?” “再等等,”裴羁道,“过两天晏平身体恢复些,剑南的军报也该到了。” “好。”南川郡主压住心里的焦虑,“苏樱那边怎么办?” “我来处理。”裴羁道,“晏平这边郡主依着先前商议好的说辞安抚住,莫要让他起疑心。” “好。”南川郡主放下心来,从前只听人说裴羁算无遗策,是后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这次亲自领教,才知所言不虚。遂王府和和窦家几番谋划都无功而返,他一上手就有了眉目,而且剑南这个理由非但能解眼前的困局,对窦晏平的前程也大有益处,这等心机手段,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亏得他是向着窦晏平的:“这次多亏有你,我替晏平谢你。他年纪小不知道轻重,以后你多提点着他,莫要让他误入歧途。” “郡主言重了。”裴羁话锋一转,“晚辈有一事求教,郡主不同意这件事,除了门户不当,可还有别的原因?” 先前他推测是因为苏樱的出身和崔瑾的名声,但方才与南川郡主交谈之时,他隐约觉得并只不是这些原因,南川郡主仿佛有所隐瞒,至于瞒了什么,信息太少,一时也无从推测。 第28章 “没有。”南川郡主矢口否认,“我与她素不相识,岂会有别的原因?” 裴羁看她一眼,她神色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有隐瞒。“晚辈知道了。” 再问也不会有答案,无谓再浪费时间。裴羁躬身一礼:“晚辈告退。” 南川郡主亲自送到二门前,殷殷道别,返来时窦晏平已经吃完了粥,闭目躺着养神,南川郡主慢慢来到床前:“晏平。” “母亲。”窦晏平挣扎着想要下床,绝食这些天里除了身体煎熬,心里的愧疚更让人煎熬,此时再见到她,油然生出感激,“都是儿子不好,让母亲担忧了。” 南川郡主眼梢一热,连忙按住:“别乱动,快躺好。” 屏退左右,亲手给他垫了靠枕坐着,又拿起参汤喂他吃,低声道:“我想了很久,苏樱除服1之前你们不能定亲,这件事也不能张扬,不能让外人知晓。” 窦晏平怔了下:“为何?” “守孝时传出去这种事,苏樱的闺誉还要不要?还有你外祖,如今正在商议立储……”南川郡主依着裴羁先前叮嘱的说辞,“稍有纰漏,万劫不复。” 窦晏平心中一凛。储君择选虽然不涉及遂王府子弟,但应璘是嫡亲皇叔,宗室之首,他的意见至关重要,因为这点,背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好,就依母亲。” 只是如此一来毫无凭证,只怕崔家不能放心。窦晏平思忖着:“要么就请樱娘和崔郎中过来一趟,母亲当面与他们说明一下?” “不行!”南川郡主一口回绝,待反应过来语气太过生硬时,连忙又放软了,“两家从不来往,突然走动肯定招人疑心,到时候风言风语传起来,却不是惹事?我已经想过了,定亲之前,两家不能见面。” 她的理由无可质疑,可孝期足足有二十七个月,既没有婚书契约,又不曾口头约定,却不是让苏樱忧心?窦晏平踟躇着:“悄悄见一面应当无妨……” “你想见苏樱我不拦着,别在家里,别当着众人就行,若你还不放心,我这就安排你们见面,”南川郡主转开脸,“但我不想见她。” 窦晏平理解她的心情。她身份高贵性子骄傲,从不曾在任何事情上碰壁的,为了他却不得不低头接受一个不满意的儿媳,此时反感不想见苏樱也是情理之中。不过苏樱那么好,那么温柔孝顺,将来成了亲慢慢相处,母亲定然会改观,现在也不能逼得太急。点头应下:“好,我听母亲的。” 南川郡主依旧转着脸,窦晏平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她低低的语声:“不过今天不行,你身体太虚弱不能走动,等你好些了我让人给她捎信。” *** 苏樱收到消息是在两日之后,窦晏平来信解释了这些天的情形,约她明日一早在裴家见面。 信不长,能看得出笔迹比以往虚浮了些,他必是吃了许多苦头,身体至今还未复原。苏樱翻来覆去看着,又是感激,又是疑虑。 她不是窦晏平,窦晏平对南川郡主的话深信不疑,可她这么多年在夹缝里生存,本能地对一切抱有怀疑。不定亲,不来往,不见面,看起来更像是为了稳住窦晏平的权宜之计,她手里没有任何凭据,南川郡主随时可以反悔。 而且明天又是约在裴家见面。 心跳突然快到无法呼吸,苏樱紧紧攥着信。她不想再见裴羁,这几天里她想过无数次,始终无法确定那次的人是不是裴羁,也想不出如果是他,她该如何应对。他超出她能力太多,她那些心机手段在他面前简直是儿戏一般。 “樱娘,”崔琚在外面敲门,语声急切,“怎么样?” 苏樱起身,开门的一瞬脸上换成温婉的笑容:“郡主同意了。” “那就好。”崔琚长出一口气,这些天窦晏平杳无音信,卢元礼虽然离京返乡,手下的人却每天都来骚扰,闹得他也有些后悔收留苏樱,如今看来,这个宝总算押对了,“我明天亲自去见郡主,商议商议你们的亲事。” “舅父再等等吧,”苏樱拿着拆开的信在他眼前一晃,“眼下局势复杂,我又在孝期,窦郎君怕传扬出去有损崔家的声誉,因此与郡主商议好了,等我除服后再定亲。” 她不敢说是南川郡主的主意,怕崔琚也像她一样起疑心,明天想办法让窦晏平过来一趟,只要崔琚见到了人,自然会打消顾虑。 崔琚果然踟躇起来,既觉得不放心,又挑不出毛病,皱眉道:“这个么……” “窦郎君约我明日相见,”苏樱道,“他这几天病着,我想去厨房做几样点心给他带去,可以吗?” 明天要见窦晏平?崔琚这下彻底放了心,笑道:“有什么不行的?你快去吧。” 往厨房去的路上疏疏落落开着梨花,苏樱慢慢走着,思绪纷乱。 信息太少,眼下还无从判断南川郡主是何打算,只能等明天见了窦晏平问清楚之后,再做应对。 也许一切都是她多虑,毕竟只要她与窦晏平还能相见,她就能紧紧抓住窦晏平,那么南川郡主即便再多拖延,又有什么用呢? *** 入夜时窦晏平吃了药正要睡下,忽地听见外院有马蹄声,跟着是开门声,仆从们来往奔走声,又过一时内院门开了,灯笼光照得窗纸上一片白,侍婢们簇拥着南川郡主往外走去。 第29章 这情形当是有人登门,而且必然不是小事,不然母亲不会亲自去见,只是早已到了宵禁的时间,是谁犯夜1前来,为的又是什么事? 窦晏平放不下心,穿好衣服赶出去时,来人刚走,南川郡主拿着一封信坐在堂中,满脸忧色。 窦晏平上前问道:“母亲,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你睡吧。”南川郡主收起急报,勉强笑了下,“你身子还没好,早些去歇着吧。” 她分明是隐瞒,反而让人更加担忧。窦晏平挨着她坐下:“我已经好了,母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半晌,才听南川郡主道:“剑南出事了。” 她递过急报,窦晏平拆开了正要看,听她又道:“你父亲先前的牙军2与现任节度使李璠不和,私下串联哗变,节度使八百里加急上奏圣人,还想请你出面安抚。” 窦晏平抬眼,她长叹一声:“我已替你回绝了。” 第16章 窦晏平自幼时起,便知道父亲窦玄威名赫赫,当世无二。 当年郑滑节度使入京朝觐,麾下牙军因不满接待官员轻慢,群起哗变,攻入城中数座坊市,杀伤公卿百姓,当时年仅十七岁的窦玄帅近百神策军突入重围,杀死贼首,擒获从贼,得先帝亲口嘉奖,天下闻名。窦玄驻守剑南后,文治则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武功则数次受命征讨叛军,东西两川和山南、黔东因此得享多年太平。 那些牙军追随他东征西讨,都是身经百战的骁将,窦晏平也曾见过不少,小时候父亲回长安那些人时常跟随,一些心腹亲信还曾抱过他,教过他武艺。急急问道:“母亲为何回绝?” “军中变乱非同儿戏,有多少次朝廷派人劝谕,反而在乱军中丢了性命。”南川郡主紧锁双眉,“你年纪轻威信不足,先前又一直在禁军,禁军多少守些规矩,不比地方上许多兵痞,不是你能应付的。” 窦晏平知道她说得有理,父亲的威望都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那些牙军敬父亲如敬天神一般,他却从不曾上过战场,仅凭父亲在世时的威望恩义,又怎么能够收服那些人?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况且此番争斗必定殃及百姓,父亲爱民如子,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剑南百姓遭受战乱之苦?试探着说道:“要么我先去试试?有李节度在,当不至于出大事。” “不行,”南川郡主摇头,“这会儿军报必定已上奏圣人,圣人自有裁夺,你不要管,快去睡吧。” 这一夜窦晏平翻来覆去始终不能合眼,儿时的记忆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 虽是父子,他见窦玄的次数其实十分有限,窦玄极少回京,父子俩很多年里都相当生疏,直到父亲去世前最后两年。那两年里父亲回来的次数多了,停留的时间也长了,父亲会跟他讲兵法,讲兵书上没有、只能从实战中得来的经验,讲地方的财政、军政、用人,他听得如痴如醉,一扇从未看见的大门在眼前徐徐展开。从那以后,父亲对于他再不是个模糊的符号,变成了真实的,他发自内心敬仰崇拜的人。 窦晏平起身,望着漆黑窗外剑南的方向。那是父亲多年经营的心血,那里有父亲的同袍,有父亲守护的子民,就算他无用,但他绝不能坐视不管。 明天就跟母亲说明,无论如何,他都要过去一趟。 翌日一早。 开门鼓敲响没多久,郡主府迎来第一位访客,太和帝的亲信宦官刘让。 “奴拜见郡主。”刘让语气谦和,“剑南的事陛下都已知悉,派监察御史周穿入川劝谕,陛下说小郎君若是愿意去看看,那就跟着一道吧。” 南川郡主正要回绝,窗外一声响亮的回答:“好!” 窦晏平快步进门:“请内侍上覆圣人,臣愿意去。” “小郎君忠义豪迈,真是将门虎子啊!”刘让笑起来,“奴这就回去禀奏陛下。” 刘让走后,南川郡主怒道:“你不要命了?” “儿子想了一夜,决不能袖手旁观,让父亲一生的心血付诸东流,况且儿子也不能一直在禁军中消磨,终归还要去军中历练才行。”禁军中一半都是勋贵子弟寻个进身之阶罢了,终其一生未必能踏出两京范围,他早就想效仿父亲和裴羁,到地方上去做点实事。窦晏平语声恳切,“母亲,就让我去吧。” “你不顾念我也就罢了,苏樱怎么办?”南川郡主道,“奉旨办事可不能带女眷,她肯放你走?” 莫说不能带女眷,便是能,他也绝不会带。军中变乱都是以性命相搏,怎么能让她去冒险?窦晏平道:“我跟她解释,她通情达理,不会阻拦。” “但愿吧。”南川郡主摇头,“这一去少说也要两三个月,你们的事才刚说定,她怎么舍得放你走?说不定还要疑心是我故意支开你。” “不会的,她不是那种人。”一番话说得窦晏平恨不得立刻替苏樱正名,“我这就去跟她说。” 当下饭也顾不得吃,牵马便往裴家去了,身后,南川郡主长长舒一口气。 无一不在裴羁预料,此人心机之深,其实可怖。但愿如他所言,此次只是有惊无险,但愿经此一遭,便可彻底摆脱苏樱。 半个时辰后。 车子在裴府腰门前停住,苏樱踩着小凳下来,抬头看见熟悉的朱红门楣,一时间感慨万千。 第30章 一年多来人事全非,这门楣,这粉墙,甚至那高出墙头盛开的梨花,却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紧闭的门扉突然拉开,露出窦晏平明朗的笑脸:“念念!” 他竟瘦了这么多。短暂的怔忡之后,苏樱飞跑着奔过去,裙摆翻飞掠过高高的门槛,扑向那日思夜想的人怀里:“平郎!” 余光瞥见远处的人影,是裴羁,独立梨花之下,幽深凤目无喜无怒地看着她。 将要触到窦晏平又硬生生止住,苏樱强压着汹涌而来的恐惧,福身行礼:“阿兄。” 素衣一闪,裴羁走了,腰间一紧,窦晏平拥她入怀:“念念,我很想你。” 瑞脑香气浸润着,他暖热的体温温暖着,苏樱忘了所有的一切,在他怀中喃喃诉说:“平郎,我也很想你。” 梨花一片一片落在肩头,春日的风细细吹着,他拥着她坐在树下,细细述说别后的情形。来时分明想了很多,要弄清南川郡主是否别有用心,要弄清那天傍晚书房里的人是不是裴羁,要商量以后该如何应对,可此时都忘了,只是听他说着,恋恋看他,直到窦晏平眼中突然流露出歉意:“念念,我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他柔软的唇轻轻蹭着她的耳尖,苏樱在恍惚中,本能地生出警惕:“什么事?” “剑南出事了,我父亲先前的部下与节度使不和,恐怕会生兵变,”窦晏平侧着身,借着身体的遮挡,飞快吻她,“节度使请我过去说和。” 旖旎的情思都被打断,苏樱一转脸躲开这个吻:“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去。”窦晏平抱她回来,“剑南是我父亲一生的心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毁于战火。念念,我可以去吗?” 苏樱知道自己没有理由阻拦,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通情达理,又怎么可能阻拦?可事情怎么会这么巧?才刚有些进展,他就立刻要走了。“要去多久,危险吗?” “难说要多久。”窦晏平避开了危不危险的问题,想起南川郡主的话,忙又解释道,“我母亲并不同意,是我再三坚持,又有圣人的口谕才行的。” 苏樱怔了下:“圣人的口谕?” “圣人说,若是我想去的话,就随监察御史一道过去。”窦晏平歉疚着,“一个时辰后出发。” 一个时辰后就要走。苏樱沉默着,心头的疑虑越来越强烈。说是同意,其实与先前同样渺茫的婚事,窦晏平立刻要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怎么看,怎么像是圈套。可剑南兵变,圣人口谕,这些,是南川郡主凭一己之力能够左右的吗? 身后有脚步声,裴羁不知什么回来了。 苏樱下意识地挣脱窦晏平的怀抱,遥遥听见裴羁的语声:“周御史已辞别圣人,率众出发。” “念念,”窦晏平恋恋不舍站起身来,“我得走了。” 眼泪猝不及防滑落,苏樱哽咽着说不出话,感觉到眼梢一热,不知是他的手还是他的唇,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不哭,念念。” 裴羁慢慢走来。隔着愈来愈近的距离,看见苏樱颤抖的,薄薄的肩,发丝掩着娇红的耳珠,脸看不见,窦晏平给挡住了,但他知道,窦晏平在吻她。 曾经他就曾隔着山洞前疏疏落落的细竹,看他们这般接吻。 意想不到的怒,还有其他陌生的情绪,因为从不曾体验过,也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让他蓦地抬高了声音:“快些!” 苏樱惊得一抖,看见窦晏平突然慌张的神色,带着羞赧,像被师长抓到劣行的学生:“裴兄。” “时辰不早了,”怒恼只是一瞬,裴羁很快控制住了情绪,“走吧。” 梨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是些微的,让人莫名酸涩的软,苏樱默默跟在后面,听见裴羁向窦晏平说道:“有三点,你须牢记。” “此次哗变究其根本,乃是李璠想用自己的心腹,牙军不肯放弃已得的地位,若不找到平衡之道,再多努力都是无用。” “恩义有限,利益才是根本,士兵性命搏杀,为的是全家衣食,对他们来说,钱更好用。” “无论什么时候,首要保全你自己。” 苏樱心里一颤,脱口唤了声:“阿兄!” 裴羁回头,她眼梢湿着,薄薄的红:“怎么?” “会有危险吗?”苏樱望着他,“很危险吗?” “不会的,”窦晏平忙道,“有圣人的旨意,有李节度和周御史在,我只不过是去凑个数,怎么会有危险?” “我要听阿兄说。”苏樱望着裴羁,固执着,“阿兄,你告诉我。” 裴羁望着她。她一向明智,很知道什么对自己最有利,但这次不是。若是为她自己,她就该劝住窦晏平,先把婚事定下来再说,她却肯让窦晏平走。她对窦晏平动了真心,居然可以放弃自己的利益。“会。” “裴兄!”窦晏平急急插话,“你不要吓她。” “兵变不是儿戏,岂能无有危险?”裴羁打断他。竟是窦晏平得了她的真心。她的真心,是什么滋味。“何必骗她?” “我……”窦晏平哑口无言,望着苏樱泪湿的长睫,许久,握住她的手,郑重说道,“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归来。” 苏樱紧紧回握:“我等你。” 她该拦住他的,婚事不曾说定,她依旧是风雨飘摇,无论从利益还是感情,她都不该让他走。可她竟然让他走了。凉薄如她,竟然也有为他人着想的时候。“走吧。” 第31章 出门上马,穿过一条条街道巷陌,遥望见巍峨的城门,使团将在那里会合,众目睽睽之下,却是不能再送了。窦晏平下马:“念念。” 苏樱抬头,他轻轻抚她鬓边的散发:“我已将你托付给裴兄。” 第17章 “卢元礼虎视眈眈,卢崇信居心叵测,我走之后,他们必定会对你下手。”窦晏平抚着她柔软发丝,千丝万缕,一时萦绕心头。决定离开时更多是热血,是肩上的责任和少年的意气,到此之时,才知儿女情长,实在能令英雄气短,“崔家待你不是真心,未必肯尽全力维护你,我也求了母亲照拂你,但思来想去,都不如如裴兄。若有不测,你立刻便去找他。” 苏樱模糊的泪眼透过他,看向裴羁。 风吹柳枝,千条万条,他独立树下,清冷一双眼越过缭乱春色,淡淡看她。 一丝寒意自脊背攀上,霎时间传遍四肢百骸,苏樱说不出是因为什么,只是本能地畏惧,紧紧抓着窦晏平:“不用的,我能应付。” “你聪明能干,必定是能应付的,只不过是我不能放心。”窦晏平以为她是怕麻烦裴羁,柔声劝慰,“裴兄待你我如父如兄,这么多天都是他帮着我们,对他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有,太多了,一桩桩一件件,全都不能与人言。总觉得裴羁方才的目光极是可怕,总觉得裴羁不是真心帮他们,总觉得那天傍晚,书房里她吻着的人……苏樱低着头,不能说,那样光风霁月的裴羁,她这些龌龊阴暗的猜想,又怎么能加诸于他。“好,我记下了。” 窦晏平放下心来,余光里瞥见侍从打着手势,提醒他该当起行,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句:“念念,我走了。” 銮铃声响,马蹄声急,窦晏平催马奔向城门,苏樱提着裙角紧紧跟着,想唤又不能唤,喉头哽得死死的,远了,更远了,他突然勒马回头。 苏樱本能地追上两步,他奔回她身前,从马背上弯腰低头,拔下束发冠上羊脂玉簪,插在她发间。 苏樱踮着脚尖怔怔看着,他的脸一霎时靠得极近,清澈眸中映着她的身影:“这是我父亲的遗物,我以此为聘。” 头上一轻,他拔下她发间的素银扁簪自己插了,向她一笑:“等我。” 五花马再次扬起四蹄,在黄土大道卷起滚滚烟尘,变浓,变淡,消失不见。他走了。日色仿佛是一瞬间暗淡下来的,那些缠绵的,让人患得患失,片刻也不能安静的情绪都随着他一道离开了,苏樱紧紧攥着玉簪温润的簪头,他是怕她担忧,所以留下这个给她,他们没有婚书媒妁,却有自己的同心盟约。 身后蹄声清脆,裴羁按辔上马,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径自向着来路行去。 苏樱默默登车,跟在他身后。 那时他那样看她,她觉得怕,现在他根本不看她,她更觉得怕。总觉得他平静的神色背后隐藏着什么,似暴雨将至,狂风欲起。也许都是因为那件事。便是一直躲着,抱着侥幸,又有什么用呢?若是大错已经铸成,弄清楚了想出应对之策,才是明智的做法。苏樱一横心:“阿兄。” 裴羁回头,她从窗户里探头看他,两颊晕红,眸子水湿,望他的目光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你记不记得两年前的夏天,窦郎君和你一道去曲江赴文会的情形?” 记得。一毫一厘,刻骨铭心。她终于发觉不对了么。裴羁抖开缰绳:“不记得。” 照夜白疾驰而去,将她远远甩在身后,裴羁在路口一转,奔向另个方向。他会让她知道,她吻的到底是谁。但不是现在。 “阿兄!”苏樱急急唤着,已经走远了,素衣的影子一晃,消失在长街尽头。 “外甥女,”大道另一边有人唤,苏樱回头,崔琚打马奔来,“窦晏平走了?” 苏樱怔了下,不到两刻钟的事,连她都是意外,他怎么会知道?“剑南有事,他奉圣人口谕前去调停,刚刚我送他走的。” “什么时候回来?”崔琚脸色变了,“你们的事怎么说?” “他托郡主照拂我。”苏樱问道,“阿舅从哪里听说的消息?” “我!”远处一阵大笑,“好妹妹,许久不见呀。” 卢元礼。苏樱抬头,他一霎时奔到近前,浓黑眉毛底下一双绿眼睛飞舞着,无数得意:“我还有事要跟崔伯父商量,好妹妹,等我说完了,再去找你。” “我今日没空,改日再说。”崔琚敷衍着拨马要走,卢元礼一把抓住,武人有劲况且又使了三分力气,崔琚只觉得胳膊上似加了铁箍一般,挣了几下挣脱不掉,怒道,“小子无礼,松手!” “走吧崔伯父,我可是为你好呢,”卢元礼勾了唇,“伯父去年主持清浚的龙首渠,听说有人出首到王枢密跟前了。” 崔琚一怔,卢元礼拽过马,拉扯着往市集上去了,苏樱沉默地望着。 崔琚现任着水部郎中一职,长安城各处河渠、湖泊修建、疏浚多是经他之手来办,龙首渠清浚便是其中一件,出首到王钦跟前,大约是有什么把柄被卢元礼抓到了。 卢元礼下手够快,够狠。 “娘子,”叶儿低声道,“要不要去找窦郎君?” 苏樱沉默着,摇了摇头。 太巧了,前脚窦晏平刚走,后脚卢元礼连怎么要挟崔琚都已经筹划好了,就好像他早知道有这一天,早就在等这一天。此时窦晏平必定已经跟朝廷的人会合,再有延宕,便是违旨,也许卢元礼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有恃无恐。 第32章 先前就有的疑虑越来越浓,窦晏平此次去剑南,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如果是人为,暗中操纵的,是不是南川郡主? 这一日直到黄昏,崔琚方才还家,苏樱得了消息赶来时,崔琚劈头说道:“卢元礼要接你回去。” 卢元礼的话反反复复回荡在耳边:把苏樱送回我家,以后我就不来烦你。不然这案子一报上去,必定交给李旭鞫问,伯父知道李旭吧?三天,我给伯父三天时间考虑。 崔琚不觉打了个寒噤。殿中御史李旭,朝中头一个酷吏,但凡落到他手里,便是孔子、颜渊,必定也能屈打成招,他自问称得上清白,可清浚工程浩大,哪里挑不出几个毛病?况且真要是有心陷害,攀诬、栽赃哪样不行?这些年里又不是不曾见过屈死的亡魂。 “阿舅意下如何?”苏樱反问道。 崔琚迟疑着:“这个么,须得从长计议。” 他跑了大半天,什么消息也不曾打听到,也许卢元礼只是在诈他。没要紧为了一个胡人宵小弄得自乱阵脚。但也不能不防:“窦晏平请了郡主照拂你?” 苏樱犹豫一下。她很怀疑南川郡主之所以答应只是为了糊弄窦晏平,然而此时,却也不能直说:“是。” “那么明天我去趟郡主府,”崔琚道。一来打探消息,二来也确认一下南川郡主是不是真的同意了婚事,这么多天窦晏平只露过一次面,其他都是苏樱空口白牙说的,他冒了这么大风险,总得知道此事有几分把握,“眼下这事须得让郡主知晓,不然万一有什么闪失,我也没法跟郡主交代。” 苏樱顿了顿:“好。” 她也明白崔琚心里在想什么,眼下的情形拖延也无用,况且若是南川郡主骗了窦晏平,那么早些知道早做打算,总比始终抱着幻想强。“有劳阿舅。” “自家人,好说。”崔琚叹口气,接她回来以后事事不顺,也许当初真该听崔思谦的,直接送她去锦城,“但愿只是虚惊一场。” 第二天一早,崔琚果然打发人向郡主府递了名帖,不多时带回消息来,南川郡主身体不适,已于昨日前往骊山别业休养去了。 “骊山是皇家别业,消息根本送不进去,”崔琚来回踱着步,心烦意乱,“这可如何是好?” “病事难以预料,阿舅莫急,”苏樱劝慰着,心理却明白,不是病,南川郡主骗了窦晏平,她根本没打算同意这桩婚事,那么剑南之行多半也是她的手笔,甚至卢元礼如此嚣张,或许都有她的授意,“我这就给窦郎君写信。” “写信有什么用?窦晏平是给朝廷办差,又不能这时候回来。”崔琚唉声叹气,南川郡主分明是躲起来不想管,真不该信了苏樱的话,为一点蝇头小利,把自己搭进去,“要么我让人送你去找他?” “不妥。”苏樱摇头。他们能想到,南川郡主和卢元礼如何不能想到?天罗地网也许就在路上等着。况且窦晏平是办公差,她去了,也许还要节外生枝,拖累窦晏平。 “或者问问裴羁?”崔琚灵光一闪,“我看他颇是顾念你。” 苏樱心里一跳:“不行。” “怎么?”崔琚听她语气生硬,不由得一怔。 “他,他,”苏樱嗫嚅着。要如何与人说?那个隐秘的黄昏,她面对裴羁时本能的恐惧和不安,“总之不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么办?”崔琚拂袖。 苏樱定定神:“我先给窦郎君写信,阿舅帮我办过所,若是有变,我想办法回锦城。” 许久,崔琚点头:“也好。” 这一天风平浪静,卢元礼不曾出现,朝中也不曾有人出首,过所办好了,给窦晏平的信也送走了,至夜时苏樱紧紧握着玉簪,辗转反侧。 不可能去剑南的,卢元礼必定防着,锦城也是。当务之急是先逃出长安。可出去了,又能往哪里去?除非隐姓埋名藏起来,不然卢元礼总能找到,可她若是藏起来,又让窦晏平去何处寻她? 耳边又响起窦晏平的话:我已将你托付给裴兄,若有不测,你立刻便去找他。 裴羁,裴羁。苏樱紧紧闭着眼。不,不能找他,也许是错觉,但她总觉得,裴羁比卢元礼,危险百倍。 三天一晃而过,第四天崔琚上朝后不久,跟随的仆从慌慌张张跑回来:“夫人,小郎君,不好了,阿郎让御史台带走了!” 像头顶上悬了多时的剑终于落下,苏樱长长吐一口气。三天之期已到,卢元礼动手了。 “都是你害的!”刘夫人又急又怒,“备车,立刻送苏樱去卢家!” “母亲不可!”崔思谦急急拦住,“当初若是不留她也就罢了,既然留下,如何能在这时推她出去?堂堂博陵崔氏,岂不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我这就去御史台鸣冤,父亲清清白白,谁能诬陷他?” “你懂什么?”刘夫人怒道,“这些天你父亲四处奔走,根本无人援手,你以为只是卢元礼?说不定背后就是郡主府,还有遂王府!” 大笑声打断争执,卢元礼纵马直入:“好妹妹,我说到做到,怎么就是不信我呢?” 这三天他时刻提防,生怕南川郡主和窦家出手干预,结果风平浪静,他们分明是默许。从马背上探身,伸手来抱苏樱:“跟我回家吧,等你很久了。” 苏樱躲了一下没躲开,他热烘烘的手抓住她往马上拖,苏樱一个耳光甩过去:“滚开!” 第33章 啪!正正打在脸上,卢元礼笑意一滞:“苏樱,你找死!” 苏樱猛地一惊。 这不是她的做派。这么多年夹缝里求生存,她早已学会了怎么对自己最有利,从前的她不会跟卢元礼硬碰硬,不会让自己落入如此困顿的境地,从前的她,在南川郡主提出除掉卢元礼送她回锦城的时候,必然已经答应了。 刷!寒光一闪,卢元礼拔刀。 秋水般的刀身映出她疲惫紧绷的脸,苏樱突然意识到。 一切忧惧恐怖,困顿绝望,都只因为,她动了真心。 第18章 真心从来只是拖累,这一点,苏樱是从母亲的婚姻中领悟到的。 母亲第一次改嫁维持了不到一年,中山张氏的子弟,并不算无名之辈,母亲提出和离后也曾百般挽留,哪怕知道母亲那时候已经与裴道纯有了首尾。但母亲还是毫不留情地走了。 而裴道纯,迎娶时成了全长安城的话柄,和离时成了全长安城的笑柄,至今还念念不忘,甚至暗中调查母亲的死因。 卢淮,因为母亲被贬,贬谪途中染病而死,消息传来时母亲正在作画,她看得清清楚楚,母亲握笔的手丝毫不曾打颤。 谁动了真心,谁就是,万劫不复。 伸手,将长刀轻轻一推,抬眼时,眸中已带了盈盈笑意:“大兄,疼不疼?” 疼不疼,她的手还隐隐作疼。从前她并不会做得这么绝,她很知道自己的处境,很懂得怎么才对自己有利,只因为对窦晏平动了真心,竟连利害都忘了。可贞洁烈女经常是要搭上性命的。她更想活着。 卢元礼看见她耳上的水晶坠子,小小的水滴形,细银线牵着,她一笑,便跟着摇,于是她脸上唇上便染了一层光影,跳跃闪烁,片刻不停。那种无法呼吸的怪异感觉突然又来了,怔忡着,半晌才道:“不疼。” 那么小的手,那么软,怎么会疼?跟猫儿抓了一把似的,他恼的只是猫儿不听话:“好妹妹,跟我回去。” “大兄急什么?”苏樱笑着,整了整鬓发,“我还能跑了不成?” 早该跑了,当初南川郡主答应给钱,答应替她除掉卢元礼的时候。她竟放弃了,只因为舍不得让窦晏平寒心。可她连自己都保不住,又有什么能耐,顾念别人? 卢元礼看着她。怎能不急?想了多久,等了多久,要不是南川郡主拿定了主意要拆散她和窦晏平,这娇雀真就要落到别人手里了。“妹妹浑身都是心眼,难说。” “大兄连这个把握都没有吗?”苏樱轻轻摇头,“这么看来,我想让大兄办的事,大兄也办不成了?” 都抛下吧,那些无用的真心。从前的苏樱能活下来,因为没有心,如今的苏樱想活,依旧不能有心。 “什么事?”卢元礼不由自主问道。明知道她多半又在算计他,只是任由她牵着鼻子,懒洋洋的,不愿细想。 “卢崇信鬼鬼祟祟的,我不喜欢,不想在家里看见他。” 卢崇信看起来最弱最受欺凌,却能在卢元礼眼皮底下,截住她和窦晏平的信。这个人绝不会简单。挑拨他们厮杀,无论谁胜谁负,对她都有好处。 “好说,”卢元礼没放在心上,“我收拾他。” “二兄、三兄总对我言三语四的,我也不喜欢。”苏樱笑着,睨他一眼,“就看大兄敢不敢收拾他们了。” 二郎君卢守义,三郎君卢士廉,虽然不像卢元礼这么露骨,但也都曾对她动手动脚。他两个是二房的,长房势大,二房势弱,两房矛盾由来已久,他们打得越狠,她脱身的机会就越大。 “有什么不敢的?”卢元礼轻嗤一声。她是想让他们斗个你死我活,好狠的小娘子!不过那两个胆敢觊觎他看上的人,他也早觉得不痛快,早想收拾了,“妹妹还要我办什么?” “我不做妾,更不用说其他。我若嫁人,只能是明媒正娶,正房夫人。”苏樱收敛了笑意,面色一寒,“否则,鱼死网破。” 那种无法呼吸的怪异感觉一下子冲到极致,卢元礼眩晕着,忽地有种古怪的念头,眼前的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是把刀,或者剑。反正他也喜欢舞刀弄剑。就算明媒正娶又何妨,就算卢老夫人不会答应又何妨,就算他们曾为兄妹,留下把柄影响仕途又何妨!万中挑一的刀枪,从来都是可遇不可求。“好妹妹,你要的,未免太多了。” “大兄不行么?”苏樱略歪了头笑着,引诱,挑衅,“那就早点收手,我也不想闹到我裴阿兄跟前。” 是了,还有裴羁。古怪得紧,又不可能看上她,做什么一直帮她?说是帮她,这回真出了事又不肯露头,害他白白提防这么久。“有什么不行的?”卢元礼屏着呼吸,声音越来越低,“好妹妹,我答应你这么多,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从今往后,妹妹与窦晏平,一刀两断。” “好。”苏樱没有犹豫。不可能了,她跟窦晏平。南川郡主能使出这等恶毒的手段对付她,她又怎能原谅。可那是他的生身母亲,他正直纯良,永远不可能割舍。该放手了,从今往后,她再不会为了任何人,拿自己冒险。“什么时候大兄都办完了,什么时候我跟大兄回家。” “成。”卢元礼盯着她,到这时候,又隐隐有些后悔。曾为兄妹,人伦大防,仕途也许就完了。但她结结实实吊了他这么久,不吃到嘴里,又怎么能甘心。娶就娶吧,娶了也不是不能离。孝期还有两年,出了孝才能成亲,两年呢,用软用强,总该到手了。 第34章 “那么我舅父?”苏樱问。 “今晚就回来,”卢元礼心里越来越痒,忽地伸手来抱,“好妹妹,若是你再敢背着我捣鬼,下次伯父就不会这么容易出来了。” 苏樱急急闪开,卢元礼扑了个空,待要再抱,她拔了簪子忽地向他马腿上用力一刺:“大兄快走吧,这么多事,我还等着大兄去办呢。” 黄骠马吃疼,长嘶着一跳,险些不曾把卢元礼掀下马来,卢元礼急急控住,回头看时,苏樱早往屋里去了。好个无情又馋人的娇雀! “好妹妹,等着。” 打马冲出崔府,远处楼台上,裴羁凝目。 进去时气势汹汹,出来时带着傻笑,看来卢元礼被她安抚住了。她宁可跟卢元礼周旋,竟然还是不肯来找他。 心底突地涌起一丝焦躁,裴羁垂目。 她不会跟卢元礼,她是聪明人,知道卢元礼靠不住,不会轻易下注。多半是稳住了,伺机逃走。他不会让她逃。他倒要看看,不来找他,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郎君,”吴藏从外面掠进来,“刚刚查到崔夫人过世前一天去过灞桥,在桥边的无相茶楼见了一个人,还不曾查到是谁。” 灞桥。崔瑾有幅极爱的画,题作灞桥柳色,崔瑾要求把骨灰撒在灞河,崔瑾去世前一天去了那里,见了人。“查出来是谁。” 远处有动静,裴羁抬眼,一辆小车从崔府后门驶出,拣着僻静小巷躲躲闪闪走着,是她,她要去哪里? 待要细看时,张用匆匆赶来:“郎君,建安郡王府前来求亲,阿郎让郎君快些回去。” 裴羁心中一凛,这些天杜若仪和他一直在为裴则物色对象,对外也放出风声说裴则即将定亲,为的都是阻止应穆提亲。没想到应穆竟还是来了。看来是拿定了主意,要拖他们下水。 起身:“回府。” 郡王府正式求娶,要想拒绝并不容易,但也不是不能,他就裴则一个妹妹,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卷进皇室争斗,一世不得安稳。 纵马向家中奔去,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崔府门外空荡荡的,那辆载着她的车子,早不见了踪影。 东市。 车子停在僻静处,苏樱下车,长及腰间的幂篱遮住身形,悄无声息走进一处酒楼。 “娘子,”叶儿在后门内接住,“康东家一会儿就到。” 苏樱点头,闪身进了雅间,掩住门扉。 歌舞嬉笑的声音暂时都隔绝在外,苏樱安静地坐着,许久,听见门扉轻轻开合,一人迈步进来:“苏娘子。” 第19章 隔着幂篱青灰色的轻纱,苏樱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清癯,面目俊雅,除了眼窝更深眼珠微带蓝色,胡人的影子已经很淡了。康白,称心夹缬1店的东主,她此前瞒着所有人做画师,就在这家店。 福身一礼,跟着摘下幂篱,露出容颜:“苏樱见过康东主。” 康白只觉得眼前蓦地一亮,似是幽暗处花,无声绽放。微微的怔忡过后很快恢复了常态,拱手一礼:“原来苏娘子如此年轻。” 之前送来的画作笔触老练,画风成熟,且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对方总能恰到好处地实现,他一直以为是个老手,没想到竟是个十几岁的妙龄少女。 苏樱低头:“让东主见笑了。” 虽则自食其力没有什么可耻的,然而世家女子做画师终归不是世俗乐见,是以她此前从不曾露面,也不曾透露过姓名,都是让叶儿出面交涉,若不是这次走投无路,她并不打算动用这层关系:“苏樱此来,是有一事想求东主援手。” “哦?”康白在对面榻上落座,“某一介微末商贾,未必能帮得上苏娘子。” 虽则穿着打扮并不张扬,但眼前的少女气度谈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身,能有什么事来求他一个胡商?况且之前连面都不曾露过,显见并不想与他扯上关系,此时突然求上门来,康白觉得,还是谨慎为妙。 “东主放心,苏樱并非为非作歹之人,所求也并非为非作歹之事,”苏樱从袖中取出过所,“我只想跟随东主名下的商队,离开长安。” 她想了很久,卢元礼必定会防着她跑,长安城各个城门说不定他早就打过招呼,她一露面就会被拦下,但康白这层关系没有人知道,扮成胡女混在康白的商队里,神不知鬼不觉,也许就能出了长安城。 康白细细看着过所。年貌籍贯姓名,注明了身家清白,为着还乡一事出城。她拿得出过所,便不是逃奴或者其他,那么这么着急离开甚至不惜求到他头上,多半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抬眼,眼前的少女容光绝丽却含着轻愁,衣衫鞋袜一色素白,发髻上斜插一支羊脂白玉簪,耳上是白水晶坠子,出门会客,照理是不该穿成这样的,除非。“苏娘子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事?” “不瞒东主,苏樱父母双亡,如今遭人逼迫,走投无路。”苏樱再拜,“只求东主慈悲,施以援手。” 康白看起来只是个普通胡商,但她当初之所以挑选了称心夹缬店,是在考察过无数书画相关的店铺之后做出的决定,无他,因为康白的背景应当比表面上看起来深厚得多。 开着三家夹缬店,两家丝绢布帛店,寻常生意有,长安城高门大户的生意也有,甚至她还受命画过进上的夹缬图样,就连他们此时栖身的酒楼,以前叶儿与掌柜洽谈时也曾来过几次,每次都是从后门直接进到雅间,她很怀疑这家店也是康白的产业。胡商生意做得大的也有,但能做进上的贡品,没有背景是不可能的。 第35章 康白是粟特人,康姓,是昭武九姓2中最高贵的姓氏。康白侨居长安,一年中在京中最多待不过几个月,却在终南山有一座位置绝佳的别业——这也绝非有钱就能办到的事,须得朝中有人。接过叶儿手中捧着的匣子:“苏樱愿以足银百两相谢。” 雕镂精致的檀木匣子,打开时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和一个五两的金饼,都是他从前奉给苏樱的酬金。康白看她一眼。画师并不稀缺,但像她这样能将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融会贯通,既能做进上的雅致之作,又能做时下流行的式样,还经常有新巧独创的画师极是罕见,是以当初他看到她送来的图样后便拍板定下了她。 酬金在行市里算是高的了,但事实证明他不曾选错,去年依据她的画稿做的狩猎图春罗夹缬奉进宫中后很得贵人们欢心,太和帝春猎时还用此做了件骑装,末后内六局又向他定制了一批时新花样的夹缬,各妃嫔听闻后也多有来光顾的,称心夹缬名声一时大噪。 康白伸手拿起金饼:“我先收定钱,若能成行,剩下的苏娘子再付。” 她求他办的事并不算难,她奉上如此丰厚的酬金,又特意用他支给她的酬金来付,大约是想提醒他念起曾经的宾主之谊,又要表明自己处境危急吧。孤女不易,若是她所言不虚,他可以帮她一把。 苏樱松一口气:“东主之恩,苏樱铭感五内!” 康白肯收定金,就说明此事十拿九稳。以他的财力并不会把这些钱看在眼里,但他是讲究人,不愿意市恩图报,所以才收了酬金,让彼此都安心。 “好说。”康白虚虚一扶,“不过商队不是每天都有,苏娘子先回去等着消息,定下日子后我让人通知你。” 他没问住址,苏樱明白,他是要核实她所说的是否属实。再拜辞行:“多谢东主,那么苏樱就不打扰了,等东主的消息。” 康白颔首,看着她戴上幂篱,如一朵轻云,悄无声息飘出房门。出手就是百两足银,却出不了城,逼迫她的恐怕不是一般人。唤过侍从:“去查查她说的是否属实。” *** 裴羁赶回家时,杜若仪也已经赶到了,握着裴则轻声安抚:“你放心,有阿娘在,谁也不能勉强你。” 郡王府提亲虽然非同小可,但集合裴杜两家的力量,伤些元气也是能够拒绝掉的,应穆贵为郡王,将来侧妃之类自然不能避免,万一在立储中胜出……那么裴则要面对的就是后宫争斗。她娇养着长大的,性子天真烂漫,如何能跳那个火坑。 “阿娘,我,”裴羁看见裴则涨红着脸,吞吞吐吐,“其实……” “什么?”杜若仪极少见她这般扭捏,有些不解。 “我,”裴则咬着唇,看了眼裴羁,“阿兄。” 目光羞涩缠绵,和苏樱对他说起窦晏平时一模一样。裴羁心中突地一跳,脱口问道:“你情愿?” 裴则低呼一声,急急转过脸,屋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盯住裴则,半晌,见她极轻的,几乎难以看清的,点了点头。 裴羁眸光一冷:“你什么时候结识的建安郡王?” *** 苏樱回到崔家时,刘夫人正在门内等着,一脸焦急:“你舅父什么时候回来? ” “舅母莫急,再等等吧。”苏樱回头,看见崔思谦也在廊下,福身行了一礼,“我有一事想求表兄。” 崔思谦冷冷看她。那时候她打了卢元礼一个耳光,他以为她尚且有些廉耻,没想到一眨眼又与卢元礼言笑晏晏,这女子简直无可救药!“何事?” “我想劳烦表兄明日一早去趟骊山,给南川郡主传个口信,”苏樱抬眼。她很知道崔思谦厌恶她,从她回来后连正眼都不曾瞧过她,只是没想到危机之时,竟是崔思谦拦着不肯推她出去。崔氏子弟的风骨,总算不曾全然泯灭,“就说上次她提的条件,我答应了。” “什么条件?”崔思谦看见她弯折的腰身,细得很,像易折的花枝。她不声不响独自跑出去这么久,又是与哪个男人纠缠不清? “表兄不必细问,郡主心里明白的。”苏樱抬眼,“表兄放心,舅父今晚必定能回来,等此事了结我就搬走,绝不再连累舅父。” 他岂是怕受连累的人!崔思谦一阵气闷,然而又何必跟她解释?这般轻薄女子,便是说了,她又如何能懂。崔思谦冷冷道:“好。” 苏樱再行一礼,转身往房里走去。 南川郡主不会理会她的,能放任甚至怂恿卢元礼拿女子最错不得的名节来逼迫她,南川郡主根本是想置她于死地,她让崔思谦过去求饶,为的是迷惑卢元礼。 以卢元礼的做派,多半派了人暗中盯着,知道她去求南川郡主,那就不难猜到她已经走投无路,卢元礼一向自负,既确定她没了办法,自然就会放松警惕,那么她私下与康白的筹划,就又多几分保险。 等南川郡主拒绝了,她不妨再哭上几场,筹划一次失败的出逃,让卢元礼更放心些。 苏樱回到房中,关了门,在妆台前坐下。 抬手,抽下发髻上的羊脂白玉簪。 长发如瀑,慢慢地垂落两肩,苏樱拿起错金首饰盒。 都结束了,她和窦晏平。短暂美好的,她过于幼稚的梦。 出身,声誉,母亲,她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下次若再想嫁,便不能这么好高骛远,总想挑最好的。 第36章 打开盒盖,一刹那间突然有个强烈的念头,便是此生再无缘分,她也一定要让窦晏平知道南川郡主对她做了什么,她要让南川郡主这一辈子都休想再与窦晏平母子和好如初,让南川郡主这一辈子都承受着与至亲儿子离心离德的痛苦,永世不得安宁。 念头只是一瞬,苏樱放下簪子。 南川郡主虽然恶毒,但窦晏平待她,却是全心全意。这样的报复固然能令南川郡主痛苦,但窦晏平的痛苦,恐怕更是百倍。放手吧,本就是她算计了他,这最后一回,就当她回报他这么多天的错爱。 心底一阵刺痛,苏樱抬手擦了擦眼角,将要合上盖子时,忍不住又拿起。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簪子,就如窦晏平一般。 指尖感觉到细细的纹路,苏樱低眼,看见羊脂般润泽的簪身上镌刻的脉脉流水,依依杨柳。 第20章 崔琚到家时天已昏黑,门前黑影里突然转出来一人,向他躬身行礼:“伯父。” 崔琚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却是卢崇信,头脸上带着伤,嘶哑着声音:“恳请伯父转告姐姐,就说我有要事求见。” 他先前也曾来过几次,苏樱一次也不曾放他进门,此时崔琚疲惫紧张,哪有心情理会他?摆摆手自顾进去了。 “伯父!”卢崇信急急唤一声,想跟进去又被拦住,只得向阍人恳求道,“劳烦再跟娘子通传一声,就说娘子若是不见,我今天就不走了。” 阍人关了门,天色越来越黑,宅中亮起了灯,不远处有动静,是巡夜的武侯正往这边来,卢崇信一声不响,站在墙角的阴影里。 这些天里苏樱始终不肯见他,但今天非比寻常,她一时不见,他就一时不走,一夜两夜,三天五天,哪怕死,也要死在她面前。 武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兵器触碰铠甲,冷冷的金属声,卢崇信一动不动站着。无故犯夜,笞二十,她是真的不管他了。不,不会的,这世上只有她待他最好,她怎么忍心这么对他。 大门突然开了,阍人探头:“郎君请进。” 终于!卢崇信闪身进门,一路小跑着奔进内宅,又在门前急急停步,整了整衣冠,这才推开虚掩的房门:“姐姐。” 灯火朦胧,日思夜想的人冷冷抬头,卢元礼喉咙哽住了,眼梢发着烫,在袖子底下死死攥拳:“我以为姐姐再也不肯见我了。” 苏樱看着他,眼窝青了,嘴唇破了,脸颊上高高肿起一大块,青紫中带着血痕。是卢元礼的手笔吧。转过脸:“你有什么事?” “姐姐,”卢崇信上前一步,说话时刻意用力一扯,自己也能感觉得唇上的伤口撕开了,满嘴都是咸腥的血味儿,“你要嫁给大哥?” 苏樱没有回头,半晌,幽幽叹一声:“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砰,卢崇信听见心脏重重砸下来的声响。她果然是被逼的!愤怒中夹着欢喜,急急又上前两步:“姐姐放心,我便是死,也绝不让任何人欺辱姐姐!” “别傻了,你不是他的对手。”余光里看着他淌血的脸,苏樱回头,恍如刚刚发现一般,弯弯的眉尖蹙了起来,“他打的?” 卢崇信心里一热,忙向灯火亮处凑了凑,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是。他今天提起这事,我跟他理论,他打了我。” 唇上一暖,苏樱柔软的指尖抚了上来:“疼不疼?” 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都炸开,呼吸停滞,脑袋里似有什么嗡嗡作响,卢崇信晕眩着,看见她眼中跳跃的火苗托出他渺小的身形,她带着怜悯和温存:“以后再别为了我跟你大哥硬顶了,命该如此,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他从不信命,若是命该如此,他便逆天改命。卢崇信怔怔的,伸手来握她:“姐姐。” 她却突然缩手,恢复了方才的冷淡:“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侍婢上前赶人,卢崇信急急唤了声:“姐姐!” 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她面前,说话又快又急:“大母不同意,锁了大哥跪祠堂,二哥三哥也在闹,姐姐放心,这事成不了。” 果然,卢家这时候,乱成一锅粥了吧。卢元礼需得耗些时日才能摆平,她正好安排逃走的事。苏樱垂着眼皮:“没用的,他们拦不住大兄。快走吧,让他知道了又要打你。” “我不怕。”卢崇信霎时间明白了她的心意,她不是不肯见他,只是怕他惹恼了卢元礼,吃亏。这世上,果然只有她肯待他好。浑身的热血沸腾着,“姐姐再等等,我一定会想出办法。” 转身离开,身后苏樱急急叫住:“等等,都宵禁了,你怎么走?” 卢崇信回头,她蹙着眉,无限忧心:“舅父刚出过事,我也不能留你,怎么办?” 卢崇信压住喉咙里的哽咽:“我没事,姐姐,我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她在窗前目送着,朦胧的身影。卢崇信轻轻挥手,转过头时,眼中一片阴戾。卢元礼,该死。他会除掉他,再找个地方藏好她,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不会有人伤害她。 屋里,苏樱安静地等着,卢崇信已经出门有一会儿了,外面风平浪静,没有武侯拿人的响动,他果然有门路。 当初她与窦晏平通信,动用的是窦晏平的关系,夹在公文里由驿路寄送,寻常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更不用说拦截,卢崇信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拦下,那时她便知道,他必定不简单,今夜他能在宵禁时来去自如,也证实了这一点。 第37章 他会让卢元礼好受的。 三更鼓响时苏樱犹自醒着,闭目躺在枕上,细细推敲此番筹划。 明面上答应婚事,稳住卢元礼,挑起卢家内讧,若是卢家其他人能压住他,婚事作罢当然最好,但以卢元礼的强势,多半拦不住。暗地里筹划逃走。这一逃,又分为明暗两层,明面上是逃去剑南,给窦晏平的信照常寄,有意无意,仍旧要带出对窦晏平旧情难忘,那么卢元礼即便发现她的意图,也会以为她要去找窦晏平,一切防备拦截也都会对准剑南方向。 而她真正的计划,则是跟随康白的商队出城,商队通常是走陇西、张掖一带,她从不曾去过,与那边丝毫关系也无,卢元礼便是想破脑袋,也绝想不到她会逃去那里。 眼下唯一不确定的,就是商队何时出发。每多一天,就多十二个时辰的风险,但愿康白能快些传来好消息。 苏樱紧紧闭着眼睛。累。身单力薄,天罗地网,一步走错,全盘皆输。 耳边不觉又响起窦晏平的话:我已把你托付给裴兄,若有不测,你立刻便去找他。 裴羁,裴羁。以他的智谋和手段,只要他肯援手,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也许她不必撑得这么辛苦,她总还可以去求他。可为什么这些天里她对他的疑虑,竟比对卢元礼还多? 心中突然一凛。不对。 母亲的死讯当初是裴羁告诉的窦晏平,他远在魏州,若不是特意关注,怎么会知道此事?从魏州到长安,洛阳并不是必经之路,他为什么要去洛阳,专程为了告知窦晏平吗?若是专程告知,是不是说明他赞同他们的事?若是赞同,那为什么到现在也不曾露面?以他的能耐,不可能不知道她如今的困顿。 额上霎时惊出一层薄汗,苏樱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裴羁,裴羁。他到底,要做什么? *** 裴羁踩着三更的鼓点来到杜府,抬手敲门:“母亲。” “进来。”听见杜若仪在内回应。 裴羁掩门而入,杜若仪正在查阅郡王府的卷宗,内室帘幕低垂,裴则趴在案上已经睡着了。 一家人为了她彻夜奔走,她倒是睡得着。裴羁不觉又想起苏樱,若是她,绝不会这般没有成算。不,若是她,他们也断不至于这般放心不下,而她,必定也如鱼得水吧,毕竟她挑中窦晏平,一半也是图的显赫荣华。 在杜若仪对面落座:“查到了。去岁端午宫中赛龙舟,妹妹曾见过建安郡王,想是那时候结识的。后面断断续续有些来往,今年上元夜观灯,妹妹曾与仆从走散小半个时辰,想来是两人在一处。” 青年男女偶然邂逅,应穆温文尔雅,必是加倍温存小意,哄得裴则情愿。甚至应穆敢来提亲,或者就是先跟裴则商量过。裴则天真烂漫,自然不会多想,但他在朝堂浸淫多年,却不会相信一切都是偶然,应穆只怕是早有预谋,一步步寻机接近。 杜若仪怔住了:“竟有这么久了吗?” 心里懊悔万分,这两年多和离,再婚,裴则姓裴,她便是再挂念也带不走,裴道纯又是个靠不住的,为着情伤竟然入山修行,父母都不在身边,裴则又乍逢巨变心绪不定,也就难怪应穆能趁虚而入:“都怪我,是我疏忽了。” 裴羁垂目:“是我不该离京。” 若他不曾去河朔,必定早识破应穆的意图,及时制止:“眼下说这些无益,明日一早送她去魏州,郡王府那边我来善后。” “难,”杜若仪摇头,白日里她一再追问他们相识的情形,裴则一个字也不肯说,又咬死了要嫁,女儿家情窦初开,怎么可能抛下应穆?“则儿这样子,不像是肯的。” 裴羁淡淡道:“由不得她。” 长痛不如短痛,应穆存心不良,宁可让裴则此时恨他,也决不能眼睁睁看她跳进火坑。“母亲歇息吧,我来处理。” 起身告退,唤过侍从一一吩咐下去,夜色苍茫,无数人影来了又去,裴羁闭目思索。 送裴则去魏州待上一两年,立储迫在眉睫,应穆不会有耐心一直等她,裴则虽然此时情热,但情爱本就虚妄,一两年不见,到时早该忘了。 耳边传来开门鼓的声响,睁眼,窗纸上透着苍苍的白,张用推门回禀:“郎君,崔思谦一早出门,往骊山别业求见南川郡主去了。” 是要向南川郡主示弱吧。以她的聪慧,不可能不知道南川郡主不会答允,何必多此一举?是障眼法,她要逃。“各处城门安置人手,你盯着苏樱。” “阿兄!”门撞开了,是裴则,用力推开阻拦的侍婢冲了进来,“我不去魏州,我哪里也不去!” 裴羁看她一眼,吩咐道:“送娘子上车。” 几个力大的婆子上前来拉,裴则死死抓住门框拼命挣扎,庭中有人在跑,裴府的仆从找了过来:“郎君,陛下给小娘子和郡王赐婚,圣旨已经到府里了!” 裴羁垂目,看见裴则喜极而泣的脸。 卢府,祠堂。 “去骊山,找郡主?”卢元礼接过刘武递过来的信,封皮上笔致柔婉,写着窦晏平的名字。嗤笑一声,“还给窦晏平写信?早知道她不会死心。” 只怕还想着去剑南找窦晏平呢。“盯紧点,别让她跑了。” 后窗,卢崇信藏在阴影里,沉默地听着。 崔府。 第38章 “娘子,”叶儿闪身进门,苏樱抬眼,她凑近了压低声音,“康东主请娘子准备一下,商队明天出发。” 第21章 明日酉正,城西金光门出京,取道陇西,西出玉门。 酉正日暮,闭门鼓响,赶在那时候出城,便是城中人发觉了想追,也未必能出得了城门。 商队出发的时辰一向极有讲究,常常要敬告天地,求神问卜之后才能决定——却从不曾听过哪家商队赶着日暮时分出发的。苏樱沉吟着,康白选这个时辰,也许是为了帮她摆脱追兵。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就欠了康白天大一个人情。只是此行连自己也不知要去哪里,要藏多久,这份人情,却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了。 起身,吩咐叶儿:“收拾一下,跟我去趟西市。” 正房。 崔琚正吃着药,听见门外苏樱唤了声:“舅父,舅母。” 心里不觉就是一紧,生怕又出了什么事,急急问道:“什么事?” “儿打算后日去大慈恩寺为母亲上香,”苏樱隔着帘子回禀,“想先去趟西市,买点香烛供品。” 崔琚松一口气,只要不是卢元礼又来找事就好。摆摆手:“去吧。” 车子驶出崔府,苏樱透过半开的窗户,暗自记着道路,掐算时间。 西市距离金光门只隔着一个坊,今日这一趟,既要为明天出逃看好路径,又要置办路上的东西,布下障眼法。 身后,一人骑着青骡躲躲闪闪,远远跟着。 半个时辰后。 苏樱在西市大门内下车,抬眼望去。 栉次鳞比的商铺一眼望不到头,檐下、阶前、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全是货摊,高鼻深目的胡商叫卖着波斯金器和大食宝石,潋滟的蔷薇水盛在大秦的缠丝琉璃瓶中,隔不远处酒肆门窗半开,丝竹管弦声中胡姬翩翩起舞,裙裾旋转摇摆,如同繁花。 西市多胡商,胡商行走天下,凡几道路,没有他们不认识的。 苏樱慢慢走着,看着,忽地在一处卖香饼、香球的摊子前停步,余光瞥见远处人影一闪,那个先前骑骡跟着的人倏一下缩进卖皮货的架子后面去了。 是卢元礼的人吧。 “小娘子想看什么?”伙计殷勤上前招呼,“咱们有上好的乳香,新来的安息香,还有身毒国比丘尼亲手调制的苏合香酒,全长安城独一份!” “有适合佛前供奉的香么?”苏樱问道。 “这几种檀香极好,还有这几样沉水,”伙计连忙让进店面里,一样样拿在柜台上给她看,“降真香更好,就是贵了点,小娘子要是供佛的话还有上好的苏合香油,最合适佛前点长明灯。” 苏樱讲了价钱,挑几样买了,回头瞧见角落里竹筐盛着蜀椒、干姜、胡椒,便道:“这几样也包点吧。” 蜀椒温中燥湿,可止呕、止泻。干姜温中散寒,可疗胃疾。当年她自蜀地返回长安,路途中水土不服,连日卧病,母亲曾亲身为她治疗,还教过她行旅时常见的病症和必备药物,此去不知几千里,难保途中不会再犯旧疾,别的都罢了,药必须备齐。 “好咧!”伙计飞快地包好了,双手递过,“一共九十二钱,抹去零头,小娘子给九十文就好。” 出来香药铺走走逛逛,又买了时新花样的缭绫,新调制的颜料,转过街角时扑面而来一阵药香气,这半条街上却都是生药铺。 苏樱停步,远处跟着的人忙不迭地在旁边卖浆水的摊子上坐下,再探头时苏樱已经进了一家店挑选驱蚊虫的香囊,旁边跟着的叶儿央求道:“娘子,奴近来有些牙疼上火,王阿婆说要些芒硝,大黄,再要熟艾泡水或者熏蒸,能不能买些?” “买吧。”听见苏樱道。 屋里抽屉开合,伙计拿着戥子一样样称量药材,那人看得无趣,打着呵欠饮完一杯桑叶浆时,店里苏樱两个也出来了,大包小包拎着,转头往回走,显见是买完了要回去。 那人低着头端着空碗只装作在喝,看她们主仆两个从身边走过,慢悠悠的,又停在一家首饰店前。 柜台里琳琅满目,全是时新的首饰,苏樱四下一望,目光停在墙上挂着的一把匕首上。 比手掌稍长一点,刀柄上镶嵌着各色宝石,流光溢彩。 “小娘子喜欢吗?”伙计连忙取下来,“镶的都是上好的宝石,不单能用,赏玩也是极好的。” “这是蜀地的红玛瑙么?”苏樱指着其中一颗问道。 “小娘子好眼力!”伙计赞道,“真正的南红柿子红,川蜀来的好货,寻常都做戒指的,谁舍得镶匕首?” “都说蜀道难,真有那么不好走吗?”苏樱拔刀出鞘,薄薄的刀刃,寒如秋水,“从长安过去的话,该当怎么走?” “小娘子这下可算是问着人了!我也曾跟着掌柜走过几遭,路径最是熟悉,出南城门往西南方向走,傥骆道、褒斜道、子午道都能入蜀,傥骆道近但是难走……”伙计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裴府。 “在香料铺停了几刻钟,买了沉香、降真香和蜀椒、干姜、胡椒。丝缎店买了缭绫,四博斋买了新制的青绿颜料。生药铺配了驱蚊虫的香囊,侍婢叶儿要了芒硝、大黄、熟艾,末后在首饰店买了一把镶宝匕首,”张用顿了顿,“苏娘子还跟伙计攀谈了一会儿,问了问去川蜀的道路怎么走。” 第39章 香药、缭绫、颜料、匕首,障眼法,她真正要买的是大黄、芒硝、熟艾、干姜、蜀椒1,行旅之人常备的药物。她果然要逃。但,真的要去剑南么?以她的狡黠,怎会不知道卢元礼和南川郡主早已在路上设下天罗地网? “阿兄。”裴则在窗外唤。 张用连忙退下,裴羁起身开门,裴则红着脸,嗫嚅着:“郡王他,他想与你见见面。” 裴羁看她一眼。赐婚来得措手不及,看来太和帝对应穆颇是另眼相看,也许储君人选也就属意于应穆,但是裴则。母仪天下不仅意味着尊荣,更意味着无穷无尽的忍耐烦忧,他的妹妹,为何要受这般委屈。“好。” 裴则喜出望外,想笑又不敢笑,窥探着他的神色:“阿兄什么时候方便?我跟他说。” 裴羁心绪沉沉。裴则一向心直口快,几时这般小心翼翼过?更何况是对着他。情之所钟,当真能令人神魂颠倒,连自身也都抛却了。 不觉又想起苏樱,她亦是情之所钟,明知剑南去不得,却还冒死也要去寻窦晏平么? 西市。 大门内几家茶棚,逛累的人多有在此歇脚喝茶的,苏樱经过时正听见一人说道:“方才在天街2那边瞧了好一场热闹!” 同坐的人七嘴八舌追问:“什么热闹?” “圣人赐婚!”那人拍手大笑,“内使一路吹打着送的旨意,还有御赐的表礼,多少年不曾见过这般热闹!” 四座一片啧啧赞叹,又有人问:“谁家竟有这样的脸面,得圣人亲自赐婚?” “建安郡王和裴家小娘子,就是状元裴羁的妹妹!” 苏樱心里突地一跳,头一个感觉,竟是庆幸。 裴则赐婚,那么此时裴府必然有无数要忙的事,裴羁一向疼爱裴则,事事必然要亲力亲为,那么他现在,应当没有功夫理会她的事。 谢天谢地! 出门登车,细风从窗户里微微吹着,心头一阵轻快。 明日出京,漫漫关陇道,从今往后,也许再不会见到裴羁。 她再不需为着那个傍晚,为着他莫测的态度,昼夜难安了。 卢府。 “在西市买了东西,后天去大慈恩寺?”卢元礼听完回禀,嗤笑一声,“跟南城门打个招呼,后天留神盯着。” 大慈恩寺,隔着两三个坊就是南城门,出城便是往川蜀去的几条故道。难保不是借口烧香,打算从南门逃跑。但东城延兴门离那里也不算远,她一向心眼多得很,难保不会从东门出城,绕路来甩掉他。“延兴门也打个招呼,不,东三门都打个招呼,加派人手守着。” 若她老老实实,没起歪念头最好,若是想跑,那就当场抓住,带回家来——他早就等不及了。 裴府。 “城门和入川故道都加上人手,”裴羁吩咐着,“分一拨人盯着卢元礼,你继续跟苏樱。” 张用领命而去,裴羁提笔,继续书写谢恩奏表。 蓦地一阵心浮气躁,啪一声,重重搁笔。 墨色淋漓,在白纸上溅出斑斑点点的黑。 到了这步田地,她还是不肯来找他么。 第二天。 苏樱斋戒沐浴,跪在崔瑾灵前念了一天经,于是崔家上下无不知道她翌日一早便要去大慈恩寺上香,为崔瑾求转生。 日色西斜时,后门闪出一个侍婢打扮的人,飞快穿过僻静的巷子,登上一辆不起眼的小车。 第22章 车轮飞驰, 长长的影子飞快地掠过道旁的树木,掠过坊墙下的流水,逆着越来越多赶在闭门鼓前返回坊间的人群, 一径奔出胜业坊大门。 日色越来越低, 在天际晕染出一带浅红微紫的光晕, 车子蓦地停道旁一间茶楼的后墙处。 车门打开, 先前在窄巷上车的侍婢不见了, 下车的是个身量苗条的女子, 戴着幂篱看不清容貌,但一身翻领窄袖的胡服和微露在织锦裤管外的光洁脚踝, 无不昭示着她胡女的身份。 “娘子。”墙后迎出另一个戴着幂篱的胡女, 牵着马递过缰绳给她, 回头又吩咐车夫, “你们往南城门去。” 车子掉转方向,沿着纵街飞快地往南城去了,先前的胡女站在墙角阴影处望着, 直到车子走得看不见踪迹了,这才低声道:“走。” 声音柔婉, 如风吹水面, 涟漪层层,她抓着鞍桥一跃跳上马背, 动作却是出奇的干脆利落:“时辰不早了。” 抖开缰绳清叱一声, 那马如飞箭也似, 嗖一声便蹿了出去, 后面的胡女忙也跟着上马, 与她一起加鞭,飞快地奔向西边。 崔府。 崔思谦赶在闭门前回到家中, 先往崔琚跟前回禀:“在别业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末后里面来人说郡主病着不能理事,让我先回来。” 崔琚不语,半晌,长叹一声:“眼见得是要推个干净了,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把她……” 崔思谦猜得出他的顾虑,先前不认苏樱也就罢了,既然认了,既然接回家中,如何能因为卢元礼胁迫,就把人送回去?那样崔家岂不是让人戳脊梁骨?“我再去找找门路,不信卢元礼能一手遮天。” “你休要多事!”崔琚想起在御史台心惊肉跳的一整天,不觉打了个寒颤,“我自有主张,下去吧。” 崔思谦还想再说,崔琚脸色一沉:“出去!” 第40章 崔思谦也只得出来,心里烦闷着,一时猜测南川郡主是否在暗中帮着卢元礼,一时想着哪里有门路能压得住他们,再抬头时已经到了苏樱的院子,院门虚掩着,侍婢坐在廊下做针线,看见他时连忙起身:“大郎君,樱娘子诵经累了,今晚不用饭,已经歇下了。” 谁要问她?只不过信步走到这里而已。崔思谦摆摆手折返回去,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夕阳半拖在粉墙上,院里静悄悄的一丝儿动静也无,屋脊后什么影子一晃,不知是鸟雀,还是闲走的猫儿。 屋顶上,张用等他走远了,这才从后檐倒挂下来,悄悄拨开锁闭的窗户。 情形有点不对。两刻钟前苏樱念完经回来,说是累了便睡下了,只是他方才想起来,那个心腹侍婢叶儿,仿佛有大半天不曾见过人影,再者苏樱睡下后过一阵子,又有个侍婢从屋里出来,但他分明记得苏樱刚睡的时候,便已经让侍婢都退出去了。 窗户推开一丝缝隙,张用贴上去,细细看着。屋里光线昏暗,帘幕低垂,摊开的经卷摆在苏樱常坐的书案前,看上去跟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但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张用犹豫一下,推窗跳进房里。 