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凝棠》 玉露凝棠 第1节 玉露凝棠 作者:一枝嫩柳 第1章 第1章 ◎替嫁。◎ 瀛京总爱下雨,尤其在三四月里。 夜里开始飘鹅绒大的雨点,白日里那雨也不停,绵绵似丝格外缠人,淅淅沥沥的,行人走在路上若是不撑伞,不多时,身上的青衫就被打湿了。 内宅的窗桕大开,一位妙龄少女衣着单薄立于窗前,怔怔看着不远处被风吹打,凝着水露要坠不坠的蝴蝶兰出神。 进来送账册的丫鬟和仆妇都不曾惊扰到她。 为首的婆子手里的物件来不及放下,嘴上已经在支使小丫鬟,“快拿斗篷少夫人披上,这段时日总下雨,要是招惹了寒可怎么是好?” 小丫鬟得了令,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旁人,小跑着进内室取来斗篷,给方幼眠披上。 斗篷滚边是兔毛做的,少女低头,巴掌大的小脸便埋在绒绒的毛领间,微垂的睫羽浓密,唇色虽没着口脂,却透着淡淡的粉。 小丫鬟系着斗篷的动作缓慢,她拂手接过,低声道,“我自己来罢。” 一小会的功夫瞧过去,桌上已经摆满了账目,堆得高高的,为首的宁妈妈还在指挥人堆放在什么角落。 方幼眠在旁边看着,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吹多了冷风,心底拂过的倦怠越浓了,只是面上不显,神色淡淡,她让贴身的丫鬟雯歌去倒一盏热茶来。 差不离嘱咐好了丫鬟们余下的账册怎么放,能够方便方幼眠查找,雯歌把茶水递过去给宁妈妈,笑着让她坐下喝茶。 宁妈妈是喻家老太太身边的老嬷嬷,原先不管事,是方幼眠嫁进来后,怕她掌不住中馈,派来给她掌眼帮忙的。 “多谢少夫人。”宁妈妈吃了热茶,跟她说了这月账目的清算。 方幼眠始终抿着淡笑静静听着,待宁妈妈的话毕,她道,“劳烦了。” “少夫人客气。” 外头的雨又大了一些,落雨的声响都听得分明了。 宁妈妈又道,“您应当看重身子,最近雨水重四处潮得很,即便是要赏雨也要多加件衣衫,方才实在穿得太单薄了。” 她看着都觉得冷。 方幼眠初来瀛京的时候,就因为受不住雨季时节,生了好几次病,虽说都是小病,可到底得吃药,不利身子。 方幼眠点头,“瀛京的春日细雨绵绵,在蜀地着实少见,是我贪看雨了。” “少夫人不防,雯歌跟在身边伺候,也不提醒着点,要是在公子回来的关头招病影响了热闹,可不得了。” 雯歌连连点头,“妈妈教训得是,是奴婢不仔细了。” 方幼眠也端起热茶喝,茶盏到唇边时,她的笑意淡了不少。 宁妈妈不曾察觉,兀自乐呵笑着,“北边打了那么久的仗,公子总算是把扫尾的事情可处理干净了,这些时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保不齐这两日什么时候到,少夫人要好生候着,尤其当心身子。” 她刻意点了身子两个字,为的什么意思没说得往深处去,方幼眠微微敛睫。 “这些事,即便老奴不说,少夫人心里也要有些数。” “......” 宁妈妈上了年岁,话一开口就收不住,加上喻家最有出息的大公子要回来了,她许是开心的,脸上的笑纹只增不减,看着精气神都比以往好了不少。 在雨水和喋喋不休的叽喳声里,叫方幼眠想起过往的事。 她原先和喻家没什么干系,虽说喻家和方家祖上定了亲事,可说到底,是嫡姐的姻缘,她一个姨娘生的庶女,身份不足以嫁过来高攀喻家,何况还是喻家最有出息的嫡长子,他可是瀛京芝兰玉树的第一公子。 喻家贵为瀛京的豪门士族,风头极盛,这门亲事,也算是方家祖上押宝了,为何这样讲,因为两家祖上一道做过官,而后方家寥落,眼下都只能委居在蜀地,就连瀛京都挤不进来,喻家却青云直上,名声大噪,时至今日,两家的差距越来越大。 想跟喻家结亲的士族数不胜数,如何论得到方家。 她还记得,是因为父亲要给没什么出息,屡考屡落榜的嫡长哥哥谋个官位,好歹有个体面,才想起喻家和方家的婚事。 可惜,家中的嫡姐姐已经许了人家,膝下有了孩子,另外的姐姐们也都议了亲事,无论如何是不成了。 