安静得很,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轻手轻脚来到里间卧房,四柱床的帐子放着,影影绰绰似是有人在内,却还是听不见呼吸的声音。张用伸手想揭帐子,摸到素纱的边角又急急停住。裴羁仿佛很忌讳别的男人接触苏樱,他曾几次窥见裴羁看窦晏平和卢元礼的模样,他跟着裴羁这么多年,从不曾见过那么冰冷肃杀的眼神。 但裴羁下的是死命令,盯紧苏樱,决不能出任何岔子。这位主子看起来端方温雅,实则手段凌厉,发出的指令从不容许有任何闪失。张用一横心,揭开纱帐。 被子外拖出一窝青丝,仿佛有人面朝里睡着,但他混迹江湖多年,一眼就认出被子里的人体态不对。 不好。张用急急揭开被子,看见内里用衣服和黑色丝线做出来的假人。 苏樱跑了。那个最后出去的侍婢,低着头飞快地出了院子的,是她。 张用一跃掠出卧房。裴羁交代过,一旦有变,必要让卢元礼的人知道。捏着嗓子叫一声:“不好了,樱娘子不见了!” 墙外树枝乱晃,一条人影慌张着往这边跑来查看,张用闪身避过,在隐蔽处找到等候的部下,低声吩咐:“苏娘子走了,我去追,你去禀报郎君!” 西向横街上。 苏樱打马飞奔,风吹得幂篱边缘垂下的青纱猎猎作响,一双眼牢牢望着前方。 昨日她算过路径,车子正常行驶须得小半个时辰到西市,那么骑马快行,半个时辰足够赶到金光门。 车子是昨天叶儿悄悄雇下的,给足了酬金,约定时间等在崔府后门外隔条街的僻静巷子。叶儿下午找借口先出了门,取了马匹在横街等着,她扮成婢女溜出崔家,上车后再换上胡服扮成胡女,此时空车将按照先前的约定一路往南去往南城启夏门,即便卢元礼的人察觉到不对,也只会追踪这辆车子一路往南,即便追上了,车夫也并不知道她要去的是哪里。 在卢元礼到处寻找之时,她已经逃出长安,连夜赶上一段路径了。 加上一鞭,催得青骢马如风一般飞驰着。快些,再快些,出城,西行,从此鱼游江海,鹤翔九天。窦晏平,裴羁,长安的一切都可抛却,漫漫关陇道,从此将是她安身立命之所。 胜业坊门外。 张用跳下马,仔细查看地上的车辙印。先前那婢女从苏樱院里出来时他因觉得古怪多看了几眼,记得是往后门方向去的,方才从后门一路追踪查问,果然有辆小车不久前从巷子里出来,一路飞快地奔出了坊门。多半就是苏樱。 车辙在坊门外改道向南,她果然是要出南城门,前往剑南,只不过把出发的日期从明天提前到了今天傍晚,赶着闭门鼓响,逃出生天。 好个机灵的小娘子,这么双眼睛盯着,愣是让她跑了。 裴府。 “走了?”裴羁抬眼,“去了哪里?” 侍从对上他幽如深潭的凤目,心中一凛:“张头领正在追查。” 裴羁抬眼,绿窗外日色西斜,一点点正往山巅坠去,距离闭门鼓响,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她选着这时候出逃,是为了赶着城门关闭的便利,阻绝追兵。起身取出夜行文牒:“走。” 照夜白撒开四蹄,载着人奔出坊门,折而向南,裴羁目光沉沉。她竟真要逃去剑南?以她的狡黠凉薄,当真会置自身安危于不顾,一心一意只要窦晏平? 卢府。 卢元礼唰一下站起身:“什么,跑了?” “是,”刘武擦着汗,“今儿一整天樱娘子安安生生在房里念经,某带着人一直在外头盯着,后来突然听见有人嚷叫樱娘子不见了,某进去一看,还真是不见了,后来又听人吵嚷说是从后门跑的,某让他们先找着,某赶紧来报郎君。” “蠢货!”卢元礼一个巴掌兜头甩下来,起身拿刀,“走,去南城!” 第41章 永宁坊外。 张用抬眼,车辙尽头处一辆油壁小车正飞快地往前去,欲待上前阻拦,裴羁却是吩咐过不能在苏樱面前暴露行迹。急急掷出一支袖箭,不偏不倚,正中车轮轴心。 咔嚓,车轮卡住,车身猛地一颠,震得紧闭的车门松开一条缝隙,张用瞳孔骤然紧缩,空的。苏樱呢?! 一个箭步上前抓住车夫:“苏娘子呢?” “什么苏娘子?”车夫挣扎着想要挣脱,又怎么也挣不脱,“你放开!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樱,先前在胜业坊上车的小娘子,”张用急急追问,“她人呢?” “你说那个胡女?”车夫恍然,“出了坊门就下车了,某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胡女?张用一怔,听见身后蹄声急促,照夜白载着裴羁飞奔而至。 夕阳自身后映照,他整个人沐浴在一层金红的流光中,似降世的佛陀,让人不自觉地仰视。他勒马上前,沉沉目光掠过空无一人的车厢,落在车前拉扯的两个人身上。 张用头皮发着紧,不得不上前禀报:“郎君,苏娘子扮成胡女在横道下了车,去向不明。” 许久,看见他抿紧的唇角忽地微微一扬,张用一愣,怎么看起来,竟像是笑?待要细看,裴羁拨马回头,望向来路。 山巅残阳如血,暮归的车马如飞鸟投林,逶迤进入各个坊门,她不知去了哪里,可此时此刻,心里竟有一丝隐秘的,可耻的欢喜。 她不是去剑南。她对窦晏平,也不过如此。 抬眼,暮色一点点浓重,她必是要出城,十数座城门,哪一座是她挑中?过所上注明身份,一旦拿出,必定会被卢元礼的人拦下,她狡黠机变,不可能想不到这点,她准备用什么法子逃脱?她扮成胡女,是为了掩饰身份,还是有别的目的? 最要紧的是,她在这世上已经举目无亲,不去剑南,不回锦城,又能去哪里。 不对。裴羁长眉微扬,他一直忽略了一个人,称心夹缬,康白。 假如这长安城里还有人有能力帮她,愿意帮她,除非是康白。 叫过侍从:“去查查康白手下这两天有没有商队出城。” 拨马向西,照夜白疾如闪电,裴羁又再加上一鞭。这些天一直都有人片刻不离地盯着她,除了应穆提亲那天。那天因着事发突然,他临时抽调了张用来用,留在崔府的人没了头领多半出了疏漏,也许她就是趁着那段时间,联络了康白。 假如是康白帮她。胡商最大头的买卖是贩卖丝茶瓷器,商队通常由城西开远门出发,行经关陇,去往西域。她昨天刚刚去过西市,西市距离开远门,只有两三个坊的距离。她是去探路。“去开远门。” 张用应一声,打马越过众人,先行去打前哨,远处烟尘滚滚,一彪人马呼喝着往近前飞奔,裴羁定睛,是卢元礼。 太慢了。给他留足了线索,竟耽搁到这时候才找过来。 拨马拐进岔道隐蔽,只一眨眼,卢元礼已经冲到了方才车子停处,刷一声拔刀,架上车夫的脖颈:“苏樱呢?说!” 车夫惊得魂魄出窍,结结巴巴答不出来,边上一人接口道:“小娘子穿着胡服,往西边去了。” 那人青巾包头衣着简陋,看上去像是跟车的脚夫,卢元礼并没有认出他是裴羁的手下,吃了一惊:“西边?” 她去西边干什么?窦晏平又不在西边。此时也来不及多想,打马向西:“追!” 烟尘滚滚,呼啸着往西边去了,裴羁叫过吴藏:“引卢元礼去开远门。” 他得确保卢元礼能找到她,以卢元礼的蛮横,必能逼得她山穷水尽,走投无路。 彼时,方是他现身之际。 “是。”吴藏得令,引着两人飞也似地去了,裴羁催马,驰入另一条西向横道。 他隐身幕后耐心筹划这么久,只因深知她狡黠凉薄,一旦他主动插手,她极有可能看破他的心魔,甚至会倚仗他此时的迷恋,肆无忌惮践踏利用。 得让她以为,他根本不想管,是她主动求恳,他才不得不出手。 风声呼啸,照夜白撒开四蹄,疾疾奔向开远门,裴羁猛地勒马。 她当真,要走开远门? 商队西行多经开远门出发,此事长安几乎无人不知,康白既然肯帮她,既然肯为了她将出发时间定在日暮,又怎会选一个人尽皆知的地方,徒增风险? “来人。”裴羁沉声命令,“分成两队,一队随我去金光门,一队去延平门。” 西城三门,开远、金光、延平,距离西市最近的是金光门。在康白那边没有查到确切消息的时候,他选择跟随直觉,赌一把。 西市。 青骢马飞奔着从敞开的大门前掠过,丝竹歌舞的声响一霎时放大,一霎时抛远,苏樱眼梢微扬。 快了,已经能看见前方巍峨的城墙,半天烈火焚烧般的晚霞托着摇摇欲坠的斜阳,将堞楼笼罩在一片金红之中。快了,最多再有一刻钟,她就能赶到城门下,出城。 从此山高水阔,远走高飞。 身后隐隐有马蹄声,苏樱回头,望见一带烟尘,滚滚而来。 第42章 *** 远处,裴羁猛地勒马。 虽然只是模糊的一瞥,但他认得出来,是她。 任她上天入地,最后还不是,落在他手里。 “去开远门,引卢元礼过来。” “持我名刺去金光门,请城门郎暂时拖住康家商队。” 两名侍从分头奔去,裴羁下马换车,隐藏行踪。 急不得。愈到最后,愈要谨慎。天罗地网已经织就,再狡诈的雀儿,终究也要落网。 *** 横道上。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急,苏樱又惊又疑。 方才远处烟尘滚滚,似乎是一群人追了过来,就在她心惊胆战以为是卢元礼的时候,烟尘散尽,却只是一人一骑在往这边奔。隔得远看不清楚,是不是卢元礼的人? 马蹄声一瞬间到了近前,苏樱一扯缰绳让在道边,紧紧握着袖中匕首,蹄声卷着风声,马背上的陌生人目不斜视,飞快地往前去了。 不是来找她的。苏樱松一口气,也许只是像她一样,着急赶路出城的人罢了。 “娘子快看!”叶儿惊喜地指着前方。 苏樱抬头,看见金光门厚重的门扇上闪亮的铜钉,门内不远处一支商队正聚在一起等着出城,男男女女十几个人,赶着车拉着骡马,还有胡儿牵着骆驼,驼背上一面白底旗帜,写着大大一个“康”字。 是康白的商队。她终于,赶到了。 催马上前,队伍里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闻声看了过来,苏樱认得他,称心夹缬的三东家,康庆德。下马行礼,摘掉幂篱:“敢问是康东主的队伍吗?” 幂篱下是一张普通甚至称不上年轻的脸,康庆德有些发怔,这模样与康白的描述并不相符,但身后跟着的叶儿他是认识的,先前打过几次交道,难道是易容了?试探着唤了声:“苏娘子?” “是我。”苏樱从袖中取出一个五两的金饼,双手奉上,“这是与康东主约定的酬金。” 酬金对上了,那么的确是她。康庆德伸手接过:“走吧,马上就要关城门了。” 商队得了命令,一齐动身往城门去,苏樱带着叶儿夹在队伍中间,四下一看,别的骡马都驮着货物,唯独她为着出逃方便只贴身带着金银细软和必备的药物,马背上光秃秃的,极是扎眼。 “待会儿出城时娘子尽量不要说话,”康庆德拎着几个包袱过来,给她和叶儿的马背各绑上两个,“若是卫兵盘查,就说你们是安二娘、安三娘。” “好。”苏樱点头,“多谢康叔。” 咚!远处的坊市骤然响起第一声闭门鼓,随即是第二声、第三声,苏樱抬头,残阳如血,倏忽坠下山巅,康庆德快步越过队伍来到最前方,掏出过所,奉与守门的军士。 苏樱低着头夹在队伍中间,余光瞥见军士漫不经心的脸,他拿着过所挨个核对,一个两个三个……马上就是她了。 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很快转到后面去了,苏樱松一口气。她自知容貌太过惹眼,是以早早改装,扮成个二三十岁面目平常的胡女,如今这张脸,便是怎么也让人记不住了。 最后一个人很快核验完毕,康庆德收起过所连声道谢,胡儿赶着骆驼当先走进门道,身后突然有人叫了声:“慢着!” 苏樱心里一跳,不敢回头,余光里看见一个官吏模样的男人快步走来:“再查查货物数目对不对。” 军士连忙将人都赶回来,上前拆解包袱,挨个核对。康庆德只道是索要贿赂,连忙上前塞荷包,又被那官推开,苏樱躲在人群里,原本平静的心突然开始狂跳,眨眼之间,已经跳得喘不过气。 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知来由,但本能地感觉到了。 身后,城门轰响着,一点点关闭,最后一丝来自城外的光亮消失了,苏樱紧紧攥着缰绳,听见由远及近,飞快奔来的马蹄声。 远处,裴羁抬头,就着城头陆续燃起的火把,看见黄骠马飞驰的身影。 喊声随着蹄声,一齐闯进耳朵里:“苏樱!” 卢元礼。苏樱抬眼,看见康庆德紧绷的脸,他打了个手势,队伍里的胡女连忙将她围住遮蔽,但已经迟了,卢元礼催马冲过来,马鞭一甩,响亮着抽向人群:“出来,我知道你在里头!” 知道她心眼多,没想到竟如此之多。说了明天去大慈恩寺,结果今天就跑了。说了去南城门,结果跑来西边,害他一直追到开远门,要不是偶然听见路人议论说金光门今天有胡女跟着商队一起出城,他还真想不到她竟跑到这边来了。 苏樱抓着马,随着众胡女躲避着,先前那核对货物的官员正指挥军士驱赶商队,多半是卢元礼的同谋,城门待不得了。余光里瞥见叶儿躲闪着藏进了灯火找不到的暗处,她先前吩咐过的,一旦出事,让叶儿不要管她,想办法进城去搬救兵,而她易了容,卢元礼未必认得出来,再撑一会儿,也许就能混过去。 却在这时,听见一声带笑的唤:“好妹妹。” 黄骠马骤然奔到近前,卢元礼大笑着,绿眼睛直勾勾看她。她以为她抹得一脸黑黄就能混过去?那腰那胸,那行动时风流袅娜的味儿,便是烧成灰,他也一眼就认得出来。 第43章 挥刀赶开碍事的胡女,伸手来抓:“你可真让哥哥好找啊!” 苏樱一鞭子甩过去,卢元礼笑笑地抓住,待要顺着鞭子扯她过来,她突然松手跳上马背,清叱一声:“驾!” 鞭子空落落的抓在手里,她伏低身子,拣着人群的空隙,腾挪躲闪着飞跑。卢元礼大笑着跟上:“好妹妹,你想玩,我就陪你玩。” 有的是时间,尽可以陪她玩。城门已经关闭,坊门也早就关了,就算他不追,还有街使带着武侯巡夜,抓住了,他直接去领人更好,到那时候,看她还能怎么折腾。 苏樱控着缰绳,一跃跳过堆垒货物的小车,距离最近时重重一脚蹬在车把上,车子稳不住,成包的货物骨碌碌滚下来挡住道路,身后,卢元礼不得不又停下来,骂骂咧咧地躲闪。苏樱催马,奔向下一个装满货物的车子。 她观察了多时,此处受惊的商队、车马、货物和赶人的士兵乱哄哄地聚在一起,将进城的道路堵了大半,只要利用得当,就能拖延上好一阵子。 到那时候,叶儿也许已经搬来了救兵。 *** 透过半开的窗户,裴羁沉沉看着。 她还在跑,灵巧敏捷,拣着车辆货物的空隙里穿进穿出,利用这些天然的屏障挡住卢元礼,一点点与他拉开了距离。卢元礼眼下已经不笑了,挥刀乱砍着一切碍事的东西,刀锋带到了城门的守军,惹得几个军士火起,拔刀拦住,嚷叫起来。 他果然不曾看错她,她狡诈机变,没有路,也要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 必得让她走投无路,她才肯如他所愿。 *** 身后的争吵撕闹看看变成打斗,苏樱加上一鞭,青骢马一跃跳过路口,如激射的箭,疾疾奔向城内方向。 今夜注定是走不了了。眼下已经无暇去想卢元礼是怎么找到她的,只能尽力往横道和天街去,那里是城中交通要道,街使带着武侯时时巡查,只要有外人介入,总能争得一线生机。 “站住!”身后喊声又起,卢元礼摆脱军士追了上来,先前的笑容已经变成了怒,“苏樱,你找死!” 怒到极点,想要她的心,亦是前所未有的强烈。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敢这么对他,猫儿不听话,玩闹几下固然有趣,若是闹得失了分寸,就得狠狠教训一番,逼她听话才行。 弯弓搭箭,高喝一声:“站住,否则我就放箭了!” 她没有停,催着马飞快地跑着,卢元礼用力拉开弓弦。 *** 裴羁看见箭矢的尾羽破空而出,在头脑尚未来得及做出决断之前,已经呼喊出声:“拦住!” 身边弓手应声而出,此时理智已然回归,裴羁欲待阻止,终是垂目。 *** 苏樱听见羽箭破空而来,不祥的风声,躲已经来不及,只能极力向马背上伏低身体,黑暗中似有人叫,模糊着听不清楚,直到当当两声响,一前一后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两支箭将卢元礼的箭撞飞落地,紧跟着一人从墙头跳下:“姐姐!” 苏樱抬眼,借着远处城门上的火光,看见卢崇信苍白的脸,他飞跑着来到近前,一把抓住辔头:“姐姐别怕,我来了。” 嗖嗖嗖!连绵不绝的响声中,无数羽箭从坊墙上射向卢元礼,卢元礼在叫,高声唤侍从过来帮忙,卢崇信挡在马前拦住道路,苏樱走不得,急急催促:“你先让开,我得回崔家!” “姐姐跟我走吧,”卢崇信死死抓着辔头,心中苦涩到了极点。她要走,却一个字也不曾跟他说,若不是这些天他一直牢牢盯着卢元礼,也许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以后我守着姐姐,我们再也不分开。” 他早就为她准备好了去处,从今往后就只有他们两个,她再不能抛下他了。 身后,卢元礼大叫一声,肩膀上中了箭,挥刀冲向卢崇信:“贱奴,竟敢暗算,我杀了你!” *** 灯火幽暗处,裴羁遥遥望着。 方才那脱口而出的一句,不在他预料中。 他不该拦着卢元礼,那一箭射的是肩膀,卢元礼只是想弄伤她,让她没法再逃,束手就擒。这情况对他有利,卢元礼早一时逼她到绝地,他就能早一时现身,结束这一切。 可他竟然不假思索,命人拦下了那箭。他的心魔,远比他所了解的,更要深重。 *** 场中形势又是一变。 刘武带着人马赶到,张弓引箭,与墙头上卢崇信的人对射。卢元礼得以喘息,咬牙拔出肩上箭,扣上弓弦,血淋淋地向墙头射去。 他是猛将,箭无虚发,苏樱听见一声惨叫,墙头一个弓手应声落地,头破血流,显见是活不成了。血腥味瞬间密布夜空,惨叫声、落地声连绵不断,卢崇信的人就快抵挡不住了,可他依旧死死挡在马前不放她走,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直盯盯看她,疯狂,执拗。 这个疯子。被他缠上,和被卢元礼缠上,也难说哪个更坏。苏樱伸手,轻轻握住他攥着缰绳的手:“我跟你走,可是大兄不会放过我们的,怎么办?” *** 裴羁幽冷目光落在她握住卢崇信的手上。 有什么情绪丝丝缕缕钻出来,如毒蛇啃噬心脏,让人片刻难安,就如当初他看见她指尖纤纤,点在卢元礼心口,就如他隔着洞口的细竹,看见她踮起脚尖,亲吻窦晏平。 第44章 是妒忌吗。陌生,可耻,他牢牢把控的人生里,从不曾体验过的情绪。 *** “姐姐,”卢崇信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脑袋里嗡鸣着,听不见声,看不见人,全世界就只剩下一个她,“那么,我就去杀了他。” 松开缰绳握住她,十指相扣,她柔软的手带着幽香,没有一丝间隙地在他手心里,余光瞥见卢元礼冲了上来,卢崇信急急松开苏樱,呼哨一声。 坊墙后应声跃出几个黑衣人,上前拦住卢元礼,卢崇信拔剑加入,又回头叮嘱苏樱:“姐姐先躲躲,等我。” 脖颈上一凉,卢元礼的刀锋近在咫尺,卢崇信堪堪躲开,听见急促的马蹄声,看见青骢马飞驰的背影,她走了,在他与卢元礼性命搏杀的时候,丢下他,走了。 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了,黑漆漆的找不到方向,卢崇信喃喃的:“姐姐。” “贱奴!”卢元礼一刀劈来,“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也配!” 躲闪不及,正正劈在前胸,卢崇信挣扎着倒下。贱奴,他们都是这么叫他的,打他的时候。只有她不曾。她会唤他的名字,会给他包扎伤口,还会在黄昏落雨的时候,轻声细语跟他说话。 这世上只有她肯对他好,可她如今,不要他了。 苏樱催马狂奔,越过群贤坊,越过西市。长安城的街道横平竖直,连个能躲避的岔路都少,不知卢崇信能拖住卢元礼多久,不知叶儿此时,又到了哪里。 前面道上蓦地亮起灯火,一簇人马持杖而来,苏樱认出是巡夜的街使,扬声叫道:“使君救我!” 声音娇细,在暗夜里听来分外悦耳,街使急急抬头,见一个胡女骑着马飞奔而来,灯火照出她平庸的容貌,却是糟蹋了一把好嗓子。吩咐道:“拿住她。” 几个武侯上前拿人,苏樱急急说道:“胜业坊崔郎中府,有劳诸位……” “慢着!”身后一声高喝,卢元礼催马而来,老远便高高举起鱼符,“右金吾卫将军卢元礼,她是我家逃奴,我来拿!” “我不是,”苏樱忙从袖中取出过所,映着灯火明晃晃地照着,“我是水部郎中崔琚的甥女苏樱,今日出城还乡,横遭卢元礼阻拦,乞请使君送我回家,我舅父定当重谢!” 过所上字迹清楚,写着苏樱名姓,街使没听过水部郎中崔琚,但卢元礼,长安城谁不知道他?蛮横跋扈,岂是讲道理的人?虽不知道他与这个胡女有什么纠葛,但一个小小街使,有几个脑袋敢管他的事?当下使了个眼色,几个武侯会意,转身往另个方向走去,就好像根本不曾看见过一般。 “好妹妹,”卢元礼大笑起来,“这下你该死心了吧?” 话音未落,青骢马一跃而起,向着暗处疾驰而去。这不听话的猫儿,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卢元礼催马赶上,按着鞍桥一跃跳到苏樱身后,胳膊一伸,将人紧紧搂在怀里:“还想往哪儿逃?” *** 裴羁冰冷目光,落在卢元礼搂抱苏樱的右手上。 那种毒蛇啃咬的感觉又来了,陌生的怒意几乎让人失去理智,想要将卢元礼立时毙于剑下。 “郎君,要动手吗?”张用忐忑着问道。 裴羁沉默着,半晌:“再等等。” 再等等,等她山穷水尽,等她来,求他。 *** 青骢马踢跳着腾跃,仍然无法将入侵者甩下去,卢元礼紧紧搂住,伸手向苏樱脸上一抹,黄黑的粉末抹掉,露出内里白皙的肌肤,雪肤花容,摄人心魄:“弄得这么丑,给谁看呢?” 苏樱闻到浓浓的血腥味,他肩上箭伤淌着血,手上也有,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鼓胀坚硬的肌肉带来的压迫,苏樱嫣然一笑:“你这么凶做什么?” 卢元礼又看见她的笑,妩媚,娇俏,像带着钩子,死死勾住他的心脏,那种无法呼吸的怪异感觉又来了,不由自主放软了声音:“谁叫你不听话?” “我怎么不听话了?”她笑靥如花,转身向他,忽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 裴羁看见冷光一闪,自胡服紧窄的袖子里,逼近卢元礼的脖子。 他以为她的匕首是障眼法,原来,不是。 原来她买下匕首之时,就决定了将来必要之时,用来杀人。 *** “妹妹这下可该跟我回去……”卢元礼话没说完,后颈上猛地一疼,抬眼,看见苏樱冷冷的目光。 头脑还没反应过来以前,身体的本能已经让他循着疼痛来处用力一推一拧,虎口攥到柔腻的肌肤,听见苏樱低低的痛呼,当一声,沾血的匕首落地,卢元礼目眦欲裂:“你想杀我?” 那样笑着,那样搂着他,软玉温香尽在怀抱,却原来攥着匕首,想取他的性命! 苏樱挣扎着,挣扎不开,手腕痛得钻心,失了匕首再没有别的武器,便用空着的左手,向他眼睛上用力抓去。 卢元礼急急闪开,脖子上伤口不深,她力气终是太小,不可能杀死他,此时惊诧混合着暴怒,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诱惑,让他一掌将人拍开,又一把将人拽回,按进怀里,恶狠狠吻下去。 第45章 *** 裴羁重重一挥手。 *** 苏樱拼命挣扎着,卢元礼的脸是一瞬间逼近的,嘴里带着酒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气味,热烘烘地扑在脸上:“妹妹。” 苏樱左右躲闪,又被他狠狠捏住下巴,他拇指上带着厚厚的茧子,一下一下揉搓她的唇:“好妹妹。” 这般狠毒,这般诱惑,这般让人想杀掉,又想抱紧了握住了,狠狠占有的,苏樱。 低头,嘴唇就要触到她的唇,后心里突然一疼。 苏樱听见卢元礼的叫声,感觉到他骤然松开的束缚,来不及看,来不及想,拼尽力气推开,跳下马背。 踉跄着几乎摔倒,又咬牙站起,不远处仿佛有人声响动,不知是否听错,不知来的是谁,但此时此刻哪怕是根稻草,也都得紧紧抓住。 向着响动处拼命跑去,身后蹄声凌厉,是卢元礼,带着伤淌着血,飞快地迫近,更远的地方是他的手下,持刀举火,照出一小片模糊的光,于是苏樱看清了她要去的方向。 是一辆小车,漆黑车身与暗夜几乎融为一体,几条人影从车边掠入暗夜,苏樱认出了其中一个,张用。 车里是裴羁。 他怎么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苏樱!”身后一声喊,卢元礼靠近了,伸手来抓。 苏樱咬牙躲开,拼着最后的力气奔向车子:“阿兄!” 车门应声而开,裴羁的脸隐在黑暗里,居高临下看着她。 无数过往在脑中一闪而过,苏樱双膝跪倒:“求阿兄垂怜。” “救我。” 裴羁垂目,冰冷眸光,落在她狼藉红肿的唇上。 第23章 那个傍晚, 她亲吻他的时候,唇是软的,发着甜, 像蝴蝶的翼, 或者什么花的瓣, 轻轻柔柔覆上, 让他在突如其来的怔忪之后, 沉默着沉沦。 那陌生的, 蛊惑的,刻进骨髓里的滋味。让他此时此刻的目光, 依旧无法控制地停留在她唇上, 在道貌岸然的表象下, 做最糜乱的浮想:“妹妹。” 妹妹。眼泪是猝不及防掉下的, 苏樱哽咽着,低低唤他:“阿兄。” 有一刹那忘却了其他,只想着最初的开始。她隔着书房的竹帘, 看他给裴则擦泪,轻言细语地安慰。假如她有哥哥, 必定也会这般待她吧。贪念是在那时候萌生的, 这些年兜兜转转,以为快要得到, 最终又彻底失去, 却在这时候, 听见他唤一声, 妹妹。 这么迟, 她曾经那么想得他唤的一声。眼泪越来越急:“阿兄。” 手上一暖,他握住了她。 极稳的, 骨节分明的手,苏樱怔怔抬头。 裴羁对上她湿漉漉的眸子,此刻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依赖。让他一瞬间生出荒唐的念头,若她能一直如此,他也不是不可以,长长久久,庇护着她。“想好了?” 苏樱听见他微微发紧的呼吸,离得近,她与他从不曾离得这么近过,连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晦涩都看得分明,让她心中突然便是一凛,下意识地想要松开,裴羁紧紧握住。 方才那瞬间,果然不能持久。她生性便是狡诈凉薄,他又怎么能指望她突然转了性子,把那些算计全都抛下。五指收拢,凤目带着威压,看向她身后。 那里,是近在咫尺的卢元礼,嚷叫着,连拔刀的声音都听得清楚。想好了?他问得古怪,但此时此刻,她还能有什么选择。苏樱定定神:“想好了。” “好。”他松开了她。 灯火是一刹那熄灭的,他带她上了车。 不紧不慢,在黑暗中不知驶向何处。苏樱嗅到他衣袍上淡淡的降真香气,像松风拂过,冷而清冽,外面有兵刃碰撞声,夹杂着厮杀和呼叫声,渐渐远了,低了,听不见了。 一切重又归于沉寂,安静得让人心慌,先前那种对他深入骨髓的恐惧汹涌着又来了,苏樱咬咬唇:“阿兄,我们要去哪儿?” 许久不曾不曾听他回答,苏樱犹豫着:“阿兄?” 裴羁在黑暗里看她,比起阿兄,他此刻更想她叫哥哥。 像那个傍晚一样,柔软轻滑的一声,哥哥。随即,是同样柔软轻滑的吻。 她吐气如兰,伏在他耳边:明日这时候,我在假山等你。 让他辗转反侧,以为是酒醉之后失了定力,却在第二天酒醒之后发现,依旧牢牢受着她的蛊惑。让他在翌日傍晚,无数挣扎反复之后,最终还是决定赴约。 却在假山跟前,隔着洞口扶疏的细竹,看见她踮起脚尖,吻上窦晏平的唇。 ——如毒刺扎在心里这么久,现在,该拔出来了。裴羁淡淡道:“去了就知道了。” 他不再说话,苏樱也不敢再问,门窗紧闭,外面也不曾点灯,目力所及皆是一片漆黑,苏樱低着头,默默在裴羁对面坐下。 一个时辰后,横道。 马蹄如飞,急急奔向金光门,前方探路的侍者突然惊呼一声,裴道纯急急勒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灯火昏黄,照出一丈之外横在路中间的人,脸朝下趴着看不清容貌,但满身血污一动不动,显然是已经死了。 是谁,敢在天子脚下,在靠近皇城的横道上杀人?裴道纯惊疑着,正要上前查看,后面车子载着叶儿跟了上来,在看见尸体的刹那认出了是谁:“大郎君?!” 第46章 侍从上前将人脸扳过来,裴道纯定睛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的的确确,是卢元礼,头脸肩背上无数刀剑伤痕,凝固的血污将原本穿着的白衣染成肮脏的深红,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右臂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截,右手齐着手腕被斩断,不知所踪。 是谁杀了他?那人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让他死得如此凄惨? “卢郎君死了,那娘子呢?”叶儿四下寻不到苏樱,急得要哭,“怎么不见我家娘子?” 裴道纯下马,快步走近。今夜都已经睡下了,叶儿却突然被武侯押着登门,道是苏樱出城时被卢元礼拦截,求他援手。他其实有点犹豫,但叶儿为了能够顺利报信自认是裴家逃奴,挨了武侯二十笞刑,连路都没法走,这般忠义又让他动容,所以最终决定出面。 可此时卢元礼横死,苏樱又不见踪迹,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裴道纯思忖着,吩咐侍从:“找街使过来查看,再去上报长安县令,就说前左金吾卫将军卢元礼死在横道。” 近前细细查勘线索,地面干净得很,除了卢元礼的尸体和尸体身下一大滩血迹,连个车辙印都找不到——凶手必定处理过现场。定睛再看,尸体衣袍的下摆处微露着一把刀,裴道纯小心捏起下摆看去,心里不觉一跳,那是卢元礼的刀,刀身上都是血,刀柄上握着的,赫然便是卢元礼被斩下的右手。 他是有名的悍将,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斩下他握刀的右手? 正在惊疑琢磨时,尸体突然动了一下,裴道纯吓了一跳,急急退后,“苏樱!”一声嘶叫,“尸体”忽地坐了起来。 灯笼光照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伤痕纵横,状如厉鬼,周遭一片惊叫,卢元礼瞪着一双染血的绿眼睛,猛地转向裴道纯:“是你?” 裴道纯心脏砰砰乱跳,极力镇定着:“什么?” “不是你,你没这个能耐。”卢元礼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光秃秃的右手腕时,露出一种狠厉又似缠绵的神色,“苏樱。” 右手废了,身为武将,这一生再无出头之日。出手之人隐在夜色中,他连对方是什么门路都没摸清便已被撂倒,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是因为苏樱。他便是用这只右手抱了她,摸了她的嘴唇。那人对此,恨之入骨。 是窦晏平?不,那是个蠢的,下不了这等狠手。卢崇信?或许有这么狠,但没这个能耐。 卢元礼用剩下的左手撑着地爬起来,冷冷看一眼裴道纯:“送我回去。” 裴道纯看见他手心里扣着把嵌宝匕首,比女子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华美精致,本该是把玩装饰的物件,此时刀身上全都是血,珠光黯淡。这么个粗鲁武夫,怎么会拿着这种物件? 身后叶儿低呼一声,裴道纯回头,她惨白着脸:“是娘子的匕首。大郎君,娘子呢?” “跑了。”卢元礼低头,手指摩挲着匕首薄薄的锋刃,声音低下去,“便是把长安城翻个个儿,我也一定找她出来。” *** 车速明显慢了下来,有开门的声响,能感觉到是进了一处宅院,苏樱抬头,极力向窗户处望着。 灯光隐隐从缝隙里漏进来,眼睛适应了光线,苏樱看清了此时他们的模样。裴羁垂眸危坐,她在他对面,车厢逼仄,他们的脸只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的膝盖几乎夹在他的腿间。让她陡然羞耻到了极点,急急缩回去,紧紧贴在板壁上:“到家了吗?” 裴羁看见她红透了的耳尖,从前他也曾见过的,她吻窦晏平的时候,她在他面前说起窦晏平的时候,便会有这种极少见的,羞涩扭捏的小女儿情态。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吧。若她知道这模样有多动人,必定会练得炉火纯青,好做她蛊惑人心的利器。转开脸:“到了。” 苏樱松一口气。到裴家了,她先前交代过叶儿,一旦有变,就去向裴道纯求援,他始终忘不了母亲,应当会帮她。 有裴道纯在,她和裴羁之间这诡异的,令人惶恐不安的气氛,也能缓和些吧。即便是最坏的情形,她当初弄错了人,招惹了裴羁,但只要裴羁肯带她回裴家,就说明他并不准备追究此事,他是君子,君子隐恶扬善,宽以待人,他应该会原谅她的。 车子停住,裴羁起身下车,余光里瞥见苏樱弯腰低头,正扶着车壁想要下来,裴羁停步回头,伸手向她。 苏樱犹豫一下。他看起来似乎是要扶她,即便从前在裴家时,他也从不曾对她有过这般亲近的表示。忐忑着,将指尖轻轻搭着他一点指尖,他随手一带,她顺着他的力气轻轻落下,抬眼环顾,顿时大吃一惊:“阿兄,不是家里吗?” 不是裴府,夜色中房舍布局虽然有几分相似,但她认得出来,这里绝非裴家,他为什么带她到这里? “不是。”裴羁松手。 指尖上残留着她肌肤的触感,粘涩着,像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永远留下了,她微微张着红唇,又惊又怕,掩饰不住的惶恐。 她发现不对了么,就如他当初站在洞口,发现一切都不对的时候。不,其实他在那个傍晚就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只不过自欺欺人,依旧去了假山赴约。 迈步向前,穿过垂花门,走进内宅。“走吧。” 第47章 身后脚步踟躇,她走出一步又停下来,站在门前迟疑着。裴羁没有理会,她会跟上来的,卢元礼此时应当已经醒了吧,断了手的恶兽癫狂入魔,除了跟着他寻求庇护,她还能怎么办。 *** 街使赶到时卢元礼刚刚上车,靠着窗户冷冷低眼:“怎么?” 断手垂在身侧,灯火之下越发触目惊心,街使不敢细看,大着胆子问道:“是谁伤了将军?” “苏樱。”卢元礼道。手腕包扎过了,血却止不住,染得车里淋淋漓漓到处都是红,他曾觉得她是刀或者剑,但也无非是文人玩赏佩戴的刀剑,万没想到竟然是开了刃的,杀人的刀剑,“你不是看见过了?那时候我追的那个。” “那个胡女?”街使极力回想着。 “胡个屁。”卢元礼啐一口带血的唾沫,“水部郎中崔琚的外甥女,你去崔家拿人,让他们把苏樱交出来。” 不可能是崔琚,那个软骨头,浑身的气力加起来也未必够斩他一根头发丝儿。但崔家人必须抓,他得逼着她出来。 “这,这个,”街使犹豫着,“不在本官职责。” 卢元礼冷哼一声,崔琚是官,街使未必想惹他,但还有街使能收拾的人。伸手一指叶儿:“那个叫叶儿的是苏樱的婢子,拿下她。” 街使一挥手,武侯立刻上前拿人,裴道纯皱眉拦住:“事发之时叶儿在我家中,此事与她无关。” “她是苏樱的婢子,主子杀人,她会不知道?”卢元礼冷笑,“拿下她。” 她心肠硬得很,未必会理会崔家人,但叶儿不一样,那是她自小一起长大的婢子,素日里看得跟亲人一般,这回出逃叶儿又自始至终帮着她,还为了去请裴道纯挨了二十笞刑,不信她能一点儿情意都不讲。 武侯又要动手,裴府侍从护着叶儿紧紧拦住,正是相持不下时,突然听见远处喝一声:“都住手!” 却是长安县令闻讯赶来处理:“此事关乎重大,所有人等全都随本县回衙!” “裴翰林,卢将军,劳驾随我走一趟吧,”县令转身,“带上叶儿。” 车子起动,卢元礼靠着窗,看见叶儿惨白着脸,一瘸一拐被差役押着往前走。 手指抚过匕首薄薄的刃,干涸的血污融化,冰凉黏腻。便是心硬如她,对这自幼相伴、赤胆忠心的婢子,也不会丢下不管吧。 到那时候,苏樱。到那时候。 *** 穿堂,中庭,后宅。小径曲曲折折穿过扶疏花木,通向幽深长廊,裴羁在廊下停步:“到了。” 苏樱抬头,看见屋檐下随着夜风微微晃动的素色灯笼,紧闭的窗户上素净的白纱,心中突然生出个令人惊恐的念头,他备下这里,是为了她吧,否则怎么连灯笼,连窗纱,都换成了孝期的素色。 “阿兄,”站在阶下久久不敢迈步,“要么还是回家去吧?” 回裴家去,有裴道纯在,即便有事,也总有个转圜的余地。 裴羁没说话,伸手推开虚掩的房门,回头看她。 一灯如豆,映在他漆黑眼眸,他神色只是淡淡的,却自有一股无法言喻的威压让她呼吸发着乱,结结巴巴道:“我,我来的时候让叶儿去找伯父了,伯父这时候应当正在到处找我,若是不方便回家,也劳烦阿兄跟伯父说一声,免得伯父担心。” 怪道一直寻不见叶儿,原来是去找裴道纯了。除了那把匕首,她还藏着这一招后手。裴羁垂目:“我自有安排。” 迈步进门,点亮案上白烛。她搬出裴道纯,是想要震慑他,可他这一生,怕过谁人。“进来。” 苏樱不想进,又不得不进。耳边蓦地响起那时他古怪的问话,想好了吗? 想好了吗?可她此时,哪里有别的选择。 提着裙角一步步迈上台阶,每走一步,灯光愈亮一分,裴羁的脸便愈加清晰一分,长眉凤目,鼻若悬胆,嘴唇的形状清晰利落,为他温雅的容貌添几分杀伐决断的凌厉,像图穷匕见,藏在卷轴里的刀。“阿兄。” 裴羁掩上了门。 回头,她站在书案后面,手扶着桌沿,颤微微一双眼看他。 她仿佛很怕他,也很警惕与他的接近。她待他既不像对窦晏平那般缠绵柔情,也不像对卢元礼那般刻意引诱。他倒宁愿她像对卢元礼那样对他,至少那样,他心上的毒刺,就不会愈扎愈深。 “睡吧。”伸手拿起案上银灯。 第24章 降真香气一霎时逼近, 他的脸近在咫尺,隔着跳荡的烛光,与她相对。苏樱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极力镇定着向后退:“阿兄。” 裴羁看见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映在烛火里, 铺天盖地压下, 她在躲, 极小的幅度, 不动声色远离,让他的焦躁突然便达到了极点。 这不是他预料的结果。他处心积虑, 不是要给她安乐之地, 好让她躲开他。 伸手, 挨着她的身体, 向她身后。 苏樱一下子僵住了,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 离得太近,连他眸子里她瑟缩的身影都看得清, 书案与他形成一个狭小的空间, 将她牢牢禁锢在其中,他低着头向她, 烛火从身前映照, 纤毫毕现的压迫, 而她被迫仰望, 在恐慌与犹疑中努力去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阿兄。” 第48章 什么阿兄, 他想听她唤哥哥,如那个傍晚一样。裴羁猛地松手。 银灯落在身后架上, 他转身离开,甩上了门。 袍袖带起风,门扇落回来闭上,扑一声响,他走了,屋里突然安静到诡异,像个死沉沉的囚笼,将她吞噬在其中。苏樱透不过气,用力推开房门。 外间冷冽的空气一时都闯进来,他素衣的背影在夜色中一晃,走出大门。 风起了,吹得廊下的素纱灯笼来回摇荡,黑衣的侍卫隐在夜色中,牢牢守住各处出口,陌生的婢女捧着银盆巾栉快步走来,向她福身行礼:“郎君命奴等服侍娘子洗漱安寝。” 苏樱定定神,向后让出路径:“进来。” 到这时候呼吸才长长短短透过来,才听见心脏剧烈跳动,砰砰的声响。她确定方才从他眼中看到了什么,但,那是裴羁,那样君子风标,让她敬畏让她向往的裴羁,怎么可能? 中庭。 裴羁越走越急,袍袖带着风,连自己都难以说清的燥怒。 她竟丝毫不准备与他有什么瓜葛。 美色,不是她一向最擅长使用的利器么?她对谁都可以笑,都可以投怀送抱,唯独对他不行。若是换了窦晏平,此刻她早就扑进怀里,娇声软语,央求着给她想办法了吧,她对他,偏是有骨气得很。 “郎君,”张用迎上来回禀,“长安县收审了此案,卢元礼当堂指认苏娘子是凶手,叶儿是帮凶,阿郎阻拦不住,县中已经将叶儿下狱。” “报于她知。”裴羁脚步不停,越过张用。 还是不见黄河不死心吧,总觉得还有出路,那就让她明白,她哪里还有什么出路。 张用看出他心情不佳,本来还想说崔家也被卢元礼指证,叶儿身上带伤在狱中无人照管,此时也都不敢说,只道:“是。” 裴羁快步走向书房。卢元礼拿叶儿开刀,为的是逼她现身,着到了她,也就知道了今夜动手的人是谁。但,那又如何?他能斩卢元礼一只右手,也就能斩他项上人头,今夜留他性命,无非因为留下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推开房门,在黑暗中重重扯开领口。 但她对卢元礼那个武夫,都肯亲近。 那样轻轻点着他领口。那样勾着他的脖子,红唇款送,语笑嫣然。 啪!解下佩剑拍在案上,裴羁心中一凛。他几时,竟堕落到与卢元礼相提并论了。 女色误人,竟至于斯。 起身,慢慢系好领口衣带,推门出来。 廊下侍卫闻声回头,裴羁沉声吩咐:“回府。” 长安县衙。 叶儿趴在女监地上的干草堆里,腰背上受了笞刑,此时伤口肿胀渗血又无人医治,苦楚不堪,裴道纯隔着小窗低声叮嘱:“你先忍耐一晚,我正在想办法,一定救你出来。” “是么?”身后狭道上,卢元礼慢慢走了进来,“一个贱婢,伤了朝廷命官,还想出这牢门?笑话!” 裴道纯皱着眉,不欲与他争辩,卢元礼慢慢说道:“以奴伤主,斩立决。不想死的话就老实交代苏樱去了哪里,让她来求我。” 叶儿低着头一言不发,卢元礼冷冷看着。 到这地步,对那个斩他右手的人反而没那么多恨意,翻来覆去,念着的只是一人。 苏樱,苏樱。等他抓到她。等他,抓到她。 崔府。 更鼓四下,崔思谦心里如同火烧一般,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黄昏时苏樱说累了要早些睡,关门闭户独自躲在屋里,哪知不多会儿院里便嚷叫起来,道是苏樱不见了,他急匆匆赶去一看,床上是衣服堆出来的假人,苏樱早已不知去向。 一家人饭也不曾吃,忙乱着在家中坊里寻了一遍,还是不见踪影,崔思谦直觉是卢元礼捣鬼,想要去卢家找人,又被崔琚拦住,道是没有夜行的文牒,不如明天一早先去报官,再请官府一道寻人,可若真是卢元礼下手,这一夜过去,苏樱哪里还有活路? 崔思谦一骨碌坐起来,带着怒恼一把拽下架上衣裳,胡乱往身上一套。 他得去卢家走一趟,苏樱虽然可厌,到底是崔家血脉,无论如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蓦地想起六年前苏樱刚刚随着崔瑾回到长安时的情形,粉妆玉琢的小娘子,双丫髻上围一圈珍珠,齐眉刘海,梨花白衫子,被大母牵着,软糯糯地唤他表兄。是几时,昔日的糯粉团变成了如今轻薄无行的苏樱? 外面突然一阵砸门声,跟着是仆从嚷乱吵闹的声响,崔思谦拉开门,几个差役一涌而入,最前面的高举腰牌:“长安县捕头,奉命捉拿嫌犯苏樱!” 嫌犯,苏樱?崔思谦诧异着,伸臂拦住:“她只是个弱女子,你们胡说些什么?” “苏樱伤了金吾卫的卢元礼将军,眼下苦主就在衙门亲自指证,非但苏樱要抓,连你们都要一起走一趟。”捕头推开他,“搜!” 差役横冲直撞,崔思谦拦不住,眼看着他们闯进内宅到处翻检,崔琚匆匆赶到:“苏樱黄昏时就不见了,我等也寻了她多时,有街坊四邻可以作证。” 第49章 “苏樱畏罪潜逃,那你们就是连坐,”捕头叫一声,“来人,把四门锁了,一个都不准出去!” 别院。 张用隔着屏风回禀:“……卢元礼指证是娘子伤了他,指证崔家和叶儿是帮凶,眼下长安县正往崔府求证,叶儿已经收押女监。” 苏樱心里一跳。她粗浅知道些律条,以奴伤主,无论是主犯从犯,一律处斩,叶儿是她的侍婢,她如今还算得是卢家人,那么叶儿也可算作是卢家的奴婢,咬死了这一条,叶儿只怕凶多吉少。急急说道:“伤重伤轻可有区别?卢元礼只受了轻伤,叶儿当时也不在场,若是辨明情况,是否可以赎刑?” 她只是用匕首划伤了卢元礼,伤得轻而又轻,岂能因此处死叶儿?本朝律条可用财帛赎刑,便是倾家荡产,也要赎叶儿出来。 张用顿了顿:“卢元礼不是轻伤,他断了一只手。” 苏樱大吃一惊,待反应过来时,只觉得冷嗖嗖一股寒气,从脊背直冲到颅顶。 脑中跳出的第一个名字,便是裴羁。试探着问道:“右手?” 隔着屏风,听见张用答道:“是。” 苏樱紧紧攥着拳,手心冷涔涔的,全都是汗。卢元礼便是用右手抱她,用右手摸了她的嘴唇。裴羁是因为这个。 眼前再又浮现出他提着染血的长剑,隔着门投来淡淡一瞥。脑中无声嗡鸣着,让人一阵阵眩晕,苏樱慢慢站起,走出屏风。 她得去找裴羁。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叶儿因为她丢了性命。 横道上。 裴羁跨马提灯,慢慢向前走着。 缭乱的心绪一点点平复,想起方才的一切,只觉可笑。 他几时,这么沉不住气了。 天罗地网早已密密布下,她迟早是他掌中物,他若是再为此患得患失、心浮气躁,几乎要让自己鄙视了。 遥遥望见灯火,一辆车辇从纵道驶来,向着交叉路口凑近,裴羁认出了车前仪仗,是建安郡王,应穆。 下马避在道旁,车辇很快在面前停住,侍从打起车帘,露出应穆含笑的脸:“裴兄。” 如今裴则与他定亲,他这声裴兄,叫得也不算错。裴羁垂目行礼:“裴羁参见郡王。” “裴兄不必多礼。”应穆下辇亲手扶起,“这几日我原本在大慈恩寺静修,为着今天要入朝谢恩,所以夤夜赶回,裴兄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谢恩,谢赐婚之恩么。裴羁垂目:“些微私事,不敢耽搁郡王入朝,郡王请先行。” 应穆笑了下:“那么我就先走一步,裴兄请便。” 裴羁候在道边,目送车辇走远,唤过吴藏:“查查郡王这几天的行踪。” 这么巧,在此时此地,碰上应穆。他从不相信巧合的,应穆更有可能是在暗地里窥探他的行踪。 “郎君,”留守别院的侍卫匆匆赶来,“苏娘子有事求见郎君。” 裴羁顿了顿,刚刚压下的不甘丝丝缕缕,再又生出。她是为了叶儿。所以只有在她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主动找他么。不,她即便来求他,也是恪守着规矩礼仪,向他示弱,引他同情。她倒是从不在他面前卖弄色相。 反而让他的心魔,与日俱增。也许她早知道这样最有效,所以才有意为之。她一向狡诈,很懂得对不同人使不同的招数。“不必理会。” 晾一晾她。他会让她明白,他与她之间,掌控者只能是他。 别院。 五更鼓响,院门依旧紧紧锁闭,裴羁不曾回来,苏樱动了动站得有些发麻的腿脚,慢慢向回走去。 前后相差不过一刻钟,裴羁却已经不见踪影,甚至她让侍卫去寻,得到的回复也是不知道郎君的去向。 让她对那时候的推测,又有些疑虑。假如裴羁当真有所图谋,为何又在这时候离开? 檐下起了风,灯笼摇晃着,黯淡飘摇的光影。苏樱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的惶恐无助全都压下去,再等等,裴羁不会一直不出现,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切就都会有答案。 一连三天,裴羁都不曾露面。张用每天都从外面带回消息,于是苏樱知道,此案因涉及多名官员,已移交御史台审理,主审者正是李旭,崔琚等人每日过堂,苦不堪言,最苦的是叶儿,卢元礼一口咬定她是帮凶,即便裴道纯出面为她作证辩解,叶儿还是被押在御史台狱,择日问斩。 官中亦发下海捕文书,搜捕嫌犯苏樱,眼下莫说出城,便是这座别院,她也半步都不能踏出去。 第四天傍晚,张用在门外禀报:“郎君回来了,请娘子到书房相见。” 苏樱急急起身。 沿着青石小路,快步来到院门前。前次夜里来时,院门锁着不得入,此时大门虚掩,静悄悄的无有一个人影,苏樱轻轻推开,四下一望,不由得大吃一惊。 回廊,细竹,庭前乌桕,檐下铁马,一切都与安邑坊裴府,与裴羁在那边的书房,一模一样。 心里砰砰乱跳,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只是不敢细想。青石板路一直通向正屋,那里悄无声息,如蛰伏的兽,安静地等待猎物,苏樱定定神,迈过高高的门槛,一步步走上回廊。 第50章 日色昏黄,飞快地向屋脊后落下去,书房的门同样虚掩着,细竹帘子在墙内投下最后一幅明暗交错的阴影,随即没入昏暗。 一如两年前,她去寻窦晏平的那个黄昏。 苏樱打起帘子。 天色是在这一刻彻底暗下来的,苏樱闻到淡淡的酒香,看到书案前的男子垂首坐着,袍袖半掩峻拔的侧脸。 第25章 裴羁。是他。 那个傍晚她吻的人, 不是窦晏平,是他。 似是头顶悬了多时的剑轰一声落下,无数念头一齐涌上来, 待要细想, 又只是空白, 苏樱僵硬地站着。 想叫, 发不出声音, 想逃, 又知道不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见裴羁沉默的侧脸, 他在等, 等她上前, 等她将两年前那笔欠账, 一样样都算清楚。 *** 长长短短,快快慢慢,裴羁听见了苏樱的呼吸声。她很紧张吧, 惹得他的呼吸也跟随着急了又缓,慢了又快。他好像总是很容易被她扰乱, 究其原因, 都只因为那个黄昏,那个不该发生, 又不该止步于此的吻。 他的心魔。在那个吻轻轻落下时, 在他无数次挣扎反复, 背弃原则前去赴约, 却发现她想要的人不是他时, 疯狂滋长。他牢牢掌控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诱惑、挫败、失望,都源自这个他一眼就能看穿的轻薄女子。 心魔难破。但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 他会找到他的答案。 不远处人影一晃,她动了,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裴羁安静地等着。 *** 苏樱一步步走着,千头万绪,都变成一句话。为什么,是他? 她捉襟见肘的人生里,极少有的贪念,从隔着帘子看见他抚慰裴则,到离开裴家,到再次相见,那么长的时间里她对他的敬畏和向往从不曾变过,她一声声唤他阿兄,是算计,亦是真心。 他是不同的。甚至连对窦晏平,她都不曾有过这么长久的留恋。可偏偏是他。 近了,更近了,他一动也不曾动,昏暗中萧萧肃肃的身形,让她突然生出天真的念头,事情不应该是这样,也许他只是生气她的放肆,也许他只是想要一个解释,只要她说清楚,他会原谅她的。抱着微弱的希望,涩涩开口:“阿兄。” *** 裴羁眉头重重一压。不对,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不该叫阿兄,更不该像现在这样迟疑沉重。一切都该像那个傍晚,她轻盈着脚步走近,轻轻在他面前弯腰,她的手抚上他的肩,柔软的唇落下来,像花瓣,像春日的美梦。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哀伤错愕,几乎要把他刻骨铭心、片刻不能忘怀的旖旎全都毁掉。 “阿兄,”她犹不知晓此时错得有多离谱,哽咽着继续说道,“我错了,那天是我认错了人,我不该那么做,只求阿兄宽宏大量,原谅我吧。” 裴羁猛地睁开眼睛。 耐心是在一刹那间消耗殆尽的,一把抓住她,近乎粗鲁地命令:“叫哥哥。” 苏樱跌跌撞撞,落进他怀里。降真香气一霎时浓郁到了极点,他的眼在昏暗中异常明亮,定定停在她上方,让她突然一下,明白了方才的念头有多可笑。 他不需要她的解释道歉,他要的只是她。他跟卢元礼,与她熟悉的那些男人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他是好兄长,那么只是对着裴则,他的亲妹妹,如果他是光风霁月的君子,那么只是对着那些高门贵女,那些身份地位配得上他的人,而不是对一个破坏他父母婚姻,给他带来无数污点麻烦,卑微无依的浮□□子。 她又怎么敢奢望做他妹妹。又凭什么觉得只要解释清楚了,他就会放过她。 硬生生压下心头的苦涩,顺从他的命令:“哥哥。” 裴羁心底一颤。像突然被什么击中,怒恼着,又沉沦着。不是这样,那天她是轻轻伏在他怀里,柔软的唇蹭着他的唇,吐气如兰的声。那刻骨铭心的一刻,他从不曾体验过的,异样激荡的战栗,他在之后无数个黄昏坐在同样的位置,一遍一遍回味的奇异滋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硬干涩,没有一丝欢喜。 她根本就是敷衍。哪怕这粗劣的敷衍已经足够让他呼吸发紧心尖发烫,但不一样,甚至她对着卢元礼和卢崇信的时候,也不是这般浑身僵硬,冷冰冰的,像在打量即将厮杀的对手。 她大约以为,他既要她,就可以任由她摆布了。裴羁蓦地松手,起身。 苏樱从榻上跌落,扶着矮榻坚硬的边角,看见裴羁远去的背影在门外一闪,随即没入昏暗。 可她不能让他走,她来是为了叶儿,现在正事还不曾说。急急追出去:“等等,叶儿她……” 砰,院门在面前甩上,黑暗中听见马匹咴咴的声响,苏樱急急拉开门,裴羁策马向外,一跃消失在远处。 到此之时,才惊觉恐惧竟如此强烈,让人手脚都打着颤,怎么也止不住。苏樱紧紧攥着拳,慢慢吐气,极力平复着。 竟然是裴羁。那些莫名其妙的恐惧,那些逼到绝境也不敢开口的犹疑,到此之时全都有了答案,他要她,如同卢元礼想要她,一样。 没有什么端方君子,没有什么心怀悲悯的兄长,一切都只是她的妄想。他是不可能娶她的,那么他想要她,无非是图个皮肉之欢。 第51章 对她这样卑微的人,也无非如此罢了。 眼梢发着热,在微茫夜色中慢慢向回走去,侍卫守在院外,今日图穷匕见,这书房,今后应当不会再对她锁着门了。苏樱昂着头从跟前走过:“告诉你家郎君,我等着他。” 他要她,那就一定会返来。她不懂他为什么怒恼走了,但,只要他要她,她就一定能想出办法,救出叶儿。 裴羁纵马跃出大门,在微茫夜色中漫无目的走着。 今日不该来。该当晾她更久些,等到叶儿危在旦夕,她就不会像今日这般拿捏,只是想要蒙混过去。 亦不该走。嗔怒都是无能的表现,她一向狡诈,很可能从中窥见他的沉迷,今后更要肆意践踏,利用。 对上她,他总是太容易被扰乱,不能再拖,必须尽快解决此事。 “郎君,”张用从宅中追出来,“苏娘子说等着郎君回去。” “不必理会。”口中如此说,仍旧下意识地向宅中一望,随即策马向前,“送医士去御史台狱,给叶儿疗伤。” 叶儿那夜受的笞刑虽不曾伤筋动骨,但牢狱中缺医少药,拖到如今也渐渐沉重,她只是局外人,白白受了牢狱之灾,没必要连伤病也不给她治。 “是。”张用答应着,两天前转进御史台狱后裴羁便安排了医士为叶儿疗伤,这两天已经好转不少,这位主子嘴上说着不必理会苏樱,却连她婢女的伤势都要亲自安排,张用觉得,只怕扛不了一天,他便又要过来看人。拍马离开,“属下这就去安排。” 周遭再又恢复了平静,星子暗淡,月色清透,裴羁按辔停住,默然伫立。 他的心魔,比他预料的,更甚。 原以为重复两年前的情形,听她像两年前那样唤他哥哥,让她如两年前那般轻轻吻他,那些执念便会烟消云散,可事实却是,他此时的失望不甘,更甚于往昔。 假的真不了。当她错认他是窦晏平时,那个吻怀着羞涩带着热烈,冷心如他,也能感觉到其中无尽的情意,可今夜的她,拙劣、生硬,连模仿都称不上。又让他如何能够剜掉心魔。 加上一鞭,催着照夜白向大道上驰去,夜风凉凉地吹着,缭乱的心绪一点点平静。再晾她几天,等她认清谁是主宰之后,她会知道该怎么做。 三更时分,侍从还不曾带回裴羁的消息,苏樱吹了灯,掩门睡下。 看来这一两天之内,他是不会回来了。他的怒恼到底是因为什么她到现在也没猜透,今天的一切太过突然,让她至今还有些不敢相信,一想起来心里便刀扎一般的痛楚。 那样的裴羁,她以为浑浊世间少见的君子,甚至还幻想着他能把她当成妹妹看待,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但,事已至此,哀伤自怜都是无用。他既要她,那么这几天叶儿应当不会出事,他把她独自一个关在这里,又拿捏着叶儿的性命,他一向手狠,不让他消了气,他不会救叶儿。 眼前蓦地闪过昏暗中他半掩的侧脸,苏樱低低笑了一声。 原以为这么多年夹缝里求生存,看人看事总会有几分准头,却原来连裴羁,她都看错了,大错特错。 他跟卢元礼没什么不同。对付好色的男人她总是有经验的,她会想到办法,对付他。 三天后。 裴羁在黄昏来时,独自走进别院。 书房大门虚掩着,内里空无一人,几案如前次离开时一般摆设,连摊开的书卷都停在同一页,就仿佛这整整三天的时间,只是弹指一挥间。 让他有些紧绷的心情,突然轻松下来。 是她安排的。她果然狡诈,已经全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慢慢在案前坐下,来时饮了酒,如两年前一般,甘甜清冽的梨花春,唇齿里带了酒香,渐渐的,满屋里也都是。 日色一点点西斜,从窗前拖到墙上、墙角,影子暗下去,模糊了,与昏暗的天光融为一体,裴羁垂目坐着,袍袖半掩。 来时的紧绷渐渐又起来了,时间差不多了,她不该让他等这么久。紧跟着,听见了熟悉的,轻盈的脚步声。 她来了。 闭着眼,嘴角却不由自主,微微翘起。 苏樱轻轻推开虚掩的门,闪身进来。 淡淡的酒香中,案前的裴羁垂头坐着,袍袖半掩侧脸,一如两年前,一如前天。 让她原本沉甸甸的心绪,突然就有些想笑。 若论装腔作势,原来君子裴羁,也与市井小人没什么区别。 轻着步子走近,两年前的情形不断头地涌进脑海里。她怀着忐忑,期冀,有几分孤注一掷,又有几分羞涩和欢喜踏进书房,她看见了书案后的人,她俯低身子,唤了声哥哥,吻上微凉的唇。 苏樱在案前停步,俯身,手抚上案前人的肩,能感觉手底下极轻微的一颤,他长长的眼睫微微一动。 他想像两年前那样,那她就如他所愿,至于他为何要如此,她也懒得探寻,无非是场交易罢了。 苏樱俯身,低低唤了声:“哥哥。” 哥哥。合着喟叹,在心里无声追随。裴羁闭着眼睛,嗅到幽淡的女儿香气,一如两年前,他藏在记忆中的一样。 第52章 手搭着脖颈轻轻抱住,苏樱凑近,嗅到裴羁唇上的酒香,该吻的,却在最后一刻迟疑,窦晏平的脸突然跳出来,让她一刹那间,湿了眼角。 裴羁等待着,直到失去耐心,抬眼,在昏暗的天光里,看见她微红的眼梢。 她哭了。她在想窦晏平。 让他一下子怒恼到了极点,狠狠攥住她的下巴,重重将人拉进怀里。 苏樱从高处落到低处,他低头迫近,吻了下来。 *** 辗转,研磨,反复。呼吸交换,唇裹着唇,久违的甜美滋味,重又回到口中。因为不熟练,因为迫切和怒恼,这个吻生涩又莽撞,裴羁在摸索的间隙里抬眼,看见苏樱睁得大大的眼睛。 湿的,微微的红色,迷茫,抗拒,也许还有愤怒——山洞里她吻窦晏平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心头陡然一阵焦躁,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苏樱重又落入黑暗中。眼睛紧紧闭着,感觉到他微凉手指的压迫,酒香充盈,从鼻尖,到口腔,很快整个人都染了他的酒,身体僵硬着,又似中酒般不听使唤,他压低来,笨拙的摸索,带起一阵阵强烈的厌恶,让她忘了理智,用力将他一推。 裴羁冷不防,几乎被她推开,短暂的错愕后一把抓住,手腕细得很,新生的藕节般,圆润着攥在手里,让人怒恼着,又有说不出的诱惑,鬼使神差的,拿起来送在唇边一吻。 苏樱叫出了声。凉的湿的,陌生不属于此的东西,异样强烈的侵入感,头皮发着麻,极力将他又是一推。 “苏樱!”听见他压低的声音,怒意明显,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急急收手:“哥哥。” 脑中蓦地又响起那夜他淡淡的问:想好了吗? 当时她不懂,口中回答着想好了,其实对于等着她的是什么全然不知,但此时,她懂了,也想好了。声音放得又软一些:“哥哥。” 裴羁心尖一荡,怒意刹那被迷恋取代,顿了顿,松开攥紧她的手,看见她雪白腕子上红红一圈痕迹,像花瓣落在雪上,方才是他下手太重了。 心里微有些异样,却也没说什么,只将她的手背在身后,用胳膊箍住了,低头重又吻了下来。 闭着眼,细细回忆,摸索。她吻过他的,轻轻的,落在唇上,他可以学得一模一样,但那样不够。他亦未曾料到在这般亲密拥抱亲吻之时,心里的空虚竟然怎么也填不满,只想多一点,再多一点。 苏樱很快喘不过气来,心里生出惧怕。这不是她熟悉的裴羁,从前她以为他端方清冷,她难以想象裴羁也有这般急切的时候,像是 的躯壳底下蛰伏着凶兽突然撕开伪装窜了出来,让人厌恶惧怕,只想远远逃开,可又不能逃,叶儿的性命还在他手里呢。紧紧闭着眼,看不见就不用想,努力挪开身体,不愿贴着他的。 裴羁很快留意到了,一把搂回来。想起隔着山洞前的细竹看她亲吻窦晏平时,她的身体是贴着窦晏平的身体,那般眷恋,像攀着树干的藤。 可她偏偏对他这般苛刻,哪怕有求于他,依旧想方设法逃离。 隔着漫长的岁月,当初在山洞外旁观的挫败与不甘再又涌上心头,像毒蛇啃噬着,让人片刻也不能忍耐,裴羁推开了苏樱。 苏樱跌落在地,他入鬓长眉压得紧紧的,居高临下俯视,慢慢伸手,又拉她起来。苏樱猜不出是因为什么,这般喜怒无常的裴羁,也是她从前绝不曾料想过的。但她不能惹怒她,她还有那么多事要求他。抓着他衣袍的边角,轻轻将脸贴上去:“哥哥。” 心底陡然一荡,甚至连两腮都有些发胀,她脸颊贴着的地方像着了火,烈烈燃烧,几乎要将人焚烧个干净。裴羁沉默着,到此之时才惊觉之前错得有多离谱,哥哥两个字,原只是他要她来取悦他,可在她用来,分明又是掌控他的利器。 她比从前,更善于扰乱他的心绪了。 “哥哥,”苏樱极力窥探着,直觉他仿佛不那么生气了,试探着问道,“叶儿怎么样了?” 果然。图穷匕见,肯叫他哥哥,肯来吻他,都是为了叶儿。明明一切都是他的筹划,明明知道于她而言不过是场交易,此时依旧有说不出的怒恼,裴羁淡淡道:“择日处斩。” “哥哥能救她的,对不对?”心悬得高高的,声音却是软的,甜的,“哥哥既然来找我,必定是有了办法,必定不会让我失望。” 裴羁看她一眼。如何在最亲密的姿势下,用最甜美的口吻,说着算计与条件,也唯有她。“未必。” “叶儿从五六岁上跟着我,在锦城时我们一处伴着长大,父亲去世后她跟我回长安,跟我去哥哥家里,又跟着我到卢家,这么多年以来,她是留在我身边最长久的人了。”苏樱低低说着,虽是算计,喉咙里依旧止不住哽咽,“她是因为我受的笞刑,下的牢狱,若是她有什么闪失,我这辈子绝不原谅。” 绝不原谅谁?她不说,他也知道,她在威胁他。嬉笑怒骂,都可作为利器来达到目的,即便他,也只不过是她练手的工具罢了。裴羁冷冷看着,没有说话。 苏樱等了片刻,他依旧没有任何表示,方才她虽然威胁,可自己也知道这威胁有多苍白,便是不原谅又能如何?她的不肯原谅,又有谁在乎呢?咬咬唇,手搭着他的膝轻轻起身,凑上他的耳尖:“好哥哥,你救救她吧,求你了。” 第53章 后颈上突然一紧,裴羁重重吻了下来。 呼吸都被掠夺,他压着她的脸,箍着她的身,他原本微凉的唇发着烫,着了火,蒸腾着酒香,让她也觉得头脑发晕,醉酒一般。 辗转,反复,吮咂,黑暗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激起羞耻的愉悦,裴羁在清醒过来之前,已经脱口说道:“好。” 理智是随着这个字一道回来的,裴羁猛地松开手。 苏樱抓着他胸前衣襟,站不住,眼睛适应了光线,看见他凉凉的目光落在她唇上,让她一下子羞耻到了极点,急急转过脸。 必定肿了吧。自己也觉得木木的发着胀。他看起来这般清雅,亲吻的时候却像恶兽,只要把人吞下去。不像窦晏平,总是温存的,让她欢喜留恋。 裴羁站起身,整了整衣服。 滋味犹在唇齿间,心中的不齿却成倍增加。迈步出门,淡淡说道:“卢崇信是内卫的人,也在到处找你。” 苏樱怔了怔,待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得远了,急急追出去:“哥哥!” 裴羁停步回头,淡淡月光下无喜无怒的脸,苏樱不敢再问,临时改了口:“路上小心些。” 心里砰砰乱跳,内卫她是知道的,直接听命于皇帝的隐秘力量,专一刺探隐私,罗织罪名,称得上神出鬼没。她知道卢崇信应该有些门路,却没想到他是内卫。 那么她此刻的处境,当真是雪上加霜。 裴羁垂目,转身。路上小心些。她说的如此温存,可他知道,她只是算计,丝毫不曾有真心。一个人若是总能把所有隐情都看得清楚明白,其实也是件无趣的事。 清冷的身影走得远了,苏樱长长吐一口气。他在这时候说出来,是要警告她,外面除了卢元礼还有卢崇信,她休要想着离开这里,唯有在此地,唯有在他的庇护之下,她才能保住性命。 心里突然一凛,看样子他知道那天夜里卢崇信也在,她以为他是在最后时刻赶到的横街,但他知道此事,那么他是多久之前就去了的? 裴羁催马出门,在夜色中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唇上残留着她红唇的滋味,让人意志软弱着,只想回头,重新回到那销魂的地方。 他今夜,依旧是失态了。 事情依旧不在掌控。原以为只要一毫不差地重复两年前的情形,心魔就可破解,可眼下心上那根的毒刺,却是越扎越深,她轻轻唤一声哥哥,他竟差点什么都答应她。 也许他吻她,还是吻得太少,不足以祛除魅惑吧。 多尝几次,够了,厌了,自然也就放下了。 别院。 侍婢服侍着净面,苏樱随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过来这边伺候的?” 侍婢恭敬答道:“娘子若是有什么要问的,便问郎君或者张头领、吴头领,奴无知无识的,不敢乱说。” 只怕不是无知无识,是裴羁交代过,什么都不准告诉她吧。却让她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裴羁身边从不用侍婢的,先前在裴家也都是侍从服侍,最多添几个小僮,可她来别院当天,就有侍婢服侍她。 还有素纱灯笼,素纱窗纱,卢元礼断了的右手,卢崇信隐秘的身份。苏樱慢慢擦干脸上水珠,在镜台前坐下,解开发髻。 如瀑长发掩着素白的脸,唇极红,微微的肿。 脸上一热,苏樱定定神,压下心底强烈的耻辱感。为着活命,为着救叶儿,这些都不算什么。当下世俗对女子虽然苛刻,但她有崔瑾那样的母亲。 母亲从不在意贞洁名节,虽然母亲不曾特意跟她讲过,但她知道,若是母亲在世,不会指责她逼不得已的选择。苏樱涩涩一笑,从前她对母亲不无怨念,可到这时候,却又本能地想要从母亲那里得一点理解,让她能够支撑下去。 可裴羁,会满足于像今天这样亲亲,抱抱吗。苏樱低着头,如果他。紧紧攥着梳子,鎏金银梳细细的梳齿在手心压出密密的印痕,如果他还要更多,如果他要到那一步。 他不会娶她的,她了解这一点,以他们曾为兄妹的过往,以母亲与裴道纯和杜若仪的恩怨,以她的出身和有污点的名誉,他绝不会娶她。真到那一步,该怎么办。 裴府。 裴羁刚刚进门,裴道纯便得了消息迎过来:“三郎,总算找到你了。” 这几天裴羁总不在家,他满心焦急也抓不到人,心急如焚:“叶儿关在御史台狱,你应当知道了吧?” 裴羁点头:“知道。” “她是无辜之人,那天出事的时候她来府中找我,怎么可能是帮凶?分明是卢元礼想要拿她泄愤,”裴道纯急急说道,“我也曾再三向李旭陈说,但他是卢元礼的同党,无论如何不肯放人,你有没有什么门路?” 裴羁看他一眼。今夜回来,就是为了让裴道纯找到他。若是他突然插手叶儿的事,必定会引起卢元礼怀疑,如今有裴道纯的请求,一切就都顺理成章。“我想想。” “好,你快些想想,”裴道纯松一口气,“还有苏樱,你也帮忙找找,这么多天都没消息,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的能去哪里?我总怀疑是不是卢元礼把她藏起来了……” 第54章 裴羁默默听着,那些话进了左边耳朵,又从右边耳朵出去,一丝痕迹也不曾留下,眼前晃来晃去,总是柔软嫣红的,她的唇。 那么香甜,那么柔软,被他吻得狼藉红肿时那么诱人。 若不多尝尝,尝够了,又如何能够放得下? 翌日傍晚。 侍从回禀说裴羁今日有事不能来,苏樱独自坐廊下出神,忽地听见脚步声,回头,裴羁慢慢走了进来。 第26章 夕阳柔软温暖的光芒披拂在他肩头, 他眉目清朗,没有了昨夜黑暗中的逼迫与侵凌,依旧是光风霁月的裴羁。 苏樱有片刻怔忪, 随即起身相迎:“哥哥回来了。” 裴羁没有说话, 转身向书房走去。 苏樱连忙跟上, 心里不自禁的, 一阵羞惭惧怕。书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就有了那一层含义,他不说, 她也知道, 他又要对她做那些事情了。 脚步不敢停, 追随他的步子, 他越走越快,她要极力才能跟上,一路上的侍卫和婢女不少, 但没有一个敢多看他们一眼,他从来都是不怒自威, 极有驭下的手段, 从前这点让她敬畏,此时却只觉得加诸在身上的牢笼那样沉, 密不透风——每个侍卫, 每个婢女, 都是他的耳目, 他用来捆绑她的绳索, 捆得那样紧,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裴羁快步走进书房, 在案前坐下。 身后脚步细微,她跟了进来,反手掩上了门。她倒是乖觉得很。经历过昨夜,寻常女子大约要羞愤欲死,以泪洗面,她却能若无其事的叫他哥哥,还知道自己关门。 幽淡的香气袭来,她走近了,弯腰俯身向他:“哥哥,叶儿怎么样了?” 温软的气息在耳边轻拂,不受控制的,从耳尖到心里一下子火烧火燎起来。裴羁垂目:“坐下。” 苏樱乖乖挨着他坐下,能感觉到衣袍底下他的身体微微绷紧着,随即他挪开了,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递过水晶笔架上的狼毫。 苏樱接过来,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他推过砚台在她面前,跟着是墨锭。 苏樱想,他大约是要她研墨。加了水在砚台里,拿起墨锭,轻轻研磨着。 裴羁默默看着。她用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捏着墨锭研磨,小指尖尖,微微翘起一点,她的左手捏着右边衣袖,防着袖子落下来沾到墨,捏的幅度稍稍大了些,露出一段欺雪赛霜的皓腕——让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的,频频在那里停留。 裴羁转过脸。来时心中不快,她几声哥哥叫下来,便是再多气也消了大半,美色惑人,古人诚不我欺,更何况是她。又蓦地想起当初裴道纯不顾一切要娶崔瑾,是否也是如此感觉?让他陡然警惕起来,将变软的心肠,硬了又硬。 苏樱研了一会儿墨,他始终不说话,她不得不试探着唤了声:“哥哥?” 裴羁转过脸,从素笺中抽了一张,摊开放在她面前,她微微蹙眉看他,水濛濛的眸子里都是疑惑:“哥哥要我写字?” 写什么?给窦晏平的信。今日本不准备来,却突然收到窦晏平给她的信。她先前寄出的信都被卢元礼拦截,窦晏平没有她的消息心中不安,所以又把信寄到他处,请他转交。让他带着怒恼,改了主意又来这一趟:“给窦晏平写信。” 她与窦晏平,该做个了断了。 苏樱怔了下,对上裴羁冰冷的眸子,连忙低头:“哥哥想让我写什么?” 裴羁看着她:“说你已经离开长安,此生与他,不复相见。” 舌尖泛起苦涩的滋味,苏樱低着头没说话,想起临别之时窦晏平插在她发间的玉簪,想起那日城门之内告别,裴羁独立柳色之下,让她不寒而栗的目光。心里的怀疑愈来愈深,他那时候,是否便对她怀着这样的心思?那么窦晏平去剑南,是否也有他的手笔? 裴羁也没说话,方才那脱口而出的一句,不在他的计划。原本该当让她写信稳住窦晏平,结果话一出口,却成了要他们此生不复相见。他只要用她破解心魔,目的达到便可一拍两散,她今后是否与窦晏平再有瓜葛原本不该在他考虑之中。然而既已说了。 将素笺向她面前又推了几分:“写。” 苏樱接过来。他是不愿看她还想着窦晏平吧,可他绝不会娶她,他与她无非是皮肉之欢,又为何对此耿耿于怀。提笔蘸墨却不落笔,抬头看向裴羁:“信我写,可是哥哥,我也有条件。” 裴羁顿了顿,半晌:“说。” “叶儿不能有事,三天之内,接她出来。” “好。”裴羁一口应下。 下意识地松一口气,她只想着救叶儿,她对窦晏平,也不过如此。只不过她素来凉薄,待窦晏平如此,已是极难得的真心,窦晏平何德何能,能得她的真心。 “多谢哥哥。”苏樱定定神,提笔书写:苏樱敬奉窦君座下。 心头的苦涩突然浓到了极点,从前她写信,是自称樱娘,唤他作平郎,如今,却只能用这冰冷生疏的称呼了。 裴羁冷冷看着。她左手两根手指轻轻按着素笺边缘,右手悬腕握笔,一手秀致的卫夫人体。她眼梢泛着红,掩饰不住的哀伤,让他心底的不满一下子到了极点,将素笺重重一敲:“快些。” 第55章 苏樱心底一凛,不敢看他的脸色,匆匆写下去:“当日一别,人事俱非,我已于近日离开长安,此生与君不复相见,愿君千万珍……” “重”字不曾写完,一滴泪猝不及防落下,将写了一半的字洇成模糊的黑团,苏樱急急抬手擦泪,唰一声,素笺猛地从眼前抽走。 抬头,对上裴羁冰冷的脸,他拿着那张素笺,干脆利落,一撕两半。 “哥哥,”苏樱看见他眼底森冷的寒意,急急抓住他的袍袖,“我马上重写。” 手被拂开,裴羁起身,快步离开。 “哥哥!”她跟在身后唤他,裴羁没有回头,只将手举起重重一压,苏樱明白他是不让她再跟着,不得不停住步子,看他飞快地出了门,背影一闪,看不见了。 他似乎很生气,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发怒,但他有什么可怒的?她与窦晏平的事情他早就知道,她服从他的意愿写了这封信,她的条件他也答应,明明是一桩公平交易。 他却这般生气,就好像妒忌似的。不,不可能。苏樱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他只是贪她的色相,他绝不可能喜爱她,没有情意,又何谈妒忌? 裴羁越走越快,袍袖带起风,重重甩掉内里袖着的一枝晚樱。 是窦晏平随信寄给她的,道是在驿站看到盛开的晚樱便想起了她,寄来与她作伴。他们倒是情深义重。 翻身上马,照夜白四蹄踏过,晚樱枯萎的残花零落成泥,裴羁望着远处摇摇欲坠的夕阳。 留下她,原是为了破除心魔,然而如今看来,事与愿违。也许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又如何能够将扎在心里整整两年的毒刺,彻底拔出来。 不破不立,欲疗重疾,需下猛药。 苏樱独自在书房,将方才没写完的信,重新写了一遍。 指尖蘸了水,寻着素笺空白处点染几处,再细细吹干。原本平展的素笺微微有些发皱,但若是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再将信笺折成素日给窦晏平写信时常用的同心方胜,包好封皮,写上窦晏平的名字。 她说了此生不复相见,却不说原因,窦晏平必定不肯相信,必定会翻来覆去思量,也许就能发现那些干了的水渍,进而推测她是哭着写的。还有折成同心方胜的信笺,既要同心,又如何不复相见?处处都说不通,窦晏平就能猜到她身不由己,回来找她。 他单纯真挚,视裴羁如父如兄,未必能斗得过裴羁,但只要他回来,事情总会有转机。 裴府。 裴羁在门前下马,回头一望。 总觉得暗处似有人盯着似的,此时细看,却没发现任何可疑之人。迈步进门,裴道纯隔着窗户招呼道:“王家白日里来问你的生辰八字,我已经给了,王家也给了六娘的,明天我请钦天监的人合一合。” 上次相看之后双方均无异议,他与王濯的婚事就此开始筹备,合八字原是早该办的,只因这些天忙着裴则赐婚之事,不得不搁置了,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裴羁颔首:“有劳父亲。” “你妹妹的嫁妆准备得差不多了,只不过要带过去的人还没定下来,你母亲说婢女仆妇她来定,”裴道纯又道,“剩下的你定吧,选些可靠稳重的。” 裴则的婚期还不曾定下来,但郡王立妃不同民间,也许就是这一两个月之内的事。娇养天真的裴则,就要成为人妇,卷进天家的纷争之中了。裴羁顿了顿:“好。” 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但此刻庭中除了他与裴道纯,便只是常用的几个仆从。裴羁不动声色向书房走去,低声吩咐张用:“去看看是不是有人盯梢。” 张用悄无声息离开,裴羁走进书房,几案摆设与别院中一般无二,只是少了苏樱。 眼前再又闪过素笺上她泪水洇湿的墨字,如当初隔着山洞看他们亲吻时同样的挫败与不甘。她与窦晏平,还做过些什么?他总要做点不一样的,方能不破不立。 “郎君,”吴藏敲了敲门,“已查到崔夫人过世前一天在无相茶楼见的人。” 裴羁拉开门:“谁?” “南川郡主。” 裴羁抬眉,想起南川郡平静神色下微微紧绷的脸。 翌日傍晚,别院。 苏樱来到书房时,裴羁已经到了,独自坐在书案前,苏樱取出信双手奉上:“信我已经重新写好了,请哥哥过目。” 同心方胜抛去案上,裴羁一把拉过,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下来。 苏樱忍耐着,唇上尝到淡淡的酒香,他突然送过舌尖,苏樱大吃一惊,本能地咬下去。 第27章 舌被她尖咬破, 口中尝到淡淡的甜腥味,裴羁含着愠怒:“苏樱!” 苏樱挣扎着,拼尽力气推他:“你放开, 放开我!” 裴羁看见她的脸, 隐在昏暗中, 眼角闪亮的水光。她是哭了么, 让他心中突地一沉,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指尖轻轻抚上去, 却是干的,她并没有哭, 喑哑着嗓子推开他的手:“别碰我, 我有话要说。”裴羁松开手。 苏樱喘息着坐起, 慢慢整了整衣服, 又整头发。 强烈的屈辱之外,还有对一个力量远远超过自己的成年男子的恐惧,她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一遭, 但因为是裴羁,不自觉的, 总还是抱着几分幻想。可她全都想错了。忍住眼泪, 定定神:“你会娶我?” 第56章 听见他斩钉截铁,丝毫不曾犹豫的回答:“不会。” 果然。苏樱抬眼:“那么, 你准备拿我怎么办?” 怎么办?他不需要想, 她现在根本就是穷途末路, 除了跟着他求他庇护, 还能怎么办。裴羁淡淡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 “是么?”裴羁看见她笑起来, 眼角闪闪的水光,眼梢微微翘起, 似狐似妖似魅,“哥哥,我们得好好谈谈呢,谈好了,才好往下。” 唇那样红,微微肿着,柔软,滋润。方才那个中断的吻,那些愠怒、鄙弃和不曾满足的欲望全都被这声哥哥撩动,火烧火燎地翻腾起来。裴羁微微眯了眼。 没什么可谈的,此时他要她,她就得在此,等他能够了结此事,她是去是留,想要如何,他也不会在意。一切都该他来掌控,不是她。“由不得你。” “哥哥,”她笑着摇头,“买卖不是这么做的,总要把价码谈拢,才好成交,便是卢元礼也知道先问问我的意思,哥哥总不见得比他还不如吧?” 裴羁眉头重重一压。她竟拿他与卢元礼相比,她竟把这一切,都当成明码标价的买卖。方才她那样抗拒,让他以为她是有些廉耻的,可一眨眼,她竟开始跟他谈买卖,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愠怒陡然生出,回头,她倚在塌角,那样小小的一个,他的阴影就能将她牢牢罩住,可她眼波流转语笑嫣然,却似丝毫不曾把他放在眼里。 如此放肆,如此让人鄙薄,如此怒恼着他,他偏又不能了断的,苏樱。裴羁俯身,忽地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下来。 苏樱挣扎着,挣扎不开,他力气那样大,分明是握笔的手,此时却像铁箍一般牢牢握住,让人丝毫动弹不得。他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男人,她那些心机手段丝毫不能左右他,他的心思,她也从来没能够看透过。 被迫向后仰着,他粗鲁着顶开她的唇,强硬闯入,苏樱抵抗不得,在昏暗中睁着眼,看见他微微闭上的双眼。 他为什么要闭眼?也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龌龊事,看不得吗。 香舌缠绕,津唾生香。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随即再又绷紧,裴羁闭了眼,再又睁开,昏暗中看见她明亮的眼睛,像什么宝石,在暗中发着光,让他下意识地伸手又向她眼角摸了下,干的,她不曾哭。也是,她能把这些当成买卖,又怎么会哭。 也许这并不是她第一次,也许她与窦晏平,早就这样做过了吧。她这样放肆浮浪的女子,有什么事情做不出。 突如其来一阵强烈的厌倦,裴羁松手。 苏樱落在榻上,喘息着,抬手擦了擦嘴。就当是被狗咬了吧,孤弱女子,总难免有吃亏的时候,不要去想就好。扶着塌边站起,刚走出两步,他冷冷又道:“回来。” 苏樱不敢跟他硬顶,默默走回来,裴羁指指案上:“拆开。” 嚓一声,他打着火镰,点亮了灯,苏樱看见他骤然在灯火中浮现的面容,眸色沉沉,看着她给窦晏平的那封信。 有什么念头在脑中一闪,来不及抓住便已消失,苏樱拿起信,慢慢拆着。 裴羁沉默地看着。纤长笔直的手指,小指微微翘起一点,轻轻巧巧折来翻去,精巧的同心方胜一点点打开。同心,她折成这样,窦晏平又如何能相信她变了心。 拆开了,素笺上深深的折痕,她低着头,双手奉过来。 灯火下红肿的唇,香舌甜津,销魂的纠缠。她跟窦晏平,有没有像方才那样亲过。 随意向素笺上扫一眼,没有泪痕,内容与昨日那封信一模一样。抬眼:“窦晏平的簪子呢?” 苏樱心里一跳,不自觉地转开目光:“我没带着,还在崔家。” 腕上一紧,他攥住她的手。 苏樱心中一凛,他眸中跳荡着白烛摇摇的火焰,淡淡说道:“要我搜吗?” 微凉的手,长而直的手指沿着手腕移上来,苏樱怕到极点,立刻服软:“等等,我也许带着,让我再找找。” 裴羁松开手。她那夜出逃,是决意再不回来,这根簪子是窦晏平给她的聘礼,她又怎么舍得留在崔家。 苏樱转过身,背对着裴羁,向怀中去找那根簪子。 那夜出逃时带的东西极少,但这根簪子她到底没能舍得,一直贴身藏着。如今,还是留不住。 裴羁看着她的背影。看不清动作,但能猜到是在怀里摸索。方才亲吻之时搂抱得极紧,是极软的触感,隆起,贴合。心底骤然一荡,深吸一口气,对上她低垂的眼皮,她转过身,手里拿着那根簪子,默默地递了过来。 领口稍稍松开一点,其实看不见什么,但无端便有许多遐想。裴羁伸手接过来,指腹触到簪身上微微的暖意,是她的体温。 让人突然想要再试一次,这次可以不那么急切,细细来尝。像她吻窦晏平一样。手上下意识地用力,簪身上的纹路陷在手里,裴羁垂目,看见簪头上细细的流水纹,疏疏落落几丝新柳。 崔瑾死前,见过南川郡主。崔瑾最喜欢的画,灞桥柳色。这簪子,是窦晏平送给她的,原本的主人是窦玄。 第57章 似乎有什么线索隐隐串联,裴羁沉沉想着。 苏樱等不到他的回应,默默守在边上。 灯火下他峻拔的侧脸微微的光芒,令人畏惧,又令人厌恶。这些天她已经明白,他是故意留下卢元礼的性命,好用那断了手的恶兽来折磨叶儿,来胁迫她出不得这座院门。他不肯跟她谈条件,她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奈何他,今日他能做出这种事,难保今后再做什么。 她得想办法逃出去,哪怕对上卢元礼,也比对上他好上百倍。 啪,烛花爆了一下,苏樱抬头,裴羁将簪子塞进袖中,拿着信笺起身。 “哥哥,”苏樱急急唤了声,“信我写了,叶儿可以出来了吧?” “已经出来了。”裴羁脚步没停,“等养好了伤,我会送她出长安。” 下午已经带出御史台狱,送回裴府养伤,等伤势好转,便派人送去魏州安置,那边是他的地界,重兵把守,消息半点也透不出去。在他了断这件事之前,叶儿都会留在魏州,以免节外生枝。 腰上一软,她从身后搂住他,绵软的声:“好哥哥,多谢你。” 先前压下的火苗突然烧成烈火,裴羁转身抱紧,急急吻住。她不曾躲,顺从地承受,温存、流连、试探,舌尖分开她的红唇,尝到她香舌的滋味,她闭着眼睛,柔软的身体贴着他的,似藤攀着树。 世界突然安静到了极点,亲吻,尝试,由生涩粗鲁,一点点到熟练缠绵,唇舌纠缠,津唾交换,裴羁陷在长久的空白中。两年来从不曾有过的满足。他的心魔,从此便可破解了吧。 下一息,一个冰冷的念头突然闯进来,她这样熟练,她和窦晏平,是不是也曾这样做过? 裴羁猛地顿住,睁开眼睛。 苏樱喘息着,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伏在他怀里:“哥哥?” 哥哥,哥哥。叫得九曲回肠,让人忍不住沉沦,几乎要忘了一切。她当初是否也是这样,叫着窦晏平。裴羁冷冷推开,转身出门。 “哥哥!”苏樱怔了下,不懂他为何突然怒恼,低低唤着追在身后,“我送哥哥出门去吧。” 门外天色尚未完全黑下来,裴羁抬眼一望:“不必。” 也许她只是借口送他,想要窥探外面的情况,她太狡诈,他不能不防。 苏樱也只得停步,站在廊下目送着,看他慢慢向外,忽地回头,正正对上她的目光,苏樱下意识地一笑。 裴羁回过头,眼前残留着灰暗中她长长模糊的身影,斜拖在乌桕树下,静谧安稳的美。让人莫名起了古怪的念头,仿佛她就该在这里目送着他离开,再迎接他回来,如同妻子等待夫婿一般。 可她,怎么可能做他的妻。裴羁心中一凛,当初裴道纯就是这般落入崔瑾的罗网吧,美色惑人,方才她也问过,是否娶她。 怪不得她那时候那样抗拒,一转眼就任由他施为,她一向工善用美色,很知道怎么能让男人听话。可惜,他不是窦晏平,她的这些伎俩,注定只是白费。 苏樱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这才出来书房,往卧房走去。 手掩在袖子里,将指尖残留的淡淡红色不动声色擦掉。这是她自制的口脂,香味独特,方才从身后拥抱裴羁时,她先用指尖从唇上蘸了些,又在亲吻之时,悄悄抹在裴羁后颈的衣领上。 如果他所言不假,叶儿已经出狱,那么多半会先安置在裴家,她可以多试几次,只要有一次叶儿能够发现,就有可能认出是她的口脂,进而猜到她在裴羁身边,有裴道纯夹在中间,也许事情就能有所转机。 进门倒水,一遍遍漱口,擦洗,自己也能感觉到嘴唇胀胀的似是擦破了,心头横亘的厌恶和屈辱,怎么也洗不掉。 当初即便是窦晏平情浓之时,也克制着不曾对她这般亵渎。君子,君子,真是可笑,她要如何眼盲心盲,才能错认裴羁是君子。 裴羁到家时,叶儿候在门内,一看见他便双膝跪倒:“奴叩谢裴郎君救命之恩!” “不必。”裴羁避过,“是父亲想要救你,你谢他便好。” “郎君,”叶儿膝行着追上,“奴还想求郎君帮忙找找我家娘子……” “郎君,”张用匆匆赶来,“方才有人盯梢,可能是内卫。” 内卫,卢崇信。裴羁点点头,张用忽地又道:“郎君衣领上沾了颜色。” 裴羁扯来回头,素色衣领上一点樱红,灯火下如新滴的血。 第28章 夜深时, 叶儿还没睡着。 背上的刑伤处理过,重新包扎换药,疼得已经没有那么厉害了, 只是心中忧虑至极, 怎么也不能排解。 苏樱失踪已经六七天, 裴道纯怀疑是卢元礼背地里藏了人, 可那天在横道上她亲眼看见卢元礼伤成那个样子, 怎么可能捣鬼?况且卢元礼嚣张跋扈, 也不像是沉得住气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那么苏樱到底在哪里?有没有脱险? 外面有人敲门, 裴道纯的声响:“叶儿, 睡了吗?” 叶儿连忙起来开门, 急急问道:“可是有了娘子的消息?” “还没有, 三郎一直在找。”裴道纯道,“我来跟你说一声,过两天等你伤好些了, 三郎送你去魏州。” 第58章 叶儿怔了怔:“阿郎,奴, 奴不想去, 奴还想留下来找樱娘子。” “不走不行,万一翻起旧案, 不是好开交。”裴道纯道, “听三郎的, 不会有错。” 叶儿知道他说的有道理, 可又怎么能丢下苏樱不管?哀哀求肯:“若是必须走, 能不能送奴去剑南?奴去寻窦郎君,他一定能找到樱娘子。” 裴家救她出来她虽然感激, 但也还记得苏樱仿佛是有些忌惮裴羁,不然这次几乎走投无路,怎么到最后也不肯找裴羁?若论这些年里对苏樱全心全意,唯有窦晏平,只要能见到窦晏平,只要把这些原委艰难向他说明白,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到苏樱。 裴道纯思忖着:“好,我去跟三郎商议商议。” 这些天裴羁早出晚归,常常见不着人影,得趁他今夜在家,快些定下主意。 书房。 给窦晏平的信放在手边,裴羁提笔蘸墨,模仿苏樱的字迹,写下第一个字。 苏,跟着是樱。苏樱。眼前蓦地浮现出苏樱昏暗中握在手心的脸,红的唇,水的眼,裴羁神思有片刻飘忽。 苏樱,苏樱,人如其名。世家女的名字少有取得这般随意的,虽则苏家并非什么拿得出手的世家,但崔瑾出身足够高,才学足够好,何至于给女儿取这般随意的名字。 不过樱,盛放之际确是极美,半天烟霞,花落如雨。也就无怪乎窦晏平在驿路上看见晚樱,都要想着千里迢迢寄给她。 他们还真是,郎情妾意。她从来都是算计着一切,却为了给窦晏平写这封绝交信,眼泪掉得那样急。 压下心里的浮躁,慢慢写下第三个、第四个字。乍一看两人的笔迹极是相似,不过她的笔致软些,他要收着气力才能行。她仿佛哪儿哪儿都软,唇,舌,脸,软而润,带着说不出的甜香滋味。 心头蓦地一荡,想起那时她紧紧贴在他身上,亦是无有一处不软。 “郎君,”侍卫在门外提醒,“阿郎朝这边来了。” 裴羁收好书信,起身。 余光瞥见架上的衣袍,后领上沾着一点红,是她的口脂吧。樱桃的红色,幽淡的香气,让人一看就想起她的唇,同样旖旎的色与香。 两人那般亲密,的确有可能沾染她的脂粉,只是这个位置,却有些耐人寻味。她并不曾吻过那里,若说是从背后抱他的时候沾上的,她的身量刚刚到他下巴处,也不足以把口脂蹭到后领上。 除非,她是故意留下的。 “三郎。”裴道纯过来了,在门外唤。 裴羁拉开门,裴道纯从袖中递过王濯的庚帖:“钦天监合过八字了,大吉。” 裴羁知道,他是想让他看一看,只不过看与不看都没有什么要紧,娶妻,其实算得一件公事,一切照着程式来办就好,不需他额外费神:“父亲收着就好。” 裴道纯也只得收起来,讪讪地又道:“苏樱还是没有消息吗?她一个弱女子,这么多天了,实在让人担忧。” 她看起来的确是弱女子,但弱女子能有她那般心机手段,有她那般随便向男人投怀送抱的舍得,又何须别人替她担忧。裴羁道:“无有。” 裴道纯长叹一声:“当初就不该去卢家。” 他是在想崔瑾。裴羁脸色一沉。 裴道纯也立刻反应过来说错了话,急急弥补:“叶儿是要送去魏州吗?方才她说想去剑南。” 去剑南找窦晏平,替她出头吗?她倒是有个忠心耿耿的好侍女。裴羁看他一眼:“不行,放她出来用的是魏博的路子,只能去魏州。” 裴道纯也不敢再纠缠:“那就罢了。” 眼看他似是不准备再说的样子,忍不住最后叮嘱一句:“苏樱的事你再多留心留心,她一个弱女子,能帮的话你尽量帮她一把。” 帮?她需要谁帮?若不是那夜他拦得及时,她早跑了。裴羁沉默着,点了点头。 别院。 梦里也是裴羁,放大的,不断迫近的脸,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他开始吻她,她挣脱不出,陌生怪异的,突然搅进来的舌。苏樱猛然惊醒。 心跳快到极点,一阵怕一阵厌恶,外面起风了,灯笼的影子在窗纱上乱晃,两个服侍的婢女睡在床边榻上,值夜的侍卫似是在走动,低低的脚步声,廊下两个,后窗一个,暗处她看不见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个。 裴羁,连梦里都摆脱不了的魇魔,到处都是他的耳目,将她死死困住。 苏樱慢慢吐着气,不敢再睡,闭着眼睛回忆白日里的情形。 他近来,突然变得喜怒无常,怪异得很。一句话,一滴泪,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似乎都能激怒他,他从前涵养极好,否则君子的名头也不会传得那么响亮,可她如今处处小心,却总还是惹恼他。 是因为什么,能让人突然性情大变? 仿佛有什么在脑中闪过,只是抓不住,苏樱苦苦思索着。 书房。 裴羁待字迹模仿得相似了,换一张纸,提笔一挥而就:“苏樱敬奉窦君座前:当日别后,家中为我议定亲事,我已于近日离京,此生当无相见之日,玉簪随信奉还。” 虽然她那封信看起来没什么破绽,但他直觉她不会这么乖乖听话,那就不如再写一封,替下真迹。 第59章 写好了晾干墨,待要封装,蓦地一阵厌倦,拿起来一撕两半。 这般行径,从来不是他所为,为着这个凉薄狡猾的女子,他竟要亲自动笔,做一封假信。连自己都觉得不齿。 “来人,”唤过侍卫,从袖中取出窦晏平的玉簪,“用驿路寄去给窦晏平,署名苏樱。” 退回簪子,窦晏平自然明白。他方才简直走火入魔,竟想用那么低劣的手段。 苏樱。哪怕再多警惕,不知不觉间,他还是被她扰乱至此,失了分寸。 “郎君,”张用双手接过簪子,回禀道,“卢元礼去御史台了。” 还想着找她吧。手都断了,还念念不忘,简直不知死活。裴羁冷冷道:“盯紧了。” 御史台。 断腕包扎着悬在身前,卢元礼拄着杖,慢慢走进监牢。 身上新添了几处伤,火辣辣地疼着,是白日里跟卢守义和卢士廉动手时留下的。自从他断了这只手,卢守义两个每日都来嘲笑挑衅,他早想动手了,只不过伤得太重,以往都是他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今天却是他吃亏,要不是卢老太太赶过来弹压住,那兄弟两个根本是想要他的命。 虎落平阳,就连那两个猪狗,都敢骑到他头上了。 女监就在前面,卢元礼隔着小窗一看,空荡荡的没有人,叶儿没在里面。高声问道:“叶儿呢?” 狱卒在远处坐着,懒洋洋应了声:“走了。” “走了?”卢元礼登时大怒,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耶耶没发话,谁给你们的胆子放她走?” 当,手杖掉在地上,狱卒也不怕,不紧不慢答道:“魏博节度使派人来要走的,你要是不服,你跟上头的说去。” 魏博节度使田昱,河朔三镇里最横的一个,河朔三镇又是天下节度使最横的三家,其他节度使都是朝廷任命,这三家,却都是自己做主,定了是谁就是谁,过后跟朝廷说一声罢了。 是裴羁干的,他在魏博混得不差,田昱对他言听计从。卢元礼松开手,啐一口带血的唾沫。 让他跟哪个上头的说去?丁忧之中,又断了手,几次求见王钦都说没空,就连李旭,从前称兄道弟亲热得很,现在也懒得再敷衍他了,落魄,原来是这般滋味。 都是她害的。苏樱,苏樱。等他抓住她。 “大哥,”身后鬼魅一般,卢崇信苍白着脸闪出来,“必定是裴羁要走的叶儿。” “关你屁事?”卢元礼骂道,“贱奴,滚!” “我怀疑姐姐在裴羁手里。”卢崇信凑近了低着声音,“裴羁近来行踪诡秘,很有可能私下把姐姐藏起来了。” “你说什么?”卢元礼拧着眉,裴羁?怎么可能!他们又没有瓜葛,况且如果是他带走了苏樱,以他的权势手段,不是早该给苏樱正名了吗,怎么可能让苏樱至今还顶着个逃犯的名头?“少跟我放闲屁,滚!” “大哥想想,除了裴羁,还有谁有可能带走姐姐?还有谁有能耐从大哥手底下抢人?”卢崇信耐着性子解释。心里既恨他愚蠢,又恨横街那夜没能杀死他,只是经过那夜自己的人马折损了大半,身上又带着伤,裴羁势大,若不跟他联手,如何能对付裴羁,找到苏樱?“裴羁从那夜之后几乎夜夜晚归,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盯了几次都被他的人甩掉,如今他又要走了叶儿,不是他,还能是谁?” 说得卢元礼也有些疑心起来,虽然裴羁不太可能看上苏樱,但也许是裴道纯的主意,毕竟裴道纯多情得很,这几天为着叶儿前后奔走,着实可笑。“你想怎样?” “我帮着大哥一起找,大哥盯着裴羁,弄清楚他夜里去了哪儿,我盯着裴道纯和叶儿,”卢崇信道,“如果真是裴羁干的,我帮大哥一起杀了他,不过还求大哥千万留着姐姐的性命。” 卢元礼冷哼一声。如果是裴羁干的,自然要杀了他报断手之仇,可是苏樱。这些天他翻来覆去想着,对她的恨意比对那个断他手的人还深,可杀了她?又怎么舍得。 必要玩够了,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她每天跪在他面前,竭尽全力讨好他:“再说吧。” 卢崇信松一口气:“那么我先去哨探着,一有消息即刻来报大哥。” 出得门来,下意识地望向裴家的方向。他并没有抓到什么证据,只是长安城与苏樱有关系的就这么多人,除了裴羁,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单凭这一条,就够了。 他连日跟踪裴羁都没能摸到边际,如今有卢元礼这蠢物出头吸引裴羁的注意力,他就能躲在背后方便行事。裴道纯显然是不知情,否则不会到处忙乱,不过裴家,还有别人。 他会找到她,这世上这么多人都对她不怀好意,这么多人都想害她,他会把她藏起来,好好保护她。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弄丢她了。 翌日。 裴羁散朝回来,独自在坊门外的鼓楼上凭栏眺望。 梨花落尽,绿叶成荫,长安城诸多坊市如同棋局1,一时尽收眼底。裴羁的目光落在两条街外粉墙灰瓦的院落,庭中乌桕遮出荫凉,隐藏在一大片形制相似的房舍之间。 第60章 那是她在的地方。白日里不方便过去,这几天来不知不觉,他已养成习惯,总会在散朝时登高眺望,看上一眼。 “裴舍人,”远处有人叫,裴羁垂目,崔思谦在楼下向他行礼,“听说叶儿在贵府,我想见见她,不知是否方便?” 裴羁顿了顿,余光里瞥见别院乌桕树新绿的枝叶旁边,蓦地升起一点明亮的樱红色。 是只风筝。她在放风筝。 第29章 风突然大起来, 风筝飘飘摇摇,细细的线绳飘荡着往乌桕树枝杈间去,苏樱仰头望着, 随口向侍婢说道:“这棵树有点碍事, 但愿别把绳子挂断了。” 帕子垫着手, 握着风筝线使着巧劲儿一扯, 绳子的一段果然缠上了枝杈, “哎呀, ”苏樱轻呼一声,“缠到树上了!” 装作着急的模样用力扯了几下, 线绳是先前偷偷磨过的, 细细的只连着一点, 此时大风吹着, 枝杈拽着,她再极力拉扯着,线绳勾在枝子上缠死了, 苏樱只觉得手里突然一轻,风筝线断了, 那只小小的樱红色风筝飘飘荡荡, 被风吹着推着,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苏娘子, ”张用匆匆从外院赶来, “还是莫要放风筝吧, 不大妥当。” 裴羁交代过, 万万不能让外面人发现她的行踪, 虽则他看不出放风筝有什么风险,但本能地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怎么, 连放风筝都不行么?”苏樱笑着看他一眼,“我阿兄可不曾说过不能放。” 虽则笑语盈盈,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嗔怪,又拿裴羁来压他——裴羁如今三天两头往这边跑,他就不曾见过裴羁对谁这般上心过。张用不敢坚持,放软了态度:“或者我再问问郎君的意思?” “好,你问吧,如果我阿兄说不行,那么我以后就不放了。”苏樱笑着拿帕子擦擦手,“眼下我可是要继续玩了。” 半夜里做了那个噩梦之后她就没敢再睡,趁这功夫做了三四只风筝,裴羁通常日暮时才来,还剩下几个时辰,足够把剩下的几只都放出去了。 风筝上有她写的字,画的画,若是被人捡到了,若是机缘巧合,也许外面的人就能发现,她在这里。 鼓楼。 风筝樱红色的影子被风一刮,连着几个筋斗一路栽下来,飘飘摇摇向坊间的大道落去了,裴羁快步下楼,崔思谦急急迎上:“裴兄可有舍表妹的消息?叶儿有没有说过什么?” 这些天里他除了应付卢元礼的官司,几乎全副精力都用来寻找苏樱,只是任凭他怎么找,苏樱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丝毫线索也无。昨日今日御史台都没再叫他们过去问话,崔琚托人打听了才知道叶儿已经出狱,李旭如今手头有了别的案子,也暂时搁置此案不再审理,让他心里生出希望,急急忙忙来找裴羁商量。 “无有。”裴羁叫过侍从,“带崔郎君去见叶儿,就说是我答允过的。” 翻身上马,加上一鞭飞快地走了,崔思谦唤了几声裴兄没得他回应,想起方才他语气似乎有些生硬,莫非还是记恨崔瑾,不想与他攀谈?然而他肯允准他见叶儿就好,那天叶儿是跟着苏樱一起逃的,细细问问叶儿,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侍卫上前请行,崔思谦拍马跟上,点头道谢:“有劳你。” 两人两马往裴府去了,另一边裴羁快马加鞭,向着方才风筝坠落的地方奔去。 上次见她放风筝,还是她算计窦晏平的时候。她从不做无用之事,也极少有这些小儿女情态,突然想起放风筝,风筝还恰好落在了院外,只怕其中有诈。 急急奔去,老远便看见几个小童正拿着那只风筝,嬉笑着凑在一起玩耍,裴羁下马走近,他是从不带吃食玩意儿的,此时也找不出可以交换的物件,便从钱袋里取出几枚簇新的银钱托在手里,道:“风筝归我,这些银钱归你们,如何?” 那些银钱是宫里赏的物件,寻常市面怎么见得到?小童们却都不认识,七嘴八舌道:“不要这种,你拿通宝来换。” 一枚银钱价值数百枚通宝铜钱,只是怎么跟这些孩童讲得通?裴羁随身却不曾带铜钱,侍卫连忙从自己口袋里抓了一把给了,小童们这才把风筝往裴羁手里一塞,笑闹着散了。 裴羁拿着风筝细细看着,极简单的素纸菱形风筝,画着一枝盛放的樱花,花下题一句旧诗“且劚山樱满院栽” 1。是她的手笔。花美,字美,设色亦美,原本平平无奇的风筝一下子改头换面,也就难怪那些无知孩童都知道喜欢,拿在手里不舍得丢。 寻常人捡到这风筝,也都不舍得扔吧,也许还要打听是谁画的画,题的字,若是有认得她字画的人,也就不难猜出她在附近。她想用这风筝,透露她的行踪。 “你们去别院守着,若是再有风筝,全都捡回来。”裴羁道。 跃上马,慢慢往鼓楼走去,风还在吹,别院上空又飞起一只风筝,裴羁驻马仰望,看见素纸上樱花斜逸的枝干——她还真是怎么都不能安分。那么,他会教她应该怎么做。 风大了又小了,飘飘忽忽刮了大半天,几只风筝都放出去了,看看日色西斜,苏樱洗漱完毕,坐在妆奁前细细晚妆。 淡扫蛾眉,细敷香粉,口脂润润地涂了一层,又将蔷薇水在手腕、耳后、颈侧都涂了点,淡淡的幽香。 第61章 裴羁是极喜欢亲吻的,每次都好像怎么也亲不够似的。他那日也曾突然,吻了她的手腕。想要与他周旋,起码要先讨他的欢心。 边上的婢女突然都悄无声息退下,苏樱回头,裴羁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内,一言不发看着她。 笑意一下子浮上两靥,苏樱起身迎去,轻轻唤了声:“哥哥。” 裴羁沉默着。明知她是假装,明知她此时心里不知多少算计,仍旧被这一声哥哥,叫得他心魂俱失。 “哥哥,”苏樱凑近了,“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裴羁嗅到蔷薇水浓郁的香气,夹在她的女儿香气里,有点闹。其实前些天她不用蔷薇水的时候,更香。那些天她心神不定无心打扮,大部分时间都是素着一张脸对他,今日却这样用心梳妆了——算计男人,自然要倚仗美色,她对窦晏平,对卢元礼,都是这么做的。 那种毒蛇啃咬的感觉如期而至,同样翻腾的,还有强烈的,想要好好闻闻她身上香气的念头,裴羁垂目:“放风筝了?” “夜里醒了睡不着,起来做了几只。”苏樱没敢指望能瞒过他,甚至他也猜得到她的意图,她赌的,就是在他发现之前,风筝能被人捡去一两只。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软黏下去,“哥哥,上巳过了,清明也过了,我不曾祓禊,也不曾给母亲祭扫,就放几只风筝吧,也算是个念想。” 裴羁不由自主,握紧她的手。细细的手指,十指相扣挽在一处,手指极力扣着挤着,只想要更多,更牢的抓在手里。上巳祓禊,清明祭扫,她父母双亡,这借口确实有几分讲得通。 果然是她,为着自己,连故世的父母都可以搬出来做借口。 将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伸出来,冷冷道:“剩下的都在外间。” 苏樱看见了自己放出去的风筝,盛放的樱花,花下题着旧诗。剩下的都在外间,也就是说,那些风筝,一只也没能逃出他的手心。 心上沉甸甸的,脸上却是最甜美的笑,轻轻贴进他怀里:“哥哥帮我捡回来的?哥哥真好,我也舍不得弄丢呢。” 感觉到他肌肉突然绷紧,看见他黑沉沉的眸子里藏得极深的欢喜,苏樱转过目光。 风筝她没能赌到,但裴羁,她也许赌到了。 也许像她猜测的那样,他对她,除了皮肉之欢,也有几分迷恋。 软玉温香尽在怀中,裴羁没有动,沉默地看她。眉是描过的,幽远轻扬,掩入两鬓的青丝。眼梢有淡淡的胭脂,清润的红,如晚樱花雨。唇,樱红色,软,润,不薄不厚,恰到好处,他曾尝过许多次,滋味是甜的。 她特意装扮了,是要诱惑他,好让他不追究风筝的事。 而他,几乎要让她如愿了。 啪!风筝重重拍在案上,纸面碎裂,樱花凋零,裴羁推开苏樱,转身离开:“你若想让叶儿再回牢狱,不妨再试一次。” 她踉跄着摔开,又急急追上来,腰间一紧,她从身后抱住了他:“好哥哥,我错了,你就饶我这一回吧。” 有什么情绪不受控制地翻腾着,裴羁猛地停住步子,回头,她仰着头看他,樱红的唇,说话时是含苞的花:“好哥哥,求你了。” 抵抗在这一刻彻底崩溃,裴羁握住她的脸,重重吻下去。 辗转,舔舐,侵入。贪恋夹杂着失去掌控的愠怒,让这个吻格外长,格外深。以舌为刀,不断深入,缠搅,恨不能把她藏得最深的一切都挖出来,看看她的心究竟是什么样。怎能这般狡诈,这般无耻。又这般诱惑。 苏樱喘不过气,他抱她抱得那么紧,简直要把她揉进骨头缝里,他吻得那么用力,紧紧裹着唇,缠着舌,带来强烈的屈辱不适,还有些疼。不敢反抗,只努力承受着,从睫毛的缝隙里,窥见他紧闭的双眼,微红的面颊。 他果然,受不得她叫他好哥哥。 昨夜被噩梦惊醒后,她翻来覆去细细推敲这些天的事情,发现他似乎很喜欢她叫他好哥哥。哄他救叶儿时,诱惑他吻她,趁机在他衣领上涂抹口脂时,她都是唤他好哥哥,他也都让她如愿了,所以这次做风筝时她便想到,可以在事情败露后试试,是否能平息他的怒气。 眼下,似乎是证实了。原来裴羁,也不是全无弱点。 苏樱强忍着厌恶,将他又抱紧些。此时万籁俱寂,唯有亲吻的暧昧声响细细萦绕,年貌相当的男女紧紧拥抱着,乍看上去与两情相悦的情人,几乎没什么分别。 裴羁再次感觉到了深沉的平静,假如不去想窦晏平,那么此时,他的心魔,也许已经破除了吧。她是有用的,而他先前所想的不破不立,重疾猛药,应当也是通向最终解决的正确途径。 只要不去想窦晏平。 裴羁睁开眼睛,慢慢松开怀中人。在心里说着不想的时候,已经想过了无数次,那短暂的平静,终是败坏了。 苏樱抓着他的袖子,喘息着,仰头看他。他眼中有未曾消散的欲望,唇抿紧了,一言不发看着远处,她能感觉到他眼下又有些不悦了,他近来,实在是有些喜怒无常。 向他脖颈上轻轻搂住:“哥哥,信寄出去了吗?” 第62章 裴羁心里一沉,低头,对上她湿漉漉的眸子。她在想窦晏平,与他亲吻的时候。 苏樱窥探着,紧紧抓着他。 昨夜她还发现一件事,他近来的喜怒无常,次次都与窦晏平有关。 给窦晏平写信时她哭了,他撕了信,那是他头一次发怒。后来她重新写了信,折成同心方胜,他虽然不曾发作,但她看得出来,他极是不快。第三次,是他向她讨要窦晏平的簪子时,他头一次威胁她。 他似乎在妒忌,虽然她不敢确定,但也找不到别的解释,他并不喜爱她,但男人对想要的女人,总会有点独占的心思吧,如果是这样,那么她会抓到他的弱点,继而找到逃脱的办法。 大着胆子,向他身上又贴紧些:“那根簪子……” 那根簪子,窦晏平给她的聘礼,她一直都在想着窦晏平,也许方才那个吻,也是把他当成窦晏平才会那么顺从吧。毒蛇啃咬的感觉汹涌着又来了,裴羁低头,在微茫暮色中看见她的脸,眼波流转,微微红肿的唇,仰头望他时,天真而又无辜。 可她从来不是天真无辜,她亦从不会蠢到这个地步,轻易让他窥探到她的心思。她在试探,一旦被她发现,她就会毫不留情地践踏利用,凌驾于他之上。裴羁握住苏樱的手。 沉稳有力的手,干脆利索,插进她指缝里扣住,苏樱无端心中一凛,他看着她:“收拾一下,我要留宿。” 苏樱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第30章 烛台后竖着错银小围屏, 将烛光逼住,明晃晃地照亮半间屋子,裴羁手持书卷在灯下看着, 苏樱跪坐在边上相陪。 他看得很快, 书页翻动时沙沙的轻响, 不过一会儿, 便只剩下最后几页, 苏樱心里越来越惊。他说了要留宿后便一直不曾离开她的卧房, 难道他今夜,要住在这里?那么…… 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汗, 黏腻腻的, 让人心里也像粘着汗, 整个陷进一片潮热的恐慌里。亲吻拥抱是一回事, 但留宿,是另一回事,若非再无生路, 她绝不想走到这一步。 又一声响,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苏樱急急起身:“我给哥哥做些点心去吧。” 裴羁抬头, 烛光下黑沉沉一双眼:“不必。坐下。” “我,我也有些饿了, ”苏樱嗫嚅着, 心里的恐惧强烈到了极点, 自己也能感觉到声音有些发颤, 极力控制着, “我去趟厨房,很快的。” 裴羁看着她, 她唇上失了血色,微微发着抖。很怕吧,当初胆敢试探他的时候,她就该想到这个后果。“过来。” 苏樱不敢过去,站在原地:“哥哥。” “过来。”他放下书,烛光下萧萧肃肃的身影,不怒自威。 苏樱不敢再犟,极小的步子,一点点向他身边挪。 裴羁安静地等着,烛光从案头映照,她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与素色裙裾虚实相交,极美,他也曾学过画,这般虚与实,明与暗的交织中托出她苍白幽远的脸,便是再高明的画师,也难描摹她容色的十之一二。 呼吸在不知不觉中拖得长了,裴羁默默看着。 苏樱慢慢走着,短短的距离走了很久,然而终于还是走到近前,磨蹭着,在书案跟前站住:“哥哥。” 假如他要那样。在袖子下紧紧攥着拳,假如他用强,那就鱼死网破。 他忽地伸手抓住了她,苏樱挣扎了一下没能摆脱,跌跌撞撞落进他怀里。 烛焰摇了摇,飘忽的光,她的头发在挣扎中弄乱了,发丝跑出来,颤颤地落在腮边,她单薄的肩同样发着颤,潋滟一双眼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他。裴羁伸手,慢慢将那绺漆黑的头发掖在她耳后,手抚着香腮滑下去,握住她的下巴:“还玩吗?” 砰,高悬的心陡然落地,苏樱眼梢一热,转开了脸:“不敢了。” 他只是吓唬她。他早看出她提起窦晏平是为了试探,于是将计就计,反将她一军。后怕,还有陡然生出的灰心——他这么强大,她要怎么才能逃脱。强撑了多日的精神再也撑不住,突然掉下泪来。 裴羁觉到手上突然一热,片刻怔忪后意识到,她哭了。心下突然有点茫然,她背转着脸不肯看他,热泪一滴接着一滴,不停地滴落下来,便是沉稳如他,一时之间,也有点无措。 手依旧还握着她的下巴,于是那些泪顺着手背,扑簌簌地滚落,又从手腕滑下,打湿了衣袖,裴羁低眼,终是取出帕子,递了过去。 石青色滚着同色细边的绢帕,沾染了他身上淡淡的降真香气,轻轻塞进她手中。苏樱泪眼模糊,蓦地想起最初的开始,她隔着帘子看他安慰裴则的时候,拿的也是同样的帕子。 让她陡然一下失去了控制,哭出了声。 裴羁看见她薄薄的肩颤抖着,那绺被他掖到耳后的头发又散落出来了,颤颤的随着她的动作一起晃,于是烛火的影子也跟着晃起来,让人心烦意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拧着眉道:“别哭了。” 苏樱听见了,可此时压抑异常,便是想停也停不住,只是忍着声音,呜呜咽咽在喉咙里。下巴突然被握紧,他扳过她的脸对着他,苏樱低着头怎么都不肯看他,下一息,他从榻上起身,蹲在她面前,拿过帕子,慢慢擦去她眼角的泪。 第63章 动作轻柔,耐心,几乎与记忆中他为裴则擦泪一模一样,苏樱怔怔抬眼,他拧着眉,神色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厌倦,让她刚刚平静些的心绪突然一下又糟糕起来,哭出了声。 帕子湿了一大片,根本来不及擦,裴羁顿了顿,伸手将她腮边泪湿的头发细细又掖回耳后。到这时候,心里生出淡淡的后悔,他的确没想到,她会哭成这样。 在他的认知中,她若是哭,必是带着什么目的,必是连姿态神色都要拿捏得恰到好处,而不是现在这样毫无章法,哭得眼角红肿着,狼狈可怜。 让他突然意识到,她再狡猾难缠,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新近失去母亲,孤单无依的小娘子。有什么情绪无声无息蔓延着,裴羁轻轻拥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又轻拍她的肩:“别哭了。” 成年男子宽厚的胸膛,踏实,稳当,淡淡的降真香气包围着,他的手似有节拍,一下一下拍抚着她,苏樱想起小时候夏日父亲哄她午睡,也总是坐在床边轻轻拍她,短暂安稳的,午后的梦一般恍惚的片刻,心里生出模糊的,自己也难说清的情绪,眼泪越掉越急,哭声却慢慢止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中一抬头,裴羁拧着眉看着她,沉默晦涩的神情。突如其来强烈的羞耻感和怨恨,苏樱急急起身,退在边上。 怀中空了,裴羁怅然若失。帕子还握在手里,湿漉漉的沾了她的泪,她背转身抬着袖子,是在擦泪吧,她事事都讲究,可方才哭成那样,居然连条帕子都不曾带在身上。重又将帕子递过去:“擦擦吧。” 苏樱没有接,拿袖子细细擦干了,又将散乱的头发整了整,应当不那么狼狈了吧,这才转过身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裴羁再没料到她哭完之后说的竟是这个,顿时哑口无言。思绪飘忽着,想起裴则若是犯错挨训,哭了时固然要他抚慰,哭过后也多半是不肯认错的,又想起上次她哭的时候是窦晏平刚回来那天,她拿捏着时机分寸,掉着泪求他不要把实情告诉窦晏平,哪像此时这般狼狈。 但此时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弄花了,双眼红肿,怨恨倔强的她,也许才是她难得一见的真面目吧。 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慢慢起身:“你早些睡吧。” 推门出去,唤过婢女:“打水给娘子净面。” 侍女捧着银盆巾栉进来,苏樱低头挽袖,细细洗去脸上脂粉和泪痕。 方才短暂的失控已经过去,空荡荡的心里慢慢平复,重又思虑起当下的困境。她没有弄错,裴羁对她,的确有几分留恋,否则不会那么轻易放过风筝的事,更不会像安慰裴则那般,耐心安慰着他。 他是极难对付的,哪怕对她有留恋,还是能干脆利落地压制,让她毫无还手之力,但,只要他对她不一样,她就一定能找到他的弱点,摆脱他。 耐心点,再耐心点,这座囚笼,她能打破的。 裴羁出来院子,趁着暮色往书房行去。 已经接连数日犯夜,今夜的确应该留下一次,免得频繁夜行引人注意,再者还有卢元礼,受了卢崇信的撺掇一直试图跟踪他,虽然威胁不到他,但实在可厌。 进门掌灯,解了外袍一看,衣领上干干净净的并没有口脂,那么上次沾到的那些,也许只是无意。 毕竟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带着算计。今夜的她就跟以往都不相同,让他隐约窥见了她的另一面,说不出是欢喜,还是烦扰。 袖口上还站着她的泪,胸口也有,湿湿的攥在手中。裴羁合衣在榻上躺下,蓦地想起说要留宿时苏樱瑟缩惊讶的脸,在昏暗中轻笑一声。 原来她也会怕。怕他动她么。他不是不曾想过,看情形罢了,眼下似乎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她怕成这样,那么这件事,她跟窦晏平,一定不曾做过吧。 再过两天,窦晏平就该收到簪子了。 锦城驿。 入夜时窦晏平睡不着,披衣起身,隐在夜色里信步走着。 他是四天前到的此地,原说休息一晚就赶往李璠的治所梓州,谁知周穿突然感染风寒,不得不进城医治,行程因此耽搁到如今。这几天里一直不曾收到梓州的消息,窦晏平心急如焚,也不知眼下那些牙军与李璠是否和解?离开长安已经半月有余,他寄回去了六封信,却只在刚动身时收到过苏樱一封信,心里实在担忧,原想着尽快解决这边的事回去找她,却因为周穿这一病,不知又要拖到几时。 窦晏平停住步子,不行,不能再拖了,即便周穿不能去,他明天也得启程了,多耽搁一天,苏樱那边就多一分变数。 却忽然看见原本周穿住的院子里灯亮了,两个人偷偷摸了进去。窦晏平只怕是贼,连忙跟过去隐在门外一看,却是周穿的侍从,正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东西,口中说道:“快些找出来送过去,要是误了事,御史肯定要发落。” 另一个人发牢骚:“既是这么要紧的物事,怎么都跑到梓州了才想起来落在这里没带?那些人怎么办的事,尽折腾咱们跑腿。” 第64章 到梓州了?谁?窦晏平吃了一惊,眼看他们翻出一个匣子要走,连忙现身:“等下,谁去梓州了?周御史吗?” 侍从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是他,又支支吾吾不肯说,窦晏平沉了脸:“我是圣人亲自指派来的,若是耽误了正事,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得起?说!” 侍从这才说了实话:“是周御史,他已经到梓州了。” 那为什么要装病骗他留在锦城?窦晏平心下一沉:“为何要瞒着我?” “是郡主交代的,说梓州太危险,让小将军留在锦城,”侍从吞吞吐吐,“御史也是不得已。” 窦晏平心里突地一跳,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来人,窦约!” 窦约飞跑着来了,窦晏平急急吩咐:“你连夜回长安去找苏娘子,一有消息即刻报我,快!” 心里有模糊的猜测,也许母亲不止暗地里安排了这一件事,也许苏樱这么多天没有消息并不是偶然,也许他来这一趟,根本就是个圈套。 窦约飞跑着走了,窦晏平定定神。窦约再能干也只是个侍从,如果她真的有什么事,窦约未必能够解决,最妥当的,还是他亲自回去一趟。翻身上马,要走时心里一动,转头问那两个侍从:“梓州那边情形如何?” “我们来的时候火并了一场,牙兵死了两个偏将,带人围了节度使府,”侍从道,“城中大乱,周御史带着圣旨也挡不住,我们差点没能出来。” 窦晏平急急勒马。 第31章 五更时分, 裴羁起床洗漱了,正要吩咐摆饭,侍从端着一盏茶进来道:“郎君, 苏娘子命人送来的。” 清茶, 不加盐, 不加果饵, 因是早晨, 是以茶烹得并不十分浓, 淡淡的只是带些茶香,清澈的汤色。裴羁接过来, 慢慢抿了一口。 是她烹茶的滋味, 阔别两年之后, 于这个清晨, 再次尝到。 放下茶盏起身,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迈步向苏樱房里走去。 晨光熹微, 梨花落尽,枝叶间藏着极小的绿果子, 不知什么鸟雀藏在枝桠间吱吱喳喳叫着, 裴羁透过窗户,看见苏樱独自坐在窗下吃饭。食案上摆的吃食并不多, 一碗粥, 两个小菜, 一角饼, 一只白玛瑙缠丝盘子里放着一小堆草莓, 红艳艳的带着水珠,看上去极是诱人。 他昨日让人送来的, 眼下还不是草莓的季节,这些是骊山温泉附近的暖房里种出来的进上之物,他得了之后给杜若仪和裴则分了些,剩下的便都送到她这里来了。裴羁迈步进门。 “阿兄来了。”苏樱连忙放下筷子站起,“快请坐。” 裴羁顿了顿,当着人前,她不叫哥哥,改叫阿兄了。反而让那声哥哥,分外有了暧昧的意味,让人不觉想起暗夜之中,她握在他手心的脸。 慢慢走到案前,她脸上带着笑,潋滟的容光,殷勤捧过茶盏:“阿兄请用茶。” 裴羁没有接,任由她放在案上。她昨夜哭成那样,他原本有些担心她不曾恢复过来,没想到已经言笑晏晏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在案边落座,她殷勤又问道:“阿兄可曾用过朝食?” 离得近,看见她精致妆容底下微微有些浮肿的眼睛,也许昨夜他离开之后她还在哭吧,眼睛肿成这样。让他突然意识到,她什么都可以算计,哭过之后立刻又能对他笑,未必真是生性凉薄,也许只是这样,生存更容易些吧。 毕竟前些天去韦家寻杜若仪的时候,连他一个成年男子都觉得有些微微的怪异,她这些年随着崔瑾辗转各家,其中的艰难应当更是数倍。 声音不觉便放轻了些:“不曾。” 苏樱窥探着他的神色,能感觉到他的松弛和随意,比起前些日子的喜怒无常,此时的他平静祥和,让她不觉想起昨夜那个轻轻拍着她的裴羁。但也许,只是因为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不可能像夜来独处时那么肆无忌惮吧。 试探着问道:“那么一起吃吧?” 裴羁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苏樱知道,他是同意了,早晨送那盏茶便是试探,他肯来,多半也是愿意的。连忙吩咐侍婢:“把郎君的饭送到这里来。” 挨着他坐下,他似是有些意外,长眉微微一抬,审视地看她,苏樱下意识地挪开些,心里紧张着,从昨夜之后,她对他的畏惧又深了一层,此时心怀鬼胎,更觉得怕,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了。 但,他是留恋她的,他有弱点。 定定神,脸上露出羞怯,低声道:“我坐阿兄旁边,给阿兄布菜。” 裴羁又看她一眼,两个人的情况多是对坐,像她这般紧挨着他的坐法却是少见。直觉她是在算计着什么,但此时整个人有种极少见的散漫松弛,便也不去跟她计较,毕竟她再多算计,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饭还不曾送来,苏樱伸手拈起一个草莓,剥去果蒂双手奉给裴羁:“阿兄尝尝这个,很新鲜。” 指尖纤纤,如倒垂的花,嫣红的草莓便是蕊,这一刹那裴羁突然极想就这么低下头,就着她纤纤玉手吃下去,下一息终是压下冲动,伸手接过。 草莓新熟,吃起来是微微的酸,口感并非上佳,然则香气极佳,充盈满口,使人留恋。刚刚吃完一个,她又剥了一只送过来:“阿兄再吃一个吧。” 第65章 只有这七八个,她看起来喜欢,便留给她吧。裴羁摆摆手,指尖染了草莓浓郁的香气,和着她身上馥郁的蔷薇水香气,说不出的微醺感觉。昨日里他曾觉得那蔷薇水香得有些闹,此时闻得习惯了,又是别一种滋味。 门帘子一动,侍婢捧着食盒进来了,苏樱起身接过,吩咐道:“退下吧,我来摆。” 先奉上牙箸,又将菜蔬取出来摆好,小小的食案一点点填满,略略慌乱的心绪此时也渐渐安稳。在裴家那一年多她从不曾与他一道用过饭,他厌恶她们母女,从她们进门后基本都避开了,她对他口味的了解还都是从前所知的一星半点,也不知近来有没有变。 盛一碗粥奉上,放软了声音:“我亲手做的,阿兄尝尝吧。” 裴羁低眼,看见碗里熬得浓稠的杏仁粥,微黄的颜色,微微苦涩的杏仁香气。他是经常吃这个,她从不曾与他一道用饭,难为竟然知道他的口味。 让他再次意识到,她这般细致妥帖、察言观色的功夫,大约是在夹缝中求生存所练就出来的吧。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默默吃着粥,她也在吃,吃两口便放下,又给他布菜。她吃得极少,总共也就半碗粥,几口青菜,那角饼吃了一口便不吃了,难怪她比从前消瘦许多,素衣的领口底下,微微露一点纤细的锁骨。 裴羁伸指,将盛着饼的碟子推过去:“吃完。” 苏樱怔了下,没想到他竟是要她吃东西,想要推辞,看他的神色不像是能够推辞得掉,也只得夹起来吃着,然而又实在吃不下,忍不住向他求恳:“阿兄,吃一半可以吗?实在吃不下了。” 嘴里塞着饼,两腮微微鼓起,声音也因此含糊不清,裴羁顿了顿,心里突然起了怪异的念头,想摸摸她的脸,甚至想拿手指点一下她鼓起的腮,验证一下是否如他所想,是软软的。 “郎君。”张用隔着门唤了一声。 裴羁回头,他没有进来,只站在帘外等着,裴羁便知道是有要事找他,旖旎情思全都打断,起身离席。 “阿兄,”苏樱连忙跟着起身,“吃完饭再办公事吧,饿着肚子对身体不好。” 他没有回头,淡淡说道:“饼要吃完。” 侍婢打起帘子,裴羁迈步出门,苏樱送到阶下,目送他的身影披着晨光,消失在粉墙尽头。 他没有发现。但愿叶儿能够发现。 门外。 张用压低声音回禀:“梓州动手了,死了两个牙将,牙兵围了节度使营帐,窦郎君眼下还留在锦城驿,安然无恙。” 裴羁点点头。 剑南牙兵只有三千多人,节度使手下将士将近十万,这场兵乱必定会被平定,是以他当初与南川郡主商定,入川之后找个借口留窦晏平在锦城,既能确保他的安全,兵变平定之后他又是参与平乱的功臣,于前程也大有裨益。 亦且窦晏平诚挚心热,虽则是他最大的弱点,却也是他最大的好处,平乱之后他念着那些牙兵追随窦玄的旧谊,多半会极力安抚,帮他们找出路,有遂王府和窦家的支持,再加上这数千牙兵,也许窦晏平在剑南就又是一番天地了。 女色惑人,窦晏平此行,也算是从此超脱。 而他的心魔。裴羁回头望了眼苏樱的方向,应当也快了。 近午时分,裴则从外祖家中返来。 赐婚之后这些天里,裴、杜两家的长辈都担心她性子单纯不能应付王府内宅的复杂状况,各种请宫中经验老到的女官内侍为她教习,杜若仪更是天天见她,细细给她讲解内宅之事和为妻之道,裴则每天几个时辰学着,苦不堪言,今日趁着杜若仪忙于给她指派仆妇无法脱身,连忙赶回家里想要歇歇。 车子驶进坊门,不远处一阵震天的吵闹,原来是两辆车子在街口相撞,车上的人都一口咬定是对方的责任,争执个不休,周遭的人全都过来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将整条路牢牢堵死,车子走不得,裴则坐得气闷,打起帘子探头向外看着,忽地跑过来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扒着窗户向她说道:“裴七娘子,有人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裴则怔了下,跟车的侍婢连忙上前赶人,那孩童踮着脚尖,飞快向裴则耳边说道:“苏樱在你哥哥手里呢。” 裴则大吃一惊,待要追问是谁让他来传话,那孩童却一溜烟钻进看热闹的人群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则也只得罢了,候着吵架的人散了,车子继续前行,裴则心神不宁,翻来覆去想着。 不可能,裴羁虽然不像她这样把对苏樱和崔瑾的厌恶挂在嘴边,但她记得清清楚楚,裴羁连饭都不肯跟她们一处吃,显见是厌恶至极,又怎么可能藏下苏樱?多半是谁恶作剧,买通那个小孩,过来作弄她。 到家后一问,裴羁此时正在书房,裴则喜出望外。应穆那件事她自知惹恼了裴羁,这些天她忙裴羁更忙,早出晚归的,兄妹俩见上一面都难,她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他讲和。连忙赶去书房,裴羁坐在案前看书,奇怪的是书册摊开在那页许久,也不见他翻一下。 裴则觉得奇怪,但最奇怪的,还是那孩童诡异的话。笑着唤了声:“阿兄,刚刚我回来时,路上碰上一件奇怪的事。” 第66章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遇见新鲜事总要先讲给裴羁听,虽然他性子严整令人望而生畏,但私下里对她很是容让,她啰里啰嗦说一堆他根本没什么兴致的事,他也从不嫌她。裴则心里热着,应穆虽好,但哥哥更亲,今日须得哄一哄,跟他和好才行。 向案前坐下,两人离得很近,突然嗅到他身上一缕熟悉的香气,裴则一怔。 “什么奇怪的事?”裴羁放下半天也不曾看进去的书,抬眼。 看见裴则怔怔看着他,半晌才涩涩一笑:“没什么。” 第32章 午饭过后, 裴则动身返回杜家。 车窗半开,纱帘放下半幅,遥遥望见坊门时连忙吩咐:“走慢些。” 车子果然慢了下来, 裴则将窗户全部推开, 自己隐在纱帘后, 紧张地打量每一个路人。这个不是, 那个也不是, 道边槐树底下一群儿童正在斗草, 裴则急急探头出去一个个仔细看过,也不是。上午那个突然出现, 说了那么一句古怪的话又突然消失的孩童, 再也找不到了。 车子慢慢驶进坊门, 裴则靠回座位上, 长长吐一口气。 她绝不相信裴羁会私下藏匿苏樱,然而,她闻到了裴羁身上的蔷薇水香气。 夹在降真香气中, 突兀又怪异。 裴羁的喜好极其固定,吃惯的食物, 喝惯的茶水, 长年累月从不更换,亦极少尝新, 比如这降真香, 原是小时候杜若仪带他们兄妹斋戒时常用的, 他用惯了便一直用着, 从不曾换过。裴则私下猜测, 他未必是真心喜好这些,只不过他从无任何嗜欲, 也从不在意这些事情,用惯了便觉得没必要换罢了。 所以这突然出现的蔷薇水,实在令人惊讶,但,最让她觉得不安的是,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是苏樱常用的蔷薇水的气味。 大食蔷薇水,价格昂贵数量又稀少,两京的达官贵人最喜使用,从前她也用过,只不过后来见苏樱爱用,赌气便不肯再用了。蔷薇水的味道都差不多,但苏樱用的蔷薇水跟别人的不一样,先前在裴家时她就留意到了,苏樱很擅长这些女子用来修饰美貌的技巧,口脂、香粉、眉黛样样都会做,就连合香、调香也是高手,裴则虽然很是厌恶她,恨她们母女拆散她原本美满的一家人,但同样都是韶龄女子,苏樱能做出这么多新奇花样,她既觉得不齿,又觉得好奇,也曾偷偷看过几回,因此知道苏樱会把这些外面买回来的东西重新加工,调些自己喜欢的香气进去,所以与别的人都不一样。 方才裴羁身上的蔷薇水香气,不说十分相似,至少也有九分像苏樱用惯的那种。可苏樱已经失踪多日,她的蔷薇水,怎么会沾染在裴羁身上? 眼前豁然一亮,车子驶出了坊门,裴则紧紧皱着眉头,耳边不知第几次响起那孩童的话:苏樱在你哥哥手里呢。 怎么可能。若是迫于父命不得不帮苏樱,父亲看起来又全不知情。若是他自己想帮……不可能,便是为着母亲所受的屈辱,也绝不可能跟苏樱有任何瓜葛。但那蔷薇水。况且当初苏樱在裴家时,也曾百般讨好裴羁,一口一个阿兄的叫着,惹她发过无数次脾气。 那么到底,苏樱在不在裴羁那里?裴则紧紧皱着眉,心里苦恼至极。这么多年她但凡有点心事便都会告诉裴羁,跟他商量纾解,可如今这段心事,又该找谁去说?父亲是断断不行的,母亲如今太忙,也不行,除了裴羁,她眼下最亲近的便是应穆。裴则犹豫片刻,摇了摇头。事关裴羁的声誉,便是亲近如应穆,也决不能透露。 裴则定定神,那么,她便自己去查。无论如何,都要弄清楚这蔷薇水,是不是苏樱的。 车子越走越远,坊门内的小楼上卢崇信将帽檐又拉低些,转身下楼。再等等,话已经带到,虽然他也没什么把握,但眼下,也只能赌一把裴则能有所发现了。 裴府。 裴羁一目十行看完魏博来的信函,沉默不语。 是田昱的亲笔信,道是魏博牙兵近来颇有异动,催促他尽快回去商议对策。 窦晏平赶赴剑南是为了平息牙兵之乱,可天底下牙兵最骄横、最强势者,莫过于魏博。短短十数年间魏博牙兵已经杀死三任节度使,又在之后公然对抗朝廷旨意,自行推举继任节度使,骄横跋扈,令朝野为之侧目。藩镇与朝廷历来关系微妙,他刚到魏州时,田昱对他颇为忌惮,疑心他是朝廷派来的耳目,多番排挤试探,甚至一度想取他性命,是他看准田昱有消减牙兵的意图,几次定谋平息牙兵骚动,田昱才因此态度大改,对他以师礼待之。 这次回长安之前,他原本已经开始布置削减牙兵的诸般举措,却突然收到长安消息说崔瑾自尽,苏樱独自留在卢家,羁绊无法割断,他临时决定返回长安。 辞行时田昱询问归期,他道少则十来天,多则一个月,然而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月有余。与她纠葛愈深,愈难了断。 裴羁收好信,沉沉望着窗外。 那夜在金光门内截下她,以为只要一毫不差地重现那个傍晚的情形,得她一吻便可铲除心魔,可事实证明,不行。 前两天深吻之时,曾短暂感觉到了内心的平静满足,可距离彻底了结,还是远远不够。 第67章 微风从半开的窗户里透进来,衣袖间沾染的蔷薇水被风一吹,满室旖旎的香。她的香气。让他不经意闻到时,总是情不自禁想起她。裴羁起身来到窗前,望着花园的方向。 他得尽快赶回去。在魏博能有今日的局面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也不是容易能够办到,步步为营走到如今,正是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绝不能因为一个女子出什么差池。 须得尽快了断与她的纠葛。 欲疗重疾,必下猛药。他的心魔始于那个傍晚她吻他的时候,成于翌日傍晚独立山洞之外,看她与窦晏平亲吻的时候,这些天但凡与她亲近,总让人忍不住揣测,她与窦晏平,是否做过同样的事。 她与窦晏平的过往,心上那根毒刺最毒的汁液。但有一件事,她与窦晏平,必定不曾做过。 心底突地一荡,袖间的香气一霎时浓郁到了极点,眼前浮现出昨夜她哭得红肿的眼睛,裴羁顿了顿。 她是不情愿的。生平头一次有了犹豫。从来都是杀伐决断,从来都是只要达成目标,绝不在意路途中一切被碾压被丢弃的障碍,而此时,生平第一次,对那注定要被牺牲的障碍,生出犹豫。 他对她,竟起了怜惜。 日色黄昏时,苏樱跽坐案前打香篆。 香炉中香灰填得半满,灰面抹得平整,小心摆好香印。沉香碾成粉末细细过筛,掺入少量磨细过筛的降真香粉,用香勺舀出,一点点倒进香印中,再细细补满缝隙,以香铲压平。 昨日的蔷薇水不知是否有效,但这香篆他若是肯用,被发现的机会更大。裴羁似乎没有什么嗜欲,就连饮食衣着也没什么偏好,几乎让人无从下手,但,长处有时也会成为弱点,正因为他从来都是一成不变,所以只要他稍稍改变一丁点,就很容易被人发现。 抬眼,日色渐渐西斜,黄昏将至。他马上就要来了吧。苏樱握住香印的手柄用香铲轻轻一敲,跟着干脆利索提起香印,香粉自镂空处稳稳落下,在炉中结成一个完美的莲花形状。 一块香篆可燃半个时辰,拖延住他,让他多留些时辰,那么他发间衣上都将染上沉香的气味,不再只是降真的香气。 日色昏黄,天边几片染红的晚霞,裴羁自后门出来,拣着坊间僻静小道,向别院行去。 衣衫换过,干净清爽,不再有蔷薇水的气味,裴羁催马快行。 他竟对苏樱,那个狡诈凉薄的女子,起了怜惜。 由怜生爱,继而变成男女之情,她便是如此设计了窦晏平。她一向很擅长算计人心,也很懂得攀附高位,她之前也曾问过他,会不会娶她。 昨夜她哭了,他以为她是悲苦难抑,但谁敢说,不是她精心谋划,引他怜惜她? 身后影影绰绰,露出石榴裙明丽的一角,带路的侍卫轻咳一声,裴羁勒马。 余光瞥见墙后裙角一闪,在他停住时急急忙忙躲进去了,裴羁顿了顿,扬声:“出来。” 墙角后,裴则心里一紧,不情不愿地挨出来:“哥哥。” 裴羁脸一沉:“该怎么叫?” “阿兄,”裴则低着头,自觉心虚,便是不情愿叫阿兄也不敢跟他争辩,“我,我正好路过这里……” “说实话。”裴羁淡淡道。 “阿兄,”裴则仰头看着他,夕阳从他身后映照,为他镀上一层橙红的光芒,他身形磊落,萧萧肃肃,令人敬畏,他怎么可能跟苏樱扯上关系?她都在瞎想什么。带着羞惭低了头,“你近来每天都这会子出门,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办吗?” 近来每天。裴羁心里陡然一惊,原来他去她那里已经频繁至此,连裴则这种不甚爱留心的人,都已经觉察到怪异了吗? 别院。 日色落下屋脊,窗前陡然暗了一大截,苏樱打好第二个香篆,抬头望向门外。 裴羁还不曾来,以往这时候,他都已经到了,今天是不来了,还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住了? 咚!第一声闭门鼓重重敲响,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归鸟受了惊扰,扑腾着翅膀飞出树荫,吱吱喳喳盘旋鸣叫,苏樱捧起香炉,在桌角放定。 两个香篆,足够了,再多他就要起疑心了。要耐心点,再耐心点,便是今天他不来,明天也会来,她会找到机会下手的。 *** 闭门鼓声一声接着一声,绵延不绝传来,裴羁唤过侍从:“送小娘子回府,没我的话,不得出府。” “阿兄,”裴则不肯走,到这时候又觉得疑心,他一声也不曾分辩,只是着急赶她走,他似乎跟以往不太一样,“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这么晚了,你到底要去哪儿?” 去那里。去将他的心魔,彻底剜出来。裴羁拨马转身:“回去。” 侍从上前请行,裴则不敢再犟,走出几步回头,渐渐昏暗的天光里裴羁按辔驻马,停在原地望着远处,裴则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流云一线,飞鸟暮归,晚春的绿荫掩映着坊间一重重屋脊,他看的,是哪里? 身后脚步声渐渐依稀,裴则走得远了,裴羁抖开缰绳,飞快地向坊门奔去。 路上疏疏落落,是赶着最后一声鼓响回坊的人,唯独他逆着所有人的方向,一路向外。 第68章 去找她。他已经拖了太久,诸多办法都已用尽,他需一鼓作气将此事彻底解决,不需要怜悯,犹豫。 美色是男子修身立性必须过的一关,他会过去这一关。 “郎君,”大道上一人一骑飞奔而来,“剑南急报。” 裴羁接过来匆匆一看,窦晏平去了梓州,在兵变之时。他并没打算要他性命,他却是不怕死。 “郎君,”来人又道,“窦约回来了,窦郎君命他找苏娘子。” 手中信函重重一攥,裴羁抬眼。 第33章 梓州, 节度使府。 满耳朵的冲杀喧嚷声中,窦晏平急急勒马。 大门外刀剑寒光闪烁,各色旗帜迎着风猎猎作响, 窦玄手下的三千牙兵将节度使府团团围住, 抬着两名死去牙将的尸体要李璠给个说法, 李璠至今也不曾露面, 四面高墙上箭光闪耀, 弓弩手紧张地等待主官命令, 大战一触即发。 窦晏平定定神,吩咐侍从:“禀报李节度和周御史, 就说我来劝和, 我愿做这个中间人。” 侍从试图进府, 又被愤怒的牙兵堵在外面进不去, 窦晏平急急思索着。 来的路上他已经将前因后果全都弄得清楚,窦玄留下的三千牙兵是剑南最精锐的军队,粮饷待遇也最拔尖, 亦且准许牙兵将名额传给子孙,窦玄死后继任节度使保留了牙兵原有的待遇, 是以这些年里相安无事, 但去年李璠继任之后有了自己的心腹牙兵,窦玄的三千牙兵待遇大减, 近来李璠又下令牙兵不得自行传续名额, 因此引起牙兵强烈不满, 骚动作乱, 四天前一名牙将想要将名额传与女婿, 被李璠驳回,双方从争执转为激战, 牙兵死了两名偏将,李璠也死了几个心腹,双方矛盾彻底爆发。 如今牙兵围了节度使府,与李璠的牙兵在府门外对阵,李璠已下令剑南各地驻守兵力火速入城支援,如今坚守节度使府,只等援军一到,里应外合,开始厮杀。 府门前一声接着一声,叫骂着让李璠出来受死,两名死去牙将的亲眷披麻戴孝扛着棺木,红着一双眼,有沉不住气的牙兵拔刀上前冲击府门,李璠的牙兵见状立刻上前迎敌,当!兵刃相撞,火花四溅,不知是谁的血飞起来,溅落在漆黑的府门上,又从巨大的铜门环上滴下来。 窦晏平心里突地一跳,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催马上前:“住手,都住手!” 五花马冲进包围圈,引起一阵阵咒骂叫嚷,窦晏平从不曾来过剑南,那些牙兵虽是窦玄的部下,但绝大多数人从不曾见过他,见他闯进来便以为是李璠的援军,立刻拔刀上前阻拦,眼前突然浮现出苏樱的脸,窦晏平用力抽出鞍下银枪。昨夜他也曾犹豫是返回长安找她,还是来梓州阻止兵乱,最终的选择,是梓州。 当!银枪与劈头落下的大刀重重撞击,窦晏平认出了来人:“李叔,是我,窦晏平!” 是窦玄麾下头一员猛将李春,当初曾经跟窦玄一起去过长安,抱过他,也曾教过他武艺:“当年你还教过我枪法,回马枪!” 李春吃了一惊,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又惊又喜:“你是,小将军?” “是我,”窦晏平心里热着,自马上伸手,紧紧握住李春的手,“我一听说这边有事就赶过来了,我带来了陛下的旨意,李叔,你让他们先住手,咱们好好商议商议。” “这……”李春迟疑着,举刀挡住周遭要冲上来厮杀的牙兵,高喊一声,“弟兄们,咱们窦节度的小将军来帮咱们了,弟兄们先停一停,听听小将军怎么说!” 周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无数人叫着小将军,又有许多早年间见过的兵将挤着跑着往近前来相认,窦晏平心里滚烫着,生平头一次经历这种场面,生平头一次真正面临生死,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不能慌,要稳,要勇,要有胆略和魄力,才能消弭这场变乱。 裴羁是怎么说的?他道,此次哗变究其根本,乃是李璠想用自己的心腹,牙军不肯放弃已得的地位。 “众位弟兄!”窦晏平高喊一声,以中气吐字,声音清晰洪亮,“你们的苦衷我全都明白,如今双方各有死伤,都是同袍弟兄,自相残杀,什么时候是个头?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我来跟李节度谈……” “说得好听!”那死了的牙将亲眷红着眼高声打断,“死的又不是你家人,你当然无所谓!” “就是!咱们死了人,不能就这么算了!” “让李璠偿命!” 众人跟着叫嚷起来,一声高过一声,窦晏平翻身下马,快步来到棺木前,双膝跪倒,郑重行礼:“两位叔叔,窦晏平来迟了,是我之罪。” 三千牙兵顿时鸦雀无声,他既是窦玄之子,他们的小将军,又是郡主之子,遂王的外孙,血统高贵无比,他居然,会向两个牙将叩头行礼。两个牙军的家眷再没话说,低着头退去棺木后面,李春高喊一声:“都给我闭嘴,仔细听小将军说!” 窦晏平起身站定:“斯人已逝,如果此事不能平息,死的就不止这两位叔叔,我昼夜赶来,就是为了和弟兄们一起,妥善解决此事。我这就去跟李节度商谈,尽力保留你们先前的粮饷待遇,你们想要子侄来继承,我也尽力与李节度商议,不过天下用兵者不止剑南一家,不止李节度一人,如果不能全部留下,那么我负责给你们找出路,有我在,有郡主府,有遂王府,一定不让弟兄们失望!” 第69章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不多时又起了议论: “如今你在梓州,李璠或者听你的,等你走了,李璠肯定又撵我们走!” “对!李璠自己有心腹,哪里肯用我们?” “就算眼下说的好听,将来肯定要报复我们!” 窦晏平思忖着。裴羁还说了什么?他道,恩义有限,利益才是根本,士兵性命搏杀,为的是全家衣食,对他们来说,钱更好用。 这些人出生入死追随父亲,不止因为敬畏,也因为父亲给他们衣食和出人头地的机会,保他们全家无忧。 窦晏平举起右手:“你们当初追随我父亲出生入死,豁出性命保剑南百姓平安,你们是朝廷的功臣,也是我窦家的亲人,我窦晏平在此对天发誓,一定会照管你们周全,你们的粮饷待遇,你们家人的出路,我都会一一过问,缺的我来补上,不把你们全都妥善安置好,窦晏平绝不离开梓州半步!” 心里突然一阵怅然,三千牙兵,局势错综复杂,他大概要在梓州待上很久了,她,还在长安等着他呢。 压下心中的柔软,向李璠的牙兵道:“请上报李节度使,窦晏平代表三千牙兵,求见李节度。” 少顷,府门打开一条缝,士兵在内道:“李节度请窦郎君进来说话。” 窦晏平四下一望,无数道目光殷殷望着他,朗声道:“我这就去谈,弟兄们等我消息!” 牙兵们七嘴八舌叫起来: “小将军千万小心啊,李璠狡诈得很,不讲信义的东西,千万别让他骗了!” “对,小将军千万小心!” “弟兄们都等着小将军回来!” 窦晏平挥挥手,单手按剑,迈步进府。 耳边又响起裴羁第三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首要保全你自己。 抬眼,院中密密麻麻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兵器冷光闪烁,高处墙头上屋顶上,无数弓箭一齐对准他,窦晏平快步向厅堂走去。 这首要的一点,他现在,已经不能多想了。比起门外数千人的性命,比起父亲毕生的心血,他窦晏平一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这个险,他必须冒。 眼前再又浮现出苏樱的脸,孤零零的身影在长街尽头,她在等他回去。窦晏平迈上台阶,向着李璠躬身一礼:“窦晏平见过李节度。” 她现在,在做什么?她还好吗? 长安,别院。 夜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裴羁还不曾来,苏樱看了一会儿书,熄灯睡下。 白日里殚精竭虑,此时知道裴羁不会再来,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突然一下松开,苏樱很快进入了梦乡。 战火,厮杀,狼烟滚滚中她独自奔跑着,寻找着,到处是茫茫一片黑色浓雾,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出路,想喊,喊不出声,直到筋疲力尽,在黑雾最浓处,茫然四顾。 念念。有人在唤她,是窦晏平。苏樱急急望向声音来处。 有人影劈开雾气朝她走来,看不见脸,只闻到淡淡的降真香气,让人不自觉地恐惧,不停地向后退着,极力躲避。 *** 床前,裴羁屏退侍婢,打起纱帐。 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看见她并不安稳的睡颜,细细的眉蹙着,柔软的红唇抿着,手伸在被子外面,又紧紧抓着雪青色的缭绫被面,呼吸急促。 在做梦吗,她梦见了什么,梦里会不会有他。裴羁沉默地看着,慢慢在床边坐下。 *** 念念。唤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温存,苏樱逃着,又忍不住回头张望,是窦晏平吧,唯有他,才能把她的乳名叫得这么缠绵。 到这时候模糊觉到是梦。若在现实中,她是不怎么想窦晏平的,那些曾经的温存体贴,曾经离得那么近的幸福太容易让人绝望,她选择不去回想,专心应对眼下。 那就在梦里相见吧,至少梦里,她可以不用想那么多。 可窦晏平,怎么会带着裴羁的香气。 *** 裴羁嗅到了淡淡的香气,不是白日里的蔷薇水,是她自己身上的,女儿的幽香。 床帐里,衾枕间,随着暗夜流动,悄无声息。 这是他第一次,在衾枕之间,看她。 伸手,将她堆在枕间的发丝理得整齐,托起粉颈。 *** 念念。唤声越来越近,苏樱停步回头,黑雾从中劈开,她看见了窦晏平。 惨白一张脸,血从头顶滚滚落下,模糊了面容。 “平郎!”苏樱叫出了声,睁开眼,对上裴羁幽深凤目。 脑中有片刻空白,随即毛骨悚然,惊叫一声:“阿兄!” 身子一轻,他抱起了她,雪青色的缭绫被滑下来,悄无声息落在地面。 第34章 裴羁在暗夜中寻找她的唇, 看不清楚,微凉的手指落下,触手是细润的肌肤, 夜来睡得熟了, 微微温热的香气。 思绪有一瞬凝滞, 指尖却在这时碰到衣扣, 冰凉的, 坚硬的阻碍。他已经停在这阻碍之后, 拖了太久。似有什么在脑中突地一跳,加了力气, 扯开。 嘣, 绿松石的扣子落下, 带起绵延细微的一连串响, 她在他怀中颤抖,像狂风吹倒的花,带着泪唤他:“阿兄!” 第70章 纤手抓他的手, 徒劳地抵抗,裴羁低眉, 压着心中郁燥:“叫哥哥。” 叫哥哥, 不是平郎。她的梦里,亦不能有别人。 “哥哥, ”苏樱语无伦次哀求着, “哥哥不要, 求你了哥哥!” 指尖触到第二个, 不是扣子, 是衣带,不知什么织成, 软,滑,细,又如何能够抵挡。裴羁又是一下。 郁积多时的不满,对她的,对自己的,都随着这一扯突然找到了出口。了结此事,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精力,他需要一锤定音,彻底越过她的障碍。 低头,攥住她挣扎推搡的手,她纤长的颈子被迫后仰,那吻从她唇边移下去,沿着修长的,天鹅般的颈,拂过方才扣子重重包裹住的地方。 微凉的唇,又被她温热的肌肤暖热,淡淡的香气充盈着,润泽的触感让人几欲迷醉,她徒劳地抵抗推搡,咽喉里含着哭声,一下一下微微的震颤,反而激起更多掠夺的欲望。亲吻已然不够,牙齿张开,咬住。 她低,吟一声,细碎的震颤从喉间,传到他唇齿间,裴羁的手指在同一时刻,找到她腋下第三根衣带。 苏樱惊叫着,皮肤上拂着他一点点灼热的呼吸,激起新一轮恐惧和愤怒,还有对自己无能的恨。什么香篆,什么蔷薇水,什么口脂,她处心积虑计划的一切,轻易就能被他摧毁,她怎么这样无用。 皮肤上突然一凉,他的唇移下去,灼热的呼吸沿着锁骨,一点点向下。强烈的恐惧和愤怒几乎让人晕厥,在挣扎与抵抗中,抓到他肌肉绷紧的脖子,苏樱用尽全力咬下去。 裴羁猛地一惊,急急抬头。 迷乱在刹那间消失,黑暗中看见她瞪得大大的眼睛,让他不由自主又去摸了一下,干的,她并不曾哭。 苏樱舌尖上尝到了淡淡的甜腥味,是他的血,到此时犹不敢松口,他蓦地迫近,带着愠怒,捏住她的下巴。 耳中听见她低低的痛呼,裴羁松开手。脖子上有些疼,咬出了血,微微的温热,她像被激怒的小兽,在他的怀中咻咻地呼吸,激起又一轮征服的欲望。 该结束了,拖了太久,脱离掌控的情况太多。她差点骗得了他的怜惜。窦晏平冒着兵乱竟真的去了梓州。而他此时,怀着必得之心,却在她叫疼的刹那,松开了她。 将她撕打推搡的手重重抓住拧在一起,裴羁侧身压下。 强烈的男子气息劈头盖脸扑上来,两耳嗡嗡作响,在崩溃的边缘,苏樱突然冷静下来。 极力抬头,凑上他灼热的唇,轻轻吻下去:“好哥哥。” 裴羁猛地一惊,在短暂的怔忡中,听见她嫣然含笑的声:“你想要我?” 不,不是想要她,只是想让这一切尽快结束。烧灼的头脑在听见她笑声的刹那突然冷静,裴羁抬起身体,她双手得了自由,伸出来勾住他的脖子,笑着贴上来:“那么哥哥得娶我才行啊。” 汹涌的欲念顿时都成戒备,裴羁冷冷推开她。 “好哥哥,”她却不肯罢休,追过来抓着他的胳膊,“只要娶了我,你做什么都可以。” 没有点灯,所以他发现不了,在最甜美的笑声下,她绷紧的脸。他不会娶她,他似乎很厌恶她提起这件事,更厌恶她跟他谈条件。什么最能败坏裴羁这种男人的兴致?让他以为,一切都是她算计的结果。 裴羁坐起身。 身体被她紧紧贴着的地方火烧火燎发着烫,她的寝衣还不曾拢上,大片温热的肌肤,在黑夜中依旧夺目的白色,柔软,香暖,隆起地贴合。在最靡艳的浮想中,生出最强烈的愠怒。 方才的挣扎抵抗果然都是做戏,图穷匕见,她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意图,她要他娶她。他竟差一点,再次落入她的圈套。 “哥哥,”苏樱压抑着耻辱和厌恶,刻意没有拢住衣襟,身子贴着他,手指摸索着,找到方才咬他的位置,“疼不疼?” 疼不疼?咬出了血,自然是疼的。裴羁冷冷推开,随手一带,将她半敞的怀掩住,她低低一笑,忽地吻上来。 不是唇,是方才她咬他,咬出了血的地方。 有什么随着血液突一下涌出,裴羁难耐地仰头,狠狠按下。她被迫伏在他肩头,舌尖灵活,逗得那不曾凝固的伤口再次流出新血,她还在笑,低的,轻的,像羽毛撩拨着心尖,她的手抚着那里,指甲尖细,一下下抓挠挑衅,激得人血脉贲张,一边不齿,一边沉沦。 这狡诈,凉薄,不知羞耻的女人。裴羁猛一下推开,起身。 呼吸失了均匀,暗夜里长长短短的气息,她低低在笑,没了骨头似的,随着他那一推倒在床上:“哥哥,当真不娶我吗?你舍得?” 裴羁有一刹那想起裴道纯,不知道他当初是否也曾面临如此诱惑。不,这世上不可能再有什么诱惑,能浓烈到超过此时此刻。目光冷冷看过,伸手拎起地上的被子,拍了拍灰,扔回床上。 苏樱躲了下,随着一声沉闷的轻响,凉滑的绫被落下,从头到脚罩住。裸露的,冰凉的皮肤都被遮住看不见了,刹那间酸涩到极点,却怎么都不肯在他面前露出破绽,只是笑着:“多谢哥哥呀。” 第71章 没有得到回答,他转身离开,袍袖带着风,甩上了门。 脚步渐行渐远,跟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先前躲开的侍女又回来了,在黑暗中摸索着,重新在边上的小榻睡下,外面有侍卫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走动巡逻,风吹着檐下铁马,叮咚乱响。苏樱一动不动躺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落下来,滑进散乱的长发。 什么香篆、蔷薇水、口脂,她可笑的计算,在成年男子绝对强大的力量面前,一毫不值。从前她极力躲闪应付,总还是存着幻想,盼他能够心存怜悯,放过她,她也真是蠢,竟把自己的生死,交到别人手上。 今日的一切,绝不会再发生。今日的屈辱,来日必要他百倍、千倍,偿还。 *** 裴羁越走越快,穿过中庭,来到书房,嚓一声打着火镰。 影子摇晃着映在墙上,黑漆漆的一条,脖子上的伤在影子里看不出,能感觉到微微的肿胀,不怎么疼,但很热,灼烧一般,说不出的怪异,就好像她柔软的唇依旧贴在那里,依旧在吻着似的。 这个狡诈凉薄,什么都可以拿来交易的女人。他怎么能够还在想着她。 扯开衣领,侧了头依旧看不见伤口,她咬在靠后的地方,伸手一摸,指尖有黏黏的血痕,果然肿起了一块。她嘴巴生得小巧,这伤口并不大,能摸到细细的抓痕,是她指甲挠出来的。 裴羁甩掉外袍,在书案前重重坐下。 这放肆的,大胆的女人。满腔郁燥,说不出原因,找不到出口,霍一下又站起:“回府。” 大门在暗夜中无声打开,裴羁催马奔出,到这时候突然有个怪异的念头,竟盼着被人发现,他在此处。 心里猛地一惊,裴羁急急勒马。女色惑人,竟至于斯。他不能再见她了,至少这一两日不能。他得停下来理一理,把偏离的轨道,一一拉回来。 翌日一早。 侍婢捧着银盆巾栉进来,正要上前服侍洗漱,苏樱淡淡道:“退下吧。” 侍婢退出去,苏樱锁上门,解开衣服拧了条热布巾,重重擦拭着昨夜裴羁碰过的地方。 昨夜裴羁走后她没敢洗,怕被侍婢看出端倪,方才在明亮的天光里看见她们进来,才惊觉自己眼下竟连看见她们都觉得羞耻,连目光都不敢与她们相触。总觉得她们都知道,说不定还在背地里议论,总觉得每道目光都在对她审视,责备,让人无地自容,恨不得挖个地缝躲起来。 手上使了力,皮肤擦得通红,火辣辣地疼着,苏樱啪一下重重扔掉布巾。 若是再这么想下去,还怎么活。 对镜坐下,逼迫自己不能躲,细细看着。脖颈,肩膀,再往下,裴羁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也许,那痕迹是刻在心里吧。可耻的,足以让一个贞洁女子寻死的痕迹。 可她不会寻死,她更想活着。 慢慢穿好衣服,将凌乱的头发梳得顺了,挽好发髻。 从前都是叶儿帮她梳头,这件事,若是叶儿知道了,她会怎么说?会默默陪着她,帮她洗浴吧。叶儿绝不会怪她。苏樱从镜中望着自己红红的眼梢,蓦地又想到,若是母亲还在,若是母亲知道了,会怎么说? 心里有片刻恍惚。也许母亲只会淡淡看她一眼,继续拿起画笔吧。毕竟当初母亲改嫁卢淮时,裴家的长辈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她□□不守妇道,她也只是淡淡看一眼,连手中的画笔都不曾停过。 母亲并不在意这些,又怎么会苛责她。连母亲都不在意,她又何必在意别人怎么看。 拿起螺子黛,将峨眉细细描了,敷一层茉莉粉遮住眼下的憔悴,细细涂上口脂。 不需自苦,她也没有时间自苦,她得打起全部精神,对付裴羁。 裴府。 裴羁一整天不曾外出,在书房中处理完公务,提笔给田昱回信。 该回去的,可苏樱的事不了结,又如何回去。借口也想好了,裴则的婚事。天家赐婚,郡王正妃,他得留在长安亲自照应着婚事办完,再行返程。 到那时候,那件事,也该了结了。 “阿兄,”门外裴则在唤,“我做了草莓酪给你。” 推门进来,不由得一怔,裴羁竟穿着高领胡服。裴则从不曾见过他穿胡服,记忆中他永远都是端方严整的装束,此时突然穿了色彩艳丽的胡服,竟是一种意想不到的潇洒风度。 裴则心里自豪着,又忍不住发笑:“阿兄怎么穿胡服了?好生少见。” 见他神色淡淡的,手伸上去向后颈上摸了下,扯了扯衣领。电光石火之间,裴则恍惚看见一点模糊的深红,急急上前:“阿兄,你脖子上怎么了?” “没什么。”裴羁拉好领子,接过她手中盛着草莓酪的银碗,“出去吧。” 他不再理会她,低头又去书写,裴则也只得出来。 眼前晃来晃去,总是那一瞥之间看见的影子,暗红色,边缘有点淤青,看起来怎么像是,牙印?心里突地一跳,蓦地又想起他身上的蔷薇水香气,想起昨日傍晚他逆着所有归家的人,独自策马向坊门外奔去。 心头恍惚着,裴则怔怔站住,耳畔又响起那句话:苏樱在你哥哥手里呢。 第72章 屋里,裴羁等裴则的脚步声远了,伸手又拉了拉衣领。 早已不疼了,然而那短暂的痛楚,她舌尖轻轻挑弄的滋味却像是刻进了骨子里,让人稍稍想起,一阵血脉贲张。 “郎君,”帘外有人唤,是留守别院的张用。 裴羁停笔,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在期待什么:“进来。” 张用低着头,似是窘迫,并不敢看他:“苏娘子说有急事,请郎君过去。” 哒,笔尖的墨滴下来,裴羁垂目,看见白纸上迅速洇开,一朵浓黑的花。 第35章 日色从书房的大窗透进来, 在书案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苏樱吹亮火绒,点燃博山炉中的香篆。 悠悠淡淡的沉香气味一点点弥漫, 窗外静悄悄的, 裴羁并没有来。 也是, 虽然她谎称有急事, 但光天化日, 众目睽睽, 他顾忌他的声誉,顾忌被人发现, 不会那么轻易过来的。 窗下是她新插的花, 白瓷的春瓶里一两支斜逸的细竹, 两三根深红浅紫的牵牛, 苏樱抬头看着,总觉得那牵牛的枝蔓太长太卷,乱哄哄的惹人心烦, 起身走近,指甲对着掐住了, 轻轻一拧, 细软的藤蔓无声无息断在手里。 余光在这时候瞥见窗外修长的身影,裴羁来了。 高悬的心扑通一声落下, 苏樱低着头, 眼中一闪而逝的笑意。光天化日众目睽睽, 她会引着他多走几趟的, 他的行踪, 瞒不了太久。 只装作没看见专心致志打理那瓶花,直到听见细竹帘子轻轻抬起, 这才回头,惊喜着叫出声:“哥哥!” 裴羁顿了顿,松手,细竹帘子晃荡着落下,日色都被割断,丝丝缕缕落下,她当窗站着,浴着日光,像镀了一层碎金,惊喜着向他扑过来:“哥哥!” 鼻尖是幽沉的香气,眼中是她如花笑靥,她带着笑容越来越近,这一刹那再次出现那个错觉,她会一直在这里等他回来,就像妻子等待丈夫一般。 心里一热,戒备却在同时成百倍的增加,裴羁伸手,将苏樱挡在身前:“什么急事?” 她这样子,哪里像是有急事,她也根本不会有什么急事,他早料到她无非是耍花招。 “哥哥,”苏樱低低叫着,他不肯让她亲近,她便抓着他一点袖子,恋恋地仰头,“我想跟哥哥一起吃饭。” 手指不肯安分,顺着袖子向袖内摸来,轻轻地挠,触碰到的皮肤立时火烧火燎起来,裴羁重重甩开手:“放肆!” 她踉跄着退出去几步才站稳,柔润的红唇抿着,笑意不见了,委屈的一双眼。皮肤上依旧留着她手指挠过的滋味,发着痒,让人莫名的焦躁,裴羁沉声道:“休得再有下次。” 转身离开,身后安安静静,她没有跟过来,到这时候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慢慢走下台阶。太阳高得很,这个时候不该过来的,尤其明知道她多半在玩花招,可他还是过来了。 一切都在他清醒觉察的时候,一样样失去掌控。 裴羁踏上庭中的青石路径。胡服领子高,紧贴着脖子穿得人不习惯,下意识地扯了又扯,听见身后帘子响,苏樱追了出来,娇细的声音:“阿兄。” 不叫哥哥了。步子微微一滞,自己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听见她轻盈的脚步,似带着节拍,一拍拍踏在他心上,脖子上的伤口无端便开始发疼,发痒,或者还发着热,裴羁慢着步子,直到她追上来,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我送送阿兄。” 天还大亮着,日头明晃晃地拖出两个人的影子,侍从很默契地转过眼不去看,裴羁拂开她的手,慢慢向前走。 “阿兄,”苏樱也没再勉强,与他并肩走着,又踮了脚尖向他脖子上看了看,胡服的领子牢牢遮住伤口,什么也看不见,可身穿胡服的裴羁,本身就已经足够招人注意了,“还疼吗?” 疼吗。不疼,但是痒,蚂蚁啃噬一般。有些事一旦上瘾,尝了一口,便想尝第二口,即便是他,也没那么容易戒断。或许他对自己,对她,太过苛刻了。裴羁望着前方,没有说话。 走出书房,走过中院,慢慢又向前院。他步子并不快,足够她跟得上,苏樱猜测,他大约是有意等着她。 毕竟,被她说一句急事就大白天跑过来的裴羁,谁敢说他心里,对她没有留恋呢。 “阿兄,这么多天都是我一个人吃饭,我不想再一个人了。”苏樱紧紧跟着他,声音低下去,粘涩着,软软地缠住,“阿兄,我特意给你做了杏仁茶,你看,手都磨破了。” 裴羁垂目,她举着手给他看,纤长笔直的手指,指尖微黄,是杏仁皮壳染上的颜色,右手食指破了一处,不大不小一处伤口,红肿着,凝固的血痕。杏仁茶他是知道的,要将甜杏仁和糯米浸泡几个时辰,再用小石磨细细磨成浆,文火慢煮,东西不算贵重,只是极费功夫。 她的手指,是石磨磨破的,还是敲壳取杏仁的时候砸破的呢。疼不疼。 她突然低头,红唇一裹,含住那根手指。裴羁心里突地一跳,满眼都是她柔软的唇,或许还有舌,裹住了,轻轻嘬着,舔着,她抬眼,嘴巴里含着手指,声音便含糊起来:“现在还疼呢,你看。” 第73章 她重又举了那根手指凑到跟前给他看,她柔软的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靠近了,带着浓郁的蔷薇水香气,中人欲醉。她想要他娶她,她昨夜欲拒还迎,今日做张做致,为的无非都是这个目的,他明明看得破,却不由自主,顺从她的心意看过去。 细白的手指,濡湿着,却让人突然一阵口干舌燥,连脖子上的伤口也突然开始发胀,仿佛她的唇舌重又裹住,挑弄,带着暖热濡湿的温度,在暗夜中勾缠。裴羁屏着呼吸,她突然把那根手指向他唇边一送。 “哥哥,”苏樱踮起脚尖,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够他们听见,说话时呼出细细的气息,拂在裴羁耳上,“你亲一下,亲一下就不疼了。” 那点灼热,从她口中呼出的气息,到他耳朵里,再一瞬间到心里,烧得眼睛都有些发烫,裴羁的嘴唇动了动,也许并不曾动,是她凑过来的吧,总之已经吻住了,温热的,濡湿的,让他突然反应过来,急急撤身:“苏樱!” 苏樱对上他突然冰冷的眸光,心里一凛,连忙缩手,顺势便低了头,他凤目低垂看着她,身躯修长,挡住日影,黑沉沉地压下来:“休要再跟我弄心机。” 自己也觉得这句威胁空洞苍白,立时刹住,一言不发看她。 苏樱心里一颤,对他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敢再试,低着头咬唇:“阿兄,昨夜,昨夜……” 昨夜。裴羁看见她柔软的红唇上牙齿留下的印痕,他脖子上也有。刚刚压下的火苗突然一下猎猎燃烧,伤口又开始发紧发痒,仿佛她的舌尖还在挑弄,目光却在这时,看见她隐在乌发后,小巧玲珑的耳尖。 镀着阳光,精致得像白玉雕成,但,不是红色。她真正羞涩动情时,她对着窦晏平的时候,耳尖会红。汹涌的欲念一霎时全都冷却,裴羁到这时候,突然明白了她的意图,大门近在咫尺,她是借着与他纠缠的功夫,窥探外面的动静。 这个狡诈的女人,全没有一丁点真心。他却颠倒狂乱,只消她一句话,立刻便追了过来。失了掌控的愠怒,夹杂着对她,对自己的不齿,裴羁冷冷道:“回去。” 转身离开,身后安安静静,她不曾再跟上来,心里的愠怒却只比方才更盛,咔一下拉开大门:“回府!” 侍从连忙牵马过来,还没来得及将缰绳递过去,裴羁已经一跃而上,向着障泥上重重一脚,照夜白嘶叫着,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院里重又安静下来,苏樱默默站了一会儿,折身向厨房走去。 方才开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外面的街道,很窄,不像是坊间主要道路,这地方,应当临着偏僻的后街之类。从她打发张用去找裴羁,到裴羁上门,一来回是半个时辰,那夜她从金光门附近的横街过来时,车子走了大半个时辰,距离裴府和金光门是这个路程的,应该是朱雀门附近的几个坊,如果她的判断没有错,那么再往南便是小雁塔,只要能找到机会登高看看小雁塔的位置,应当就能确定别院所在的位置。 只是这所别院处处低平,全然没有可以登高的地方,该怎么办? 门外。 裴羁催马穿过小街,冲上大道,疾驰时带起的热风猎猎地刮在耳边,路上的行人听见动静一个个回头看来,裴羁急急勒马。 城中无故不得疾驰,盛怒之下,他竟忽略了此事。 嘴唇上发着烫,她温热濡湿的手指仿佛还含在他唇间,暧昧的,以往想起来要算得是猥琐的行经,偏偏那时候,他竟做了。 甚至到此时,在愠怒与不甘之中,也还残留着一丝回味,留恋。 日头亮得晃眼,来往的车马在大道上带起细细的尘灰,裴羁慢慢走着,头一次对于能不能尽快了结此事,生出动摇。 昨夜本该了结,却因为她一句话,前功尽弃。他还是不甘心她在算计。但,即便算计又如何?他要的只是借她之身,破他的心魔,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根本不该在他考虑之中。 可他偏偏在乎了,到如今,还难以释怀。 车马粼粼,行道漫漫,裴羁沐着阳光回望别院的方向,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整件事,都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别院。 苏樱快步来到厨房,灶上留着火,温着她亲手做的一罐杏仁茶,苏樱拿布巾垫着手端起来,嚯啷一声,尽数泼在院里。 “娘子,”厨娘吓了一跳,飞跑着过来阻拦,“做了几个时辰好容易才得的,怎么都泼了?” 苏樱取出帕子擦了擦手:“今晚我不吃饭。” 她说有急事,裴羁明知是假,到底还是来了,裴羁方才,吻了她的手指。 她看得清清楚楚,是他动了嘴唇,吻住了她。也许他对她的留恋,比她以为的更多。 “娘子,”张用匆匆赶来劝慰,“饭还是要吃的,要是厨房没有合口味的,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弄。” “我不吃,我只要郎君过来。”苏樱转身离开。 张用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只字不漏地告诉裴羁,根据裴羁的反应,便能知道她在他面前,能够折腾到哪一步。 第74章 她会抓住他最致命的弱点,毫不留情地,击败他。 安邑坊外。 裴羁拍马进门,余光瞥见身后鬼鬼祟祟,几个人探头探脑跟着,是卢元礼的人。压抑的愠怒此时突然找到出口,裴羁看了眼吴藏。 吴藏立刻拨马回头,迎着那些人去了,裴羁独自催马往家中行去,府门外裴则的车子等在边上,裴则换着出门的衣裳,从门内探头叫他:“阿兄,我正到处找你呢。” 裴羁脸一沉:“在此处探头探脑,成何体统?” “我正要出门去母亲那里,并不是有意在这儿逗留。”裴则知道他一向规矩严整,无事时决不许她在大门前流连,连忙解释道,“阿兄,我有件事情跟你说。” 退回门内,看他跳下马,沉着脸迈步走进来,衣袍翻动时,若有若无的蔷薇水香气随风飘来。 苏樱的香气,今日他亦是从外面回来,身上便带了苏樱的香气。裴则在袖子里紧紧攥着拳,该说的事情此时也顾不上说,紧走两步跟上他:“你方才去了哪里?” “公事。”裴羁看她一眼,“你要跟我说什么?” 公事,便是不该她过问的意思。裴则紧紧跟着他,离得近,蔷薇水的香气越发闻得清晰,让人心神不宁,怎么也没法把心思转回正事上头:“九郎他……郡王殿下想见见阿兄,后天可以吗?” 应穆说过几次想与裴羁见见面,裴羁虽然答应了,却每天忙忙碌碌,迟迟也不曾找到时间赴约,方才应穆派人来说后天想请裴羁过去,裴则这才守在门内,想要尽快与他商量了定下来。 裴羁停步,九郎,应穆排行第九,所以裴则私底下,是唤他九郎吧。方才她说漏了嘴,这会子自己也觉得不对,低着头一幅心神不宁的模样,怯怯的很是可怜。男女之情原本就极麻烦的事,裴则初尝滋味,陷进去也是难免,他不能待她太严厉了。缓和了神色,点头道:“好,我后天一早去郡王府拜会。” “好。”该当松一口气的,裴则心里却还是紧紧绷着,忍不住又向他脖子上看了眼。衣领竖着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可穿胡服的裴羁,已经足够让人疑惑了,“阿兄,你怎么突然穿起胡服来了?” 裴羁停步:“你该走了。” 他折向书房的方向,裴则想跟又不敢跟,独自出门怏怏地上了车,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也不能安宁。裴羁这些天行踪诡秘,他脖子上似乎是牙印的痕迹,他每次外出,回来时身上都染着蔷薇水的香气。 他到底,是不是藏了苏樱? 车子驶出坊门,远处墙角后,卢元礼压着怒气:“是裴羁的人干的?” “就是他,带头的是吴藏。”刘武挨了好一顿打,鼻青脸肿的,嘶哑着嗓子,“几个兄弟都见了血,那狗奴下手真狠,郎君,我估摸着请医用药怎么着也得十吊钱,要么我先去账上把钱支了?” “就知道要钱,滚!”卢元礼重重啐一口,看他要走,又骂了声叫住,“你可曾看清楚了他从哪个坊过来的?” “他狡猾得很,我们先前没跟上,”刘武抹了把脸上的血,怕他动手打人,先往边上躲了躲,他近来脾气差得很,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瞧着像是从西边过来的,郎君,兄弟们都伤在腿脚上没法走动,我也是,要么郎君明儿自己跟一趟?” “废物!”卢元礼大骂,“什么都让耶耶自己干,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心里却突然一亮,他们跟了这么多天,裴羁都不曾动过手,今天却突然出手这么狠。裴羁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今天去了哪里,也不想让他们再跟着,也许苏樱,就在他今天去的地方。 精神陡然一振,抬头,看见裴则的车子不紧不慢往前走着,护卫的侍从不多,两三个而已,要是绑了裴则逼裴羁来换人…… 却突然看见道边另一辆车凑上去,与裴则的车子并肩走着,车窗打开,露出里面人含笑的脸。是应穆。卢元礼心里一凛,他怎么忘了,裴则眼下是建安郡王妃,真要是昏了头动她,那才是死无葬身之地。 大道上,裴则惊喜着:“郡王!你怎么来了?” “有阵子没见你了,心里想念。”应穆微微笑着,向旁边的岔路口看了眼,“方便说话吗?” 裴则脸上一红:“方便。” 车子拐进岔道,那里是条小街,沿路一带都是各家后门,此时并没有什么人迹。裴则提着裙子下车,飞快地钻进应穆的车子,车门关上,他轻轻一拉,拥她入怀:“七娘。” 暮春的天气,暖洋洋的十分惬意,裴则靠着他的胸膛,动荡的心突然安定下来,鼻尖发着酸,紧紧偎依在他胸前:“九郎。” “怎么了?”应穆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咽,握着她的下巴抬起来,“看着像是有心事?” 有,太多了,夜里连觉都睡不好。可事关裴羁,又怎么能跟他说。裴则摇摇头:“没有。” 眼圈却是红了。那蔷薇水,裴羁怪异的举止,假如真是苏樱,她该怎么办? “七娘,今后你我就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人,有心事的话不要瞒着我。”应穆握着她的手,“听明白了吗?” 第75章 裴则心里一阵迷茫,今后他们两个,就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人了吗?在她的认知里面,一直都是母亲,是裴羁跟她最亲近。然而他说的,一定也不会错。恍惚着点了点头:“好。” “乖。”应穆抚了抚她的头发,“屋里的人我都已经打发了,我也跟圣人说了想尽快成婚,圣人已经答应了,日子应该这几天就能定下来。” 裴则刷一下飞红了脸。定情之初应穆便向她许诺过,迎娶她的时候会把房里的人都打发出去,他只要她一个。他是郡王,三妻四妾乃是平常事,那两个人又是自幼就服侍他的,多年的情义,裴则其实并没有指望他能做到,况且杜若仪这些天也一直教诲她,该当有王妃的气度,容得下妾室小星1。然而他竟说到做到,让她突然一下子生出许多感激:“多谢你。” 心里翻腾着,突然之间好像与他亲密了许多,紧紧依偎着他:“九郎,要是你很亲近的人有重要的事情瞒着你,你又想知道,该怎么办?” “是七娘有事瞒着我吗?”应穆笑了下,看她紧张地连连摇头,轻轻又是一笑,“如果真是很要紧的事,那就偷偷想办法弄清楚了。” 哪有那么简单,她也曾想办法跟踪过,一下子就被裴羁发现了。这世上哪有事情能瞒得过裴羁。裴则怅然摇头:“有点难。” “是七娘的事情吗?那么我帮你。”应穆抚着她的头发,“无论七娘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裴则心里一暖,到底又摇摇头:“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 “别人的事情,七娘就别再为此烦心了。”应穆轻轻在她发心落下一个吻,“咱们还是专心筹备大婚吧。” 裴则脸上一红,想起不久之后的大婚,心里涌出一股甜蜜与与未知的复杂滋味,轻轻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向他怀里又靠了靠:“九郎,我阿兄后天一早过去。” “好,”应穆拍拍她,“早该见见他了。” 裴则恍惚觉得他似乎意有所指,然而此时懒洋洋地依偎着他,不久便都忘却了。 黄昏日暮,最后一声闭门鼓响彻起,裴羁放下笔,不自禁地向窗外看了一眼。 以往这个时候,他就该到她那边去了。 “郎君,”张用回来了,低着头带着窘迫,“苏娘子不肯吃饭,要请郎君过去。” 裴羁顿了顿,淡淡说道:“不必理会。” 绝食,她跟窦晏平,连招数都用同样的么。 “郎君,”张用犹豫着,“这些天苏娘子吃的一直不多……” 微茫天光下他漆黑一双眼淡淡扫过来,张用心中一凛,再不敢说。 “回去守着,”裴羁沉声,“休得有什么闪失。” “是。”张用也只得退出去。 公文拿在手里,半晌也不曾看进去一个字,裴羁随手抛下。她这些天吃的的确太少了。眼看着衣服一天天宽大,昨夜亲吻时,都能感觉到柔润的皮肤下,微微凸起的锁骨。 这般消瘦,还要绝食,她狠起心来,连自己都能当做筹码。 这么着急见他,是看出来他的关切,想要谈什么条件吧。他不曾看错她,只要被她发现他一丁点儿迷恋,她一定会肆意践踏利用,达到她的目的。 裴羁重又拿起公文,强迫自己把心思沉下去,开始批阅。他不会让她得逞的,他与她之间,只能是他来掌控。 翌日一早。 饭菜里三层外三层地摆满了食案,苏樱淡淡看一眼:“不吃。” “娘子好歹吃点吧,”侍婢端着燕窝,哀哀地央求,“娘子要是饿坏了,奴婢们死无葬身之地。” “撤下去,不吃。”苏樱转身离开,“告诉郎君,我要见他。” 沿着青石铺成的道路慢慢向书房走去,这些天焦虑紧绷,两顿不曾吃饭也并不觉得饿,抬头看看日影,此时大概辰时不到,身后有开门的声响,张用匆匆离开了。 是去找裴羁吧。很好,这一去,她既可验证裴羁对她有几分留恋,也能顺便再掐算一遍裴家到别院的距离。 日影上移,炉中香篆烧过小半,身后脚步声动,苏樱回头,隔着细竹帘子,看见裴羁阴沉的脸。 第36章 帘子挡在眼前, 伸手要揭,立时又缩手,裴羁沉默地站着。 不该来, 只是两顿饭不曾吃, 饿不死人。但她一向狠心, 若是不来, 第三顿、第四顿她亦不会吃。便是不吃, 也死不了人, 饿怕了,自然就收了脾气, 以后再不会妄想着拿捏他。 然而, 来都已经来了。裴羁定定站着, 一重轻飘飘的细竹帘子如一重山, 挡在眼前,让人难以决断。 山却突然自己动了,帘子挑起, 疏疏落落的光影,她自后面走出, 苍白憔悴的脸:“哥哥。” 裴羁微微仰头, 在晦涩难言的滋味中,有种认命的解脱。是山动, 并非他动, 这世上的事, 也未必每件都要尽如人意。 沉默着依旧站在帘外, 直到她微凉的手轻轻挽住他, 低低喑哑的声:“哥哥。” 苏樱重又打起帘子,手握着他的大手, 微凉、沉稳,假如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双手一定会让人分外心安吧。 第76章 从张用去寻他,到他过来,花费的时间比半个时辰稍微久了点,也许是他正在吃饭,也许是他犹豫了一会儿,不过多出来的时间并不很多,昨日她的判断应该没有错,这地方在朱雀门附近。他昨夜不肯来,今天一早便来了,他对她的抵抗,也不过只撑了两顿饭功夫。 她会拿下他的。 挽着他进门,帘子落下来,腕上一紧,裴羁攥住了她:“休得再有下次。” 黑沉沉的眸子不带一丝情绪看着她,若是以往,必定会让她心生畏惧,但,他来了。他眼下的威胁,无非是虚张声势。苏樱软软地倒在他怀里,低垂了眼皮:“哥哥,我头晕。” 柔软的身体落在怀中,胳膊上靠着,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分量,裴羁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晦涩难言的滋味。说不清是诱惑,还是怜惜。身体先于头脑做出判断,一伸手,打横将她抱起。 她低低叫了一声,胳膊顺势搂住他的脖子,裴羁低头,看见她日渐宽大的白衣飘起空荡荡的裙裾,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唯独双唇依旧柔润,明艳的红色。下意识地伸手向她额上摸了下,凉凉的,似冰似玉,她不曾发烧,但这么凉,也是不对的。 将她冰凉的手搓了搓,轻轻在榻上放下,自己挨着她坐了,她恹恹地靠着他,带着淡淡流转的蔷薇水香气,没有说话。四下安静得很,裴羁抬眼,看见明窗净几,纤毫无尘,案上放着她作画的颜料,当窗放着她手插的瓶花,这本是他的书房,现在渐渐已变成她的,可奇怪的是,他也并不觉得排斥。 让他突然意识到,她正在一点一滴,不动声色地改变着他。裴羁压着眉,轻轻将她推开。 “哥哥,”苏樱顺势便伏在书案上,两顿饭不曾吃,便是不饿也觉得有些昏沉,便也懒得去想他为什么突然又翻脸,枕着胳膊懒懒地问,“你用过饭了吗?” 并不曾。昨夜便猜想她早上多半是不肯吃的,早上果然张用来报,她果然不肯吃。他为着来与不来难以决断,饭食一口也不曾吃。裴羁起身:“你若是还不肯吃,那就饿着,我不会再过来。” 抬脚欲走,“哥哥别走!”她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柔软的脸颊贴在他腿上,心跳突然开始加速,裴羁低眼,看见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下纤细的锁骨,白雪皑皑,起伏的风光。 心跳一下子快到极点,转开脸,她紧紧抱着他,脸颊挨着蹭着,猫儿一般:“哥哥,我想喝桑叶饮。” 长安人喜食浆饮,开春以来,街边便多有支了摊子卖各色浆饮的,如三勒浆、蔗浆、姜桂饮、五色饮,也有将各种时令果蔬加进去做成酪浆的,譬如这桑叶饮,原是将嫩桑叶榨汁加进去做成的。裴羁顿了顿,拨开她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你自去吩咐厨房。” 他也不曾少了她的吃穿,这别院中一饮一食,无一不是上等,便是他得了什么时鲜吃食,也总少不了她一份。 “哥哥,”苏樱再又缠上来抱紧了,“别走,陪我一道吃吧。” 细细的手指紧紧抓着,她并没有多少力气,随便一甩也就甩开了,然而犹豫之下,竟也没有甩。裴羁又嗅到了蔷薇水浓郁的香气,这些天来渐渐习惯,让他突然有种错觉,她正在用这香气,用她的柔软的身体,用她温热的唇舌,悄无声息驯化着他。 心中一凛,慢慢坐下,她像柔软的藤蔓,立刻便攀援上来,懒懒地伏在他怀里:“哥哥真好。” 还有这声哥哥,原本是他用来规训她,如今她一声声叫着,为了诱他,遂她的心意。裴羁冷冷说道:“起来,回你房里吃。” 苏樱抬头,眼波流转中,忽地一笑:“我走不动呀,哥哥抱我过去好不好?” 心脏咚的一跳,原来人在憔悴苍白之时,一笑之媚,犹能摧折心肝。脸色却一下子沉下来,将要发作时她自己坐直了,抓起他的手凑在唇边随随便便吻了一下:“我说着玩呢。” 裴羁顿了顿,怅然若失。原来她并不需要他的抉择。“闹够了没有?” 肩膀上突地一沉,她按着他站起身,笑笑地又向他俯低了身子。 裴羁下意识地躲了下,没躲开,也许根本就是不想躲,耳尖上一热,她含住了,舌尖轻轻逗弄,激起一波接着一波的潮、热。 难耐地仰头,在片刻沉溺后一把推开:“放肆!” 愠怒夹杂着欲念,像踩在云端,飘忽着不能踏实。她扶着书案站住了,微微嘟着唇,花一般柔润的红色,这等无耻,这等放浪——这等诱惑的,苏樱。 “好哥哥,”苏樱伸手,轻轻扯一点他的袖子,“我再也不敢了,不生气了。” 抬眼,看见他通红的耳尖,一半是她的口脂,一半是他自己。原来老练如裴羁,也会羞臊?诧异到想笑,可这时候决不能笑的,手顺着袖口摸上去,握他的手腕,又用指尖轻轻挠着:“走吧,我们吃饭去。” 裴羁沉默着,被她拉着往外走。耳尖上残留着她一吻的余味,温热,濡湿,仿佛与脖子上她牙齿咬出的伤疤连上了,火辣辣的一线,次第燃烧过去。余光看见她带着笑意飞扬的眼梢,让他突然意识到,她一再试探,反复玩火,无非都是要弄清楚他对她到底有多少迷恋,等她弄清楚了,就可以对他肆意践踏,利用。 第77章 而他,却一再如她所愿,任由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样的裴羁,连自己都觉不齿。 冷冷甩开,她吃了一惊,追在身后一声声唤着阿兄:“你去哪里?不是说好一起吃饭吗?” 裴羁越走越快,成年男子步履矫健,迅速与她拉开距离。他几乎要如她所愿了,这个危险的,毒刺一般的女人,稍不留神,就会狠狠扎在心上,怎么都拔不出来。 侍从牵过马,裴羁一跃而上,鬼使神差的,忽地又道:“让厨房做些桑叶饮。” 一言既出,自己也觉得懊恼,她追在后面又被侍从拦住,大门无声无息开了,裴羁加上一鞭,冲出门外。 她想绝食,那就绝食好了,他绝不会再为这种事过来。 大门在眼前迅速关闭,苏樱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院里走去。 这样也好,带着怒恼离开的裴羁,应该没机会发现他耳朵上,还沾着她的口脂。 她原本也没想到竟有这么顺利,但今天的一切,格外的如她所愿。 带着她的口脂,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裴羁,真让人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发笑呢。 食案上摆得满当当的,厨房重又做了朝食送来,苏樱拣了碗燕窝,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她今天动手动脚,百般撩拨,裴羁反而一次也不曾碰她。他仿佛好色,又仿佛不好色,她得摸清他的想法,再不让自己陷入那夜的狼狈局面。 大道上。 风从两耳吹过,胡服竖起的衣领摩擦着头发,发出一阵阵嗡鸣的响声。但或许,不是胡服,不是头发,是他臆想之中的声响吧。裴羁控着缰绳慢慢走着,心跳一点点平复,耳朵上火辣辣地依旧发着热,想摸,又忍住了没摸。 他几乎,要让她牵着鼻子走了。她对他的影响,远比他预料的大得多。这样不行。 加上一鞭,马儿撒开四蹄飞跑起来,裴羁抬头望着远处。这几天不要再见她,他需要静一静,稳一稳心志,尽快了结此事。 照夜白快快走过,远处人影一晃,卢崇信从隐蔽处露出身形。 昨日卢元礼的人手尽数折损在裴羁手下,不得已只能找他来接替盯梢,从昨夜开始他便埋伏在附近,虽然裴羁诸多防备没能够探到准确位置,但去的是西边确定无疑,掐算着张用来的时辰和裴羁去而复返的时辰,如果苏樱在裴羁手里,那么距离裴府应该不超过一个时辰的路程。 把手头能用的人全都派出去,方圆一个时辰能到的地方全部细细搜上几遍,不信找不到她。 卢元礼拄着杖走过来:“找到了吗?” “没有。”卢崇信没说实话,“裴羁警惕得很,刚跟上又被甩掉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苏樱交给卢元礼,找卢元礼合作无非是利用他的人力,眼下他已经没什么用了,他会自己找到她。 “废物!”卢元礼冷哼一声,并不相信他的话,但此时又没有别的办法,忽地一笑,“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裴则绑了,裴羁肯定拿苏樱来换。” 卢崇信顿了顿:“裴羁派了人暗中跟着裴则,应穆也派了人,抓不了。” 他不是不曾想过这主意,只不过调动内卫哨探后,发现裴羁和应穆竟都派人暗中跟着裴则,防卫外松内紧,绝无可能让他得手,上次给裴则传消息时他本想露面,好好诱导一番,但那样的情形下也只能放弃,随便在路边找了个孩童前去传话。 “你这疯子!”卢元礼诧异到了极点,提起裴则只是想要捉弄他,可他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早就动过这个念头,“裴则是什么人,你敢动她?你想作死就自己去,少拖累我!” 裴则是什么人?随她什么人,都不及她一根头发丝儿要紧。卢崇信沉默着,想起近来哨探到的情形,心里有些疑惑。裴羁和应穆都派人暗中保护裴则,这倒也没什么,毕竟一个是亲哥哥,一个是未婚夫婿,但应穆的人鬼鬼祟祟的,仿佛是刻意躲着裴羁的人,又是因为什么缘故? 裴府。 裴羁下马进门,院里来来往往到处都是人,丫鬟仆妇忙着打扫擦洗,各处张挂彩绸,又有几个男仆踩着梯子,合力往正堂挂一盏连三聚五的琉璃珠子大灯,裴道纯负手在边上看着,瞧见他时笑道:“日子定下来了,下个月初六。” 裴羁很快反应过来,是裴则的婚期,只剩下十几天功夫,裴则便要出嫁了。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总觉得这桩婚事似是被无形的力量推着挤着,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已做成,沉吟不语时裴道纯忽地皱眉凑近来:“你耳朵上是什么,怎么红红的?流血了?” 裴羁心里突地一跳,忍了一路不曾摸,此时急急摸了一下,定睛细看,指尖上染着明亮的红,带着淡淡的甜香气,让人突然一下,便想起那柔软香甜的唇。是她的口脂。那时候她突然吻他的耳朵,她的口脂,便就留在了那里。 眼前闪过她苍白柔艳的笑,她舌尖轻挑的余味仿佛又在耳上火辣辣地烧起来,裴羁沉声道:“朱砂。” 第78章 批阅公文时用的朱笔便是朱砂调成的颜料,他公务繁多,沾上朱砂也不是没有可能。心里烧灼着,又油然生出愠怒,难怪她突然吻他,原来,如此。 “怎么沾在耳朵上?”裴道纯还是觉得奇怪,沾在手上胳膊上还说得过去,怎么是耳朵?况且这朱砂的颜色似乎也太艳丽了些,不像是寻常的朱红色。 裴羁顿了顿,抬手慢慢将耳尖上的口脂尽数抹掉,指尖对搓,那柔艳的红色一点点揉进皮肤里,与他自己的皮肤融为一色,香气难以磨灭,依旧牢牢缠在指尖,那个狡诈的女人,全没有一点真心,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算计。 转身欲走,裴则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道边脸色苍白地看他,裴羁皱眉:“脸色怎么不好?” “没什么。”裴则涩涩答道,自己也觉得异样,极力挤出一个笑,“阿兄饭也不曾吃,着急去哪里了?” 从来都是只要他在家,便一起用饭,可今天她等了半晌,他先是遣人说晚些吃,后来急匆匆地走了,一口也不曾吃,眼下,他又带着蔷薇水的香气回来了,他的耳朵上,还染了据说是朱砂的红色。 从前她不懂,但近来与应穆两情相悦之时,也曾有过稍稍逾矩的亲密,眼下裴羁的情形,她模糊想象得出。 仰着头紧紧盯着裴羁,盼着他能给她一个无懈可击的答案,消解她这荒唐的猜想,他却只是淡淡说一句:“公事。” 他抬脚就走,裴则紧紧追着,想要再问,他突然停住步子。 裴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叶儿拿着抹布,同着几个仆妇正在擦拭正堂窗户。 穿着裴家侍婢的浅绿春装,方才又低着头干活,所以他竟一直不曾留意到。裴羁慢慢走近,隔着堂外道路站定:“你伤还没好,回去歇着吧,这些活不用你做。” 叶儿连忙放下抹布行礼:“阿郎和郎君的大恩大德奴无以为报,愿意帮着做点事。” 裴羁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着,半晌:“回去吧,明日送你去魏州。” 方才的口脂,不知道她看见没有。这些天他往那边走得太频繁,身上有太多苏樱的痕迹,叶儿跟着苏樱多年,留着总是有隐患,不如早些送走,以免节外生枝。 “是,”叶儿低着头,“郎君的恩德,奴永世不忘。” 她福了一福,拿着抹布退下了,裴羁快步来到书房,带上了门。 手指上留着残香,她口脂的香味,她是故意的,她在这么显眼的地方留下口脂,为的就是让人发现,他藏着她。 是想逼他娶她吗?心里有一霎时犹豫,随即想到,以这种方式暴露,绝不是件体面的事,她与他本来就地位悬殊,她又怎么会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除非。 除非她根本不想他娶她,她做这一切,只为了让事情败露,逃脱他的掌控。 啪,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挫败与不甘强烈到极点,她似乎,怎么都不肯让他如愿。 从前看她,洞若观火,她的每一个念头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如今看她,如雾里看花,连她是不是真想嫁他,都无法断言。 种种异常,莫名的心悸与愠怒,屡屡的不甘与反复,全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关心则乱。 他竟对苏樱,那个狡诈凉薄的女子,关心则乱。 裴羁沉默地坐着,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在他回魏州之前,恐怕是无法了结了。 庭中。 叶儿走出几步又被裴则叫住,带着来到四面无人的后院,沉着脸问道:“你跟我说实话,苏樱到底藏在哪里?” “奴不知道,”叶儿摇头,“奴也满心焦急,一直求阿郎帮忙寻找。” 裴则顿了顿,自己也知道她说的不假,她对苏樱一向忠心,如果她知道苏樱的下落,又怎么还会安安稳稳留在裴家?“你刚才,刚才……” 刚才有没有闻到裴羁身上的蔷薇水气味。裴则犹豫着,叶儿跟了苏樱那么多年,必定能认出来,但是裴羁。她又怎么能授人以柄,危害裴羁?话锋一转:“苏樱后来,还用不用蔷薇水?” 叶儿抬眼,她目光与她一触,连忙便转开了,叶儿又低了头:“用的。” 裴则心里一沉,半晌才道:“你走吧。” 叶儿福了一福,转身离开。余光瞥见裴则一直站在原地不曾动,低着头似在想着什么。 是蔷薇水吧,前两天她就闻到过一次,当时也觉得奇怪,但因为是裴羁,便也没有多想,但是方才,裴道纯叫住裴羁发问的时候,她闻到了,也清清楚楚看见了,裴羁耳朵上沾着的红色,跟苏樱自制的口脂,很像。 心里砰砰乱跳着,蓦地又想起苏樱对裴羁的忌惮,窦晏平临走的时候分明把她托付给了裴羁,但她走投无路时,宁可找康白,找裴道纯,也不曾对裴羁开过口,为什么?难道她早就发现,裴羁不可信? 假如真是裴羁。能瞒住这么久,连窦晏平都不告诉,又怎么可能是好心。叶儿一咬牙,折返身找到裴道纯:“阿郎,奴想出去一趟。” 第79章 “别去了,有什么事找个人替你办,”裴道纯道,“你现在不方便出去。” “奴只出去一下,先前出逃的时候奴存了些细软在外头,明天郎君就要送奴去魏州了,奴想去取出来。”叶儿苦苦求着,“奴只出去一下子,很快就回来,阿郎行行好吧。” 裴道纯犹豫起来。他本就是个性子宽和的人,况且叶儿到底是苏樱的婢女,并不是裴家的,他也不好管得太狠,若真是把细软存在别处了,那是她安身立命的钱财,自然是不能丢的:“那你快去快回。” “是。”叶儿松一口气,急忙回房,将细软贴身藏好,换了一双方便走路的鞋。 当初出逃时苏樱给了她身契,过所替她办了,盘缠也分了她一半,有这些,足够她逃去剑南了。 她得去找窦晏平,她得把这边发生的一切,把裴羁身上的疑点,全都告诉窦晏平。 *** 这天直到闭门鼓响,别院也不曾有消息过来,裴羁独坐书房,握着书,心思却怎么也不能专注。 决定了最近几天都不过去,此时却像上瘾,随着闭门鼓响,一声一声,都飘去她身上。 她吃饭了没有,吃了多少。 她要喝桑叶饮,厨房急切之间,能不能给她做出来。 她此番大胆算计,难道就不怕事情败露,他的惩罚。 可他,要如何惩罚她。裴羁放下书:“来人。” 侍从应声而入,半晌却又不见他吩咐,正等得疑惑时,听见他道:“去问问张用,有没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侍从心里疑惑着,想问又不敢问,也只得答道:“是。” 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最后一声闭门鼓拖着悠长的余韵消失在空气里,天色彻底黑下来了。裴羁慢慢走到窗前,在微茫的夜色中,凝目眺望。 假如去魏州之前不足以了结此事,那么,就带她一道去魏州。 无论多久,他一定会解决掉她。 “三郎,”裴道纯提着灯匆匆走来,“叶儿白天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裴羁抬眉,想起白日里叶儿低着头,躲闪的身影。 别院。 卧房里熄了灯,苏樱闭目躺着,久久不曾入睡。 那口脂,裴羁必定发现了吧?他会猜到她的目的,他会怎么惩罚她? 门外突然有脚步声,匆促着,带着独有的熟悉调子,是裴羁,他来了。 心一下子悬起来,脸上却不肯露出分毫,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开了,重又关上,脚步声慢慢走近,黑暗中淡淡的降真香气,苏樱一动不动躺着。 脚步声停在床前,苏樱紧紧闭着眼。 许久,冷冷,裴羁的语声:“起来,我知道你醒着。” 苏樱深吸一口气。 裴羁安静地等着,帐子一动,她从里面钻出来,带着温热的香气,忽一下搂住他的脖子:“哥哥,我就知道是你。” 猝不及防,黑夜中纠缠的身体,裴羁下意识地搂住,她轻轻一带,倒在床上。 第37章 浓郁的, 蔷薇水的香气,无孔不入,从鼻尖到心上, 侵入他素来冷静的头脑, 让他此时发着狠红着眼梢, 将此来的目的全都抛却, 牢牢握住她的腰, 急急吻下去。 入侵, 占据,索取, 她半开的寝衣, 温热的肌肤, 到处都是香, 到处都是软,唇舌不够用,手也不够, 她在他身下颤抖,咽喉间逸出低吟, 那样狡诈, 那样不驯,那样让他着迷的, 苏樱。 手攀着他, 尖尖的指甲, 只在他肩背上抓挠, 裴羁拧住了推开。寝衣被这动作带得更开, 一路吻下去,锁骨纤细, 薄薄的肩,柔软的拢起。她低低笑起来,伸手推他,又来捂他的嘴,裴羁难耐地仰头,口中呼出冰冷的气息,带着渴念,带着压抑的愠怒,向她手心猛地咬下去。 尖锐细密,不很疼,只是突兀着让人愤恨,苏樱一下子蜷缩起来,用力向他手背上一抓,软着嗓子唤了声:“哥哥,疼。” 手背上被她抓住了血痕,裴羁到这时候,也不知道是他咬的疼,还是她抓得更疼。恋恋地松了牙齿,只是舍不得松开她,舌尖轻轻舔着,学她的模样,细细逗弄。 她又笑起来,叫了声痒。 痒么,他也这么觉得。从里到外,每一个毛孔都是痒,迫切需要什么东西来填充。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用力向身上按下。 陌生的,强硬的触碰,苏樱大吃一惊,来不及细想,屈腿向上,重重一撞。 裴羁倒抽一口凉气,愠怒着伸手,握到的,是她光裸的脚。细细的脚踝,虎口一合,刚好圈住,她还在胡乱蹬着,带着笑,一声声求饶:“我不是故意的,好哥哥,别生气呀。” 不是故意的么,他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故意。 松开手靠近,她忽地翻身搂住他的脖子,将他压倒在下。 戒备着,新奇着,又有别样的刺激,裴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见她越来越的脸,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拂着他半开的领口,裸露的皮肤,激起一丝一丝难耐的痒。她突然俯低,柔软两片唇吻上来,正正好好,在他的喉结。 第80章 警钟在这一刹那骤然敲响,裴羁急急偏头,电光石火间她细细的牙齿突地咬住,裴羁一把推开:“苏樱!” 苏樱被推倒在床上,他带着怒,嘶哑着声,一连串地咳嗽起来,舌尖尝到了甜腥的血味儿,带着快意挨过去,娇着声音推他:“哥哥,你弄疼我了。” 疼么,也该是他疼吧。裴羁还在咳,喉咙上火辣辣的,一线流下的血痕。她那一咬,是不是用了十成力气?她是想要他的命,那夜横街之上,她就曾藏着匕首,想要卢元礼的命。 伸手,攥住她细细的手腕,将人拖到近前:“你想杀我?” 苏樱笑起来,摇着头。她的确想杀他,可那一咬,便是咬到了喉结,也死不了人的。软着身子,趁势便靠在他胳膊上:“怎么会?咬不死的。” 裴羁重重甩开她。 怒到极点,反而只是想笑。很好,多么诚实的一句话,咬不死的,所以如果能够咬死,她一定会那么干吧。 嚓一声打着火镰,灯火飘摇,照出她红晕未消的脸,她衣衫不整趴伏在床上,浓密的头发披散着,从肩到脚罩住,水滴滴的眼,红润润的唇,嘴角一点猩红,是他的血。 若是世上真有鬼狐女妖,是不是就是她这般模样?不,鬼狐女妖,岂能有她的艳色,她的狡诈。 “下来。”裴羁点着灯,慢慢将衣服整好,束好衣带。 苏樱磨蹭着,半天也不曾下床:“哥哥,生气了?” 她知道他必定会追究口脂的事,原想着给他点甜头混过去,哪知他竟那般疯狂。非是万不得已,她绝不想走到那一步。但眼下,又该如何蒙混过这一关? “下来。”裴羁提着灯,催促着,失了耐心。 “我找不到袜子,”苏樱慢慢挨到床边,轻笑着,抬起赤足,“哥哥帮我找找呀?” 玲珑的脚,白得像玉雕成一般,细的脚踝,圆的脚趾,透着浅粉的小小指甲,晃荡着垂在床边。她在诱惑他,他早知道只要被她发现他的迷恋,必定会毫不留情地践踏利用。裴羁伸手,冷冷拉她下来。 苏樱低呼着扑进他怀里,光脚踩着地面,一阵一阵的凉,他黑沉沉的眸子不带一丝情绪看着她,苏樱咬咬唇,忽地踩着他的脚站上去:“哥哥,脚冷。” 伸手搂住他的腰,能感觉到手底下的肌肉猛地绷紧,他呼吸发着紧,手上却毫不留情,拉她下来:“口脂拿来。” 苏樱还想再磨蹭,他眸光一转,冰冷无声的压迫,苏樱知道此番再也混不过去,也只得转身向妆台前走去。 赤脚踩着地面,脚趾微微蜷曲地勾起,弧度优美的足弓,方才她踩在他脚上时,也是这般姿态。裴羁一言不发看着,她停在妆台前,磨蹭着,半天才打开错金的妆匣。 裴羁看见里面一个个精致的盒子、瓶子,带着幽幽的甜香气,仿佛她神秘的世界,徐徐在他面前打开。哪个是口脂他并不清楚,然而也不需要弄清,冷冷道:“拿来。” 苏樱犹豫着,试图哀求:“哥哥,我再也不敢了……” “拿来。”他无动于衷,只是这两个字。 苏樱抱着匣子慢慢走回来,裴羁伸手接过,啪一声盖上。 她再不会有这些东西了,口脂、眉黛、胭脂、蔷薇水,一切有色的带香的,一切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的,都不会再有。 叶儿跑了,大约是认出了她的口脂,或者还有蔷薇水,怪道她前些天突然开始打扮,他以为她是想要以色相诱惑他,却原来除了诱惑之外,还有这一层深意。 她到底,是想诱他娶她,还是想要逃脱。不能深想,一阵郁燥,一阵不甘。裴羁在灯火下,沉默地坐着。 手背上留着她抓出的伤口,脖子上是咬的,紧挨着喉结,便是高领的胡服也无法遮盖,即便将这一匣子东西全都扔掉,她依旧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她的痕迹。 他原该给她更重的惩罚,让她牢牢记住算计他的后果,可此时,却一再犹豫,迁延。“过来。” 苏樱犹豫着,磨磨蹭蹭走近:“哥哥。” 他抓住她的手,苏樱站不住,顺着力气在他脚边伏低,他低眉垂目,解下蹀躞带上的剪刀。 灯火下冷冷的金属光泽,苏樱本能地畏惧,向后缩着又被他按住,他左手捏了她的手指,右手拿了剪刀,咔嚓一下,将她修得尖尖的长指甲齐根剪断。 “哥哥,”苏樱轻嘶一声,他并没有剪到她,然而这种将自己交给他利刃之下的不确定,已经让人油然生出畏惧,极力想要挣脱,“我,我自己剪吧。” “别动。”裴羁抬眼,淡淡看她一眼,张开剪刀。 恐惧无声袭来,苏樱急急转开脸,连眼睛也闭上了,耳边听见咔嚓一声,又一根长指甲被他齐根剪断。 他在惩罚她,不动声色,只是这样一根一根剪着她的指甲。手指被他牢牢捏着,手心里出了汗,额上也是,四下里安静到了极点,唯有剪刀锋刃相对,干脆利落的声响,明明不是刀斧,却像刀斧一般,一下一下戳着心肺。 第81章 苏樱难以抑制地发着抖,他原来,有这么多折磨人的手段。 裴羁很快剪完一只手,换了另一只。 叶儿跑了,她不可能知道,这所囚笼滴水不漏,她不可能联络到外界。叶儿跑不远,多半是要去剑南找窦晏平,他派去拦截窦约的人去的也是那个方向,一两天内,必定能抓回来。 她的放肆,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她现在发着抖,手心里出了汗,连目光都不敢跟他相触,她是怕他的,这就够了,惩罚无谓多重,有效果就好。 咔嚓,又一根指甲齐根剪断,裴羁低着头,听见她低低的声音:“哥哥,桑叶饮我喝不惯。” 握着剪刀的手微微一顿,裴羁抬眼,她侧着脸没有看他,尖尖瘦瘦,白瓷一样的下巴。裴羁捏紧手指,咔嚓一声,再剪下一根指甲。 没了指甲,她便是再想,也没法子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至于她动不动就要咬人的嘴,他会看好了,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 “没有桑叶饮,我吃不下饭。”苏樱低低的,又道。 必须说点什么,将这咔嚓的声响压下去,不然这一声一声,直让人头皮发麻,让人觉得他马上就会将她整个手指都剪下来。 裴羁捏着她细细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知道她没怎么吃饭,刚来时他已经问过了,今天厨房给她做了桑叶饮,她喝了一口就说味道不对,连带着午饭也不肯吃,侍从不敢怠慢,将大半个长安城跑了一遍,市面上所有售卖的桑叶饮全都买来给她,她也只是随便抿一口,依旧说味道不对,晚餐便也没怎么正经吃。 他知道她必定又在盘算什么,既然猜不出原因,那就不如等她自己提起。剪刀张开,合上,咔嚓一声,又一根指甲齐根断在手里。 苏樱缩了一下,连忙回头一看,手指是完好的,并没有损伤,他忽地抬眼,探究的目光向她脸上一望,苏樱急急转开脸。 裴羁已经看见了,她眸中一闪而逝的惊恐,这个放肆大胆的小娘子,竟然害怕别人给她剪指甲。觉得意外,又有一种极淡的,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怜惜的情绪,只剩下两个不曾剪了,慢条斯理,将手指捏住,张着剪刀,久久打量。 像悬在头上的刀,迟迟不肯落下,苏樱极力平稳着呼吸,他迟迟还是不落刀,在漫长的等待中极力寻找话题,打破寂静:“从前在家里,都是叶儿给我做桑叶饮。” 咔嚓,裴羁稳稳落剪,无名指上修得尖尖的指甲齐根断开,裴羁伸手,指腹摸了摸尚且粗糙的断截面:“需得磨一下。” 让叶儿给她做桑叶饮,趁机透露自己的下落,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她果然不知道叶儿已经跑了。 捏住最后一根小指,摩挲着,剪刀的锋刃高悬,只是不落下来,她果然沉不住气,用力挣了一下没能挣脱,伸手在他腿上,轻轻挠着又道:“天气一热就不想吃饭,需得有桑叶饮喝着才行。” 裴羁握住剪刀,咔嚓。 苏樱本能地闭紧了眼睛,手指上一轻,他松开了她。 睁开眼,十根指头光秃秃的,精心修得尖细的指甲都被他剪断,堆一小堆在案头,他挂好剪刀,不紧不慢,又解下蹀躞带上的锉刀。 到这时候,意识到桑叶饮的事情说得太急了,原该再折腾一两天,等张用禀报了他,等他来问她才是。苏樱低着头,他忽然又捉住她的手,苏樱急急抬眼:“哥哥?” 裴羁捏住她的小指,锉刀凑过来,细细打磨了几下。 指甲的形状是下宽上窄的椭圆,底部一痕白,细如月牙。她还是紧绷着,一个拉不住,她就往后缩,裴羁抬眼:“别动。” 声音不高,隐隐含着威压,苏樱不敢再动,伏在他膝头,将缩在身后的另一只手贴着裙裾紧紧藏好。 他又开始打磨,锉刀摩擦甲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响声,间或有一两声金属轻响,是他蹀躞带上诸般物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一两下。 时间拖得太久太,夜太安静,让人几乎有些恍惚,不知道两个人是为着什么缘故,在这时候,如此相对。 裴羁磨完一只,拿起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又用指腹摸了几下,验看是否光滑。 动作轻柔细致,仿佛是做过多次,早已惯熟,苏樱蓦地想到,他是否也曾这样给裴则剪过指甲?若是她当时看见,必然又要羡慕吧,毕竟她曾有那么长的时间,真心实意的,盼着能做他的妹妹。 余光瞥见床榻间凌乱堆在一处的衾枕,心上蓦地一酸,苏樱转过了脸。 远处悠悠荡荡,四更的鼓声响起,裴羁打磨完最后一个指甲,起身拂了拂衣上的碎屑,提起错金妆匣。 “哥哥,”苏樱跟着站起,偎贴在他手臂上,“多谢你。” 裴羁看她一眼,直觉她要说什么,便也不着急走,只是等着。 苏樱想说让叶儿做些桑叶饮送来,对上他洞悉一切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道:“我送送哥哥。” 第82章 “不必。”裴羁拒绝,她只穿着寝衣,下摆方才弄皱了,一道道暧昧的压痕。这一室风光旖旎,只该藏在暗夜,藏在这扇门背后。见不得天光的。 迈步出来,又将门掩上,妆匣里晃晃悠悠,那些口脂香粉香味水来回动荡,香气丝丝缕缕,从缝隙里透出来。递给侍从:“处理掉。” 侍从拿起刚要走,又听他道:“回来。” 侍从忙又送回来,裴羁接过来沉甸甸地捧在手上,半晌又递回去。 东西可以扔,指甲可以剪,脖子上的伤口终归也有痊愈的一天,但横亘在心里要不得抛不开的人,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决了。 卧房里。 衾枕被褥全都换过一遍,苏樱要了水重新洗漱,手浸在盆里,看见修得短而平整的指甲,有些陌生,看上去古怪得紧。 他是怕她再抓挠他,留下显眼的痕迹。但是现在,顶着脖子上那么大一个牙印,真的还来得及吗? 翌日一早,建安郡王府。 裴羁刚在门外下马,家令便已殷勤着迎出来让进内院,应穆穿着家常衣裳坐在厅中等着,老远便含笑招呼:“裴兄来了。” 裴羁迈步进门,躬身行礼:“裴羁见过郡王。” “裴兄不必多礼,”应穆离座扶起,目光在他身上略一打量,只见外面穿着绯色公服,领口处微微露出白色中单,衣领服帖着围住脖子,只是咽喉附近有处带着淤青的伤口怎么也遮不住,明晃晃的招人注意。一向端素的裴羁,竟然这样出门拜客了?应穆不由得怔了下,“这是怎么了?” “猫儿不听话,挠了一下。”裴羁淡淡道。 这位置显眼得很,既然遮掩不住,索性也不再遮掩。他的事,想来也没有几个人多嘴敢问。 “裴兄养猫吗?”应穆笑着低眼,目光在他血痕未消的手背上一顿,“七娘前些时日还说想养猫,道是在家时裴兄不准,也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了。” 前些时日。是前天他在半路上与裴则私会的时候吧。裴羁正襟危坐:“不曾养,野猫。” 野得很,纠缠多日,难以驯服。思绪有一瞬间飘忽,她这时候,在做什么? 别院。 案上密密麻麻摆了十几盏桑叶饮,苏樱扫一眼,摇头:“闻着滋味都不对,不喝。” “这是新买的,跟昨天那批不一样。”张用在边上候着,天气不热,却急得满头大汗,“娘子先尝尝吧。” “不用尝,一闻就知道不对。”苏樱看他一眼,“昨日我跟我阿兄说了,要跟叶儿做的一模一样的那种。” 张用当然知道她跟裴羁说了,昨天裴羁先是打发人过来问她吃饭没有,后来更是摸着黑亲自来了,进门头一句话先问她是否有异动,第二句话就问她吃了多少饭,桑叶饮可曾买到,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张用咽了口唾沫,将离得最近那盏桑叶饮往前推了推,继续劝解: “这些都挺好的,娘子尝尝吧,就算不能一模一样,应该也差不多。” “我不要差不多的,就要一模一样。”苏樱横他一眼,“张头领要是办不到,那我再去求我阿兄。” 张用简直要喊她祖宗了,再没想到应付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竟然比冲锋陷阵还难。因这一盏桑叶饮不合胃口,她这两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今天早饭又没吃,要是裴羁知道了,他头一个跑不了责任。忙道:“娘子莫急,我这就让人出去再买。” “他们又不知道叶儿做的桑叶饮是什么味道。我倒是有个主意,”苏樱眼波一转,笑笑的,“从前在我阿兄家里时,我记得张头领也尝过叶儿做的桑叶饮,那就请张头领亲自跑一趟,挑上一挑,如何?” “这……”张用犯难,别院他是领头拿主意的,他要是走了,万一有什么事,可怎么跟裴羁交代?“不大妥当吧?” “张头领不肯?”苏樱不笑了,“那就等我阿兄来了再说吧。” 这个祖宗!裴羁今天去郡王府,必定是晚上才来,这中间可又是两顿饭,她再不吃,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张用一横心:“我这就去,娘子先吃饭,我一会儿就买回来。” “辛苦。”苏樱含笑点头。 张用急匆匆走了,苏樱吃了几口参茶,站起身来。原本想哄着裴羁让叶儿做桑叶饮送来,暗中透漏消息,不过现在这样,也行。 一指后院的空地:“去搭个秋千,我要荡秋千。” 侍婢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门外侍从连忙劝道:“郎君吩咐过让娘子静养。” “我阿兄说了不让我搭秋千吗?”苏樱脸色一沉。 张用不在,没了能拿主意的人,侍从再也不敢阻拦,苏樱冷冷道:“快去,我立刻就要。” 侍从也只得过去搭架子,系绳索。苏樱抬头,顶上是四方高墙围出来的一小片天空,秋千一荡之力,应该能够越过这高墙,看清楚外面的世界了吧。 建安郡王府。 侍者上了茶,应穆含笑让了让裴羁,道:“请裴兄过来,为的是大婚有些事宜要与裴兄商议商议。” 第83章 他絮絮说着何时下聘,又是哪处院落收拾了当做新房,裴羁一概都无二话。应穆想见他,不可能是为了这些琐事,他不提,他也不问,总归不是他要求他。 “裴兄返来已经月余了吧?”应穆忽地话锋一转。 裴羁顿了顿:“是。” 一月有余。返来时以为看她一眼便可离开,后来又以为不过几天便能了结,如今却是前路茫茫,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何时才能了结。生平头一遭,对自己所做之事,全无把握。 应穆点点头:“听闻魏州近来有些动荡,裴兄可曾得了消息?” “不曾。”裴羁料想他便是为了此事,裴氏与杜氏虽是高门望族,但未必能让应穆如此大费周章,亲自去求太和帝的赐婚,他这般上心,多半还是想得到魏博的支持。 毕竟眼下立储形势日渐明朗,太和帝想立他,以王钦为首的宦官想立年方八岁的相王,双方相持不下已经有段时日,若是能得魏博的援助,则应穆的把握又多几分。 “请裴兄转告田节度,若有需要,我定当竭力相助。”应穆道, “我与范阳的史节度还算相熟,河朔同气连枝,若有什么变动,我也可出一份力。” 是委婉说明,他已经得了范阳节度使的支持吧。裴羁淡淡道:“我会转告。” 应穆点点头,忽地压低了声音:“昨日我奉诏入宫,不料圣人龙体不安,未能召见。” 仆从都已退出门外,厅中门窗半掩,只剩他们两个,裴羁抬眼,应穆向前微微倾着身子,神情晦涩:“圣人新近密召五龙山的道士赵友光入宫,正在炼制金丹,据说服食可以百病全消,延年益寿。” 裴羁心中一凛。他是说,太和帝龙体不适,是因为服食金丹?但他从不曾听说太和帝有服食丹药的癖好。“圣人从何处寻来的赵友光?” “赵友光在五龙山几次显出圣迹,当地报上来的。”应穆顿了顿,“但我听说,王钦或者与此事有关。” 他说的,不像是假的,他时常进入内闱,太和帝又信任他,的确有可能知道这些秘事。裴羁心下肃然,丹药短期内或者有用,一旦成瘾,丹毒必然发作,前面便有两位圣人因此宴驾,假如真是王钦,那么这丹药,必定有问题。王钦是要推相王上位,八岁幼主,自然比应穆这个城府极深的成年男子好掌控。 但,宦官专横,藩镇强权,天下局势已然风雨飘摇,若是太和帝再有什么不测,这天下,必是一场生灵涂炭的大乱。 “我位卑言轻,未必能有什么作为,裴兄深得圣人倚重,又得田节度以师礼待之,我愿相助裴兄。”应穆神色恳切,“裴兄,你我如今是一家人,便是为着七娘,我们也当同心协力,共同匡扶社稷。” 应穆盯着的是储位,这相助一说,只怕要颠倒过来才行。但是裴则。为着裴则,他万万不愿应穆立为储君,但此时的局势,又是一步也错不得。 应穆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正猜不透他所想时,忽听他道:“郡王言重了。” 应穆顿了顿,越发摸不着头脑,也只得笑了下:“备了些薄酒,裴兄别走了,一起喝一杯。” “家中还有些冗务,今日就不叨扰殿下了。”裴羁起身为礼,“裴羁告退。” 出得门来信马由缰,沉沉想着刚才应穆的话。 服食丹药的事须得尽快查清,赵友光与王钦的关系也得确认,着一年多远长安,消息到底是失于灵通,须得尽快在宫中布置起来才行。思绪纷纷乱乱,再抬头时,已经站在别院不远处。 他竟不知不觉,大白天里又过来了。 裴羁勒马站定,沉默着正要离开,突然看见高墙内飞起一朵素色云彩,轻盈盈的,直荡到云端。 再细看不是云,是苏樱。她在荡秋千。 第38章 风声呼啸着从耳边刮过, 苏樱随着秋千荡起之势,忽一下飞起在半空。 秋千架搭得高,她荡起来的幅度更高, 越过墙头, 越过乌桕树浓密的阴影, 看到长安城一排排鱼鳞似的灰色屋瓦, 南边一座高楼掩映在绿树荫中, 是不是小雁塔? 秋千在此时落下, 眼前又变成别院的四面高墙,一重重把守着的侍卫, 苏樱笑着吩咐:“再推得高些!” 侍婢上前推起, 苏樱穿着软鞋, 紧紧蹬住踏板, 随着秋千的去势再一次高高荡起。这下看清楚了,南边绿荫之中掩映着佛寺的蓝色琉璃瓦顶,边上塔尖高耸, 正是小雁塔,隐隐能看见四角飞檐下的梵铃, 随风仿佛还传来阵阵响声。 她的推测没有错, 这里是朱雀门附近。秋千又落下来,苏樱极力眺望着, 方才那匆匆一瞥并不足够看清楚雁塔与这里隔着几个坊, 只要再荡上去一次, 她就能数清楚相隔的坊门, 进而推算出这所别院的确切位置。 却在这时, 听见脚下冷冷一道声:“下来。” 裴羁来了。 苏樱垂目,看见裴羁绷紧的脸, 秋千一点点降落,他一动不动等在近前,苏樱忽地一笑:“哥哥。” 第84章 松开手,向着他直直倒下。 素白的裙裾被风荡着,像盛开的花,翻飞着从高处落下,裴羁心里突地一跳,在头脑尚未做出决断之前,身体已经急急向她扑出去,伸着手:“小心!” 咚,柔软的身体重重撞进怀里,带着自高处降落的力量,撞得他一连退出去几步,跌坐在地。自腰椎至尾椎跌得生疼,饶是如此,犹自紧紧将怀中人搂住,半分不曾伤到。她在笑,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纤手搂住他的脖子:“我就知道哥哥会接住我的。” 裴羁看见她弯弯翘起的眼梢,带着笑,带着足以撼动他的力量,听见心脏重重落下,砰的一声响,此时此刻,在恼怒与后怕中,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个心魔,他恐怕,是破不开了。 慢慢将她搂抱的手臂拉开,起身,拂了拂衣上的灰尘。 苏樱对上他黑沉沉的眸子,像无底的深潭,看不出一丝情绪,畏惧油然而生,可这时候决不能退缩,还要想法子哄住他才行。大着胆子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哥哥,我荡秋千玩呢,你怎么这会子来了?” 裴羁看她一眼,转过了脸:“今日当值的,自去领罚。” 声音不高,神色也只是寻常,仆从们却都畏惧得很,低着头一句也不敢讨饶,苏樱咬着唇,心里生出歉意,自定计之初,她便知道一旦事发必定会牵连到这些人,然而此时此境,却也没有别的办法。低声劝道:“他们也不敢不听我的,哥哥要罚的话,罚我吧。” 罚她?她很知道他如今,拿她没有什么法子。男女之情,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他以为此生绝不会涉足于此,却没想到折在她手里,迟迟不能解脱。裴羁拉开她的手:“回房去。” “哥哥,”苏樱心里越来越怕,平日他生气时行动语气自然会带出来,今日却只是平静着,一丝表情也看不出来,这大约才是他真正动怒的模样吧,他会怎么惩罚她?连忙又缠上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错了么,她怎么会觉得错了,不过是懊恼被他发现。她又怎么可能再也不敢了。裴羁淡淡看着,唤过侍婢:“送娘子回房。” 侍婢上前请行,苏樱还想再说,他漆黑眸子向她一瞥,无形的威压让人一个激灵,也只得跟着离开。裴羁没有走,目光一一看过在场诸人,沉声吩咐:“叫回张用,即刻收拾行装。” 她处心积虑搭了这座秋千,为的是要窥探外面的情形,也要让外面的人看到她。方才别院附近已经有不少行人驻足窥探,毕竟这从天而降,翩若惊鸿的佳人,只要眼睛不瞎,都会发现是如何动人心魄的美景。 这别院,住不得了。 收拾行装?苏樱心中一凛,急急回头。他是要搬家,可如此一来,她种种筹划却不都是付诸流水?她好容易摸清这里的位置,好容易透露出行迹,又怎么能走?软软央求着:“哥哥,我想留……” 他并不看她,单手抬起,下压。 久居高位者自然流露的威压让苏樱立时闭了嘴,他不会听她的,这些时日数次交手,他虽然免不了受她影响,但亦是牢牢压制,从不给她翻身的机会,此时的情形,必然是心意已决,绝无更改的可能。 苏樱一阵灰心。种种谋划稍稍有些眉目,却是前功尽弃。她今日,太心急了。 低着头慢慢往内院走着,大门处突然有动静,紧跟着裴则的声音响了起来:“开门,让我进去!” 苏樱一怔,回头,裴羁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往门前走去。 怎么是,裴则?苏樱不动声色放慢步子,磨蹭着,只是不肯回房,听见大门开了又关,裴则带着哭腔的声音:“阿兄,真的是你!” 她怎么,不叫哥哥了。思绪飘忽着,想起那个傍晚裴羁抓着她,命令的口吻,叫哥哥。苏樱脸上一红。他要她这么叫他,那么裴则,必然就不能再这么叫了。 咚咚的脚步声,紧跟着裙角一闪,裴则冲了进来。 经年不见,她容貌脱去了稚气,俨然长成了明丽的少女,只是此时脸上挂着泪痕,气息咻咻,像一只暴怒的小兽:“苏樱,你们母女俩找不着别人,只盯着裴家的男人是吗?” 苏樱怔了怔,心中油然生出愤怒和屈辱,不远处裴羁正匆匆赶来,为着今后计议,她此时不能与他翻脸,便只是冷冷看着,一言不发。 裴则也没说话。惊怒到了极点,呼吸起伏着,狠狠咬着牙。今日一早她就看见了裴羁咽喉处的咬痕和手上的抓痕,根本藏不住,连裴道纯都问了句是怎么回事,裴羁没有回应,但她知道,是苏樱。 叶儿跑了,也许是因为知道了这事,裴羁一天一天不回家,回来时就带着香气和伤痕,他跟苏樱在一起。只能是这个解释,但又不肯相信这个解释,早上裴羁去郡王府时她也悄悄跟着去了,到了又不敢进门,躲在外面远远望着,矛盾犹豫到了极点。 这一切,远远超出了她能解决的范围,可她又不知道该求助于谁。裴道纯是不行的,经过崔瑾的事,她再不会相信裴道纯,况且这几年一直都是裴羁与她相依为命,她也绝不可能把这个把柄交给裴道纯,让他有机会压制裴羁。母亲也不行,母亲已经有了新家,或许将来还会有新的儿女,虽然母亲待她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但总归还是不一样了。 第85章 除了应穆,她竟无人可以商量,可求助于应穆,又要暴露裴羁的私隐。她总还抱着一丝希望,盼着一切都是她弄错了,裴羁跟苏樱根本没有关系。 直到裴羁从郡王府出来,她远远跟着,他绕了几圈走得不见踪影,她到处找不到,正焦急时一抬头,看见远处院墙内高高飞起的秋千,秋千上的苏樱,院墙外正催马奔去的裴羁。 他们竟然真的,在一起。裴则失望着,愤怒着,找不到出口,将一切怒火对准苏樱:“你走,滚开!休要再缠着我阿兄!” 愤怒与屈辱的感觉此时已经不像方才那么难忍,说到底,裴则只不过是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少女,她当初不也很是羡慕裴则能有这般幸运吗?苏樱淡淡道:“假如能走,我岂肯困在此地。” “什么?”裴则瞪着泪汪汪一双眼,“谁困你了?” “裴则!”身后裴羁疾步追来,“回家去。” “我不回!”裴则滚滚落着泪,胡乱拿袖子一抹,“你为什么跟她在一起?她跟你什么关系?你整天不回家,是不是在她这里?” 裴羁抬眉:“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我为什么不该过问?是不是你心虚,你也知道这么做很恶心?”裴则看见他咽喉旁的咬痕,那么刺眼,还有他的手,手背上全是血痕,他们到底都做了什么?端肃如裴羁,怎么能让苏樱对他这般放肆!抓住他的手,“是她抓的吧?她还咬你?你到底要怎样!” 要怎样?如果他知道答案,裴则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裴羁拉开她,唤过侍婢:“送娘子回府。” “我不回!”裴则彻底被激怒。 兄妹多年,裴羁对她一直耐心包容,像近来这样冷淡回避的态度还是生平头一回。他变了,他不会无缘无这样对她,必定是苏樱挑拨的,先前在裴家时,苏樱就千方百计接近他,口口声声喊着阿兄,她算什么,凭什么来抢她的哥哥!回头,苏樱还不曾走远,神色冷淡地看着这边,裴则恨恨一指,转头问裴羁:“是不是她勾引你?” 到这时候,拼命想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想找到任何一丁点证据,证明错不在裴羁。毕竟,那是崔瑾的女儿,拆散他们一家,让他们兄妹沦为笑柄的罪魁祸首,那是他们的仇人,裴羁怎么可能跟仇人的女儿有什么?“一定是她勾引你!” 苏樱停住步子,屈辱不平涌上来,又被压下去。她已经习惯了,有那样的母亲,有那样的经历,一旦发生了什么,谁都会头一个来指责她。裴则,裴氏与杜氏的掌上明珠,裴羁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妹妹,父母和离就算是她一生中最大的苦难了,又怎么指望裴则能够体会她的苦楚。 迈步要走,突然听见裴羁无比清晰的回答:“不是。” 苏樱怔了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见他神色平静的脸,他慢慢说道:“如你所见,是我关着她。” 苏樱怔怔站着,心里涌出复杂难言的情绪。他长身玉立,萧萧肃肃,如山巅雪,松下风,让她恍惚想起初见时令她仰望敬畏的裴羁,但,也许并非他光明磊落,他只是太笃定自己能够掌控一切,不屑于否认罢了。 “阿兄,”裴则不能相信,眼泪挂在腮边,“为什么?” 为什么?裴羁也想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明知道以她的出身绝无可能,明知道她狡诈凉薄全无真心,明知道早该了结这一切,他却一再纵容放任,让事情走到了这个地步。 但,他从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送小娘子回去,立刻。” 侍婢簇拥着,裴则极力挣扎又被带上车,车门锁了,裴羁跟在车边看顾,又吩咐吴藏:“带娘子离开。” 大门重又关上,留下的仆从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各处,吴藏上前来请:“娘子上车吧。” 苏樱没有反抗,安静地上了车。 车子很快开始走动,门窗紧闭,看不清外面的情形,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苏樱耳朵贴着窗户,分辨着外面的动静,又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 出门,行路,道边很是安静,间或能听见一两声鸡鸣狗叫,又有卖水的叫声,突然喧闹起来,嘈嘈杂杂的说话声,又有车轮声,马蹄声,驴子叫声,这是到了大道上了吧,也许是要出坊门,毕竟这里已经暴露,以裴羁的缜密,不会留在同个地方。 苏樱默默听着,想着,对前路的迷茫之中,又有一丝欣慰。 裴则发现了,她默默无声的挣扎,终究是有了回响。但裴则会是转机吗?她那样崇敬裴羁,他们兄妹那么亲近,便是发现了,又怎么肯帮她?方才不还指责是她勾引裴羁么。 涩涩一笑,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裴则怕是指望不上,但愿叶儿此时,也发现了蹊跷。 半个时辰后。 急促的马蹄声冲开路上的行人,惊起一阵阵嚷骂叫喊,卢崇信飞奔而来。 他的人从昨天开始向西逐个坊探查,范围毕竟太大,并不曾有任何发现,但就在刚刚,正在兴道坊附近搜寻的部下听见路人议论说,有家院子里一个年轻的白衣女子在打秋千,荡起来绝高,人又绝美,那模样那动静,简直是仙女下凡一般。部下不敢怠慢,立刻前来报告。 第86章 卢崇信加上一鞭,向着路人说的地方奔去。 绝美,她一直都是绝美。白衣,她还在孝期。打秋千,从前在卢家时她也曾打过,她胆子大,别人只敢坐着她却是站着打,别人充其量能荡起一两尺高就不敢再高了,她却能荡到一人多高,衣袂翻飞,恍若神仙妃子。 他从前还曾给她推过秋千,当时的情形还刻在心上,片刻也不能忘。 心里激荡着,以至于眼梢发热,呼吸急促。他找到她了,她一定在盼着他来吧,这世上只有她对他最好,也只有他对她最好,哪怕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一定要夺她回来。 反正没有她,他要这条贱命还有什么用。 卢崇信在距离别院还有一条街的地方下马,隐蔽住身形,向身后的部下打了个手势。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摸过去了,卢崇信屏着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 许久,终于看见后墙上枝叶一晃,一个部下翻了进去,卢崇信不自觉地攥住了拳头,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盼不到尽头,甚至他都想不顾一切闯进去了,但那里面,多半是裴羁。裴羁不是好对付的,他得谨慎。 树枝又是一晃,又一个进去了,卢崇信身体紧紧贴着墙,极力张望着,大门突然开了,一个部下飞快地跑过来:“里面没人!” 卢崇信大吃一惊,飞跑冲进去,四处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苏樱呢? 裴府。 裴则执拗着不肯进门,又被裴羁推进去,他转身要走,裴则一把拉住:“为什么?” 裴羁回头,裴则满脸是泪:“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这么对阿娘?” 到这时候,还是不肯相信裴羁竟然跟苏樱有关系,不肯相信是裴羁关着苏樱,但事实摆在眼前,苏樱至今还背着逃犯的身份,如果真是她勾引裴羁,那么首要一点,难道不是先把这罪名撤掉?裴羁又不是做不到。 况且,裴羁都亲口承认了。在绝望中跺着脚:“你让她走,让她走!” 苏樱走了,就当这件事从不曾发生过,她也可以装聋作哑。 裴羁转身离开:“我说过,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裴则哭着喊了声:“你就不怕我告诉母亲?” 他步子一顿,淡淡看她一眼,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关上,裴则痛哭着,他根本不在乎,他已经鬼迷心窍了,她该怎么办? 裴羁走出内院,拍马出门。 此时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他必须尽快找到出口。 “卢崇信去了别院,”张用赶上来,“现在还在里面到处翻找。” 小小一个卢崇信,也敢觊觎她。裴羁道:“把他的身份透露给卢元礼。” 从属于太和帝的内卫屡次刺探王钦的机密,是王钦颇为忌惮的一支力量,但这些人身份隐秘,即便耳目众多如王钦,也不能够全部掌握,因此一直将内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卢元礼正在千方百计走王钦的门路想要东山再起,他会善加利用卢崇信这个见面礼的。 还有裴则。他想过卢氏兄弟或者叶儿追查到别院,但从没想到会是裴则。“查清楚小娘子是怎么找到别院的。” 即便今天他是临时起意过去,事先没有安排布置,但他的防卫素来严谨,以裴则的能力不足以瞒过他的眼睛,多半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暮春的暖风轻轻吹拂,裴羁催马向前。昨日他曾想过带她去魏州,现在看来不行了。他需要让所有的一切,立刻回到正轨。 半个时辰后。 侍婢在外面鸦雀无声地收拾着东西,苏樱独自站在窗前向外看着。 裴羁果然给她换了住处,从别院到这里,路上走了大半个时辰,到后来外面的声响越来越少,所以她推测,这里应当是比较偏僻的坊市。 院子也比别院小了许多,虽然不曾看得全貌,但一路走来只有两进房屋,天井本来就小,又种着两株高大的合欢,树荫将整个内院牢牢遮蔽,想来从外面看过来,只能看见树荫,再休想看见内里的情形了吧。 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找到新住处,裴羁必是一早就打算好了的,所谓狡兔三窟。 合欢树下身影一晃,裴羁来了,目光越过绿树浓荫,隔着窗纱与她相对。 苏樱顿了顿。经过方才裴则那场事,此时再相见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看着他不疾不徐走过天井,走上台阶,听见侍婢告退的动静,门开了,他走了进来。 想像从前那样对他做出一副亲热的模样,心里却总是别扭,就好像裴则的出现把他们之间闭口不提的事情突然打破,露出内里混乱丑陋的一面,苏樱犹豫了一下,低低道:“来了。” 裴羁没说话,关上了门。 房间不大,门一关越发显得逼仄,苏樱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他在案前坐了,淡淡说道:“坐下。” 苏樱也只得走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神色平静,一言不发,屋里安静地令人生惧,苏樱急急寻找着话题:“则妹妹还在生气吗?” 他开了口,说的却是全不相干的事:“叶儿逃走了。” 第87章 苏樱猛地惊喜,脱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叶儿逃了,叶儿必定看懂了她传递的消息,必定知道她在裴羁手里,她终于等到了她的转机。 裴羁看见苏樱眼中突然亮起的欢喜,随即她意识到露出破绽,连忙低了头藏起眼神。但方才那一瞬已经足够了。先前的问题有了答案,她并不想嫁他,她只是想逃,她诸般折腾,为的都是透露自己的消息,通知外面的人救她。 所以那夜,她突然问他是否娶他,是看透了他会厌恶她这么问,故意误导。他竟在无形中,被她牵着鼻子走。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他对她,又是什么心思。 裴羁道:“这里是敦义坊。” 苏樱吃了一惊,脑中顿时警铃大作。先前他诸般防备,她花了那么多功夫也不曾弄清身在何处,如今他却这么坦然地告诉了她。他不怕她知道,因为她即便知道了,也绝对跑不掉。 他必定,想出了新的法子对付她。极力镇定着,软软向他笑着:“哥哥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全都听哥哥的。” 裴羁淡淡看她一眼,起身。 苏樱下意识躲了下,他低头弯腰,降真香气骤然盈满,抱起了她。 “哥哥,”苏樱毛骨悚然,挣扎着想要下去,他随手一拧,将她两只手牢牢固定在一起,压在身下,苏樱手不能动,想踢打又不敢跟他撕破脸,这样平静的裴羁,像看不见底的深潭,让人畏惧到了极点,“好哥哥,你放我下去,我以后真的都改了。” 裴羁慢慢向床榻走去。 他对她,是什么心思? 那个傍晚,那个意料之外的吻,生平第一次无法掌控的诱惑。 伸手,将她放在床上,她挣扎着立刻要起来,裴羁屈膝压住。 那个深夜,原本可以了结的一切,被她轻轻巧巧一句话打乱,再次失去掌控。 “你放开!”她挣扎着,像激怒的小兽,裴羁抽开衣带,缚住。 他不会娶她,他对她,亦不曾有过对妻子的尊重,那么他对她,只可能是男人对女人的,欲望。 出口,就在这里。“顺从我,事毕之后,我放你走。” 第39章 帐子不曾放下, 透过裴羁不断迫近的脸,苏樱看见窗户的一角,大片浓重的绿荫, 阴恻恻地映在窗纱上。 思绪有片刻空白, 直到看见他压紧的眉头, 他从进门至今唯一的表情, 他的脸在高处悬停, 居高临下, 俯视着她。 事毕之后,我放你走。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谈好条件, 付出代价, 摆脱他。只不过之前, 他从不肯跟她谈条件。现在怎么又肯了呢?在他带着成年男子的冷静残忍,轻而易举将她制服的时候。苏樱沉默地看着。 裴羁等着她的回答。她久久不曾说话,幽潭似的一双眼一瞬不瞬盯着, 黑而大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平静仿佛被什么刺破,裴羁转开目光, 她却在这时开了口:“如何算得事毕?一次, 两次?还是等你觉得足够的时候?” 这不是他预料中的回答。他根本不需要跟她谈条件,他要如何, 她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之所以给她留一线余地, 只不过不愿意看她像赴死一般, 那般激烈抗拒的脸色, 毕竟当初她错吻了他时,是那样怀着欢喜羞涩, 轻盈而美好。 也许那就是他纠缠至今,心魔也不曾解开的缘故。 他要她心甘情愿,要她如那个傍晚一样欢喜轻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静坦然地跟他讲着条件,就好像这件事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裴羁顿了顿,开始怀疑这个方法是否能够如愿奏效,反问道:“你想如何?” “一次。”苏樱看着他,“事毕之后,我立刻就要出城。” 如今她是他砧板上的肉,他要如何,她根本抵抗不得。趁他还愿意跟她谈条件,那就争取对自己最有利的条件。至于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她现在还不愿细想。 裴羁压低的眉头又是一紧。一次,立刻,每个字都在表达她是多么迫切地想要摆脱他。若换了是窦晏平,她会这样吗? 平静的心绪终是起了波澜,重重拉开她裙上绸带:“好。” 一次应当足够了。无非是迷恋她的色相,错误不可能持久,一次过后,足以抛却。 绸带的活结顺势而开,裙子向侧边松散着,有半臂挡住,一时半会儿并不曾落下,苏樱感觉到皮肤上陌生的侵入,他低着头迫近,呼出的气是热的,吸气的时候又发着冷,他抬起她绑缚在一起的双手,跟着解开捆绑的衣带:“取悦我。” 苏樱抬眼,对上他黑沉沉的眸子。 她当他是什么,她便该懂得,如何在床榻之上取悦一个男人么。屈辱混杂着愤怒,苏樱笑起来:“好。” 柔软的身体贴上来,她带着笑,红唇香软,凑在他面前:“说好了,只此一次,之后你我再无瓜葛,你不得再纠缠我。” 白裙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香肩雪脯,不盈一握的细腰。裴羁心里突地一跳,情不自禁伸手握住:“好。” 柔软,香暖,紧紧握在手里,激起最糜乱的绮想,带着最强烈的不甘。只此一次,她倒也不需要反复强调,一次之后,他也绝不会再理会她。 第88章 “那么你起个誓,”苏樱看着他,慢慢吻上他的唇,“若你违背今日的承诺,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裴羁动作一顿,怀着愠怒:“我从不起誓。” 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她倒是从不吝啬把最恶毒的诅咒加诸于他。 握住她的脸重重回吻,夺回主动,她纤长的脖颈被迫向后折着,呼吸急促起来,裴羁睁着眼睛,看见她清亮的眸子,白皙的耳尖。她并不曾动情。让他突然想要做点什么,打破这一切。 抓住诃子的边缘,用力一扯。 嗤一声,诃子被扯开半幅,苏樱本能地想要捂住,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他看着她,冷冷道:“该你了。” 是了,是要她履行约定,取悦他。苏樱深吸一口气。早一时结束,她就能早一时脱身,既然决定了,就没必要再退缩。 伸手,忽地将裴羁向后一推。 裴羁顺着她的力量后仰,地位再次交换,这一次,是她在上面。她抬手抽开发簪,随手向枕上一抛,裴羁的视线不由自主顺着那根水晶簪子落在堆叠的衾枕间,随即又转回来,看见她满头浓密的乌发一点点披散,遮掩,在白皮肤上撩出凌乱的影,她不笑了,微微抿着唇,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是决然还是什么的神色,忽地抓住他的领口,撕开。 裴羁心中剧烈一震,抬眼,她又笑了,向他俯低了身。 余光里残留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苏樱扯开裴羁绯色的公服,吻上他的脖颈。他不曾想到她会这么做吧?心里有淡淡的快意,凭什么要她衣衫不整随他戏弄,他却衣冠整齐,高高在上地审视着她。 撕衣服这件事,她也会。 绯色公服凌乱着落下肩头,咽喉上她咬出的伤口立时开始发烫,裴羁屏着呼吸,带着期待,带着前所未有的激荡滋味,承受苏樱落下的吻。 正正好,落在那处伤口,舌尖轻挑,激起一波接着一波难耐的热,裴羁情不自禁仰着头,喉结滑动,余光瞥见她白皙的耳尖,安静地掩在乌发间。 似是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满腔情欲浇灭大半,依旧还有一半在挣扎,裴羁喘息着,伤口处被她舔舐地微微发疼,她移下来,红唇游走,一点点逗弄。 她是把他视作宠侍优伶,肆意玩弄了。“够了,”裴羁握住她的脸,“为我宽衣。” 苏樱顿了顿,慢慢起身,扯下他凌乱的绯衣。 宽肩窄腰,中单下绷紧的肌肉,成年男子强健的体魄带来天然的压迫感,让人不自觉地生出畏惧。蹀躞带束着剩余半幅衣袍,苏樱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 裴羁微微仰头,在难耐中,带着期待。玉臂虚虚环着他的腰,取下带尾,她缩回手,握住蹀躞带的扣头,摸索着去弄那机簧,她的手有些抖,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也在抖,许是生疏,她半晌也不曾解开,牙缝里嘶一声叫疼,是扣针戳到手指,。 她不曾给男人解过蹀躞带吧,让他暗暗生出欢喜,从她手中拿过扣头,轻车熟路扳开机簧。嗒,带上诸般物事随着衣袍一起落下,露出内里素色的纨绔。 苏樱急急转开脸。抱定的决心突然之间动摇,他的呼吸声沉重起来,来来回回在她耳边绕着,他喑哑着声音:“宽衣。” 既然已经决定,又何必再躲,只要一次,她就解脱了。 苏樱转过脸,抓住他的裤带用力扯开。他长长吐一口气,猛地伸手抱住她,全身每一处神经都绷紧了,身体发着抖,苏樱紧紧咬着牙,压倒,俯身,他吻上来,摸索着扯开剩下的衣服,苏樱瞪大眼睛,看见自己的头发铺在枕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 只有一次,她可以忍。 裴羁闭着眼,亲吻,抚摸,激荡的欲念,难耐的空虚,将她抱紧再又抱紧,她丝毫不曾回应,让他的空虚像无底深渊,拖着人不停下坠,裴羁猛地睁开眼。 看见她睁大的眼睛,乌发凌乱中,小巧玲珑,白瓷一般的耳朵。 她的神色冷静,决绝,甚至可称之为悲壮,像决意赴死的士兵,与情人的欢愉决然两样。 他想要的,绝不是这样。向她唇上重重吻住,命令:“取悦我。” 苏樱紧紧抱住他。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身体突然绷紧,抬眼,他眼梢泛着红,耳尖上也是,他微微张着唇,呼出的气息灼热急促,他似是不愿意她看着他,抓过丢在边上的诃子蒙住她的眼,苏樱没有躲,随意抱着,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裴羁握住细细的踝骨,屈起。她顺从着他的动作,他却突然有些不确定,拉开了诃子。 她幽沉的眼睛露出来,平静地看着他。 他想要的,绝不是这样。欲。念如同潮水,一霎时退尽,裴羁起身。 若只要皮肉之欢,哪里不能得到,何必非得要她?她之所以特别,不过是因为他的心魔,假如心魔并不能够因此消除,那么此时的行为,又有什么意义。 起身披衣,她皱着眉抬起身,疑惑着问道:“怎么?” 香肩半露,皮肤上处处吻痕,如红梅落在雪中,但她眼中没有一丝迷乱,耳尖亦没有一丝红色。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除他的心魔。裴羁穿好衣服,系上蹀躞带,将她的衣服丢过去:“穿上。” 第89章 苏樱抱着衣服挡住,不懂他为何突然放弃:“那么之前的约定……” 门外轻轻咳了一声,传来张用的声音:“郎君。” 他慢慢向门口走去,绯衣的带子被她扯断,凌乱着露出一点胸膛,他神色淡淡的:“不懂?那就再好好想想。” 门带上了,苏樱披了衣服急急追到窗前,他已走到庭中,在合欢树的浓荫下回头望过来:“看好门户,没有我的允准,不得让娘子走出主屋半步。” 苏樱紧紧攥着拳。怪不得他直接告诉她这里是敦义坊,原来如此。 大门在身后锁闭,裴羁上马,沿着空旷的街道向城中走去。 敦义坊位于长安西南,本朝之初也曾繁盛,但近数十年来朝局动荡,藩镇屡次作乱,几番战火后此处人烟已少,倒不必像在城中那样严加戒备。 只是远了点,来往一趟并不方便。 张用忐忑着解释:“遂王府已经三次打发人去府上寻郎君,道是有急事请郎君过去商议,阿郎甚是着急,打发人到处找郎君。” 是为了窦晏平吧,当初去剑南是他定计,如今窦晏平不顾生死硬闯到梓州,大约是南川郡主得到消息坐不住了,着急催他过去商议。 裴羁吩咐道:“去取件衣服过来。” 身上这件被她撕破,没法再穿,他现在,又不想回去面对裴则。 张用偷偷瞄了眼他半敞的领口,快马离开:“是。” 裴羁慢慢向遂王府方向走去。此时此刻,裴则必定还在愤怒伤心吧,他眼下心绪不佳,亦不想面对,那就不如缓两天再说。 裴府。 “七娘,”裴道纯在外面敲着门,“翟衣送来了,你要不要现在试试?” 裴则慌忙擦了泪,自己也知道眼睛哭得肿着不好见人,隔着门道:“知道了,让他们待会儿送过来。” 裴道听见她嘶哑的声音,怔了怔:“七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裴则这时候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你忙去吧,待会儿我自己试。” 门开了,裴道纯一脸担忧地走进来,裴则急急转开脸,他已经看见了,惊讶着问道:“怎么哭成这样?是谁惹你伤心?” “没谁。”裴则一阵气苦,转着脸怎么都不肯回头。要不是他把崔瑾弄进来,如何会有今天的事!她一直都在心里恨他,还有些淡淡的鄙薄,可谁能想到,她最敬爱的兄长,父母离散后她最强大的支撑,竟然犯了跟他一样的错!极力压抑着哽咽,“父亲出去吧,我头疼,要睡了。” 裴道纯踟躇着,心里明白她必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只是不愿意告诉他罢了。从崔瑾那事之后,他们父女就十分疏远冷淡。想要安慰,又知道裴则不会愿意他来安慰,叹口气道:“若是有心事就说出来,别闷在心里,不愿同我说的话,就跟你哥哥说。” “谁要跟他说!”裴则一下子激怒,“我再也不要见他了!” 裴道纯愕然,他们兄妹一向最亲密,她怎么会是这个反应?难道是裴羁惹她生气?唤着她的乳名:“满儿,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阿耶,若是你哥哥做得不对,阿耶让他给你认错。” 裴则几乎要哭出声,强忍回去,站起身:“我要去找母亲。” 她快步出门,裴道纯跟在后面又唤了声满儿,她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车子驶出裴府大门,裴则忍着泪,在眼睛周围细细又敷了几层脂粉,对着靶镜看看不那么明显了,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头发。 回想活了一十五年,最大的挫折便是父母离异,但那时总还有裴羁,既是兄长又像父亲,安慰她陪伴她,她以为此生总算还有一件幸事,谁知现在竟是裴羁!被最亲近的人自背后捅了一刀,血淋淋的,苦痛怎么也止不住。 车子在韦府门内停住,侍婢搀扶着下来,裴则抬头,迎面正好韦绛走过来,看见时和颜悦色唤了声:“七娘来了。” 裴则一阵尴尬,低头福了一福:“给伯父请安。” 韦绛也知道她尴尬,点点头:“你母亲在后面,去吧。” 裴则又福了一福,慢慢向杜若仪的院子走去,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韦绛与早逝发妻的两个女儿一前一后也往这边来,看见她时笑着叫了声:“七娘姐姐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她的母亲,她眼下来见,却像是做客一般。裴则含笑招呼了,道:“我来看看母亲。” 看看母亲,她并不准备把这件事告诉母亲,若是知道裴羁的背叛,一定会伤透母亲的心。她也不想让裴羁背负骂名,总还有机会,也许裴羁想通了,自己就赶苏樱走了呢。 她只是想见见母亲,从母亲这里,得到一点慰藉。 跟着韦家女郎进了门,杜若仪在平日里办事的小厅里坐着对账目,看见她时有些惊讶:“怎么突然来了?” “来看看母亲。”裴则挨着她坐下。 杜若仪近来既要主持韦家的事,又要给她操办婚事,千头万绪忙碌至极,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随口道:“你跟你两个妹妹玩吧,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弄完。” 第90章 裴则安静地等着,家塾里来了管事,上报几个儿郎的用度账目,裁缝来了,给韦家女郎量体,做参加她大婚宴席的新衣,忙忙碌碌人竟一直不曾断过,裴则沉默地看着,母亲还是从前的母亲,但又不是了,她到此时满腹心事,竟然无处可以得到一点安慰。 起身道:“母亲,儿告退了。” 杜若仪从忙碌中抬头,她身影一晃走出了小厅,杜若仪这时候觉得有些不对,皱眉问边上的人:“小娘子是不是有些不快?” 裴则飞快地出了韦家,车子起行,侍婢来问去哪里,裴则说不出,便吩咐沿着大街往回走,车轮声辘辘地响在耳边,裴则垂着头,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想了很多事,又仿佛什么都没想,直到车子突然停住,应穆从马背上俯身,隔着窗唤她:“七娘。” 裴则怔怔抬头,还没开口,喉咙先哽住了:“九郎。” “我刚从遂王府回来,老远看着像是你的车子,”应穆打量着她,皱起眉头,“怎么眼睛肿成这样,你哭了?” 急急下马,推开车门一低身进来:“怎么了?” 温暖干净的男人气息充满了车厢,那么让人安心,裴则压抑着声音,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应穆轻轻拍着她,没有追问,只是帮她擦泪,间或低声安慰一两句。 裴则哭得头晕脑胀,泪水将他胸前衣服打湿了一大片,许久,抬起头来:“九郎。” 应穆嗯了一声,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不哭了,有我在。” 裴则被这一句话惹得再又掉下泪来,所有的,她曾经以为最亲近的人全都变了,唯有应穆对她如初见时一样,从不曾变过。紧紧偎依在他怀里:“九郎,我哥哥他,他……” 遂王府。 南川郡主又急又怕,急急向裴羁说道:“听闻剑南兵已经围了梓州,只要杀尽牙兵,晏平他一个人死拦着不肯,他真是不要命了!你快些写信叫他回来,此事是你提起来的,他一向最听你的……” “你先让无羁说说看,”应璘听她情急之下分明是要把窦晏平去剑南的责任推到裴羁头上,心里暗叫糊涂,连忙打断,“无羁,以你的意思,眼下如何最为妥当?” 裴羁欠身道:“以晚辈之见,不如先运送一笔钱粮到梓州,安抚住牙兵。” 他是昨日收到的消息,窦晏平连日来代表三千牙兵与李璠谈判,只是此时援军已到,李璠占尽上风,便一口咬死只肯留下三百人,其他人立刻解散,牙兵为此鼓噪不满,窦晏平极力安抚也难以维持,变乱一触即发。 “钱粮都不是问题,但晏平得立刻回来。”南川郡主此时后悔到了极点,当初说好了将窦晏平留在锦城,此行不过是走个过场,早知道窦晏平竟然傻到真的冲去了梓州乱军之中,那么她宁可与苏樱继续纠缠,也绝不会同意他去剑南,“你快些写信给他。” 这信,他不会写。当初送窦晏平过去,他就没打算再让他回来。裴羁抬眉:“郡主是想要他安稳待在长安,一生庸庸碌碌,还是想要他施展胸中抱负,承继窦节度的英名?” “我只要他平安在我膝下。”南川郡主断然道。 应璘跟她的想法不同:“你是说,让晏平留在剑南?” “晏平并非池中之物,三千精兵,亦足以成就一方诸侯。”裴羁道,“李璠目光短浅,不足成事,晏平若能得大王和郡主支持,撑过这段时日,就能在剑南站稳脚跟,将来必定会有一番成就。” “不行,”南川郡主哪里放得下心?“万一打起来了怎么办?刀枪无眼,他从来不曾上过阵。” “打不起来。”裴羁淡淡道,“李璠根基未稳,剑南兵并非都跟他一条心。” 窦玄麾下最精锐的牙兵,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功业,与剑南各军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李璠刚到剑南不久,连麾下的兵将还不曾认全,眼下看起来气势汹汹,都只为了跟牙兵谈条件,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罢了。 况且李璠若是真的想打,当初就不会听从他的建议,请窦晏平过去调停了。 “真的?”南川郡主半信半疑。 “晏平这个年纪也该出去闯闯了,一味留在禁军能有什么出息?”应璘看向南川郡主,“无羁说的很有道理,晏平也是个能成事的孩子,你不要过于忧心了。” 南川郡主踌躇着:“那,现在怎么办?” “尽快送钱粮过去,晏平现在都是口头许诺,牙兵拿到钱粮,人心才能稳定,晏平才能站稳脚跟。”裴羁道,“牙兵不打,李璠自然也不会打,将来兵乱平定,以晏平的功劳必然不失州郡,从此就别是一番气象了。” 南川郡主还在犹豫,应璘先已拍板:“好,那就这么办。” 裴羁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晚辈大略估算了所需钱粮和运送的路线,供大王参考。” 他竟早有准备,连剑南的情况都摸得清?应璘不由得想起方才应穆来时说的话,伸手接过,起身道:“你跟我来,这单子我得细问问你。” 裴羁跟着他来到书房,应璘屏退下人,关上了门:“田昱对立储之事,是何意见?” 第91章 裴羁顿了顿。 敦义坊。 天完全黑下去了,小院笼罩在合欢树巨大的阴影里,安静得像座坟墓,苏樱独自坐在窗下,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望着外面更大的黑暗。 这半天里仆从听从裴羁的命令死死看着,她连半步也不曾出得这个房门,先前在别院觉得是被困住了,如今到了这里,才发现真正的困境,更是超出想象。 在漆黑中望着天井上方巴掌大的天空。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再去想裴羁今晚会不会过来了,图穷匕见,他们两个人的意图都已经清楚表明,以后就连做戏也再没有必要了。若是他来,做完那件事,她走,他不来,那就等他来。 唯一庆幸的是诸般努力之下,叶儿终于逃出去了。从裴羁的语气来看,他应当还没有抓到叶儿,那么叶儿如今在哪里,会不会是去剑南找窦晏平? 但愿不是。裴羁必定在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心里突然涌起柔情。窦晏平,这个不敢再想的美梦,他现在,还好吗? 梓州。 侍从从驿站取来包袱,窦晏平老远看见包袱皮上写着苏樱二字,心里又惊又喜,急急接过。 掂分量轻飘飘的,猜不出里面是什么,窦晏平急急拆开,看见不大一个匣子,再打开时,重重丝绵包裹之中,安静地躺着一支簪子。 羊脂白玉,簪身上流水脉脉,杨柳依依,他给苏樱的簪子。他的聘礼。 “备马,立刻去备马!”将簪子往怀里一揣,窦晏平大步流星往外走,“回长安!” 第40章 火把照出一小片红黄的光, 窦晏平打马越过山道上又一个急转弯,急急向前飞奔。 簪子贴着胸膛放好,时不时伸手摸一下, 心高高悬着。她不会突然退回这支簪子, 更不会连一句话都不曾留给他, 她多半是出事了, 他必须回去找她。 “郎君歇会儿吧, ”侍从极力跟着他的速度, 看着狭窄山道旁连火把都照不到底的陡峭山崖,忧心忡忡, “忙了一整天都不曾歇, 夜里山路也不好走, 要么歇上半个时辰, 我们去前面探探路况?”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更何况又是摸黑走夜路。窦晏平稍稍放慢速度, 全副精神观察着路况:“我先慢慢走着,你们轮班休息, 留两个人跟着我就行。” “太危险了, ”侍从极力劝着,“郎君还是先歇歇, 休息好了天也亮了, 正好赶路。” 窦晏平摇了摇头。窦约走后一丁点消息也没有, 如今他又收到了这根簪子, 他必须立刻回去。 身后突然传来模糊的呼唤声:“小将军!小将军!” 窦晏平回头, 远处山头上一大片火把光飞快地向这边逼近,是那些牙兵。拨马让到道边, 火光一霎时到了眼前,李春跳下马抓住他的手:“你要回长安?” 汗湿的手,湿漉漉的握着,李春上了年纪,长途跋涉后气喘吁吁,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紧紧盯着他,窦晏平弯腰回握,语声恳切:“我有些急事,去去就回,李叔等我几天。” “这……”李春犹豫着,到底一咬牙,“好,你去吧,我们都等着小将军回来。” 火把光熊熊照亮半边天空,身后几十匹马几十号人,风尘仆仆汗湿重甲,都是闻讯追过来的牙兵,此时听见窦晏平果然说要离开,片刻惊愕后嘁嘁喳喳议论起来,马匹不安地挪着脚,喷着响鼻,无数探究怀疑的目光一齐看向前方始终不曾下马的人。 是他太过着急疏忽了,就算要走,也得跟这些人讲清楚才行。窦晏平向四周团团一抱拳,朗声道:“诸位叔叔,诸位兄弟,我有些急事需要赶回长安,只要事情办完我即刻返来,绝不会抛下你们!” 声音在暗夜中传出去老远,隐隐回荡在空谷间,众牙兵有片刻安静,李春勉强露出笑容:“小将军尽管回去,我们都等着你。” 却突然有人高声嚷道:“我早说过他不会一直留在梓州,你们看看,我说错了没有?” 窦晏平抬眼,是跟在李春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是近年承袭的名额,先前并不曾跟过窦玄,并不像那些老兵,对窦玄有许多故主之情。 忙道:“这位兄弟不必担忧,少则六七天,多则十来天,我一定回来。” 昼夜兼程,三四天应当能赶回长安,窦约已经先去打了前站,也许已经有了眉目,他只要尽快赶回去接上她就好,梓州太危险,那就让她留在锦城,那里也是她的家乡,等他安顿好梓州的事,立刻就过去找她。 “走就走吧,少来假惺惺地哄人!”那人根本不信,“谁不知道李璠的人马来了,你看咱们没胜算就怕了,你要走就走,咱们贱命一条,不敢劳贵人操心!” 几个神色桀骜的年轻人七嘴八舌跟着嚷了起来: “是啊,人家是长安来的贵人,郡主的儿子,大王的孙子,怎么肯为咱们这些人出头?” “弟兄们都回去吧,人家不管咱们了,咱们死皮赖脸缠着干嘛!” “都给我闭嘴!”李春狠狠骂着,一鞭子抽过去,“谁许你这么说小将军的?这些天要不是小将军维护咱们,你们早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第92章 那人一把抓住鞭梢,冷笑道:“我贱命一条,死就死了,不怕!咱们最见不得说一套做一套的,说给咱们钱粮管咱们的着落,这些天谁见过他一文钱,谁吃过他一口粮?!” “就是,光嘴上说得好听!” 狭窄的山道上无数人一齐吵嚷起来,窦晏平沉默着望过去,心里矛盾到了极点。李璠的援军已到,人数上压倒的优势,若是他不管,牙兵要么低头认了李璠的安排,各自离散自求出路,要么就还是像先前一样,拼个你死我活。 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以为去去就回,这边依旧可以谈判,但牙兵们并不全都相信他,说到底,他来的时间太短,还不足以树立起威望。 可苏樱,他又怎么能抛下她不管? “小将军,走吧,”李春拽回鞭子,向他躬身叉手,“祝你一路顺风,李春就不远送了。” 火把光照着,窦晏平看见他鬓边的白发,闪闪地带着汗,已经有人开始往回走了,拉着马垂着头,疲惫又沮丧。可她还在长安等他,她现在,也许就在危险中。窦晏平紧紧攥着拳,许久:“李叔,我不走了,我跟你们回去。” “真的?”李春急急回头,惊喜地喊了一声,“弟兄们,小将军不走了!” “我跟你们回去,”窦晏平抬高了声音,“诸位兄弟,我前几天已经修书回长安,将这边的情形上奏了圣人,也请家中尽快筹措钱粮,大家再耐心等几天,一定会有结果!” “小将军!小将军!”老兵们一齐欢呼起来,年轻的嘀咕着,怀疑着,到底也开始振臂高呼,“小将军!” 窦晏平向他们挥着手,心中却是一片苍凉,他到底是对不起她。低声叫过侍从:“你们兵分两路,一路去找苏娘子,记得不要去郡主府,不要让郡主知道,有消息立刻报我,另一路去找裴郎君,就说我会尽快返程,请他先帮我照拂苏娘子。” 捂着心口,隔着衣服摸到那根簪子。对不起,念念,再等我几天,我一定,一定回去,找你。 马嵬坡。 窦约在夜色中拉着马蹑手蹑脚走近,在坡脚底下寻了个隐蔽地方,先把马拴在树下吃草,自己靠在树干坐了,伸开两条腿,闭着眼打盹儿。 他已经三四天不曾好好睡觉,疲惫到了极点。从锦城回来这一路上都有人追杀,第一次是在剑门,他正要到驿站投宿,一拨人追上来要捉拿,他竭尽全力才终于脱身。 第二次是在广元,他找个农家借宿,睡到半夜时听见外面动静不对,急忙从后窗户翻出去,看见先前那帮人摸进院子,正要往他屋里拿人,幸亏马就拴在房后,他偷偷解了缰绳催马冲了出去,那些人追了几十里路,他钻进山里才终于甩掉。 最后一次是在褒斜道上,与那帮人狭路相逢,他经过前两次交手隐约觉察到那些人并不想要他性命,于是豁出性命厮杀,那些人反而束手束脚地处处掣肘,就这么被他杀出一条道路,逃到来到马嵬坡。 离长安只剩下不到一百里道路,这地段官家馆驿众多,附近还有驻军,想来那些人也不敢明目张胆来拿人吧。 窦约在半睡半醒中,依旧怀着深深的疑惑。对方训练有素,并不像是盗匪之类,对方一路紧追不放,却又不想杀他,为什么?他身上并没有多少钱财,他又从不曾跟人结过怨仇。 思绪即将沉入睡眠的空白时,窦约突然想到,难道是为了他回来办的这趟差事?那些人不想他回来? 突然听见草丛里马匹嘶叫了一声,窦约急急睁开眼,看见不远处风吹草低,隐约可见几条人影,那些人又来了。 窦约急急解开缰绳跳上马背,重重向马肚子上一踢,马匹破风也似疾疾向前冲去,窦约伏低身子防着后面放箭,向着官道方向拼命跑着。快些进城去,快些去找苏樱,那些人,说不定是冲着她去的。 天亮时,卢崇信揉揉充满血丝的眼睛,向树荫后隐住身形,全神贯注盯着裴府大门。 昨日虽然在兴道坊扑了空,虽然那所院子空荡荡的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曾留下,但他直觉必定是苏樱,她暴露了行迹,所以被裴羁换了地方,他彻夜不眠赶到裴府亲自坐镇,裴羁黄昏时回来,之后再没有出去过,卢崇信心急如焚也只能按捺住性子,再等等,裴羁早晚会往她那里去,他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到她。 蓦地听见身后似乎有动静,卢崇信刚要回头,后腰上突然一凉,一把刀顶住了,拿刀的人低低说了声:“别动。” 卢崇信没动,一双眼极力张望着,四下都静悄悄的,他那些在附近盯梢的手心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出了什么事? “转过来。”持刀人干脆利索卸了他的佩剑,抽走他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吩咐道。 卢崇信只得转过来身来。看见一张陌生的男人面孔,黄衣玄甲,却是金吾卫的打扮,不远处齐刷刷绑着的四个人,正是他那些手下,路边一个黄衫朱履戴着进贤冠的,白白一张面皮,颌下一根胡须也无,看上去像是这些人的头目。 “你是卢崇信?”那人开了口,尖尖细细的声音,“跟某走一趟吧。” 第93章 是个宦官,职阶还不低。卢崇信立时明白,只怕是他的身份暴露了,谁干的? 墙角后一阵靴子响,卢元礼走出来,往那宦官手里塞了一封银子:“人交给你们了,千万请内侍在王枢密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就说我一直惦记着他老人家,请他老人家赐见一面。” “好说。”宦官收了银子往怀里一塞,“你等着消息吧。” 卢崇信这下知道了,是卢元礼出卖了他,但卢元礼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份? 金吾卫上前反剪了双手绑住,拉扯着往前走,卢元礼笑眯眯地粘在道旁看着,卢崇信快走几步,跟上前面的宦官:“劳烦内侍转告王枢密,卢崇信有机密要事禀报他老人家。” “哦?”宦官回头,一脸傲慢,“王枢密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金吾卫里有内卫的人,”卢崇信低声道,“我知道是谁。” 宦官打量着他,半晌:“好。” 裴府。 吴藏上前禀报:“方才刘成押走了卢崇信。” 刘成,王钦的心腹之一,有名的心狠手辣,卢崇信落到他手里,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来烦他了。裴羁道:“留意着禁中动静。” “我们的人没拦住,窦约进城了,”吴藏看见他眉头一低,知道他是不满,忐忑着低了头,“郎君恕罪。” 裴羁沉默着,虽然不曾拦住窦约,但他进城后必定会到郡主府求助,南川郡主自会对付他,倒是不消太在意。当务之急,是叶儿。 原以为一个经验不足的婢子很容易就能抓到,没想到几天过去,竟是丝毫不曾发现叶儿的踪迹。 外面有脚步声,裴则隔着窗户唤了声:“阿兄。” 裴羁抬眼,看见她红肿的双眼,眼底下还带着淤青,显然是彻夜未眠。心里涌起复杂滋味,起身开门,向小童吩咐道:“取些冰过来。” 裴则鼻尖一酸,他要冰,是要给她敷眼。当初苏樱母女刚进门的时候她总是生气,气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一直哭,裴羁就会用冰浸湿帕子,给她敷眼。 眼中又泛起泪光,裴则仰头看着裴羁,明明还是从前那个无微不至的兄长,为什么又变得面目全非,让她怎么都不敢相信呢?哽咽着,道:“阿兄,我想求你一件事。” 裴羁直觉与苏樱有关,沉默着没有说话,裴则深吸一口气:“在我大婚之前,你不要去见她。这是我在家的最后几天了,我不想到时候哭着离家。” 裴羁心里一软,隐隐又有几分庆幸。若是裴则要求他赶走苏樱,他必定会让她失望,但眼下这个要求,他能办到。“好。” 昨夜他便不曾去,哪怕再难忍,也终于忍住了。该放一放,让她好好想清楚该怎么让他满意,也该让自己静一静,想想之后该怎么走。 裴则松一口气:“多谢阿兄。” 转身离开,回头时,裴羁正在窗前目送,裴则下意识地捏了捏藏在袖子里的纸包,耳边响起应穆的话:你兄长已经泥足深陷,不能自拔,你得帮他。 她会帮他,从前都是他帮她,这一次,该她做点什么了。 这天裴羁果然不曾往敦义坊去,入夜时看着外面沉沉笼罩的夜色,就好像有看不见的绳索拉着扯着,让人直想往外走。伸手,捏住烛心,将烛焰一点一点,全部碾灭。 指尖残留着烧灼的痛感,裴羁在黑暗中慢慢躺下,回忆着昨日的情形,用力将外袍一扯。 绯色公服应声而开,领口半敞,裴羁慢慢抚过咽喉处的伤痕,一点点游走,就好像她的唇在吻着,小巧的舌尖在挑逗着。 呼吸灼热着,头脑却无比清醒。 他不会去见她。交易已经谈成,下次相见,是极致的欢愉,也是一刀两断之时。至少眼下,还不到时候。 一天两天三天,眨眼八天过去,再过一天便是裴则的大婚,黄昏日暮,裴羁负手站在二层露台眺望着敦义坊的方向,吴藏匆匆找来:“郎君,小娘子去了敦义坊。” 裴羁顿了顿,愠怒之中,隐隐几分欢喜,几分犹豫。裴则去了,他就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过去见她。可他们的交易。 望着山巅如血的残阳,裴羁沉默着,久久不能决断。 敦义坊。 外面突然传来争吵的动静,苏樱从窗户里望出去,合欢树浓密的荫影突然被打破,露出裴则沉静如水的芙蓉面。 她竟然还能找到这处。苏樱惊讶着起身,推开窗户。 四目相对,裴则微微仰起下巴看她一眼,随即转过脸,冷冷看过院中侍卫:“都退下。” 侍从不敢退,也不敢拦她,眼睁睁看着她迈上台阶往屋里走,张用挡在廊下,试图劝解:“小娘子请回府吧,不然郎君那里……” “你现在就可以去找我兄长,就说我在这里。”裴则并不看他,径直向前走去,“退下!” 眼看两人就要相撞,张用再不敢坚持,急急向边上闪开,裴则迈步进门,目光向侍婢一扫:“都退下。” 侍婢们不敢不退,她关了门,跟着是窗户,拂了拂裙裾,风姿优美地在榻上落座。 第94章 苏樱默默走来,在她对面坐下。她是来找她的,她比上次过来时沉稳了许多,也许苦难,总能让人迅速成长吧。 “苏樱,”裴则抬眼,正正看着她,“我来是要问你一句话,这件事,真是我阿兄困着你,不是你缠着我阿兄?” 苏樱抬眼:“你必定已经问过他,又何必来问我?” 是的,她问过了,只不过到现在,还是不愿意相信罢了。裴则垂目,半晌,忽地冷笑一声:“如果我说,我能让我阿兄娶你呢?” 苏樱皱眉,摇头:“我不嫁。” 她怎么可能嫁裴羁?这些天的屈辱痛苦,这每时每刻的焦虑无助,如果可能,她这辈子再不想跟裴羁扯上丝毫关系。况且她又不傻,裴则恨她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让她嫁给裴羁。 裴则紧紧攥着拳,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着,既放心于她的回答,又下意识地替裴羁不平:“以我阿兄的人品才略,你若有机会,怎么可能不嫁?” 人品,才略?强迫一个弱女子的人品才略吗?苏樱冷笑:“这世上,又不是所有人都想嫁你阿兄。” 眼看裴则愤愤地又想开口,苏樱冷冷打断:“有件事裴羁必定不曾告诉你吧?我与窦晏平,早已定过亲。” 裴则大吃一惊:“你说什么,你跟十一哥?” 苏樱看见她震惊之下瞪大的眼睛,不知怎的,心里蓦地一阵苦楚,转过了脸:“不错。” 裴则在震惊中,看见她红红的眼圈,薄薄的肩微微颤抖着,她是在忍着不肯哭吗?裴则怔怔的,想起昔日她在裴家时窦晏平的确去得很勤,的确时常与她在一处说话,那时候以为是窦晏平心肠好,不忍冷落她,现在想来,是不是他们那时候就已经好上了。 那么裴羁,就不仅是背叛了母亲和她,更是连挚友都辜负了。裴则紧紧攥着拳,依旧控制不住身体发抖,听见苏樱微带哽咽的质问:“若你是我,你选择光明正大地嫁给窦郎君,还是和你兄长不明不白地待在这里?你进来时也看见了,连这间屋子我都出不去。” 裴则紧紧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刺骨的疼。这些天她已经努力在接受这件事,接受她敬仰爱戴的兄长背叛了她们,与仇人的女儿有了私情,甚至这私情,还是对方不情愿,他强迫做成的。但此时听见苏樱亲口证实,又听见窦晏平的事,还是如五雷轰顶一般,眼前一阵阵发黑。 耳边再次响起应穆的话:你兄长已经泥足深陷,不能自拔,你得帮他。 她得帮裴羁。而且,即便对方是她厌恶的苏樱,她也狠不下心,眼睁睁看一个弱女子承受这样的屈辱痛苦。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你想不想逃?” 苏樱怔了下,没说话,沉默地看她。 裴则便自己说了下去:“后天是我大婚之日,我会把这边所有得用的人全部调走,我也会拖住我阿兄,不让他过来,自晨至昏,你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 苏樱一颗心砰砰乱跳着,难以置信,紧紧盯着裴则。她那样敬重裴羁,竟然肯帮她? 案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小纸包,裴则手指按住,轻轻推过来:“这一包药,足够十数个人昏睡几个时辰。” 她没再多说,站起了身。 苏樱到这时候才有几分相信,急急收起小纸包贴身藏好,裴则看她一眼:“走得越远越好,此生此世,永不相见最好。” 苏樱点头:“我亦有此意。” 眼前骤然一亮,裴则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苏樱透过窗户望出去,她单薄的身影在庭中一闪,消失在合欢树的浓荫之后。 侍婢飞快地进门来,警惕地查看四周,苏樱怀里藏着那包药,不动声色坐在案前,抿了口茶水。 裴则后日大婚,杜若仪已经是韦家主妇,必然不能到裴家主持,那么大婚诸般事宜都将是裴羁与裴道纯张罗,裴道纯一直都不很懂俗务,裴家大部分事情都是裴羁主持,那么从四更裴则起床梳妆开始,一直到黄昏时裴则的婚车出门,他都不会有功夫过来。 那就四更动手。不过要是明天能走,是不是更好?不,苏樱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张用精明强干,有他在,风险太大,她得等着裴则把张用弄走。况且明天也不是正日子,一旦被裴羁发现,他有足够的时间追上她。 那么,就定在后天一早,四更时分。找个借口将药下在酒水里,让他们喝下去。大婚的正日子,裴羁即便发现她跑了,即便再着急,也绝不可能抛下裴则过来。 日色一点点西斜,最终全部落下去,入夜时张用敲门:“娘子收拾一下,现在就走。” 因为裴则发现了,所以又要换地方了。苏樱披衣起来,蓦地想到,裴羁已经整整八天不曾过来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是婚事太忙无暇分身,还是裴则拖住了他? 眨眼已是四月初六,裴则大婚之日。 裴羁三更不到起床,将婚礼各项事宜核对一遍,又在家中各处细细巡视,确保无有疏漏,正忙时裴道纯来了,皱眉道:“郡王府说迎亲的仪仗突然有几个人染病来不了,着急找人顶替,我报了张用、吴藏、彭成他们几个,你让他们快些去郡王府跟着练一练。” 第95章 裴则出嫁是郡王娶正妃的规格,舆马鼓乐都有定规,仪仗的人数规格亦是规定好的,不能缺少,张用、吴藏几个跟着他多年,眼界能力都是拔尖,有他们顶上,自然不会出错。只是张用要在苏樱那边留守,彭成又是张用得力的副手。裴羁有些意外,但婚事无数琐碎,这也不是头一件意外之事,叫过吴藏:“你去叫上张用和彭成,直接过去郡王府听命。” 裴道纯松一口气,事发突然,他急切之间全想不出人,要不是裴则提醒了张用几个,今天还真要出岔子了。忙道:“我去给郡王府回话,你去看看你妹妹收拾得怎么样了。” 裴羁来到内院,隔着窗看见喜娘、妆娘在旁候着,裴则洗漱完了正在吃饭。那日裴则闯过敦义坊后他几次追问,裴则始终只说是自己找到的,但裴羁哪里肯信?他很疑心是应穆在暗中相助,也很怀疑应穆的意图,此时望着紧张又欢喜的裴则,更觉得满心都是不舍,担忧。 “阿兄来了,”裴则已经看见了他,“陪我一道吃吧。” 裴羁顿了顿,本不想吃,又想到今后兄妹俩恐怕再没有机会一道用早饭,进门在她对面坐下,夹了她素日喜欢的春笋送过去:“吃吧。” 裴则也给他夹菜,眼圈红红的不怎么说话,裴羁看着她吃了一碗燕窝粥,一个豆沙馅馒首,喜娘上前阻拦道:“今日可不能多吃呢,一整天时间新妇都得让人观瞻,吃多了不方便。” 裴羁知道,这是怕吃多了想要如厕,既不好看,又容易弄花妆面,沾染衣裳。但这顿饭,是裴则出阁前在家中的最后一顿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淡淡道:“吃吧。” 他发了话,喜娘也不敢再拦,裴则又吃了几个果子,侍婢服侍着漱了齿,跟着便是梳妆上头,裴羁正要回避,裴则急急叫住:“阿兄别走!我有点怕,你在外面等着我吧。” 裴羁点点头,来到外间坐下,里面有条不紊,妆娘梳头化妆,喜娘低声说着诸般注意事项,一切都在计划中,可不知怎的,突然就有些心神不宁。 总觉得有什么事,极重要的事,必须要办的事,他给忘了。 是她,苏樱。十天了,十天都不曾见她。 突然之间,强烈的思念无法遏制,亦且有种隐隐的念头,他必须马上见到她,若是不见,一定会有什么事,他后悔的事。 裴羁站起身来,大步流星走出去。 “阿兄!”裴则急急唤了一声,他没有停步,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敦义坊。 梨花春酒装满银壶,苏樱慢慢摇了摇,候着药粉都已经看不见了,叫过侍婢:“今日则娘子大婚,让里外的人都过来吃杯喜酒吧。” 方才吴藏上门,叫上张用几个走了,裴则果然说到做到,替她支走了最难缠的人,眼下,正是她脱身的大好机会。 侍婢答应着正要走,门外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响,苏樱抬头,珠帘轻响着飘荡开,裴羁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第41章 眼中映出苏樱的容颜, 突然之间,思念如狂。 想拥抱,想亲吻, 想让她像上次那样撕开他的衣袍, 推他在下, 甚至想让她在他咽喉上再咬几次, 咬出血, 留下更深的疤痕, 永远不会磨灭。 无数念头翻腾着在脑中闪过,裴羁沉默着慢慢走近, 看见苏樱手中紧紧抓着的银壶。 玉壶梨花春, 香飘云外闻。那个傍晚, 她第一次亲吻他的时候, 他饮的便是梨花春。 压抑多日的情愫此时突然勃发,裴羁伸手,大掌覆住她冰冷的手, 于同时,握住银壶。 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突然一颤, 她一双眼紧紧盯着他, 瞳孔收缩,紧紧抿着唇。她在怕, 怕他么。让他心里突然生出喟叹, 在这个时候, 他是不需要她怕的。裴羁低眉, 轻轻吻上柔软的红唇, 低回的声:“就这么怕我吗?” 苏樱感觉到他灼热的温度,在颤抖中, 紧紧攥着银壶。怕他,更恨他。就差那么一点,她马上就能逃了,为什么总在就差那么一点的时候,他来了? 僵硬着,任由他滚烫的吻从唇上滑落,沿着脖颈慢慢向下,他用力攥住她的腰。 身体被迫向他贴近,苏樱仰着头,看见裴羁微红的眼梢,心里有一瞬挣扎,他要她,她也可以如他所愿,在今天完成交易,一次过后,一刀两断。可她原本有机会逃的,她原本可以躲过这一劫,干干净净地走。一旦有过贪念,此时的不甘,又怎么能够平息。 视线里越来越低脸,他偏头,咬住她领口玄色的扣子。 舌头配合着牙齿,嘣一声,扣子再次落地,滚了几下,不知道落去哪里去了。裴羁到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她今日并没有穿孝衣,是件素色暗花的圆领袍,男女都可穿得,他极少见她这副打扮,新奇的,别样刺激的打扮。 偏头,咬住袍角拉开,露出内里的白衣,呼吸越来越沉,盼着她回应,盼着她像上次那样撕开他的,甚至是放肆地戏弄,可她始终不曾回应,沉默着在他怀里。裴羁皱眉,有一瞬间生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也不舍得用掉这一次,不舍得从此割舍?却在这时,余光里瞥见苏樱紧紧攥着银壶的手。 第96章 玉壶梨花春,虽然醇香,虽然有那样刻骨铭心的记忆,但也不值得让她如此紧张。这壶里,装的是什么? 伸手要拿,她死死攥着不肯松手,裴羁慢慢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什么酒?”两只捏住壶盖,要打开时,她突然动了。纤手抓着他的胳膊,红唇柔软,向他唇上吻去。方才被那壶酒暂时阻挡的欲念突然间骤起,砰,将银壶重重撂在案上,裴羁打横抱起了她。 苏樱紧紧拥抱着他,绷紧的肌肉在绯衣下鼓a胀着,手心里坚实的触感,让人一阵阵发冷。终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也好,如果他肯信守承诺放了她,倒也不必做得那么难看。 总好过他发现梨花春的秘密,到那时候,他们的交易,也许他立刻就要反悔,还会想出更狠辣的法子,折磨她。 身子一轻,他放她在床,急急吻下来。苏樱安静地等着,他突然犹豫,停住了动作。 “哥哥,”苏樱心里一紧,连忙勾住他的脖子,忍着羞耻软着声音,“怎么不亲了?” 心尖重重一荡,裴羁喘,息着,最后的抵抗。一次之后,放她离开,这是他亲口承诺,他从不食言,但这整整十天的煎熬挣扎足让他生出不确定,他真的能够在这次之后,放她离开? “哥哥。”苏樱不敢再等,他身后不远便是那壶梨花春,随时都有可能被他发现。抬起身,向他脖子上勾住,扯开衣带吻下去。 亲吻着,逗弄着,她有些潦草,匆促敷衍着想要尽快结束,但没关系,这样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他可以来。 所有的抵抗在此刻彻底溃堤,那些事,要放她走之类的事先不去想,只顾眼下。裴羁急急扯开,中衣下温热的肌肤,颤抖的,雪中嫣然的梅。 亲吻,抚摸,流连,在从不曾体验过的强烈冲击中陷入恍惚混沌的状态,喃喃唤出那个藏在心底太久的名字:“念念。” 苏樱猛地一怔,待反应过来,连耳带腮,羞恼得飞红。 他怎么敢叫这个名字。他竟要连这个名字,也都毁了吗? 转过脸,强压下心里的恨怒,低声道:“哥哥,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裴羁怔了下,预料中那盆冰水,到底还是兜头浇下来。一次之后,放她离开,她到底还是当成一笔交易,也只有他昏了头,情动至此。 却突然看见她乌发掩映间,红红的耳尖。她情动的征兆。 她对他,也并非无动于衷。 咚一声,心脏重重落下,紧跟着又是一长串急促沉重的跳动,像打着鼓,催促他向前。裴羁重重吻着,毫无章法,莽撞而急切,试探,摸索,在生涩中终于找到出口,一刹那间头皮骤然绷紧:“念念。” 念念。他不能启齿,不愿正视,无法割舍的,念念。 纱帐在摇,圆领袍扔在床边,随着节奏滑下一只袖子,跟着是袍角,最后整件袍子落下去,掉在凌乱丢着的鞋子上。窗外的合欢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斑鸠,咕咕、咕咕地叫着,夹在他急促的呼吸声中,有点滑稽。苏樱紧紧闭着眼睛,在疼痛与煎熬中想到,快结束了吧,天已经大亮了,他已经折腾很久了。 耳尖上一疼,裴羁咬住了。苏樱推他,又被他紧紧搂住,动弹不得。 裴羁用尽全力向怀里搂抱着,空虚在此刻突然填到最满,在长久的眩晕和空白中喃喃唤了声:“念念。” 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圆满。他怎么如此糊涂,竟然以为经过这一次,就能够抛却。他需要她,要她留在他身边。忽地被她推了一把,睁开眼,她着急着想要挣脱他的拥抱,伸着手去够衣服,裴羁心里重重一沉。她要走。 她还是把这一次当作交易,竟在此时此刻,在他们袒/裎相对,刚刚做过世界上最亲密的事情后,立刻就要脱身。 重重将人拖回来,沉着脸握住,再又吻下去。 刚拿到的衣服被他夺走,随手一抛,落在了床角,他汗湿的身体紧紧贴着,不容许她有丝毫躲避,苏樱突然明白了,他不会放她走。 什么一次之后,什么从不起誓,他根本没打算遵守约定。 她也是真蠢,竟然相信他一次之后,真的会放她走。 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见他迅速迫近的脸,放大着,停在她上方。苏樱忽地一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好哥哥,换个样子吧。” 裴羁一怔,随即被她压倒,她在上面,随随便便亲他一下又挪开,咬着他的耳朵,声音淬着最甜蜜的毒:“好哥哥,抱我起来,咱们去书案那里。” 是了,书案那里,一切开始的地方。裴羁坐起,打横将她抱在怀里,肌肤相贴,每一息都让人癫狂,她低低笑着,引着他往书案跟前去,忽地将他一推:“坐下。” 裴羁不由自主在边沿坐下,她似是不满意,抱着他的脖子调整姿势,牢牢攀住他的要。头皮骤然一紧,裴羁沉沉吐着气,攥住她极力往下压,她轻轻口耑着,纤长的脖颈向后仰,又极力伸手绕过他,拿起案上那壶梨花春。 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的声:“好哥哥,还记得吗,我第一次亲你的时候,你喝过酒。” 轻盈,甜蜜,刻骨铭心的记忆在此刻复活,裴羁极力冲装,恨不能将她全部占句,她在他眼前晃动,长发披散如瀑,将微凉的壶嘴凑到他唇边:“好哥哥,喝一口,我想再亲亲你。” 第97章 裴羁张嘴,咽下一大口,微凉的酒液丝滑着落下,热意袭来,她还在摇,喂他又喝了一口。 突然有些等不及,夺过酒壶向案上一摔,握住她的后颈重重吻下。 带着酒的唇,灼热,癫狂,苏樱微微闭着眼,看见裴羁低垂的眼睫,他在亲吻的间隙唤着念念,一下紧接着一下又急又s,他怎么还没有睡着。 心里突然起了惊怕,这药会不会是假的,裴则会不会是骗她? 下一息他的动作突然慢下来,身体斜斜地向边上歪倒,苏樱急急扶住:“哥哥,你下来坐。” 这样高大的成年男子,她的力气不足以搬动,得趁他还有意识,让他坐好了,免得露出破绽。 裴羁在突如其来的强烈倦意中,凭着本能顺从她,她从他身上跳下,他失了栖息的地方,空虚着只要寻找回巢,她扶他在榻上坐好,温热的身体凑上来贴住,将凭几塞到他胳膊底下撑住:“哥哥,你等我。” 等她,他会等着她,不管多久,他都会等她。她怎么还不过来亲他。倦意越来越强烈,裴羁扶着凭几,突然失去了意识。 苏樱松一口气,捡起扔在床边的纨绔给他盖住,又给他披上绯袍,书案挡在前面,不仔细看也看不出衣衫都没有穿,她实在没有时间,也不想再碰他。 胡乱清理了身体,穿好衣服挽了发,打开房门。 外间守着侍婢,再外面是侍从。乍然看见天光,一阵羞耻不适,苏樱紧紧握着酒壶:“郎君说今天则娘子大喜的日子,让大家都吃杯喜酒。” 卧房门半开着,露出书案前的裴羁,他垂头倚着凭几,似是累了,低着眼一句话也不曾说。 也是累了,方才里面暧昧的动静,他们影影绰绰,也都听见了。众人低着头不敢再看,应了一声:“是。” 苏樱执壶,亲自斟满一杯酒,递给带队的侍从。 有裴羁在,有苏樱亲手斟酒,侍从并没有怀疑,接过来一饮而尽。 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侍婢也都喝了,一满壶梨花春,涓滴不剩。 苏樱走回卧房关了门,取了针线地将扯落的扣子缝好,又将头发梳成男子发髻,摘了裴羁的发冠,稳稳戴好。 推开门,外面已经睡倒了一片,廊下值守的也是,还有前门后院的看守,鼾声此起彼伏,裴则的药,很好用。 苏樱回头,书案前裴羁沉沉睡着,衣衫不知什么时候滑落,袒露着胸膛,睡梦中紧皱的眉头,刀削斧凿般峻拔的轮廓。 恨意油然而生,刷一声,苏樱拔出侍卫腰间环首刀。 有一刹那极想做点什么,到最后终还是抛下了刀。犯不上脏了自己的手,况且终归是裴则给了她那包药。就当被狗咬了吧,她好好一个人,做什么要跟疯狗计较。 只是恶劣的情绪怎么也难消解,从钱袋里翻出一文钱扔在裴羁旁边,提笔蘸墨,在他胳膊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度夜之资。 一文钱,买他一夜,看他生涩的动作,莽撞的急切,也许是他第一次吧,毕竟在裴家时,他房里的确没有女人。名满天下的君子裴羁,长安高门士族中最杰出的子弟,一文钱两次,她也算不得吃亏。 出来反锁了房门,脂粉都被裴羁收走,便从灶膛里弄了些煤灰把脸涂得灰黑,对镜一看,分明成了一个黑瘦男人,苏樱拣了侍卫一顶斗笠戴上,从马厩里挑一匹马,打开门,将剩下的马匹全部放出去。 骏马乍得自由,狂奔着冲向大街,卷起半天烟尘滚滚,满街都是长嘶悲鸣之声,早起的行人惊诧着躲在道边,全神贯注看着议论着,苏樱趁机从侧门打马奔出,向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快些,再快些!加上一鞭,向着坊门飞也似地跑去。风声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头顶是越升越高的朝阳,金红的光辉撒遍长街,走了,自由了。 鱼入大海,鸟归山林,从今往后,她与裴羁,死生不复相见。 远处钟楼上,应穆凭栏眺望,目送她奔出敦义坊,奔向城西门,侍卫低声请示:“要处理吗?” 应穆沉吟许久,摇了摇头。 裴羁在乱梦中。 黄昏日暮,婚车进门,厚厚的红毡一路铺向新婚夫妇度夜的青庐,庭燎熊熊的火光照亮半边昏黄的天幕。这是成婚的大喜日子,但,不是裴则,是他。 到这时候模糊意识到是梦,思绪飘在虚无里,看着梦里的自己一步步走进青庐,走近内里团扇遮面,安静等待他的新婚妻子。 这样荒唐的梦,他从不曾做过。裴羁期待着,说不出在期待什么,目光紧紧追随梦中的自己。近了,更近了,他在笑,在念着什么,是却扇诗吧,新郎求新妇放下团扇相见的诗,喜烛的光飘摇着,新妇纤纤素手握着团扇柄,慢慢向下撤开。 裴羁屏着呼吸,在震惊与期待中,看见一张刻骨铭心的脸。 苏樱。 梦中他娶的妻子,是她。 远处隐隐传来急促的敲打声,裴羁猛然醒来。 在恍惚中伸手去摸苏樱,扑了空,身边并没有人,头脑里昏沉沉的,撑着凭几起身,当,一枚铜钱应声从身上掉落,余光瞥见胳膊上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度夜之资。 第98章 她的笔迹。 昏沉的头脑一点点清醒,睡着前的情形飞快地涌进脑海中。她摇荡的长发,柔软的身体,他极致的欢愉,疯狂的索求。她在哪里? 咣,房门撞开,他留在裴府的侍从急急闯进来:“郎君……” 声音戛然而止,裴羁沉着脸,看见自己不着寸缕的身体,胳膊上的字,屋里遍地的狼藉。侍从们尴尬着转过身不敢再看,裴羁拾起地上的胡乱往身上一套,大步流星走出去。 外面全都是睡倒的仆从,没有她,她在哪里? “郎君,”侍从大着胆子跟在后面提醒,“时辰不早了,府中到处找不到你主持,则娘子急坏了,阿郎让郎君尽快回去。” 裴羁走出卧房,连排四间屋,飞快地走了一遍,她不在,她去了哪里? “郎君,现在已经是辰时……”侍从还跟在后面。 “闭嘴!”裴羁忽地暴怒。 周遭顿时鸦雀无声,再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提醒。裴羁快步走过中庭,走过后院,厨房也找了,最后来到马厩。 所有马匹都不见了。苏樱干的。 这一院子睡倒的人,放跑的马,反锁的门。他身上的字,那一文钱,他突如其来的昏睡。苏樱,都是她干的。 她与他做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骗他喝下那壶酒,跑了。 裴羁定定站着,头脑中一片空白,又像有无数声音一齐嘈杂着呐喊,分辨不出来,让人头疼欲裂。 侍从守在边上,以为他不会动,他突然动了,抓过马一跃而上,狂奔着冲出大门。 “郎君,”侍从连忙跟上,“阿郎让郎君尽快回府!” 裴羁什么也听不见,一双眼沉沉望着前方,加上一鞭,继续飞奔。 她跑了,去剑南?还是像上次一样,想要去西边?她竟敢! 心里似有烈火灼烧。那个无情的,凉薄的女人,有谁会在那个时候算计对方?甚至他还在她里啊面,她还在他膝上摇荡,耳尖上不曾褪去的红晕。 此生从不曾有过的羞辱,从不曾有过的挫败,从不曾有过的欢愉,全部都来自于她。裴羁沉沉吐着气。她休想逃脱,天涯海角,他也会抓她回来,他会造一座最牢固的囚笼,牢牢锁住,让她这辈子再无有半点机会,逃离他半步。 出坊门,上纵道,太阳光亮得刺眼,斜刺里突然穿出来一辆车,正正横在眼前,裴则的车子。 “阿兄。”车门开了,裴则端坐其中,抬头看他。 裴羁看见她深青的翟衣,琳琅耀眼的凤冠,她已经大妆完毕,脸上带着他不很熟悉的沉着和冷静,定定看着他。裴羁急急勒马,裴则抬头:“我大婚之日,阿兄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去抓她回来。裴羁死死控住缰绳,深吸一口气:“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回。” “马上是多久?”裴则平静着神色,“眼下已过辰时,宾客盈门,家中却无人照应,你唯一的妹妹即将出嫁,你却中途离开,还不准备回去,阿兄,我从不曾想到,我出嫁之时,会是这种情形。” 裴羁看见她高高扬起的头颅,此时是不能哭的,妆面会花掉,所以她只是极力睁大着眼睛,脂粉涂得厚重,也看不出眼圈是否是红的。让他突然之间,全不知道该说什么,长久的沉默后,松开紧握的缰绳:“我跟你回去。” 回去,她算好了,今天裴则大婚,他便是再不甘再愤怒,也不能抛下这边的一切冲出去找她。她都算好了,她一向工于心计,这一次,终于要得手了。 可他怎么能让她得手。“来人!” 侍从连忙赶上,裴羁厉声吩咐:“所有人手全部出去,追查苏娘子的下落,快!” 侍从飞跑着走了,裴羁抬眼,望见空荡荡的大街,凌乱杂沓的马蹄印。她把所有马都放走,既是让他们失了脚力,也掩盖住她真正去的方向。长安城那么大,外面的世界更大,他连她从哪个方向出城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要去哪里,更何况此时他不能脱身,平素得用的张用、吴藏几个也都不在,群龙无首,指望几个侍从,又怎么能找得到她? 裴则的车子在前面不紧不慢走着,裴羁沉默地跟在车旁,最初震惊和激怒过后,一点点回味出其中的关联。 她必然是下药,药在酒里。这些天再没有别人去过,除了裴则。药是裴则给她的。裴则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是要阻止他找人。 在沉默中回头看向裴则,她端然危坐,乌沉沉一双眼平静地望着前方。让他突然意识到,在他无暇顾及的时候,裴则好像,长大了许多。 穿过横街、纵街,穿过无数个坊市,裴府门前净水泼地,白沙铺道,一阵阵鼓乐吹奏声从门内传来,在梦里,那个荒唐的,关于娶她的梦里,可曾有鼓乐声?他记不得了。 车子从后门悄悄驶进,裴则由侍婢簇拥着,快步走去内院接受女眷的庆贺,裴羁整整衣冠,自往大门前迎侯男宾,绯衣下摆有凌乱的折痕,是那片刻欢愉留下的痕迹,他这一生,大约再不可能忘掉今日的一切了吧。 一次之后,放她离开。当初他是如何自负,竟以为自己真的能够了结。 自晨至暮,宾客盈门,忙忙碌碌不曾得半刻休息,残阳染红天边时,裴则的婚车出门,裴羁乘马跟在车边,兄长送亲。 第99章 仪仗数十,在前开道,张用、吴藏几个都在其中,今日的一切,根本就是一个局。她柔声在他耳边唤着哥哥时,就已经想好了要给予他怎么的羞辱和挫败。 可这婚车,怎么看起来跟梦里她乘的婚车,那么像。 郡王府门前灯火通明,歌舞欢笑声响彻云霄,应穆在门前亲自相迎,裴羁下马,从车中扶出裴则。 微凉的手交在他手中,团扇遮蔽下看不见裴则的脸,裴羁握紧了,在乐声的间隙里,语声清晰:“若有事,随时可以回家。” 裴则手一抖,抬头,对上他洞悉一切的目光。 他知道她做了什么,但,他不准备追究。她随时可以回家,他永远都是她最可依赖的兄长,无论这些年里,他们各自变成了什么模样。 裴则哽着嗓子,迈过门槛。裴羁松开了她的手,随即是应穆握住了。 从此,她不再是裴家娇女,从此将为人妇,开始一段全然陌生的,未知的人生。裴则深吸一口气,在礼官的高唱声中,随着应穆一步步向前走去。 裴羁跟在身后,红毡铺地,青庐安静地守在庭院一角,庭燎熊熊的火光照亮半边天空。一切,都跟梦里一模一样,那个他娶她的梦里。 荒唐的梦。却为什么,连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楚深刻。 欢呼声,笑语声,歌舞声,一切喜庆与热闹的声响中,独有一个宦官打扮的人越过人群,径直向应穆走去,离得近,裴羁听见宦官独有的尖细声音:“殿下,储位已定,是相王。” 火光飘摇,照出应穆略微凝滞的笑容,随即他恢复了正常,点点头握着裴则的手,迈步走进青庐。 却扇诗随即在庐内响起,裴羁默默望着。梦里他念给她的却扇诗,是什么? 风吹袍袖,寂寂无声。有内官来请入席,裴羁沉默着,逆着欢声笑语的宾客,逆着鲜花着锦的喜庆,独自走进府门外沉沉的暗夜。 他会找到她,天涯海角,他会抓她回来。 这件事,他不说了结,她休想了结。 第42章 三天后, 崤山古道。 山中阴晴多变,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陡然间一阵疾风, 跟着哗啦啦下起雨来, 赶路的人们猝不及防, 纷纷挤到道边一座山神庙里躲雨, 指望着过一会儿雨小了好继续赶路, 哪知道噼里啪啦, 竟是小半个时辰也没停,人们闲坐无事, 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来: “这雨下得好呀, 旱了一个多月, 这场雨下透了, 庄稼就有指望了。” “你不知道,昨儿我还跟着去龙王庙求雨了,结果昨儿没下今儿下, 以我看啊,准是龙王昨儿不在家, 今儿回来了!” “是说山下那个龙王庙吧?我也听说了, 那龙王灵验得很!” 一时间全都开始赞叹龙王显灵,又有个戴着儒巾看起来像是读书人的男人摇头叹道:“非也非也, 天象实与朝廷气象一脉相关, 朝廷有大事, 天象自然顺应, 朝廷有喜事, 则天降喜雨,正所谓盛世之兆, 此都是玄妙之术,非尔等所能尽知者也。” 他文绉绉的说了一大套众人虽然听不大懂,但朝廷有喜事这句还是懂的,立刻追问起来:“朝廷有什么喜事?” 那人慢条斯理整了整衣服:“喜事有三。” 向着长安方向一拱手:“其一,储位已定,相王殿下入主东宫。” 角落里,苏樱面向墙壁坐着,稍稍回过一点头。 离开长安虽然只有三天,却像是把过去的一切全都割舍,此刻突然听见长安的消息,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立储一事她也曾听说过,都道应穆极得太和帝青眼,储位十有八九是他的,没想到如今居然归了相王。不由得想起裴则,她新婚之中听见这个消息,是喜是忧呢? “其二,圣人新近得了一位赵友光真人,此人能伏虎擒龙,又善长生不老之术,圣人得他神力相助,龙体愈发康健,精神百倍,实乃我朝天大之喜啊!” 百姓们最爱听的便是内闱秘事,况且又涉及鬼神,越发兴奋起来,纷纷赞道:“真是活神仙啊!世上竟有这样的高人!” 那书生又道:“这第三件么,前阵子剑南兵乱,最精锐的牙兵不服节度使李璠管束,两家火并几场,死伤无数,眼看就要刀兵四起,生灵涂炭,千钧一发之时,先剑南节度使窦玄的儿子窦晏平——此人可是大有来头,乃是遂王殿下的外孙,南川郡主唯一的嫡亲儿子,这窦晏平虽然只有一十六岁,但有勇有谋,他只身深入剑南,为的是要收服三千牙兵,消弭这场血光……” 书生滔滔不绝地说起窦晏平入川后的诸多事迹,什么深夜现身梓州,于两军阵前孤身闯阵,什么向死去的牙将一拜,化解牙兵的怨气,又是什么散尽家财,筹措钱粮安抚老弱残兵,故事既精彩,腔调又是抑扬顿挫,简直比寺庙里法师们的俗讲还好听,听得众人连声叫好,纷纷鼓掌起来,一片热闹议论声中,苏樱沉默地坐着。 她再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窦晏平的名字。 一刹那间前尘往事如潮水般涌上,眼梢发着热,一下一下,长长吐着气。窦晏平一切平安,这样就好,纵然他们再没有可能在一起,但她总是盼着他平安的。 第100章 “……如今兵乱平定,川蜀百姓得享太平,周边那些宵小见剑南上下一心,也再不敢起觊觎之念,消息传来,朝野上下无不赞叹,连圣人也亲口夸赞窦晏平真不愧是将门虎子,又乃父之风,百官奏请封赏,圣人金口玉言,亲封他为资州刺史,镇守边陲,我朝有此少年英才,实乃朝廷之幸,万民之幸也!” 一片欢呼鼓掌声中,这段长长的说话终于结束,众人赞美着感慨着,又有追问剑南情形的,苏樱低着头,轻轻擦了擦湿湿的眼梢。 都结束了,既然决定割舍,那就再不要去想,专心走好今后的路。 此时大雨渐渐停住,人们拱手作别,三三两两继续赶路,那书生出来庙门,忽地听见身后有人问:“郎君可是从长安过来的?” 声音柔婉十分动听,回头看时却是个黄瘦带着病容的女子,旁边跟着辆驴车,又有个赶车的老头,书生摸不透是什么来历,点点头道:“不错,我乃长安人士。” “难怪风度翩翩,谈吐不凡。”女子福身行了一礼,“妾生平最是敬仰读书人,郎君学识渊博,一席话说得妾如醍醐灌顶,真乃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郎君有如此见闻,连这些内闱之事也都清楚明白,必定出身极为高贵吧?” 一番话说得书生心里极是熨帖,又见她虽然相貌平平,但行礼时风姿楚楚,颇有世家风范,态度不觉又随和了几分:“不错,我乃弘农杨氏子弟,家兄先前供职于相王府,如今已是太子殿下的东宫僚属,是以这些内闱之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妾果然不曾看错郎君。”女子笑了下,放低了声音,“妾听说最开始也曾考虑过建安郡王……看来是不及相王殿下了。妾还听说建安郡王新近大婚,王妃出身十分高贵,父兄也都很有名望,不知是不是真的?” 一笑之时,平淡的容貌竟像是突然揭去了遮蔽,刹那间耀眼夺目。书生怔了下,定睛再看,她已经不笑了,依旧还是先前那个黄瘦平凡的女子。书生疑惑着,上下打量着她:“想不到你一个女子,居然知道这么多。不错,郡王妃出自冼马裴氏,王妃的父亲倒也罢了,名声有些不大好,但王妃的兄长却是鼎鼎有名,乃是十六岁进士及第,未及弱冠已着绯衣的裴羁,如今他在魏博节度使帐下,听说也十分得意。” 乍然听见这个名字,纵然是她诱导着对方提起,想要探查裴羁的动向,苏樱仍然觉得呼吸一窒。那些天的屈辱恐惧仿佛重又笼罩下来,她逃了,在他身上写了那些字,又留下那一文钱,她狠狠羞辱了裴羁,自负高傲如裴羁,该会如何报复她? 苏樱定定神,压下翻腾的情绪。她不需要理会裴羁的愤怒,她已经自由了,这辈子裴羁休想再找到她。“王妃的兄长如今在魏博吗?” “前阵子王妃大婚,裴羁一直留在长安照应,我这次出来时听说他去剑南了。”书生思忖着,“他与窦晏平是至交好友,窦晏平这等大事,想来他是要亲自过去祝贺吧。” 不是祝贺,是要去找她,裴羁以为她去找窦晏平了。苏樱松一口气,他不会想到她要去哪里,出崤山,过陕州,后面数百里路平地居多,脚程能够大大加快,想来两三天内,她就能赶到洛阳了。向书生又福了一福:“多承郎君解惑,妾告辞,愿郎君一路顺风。” 坐上驴车关了门,赶车的老头抽一鞭子,赶着灰驴踩着泥泞向前走,苏樱隐在车厢里,沉沉思索着。 她要去洛阳附近的谷水镇,阿周的老家。 这计划是她在长安时便已想好的,阿周数月之前就被母亲放为良人,离京还乡,这么长时间里她从不曾跟阿周有过半点联系,裴羁一时半会儿应当想不到她会去找阿周。 并不是她想要麻烦人,只不过她一个孤身女子,若是贸贸然逃到个陌生地方落脚,危险只怕不比在长安时少,阿周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又曾跟着母亲去过那么多地方,眼界经验都有,先去投奔阿周,等有了立足的法子,再做打算。 出城时骑的马匹她已经卖掉,如今改扮了容貌装束,连口音也刻意抹去了长安官话的腔调,裴羁休想找到她。 褒斜古道。 裴羁按辔勒马,望着崇山峻岭中曲曲折折的古栈道,紧紧蹙着眉头。 从一开始他就对是否向剑南寻找有些怀疑,苏樱上次不曾想过去剑南,这次应该也不会,但她实在狡诈,说不定已经吃准了他会觉得她不去剑南,反而真的来了呢? 遇到她,便是多谋善断如他,也永远无法笃定。 裴羁加上一鞭,催着马又走几步,身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是滔滔流水,奔腾如雷。心里的不确定越来越浓,裴羁低头,闻到夹杂着水汽的青草气味,咽喉上那早已痊愈的伤疤,此刻又开始隐隐做疼。 她在哪里?他昼夜不眠追了整整三天,她却好像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怎么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那天他连夜排查,长安九座城门一个都不曾放过,可却找不到她丝毫踪迹。她消失了,城门口还张挂着她的海捕文书,无数人还在明里暗里寻她,她竟有本事,在他眼皮底下走得那么彻底。 第101章 伸手,那枚铜钱贴身藏在心口处,她给他的羞辱,但,亦是他们那短暂欢愉的唯一证据。 隔着衣服,裴羁慢慢握住那枚铜钱。她不在剑南。如果她在这边,他不会心里空落落的,总有种离她越来越远的感觉。 理性告诉他剑南有窦晏平,有她的家乡,有她为数不多的亲眷,她来这里的可能性最大,但也许,这时候不能再相信理性,更该相信直觉。毕竟与她在一起时,理性从来都没有用。 猛地勒马回头。山道狭窄,照夜白转侧之际,马尾堪堪拂在石壁上,带下细碎的尘灰。身后的侍从都吓了一跳,急急停住步子,裴羁眺望着长长的来路,沉声吩咐:“张用带一半人马继续沿途搜索,五天后若是没有消息,便即返京,剩下的,立刻跟我回京。” 先回去,回到起点,他得好好想想,她到底,能去哪里。 资州,刺史府。 窦晏平急匆匆处理完积压的公文,叫过侍从:“收拾行李,今天回长安。” 梓州诸事已毕,三千牙兵有一千青壮编入李璠麾下和剑南各军,剩下的两千老弱随他到资州驻守,虽然众人都道这事他太吃亏,纯然是替李璠扛了负担,但这些老人都是窦玄留下的,也曾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这负担,他认。 侍从应声而去,窦晏平急急翻看着驿站送来的信函,依旧没有苏樱的消息。窦约走后杳无音信,前次他派回去的人在路途中还曾送消息回来,到长安后反而也没了消息,这情形太不对,就算母亲从中作梗,但还有裴羁,怎么能连裴羁也一声不吭? 前些天万事缠身走不开,如今大局已定,就算跟前任刺史还不曾交接完,就算底下的属员还等着参见,但她更重要,他必须马上回去,他得亲身去确认一下,她是否平安。 “郎君,”侍从近前禀报,“外面有个女人求见,说她叫叶儿。” 叶儿?窦晏平一阵惊喜,叶儿来了,苏樱是不是也来了?连忙吩咐:“快带她进来!” 侍从过去带人,窦晏平等不及,大步流星出门来迎,刚到中庭就见一个女子跟在侍从后面进门,风尘仆仆,黑瘦了一圈,但容貌并没怎么便,不是叶儿又是谁?窦晏平一个箭步上前:“你怎么来了,你家娘子呢?” “娘子失踪了。”叶儿抬头看见他,眼前一下子红了。 “什么?”窦晏平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了,”叶儿强忍着眼泪,“郎君走后卢元礼又来逼迫娘子,郡主到骊山养病,闭门不见,娘子没有办法,就带着我想要逃出长安,结果在最后一刻被卢元礼追上,我去向裴家阿郎求救,等裴阿郎赶过去时,卢元礼被人斩了右手昏倒在地,娘子不见了。” 她话没说完,窦晏平已经一叠声地叫道:“备马,备马!” 根本等不及,飞跑着就往马厩去,这么长久的疑惑焦虑此刻终于真相大白,母亲根本没同意这件事,当初那些说辞只是为了哄骗他来剑南,甚至卢元礼也很有可能与此有关,不然怎么会那么巧,他刚走卢元礼就去闹事,卢元礼怎么笃定郡主府不会替她撑腰? 一霎时痛惜懊悔,又涌起深沉的愤怒,怪不得窦约一去无有回音,怪不得他派回去那么多人,一到长安就石沉大海,必定都是被母亲拦住了吧。 她有什么不满冲着他来就好,为什么要欺辱一个弱女子?她现在在哪里?若是她有什么闪失,他这一辈子,绝不会原谅母亲! 窦晏平紧紧咬着牙,冲进马厩拉过马匹一跃而上,连缰绳都忘了解就要走,侍从飞跑着过来帮他解开,窦晏平重重加上一鞭,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郎君!”叶儿追在身后,“奴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什么事?”窦晏平没有停,急急往外冲。 “奴怀疑是裴郎君藏起了娘子。”叶儿扬声叫道。 五花马一声长嘶,窦晏平用力勒住,回过了头:“你说什么?” “奴怀疑是裴郎君藏起了娘子。”叶儿又重复一遍,看见他脸色一下子铁青起来,竟有几分可怖,“奴后来在裴家,从裴郎君身上闻到了娘子常用的蔷薇水,还有一次裴郎君耳朵上沾了口脂,看起来也像是娘子的,奴起了疑心,这才扯了谎从裴家逃出来。” 窦晏平定定站着,裴羁?不可能,怎么可能! 当初所有人都反对的时候,是裴羁默默帮着他们,他们音信不通的时候,是裴羁替他们传信——不对。 裴羁最初插手此事,是去洛阳告诉她崔瑾的死讯,裴羁远在魏州,怎么会知道崔瑾的死讯?魏州到洛阳并不顺路,裴羁回长安,怎么会特意折去洛阳,为什么特意告诉他这件事? 除非,裴羁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和苏樱的私情,从一开始,就密切留意着她的动静。 一时间震惊诧异,千头万绪,嘈嘈杂杂,从前他一心一意信任裴羁,从不曾想过任何其他的可能,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有迹可循。母亲同意他们的婚事,是裴羁劝说。他捎给苏樱的信,是经裴羁转手。他派回去的人,先去找的裴羁。裴羁若想下手,简直轻而易举。 但,那是裴羁。他视作父兄,这么多年敬仰的人。窦晏平紧紧攥着缰绳:“你能确定?” 第102章 “奴不敢说,”叶儿着,“但是奴在来剑南的路上,的的确确看见裴郎君的侍从到处找奴,裴郎君若是心里没鬼,为什么要拦着奴来找郎君?” 从裴家逃出来后她原想直接去剑南,但从蜀地回长安时她不过才是十来岁的小孩,全然不记得道路了,况且蜀道难走天下闻名,莫说盗匪之类,单是一路上的狼虫虎豹就足够要人命了,她死了不打紧,谁来给窦晏平报信,谁去救苏樱?思来想去她再次到东市求康白捎她一程,康家商队并不走蜀道,但康白二话不说,给她介绍了另一家常走蜀道的商队,又嘱托领队一路上照顾她。 康白还把上次苏樱付的路费还给了她,道是那次有负所托,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这钱请她代为转交给苏樱。天知道在那样举目无亲的境况下听见这话让人有多感激,说到底,她们跟康白也不过是画师与雇主的泛泛之交,原也非亲非故。 叶儿含泪拜谢了康白,跟着商队入川。出发当天她看见裴羁的人在城门和路口四处打听有没有见过她,亏得她改了装扮又有领队照应,这才没有被发现,但这情形分明不对,裴羁若是担心她的安危,难道不应该私下悄悄寻人?她如今还在监牢里挂着名姓,裴羁这阵势分明是要闹到人尽皆知,断了她潜逃的可能。 叶儿哽咽着:“还有一件可疑的事,卢元礼一口咬定是娘子重伤了他,如今官府下了海捕文书通缉娘子,奴也曾求过裴郎君,裴郎君却一直没有替娘子洗清冤屈。” 是啊,就算裴羁不方便出头,给他说一声,他自然会想办法。不,她已经失踪了一个月,假如裴羁不是有意,怎么会这么长时间,只字不提?还有那突然寄来的簪子。她失踪一个月,簪子怎么会通过驿路寄到他手里。除非。 窦晏平心中一片冰凉。他真糊涂,整整一个月,竟让她独自一个苦苦挣扎。重重加上一鞭,马匹撒开四蹄,一跃冲出庭院。 “郎君!”叶儿追在身后,“奴跟你一起去,奴也要找娘子!” 听不见他的回答,唯有五花马急促的蹄声,遥遥传来。 三更时分,裴羁合衣靠在破庙的断墙上,半梦半醒。 眼前尽是苏樱摇晃的脸,长发如瀑,从赤c裸的肩头垂下,几丝沾在她腮边,几丝沾在他胸膛,她低头吻他,他仰头承受,于是那丝丝缕缕的黑发便随着她的动作,摇荡着沾在他唇上。 摇荡,交融,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他在渴望,在追随,他生平头一次,将自己交给别人掌控。那个人,竟然是她。狡诈凉薄,他的心魔,他永远不可能爱悦的,苏樱。 摇荡,无休无止,她披散的黑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挽上,团扇遮面,又一点点撤下。青庐,红毡,喜烛,照亮半边天空的巨大庭燎。他要娶的,是她。 裴羁猛地醒来。 一轮孤月冷冷照着,荒野残垣之外隐隐有兽在嚎叫,不知是猿声,还是狼啸。 心口上贴着那枚铜钱,发着烫,烧得人心神不宁。再睡不着,闭着眼靠着断墙,细细推敲这些天里每一处细节。 不知过了多久,裴羁慢慢睁开眼睛。他怎么忘了,除了这些,还有一个人。 第43章 谷水镇毗邻谷水, 紧挨洛阳,此时正值孟夏,一眼望过去全是绿油油的小麦和稻谷, 半山坡上一群羊儿正在吃草, 道边水面上鸭雏排成一列, 跟在母亲身后嘎嘎叫着向水深处游去。 苏樱半开着蒲苇编成的车门, 默默看着。这般乡野田间的景致已经太久不曾看见过, 之前还是在锦城, 父亲在城外有一座毗邻长江的草庐,每到春夏风光好时, 总会带她到那边小住几天, 她跟着父亲在河边抓鱼, 放风筝, 玩水,母亲便支了架子,临窗作画。 当时觉得平常, 现在想来,这样平常的日子何尝不是一种奢侈。 路上行人虽然不是很多, 但也总有几个, 看打扮有一半并不是当地人,而是过往的旅人之类, 这也让她松一口气。先前还有些担心谷水镇太过偏僻, 突然来了她这么个陌生女人引得乡民们注意, 但是现在看起来, 这里因为紧挨着往洛阳去的大道的缘故, 行旅人并不少见,乡民们对此都已经习惯, 她一路打听阿周的消息,也并不曾引起谁的特别关注。 绷紧了多时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些,驴车顺着曲曲弯弯的小路出了谷水镇,近午时,终于找到了小周村。 抬眼眺望,一带青山带着绿水,山脚下和半山坡上嵌着豆腐块似的田地,已经到了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炊烟,不知谁家的狗见来了陌生人,汪汪地叫了起来。 苏樱吩咐驴车等在村口,独自顺着小路边走边打听,没多会儿,找到周家坐落在池塘边的院子。 阿周是七八岁上因着饥荒卖到崔家的,后来灾荒过后周家情形好转,亲眷们也曾过来长安看过她几次,因此苏樱知道阿周还有一个兄长名唤做周佛保,平时做点农活,农闲时十里八乡到处走着磨镜,赚些用度贴补生活,眼下这院子,便是周佛保的家。 院门半开着,炊烟袅袅,隐隐有黄粱米饭的香气,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大约是在厨房忙着做饭吧,也不知道是不是阿周。 第103章 苏樱并没有进门,在池塘边找了个芦苇茂盛的地方坐下,悄悄窥探着周家的情形。 她与周家其他人无亲无故,又背着个逃犯的身份,出长安时也曾在城门上看见追捕自己的文书,若是不能确定阿周在家,还是不要贸然过去的好。 又过一会儿,几个男女扛着锄头卷着裤腿从地里回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五十岁面色黧黑的男人,苏樱依稀记得他的模样,是周佛保,六年前她们刚回长安时周佛保去探望过阿周,还曾给她请过安。 不动声色往芦苇丛里又隐了隐,看着那几个男女进了院,厨房里做饭的人迎了出来,不是阿周,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亏得方才没有过去敲门。 苏樱安静地等着,直到山坡那边又走来一个三四十岁的女子,挎着篮子提着新摘的菜,虽然隔得远还看不清脸,但她不会认错的,是阿周。 连忙起身,顺着小道迎面对上,擦肩而过时低低唤了声:“周姨。” 阿周步子一顿,听声音分明熟悉,看模样却是个不认识的黄瘦女子,不由得疑惑起来:“你是?” “是我,周姨,”苏樱鼻尖一酸,时隔这么久,终于见到了熟悉的亲人,紧紧握住阿周的手,“我是念念。” “小娘子?”阿周大吃一惊,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这里不方便,”苏樱挽着她向芦苇丛里走,“咱们到那边说话。” 崤山道。 裴羁催马踏上山道,后面蹄声急促,吴藏追了上来:“郎君,都查清楚了,阿周名字叫作周佛护,谷水镇小周村人氏,家里有个哥哥叫周佛保,还有两个侄子一个侄女,大侄子已经成亲,跟周佛保住在一处,小儿子周虎头如今在洛阳当差,差不多时间都在洛阳,并不怎么回家。” 当差?裴羁皱眉:“在哪里当差?” “在洛阳县衙里做捕快。” 裴羁顿了顿,她必定不知道吧,若是知道了,她顶着个逃犯的身份,又如何敢去捕快的家里。 山风荡荡地吹动袍袖,裴羁沉默着加上一鞭,飞快地向前路奔去。 他并不确定她在洛阳,但,从踏上去洛阳的第一步开始,就仿佛有什么在牵引着他,让他越来越急迫,越来越笃定,她在那边,不然为什么他一踏上这崤山古道,胸口处藏着的那枚铜钱就开始发烫了呢。 就好像她在召唤他,在告诉他,她就在那里。 从前他若是听见谁人说出这等话,必定觉得是癫狂失了心智,可如今他却凭着这点直觉,昼夜不眠从剑南赶回来,要去那从不曾听说过的偏僻乡村。 遇上他,他从前坚信的一切,笃行的一切,全部都被推翻。 又突然想到,方才听说周虎头是捕快时,他头一个反应不是欢喜,而是担忧。他在为她担忧,担忧她背负着逃犯的名头,在他找到她之前被官府抓住,遭受苦楚。 泥足深陷,一意孤行。裴羁驻马取出纸笔,以手垫着匆匆写下信函,交给吴藏:“快马回去交给御史台李中丞。” 吴藏得令而去,裴羁加上一鞭,飞快地向前奔驰。御史台收到信后应当会撤回海捕文书,暂时压下此案,但这一来回的时间,再加上撤销的政令抵达洛阳的时间,至少要十数天光景,朝廷机构日渐庞大,运转日渐缓慢,稍有耽搁,可能一个月也说不准。太危险了。 心里隐隐竟有些后悔,当初既已逼得她自投罗网,便也没必要继续保留她的罪名,如今她孤身一个逃出来,万一被官府识破身份…… 重重加上一鞭,如飞驰去。无论如何,都要赶在官府发现她之前,找到她。 小周村。 苏樱挽着阿周在芦苇丛里躲好,风吹草叶,簌簌轻响,蜻蜓、豆娘一时落在草尖,一时落在水面,阿周细细打量着苏樱,脸上应当是涂了什么颜料,将白皙的肤色和绝世容光全都掩住,还点了些雀斑和黑痣,看起来全然是个面带病容的黄瘦女子了。她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小娘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只有你一个人吗?叶儿呢,怎么不见她?夫人还好吧?” 夫人。苏樱顿了顿,突然之间嗓子就有点哽住了,转过了脸:“母亲她,已经过世了。” “啊?”听见阿周诧异的低呼,她呼一下站起,声音都开始打颤,“怎么会?我走的时候夫人还好好的。” “周姨走的那天夜里,母亲自尽了。”苏樱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说着。 这些天里的惶恐,无处可诉说,无人可求助的痛苦突然攫住,让人久久回不过神,又慢慢生出怨恚。母亲凭什么,可以这么对她?明知道卢家是什么样的虎狼窝,明知道她一个孤弱女子可能遭遇什么,母亲凭什么,竟然觉得她可以那样一死了之? “什么?”耳边听见阿周气噎的声音,她身子晃了晃,几乎摔倒,苏樱急急扶住,看见两行清泪从她脸上滚落,阿周低低哭了起来,“都怪我,我不该走的,那天夫人看起来就不对,我竟然没想到,都怪我!” “你说什么?”苏樱心里一跳,“母亲那天有什么不对?” 至少在她面前,母亲表现得很正常,像平常那样神色淡淡地跟她说话,平静着把金银细软交给她收好,母亲甚至连一句温情的话都不曾留给她,是以她完全不曾想到母亲已经存了死志。 第104章 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细软,裴羁并没有收走这些,这一路能逃到洛阳,也多亏还有这些。母亲的遗物多数都留在崔家,今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取回来,眼下,这就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了。 突然一阵悲从中来,困在裴羁手中,不得不与他做出种种亲昵之事时,全因为想着母亲不会怪责,这才能说服自己,支撑过去,她对母亲虽然有怨恚,但,也未必没有依恋吧。哽着嗓子:“周姨,母亲为什么会自尽?他们说母亲是为卢伯父殉情,可我不信。” 阿周怔了下,摇头:“我,我不知道。” “母亲那天,都做了哪些事?去了哪些地方?”疑虑一开头,便怎么也收不住,当初她并不曾想过要去深究母亲的死因,到这时候,又只想得到一个答案,想知道母亲为什么那么狠心,抛下她独自一个,去面对如此艰难的前路。 阿周还在哭,抽噎着,说话的速度便慢了许多:“夫人那天跟平常一样,给卢将军烧了纸上了香,老夫人一直不满唠叨,夫人就出门去了趟灞桥。” 灞桥?她并不知道那天母亲去过这里。那幅烧毁的画,母亲最喜欢的灞桥柳色,直觉似乎有什么关联,苏樱追问着:“后来我翻检了母亲的遗物,母亲把最喜欢的那幅灞桥柳色烧了,周姨,母亲的死会不会跟这个有关?在灞桥时母亲可曾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什么不寻常的人?” “没有。”阿周擦擦泪眼,神色有一霎时凝滞,随即问道,“小娘子,你是为了夫人的事过来找我吗?为什么打扮成这样?谁陪着你来的?” 苏樱隐约有种感觉,她似乎不想提这件事,故意岔开了话题。定睛细看,阿周却只是满脸悲伤凄凉,也许只是她多心了吧。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逃出来的,我眼下走投无路,想求周姨帮我寻个立足的地方。” “你说什么?”阿周抖着手握住她,“逃出来的?出了什么事?” 出了很多事。太多了,一个多月,让人心里好像老了几十年。苏樱低头:“母亲死后,卢元礼逼我嫁给他,我不肯,就求舅父接我出来了。” 接下来,就该说到窦晏平了。苏樱深吸一口气,跳了过去:“后来卢元礼打通关节胁迫舅舅,我没有办法,就带着叶儿想要逃出长安。” 都过去了,她跟窦晏平今后既然不可能再有什么,又何必再提起。 蜀道,广元。 一阵风来,山雨密密麻麻落下,窦晏平抓过斗笠戴上,从马背上飞身跃上备用的生力马,重重加上一鞭:“驾!” 马匹得了主人吩咐,箭一般地冲了出去,四蹄扬起时带起泥泞,星星点点,落下来沾住障泥。 雨越来越大了,珠帘一般,披挂着挡在眼前,侍从追上来送上蓑衣,窦晏平抖开披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再又上一鞭。 “小将军歇歇吧,下着雨路太难走了!”李春跟在后面高喊。 窦晏平没有停,蜀中多雨,上路这几天里几乎没有一天不下,速度极受影响,广元这段还好,等过了这段路就是以险峻闻名的褒斜道,下了雨几乎寸步难行,得趁这几把时间赶出来。 快些,再快些!他会救她出来,裴羁,母亲,卢元礼,那些曾经欺辱她逼迫她的人,他会一个一个,要他们偿还! 小周村。 阿周紧紧握着苏樱的手,看见她暗淡下去、回避的目光。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必定是极不好的事情吧,连小娘子这样坚韧的心性,此时的声音也都打着颤:“小娘子。” “我没事,”苏樱定定神,“关城门的最后一刻,卢元礼找到了我,后来,裴羁来了。” 一想到裴羁,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又极力压下去,听见阿周惊喜的声音:“裴郎君?阿弥陀佛,他来了就好了!” 苏樱看她一眼,苦涩之中,竟有些想笑。君子裴羁,多么好的伪装功夫,她,窦晏平,甚至连接触不多的阿周,都一心一意相信着他。谁能知道光风霁月的表象之下,藏的竟是那么一副歹毒心肠。慢慢说道:“裴羁囚禁了我。前几天我才终于能够逃脱。” “什么?”阿周瞠目结舌,半晌才问道,“为什么?” “他跟卢元礼,没什么两样。”苏樱看着她,“周姨,我们都看错了他。” 长长的沉默之后,阿周紧紧搂住她,哭出了声:“我苦命的小娘子……” 苦吗?或许吧,但一步步挣扎到现在,她已经无暇去想这些,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苏樱深吸一口气:“周姨,裴羁此时应该还在到处找我,我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就住在我家吧,这里挨着山地方偏僻,”阿周拉着她想要起身,“寻常人找不过来的。” 可裴羁,不是寻常人。他对她太知根知底,难说什么时候就想到了阿周。苏樱摇头:“不能住在你家里,裴羁知道你,我怕他会往这边找。” “再往山里走还有小孤村,圣元庄,都很僻静,”阿周急急说着,看见苏樱微微蹙着的眉头,顿了顿,“是不是不合适?” “我总觉得越是偏僻的地方,来了陌生人越是引人注意,”偏僻,就意味着人少,她一个陌生女子突然落脚,只怕更会让人关注,苏樱思忖着,“周姨你说呢?” 第105章 “那就去洛阳。”阿周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我侄子就在衙门里当差,有他照应着,谁也不敢欺辱了你。” 起身拉着苏樱要走,却见她涩涩一笑:“周姨,我只怕得躲着你侄子才行,我如今是官府里发了文书通缉的逃犯。” “什么?”阿周大吃一惊,这短短两刻钟功夫,令人震惊的消息一件接着一件,便是她再沉稳,也觉得有些吃不消,“为着什么事?” “卢元礼那天夜里被人斩断了一只手,一口咬定是我做的。”苏樱先前就有的疑虑越来越深,裴羁那夜必是很早就在边上窥伺,所以才能在她走投无路之时,那么及时地出现,那么裴羁,会不会早就知道她出逃的计划?卢元礼赶在最后一刻找上来,跟他有没有关系? “那就再找别的地方,以后我跟着小娘子,小娘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洛阳这么大,不信容不下我们。”阿周到这时候反而彻底镇定下来,当年跟着崔瑾东躲西藏时并不比眼下轻松,当年都撑下来了,眼下她们也会撑过去,“走,先跟我回家吃饭去,吃饱了肚子,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好。”苏樱挽着她,悬了许久的心到这时候,才觉得落到了实地。她会撑过去的,她能逃得出长安,就一定能好好活下去。 推开周家大门,周佛保几个正坐在台阶上歇脚,看见来了客人慌忙起身,周佛保便问阿周:“妹子,这小娘子是谁?” “是我在长安时认的干女儿五娘,过来看看我。”阿周含笑拉着苏樱,“有些要紧事要来这边办,过两天我陪她出去一趟,这件事牵扯到贵人,万万不能声张,你们都谨慎些,一个人都不要说,要是有人问起来五娘,你们就说不知道,不曾见过。” 她在长安高门大户里待了多年,见识不凡,在周家人看来跟那些贵人没什么差别,这些年周家也得益于她的接济,从赤贫慢慢能到小康,因此她一开口,所有人都无二话,周佛保连连点头:“行,我们都记住了。” 又吩咐儿子周青牛,媳妇黄氏,连两个孙子也都一一叮嘱了:“听见了没有?五娘姑姑的事情你们几个可不能出去声张,就咱们自己知道就行。大媳妇,你赶紧收拾一间干净屋子给小娘子住。” “不用,五娘跟着我住。”阿周挽着苏樱往里走,“侄媳妇烧点热水给五娘洗洗,累了一路了。” 一个时辰后。 苏樱洗完澡画好伪装,躺在铺着粗麻床单的干净小床上,长长舒一口气。 午饭吃了黄粱米饭和拌葵菜,为着迎接她这个稀客现杀了一只鸡,和着山药浓浓得炖了一锅汤,连日里风餐露宿,这一顿饭虽然简陋,却比那些山珍海味还惬意几倍。 窗外咕咕的叫声,黄氏养的鸡在墙根底下刨食,猫儿爬上小窗,翘着尾巴走来走去,午后的乡村安静悠长,门帘子一晃,阿周走了进来:“小娘子,想好去哪儿了吗?” “想好了,”苏樱凑过来偎依在她怀里,“找个跟谷水镇差不多的镇子,我先在那里住一段时间,等长安有了消息,再做打算。” 像谷水镇这种,既不会太热闹,又不会太偏僻,就不会有人特意留意到她,镇子没有四门,也不需要像长安洛阳那样每日关门闭门,若有危急情况,随时都能跑。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周抚着她尚未干透的柔软长发,轻轻叹口气,“附近有个太平镇就不错,依山傍水,交通便利,我让青牛先过去赁所房子,等收拾好了咱们尽快搬过去。” 三天后。 太平镇的房子已经赁好,在镇尾一条小街上,既僻静又便利,苏樱收拾好行装,和阿周一起坐着牛车往那边去。 乡下的牛车十分简陋,只是车轴上安着一幅板子,四面矮矮地围了一圈,人坐在上头,东西堆在旁边,苏樱依旧将脸涂得灰黄又点了雀斑,唇色也化得黄黄的,怕日头晒,阿周在旁边给她撑着伞,沿着谷水镇弯弯曲曲的道路向外面行去。 道边有卖鲜荷叶荷花的,木桶里装了水浸着,鲜活可爱,一只蜻蜓从眼前飞过来,苏樱下意识地转过脸,看它张着翅膀,忽一下停在了荷叶尖上。 道路另一头,照夜白被缰绳一带,从疾驰中放慢了速度,裴羁抬眼,望向小镇上络绎不绝的人群。 第44章 牛车停住, 苏樱的视线随着那只蜻蜓一道落在粉色的荷尖上,荷花只开了一瓣,随着蜻蜓的落下仿佛微微颤了颤, 身旁坐着的阿周在向卖花的乡民说着话:“这个荷花怎么卖?” “两文钱这一大把都给你, ”乡民看她有些脸熟, 想必是附近的乡亲, 这荷花荷叶原本也就是随手从塘子里掐的搭着卖, 便也没跟她要价, “早起才掐的,新鲜得很, 你拿回去煎汤煮饭都好吃。” “好。”阿周果然摸出两文钱递过去, 伸手拿起那把荷花甩了甩梗上的水珠, 送到苏樱手里, “拿着玩吧。” 苏樱接过来抱在怀里,几朵荷花半开未开,幽淡的荷香气和着荷叶微微清苦的气味, 实在令人心旷神怡。低下头深深嗅了一口,笑道:“谢谢周姨。” 荷叶舒展如同伞盖, 将她大半边脸和肩膀都严严实实挡住, 牛车再又起行,照夜白甩着马尾从对面慢慢走过, 车与马交错之际, 裴羁逡巡的目光在荷叶上略略一顿, 心里忽地一跳, 余光却在这时, 瞥见茶棚里一个低头饮浆的素衣女子。 第106章 不是她,她的腰肢更细, 她拿着碗盏时手臂会与手腕、手指形成优美的弧度,柔丝一般勾着他的呼吸,而不是这样随随便便握在手里。可心里还是不能放下,催马快行几步,到近前时那女子恰也抬头,果然不是她。 心里空落落的,裴羁将遮面的笠帽再又压低几分牢牢遮住,抬眼望着每一个过往的女子。都不是她。可为什么心跳越来越快,就好像她就在附近? 吴藏问好了道路,回来禀报:“郎君,沿着这条道一直望山脚底下走就是小周村。” “你先去探探。”裴羁吩咐道。 吴藏得令而去,裴羁沿着道路慢慢走着看着,到此时突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若是找到她,该当如何? 胸口那枚铜钱又开始发热发烫,裴羁沉默地望着远方,等找到了她,他该拿她怎么办? 一个时辰后。 牛车驶进太平镇,这里距离谷水镇十几里路程,谷水河弯弯曲曲穿过镇甸,又在洛阳城下汇入运河,穿城而过,太平镇东南角有一座码头,往洛阳去的船只时常在此停泊歇脚,因着这个缘故,镇子比谷水镇热闹许多,街头时时能看见商贾负贩,亦有不少商铺,贩卖南北货物,各色吃食玩器。 牛车沿着小街走了一会儿,停在一处二进小院门前,这里离主街还有一段距离,左邻右舍多是务农的本地人,此时家家户户都下地干活,小街上安安静静,只有树梢的斑鸠一声一声叫着。 “就是这里了。”阿周当先跳下车子,伸手来扶苏樱,“小娘子,小心些。” 苏樱握着她的手一跃跳下,落地落得急,眼前突然一阵晕,连忙抓住阿周的手,堪堪稳住身形。 “怎么了?”阿周吓了一跳。 “下车猛了,”苏樱定定神,“没事。” 近来有过几次这种情形,回想一下也是有迹可循,从母亲死后到现在,她许多时日都是忧心焦虑,食量消减不说,睡得也极不安稳,从前穿着合身的衣服如今都宽大了许多,身体吃不消,自然难免有种种不适。 元气消耗实在太大,但愿这次能躲过裴羁,好好休养一段时日。苏樱挽着阿周的胳膊:“周姨别担心,我睡一觉就好了。” 阿周如何能不担心?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并没有发烧,脸上涂着颜料也看不出气色如何,只是衣服底下锁骨凸起着,手腕细得只有一点,实在可怜。叹着气柔声道:“这几天你好好歇歇,我做点汤水给你补补,怎么能瘦成这样。” 苏樱靠着她,既觉得太麻烦她有些过意不去,又觉得有人这样忙前忙后地安慰她,关切她,实在是件很幸福的事。毕竟这样的关切爱怜,她已经很久不曾体验过了。 歪了头靠在阿周肩上,轻声道:“好。” 进门一看,小小巧巧三间房舍带着一间厨房,一个柴棚一间东厕,庭中不种花果,却搭着几架豆角,种着些丝瓜黄瓜茄子之类,此时瓜豆的枝叶都已攀援到半人多高,青枝绿叶间垂着一个个小果子,比起长安人家种花种草,别是一番趣味。不由得笑道:“这院子好生别致。” “你快去睡吧,我把各处收拾收拾。”阿周扶着她在卧房躺好,隔着门唤周青牛,“你把地扫了,各处的蜘蛛网挑一挑,再挑些水把水缸装满,去外头打点柴。” 周青牛憨厚老实,一叠声答应着就去了,阿周从随身带的罐子里倒了点温水放在床头小几上,轻声道:“我去灶下烧水做饭,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什么都好了。” 苏樱在枕上向她点头:“好。” 太阳光从小窗里一丝两丝透进来,麻布的帐子卷起一半放下一半,苏樱闭着眼睛,听见窗外周青牛拿着扫帚刷刷刷地扫地,听见厨房里阿周拿着水瓢哗啦哗啦舀水,听见窗户后面斑鸠咕咕咕咕地叫着,谁家的狗不知道是不是在恐吓闯进来的陌生人,吠得真凶。 浮尘在光线里游动,嘈杂中意外的安静,苏樱慢慢睡着了。 小周村。 裴羁在周家门外的池塘边驻马,半边身子隐在芦苇丛中,看着吴藏敲开周家的门,向门后的人询问:“请问是周佛保家里吗?” 大门开了半扇,黄氏躲在门板后面,看见是个陌生强壮的男人,不由得便有几分戒备:“那是我阿舅,他锄地去了,不在家。” 说完立刻就要关门,吴藏连忙挡住:“他不在家的话我找周佛护,又唤作阿周的。” 黄氏都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周佛护就是姑母,想起阿周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透露她的行踪,顿时起了警惕:“她早出门去了,不在家。” 吴藏还想细问,黄氏推开他砰一声关了门,关得太急,险些不曾夹住他的手,里面门闩一阵响,竟是把门也闩上了,吴藏讪讪地回头,芦苇丛里裴羁向他摆了摆手,无喜无怒一张脸。 也只得走回来,上前禀报:“周佛保锄地去了,那妇人说阿周出门去了,不在家。” 这个出门,可能是去作活,暂时不在,也可能是到别处去了,这些天都不在,是哪种?而且那妇人,仿佛十分戒备的模样,她在戒备什么?裴羁淡淡道:“搜。” 第107章 吴藏应声而去,乡下房舍都是矮矮的土墙,哪里拦得住他们这些身怀武艺的人?不费吹灰之力便翻了进去,裴羁隐在芦苇丛中,抬眼眺望四周。 孤零零一座院子,三面是田地,一面是山,四邻八舍相隔都还有段距离,周家这位置,实在很适合藏人,若她悄悄地过来,未必有人能发现。唤过侍从:“去相邻人家问问,最近六七天里可曾有年轻女子打听过周家。” 众人分头去了,裴羁下了马隐在芦苇丛中,耐心等着。周佛保早晚会回来的,他要亲眼看看周家的情形,假如她是躲在这里,他会找到她的痕迹,抓住她。 太平镇。 苏樱这一觉睡得极沉,整个人就好像落在巨大的虚空中,四下都是大片的空白,不用想,不用逃,只消沉沉睡着就好。直到虚空之外突然传来动静,一个女人的声音坚持不懈地在远处唤她:“小娘子,醒醒。” 是阿周,阿周叫她呢。苏樱慢慢睁开眼,阿周端着碗候在床前,柔声道:“炖了点红枣当归鸡汤,快趁热喝了吧。” 苏樱闻到当归淡淡的药香气,掺在鲜香的鸡汤气味中,让人突然一下子食指大动,坐起来结果汤碗吹了吹热气,等不得,立刻便喝了一大口,舌尖有点被烫到了,皱了皱鼻子,但那一线鲜香的滋味一下子让人熨帖了,从舌尖到胃里,暖暖的都是舒服。苏樱抬眼笑着道谢:“真好喝,谢谢周姨。” “跟我说什么谢。”阿周叹口气,“镇上卖的山参一半是假的,剩下一半都是些没有药劲儿的根须,也只好先炖些当归,等我再想想办法,去弄些真货来给你补补。” 想起从前在长安时,虽不是口厌肥甘,但老参之类总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一时间又觉得无限心酸怜惜:“都怪我,当初我不该走的,让小娘子受苦了。” 这话苏樱这几天听她说过无数次,知道劝不住,歪了头忽地一笑:“周姨是怕我吃的太多,养不起我吗?每每提起这事。” 阿周怔了下,反应过来她是逗趣安慰她,嗤一下笑了:“哎,小娘子呀。” 想起她从小心胸开阔,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笑盈盈的,哪怕后来跟着崔瑾各处辗转,连她一个成年人都觉得发怵,也从不曾听她抱怨过一句。又想起这一个多月里她一个人担惊受怕,苦苦支撑,可除了刚见面时掉过几滴泪,后面便再也不曾提过,这般懂事,实在让人怜惜。 又蓦地想起崔瑾,在世时她也曾劝过崔瑾无数次对小娘子好些,多关心亲热但,崔瑾却只是淡淡的,她也知道崔瑾是经过那事之后性情大变,但有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也该宽慰许多,又怎么能舍得抛下她,一死了之呢? 心里难过得很,看见苏樱还在吹着那碗热汤,便在床边坐了,伸手拿过汤碗,用调羹舀起一勺吹了吹,等不热了才送到她嘴边:“喝吧,我来喂你。” 苏樱喝了,她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过来。这情形却像小时候了,在锦城时每次做了什么好吃的,阿周总是这样吹着喂着,必要看她吃完了才肯放心。心里暖热着,苏樱笑道:“我自己来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怎么不是小孩子?”阿周夹了一块鸡肉剔掉骨头弄成小块,喂到她嘴里,“才十六岁,小的很哪。” “马上就十七了,若按虚岁,可就是十八了。”苏樱吃着,嘴里含了食物口齿不清,越发是孩子般娇软的声。 一句话提醒了阿周,哎哟一声:“我怎么忘了,再过十来天可不就是小娘子的生辰吗?” 四月末的生辰,炎夏到来前最舒服的一段光景,之前每个生辰都是她陪着过的:“我得好好筹备筹备,给小娘子好好过个生辰!” 说得苏樱反而怔了下,这些天诸事烦忧,想起生辰也都是一闪而过,从不曾细算过时间,现在再想,可不是只剩下十几天了么? 十七岁生辰,头一个没有母亲的生辰,头一个困顿飘零、无枝可依的生辰。苏樱顿了顿:“好。” 小周村。 黄昏时家家户户下地干活的人都扛着农具往回走,牧童赶着牛羊跟在大人后面,鸭鹅撵上了岸,嘎嘎叫着四下乱跑,炊烟飘在低空,四处都是饭菜的香气。 裴羁隐在远处树丛后,望着周家。 周佛保扛着锄头刚回来,蹲在池塘边洗脚,周家两个孙子放羊回来,绕着院墙追赶嬉闹,两个女人在屋里做饭择菜,一递一声地说话。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他在这里观察了一天,周家没有外人进出,阿周也没有出现,吴藏搜了周家各处,也不曾发现苏樱来过的痕迹。 她似乎并不在这里,但为什么,他的感觉反而越来越强烈,她就在附近? “郎君,”打听消息的侍从回来了,低声回禀,“三天前是有人打听过周家,不过是个赶驴车的老头,当天就走了,村里人也没看见周家有来过客人。” 裴羁顿了顿,说不出的失望,看见周佛保洗完脚,套上草鞋往里走,院里摆了饭桌,要趁着最后一点天光吃饭,两个小孩玩得不肯回,顺着墙角跑去后面田里,周佛保的妻子站在门口高声叫他们回家。 第108章 不对,少了一个人,周青牛。他去了哪里? 目光一掠,停在最年轻面善的侍从身上:“拿些吃食,去问问周家那两个小孩。” 小孩子,是最守不住秘密的。 侍从匆匆离去,裴羁默默看着,最后一丝天光里听见牛车吱呀吱呀的车轮声,周青牛回来了。 “郎君,”那侍从也回来了,“给了两块糖,他们说家里没有外人来过,说阿周出门烧香了,这几天不回来。” 小孩子守不住秘密,这话听起来像是真的。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周青牛进了门,一家人围坐着吃饭,看起来,的确没有什么可疑。 侍从们窥探着他的神色,等待他下一步指令,裴羁沉默着。阿周恰巧这时候出门。周青牛赶车出去一天未归,回来时车上是空的,不曾带任何东西,农家人赶车出去,不是买就是卖,不会两手空空回来。不合情理的地方有一两处,很可能就是变动的表征。 吩咐吴藏:“继续留守观察。” 在黑暗中向着来路慢慢行去,他得想想,再好好想想,她到底在不在这里。 院里,周家小孙子大车咬了一口饴糖,嘿嘿笑着:“阿翁,刚刚跟我打听姑祖那人给的,可甜。” “好孩子,”周佛保摸摸他的头,“以后不管谁问,都是这么说。” 太平镇。 第二天苏樱醒来时,太阳已经很高了,外间飘来饭菜的香味,四下安安静静的,并没有阿周的身影。 心里突然就有点慌,连忙穿了衣服起来,叫了声:“周姨?” 没有人回答,外间小桌上摆着饭菜,又拿碗扣着,大门紧紧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越发显得屋里黑沉沉的,苏樱猛地拉开门。 院里也没人,丝瓜豆角安静地沐着阳光,有麻雀刚要落下,看见她吓了一跳,嗖一下又飞走了。 “周姨?”苏樱唤着,四下里来回走动,厨房没人,柴房也没有,拉了拉院门,从外面反锁了,阿周去了哪里? 突然间恐慌到了极点,便是一路逃过来时也不曾这么恐慌过,用力拽着门,门上的大锁纹丝不动,便又去扳门槛,扳不动,急得去抠去摇,听见急急的脚步声,跟着阿周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小娘子,出了什么事?” “开门,周姨,快开门,”苏樱急急叫着,“快开门!” 阿周忙忙地取钥匙,咔,铜锁开了,苏樱一把拽开了大门。外面的空气似乎是一瞬间涌进来的,苏樱贪婪地呼吸着,方才那片刻间窒息恐怖的感觉一点点散去。 “小娘子?”阿周担忧地抚着她,“怎么了?” 苏樱缓过神来:“没事,刚刚找不到你,有点慌。” 心里却如明镜。只是找不到阿周,她不会这么慌,她是看见了那把锁。那些被关在不知名的地方,一天又一天苦捱的日子,到底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 刚刚那一瞬间,她竟以为阿周抛弃了她,或者背叛她,去找裴羁了。 阿周细细打量着她,直觉她有些不对,一下一下拍抚着安慰:“我去镇上买东西了,是我疏忽了,下次等你起来以后我再出去。” 苏樱看见她菜篮子里的新鲜骨头,又有些菜蔬,黄纸包着一包药,都是给她买的吧。一霎时百感交集,紧紧挽住她的胳膊,靠在她身上:“我知道了。” “小娘子不怕,一切都有我呢。”阿周关了门,挽着她往屋里走,“我挑了些粗壮些的参须,这两天先给你炖着吃,以后碰见好的整支人参咱们再买。还挑了些茯苓、黄芪,都是补身益气的,你多吃些好好养养。” 苏樱答应着,靠在她身上,感觉到她温暖的体温,方才那凉透心的感觉才觉缓和了许多。阿周带着她进了厨房,怕她慌张一刻也不曾松开她,一样样收拾着菜蔬和药,又给她讲准备怎么做补汤,苏樱默默听着看着,忽地想到,也许她并不只是身体病了,心里也有,她是得好好养养了。 三天后,洛阳县衙。 厅堂的墙壁上嵌着一面花窗,透过镂空的格子能看见一墙之隔的情形,裴羁安静地站着,听见县令低声吩咐着周虎头:“嫌犯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子,名叫苏樱,前些天有人看见她在谷水镇一带出没,你家是那里的,你过去探查探查。” 听见周虎头爽朗的语声:“令君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这是嫌犯的图形,”又听县令道,“你记住,这件事是机密,对谁都不要声张,连你家人也不能说。找到了千万不要伤人,不要惊动,立刻找人回来禀报,切记,千万千万不要伤了苏樱。” 周虎头答应着,拿了图形起身告退,脚步声响中县令走过来,笑着说道:“幸不辱命。” 裴羁叉手为礼:“有劳明府。” 这三天里他找遍了谷水镇每一处,又片刻不离地盯着周家,却不曾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上到周佛保,下到那两个五六岁的孩童,众口一词都说没人来过,周青牛自那天后也再没出过门,一直都在做庄稼活,看起来苏樱的确不曾逃到这里。 但,那种烧灼着,让人片刻不能安宁的感觉始终不曾散去,总是有种感觉,她就在此地。“此案事涉隐秘,不宜声张,还请明府莫要惊动其他人,若是有事,我来处理。” 第109章 也许是他找的方法不对。他探查过,周虎头这些天从不曾出城,那么多半不会知道周家的事,他是周家的至亲,周家人防备谁人也不会防他,谈讲之际,也许就会走漏风声。 “好说。”县令有些纳闷他千里迢迢过来竟是为了这么一桩小案子,但他身份贵重,在朝廷和藩镇都是举足轻重,聪明人在官场,都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舍人在京都时,可曾拜见过东宫?” “不曾。”裴羁道。 立储之事尘埃落定,无数人忙着与东宫走动,攀扯关系,他一心扑在苏樱身上,却是一句也不曾过问。 “听说圣人服了赵真人的金丹后龙体康健,要在宫里给赵真人修净庐,可有此事?” 县令还在滔滔不绝探问着京中动静,裴羁间或答一句,思绪飘忽着,只在苏樱身上。 他再三交代不能伤到她,周虎头又是一个人去的,有他的人在附近照应,应当不会有事。但还是要小心谨慎,让人盯紧了才好。眼下撤销通缉的政令还不曾到洛阳,若她真的在这边,还需防着别的人找到她,伤了她。这样看的话,眼下这些人手却是不太够,需得通知张用尽快过来,以为照应。 千头万绪,嘈嘈杂杂,伸手摸了下贴胸藏着铜钱,沉默地听着县令的发问。他会找到她的,或迟或早,只是时间的问题,他从来都能够找到她。 太平镇。 大门关着,苏樱坐在屋檐底下,看阿周将新割的青麦麦穗剪断,放在手里搓,麦粒一个个掉进笸箩里,圆乎乎的甚是可爱,笑着伸手拿起一个麦穗,向阿周道:“我帮你搓吧,周姨,这是要做什么?” “你别碰,这个东西扎手,你皮肤嫩,使不得。”阿周拿不来不让她插手,细细搓着麦粒,“今日小满,弄些青麦煮熟了,待会儿给你做碾转,这边时令都要吃这个。”1 小满。苏樱觉得脑中有什么一闪,细想时又想不起来,看着阿周细细将麦粒都搓出来,筛干净细末,端去厨房烧火。苏樱连忙跟上,在灶下坐定了正要点柴,忽地怔住了。 她想起来了。今日小满,四月已经过去了一半,可她的癸水还不曾来。 第45章 火苗跳跃着舔着灶膛, 锅里水开了,碧青的麦粒随着沸水上下翻滕,清香的小麦气味盈满整个厨房, 苏樱慢慢往灶膛里加着柴, 心神不宁。 应该不会。初六那天的事, 到今天也不过才十天, 哪里就有征兆了。况且哪里就有那么巧, 不过就那么一回, 怎么就能出事。 可为什么,癸水到现在还不曾来。细算算的话, 都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 上次还是在崔家的时候, 这些天里紧绷焦虑, 连自己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应当只是巧合。苏樱定定神,往灶膛里又加了一根柴,毕竟在那件事之前, 癸水就已经迟了许多天。 “不用再添柴了,”阿周道, “青麦嫩, 打一滚就熟透了。” 苏樱连忙从灶膛里往外撤柴火,火钳没夹住, 一根冒着火苗的柴火突一下掉出来, “小心!”阿周一个箭步冲过来拉开她, 那些火苗擦着脚边落下, 灶前的软柴被火引着, 呼呼地跟着冒火苗,苏樱被阿周拉在旁边, 心里砰砰乱跳着,看着阿周铲了柴灰埋住火,急急问她:“没烫到吧?” “没有。”苏樱定定神,“我没事,周姨没烫到吧?” “没事,”阿周还是不放心,拉着她到门前光线好的地方细细看了一遍,确定没有烫到,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做不惯这个活,快别忙了,我一个人就行。厨房热,你去屋里歇着吧,等饭得了我叫你。” 苏樱不想走,这时候心神不宁,只想边上有个人,免得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搬了把胡凳坐在门槛跟前,看着阿周将煮熟的青麦捞在盆里,拿油拌匀了放凉,又在小石磨上细细磨了起来。青油油的麦粒从磨眼里进去,出来时就成了绿色的小条条,石磨的声响缓慢悠长,阿周低着头,几缕头发散落下来,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心中生出一种久违的,静谧的感觉,冲散了方才的惶恐无助,苏樱托着腮,专注地看着。 印象中母亲是从不下厨的,所有与厨房有关的记忆都来自阿周,夏日给她做解暑的香薷饮、蔗浆,冬日给她暖身的鸡汤、骨汤,春分秋分之时用益母草煮鸡子,是有益女子的。阿周就像母亲的另一个化身,默默填补着母亲吝于给她的东西。 但母亲有时候也会流露出少有的温情,锦城冬日比长安暖和,雪是极少的,偶尔若是下了,母亲便会采了梅花上的雪,在小厅支了茶釜,教她烹茶。帘外雪花飘着,屋里焚了香,被炉火一催,沁人的暖意,她挨着母亲坐着,看母亲用一把包银的茶碾,细细碾出茶粉。 她的茶艺,来自于母亲传授,画技也是,为数不多温馨的时光似乎都是在传授技艺时,母亲与她更像是师徒,而不是寻常的母女之间。苏樱怔了下,别人家的母女相处时是什么情形呢?她不曾见过,也就无从想象,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假如她有了。 这念头如此不详,让她猛一下打了个寒噤,急急开口:“周姨,我帮你弄吧。” 第110章 起身,几乎是从阿周手里抢过那小小的手柄,推得石磨飞快地转起来,吱扭吱扭的响动,余光里瞥见阿周探究的目光,心里没着没落的,总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不祥的寂静,急急说道:“周姨,母亲生我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她喜欢我吗?” 话一出口,自己也怔了下,她是从不问这问题的,无论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都只会让人徒增烦恼,年岁稍长后她想明白这个道理,就不再纠结于此了,此时心烦意乱,竟还是问出了口。 阿周怔了下,有点迟疑:“记不得了。” 记不得是说母亲生她时候的情形吧。可母亲呢,是否爱她。明知道不该问,此时只是忍不住:“我小时候母亲是亲自带我吗?还是交给乳母?” “这个,这个,”阿周支吾着,忽地伸手拿过手柄,“你歇着吧,我来弄。” 苏樱怔了下,直觉她有些慌张,抬眼看时,她目光与她一触立刻转开,低着头一圈一圈磨了起来。 她不愿意回答她的问题,她在回避。苏樱看着她:“周姨,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没有。”阿周很快否认,再抬头时,神色镇定许多,“小娘子出生的时候我并不在夫人身边,所以很多情形我也不很清楚。” 苏樱有些意外,阿周六七岁进崔府后就一直服侍母亲,怎么在那个关键的时候不在母亲身边呢?“那时候是谁陪着母亲?” “我不知道。”阿周的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在长安,夫人成亲、生小娘子我都不在跟前,一直到小娘子满周岁,阿翁才送我去锦城服侍。” 她说的阿翁,应当是指外祖父吧,外祖为什么把母亲最贴心的侍婢留在长安,过了那么久才送过去呢?苏樱想不明白,听见阿周低柔轻缓的语声:“我虽然不在,但是后来听阿郎说过,夫人没找乳娘,是自己养的小娘子,小娘子学走路学说话,也都是夫人手把手教的。” 苏樱怔了下,后知后觉地,生出一股不知是欢喜,还是释然的晦涩滋味,至少在最初的开始,母亲应该是喜欢她的吧。 吱扭吱扭的响声中,阿周又开始磨磨,苏樱咬着唇看着,那些话呼之欲出,又极力压下去。 迟了大半个月了,她的癸水。也许已经发生了最坏的事情。可也许只是巧合,身体不好时,癸水的日期也会紊乱,这点她是知道的。要不要告诉阿周?要不要寻个大夫,确认一下? 可又怎么开口,那些屈辱不堪的记忆,即便是对着阿周,她也说不出口。 “好了。”阿周磨完了,拿一个巴掌大的小扫帚扫下最后一堆碾转,“昨天剩了点鸡汤,我给小娘子做馎饦吧。” 揉面醒面,又洗了一把青菜,鸡汤在锅里重新烧开,将醒好的面片扯开拉长,就着热汤丢下去,阿周在说话:“夫人过世的时候,长安那些亲朋故旧有没有去吊唁的?” “没有。”就只有裴羁。他去那一趟,当也不是为了吊唁,是为了织好罗网,等她入彀。她的癸水,迟了那么久。苏樱深吸一口气:“周姨。” 馎饦冒着热气,模糊了视线,阿周低着头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声音同样的迟疑:“有没有出头照应小娘子的?” 没有。除了窦晏平。苏樱转过脸:“没有。” “小娘子,”阿周顿了顿,“窦家……” 苏樱心里突地一跳,难道阿周知道她跟窦晏平的事?急急转回头:“什么?” “没什么。”阿周叹口气,“长安那么多亲朋故旧呢,竟然一个都没有。” 她叹息着取了碗开始盛馎饦,苏樱帮着把小食案在门口摆好,方才想说的冲动已经打消,满脑子都只是一件事,她为什么突然提起窦家?她知不知道她跟窦晏平的事? 长安,郡主府。 门前高高的台阶,门首竖着下马石,窦晏平没有停,反而加上一鞭:“驾!” 五花马一跃而起,飞一般掠进大门,仆从飞跑着跟在后面高声向内宅通报,窦晏平再又一跃,冲进二门之内。数日不眠不休地赶路,整个人狼狈不堪,心里却像烧着一把火,让人片刻也不能安静。他终于回来了,他真无用,他为什么抛下她去剑南! “晏平!”南川郡主得了消息匆匆迎出来,入眼看见他满面的风尘,身上皱巴巴的衣袍和脚上沾满泥浆的战靴,心里突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怎么弄成这幅样子?快下来收拾一下。” 窦晏平猛地勒马:“樱娘呢?” 南川郡主心里突地一跳,抬眼,对上他直勾勾的双眸,定定神,按着裴羁先前的叮嘱说道:“她失踪了。” “呵。”听见窦晏平冷冷的笑,他没有下马,居高临下看着她,“这件事跟母亲有关,对不对?” 南川郡主耳根上一热,被亲生儿子当面拆穿的难堪,和儿子为了别的女人质问母亲的愤怒交织着,让人一下子沉了脸:“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我在骊山别业,她怎么样,我怎么知情?” “是么,母亲不知情?那么窦约呢,我打发回来的那些人呢?”窦晏平愤怒到了极点,弯腰俯身,直问到南川郡主脸上,“母亲骗得我好苦!” 第111章 李春先行入城打探,所以他知道,窦约一回到郡主府就被关起来了,他第二批派回来的那些人也是,是母亲做的,母亲设计骗走了他,对付了她,他那么信任爱敬的母亲,亲手将他最心爱的人推进了火坑,万劫不复。 “卢元礼也是母亲指使的吧?裴羁帮着母亲?”心中那把火烧得整个人都要爆裂,悔恨掺杂愤怒,窦晏平刷一声拔刀,“她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 侍从一阵惊呼,急急上前阻拦,南川郡主一把推开,高高仰着头颅:“窦晏平,你为了一个浮□□子,对生你养你的母亲拔刀?” “她在哪里?”窦晏平紧紧攥着刀柄,痛苦到极点,整个人都发着抖,“你把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这么跟我说话?”南川郡主狠狠咬着牙,愤怒比震惊更甚,半生骄傲,又绝不肯对任何人低头,哪怕对方是唯一的儿子,“来人,拿下小郎君!” 仆从迟疑着上前,窦晏平叱一声:“退下!” 经剑南一行,出入两军阵前生死相搏,少年已脱去当初的稚嫩,一叱之声隐隐有了雷霆之意,仆从们心中惧怕,迟疑着不敢动手,窦晏平猛地调转马匹:“若是樱娘出事,此生此世,我与母亲恩断义绝!” 五花马疾驰而去,南川郡主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两刻钟后,裴府。 仆从禀报说窦晏平来访,裴道纯刚要吩咐请人进来,门帘咣地甩开,窦晏平大步流星冲进来:“裴伯父,裴羁呢?” 裴道纯吃了一惊,他从不曾直呼裴羁的名字,今天这是怎么了?迟疑着道:“他不在家,出门去了。” “去了哪里?”窦晏平紧紧按着刀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对手是裴羁,强大阴狠,他已经失了先机落了下风,眼下不能只有愤怒,必须冷静下来找到对付裴羁的办法,救出她。 “出去十来天了,一直没消息。”裴羁的事从不跟他说,儿子太强,裴道纯也不得不接受眼下父不父、子不子的局面,“晏平,可是出了什么事?你不是在剑南吗,怎么回来了?” 窦晏平已经走了,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他掳走了樱娘。” “什么?”裴道纯大吃一惊,急急追出去时,窦晏平跳上马,破风一般冲了出去,裴道纯怔怔站着,蓦地想起裴羁耳尖上鲜艳的红色,咽喉旁明显是咬伤的疤痕,千头万绪一时涌上,怒骂道,“混账!” 翌日,洛阳。 笠帽齐眉压着遮住脸,裴羁催马出城。 周虎头昨日已经回到小周村,苏樱却还是没有消息,吴藏在城中各坊市寻找,也不曾有进展,理智告诉他,若是过了今天依旧没有收获的话,便该考虑别的方向,可心里总隐隐有个声音,她就在这里,就在附近,他一定是漏掉了什么。 马匹沿着大道疾驰,风吹两耳,烈日灼烧,裴羁在脑中将所有线索一一串联。阿周声称烧香,至今还不曾回来。周青牛那天赶车出门,回来时两手空空。有个赶驴车的老头曾经打听过周家。 长安到洛阳八九百里,她一个孤身女子骑马太招人耳目,乘驴车也在情理之中。假如她是那天去了周家,以她的谨慎狡诈,必然会防备他追来,所以阿周必须消失。周青牛赶着牛车出去的,因为要带东西,或者带人,回来是空车,人和东西留在了外面。牛车早晨出去,晚上回来,去的地方,路程不会太远。 从怀中取出地图细细再看,沿着谷水一带数个镇甸,错落分布在河道两岸,既不太热闹又不太偏僻,交通便利,隐身的好地方。唤过侍从:“以谷水镇为中心,搜索牛车半天内能到的范围。” 侍从拍马离开,裴羁加上一鞭,向小周村疾驰而去。他会找到她的,她休想就这么甩掉他。 小周村。 天热得很,在镇上各处盘查一遍回来已经是满头大汗,周虎头舀了半盆水正要洗,咣,门开了,周大车飞跑进来:“小叔叔,你去镇子上了?” 周虎头笑起来,从怀里摸出两块糖塞到他手里:“是惦记着小叔叔给你买糖吃吧?拿着,一块给你,一块给你弟弟。” “谢谢小叔叔!”周大车抓在手里急急撕了包着的荷叶,一下子全塞进嘴里,“小叔叔啥时候再去镇上?” 周虎头大笑起来:“下午还得去,你放心,还给你买糖。” 兜头浇下半盆凉水,浑身清爽了,随口又问:“你姑祖去哪儿烧香了,啥时候回来?” 他回来就不曾见到阿周,周佛保说是去烧香,可他记得阿周并不怎么信佛,好端端的烧什么香?再者烧香最多去一两天,这都多少天了。 “你过来,我悄悄跟你说。”周大车用力嚼着糖,饴糖粘牙,半天倒不过个儿,口水都流下来了,“要是外人,我才不说呢!” 周虎头笑着,果然凑过来,听见他嚼着糖,含糊不清的声音:“姑祖去别的地方住了,那天我听见我阿耶说是什么太平镇。” 太平镇?周虎头皱眉,好端端的去哪里住什么?姑母也有年岁了,身边没人照顾怎么行。拿过布巾胡乱一抹:“跟你阿翁说一声,我晌午不在家吃饭,出去一趟。” 第112章 青骡拴在门外,周虎头跳上来催着快走,他得去看看是不是有事,再者也得跟四邻八舍打个招呼,免得姑母一个人在那边没个照应。 太平镇。 帘幕低垂,苏樱在梦中。 夜色中望不到头的长安横道,她在跑,竭尽全力,无处可逃。身后有马蹄声,他们在追,很多人都在追她,她拼命跑着,跑啊,腿越来越沉,迈不动,急得用两手扳住,一步步往前挪。 快爬,快跑,她必须逃脱,她不要再被关着锁着,受尽屈辱。 眼前突然有阴影压下,抬头,对上裴羁无喜无怒的脸。他打横抱起了她。惊叫声发不出来,天旋地转,他居高临下俯视,圆领袍掉在地上,窗外有斑鸠在叫,他紧紧攥着她,阴冷的声:怀着我的孩子,还想往哪儿跑。 苏樱惊叫一声,醒了过来。心里砰砰乱跳,急急掀开被子,衣裤都是干净的,癸水没来,又迟了一天。 整整二十天。假如昨天还觉得有几分可能是虚惊一场,那么到这时候,希望已经十分渺茫了。 大门突然敲响了,有陌生的男子声音:“姑母,是我呀,开门!” 苏樱抬眼,隔着窗子看见阿周匆匆从厨房过来,走去前面开了大门,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男子想要进门又被她拦住,提着一大块肉站在外头:“姑母,你怎么一个人搬到这边来了?” 是周虎头,阿周那个做捕快的侄子。苏樱屏着呼吸,贴着墙挪到门前,悄无声息锁上房门。 谷水镇。 裴羁催马踏进,留守的侍从迎上来:“郎君,周虎头去了太平镇。” 太平镇,距离谷水镇不到二十里,牛车半天的路程。裴羁抬眉。 第46章 大门在眼前重又关住, 越过阿周的肩膀,周虎头看见院里整整齐齐的菜畦,细竹枝搭的豆角架, 还有半开的窗户里陶瓶插着的一大把荷花, 阿周挡在门前皱着眉似要说什么, 周虎头笑起来:“姑母不准备让我进去吗?” “你怎么来了?”阿周拉住他往外走, 站在墙外一棵伸出来的杏树底下, “谁跟你说我在这儿?” “大车吃了我一块糖, 跟我说的。”周虎头笑着,“姑祖是有什么事吗?神神秘秘的。” 都是自家人, 搬出来却要瞒着他, 周虎头做捕快的, 本能地觉得事情似乎有些蹊跷。况且, 方才连门也不肯让他进,就好像怕被他看见什么似的。 “没什么事,”阿周一阵懊恼, 消息果然没能瞒住,还好方才苏樱正在屋里睡午觉, 不曾让他看见, “你怎么突然来了?” “出来办点公事,顺道来看看姑母。”周虎头留神着墙内的动静, 安静得很, 并不像是还有别人, 但是方才那匆匆一瞥, 屋檐底下放着两张凳子, 是有人同住,还是说随便放着的?“姑母一个人住?” 阿周心里突地一跳, 他是捕快,办公事只可能是抓人,抓谁?“什么公事?” “有个逃犯在这一带,我过来看看。”周虎头谨慎着没有透露更多消息,将手里提着的肉掂了掂,“我还没吃中饭呢,惦记着姑母做的馎饦,惦记好些天了,来的路上割了点肉买了只鸡,想讨姑母一顿馎饦吃。” 阿周顿了顿。那院子是万万不能让他进去的,他是捕快,万一看出破绽就麻烦了。可是家里其他人都知道她是带着干女儿五娘一道出来的,周大车小孩子家嘴不严实,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说漏了嘴,到时候反而更容易让他怀疑。一时间进退两难,索性不去回答:“是什么逃犯?危不危险?我是不是得防备着些?” 周虎头听出了她的回避之意,心里疑虑更甚:“县令不让我往外说,不过既然是姑母。” 他压低声音凑到耳边:“是个年轻女子,县令没说她犯了什么事,但我觉得,应该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匪类。” 年轻女子。阿周心里砰砰乱跳起来,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叫什么名字?” “这个真不能再说了。”周虎头退回去,看着她略有些慌张的神色,“姑母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阿周定定神,“我手头有点急事,就不留你吃饭了,你以后也别过来了,衙门里头忙,你老往外面跑也不合适。” 急急忙忙往回走,周虎头惊讶着,提着肉追在后面:“姑母,这些拿着吧,专门给你买的。” 阿周伸手接过,砰一声关了门:“你快去忙吧。” 里头一阵门闩响动,她锁上了门,周虎头皱眉站住。不对劲,从不曾见过她这样,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院里。 苏樱躲在窗子后面,看清楚只有阿周一个人进来,这才打开房门,“小娘子,”阿周飞快地走进来,心神不宁,“方才虎头来了。” “我看见了。”苏樱道。周虎头能找过来并不算很意外,虽然阿周一再叮嘱不要透露她们的行踪,但周虎头是至亲,周家人未必防备他,“他是过来看你的?” “不是,”阿周下意识地看她一眼,“他来办公事,抓逃犯,是个年轻女子。” 第113章 苏樱心中一凛。年轻女子,逃犯。“谁?” “他不肯说。”阿周迟疑着,心里总觉得两件事有关联,又怕说得太严重吓到苏樱,“不过他做捕快的,出来办差也挺常见,不用太担心。” 但这个节骨眼上,一丁点儿差错都不能出。苏樱沉吟着:“周姨。” “小娘子。”阿周预感到她要说什么,紧紧看着。 “要么咱们换个地方吧。”苏樱道。 这件事她想了好几天了,周家人见过她,知道她在哪里,消息总会有走漏的时候,若是裴羁没想到这边也就罢了,若是想到了,只怕不容易糊弄过去。太平镇挨着谷水,河道上来来往往日夜都有船只,前夜她也曾悄悄出去看过,夜泊船湾在码头里,船上点着灯,舱里住着人,让她突然有了个主意,若是在船上住一阵子,居无定所,裴羁又怎么可能猜到她在哪条船上?“走水路,在船上躲一阵子,等风声过去了再说。” “好。”阿周没有犹豫,周虎头方才分明起了疑心,再加上他办的差事,总让人心里慌得很,“我这就去码头问问,小娘子先收拾收拾东西。” 阿周走了,大门从外面锁住,苏樱飞快地收拾着行李。原本想着今天告诉阿周,找个大夫看看,可眼下也顾不得了。但也许明天一早,癸水就来了呢。 太平镇,镇口。 裴羁催马走近,看见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沿街开设的商铺,谷水绕镇而过,此时是丰水季节,水深波平,货船张着白帆,正往洛阳方向行去。 水陆交通便利,居民不多不少,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郎君,”吴藏迎上来,“周虎头方才去了向善街,阿周就在那里。” 心口处的铜钱突然灼烧起来,裴羁隔着衣服重重按住。她在这里,她一定就在这里,他找到她了。“带路。” 向善街。 行李不多,两三刻钟也就收拾完了,阿周还没回来,里里外外静悄悄的一丝动静也没有,苏樱咬着唇,将收拾好的行李打开,慢慢地重又收拾起来。 那种恐慌无助的感觉汹涌着又来了,就好像阿周会抛下她一去不复返,像母亲,像窦晏平。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恐慌会让人喘不过气,只想大哭大喊,她必须找点什么事情做做。 两条街外。 “从这条巷子穿过去就是向善街。”吴藏先行打探过,上前来报,“阿周往码头去了,屋里还有个女人,一直在房里不曾出来,属下没看见脸。” 是她,一定是她。裴羁将笠帽又向下压了压:“围住,一个也不得放走。” 怕骑马动静太大惊动到她,裴羁下马,快步走进小巷。 整整十一天不曾见到她了。许是前些日子日日相伴,他已经习惯了每到黄昏总能看见她,总有她在身边。许是那最后十天他忍着不曾相见,思念太久,积压到如今分外难捱。许是失去她之前的片刻欢愉太刻骨铭心,她给他的羞辱和挫败太过深刻,此时只觉得心潮澎湃,片刻也不能安定。 脚底下像踩着极轻软的的地毡,飘飘忽忽,在急迫中带着虚浮的不真实感,裴羁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他几乎要像个毛头小伙了,这般沉不住气。 将翻腾着的陌生情绪压下去,抬眼四望,看见贯通前后几条街的小巷,路边独门独户的院子,身后数十米外是天平镇的主街,这里视野既好,出入又便利,四邻八舍也不至于来往密切招惹注意,是个极好的藏身之处。 看起来,像是她会选择的地方。 “郎君,屋里的人出来了,不是苏娘子,”吴藏匆匆来报,“是个陌生的黄瘦女子,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模样。” 裴羁步子一顿。 “郎君,”又一名侍从找过来,“周虎头在码头找到了阿周,跟着一道回来了。” 向善街。 哗啦,满满一瓢水泼出去,溅湿了豆角叶,又从上面滑下去,落进菜畦。苏樱定定神,再舀一满瓢,向菜畦里泼下。 哗啦,哗啦,水声一声接着一声,单调重复的动作让恐慌的心慢慢安静下来,苏樱紧紧攥着水瓢。不要怕,阿周不是母亲,不会抛弃她,即便抛弃了,即便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也得好好活下去。 不要怕,这么多天她都扛过来了,她会扛过去的。 院墙外有动静,也许是阿周回来了,苏樱急急奔过去扒着门缝向外张望,枣树底下袍角一晃,一个男人疾忙躲进了墙角后面,快得很,但已足以让她看清,是裴羁的人。 先前在敦义坊她见过,那些侍从那些婢女,每一张脸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像有什么当头砸了下来,动弹不得,连叫喊都发不出来。她千辛万苦逃出来,这才几天。苏樱僵硬地站在,看见头顶上亮得晃眼的日头,听见不知哪里斑鸠咕咕地鸣叫,街口处有人来了,是阿周,后面跟着周虎头,阿周站住了,不肯让周虎头再跟着,周虎头皱着眉在说什么,看样子没说通。 恐惧到了极点,突然冷静下来,苏樱拉开门闩,哑着嗓子唤了声:“干娘。” 第114章 转角处,阿周拦在路口,用身体挡住不远处的大门:“你又过来做什么,不办差了?” “姑母雇船要去哪里?”周虎头皱着眉,“是不是看我来了,想躲开我?” 先前的情形太古怪,他怎么都放心不下,便躲在附近看着,没多会儿阿周一个人出来了,脚步匆匆,直奔码头而去,他远远跟着,看见阿周问了几条船又交了定金,阿周连讨价还价都不曾,分明是十分焦急,这情形让他不能不把自己的突然到访联系起来。 阿周是躲他,因为被他发现了行踪,所以要坐船走。可他是至亲的侄子,为什么要躲他?周虎头候着阿周返程时突然现身拦住,阿周果然很慌张,推三阻四只是撵他走,周虎头越来越疑心。 关于那个逃犯苏樱,县令并没有透露太多消息,只说是长安来的年轻女子,犯了案逃到了这边。阿周也是长安回来的,难道阿周跟这个苏樱有什么瓜葛?他恍惚还记得听周佛保说过,阿周服侍的贵人,夫家就姓苏。 心里高高悬着,周虎头压低声音:“姑母,你先前服侍的贵人,夫家是不是姓苏?” 眼看阿周脸色一变,周虎头知道自己猜对了,恳切说道:“姑母,咱们是至亲姑侄,你有什么事不要瞒着我,若是有什么难处,说出来,侄儿一定帮你。” “没有,你别跟着我了。”阿周支吾着,突然听见身后低哑的女子声音:“干娘!” 心里突地一跳,阿周急急回头,院门开了,苏樱站在门内,向着她招了招手:“干娘回来了。” 她为什么突然自己露面了?阿周猜不出缘故,心里砰砰乱跳着,听见周虎头惊讶着问道:“姑母,她是谁?” “是我干女儿五娘。”苏樱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干,必是出了什么事。阿周定定神,顺着她的说法说下去,“先前去过咱们家,你阿耶阿娘都见过。” 这说法有些含糊,周虎头乍一听还以为是早先便去过周家,见过周佛保夫妻两个,松一口气:“吓我一跳。” 他还以为阿周窝藏着逃犯苏樱,方才那短短一会儿,已经在心里筹划如何帮她脱罪,如何在上官面前替她遮掩了呢。 “干娘,”苏樱又唤了一声,把半掩的大门拉开些,“快进屋吧,外头太阳晒。” 巷尾处,裴羁身形一滞,停住步子。没看见脸,但那声音,不是她。低沉嘶哑,还带着点洛阳口音,记忆中她的声音很软,柔而清亮,带着点轻微的蜀地口音,丝弦一般,在她开口时,便带着旋律在他心上跳。 不是她。 门关上了,阿周带着周虎头进到院里,吴藏踌躇着问道:“郎君,要喊门吗?” 裴羁沉默地站着。不是她。如果是她,不会放周虎头进门,她躲都来不及,怎么敢抛头露面。 可心里这种灼烧似的感觉,为什么,始终不曾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院里。 周虎头挠挠头,笑着说道:“是五娘妹吧?我是你虎头哥。” “虎头哥万福。”苏樱福身行礼,刻意模仿着这些天听见的洛阳口音,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个侍从来了,裴羁应当就在附近,他必是想起了阿周,一路追过来的。手藏在袖子底下紧紧攥着拳,指甲掐进手心里,尖锐的刺疼激发着清醒,苏樱挽住阿周:“干娘,方才我在屋里做绣活,有一处怎么都弄不好,你帮我看看?” “好。”阿周知道她必是有话要说,连忙答应。 苏樱挽着她往卧房去,周虎头跟着走了几步才发现是去卧房,连忙转身出来。房舍不多,厅堂紧挨着卧房,不好意思待在那里,便走到院子里站着。四下一看,水桶、水瓢放在菜地旁边,想来是要浇地,两个妇道人家力气不济,不如他来干。 周虎头走过去挽了袖子,舀一瓢水,哗啦一声泼了出去。 哗啦,哗啦,单调重复的响动,像什么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让人心里一点点安定下来,苏樱凑在阿周耳边:“周姨,裴羁来了。” “什么?”阿周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他的侍从在外面,我看见了。”苏樱低着声音。 “现在就走,”阿周一把挽住她,“行李不要了,我已经雇好了船,咱们立刻就走!” “太晚了,他们已经看见了我,不会让咱们走的。”不会只有外面那个侍卫,裴羁一向缜密,先前在长安时就是明里暗里各处安插人手,他必定就在附近,像条毒蛇,张着大口等她落网。 但她不会让他如愿。苏樱微微眯了眼,到这时候,头脑格外的冷静,先前那么难她都逃出来了,这次也会:“现在走反而会露出破绽。周姨,我们沉住气,一定能瞒过他。” 裴羁绝不会料到她敢露面,绝不会料到她敢跟周虎头相见。他那人疑心深重,见了这情形,反而会怀疑是不是她。这些天她连睡觉都不曾卸去过伪装,那些侍从就算在附近监视,也未必认得出她。 否则方才,就不是只在外面哨探,必定已经冲进来拿人了。 第115章 拉上窗帘解了外衣,飞快地在肚腹上缠了几层粗布,衣服一罩,看起来比先前臃肿了一圈。她太瘦了,很难瞒过他的眼睛,一定要把所有属于她的特征全都抹掉。“我画成这样,他认不住出我。” 阿周心慌意乱,虽然从不曾跟裴羁交过手,虽然在她印象中,裴羁一直都是冷淡端方,拒人千里之外的君子,但能这么快找上门来,必定不是好应付的人。定定神从窗户望出去,周虎头浇完了一桶水,又去打第二桶,屋檐底下靠着扁担,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水缸,似是准备出门挑水。 他是自家人,人品靠得住,在洛阳当差又有人脉见识,出了什么事总能抵挡一阵。阿周心里一动,深吸一口气:“小娘子,我有个主意。” “什么?”苏樱急急问道。 门外。 周虎头装满一桶水,看看水缸里只剩下浅浅一层,肯定不够今天用的,来的路上他看过,转过一条街就有水井,等浇完这桶就出去挑水把缸装满,两个妇道人家力气不济,做这些重活也够吃力的。 但她们两个妇道人家,不在小周村住着有家里人照应,跑到这边干嘛? 周虎头提着水桶又往菜地跟前走,隔着窗户阿周叫她:“虎头,你进来一下。” 大门外。裴羁压着笠帽来到门首,停住步子。 他必须亲眼看看,哪怕她烧成灰,他也能认出她。 堂屋。 周虎头迈步进门:“姑母,什么事?” “先前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阿周拉过苏樱,“五娘的爷娘在世时,我给你们两个定了亲事,如今五娘的爷娘都不在了,她过来投奔我,正好也该把你们的婚事办了。” 周虎头大吃一惊。从不曾听过任何风声,此时乍然多了一个未婚妻子,半天反应不过来:“怎么先前没听姑母和阿耶说过?” “我才回来,事情多,忙忘了。”阿周道,“五娘如今孤苦伶仃的,你一定要照顾好她,万万不能让任何人欺负了她。” 周虎头惊诧着,还有些缓不过神:“这,这个……” 苏樱低着头,向他福身一礼:“虎头哥,以后麻烦你多照顾。” 这是方才阿周想出来的权宜之计,裴羁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能解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身份。低低说道:“虎头哥,对不住,我来得急,没跟你打招呼。” 周虎头凭着本能还礼,定了定神。婚姻大事不会拿来开玩笑,姑母说订过亲,那就必定是订过亲。虽然从不曾听过,不曾见过这个五娘,但一个没了爷娘的孤身女子也是可怜,看在故旧的情分上该照顾照顾,至于婚事,总要跟爷娘商量了再说。周虎头思忖着:“五娘妹妹,等回头我跟我爷娘说一说,咱们再做打算。” 头一次见面突然就要办亲事,他一个办惯了差事的大男人也觉得脸上发臊,更何况是个弱女子,看她头都不敢抬,声音只在喉咙里窝着,必定也是害臊。周虎头转身往外走:“我去浇地,你歇着吧。” “我跟你一起浇吧。”苏樱追出来,低着头,紧紧跟在他身后。 裴羁多半就在附近,她表现得跟周虎头越熟识,裴羁越吃不准。他那种多疑的人,凡事务求十分把握,只要他心里疑虑,她就有机会。 周虎头心里怪异着,又怕拒绝了让她脸上过不去,摘了头上的斗笠给她戴着,道:“日头晒得很,你找个荫凉地儿歇着吧,我一个人就行。” 伸手去提水桶,苏樱连忙跟上,与他一起抬着:“我跟虎头哥一起吧。” 门外,裴羁望着门缝里举止亲昵的两个人,眉头越压越紧。 不像。容貌不像,声音不像,这情形更不像。她不可能跟周虎头这么亲密,主仆之别不啻天壤,他们从前也不曾见过。 “郎君,要叫门吗?”吴藏低声请示。 裴羁沉默着,半晌,点了点头。 院里。 苏樱抬着水,跟在周虎头身后下了菜地,周虎头还在推辞:“我一个人就行了,怪沉的。” 耳边吱呀一声,院门推开了,是吴藏:“劳驾问一声,阿周在不在家?” 浑身的血液都在此时凝固,苏樱抬眼,看见吴藏身后冷冷抬目的男人。 “阁下是?”周虎头放下水桶问着,目光不由自主,被吴藏身后的男人吸引,绯衣玄履,长身玉立,笠帽遮着看不清脸,但隐隐流露的气势已经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敬畏。 苏樱紧紧攥着拳,裴羁。是他,他追过来了。耳边嗡嗡响着,拽住周虎头一点衣袖:“虎头哥,姑母在家呢,让他们进屋坐吧。” 裴羁摘下笠帽,凤目一瞬,望了过来。 第47章 漆黑的, 看不见一丝情绪的目光冷冷落在身上,仿佛无形的利刃,即将要扒开她的伪装, 看清楚她的五脏六腑。沉重的压迫感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苏樱用尽最大的意志支撑住, 拽着周虎头一点袖子, 躲进他身后。 不能慌, 你现在不是苏樱, 你是五娘。五娘在这情形下是什么反应?她小门小户出身,乍然看见闯进来这么多不认识的男人, 肯定害怕, 自然要向未婚夫婿求助。 第116章 周虎头怔了下, 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妻子好似对他有点过于亲昵, 但她是姑母的干女儿,那就是自家人,自家人, 那是必须维护的。健壮的身板将人牢牢挡住,低声叮嘱:“你先回屋去。” 裴羁冷冷看着。这一躲一挡尽显亲密, 不像是作伪, 周虎头跟这个陌生女子关系应该相当密切。不是她,如果是她, 周虎头今天才跟她头一次见面, 岂能有如此自然流露的亲密。 失望着, 又觉得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如此强烈, 让人眼梢发着烫, 对着这个相貌身影与她截然不同的陌生女人,就好像对着她那般心绪起伏, 怎么也不能安静。 他不会莫名其妙有这种反应,这女人,有问题。 苏樱转身往堂屋走去,含胸低头,刻意将步子走得笨拙沉重,身后蓦地传来裴羁冷冷的声音:“苏樱。” 脑子里嗡一声响,浑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凝固。他认出来了,她终于还是没能逃掉。步子迈不动,僵硬地站着,胳膊突然被拉了一把,阿周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护在她身前:“裴郎君,你怎么来了?” 握着她的手微微摇了摇,苏樱艰难着抬头,看见阿周沉着的脸,她不动声色拉着她,又招呼周虎头:“虎头,五娘,快过来参拜裴郎君。” 余光里瞥见裴羁绷紧窥探的脸,电光火石之间,苏樱突然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裴羁并没有认出她,否则以他的做派,此时早该让人拿下她了。他在使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阿周看透了他的伎俩,这才出来阻止。 眼下才是真正的较量,若是她慌了神露出破绽,那就前功尽弃。苏樱蹲身,笨拙着向裴羁福了一福:“五娘参拜裴郎君。” 裴羁冰冷目光死死盯着她。不像,行礼的动作笨拙生疏,哪里有她半点风姿?又且皮肤暗黄嘴唇发白,一双眼虽然称得上黑白分明,但目光怯懦木讷,哪里有她明眸善睐的模样?就连腰身,也比她明显粗了一圈。 不是她。 阿周还在介绍:“这是我侄儿、侄媳妇,裴郎君快请屋里坐,虎头,快去开火烧茶!” 不是她。他昏了头,才会觉得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女人是她。强烈的失望之下,裴羁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苏樱依旧不敢抬头,呼吸噎在喉咙里,听见他急促的脚步声,看见绯衣的下摆在远处一晃,消失在重重高墙之后。他走了。那死死扼住人喉咙的压迫感骤然消失,手心里湿湿凉凉,全都是汗。 “周娘子近来可好?”吴藏看出裴羁情绪不对,尴尬着上前打圆场,“我家郎君有些事情过来洛阳,顺道来看看你。” “多谢你家郎君美意,”阿周点点头,为着掩饰,反而主动提起,“方才裴郎君是不是叫了小娘子的名字?小娘子也在这边?” “不是,没有。”吴藏连连否认,“我们不打扰了,告辞。” 一群人霎时走了个干净,阿周锁了门,急急挽住苏樱的手:“快回屋歇着去。” 仿佛劫后余生,只觉得手脚冰凉四肢瘫软,苏樱靠着她,感受着她身上暖热的体温,得她力量支持,这才能够慢慢往回走,旁边周虎头满腹疑惑,追问着:“姑母,那裴郎君是谁?” 阿周顿了顿:“裴羁。” “他是裴羁?”周虎头吃了一惊,“这么年轻。” 都道是端方君子,可方才那短短一面,看起来心不在焉,又十分傲慢。还有那声苏樱。周虎头回想着吴藏的否认,皱着眉头:“那个侍从在说谎,方才裴羁肯定叫了苏樱这个名字,我也听见了,姑母,苏樱是谁,你是不是认得她?” “我……”阿周犹豫着,看了眼苏樱。 事到如今,名姓都已经叫出来了,阿周在长安那么多年,周家其他人未必不知道她服侍的小娘子就叫做苏樱,这些小处的细节不如说真话,免得谎言越滚越多,处处都是破绽。苏樱看了阿周一眼,阿周会意,低声道:“我认得,她是崔夫人的女儿。” 周虎头又吃了一惊,几乎脱口说出苏樱是县令要抓的逃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这个苏樱竟是崔家的女儿,长安的贵人,一个十六七岁金尊玉贵的小娘子,怎么会变成官府追缉的逃犯?周虎头想不通,然而县令要找她,裴羁千里迢迢赶过来分明也是要找她,这个苏樱到底有什么玄机,为什么都要找她,又且一再叮嘱不能伤到她? 余光瞥见阿周扶着五娘进卧房去了,周虎头满肚子话没法说,只得退到门外,耐心等着。 卧房里。 苏樱扶着阿周慢慢在床上坐下,到这时候,才觉得噎在喉咙里的那口气丝丝缕缕,慢慢地往外透出来,手脚不自觉地发起抖来,阿周倒了一盅参须水送到她唇边,柔声道:“喝点吧,压压惊。” 苏樱抿了一口,微微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余悸稍稍缓和,听见阿周问道:“裴羁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要不要现在走?” 不行,他那人疑心重的很,说不定还在附近窥探,若是现在就走,肯定会被他发现破绽。苏樱低声道:“再等等。” 第117章 这两天谨言慎行,裴羁发现不了破绽,必定也就离开了。 大门外。 裴羁越走越快,日光明晃晃地刺着眼睛,影子拖在身后,拉长了,同样疲惫失望的姿态。 不是她。千里迢迢追到这边,竟然全找错了方向,天下那么大,她那么聪明,他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再想找到她,千难万难。 懊恼和失望交织着,裴羁重重压下笠帽,翻身上马。 “郎君,这边的人手要不要撤了?”吴藏赶上来请示。 裴羁抬眼,目光越过重重巷陌,落在远处那不起眼的小院上方。心悸的感觉始终不曾消失,让他久久望着那里,无法决断。 “郎君?”吴藏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半晌,听见他冷冷的语声:“继续监视。” 拉过马加上一鞭,疾驰而去。风生两耳,心中的矛盾犹豫前所未有。他已经放弃理性,选择依据直觉一路追了过来,眼下直觉还在,那就一条道走到黑,一直走到绝无一丝希望再说。 胸口那枚铜钱又开始灼烧,无数过往飞快地从眼前闪过。那个傍晚,书房里轻轻的吻。那个黄昏,他捏着她的脸,命令她叫哥哥。那个清晨,她落在他胸膛上,摇荡的黑发。头一次欲念,头一次破戒,头一次食言。他所习惯的,充满秩序的生活已经被她搅得混乱不堪,先前他一直试图将一切拉回到正轨,如今却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回不去了。 他太沉迷于她,甚至伴随她而来的混乱、失序,他也渐渐成为推波助澜的一个。 等找到她。裴羁猛地勒马,越过人来人往的长街,眺望远处河道上络绎不绝的白帆。等找到她,他会找到正确的途径,解决眼下的困境。 脑中却在这时,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万一找不到呢。 裴羁死死攥着缰绳。不,没有万一。天涯海角,上天入地,他也一定要找到她。洛阳没有,那就再回长安,一个人不会凭空消失,他会从头调查每一个蛛丝马迹,找到她去了哪里。 这件事,他不说了结,她休想就这么逃掉。 向善街。 阿周候着苏樱睡下了,轻轻掩上门出来,周虎头等在院里,急急迎上去:“姑母,那个苏樱,是怎么样的人?” 阿周看他一眼,到这时候,越发觉得他要捉拿的逃犯就是苏樱,叹着气说得:“小娘子待人极好,我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从不曾见过她跟谁红过脸,也从不曾见她打骂过下人,我这次回来时,小娘子还从体己钱里给了我十两金。只可怜她命不好,小时候便没了父亲,前阵子夫人也过世了,她舅家靠不住,她一个孤零零的小娘子,还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竟是个父母双亡的可怜人。况且姑母说她好,那就肯定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为什么就成了逃犯呢?周虎头百思不得其解:“若是她在这边,姑母准备怎么办?” “尽我所能,一定要照顾好她。”阿周抬眼,“你总问她,难道你有她的消息?” “我,”周虎头犹豫着,许久,“姑母,我这次奉命要抓的逃犯,就叫做苏樱,长安人,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子。” 阿周心里咚的一跳,果然。反问道:“如果是小娘子,你准备怎么办?” 周虎头皱着眉,又是许久:“我先回去查查她的案卷,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姑母等我消息。” 他快步离开,阿周回头,苏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躲在着窗户后面。方才那些话她都听见了吧。阿周安慰着:“小娘子别怕,虎头是个好心肠的,我再好好跟他说说,他不会抓你的。” “好。”苏樱点点头,看着日头一点点向远处的山巅落下去,又一天即将过去,癸水还是没有来。 两天后,清晨。 苏樱醒来后急急掀开被子,床褥干干净净的,没有期待中的迹象,希望再一次落空。 沉默着起床,正收拾时阿周进来了,柔声问道:“小娘子,今天想吃什么?” 什么都不想吃。已经迟了整整二十三天,希望已经十分渺茫了,她得尽快做出决断。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周姨,我得出去看看大夫。” 这两天风平浪静,裴羁再没有出现过,大约是找不到她去了别处,趁着眼下安稳,她得尽快解决掉这件事,尽快离开此地。 “哪里不舒服?”阿周连忙来摸她的额头,“是不是昨天受了惊吓,没有睡好?” “不是。”话到嘴边,终还是羞耻着说不出口,苏樱转过头,“周姨,我的癸水迟了二十几天了。” 阿周皱眉,待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时,一下子变了脸色:“你是说,你,裴羁?” 苏樱不敢回头,声音窝在喉咙里:“是。” “我苦命的小娘子!”阿周一把抱住,哭出了声,“裴羁怎么能这么对你!” 先前苏樱说得含糊,她心里总还抱着希望,觉得以裴羁的为人,也许不会真做出什么,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结果。心中生出悲愤,刷一下站起身:“我这就去找他,我一定要他给个说法!” 她拔腿就走,苏樱连忙拉住:“别去!我好容易才逃出来,我不要见他。” 第118章 悲愤压下,阿周冷静下来,对,不能去找裴羁,他既然偷偷摸摸关着人,必定是不肯娶她吧,他那样的出身,前途无限,自然想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可苏樱好好一个女儿家,岂能让他这样糟蹋!“那我就去长安,去找裴阿郎,求他主持公道,无论如何,一定要让裴羁明媒正娶,接你过门!” 看她又要走,苏樱紧紧抓住:“我不嫁。” 便是死,她也绝不嫁他。 阿周怔了怔:“什么?” “我不嫁裴羁。”苏樱看着她。即便有了孩子,她也绝不嫁裴羁,有那么一次屈辱的经历就够了,她绝不再让裴羁碰她一根指头,“此生此世,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那怎么成?你一个孤身女子,没有成亲就有孩子,以后可怎么过?”阿周焦急着,“你放心,裴阿郎是个厚道人,他要是知道了肯定给你做主。你已经迟了这么多天,再过阵子肚子就瞒不住了,得赶紧把婚事办了,免得让人看出来了背后议论。” “不会有孩子。”苏樱看着她,慢慢说道,“我着急找大夫,就是为了这事。” 她不要裴羁的孩子。不要一个一生下来,就注定得不到母亲喜爱的孩子。这世上飘零无依的孩子,有她一个,就够了。 “怎么不会有孩子?不是说已经迟了二十几天了吗?”阿周疑惑着,对上她幽沉沉的眸子,突然反应过来,“你,你准备?这怎么成!” “我已经决定好了。”苏樱取下帏帽戴好,“周姨,这件事,你听我的。” 她径自出门,阿周不得不跟上去扶住,心里千头万绪,怎么也不能平静,哽咽着道:“小娘子,你再想想,这是大事,不能任性。” “我已经想好了。”苏樱稳着手锁上大门,如果可以,她也宁愿自己,从不曾出生过。 太平镇码头,客船。 吴藏上前禀报:“郎君,阿周和那个五娘去了医馆。” 终于动了。裴羁停笔,起身。 医馆。 大夫听完左边脉息又听右边,迟迟不曾说话,苏樱心跳快得如同擂鼓,忍不住问道:“怎么样?” 第48章 透过帏帽的青纱, 苏樱看见大夫眼角细细的皱纹,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从脉息上看,小娘子近来劳累忧思, 伤到了元气, 再者还有点惊悸之症, 是不是受过惊吓, 一直不曾恢复的缘故?这些天小娘子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 时常觉得疲倦晕眩, 四肢酸软?” 症状都对,但那件事, 为什么他没有提。苏樱觉得心跳越来越快, 话就堆在嘴边, 着急着要问时, 阿周抢着答道:“先生说的都对,不过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症候?” 苏樱看她一眼, 她不想让她问,更不想让她落掉这个孩子。 来的路上阿周一直在劝她与裴羁成亲, 道是既然有了身孕, 肯定是要成亲的,就算裴羁不肯, 裴道纯也肯定能够能替她做主。又道她身子弱, 若是执意流掉这个孩子, 必定会大伤元气, 甚至危及性命。阿周说着说着还哭了, 道是女儿家不容易,名节上头万万错不了一点, 一个不小心,一辈子都毁了。 苏樱一直没有松口。若是因为有了身孕就要跟裴羁成亲,那么从前被他囚禁时殚精竭虑苦苦支撑,如今千辛万苦逃到这里,还有什么意义?这孩子她也不会留着,她对裴羁只有恨意,绝不会喜爱这样来的孩子,又何苦让一个小生命到这世上受苦?阿周见劝不动她,便又改口说到了医馆先不要提有孕的事,若是真的有了,大夫摸了脉自然能看出来,到时候再做打算,若是没有,正好也不用提,免得传扬出去,她一个未婚女子今后没法做人。 苏樱猜测,阿周大约是怕今天确诊了,她立刻就要吃药拿掉孩子,她总想留个转圜的余地,以后好慢慢劝她,但这件事,她不会改主意。 “别的症候嘛,”大夫细细听了又听,摇头道。“暂时没看出来。” 边上阿周长长吐一口气,压着嗓子叫了声:“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苏樱看见她满脸的欢喜,紧绷着的精神被她感染,也觉得稍稍放松,大夫仿佛有点吃不准,上上下下打量她,摇摇头道:“不过小娘子最好摘了帏帽让我看看脸色和舌苔,所谓望闻问切,四样俱全才能看得准确,眼下看不见脸只能听脉,就怕遗漏了什么呐。” 苏樱犹豫一下,摘下帏帽。 医馆外。 裴羁在街角处下马,抬眼四望,医馆夹在几处民居中间,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门前那个小小的店招,大门开着,门内只能看见一个抓药的小童子在墙角打盹,这里并不像是声名远播的名医所在,她们两个放着主街上的大医馆不去,选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也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侍从迎上来回禀:“人都在里面。” “进去多久了?”裴羁压了压笠帽,迈步向前。 “刚进去不到一刻钟,”侍从道,“正在诊脉。” 裴羁点点头,向着医馆的窗边走去。 那日失望而归后他在码头包了条客船,盯住水路,又命侍从在向善街附近日夜监视阿周的动向。那个黄瘦病弱的五娘从不出门,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屋里不出来,阿周倒是每天都出门买菜,也曾来过码头,他隐在船舱里,听见阿周向船夫询问水路能通往哪里。 第119章 她要去哪里?通过只言片语并不能推测出来,裴羁越来越疑心。 虽然五娘与苏樱面容身段全然不同,连声音都找不到相似之处,但苏樱一向聪明,也很难说能不能做到这地步。那天他该仔细查验一番的,毕竟这其中的巧合,太多了。 苏樱刚失踪,这边就多了个五娘,他在向善街一露面,阿周就准备离开。也许眼见并不为实,若是要相信直觉,就该相信到底。 医馆内。 大夫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了老半天,迟疑着问道:“小娘子可是涂了脂粉?” 苏樱心里突地一跳,本能地否认:“没有。” “这就怪了,看脸色跟脉象似乎有点不一样。”大夫皱眉重又搭上脉搏,边听便道,“诊脉时最好不涂脂粉,要不然真正的脸色都被脂粉遮住了,还能看出来什么?结果不准呐。” 苏樱犹豫着,但到了这时候若是卸下伪装,风险太大了,大夫至今也不曾提过是不是有孕,到底是没有,还是没有特意去听? “先生看看,有没有别的症状?”阿周追问着。 大夫摇头:“不曾有别的症状,就是身子太亏虚了,我先开个方子调理调理,等吃个十来天你们再来,我看情况再给你调调方子。” “真的?”阿周喜极而泣,“那劳烦你赶紧开,开最好的,多少钱都行。” 苏樱顿了顿,蓦地开口:“先生,若是有了身孕,脉象上能不能看出来?多久能看出来?” 医馆外。 裴羁来到窗下,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杏树笼住半边窗户,从剩下的半边看进去,能看见密密麻麻靠墙摆着的药柜,药柜前面的诊台,小童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趴在诊台上跟大夫说话,唯独不见阿周和那个五娘。 裴羁再又靠近些,蓦地听见阿周微哑的声音在门口处响起:“有劳先生,我们过几天再来。” 这时已经看完要走了。裴羁向树后一闪,门口处阿周扶着五娘迈过门槛,手里提着几包药,慢慢往前走去。五娘戴着帏帽挡着脸,裴羁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手指纤细笔直,小指微微翘起一点,很像她,但皮肤枯黄,指甲长短不齐,指甲缝里影影绰绰有些深色,仿佛是不曾洗干净的泥土,这是一双下地干活的手,而苏樱,是一双拿惯了画笔,肌肤娇嫩的手。 不是她。 裴羁定定看着,两个女人互相搀扶,渐渐消失在小街尽头,吴藏从医馆里探了消息出来,低声回禀:“只有五娘看了病,诊断说身体亏虚,开了些补养调理的药。” 不是她。他不该这么荒唐,相信什么直觉,在这里耽搁这么久,生生错过了寻找她的时机。裴羁沉沉说道:“撤了向善街的人。” 这条路已经证实走错了。他得回长安,从她最初消失的地方细细检查,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她真正的去向。 街尾。 苏樱低着头慢慢走着,耳边不知第几遍回响起大夫的话:喜脉最难确定,总要差不多到两个月,月份稍微大点了才说得准。 还不到两个月,也许方才脉象没有异样,只是因为月份太小,诊断不出来的缘故。也许是大夫没往那方面想,她方才真应该直截了当问清楚的,不该顾忌着阿周,含糊拖着,让如今无所适从。 “小娘子,先前我说的话你再想想吧,别着急做决定。”阿周喑哑着声音扶着她,先前知道她可能有身孕让人发愁,如今仿佛没有,还是让人发愁,“裴羁再不好,总还有裴家阿郎替你做主,只要成了亲你就是裴家的正头儿媳,谁也不敢小瞧了你,你如今已经……若是不跟他成亲,以后还怎么嫁人?” “周姨,”苏樱打断她,“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再说了。” “不行,你年纪小,不知道其中厉害,成了亲名正言顺才是最好的出路,当初夫人……”阿周突然停住,转过了脸。 苏樱本能地觉察到不对:“母亲怎么了?” “夫人她,她,”阿周吞吞吐吐,眼圈越来越红,“她若不是坏了名声,弄得连家里人都不肯管她,小娘子怎么会孤苦伶仃,落到这个地步?” “就因为我落到这个地步,所以我绝不会让世上再多一个像我一样的人。”苏樱道。 “小娘子,”阿周紧紧挽着她,苦苦哀求,“你再想想吧,周姨不会害你的。” 苏樱对上她凄凄哀哀的泪眼,终是不忍心,点了点头。 她不会改主意的,若是阿周坚持不肯,那就寻个机会独自出去一趟,悄悄办完。 码头。 侍从忙着收拾行装,裴羁独自站在码头前,望着滔滔流水,紧紧压着眉头。 分明不是她,可为什么那种强烈的直觉始终不曾消失?为什么总觉得漏掉了什么细节,很重要的细节? “都收拾好了,船钱也结了,”吴藏上前禀报,“现在就走吗?” 裴羁沉默着上马,转头向出诊的方向走去,吴藏连忙跟上。 不远处几条渔船正在开舱收鱼,周虎头蹲在甲板上帮拿着装鱼的竹筐,听那渔夫一边忙碌一边说道:“那人是两天前过来的,包了两条船,带了十几个下人,气派大得很。” 第120章 周虎头遥遥看着,是裴羁,他放着好好的客栈不住,怎么想起来住客船?“他们这架势是准备走了?” “要走喽。”渔夫把最后几条鱼捞出来丢进竹筐里,“刚才船钱都已经结了,我听他手底下那些人说要回长安什么的。” 周虎头端着满满的竹筐往岸上一放,咧嘴笑道:“我走啦,改天再来找你说话。” 向善街。 到家时已经是该做午饭的辰光,阿周去灶下烧火焖饭,苏樱提了小筐,在院中摘菜。 豆角零零星星熟了些,从根子上一掐,脆生生的折断,小白菜嫩得很,也不用锄头挖,轻轻一拔就是完整的一颗,丝瓜架上刚熟了第一只丝瓜,伸手掐一下,丝瓜没摘下来,手指甲倒给弄劈了一半。 苏樱嘶了一声,连忙凑到嘴边吹了吹,不疼,不过加上这根,这已经是这几天里她弄断的第三根指甲了,许是身体虚弱的缘故,指甲近来特别脆,稍不留神就会弄断。 又看见昔日里修剪整齐的指甲如今高高低低,都是这几天侍弄菜畦弄坏的,每顿饭都要摘菜,指甲缝里渗了菜汁,总也洗不干净,做个庄稼人,还真是难得干净齐整。 大门拍响了几下,周虎头在外面叫:“姑母开门呀,我是虎头。” 厨房烧着火动静大,阿周想是没听见,半天没有回应,苏樱便自己走去开了门,“是你呀,”周虎头乍然看见她有点不好意思,将提着的卤鸭往她手里一塞,“姑母呢?” 阿周这会子听见了,在围裙上擦着手,急急忙忙迎出来:“虎头来了,快进屋坐。” 周虎头没进屋,跟着她往厨房走,一扭身坐在灶前烧火:“我来跟姑母说一声,苏樱的案子撤了。” “什么?”阿周惊喜着,望了苏樱一眼,“真的?” 苏樱低着头,鼻子发着酸,心里一下子轻松了一大截。案子撤了,至少今后,她只需要对付裴羁,不消再防备着官府,担惊受怕了。 “真的。”周虎头闻到了饭香味儿,黄粱米饭已经差不多快熟了,忙将灶膛里的柴火撤出来几根,“昨儿才从长安来的消息,道是原告那边撤了诉状,不告了。” 苏樱有些意外,原告是卢元礼,他怎么可能不告? 阿周也觉得意外:“原告为什么不告了?” “不清楚,听说有贵人插手,县令也不知道是哪个贵人,仿佛说是什么窦家的。” 苏樱听见心脏砰的一声响,在眩晕中,紧紧扶住厨房的门。是窦晏平,他知道了,他回来救她了。 紧紧低着头,模糊泪眼中,看见阿周惊疑不定的脸:“是不是先头的剑南节度使窦家?” 她怎么能一下子就想到是这个窦家?苏樱心里生出疑惑,上次她也曾提过窦家,难道她跟窦晏平的事,阿周也知道?但她若是知道的话,这些天里为什么一个字也不曾提过? 周虎头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姑母要是想问的话,等我回头再打听打听。” “不用不用,”阿周摆摆手,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结果总是好的,“撤了就好,可怜的小娘子,以后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是啊,窦晏平回来了,单是听见这个消息,就已经让人空荡荡的一颗心突然落到了实处。想来是叶儿赶去剑南找到了他吧,那么他应该知道裴羁的真面目,再不会被他欺骗了吧?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猜到她在洛阳? 陕州。 骏马如飞,掠过宽阔的大道,先行派出去打探消息的牙兵回来了,跟在身边禀报:“小将军,裴羁前几天去了洛阳,在县衙露过面,后面不知道去了哪里。” 窦晏平应了一声,马蹄不停,疾疾奔驰着。 他是追着裴羁过来的,他也曾在长安各处找过苏樱,只是耽搁的时间太久,已经找不到任何线索,但裴羁突然离开长安,先去了剑南后面又去了洛阳,他推测苏樱必定是逃了,裴羁四处奔走必定是在找她,追着裴羁就不会有错。 窦晏平眼眶发着热,她真是他遇见最聪明,最勇敢也最坚韧的女子,孤身一人,斗得了裴羁。他也真是对不起她,竟然丝毫不曾看出裴羁的虚伪,害她孤身一人,与裴羁周旋。 加上一鞭,催着马如飞向前。他会找到她的,他会带她资州,去她的家乡,他今后的家乡,此生此世,他再不会离开她半步,不会让她再吃一丁点苦头。 向善街。 黄粱米饭焖熟了,满厨房都是清香,阿周收拾好了菜蔬,周虎头把柴都撤到另一眼灶上,忽地说道:“对了,裴羁方才走了,听说要回长安。” 当!听见盘子磕在案板上,沉重发闷的声响,周虎头抬眼,看见苏樱骤然有些发白的脸,她开了口,声音也发着抖:“你怎么知道?” 她好像很怕这个人。周虎头怕她磕碎了盘子弄伤自己,起身从她手里拿走盘子:“上次来时我看他有些古怪,就托朋友留神他的行踪,他这两天包了船住在码头上,方才我过来时顺道去看了一眼,船钱都已经结了,他们一群人忙着收拾行李,说是要回长安还是哪里。” 手脚抖得止不住,巨大的欢喜还有后怕,苏樱急急转过脸。 第121章 裴羁走了,她终于是熬过来了。 也真是险,她以为裴羁已经走了,所以今天才敢出门看大夫,幸亏在医馆里什么都没提,不然露出破绽,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耳边听见阿周同样颤抖的声音:“你看真切了?” “看真切了,我刚从码头那边过来,看他带着一群人往镇子外头走。”周虎头有些纳闷她们两个为什么反应这么强烈,试探着问道,“这个裴羁,是不是来找苏樱的?姑母不想让他找到?” “没有,没有,我怎么知道贵人们的事?”阿周掩饰着,哎哟一声,“火都要灭了,你快去添把柴。” 周虎头也只得又走回灶下坐着烧火,余光瞥见阿周推着五娘往外走,嘴里说着:“厨房热,你身子不好,快回房去歇着吧。” 五娘低着头还有些发抖,转侧之间,脸上仿佛有些古怪,周虎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心里突地一跳。 苏樱走出厨房,嗅到院里带着泥土清香的空气,心头上沉甸甸压了许多天的石头终于消失,长长舒一口气。 裴羁走了,这一关她终于熬过去了,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尽快确定有没有孩子。 下意识地摸了下,小腹平坦,看不出丝毫痕迹。若是有了,阿周必定会百般阻拦,苦苦劝她留下来跟裴羁成亲。但阿周每天都要出门,她可以趁那段时间,一个人去办。 厨房里。 周虎头慢慢向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紧紧皱着眉头。 方才他看见了,五娘好像是刚哭过,沾了泪又急匆匆抹掉,弄得眼角处斑斑驳驳的,露出一小片极白皙的皮肤,可她整张脸还有露出来的脖子和手,都是发暗的黄色。 眼前晃来晃去,总是那一小片白色,周虎头看了眼阿周,她低着头在炒菜,心神不宁的,刚加过酱油又要来加,周虎头连忙拦住:“姑母,酱油放过了。” 阿周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又放回去,周虎头放下火钳:“姑母,五娘是不是也认得裴羁?” “怎么会?”阿周掩饰着,定了定神,“你别瞎想了,好好烧火。” 裴羁走了,也好,苏樱怕他又恨他,有他步步紧逼着,事情只怕会弄得更糟,他走了,苏樱不那么紧张了,她再好好劝劝,说不定就能回心转意,答应跟裴羁成亲。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像崔瑾一样,一步走错,步步走错,落得那么个结果。“虎头,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卖好人参的?五娘身子不好,我得给她补补。” “码头那边有个贩山货的,跟卖鱼的老吴熟,老吴是我兄弟,让他去说说给你挑点好的。”周虎头道,“等吃了饭我带你去。” “好。”阿周道。 官道上。 裴羁打马飞奔,离开越远,那种心神不定的感觉就越强烈,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东西。 道边飞来一只大马蜂,振着翅膀直往人脸上扑,“郎君小心!”吴藏叫了一声,攥着马鞭照准了重重一甩,马蜂应声而落,裴羁看见他骨节粗大的手在眼前一晃,虎口上厚厚的茧子。 心里突然一凛。手。 五娘的手指甲不齐,指甲缝里有脏污,但五娘右手的食指、中指仿佛也有茧子,那是惯常用笔的人的特征,苏樱就是这样。 猛地勒马回头,照夜白受了惊,两只前蹄高高扬起,长嘶着试图摆脱骑手的控制,裴羁牢牢抓住:“回太平镇。” 他得好好看看那双手。 向善街。 阿周跟着周虎头出去已经有一阵子了,去的是码头,路程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苏樱戴好帏帽锁了门,快步往主街的方向走去。 上午出门时她留意着,主街有两家医馆,其中一家的店招上写着擅长妇医、儿医,上午为了安全所以选了那家偏僻的医馆,如今裴羁走了,海捕文书撤了,她不需要再躲着藏着,不如选这家好点的医馆仔细看看,得个准信儿。 此时是午后最热的时候,主街上也没几个行人,苏樱一路拣着阴凉走,进了医馆还是热出了一头汗,大夫正靠着诊台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清了清嗓子问道:“小娘子是抓药还是诊脉?” “诊脉。”苏樱在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我十几天前刚成亲,如今癸水比上个月迟了二十多天,想看看是不是有喜了。” “应该没那么快能诊出来,不过也不好说,有的人脉象明显,没多几天就能听出来了,”大夫伸手搭上脉搏,“小娘子摘了帽子让我看看。” 苏樱摘下帏帽,自己并不知道额上被汗弄得花了,颜色有些斑驳,就见那大夫皱着眉头:“小娘子擦擦脸上的脂粉吧,这都看不出脸色了。” 他递过一条布巾,苏樱犹豫一下,裴羁走了,现在倒是不用怕了。接过来擦了一下,突然生出强烈的心悸,透过不气,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就好像裴羁就在附近盯着似的。苏樱放下布巾,急急起身戴上帏帽:“我不诊了,有劳你,改日再来。” “小娘子,小娘子!”大夫还在后面叫,苏樱飞快地出了门,来不及多想为什么会有这么古怪的反应,只管低着头飞快地往向善街的方向走,耳边听见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霎时来到近前,呼吸凝固着,苏樱低着头,看见照夜白矫健的长腿,看见绯色的衣袍垂在马镫上方,玄色丝履上灰色线绣出的舒卷云纹。 第122章 裴羁。他来了。 绯衣一晃,裴羁下了马,苏樱沉默地站着,看着玄色丝履一步步走近,听见裴羁冰冷的语声:“伸右手。” 第49章 日光亮成一片刺目的白, 让人头晕目眩,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双玄色丝履一步步走近, 停在面前。 “伸右手。”他冷冷说道。 为什么要伸右手, 右手, 有什么。头脑中一片空白, 苏樱僵硬地站着, 透过帏帽微微颤动的青纱, 看见裴羁黑沉沉的眸子。 “伸右手。”他重复了一遍。 她没有动,依旧一言不发地站着, 耐心在一刹那消耗殆尽, 裴羁伸手。 他极少有这种蛮干的时候, 但对她不一样, 每次面对她的时候,他都很容易失去耐心。这独有的情形让他越发确定,他找对了。 大手看看就要攥住她的右手, 她突然动了,急急闪开, 嘶哑着嗓子大喊了一声:“救命, 救命啊!” 裴羁抬眼,她开始跑, 拣着街上人多的地方, 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 我不认得这些人, 他们强抢民女!快去码头找我的夫婿周虎头, 他是洛阳的捕快!” 寂静的午后,叫喊的声音分外觉得刺耳, 不多几个行人全都停住步子来看,不远处的医馆被惊动了,大夫带着配药的学徒一起走到大街上,指指点点议论,医馆旁边布帛店、波斯邸的人也都听见了,探头探脑往外看,裴羁紧紧压着眉。 不像她,她不会这么粗鲁。但他现在也拿不准她究竟是什么样子了。她仿佛有无数张面孔,每一张仿佛都很浅薄,让他一眼就能看穿,可到头来细细回想,他又从不曾看穿过她。 看了吴藏一眼,吴藏明白是要他去抓人,也只得硬着头皮拍马过去。 苏樱极力跑着,喉咙喊破了,嘶哑的效果分外逼真。方才裴羁并没有让吴藏他们围住她,他一向自负,也许是笃定了她没有反抗的能力,所以不屑于直接动武吧,反而给了她机会,虽然这机会也就十分渺茫罢了。 身后马蹄声急,吴藏很快追了上来,脸上带着羞赧:“小娘子,我家郎君请你过去一趟。” 他也知道他们如今干的是什么龌龊事,也没有脸直接抓人吧。苏樱一言不发,看准了擦着马头蹿过去,冲进路边的波斯邸。 身后杂沓的马蹄声,那些侍从全都跟了过来,下马准备进门,迎门的货架上摆着各色舶来品,波斯的金银器和琉璃器,大食的蔷薇水,小匣子里装着满满的瑟瑟石,苏樱直冲冲地撞了上去。 嚯啷、咣当,连绵不绝的落地声和各种器皿破碎声中,开店的胡人跳脚大骂,瑟瑟石四下乱滚,几个伙计手忙脚乱去捡,一脚踩到摔倒了一个,店里登时乱成一团,四邻八舍全都围过来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堵得吴藏几个怎么都挤进不去,苏樱飞跑着向柜台里逃,高声呼救:“我夫婿是洛阳捕快周虎头,我不认识那些人,他们要抓我走,快去码头找我夫婿,让他来救我!” “我管你这些!”开店的胡人一把抓住她,“赔钱,快赔钱!” “我有钱,我来赔,”吴藏挤着想进去,又被人群堵在门外,急得直挥手里的钱袋,“让我进去!” 一片混乱中,裴羁沉默地看着。她是故意撞上去的,她喊救命,那些人未必肯帮她,但她打坏了这么多值钱的东西,那些人绝不会轻易放她走,如此一来,他要对付的人,就从她,变成了那些胡人。 是她。唯有她,才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硬生生又闯出一条生路。 慢慢走到近前,取下腰间鱼符:“价值几何?找我来取。” 开店的胡人一抬头,看见鱼符上银钩铁画的宣谕使几个大字,这是朝廷派往各藩镇的官员,位高权重,绝对得罪不起,胡人一下子气焰矮了三分,连连说道:“不敢多讨,等某清点一下,给贵人报个数目。” 店中乱成一团的人也都被这一块鱼符镇住,苏樱紧紧攥着拳,透过薄薄的青纱,看见裴羁深不见底的眸子,他看着她,慢慢说道:“送她出来。” 胡人连忙松开手,门内门外嚷乱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惧怕着也都让开一条道,吴藏急匆匆往近前来,苏樱无处可逃,隔着层叠的人群,望向裴羁。 他也正看着她,薄薄的嘴唇微微一动,仿佛在说,抓到你了。 “五娘,”门外突然传来急急的唤声,“五娘!” 是阿周,她终于来了。苏樱高声喊道:“干娘,我在这里!” 吴藏已经到了近前,犹豫着还未曾动手,围观的人群突然被撞开,周虎头飞跑着冲进来,一把拉过她护在身后。 “别怕,我们都来了,”他回头急匆匆叮嘱她一句,扭脸便冲着吴藏骂开了,“要不要脸?光天化日的十几个大男人强抢民女,没王法了吗!” 苏樱躲在他身后,在劫后余生的恍惚中生平头一次地发现,原来骂人,也并不都是粗俗难听,周虎头骂这几句,根本就是中听得很。 “裴郎君,”阿周踉踉跄跄地跟着跑了过来,伸着胳膊拦在裴羁面前,“我家五娘怎么得罪你了,做什么要抓她?” 又有几个渔民打扮的跟在他们身后,老远就叫嚷着:“乡亲们都看看啊,当街就敢强抢民女,当咱们太平镇没有人了吗?” 第123章 “就是!哪里来的蛮子,敢欺负咱们周哥的媳妇!” “还鱼符呢,我呸,肯定都是假的!” 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讲得明白,他们都是本地人,说出话来分外可信,刚刚安静下去的百姓瞬间又炸了锅,七嘴八舌跟着骂了起来,吴藏几个听得面红耳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苏樱从周虎头身后悄悄探头,看见裴羁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他根本不曾在意这些叫骂声,萧萧肃肃的身形站在原地,安静地望着这边。心中陡然生出一阵惧怕,苏樱急急缩回头。 裴羁的目光追着她单薄的肩膀,落在她犹自在周虎头身后晃动的素色裙角上,手背在身后,并没有露出来,但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确认了。就是她。 “郎君!”远处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裴羁回头,长街另一头留在剑南殿后的彭成飞也似地催马奔来,到近前时一跃而下:“郎君,阿郎知道了苏娘子的事情大发雷霆,命我们传郎君立刻回去,我们来的半道上碰见了窦郎君,窦郎君一直紧追不放,眼下离洛阳城还有不到六十里路。” 窦晏平知道了,是叶儿去报的信吧。裴羁转身离开:“走。” 一群人如同潮水,霎时间退了个干净,唯独那胡人店主追在身后连声叫着:“贵人,钱还没给呢,贵人!” 周遭一阵哈哈大笑,那些渔民七嘴八舌奚落着: “什么贵人,赖账的贵人吧!” “夹着尾巴跑了,好不要脸!” “敢在咱周哥头上动土,不想活了!” 啪,一个钱袋飞过来,正正好落在胡人店东怀里,拆开一看,入眼就是一块金饼,胡人店东喜出望外,作着揖高声道:“感谢贵人!” 一片嘈杂声中,苏樱慢慢走出店门外。裴羁绝不是害怕周虎头,他看似端方,实则行事颇有一种阴狠独断的做派,他若是铁了心要抓她,绝不会在乎周虎头,或者这些百姓怎么阻拦。 那么他突然离开,是不是因为彭成方才跟他说的话?可惜刚才太吵,彭成又压着声音,她一个字也不曾听见。 “五娘,”阿周急急挽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苏樱摇摇头,却在这时,模模糊糊听见彭成的声音,“窦郎君……长安……马上到洛阳。” 砰!心脏重重一跳,苏樱红着眼梢,是窦晏平,他来了。 “走吧,”周虎头跟上来,警惕地看看四周,“先回家再说。” 他找了辆驴车让她们坐上去,团团抱拳谢了那些渔民,跟着跳上驾辕甩了一鞭子,灰驴不满地甩着头,驮着车遛遛达达往前走去。 “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阿周在问,哽咽着上下打量她,“吓死我了。” 她虽然盼着裴羁能够娶苏樱,但也知道眼下决不能让苏樱落到裴羁手里,否则只会像之前那样,不明不白被他关着,沦为玩物。只能去求裴道纯,由裴道纯出面用父亲的身份压制裴羁明媒正娶,这件事才能圆满。“你以后千万别乱跑了。” “对不起周姨,以后我再不乱跑了。”苏樱紧紧偎依着她,到这时候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才能感觉到风,感觉到灼热的阳光,可是裴羁,真的就这么算了吗? 远处。 裴羁勒马站定,低声吩咐彭成:“让张用引窦晏平去洛阳。” 叫过吴藏:“带人守住太平镇四面出口。” 二人领命而去,裴羁回头,远处跟着的几个人影倏一下躲去了树后面,是周虎头那些朋友,藏在那里窥探他的动静。 他们想知道,那就让他们知道。 拨马向岔道上行去,朗声道:“去官道。” 向善街。 苏樱扶着阿周下了车,身后周虎头栓好驴跟进来,咔一声拉上了门闩:“姑母,厨下有没有吃的?忙了大半天,饿了。” “有,”阿周拍拍苏樱,“你回屋歇着吧,我去给虎头弄点吃的。” 她急匆匆往厨房去了,苏樱独自进了堂屋,隔着卧房的窗户一看,周虎头大步流星跟着进了厨房,吱呀一声掩上了门。 是要跟阿周探问她的事情吧?他虽是庄户人家出身,但机灵胆大交友又广,这几件事加起来,必定也看出她有问题了吧。 今天为着她,周虎头狠狠得罪了裴羁,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对付周虎头。苏樱无声地叹一口气,也许她并不该来洛阳,阿周一大家子人,也许以后都要受她的拖累了。 厨房里。 “姑母,”周虎头压低着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五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我干女儿,”阿周强撑着,“先前不都跟你说过了嘛。” “我看不像。”周虎头盯着她,“我看裴羁这次过来洛阳,只怕就是冲着五娘来的吧。” 裴羁那种身份的人,岂会对一个侍婢的干女儿如此留意?况且这五娘处处透着古怪,擦个眼泪,都能露出来明显白皙一大截的皮肤,多半是乔装改扮过了吧,那么她原本长的是什么模样?她真正的身份又是什么?裴羁为什么一直对她紧追不放? “裴羁的事,我怎么知道?你别问了,总之五娘是个可怜的孩子,你能帮的多帮帮她吧。”阿周定定神,“你朋友多,人面广,你帮我打听着裴羁的动静,别让他再惊吓到五娘。” 第124章 “已经让人跟着了。”周虎头知道她还是不肯说实话,叹了口气,“姑母啊,得罪了裴羁,我看我这个差事也算是做到头了,不过你放心,我既然管了,就一定管到底!” 洛阳官道。 窦约去前面哨探了过来,上前禀报:“郎君,张用往洛阳去了,我听见他们谈讲,说裴郎君就在城里。” 窦晏平抬目眺望,前面是岔道口,一头是进洛阳的大道,另一条沿着谷水,曲曲折折去往附近几个村镇。他记得苏樱说过,阿周的家乡就在谷水镇小周村,他也曾怀疑她是不是去了那里。沉吟着拍马往大道上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住,蹙眉回望去谷水的小道。 他是昨天在半道上碰见的张用,带着几个侍从风尘仆仆往洛阳方向赶,显然也是要找裴羁。张用是裴羁头一个得力的心腹,必定知道裴羁的确切位置,窦晏平当即隐蔽行踪,一路跟着到了这边,只不过今日一早张用便发现了他们,中途几次改道想要甩掉,窦晏平越发确定,张用就是要去见裴羁。 但此时知道他是要进洛阳城,又觉得心里有些忐忑,裴羁前阵子在洛阳露过一面后就没了行踪,小周村又是阿周的家乡,到底应该走哪边? “郎君,怎么走?”窦约看他踌躇不前,低声问道。 窦晏平犹豫着,半晌:“你带几个人去小周村找阿周,她兄长叫周佛保,就住在村里,你认得苏娘子,路上留神探听着她的行踪。” 窦约领命而去,窦晏平又望了一眼岔道,拨马奔向大道。 小周村离洛阳只有几十里地,若是她在那边,他立刻赶过去也来得及。眼下首要是对付裴羁,有他紧追不放,裴羁休想脱身去追她,那么也能给她多争取一些喘息的时间。 黄昏时天气陡然变坏,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满街都是卷得乱飞的落叶,看看暴雨将至时周虎头得了消息,裴羁带着人往洛阳官道去了,彻底离开了太平镇。 他是去拦窦晏平,他怕窦晏平赶过来,先一步找到她。眼下这个空挡,也许是她最后的机会。苏樱问道:“虎头哥,眼下还能雇到船吗?” “这天气谁敢下水啊?”周虎头模糊猜到她是想走,忙道,“遇上风浪不是闹着玩的,你别着急,再等等。” 可她等不得,窦晏平来了,裴羁必然会加快下手,下午那情形,她总觉得裴羁已经认出她了,裴羁眼下离开,说不定又会像下午那样突然出现,说不定这房子四周,都布满了他的耳目。 她必须尽快脱身。眼下他堵着陆路,走不得,也只能走水路。坐船往洛阳城外,那里与洛水交汇,水路四通八达,即便裴羁追上来也不知道她去了哪个方向。天气虽然恶劣,但如此以来诸事不便,逃脱的机会又大了几分。 “我多出价钱,雇一条抗风浪的大船。”苏樱道,“若是真走不了,那些人自然不会接,虎头哥,麻烦你去问问吧。” 这些天阿周一直在打听,因此她知道谷水河道宽阔平缓,并不算是风险大的河段,夏天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说不定半刻钟就停了,这点风险,她愿意担。 周虎头叹气摇头:“行吧,我去问问。” 他走后没多会儿果然下起了暴雨,苏樱揪着一颗心,看着雨点茫茫地砸下来,没多会儿就在院里积了一层,豆角架被风吹雨打,倒伏了一半,咣当一声门开了,周虎头披着蓑衣走进来,老远就道:“问了,有条大船能走!” 苏樱心里一跳,脱口要应,边上阿周紧紧抓住:“小娘子,再等等吧,太危险了。” 脚步声夹在雨声里,周虎头在门口脱了蓑衣,满腿泥水地走了进来:“船老大说这雨马上就能停,雨量不大,今夜不会涨水,你要走的话他可以连夜开船,不过价钱得是平常的三倍。” 似是应和他的话,外面的雨声果然小了许多,苏樱抬眼看着,点了点头:“走。” 屋里油灯还亮着,苏樱披了周虎头的蓑衣,戴着他的斗笠,快步出门上了驴车,夜色茫茫再加上下雨,街上没有半个人影,车夫赶着车子很快离开,后门处人影一晃,周虎头扶着阿周闪身出来:“姑母,你也要跟着她一起走?”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走。”阿周深吸一口气,“虎头,照顾好你爷娘,等过阵子安顿下来了,我就回来。” “姑母,”许多疑问就在嘴边,五娘是谁,是不是苏樱?那个所谓的婚约,是不是作假?她们现在要去哪里,前路如何?到底又忍回来,“我送你们一程。” “算了,你送我们上船就回去吧。”阿周叹道,“五娘也不想连累你。” 从前觉得苏樱脾气柔和,近来几次才发现她骨子里主意也拿得极坚定,真像她母亲啊。 雨点打在车棚上,从开始的噼里啪啦,慢慢变成淅淅沥沥,雨果然小了许多,车上没点灯,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苏樱恍惚有种错觉,仿佛是在自己的梦境里,那个拼命逃,到处都是虚空的梦境里行走,看不见前路,找不到方向,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惧推搡着,让人一直往前走。 “到了嫂子。”车夫却在这时突然叫了一声。 车停了,车夫扶着苏樱下来,码头上点着一盏孤灯,模糊照见不远处另一辆隐在黑暗中的驴车,是阿周和周虎头。 第125章 啪,有雨鞋落地,溅起泥水的声响,周虎头跳下车扶着阿周跟了过来:“上船吧。” 苏樱抬眼,那盏孤灯底下便是一艘客船,船体高出码头一个多人,看起来牢固结实,确实是条抗风浪的船。 阿周扶住她,向周虎头摆摆手:“你回去吧,我们这就走了。” 苏樱走出几步回头,看见微弱灯光下安静停着的车子,车边目送的周虎头,雨快停了,他抹了一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滴。 跳板搭在码头上,船夫迎出来接着,苏樱迈步踏上去。 雨很小了,零零星星落几滴在脸上。客舱就在眼前,苏樱低头弯腰进去,角落里一盏灯,灯下绯衣玄履,安安静静坐着一个人。 裴羁。 凤目微扬,淡淡道:“来了。” 第50章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 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断打在船篷上,舱门口有风, 吹得那盏孤灯摇摇欲坠, 于是裴羁的脸便跟着一时阴一时晴, 映得那双眸子越发深不见底, 像致命的旋涡, 拖着她不停下坠。 苏樱僵硬地站着,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里有尖锐无声的呼救声响起, 身体却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挣扎许久, 也仅仅能够打叠起精神, 回头一望。 这一眼,她看见了舱门前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侍卫,密密麻麻围成两排站定, 雨水顺着他们头上斗笠的边缘落下去,变成密密层层的雨帘, 堵得那么严实, 看不见岸上的周虎头在哪里,甚至看不见一同上船的阿周在哪里。 一霎时想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她是落进他圈套里了, 白日里彭成来报信时她分明什么也不曾听见, 转眼却那样大声地提起窦晏平。是说给她听的, 引着她动。他带着人去官道堵截, 是做给她看的,让她放松警惕, 以为他走了。这条肯冒着风浪深夜起行的船,是他给她安排,诱她自投罗网的。 她是落进他手里了,这么多天的殚精竭虑,终于还是没能逃脱。 余光瞥见绯衣的影子一晃,裴羁动了,迎着她走过来,又擦着她身边走过去,关上了舱门。 湿冷的空气全都被阻隔在外,雨声沉闷着,高高低低响在头顶,他回身过来,忽地握住她的手腕。 苏樱本能地挣扎,他握得很紧,她没能挣脱,想要说点什么,余光瞥见镜台里自己的脸,用以伪装的黄粉被雨水打湿,斑斑点点露出破绽,她是无可抵赖了,而他也深知这一点。 不由自主开始发抖,也许是太冷的缘故,整个人都 。他默默看着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带着雨夜里微凉的温度,忽地摘下她头上斗笠。 雨水滴滴落下,烛光似是受了惊,陡然一跳,苏樱下意识地闭眼,他幽深目光在她脸上微微一瞬,淡淡的语气:“玩够了吗?” 玩够了吗?她苦苦支撑这么多天,在他眼中都是猫儿爪子底下的小鼠,供他好整以暇地问这一句,玩够了吗。 恨怒一霎时强烈到极点,压倒了惧意,苏樱重重甩开他的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肩上突然一轻,裴羁拿开她披着的蓑衣。 原本沾了雨水湿淋淋地挨着,此时被他随手向角落里一丢,苏樱骤然从湿冷中解脱,下一息他凑近了伸手,搭上她颈间衣带。 手指沾了蓑衣上的水,湿冷着,像是毒蛇,浑身的毛孔都在此时炸开,苏樱厉声道:“别碰我!” 裴羁抬眉,看见她因为发怒扬起的眉,她攥着拳咬着牙,像急怒的小兽,亮出指爪准备自卫。她以为他要做什么?在她这样狼狈疲惫的时候动她吗?裴羁微哂,修长手指随即一勾。 衣带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苏樱恨到极点,拼尽全身力气,狠狠将他一推搡:“滚开!” 裴羁顺着来势一让,化解了力道,带着怒恼:“放肆!” 放肆什么?他以为他是谁,高高在上问她玩够了吗,高高在上叱她放肆。苏樱咬着牙,不管不顾,又是拼命一推。 裴羁一把攥住,她动不得,索性拳打脚踢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他,口中嚷着:“放开我,你放开我!” 这不是他预想中再次相见的情形,裴羁紧紧压着眉。十数日不见,她在从前的不驯服之外,又多了固执野性,怎么都不肯按着他的步子来。原是想心平气和地解决当下的局面,此时却陡然生了怒气,用力一扯。 嗤啦,剩下几根衣带都被扯断,苏樱看见他带着怒气晦涩的脸,他微微抿唇,越过她的抵挡,伸手向她腋下。苏樱挣扎着一脚踢过去,脚踝被他攥住了,他沉着脸向外一拉,扯下她身上带着湿气的外衫。 “你放开我,放开!”苏樱怒斥着,屈膝向他撞去,他看她一眼并没有躲,吃准了她没多少力气,欺身逼近,另只手向自己肩头一扯,拉开绯衣织金的衣带。 单手一抖一甩,绯衣落在手中。 烛焰被袍角带起的风扇动,剧烈摇晃起来,苏樱喘着气,看见他的脸陡然放到最大,随即长臂一伸,将绯衣披上她肩头。 带着他的体温,让人错愕,他冷着脸向后一步,按她在榻上坐下。 第126章 舱里又安静下来,烛焰晃了几下慢慢稳住,他伸手,抚上她冰凉的脸。 心里砰砰乱跳着,连日来筋疲力尽,方才的挣扎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苏樱喘息着,一点点压下愤怒。他并不是要动她,她没必要跟他硬顶,以她的力气硬顶更是没有丝毫胜算,那就不如继续周旋。 长长吐一口气,安静下来。 裴羁轻轻握住她的脸。久违的,柔软细滑的滋味,让人几乎忍不住想要喟叹出声,又沉默着压下。 这十几天里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抓到她后给她怎样的惩罚,可此时抓到了,人就在手里握着,那样放肆地挑衅他叱骂着他,他唯一的念头却是,她衣服湿了,天冷,须得披件干的。 他是真的,无可救药。 手指慢慢抚过,带着贪婪,一点点感受这柔软的触感,那令人沉迷的感觉又来了,原以为抓到她解了怒气,沉迷或可消减,可此时却突然发现,只会越陷越深,不会再有别的出路。 苏樱无法再安静。他这动作像是恶兽在检查自己的领地,带着不容置疑的独占和侵略,让人头皮发麻,寒毛直竖。挣扎了几下没能躲开,他一只手牢牢箍着她,另只手慢慢抚过她的脸颊,握住下巴,拇指的指腹摩挲几下,就着未干的雨水,擦了擦她脸上涂的黄粉。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小了,淅淅沥沥,不住声地在头顶响着,船不知什么走了,许是有风浪,忽地晃了一下,烛台忽一下滑向桌角,他伸指一挡,拿起来挂在壁上,烛光全都向这边逼住,照住她斑驳狼藉的脸。 心里一阵羞恼,苏樱转过脸。 裴羁捏着下巴,轻轻又扳回来,对着烛光细细端详。雨水和着黄粉,斑斑驳驳的并不好看,可在他看来,却与从前那个雪肤花貌的苏樱毫无两样。让人突然意识到,原来太过深刻地记住一个人的时候,再看她就不再是皮相,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他都能够透过那些伪装,看到她真正的样貌。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前些天一看到她,总有那么强烈的熟悉感。 裴羁轻轻擦了几下,白皙的肌肤透出来,烛光下闪亮的白。 手指上染了黄色,起身洗干净了,重又倒了半盆温水拧了条湿布巾,回头看时,她垂头坐在榻上,烛光下单薄的肩,她这些天,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为什么要跑,就那么受不了跟他在一起吗。 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下巴扳过脸,裴羁一点点细细擦拭。 苏樱很快闭上眼睛。不肯看他,他也没有勉强,温热的布巾慢慢从额头,到脸颊,又在眼角轻轻按了按,明明恨到极点,却突然想起很久之前那天,隔着细竹帘子看见他给裴则擦泪。 她的贪念就在那时萌生,为着一声哥哥,让自己落到了这个境地。 眼泪突然就忍不住,顺着紧闭的眼角飞快地落下。 裴羁顿了顿,意识到这次是真的哭了,并不是从前那种算计着的,为了达到什么目的掉的眼泪。她从来顽强,自从他们走到这一步,她便不曾在他面前哭过,怎么突然哭了,还伤心成这样。 让他突然心软到极点,伸手想替她擦,她愤愤躲开自己擦了,依旧闭着眼仰着头,不肯看他。 如此不驯,一次又一次挑战他的底线,他却只是一次又一次放任。裴羁垂头,在沉默的对峙中,慢慢将她脸上的黄粉全都擦拭干净。 原本白皙的肌肤显现出来,烛火下似泛着光泽,香软,温暖。心跳突然旖旎,吸引着,让人不由自主只想靠近,再靠近一点,想亲吻,想楼她在怀里,埋在她颈间,但是不能,她给了他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挫败,若是就这么轻轻放过,她得知他的心意,必定又要肆意践踏。 起身洗干净毛巾,拿起苏樱的手,慢慢又擦起来。 水开始是温热的,现在已经冷了,他擦得很仔细,连指甲侧面也都擦得干净,他捏着她手指的时候动作轻柔,就好像他们不是这般可笑的关系,而是情人一般。苏樱突然觉得极其荒谬可笑,重重甩开手。 手指擦着他的脸颊过去,指甲参差不齐,在眼角划出血痕,细密尖锐的疼。裴羁一把抓住,压抑的怒火和着不知如何处置她的郁燥,沉声道:“闹够了没有?” “没有。”苏樱睁开眼,看见他眸中跳荡的烛火,他仿佛很生气,真是可笑,他有什么可气的?他像猫捉老鼠一般把她戏弄了够,还有什么不满意?冷笑一声,“怎么?” 啪,裴羁重重摔下毛巾。 湿湿的在案上摔下一个印子,高处的烛火受了惊,飘摇着又荡了几下,郁燥总无处发泄,她一句话说完便又闭上眼仰着头,靠住凭几不再看他,冷静荡然无存,裴羁捉住她的手,解下蹀躞带上的剪刀,咔嚓一声,将参差不齐的指甲连根剪断。 苏樱头皮发着紧,本能地睁开眼。他握着剪刀看她一眼,方才的怒气不见了,又是素日里冷静萧肃的裴羁。他慢慢捏住下一根手指。 苏樱屏住了呼吸。想起长安那夜他一个接着一个,将她十根指甲全都剪断的情形,他知道她怕这个,他要折磨她。 第127章 咔嚓,第二根指甲连根剪断。这些天里她到底在做什么,每根指甲都有劈断的痕迹,指甲缝里还留着淡淡的绿色,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裴羁抬眼,看见她尖尖瘦瘦的下巴,眼睛下淡淡的青灰色,她闭着眼靠着凭几,单薄得像一片薄薄的瓷,随时都可能破碎,心陡然沉下去,裴羁吐口气,低低说道:“认个错,这件事我可以放过。” 苏樱猛地瞪大了眼睛。 心中生出巨大的荒谬感,已经忘了要跟他周旋,冷笑一声:“是么?那我是不是还得跪下来谢你宽宏大量?” 这不是他想要的回答,裴羁压着眉:“苏樱。” 休要如此得寸进尺,他已经在忍让,她却丝毫不肯罢休。 “怎么,”她立刻抬眉,挑衅的神色,“跪下来不够吗?裴舍人想要我如何?” 咔,又一根指甲齐根剪断,裴羁压着怒火,淡淡说道:“这次就算了,休要再有下次。” 她不肯让,他偶尔让一步,也不算过分。 她却猛地撤手,他手中的剪刀失了准头,直直向她戳去,裴羁另只手急忙按住,锋刃戳到了自己,按下去一个小坑,拿开时渗着血。她并不看他,依旧是冷笑:“裴舍人好生宽宏大量,真让我不知该如何感激了。” 啪!剪刀重重拍在案上,裴羁抬眼:“苏樱!” “怎么?”苏樱立刻应声,丝毫不肯退让的神色,“让我想想裴舍人准备怎么算了,不计较我只给了一文钱?不计较我害你找了这么多天?难不成还要娶我?” 裴羁顿了顿,心口处贴着的铜钱突然又开始发烫,眼前蓦地闪现出梦里的青庐,紧握团扇的她,团扇撤下后她温柔含笑的脸。 娶她。这一次,他竟不曾像先前那样,斩钉截铁地拒绝。 苏樱却并没有留意到他晦涩的神情:“裴舍人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说的,一次之后,放我离开?这就是你信守的承诺?好个名满天下的君子裴羁!” 鼻尖突然酸涩,害得尾音也跟着哽咽,苏樱急急刹住。 不想哭,尤其不想在他面前哭。那天她真不该放下手中刀,该给他来上一刀,就不会有今日的窘迫耻辱。 短暂的沉默之后,听见他淡淡的回应:“我反悔了。” 抬眼,对上他沉沉的脸,他转过头,似是不想看她一般,让她紧绷的精神一下子绷断。她早知道他反悔,早知道他不打算放过她,但他竟能如此若无其事,当着她的面亲口说出!恨怒到极点,苏樱呼一下坐起:“你说反悔便反悔?你当我是什么,娼妓吗?” 裴羁心里一跳,说不出话,心脏仿佛被那两个字刺伤,怪异的疼。眼前又在闪现出梦里的青庐,团扇后他殷殷期盼的她,这件事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然而现在,他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当怎么办。 他从不起誓,因为从不食言,但对上她,他所熟悉的一切,包括他的原则,都已经面目全非。 苏樱咬着牙,等着他的回答,他却只是沉默着不说话,满腔怒火找不到出口,用力将身前的书案一掀。 嚯啷一声,镜台、布巾,蹀躞带,案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掀翻在地上,是面错金的葵口镜,骨碌碌滚到角落,露出镜子背面纠缠蜷曲的缠枝花纹。 咔,裴羁伸手按住:“苏樱。” 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念着她的名字,重又沉默下去。 所有的精神都被这一掀耗尽,苏樱冷冷看他一眼,靠回凭几,重又闭上眼睛。 雨仿佛又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船篷,她在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沉默中拿起她的手,将未剪的指甲一个个剪完,锉刀打磨得光滑,轻轻放回去。 她不曾有任何反抗,安静温顺得像个人偶。裴羁低着眼,看见她手背上不曾擦干净的,淡淡的黄色,脸上也有,她这些天大概是片刻不曾卸下过伪装,皮肤沾染了这些东西,绝不会舒服。 裴羁起身,拿起水盆。 苏樱听见开窗的动静,外面的雨声哗一下闯进耳朵里,又哗一下重新被挡在外面,他泼了水关了窗,重新倒了温水洗毛巾,再又坐下,握住她的脸。 温热柔软的毛巾细细又擦一遍,额头,眼睛,脸颊,嘴唇,然后是手指。 单调重复的动作,单调重复的雨声,拍打着客船的,单调重复的水声。他这人阴狠独断,偏偏做这些事,又有无限的耐心细致。苏樱闭着眼,觉得疲惫,觉得无趣,仿佛又回到那个梦境,到处都是虚空,到处看不见路,她拼命跑着,逃着,但其实跑和逃都没有什么要紧,她根本跑不掉。 又何必苦苦挣扎。心里一直燃烧的火苗晃了几下,归于沉寂,苏樱在恍惚中,重又坠入那片虚空。 裴羁放下了布巾。换了条干净的,将她还有些湿意的额发也擦干了,她始终不曾睁开眼睛,先前是略微急促的呼吸,此时变得绵长轻软,她睡着了。 雨停了,许是涨了水,水声哗啦哗啦拍着船体,晃晃荡荡,裴羁沉默地看着她安静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