眼看着婚事要告吹,嫡母便想起了她来,姨娘当初第一胎生了方幼眠,一见是个姑娘,四处留情的父亲便不上心了,有了坐月子的空钻,嫡母给父亲房里塞了人,姨娘很快就被抛诸脑后,后面出了月子,倒是来看过一两回,渐渐的也不来了。 嫡母大概是怕父亲又想起姨娘,私下里将她们母女给轰去了寥落的别院。 谁知道就之前父亲来看的那么几次,姨娘又怀了身孕,这一胎生下来,是胞龙凤,姨娘血气两亏,没多久便撒手而去。 方幼眠孤身拉扯着弟妹,过得很是艰苦。 都说双生子难养活,弟弟还好,妹妹的身子骨十分差劲,常年需要汤药吊着。 为了妹妹,方幼眠可谓将能赚钱的法子都试了一个遍,幸而她手巧人又聪明,学什么都快,到底能赚一些,这么多年下来,积攒了不少零碎的本事,只是没什么积蓄,为妹妹的汤药,弟弟读书所花的束脩,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嫡母一改凶神恶煞的嘴脸,笑里藏刀将姐弟妹三人带走,用弟弟考试的丁籍册,妹妹的身骨做威胁,叫方幼眠替嫡姐嫁进来,让方家能搭上喻家的船,好歹能借借势。 虽说方家不管姐弟妹三人了,可若是没有丁籍册,弟弟就没有办法科考,没有足够的银钱看大夫供养身子,妹妹的身子就没有办法疗愈,她即便能赚一些,到底是杯水车薪。 因而,方幼眠应下了。 带着不知放了多久已经泛黄的婚书还有嫁妆,就踏上了前往瀛京的路。 方幼眠的到来自然掀起了轩然大波,那段时日,满瀛京无一不在议论此事,多数说得比较难听,自然是讲方家的不是,方家远在千里之外的蜀地,所有的流言蜚语全都落到了她这个唯一的方家人身上。 原本该和她结亲的三公子喻昭已经定下了婚事,她还是来晚了。 方幼眠本以为要无功而返,忽而喻家的老太太出面,将她许给了喻家最得意的儿郎,名满瀛京的第一公子。 要说起喻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自小聪颖出众,少年便中了解元,是瀛京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而后跟着喻老将军出征,打了不少的胜仗,文武双全不说,其貌生得昳丽,芝兰玉树,而今在内阁任职,又监管兵权,风头无两,无出其二。 别说是方幼眠震惊不已,她惊叹这样的婚事会落到自己的头上,就连整个瀛京都闹翻了天。 反对的声音着实太多了,几乎将她推到了风尖浪口,要说最反对的人,该是喻凛的母亲崔氏,打消不了喻家老太太拿定的主意,恨不得将方幼眠给赶出喻家。 后来,喻家老太太亲自进宫找皇后娘娘求了恩典,这桩婚事,过了皇后娘娘的明面,喻凛的母亲拗不过,最终定下了,很快就办好了。 说来可笑,成亲至今,已过了三年多,她始终没有见过夫君的面,喻凛在三年前被陛下一封急昭派去了关外镇守击敌,一直未曾回家。 成亲那天,方幼眠是与大公鸡拜的堂,洞房花烛夜自己掀的盖头。 即便方幼眠小时活得不比闺中不谙世事,无忧无虑不为生计犯愁的姑娘,再怎么经事摧打,到底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这场婚事,她一开始心中也有过隐隐的期待。 喻家高门大户,她嫁进来或许能够轻松些。 可渐渐,这点期待和欢喜在凶悍婆母的压迫下,小姑妯娌的刁难中,一点一点消磨掉了,只余下剩下沉默寡言,说不上来疲乏劳累,甚至比不上在蜀地快活。 喻家门阀高,里面的事只多不少。 短短三年,她接管着喻家的中馈伺候公爹婆母,还要和小姑婆母打太极,左右逢源,若是有什么做不到被揪了小辫子又是好一顿编排,她着实太累了。 弟弟妹妹远在蜀地,除了陪嫁的丫鬟,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少夫人在想什么?”宁妈妈看她好久没有反应,伸手到她面前晃了晃。 “可是吹过了凉风,身子不适?”宁妈妈很紧张方幼眠。 方幼眠从怔愣当中回神,“没什么,只是在想账目的事。”她撒了一个小谎。 宁妈妈起身,“账目已经送来了,少夫人仔细瞧着日子计算罢,设宴送帖,摆酒席面,家里的陈设摆弄,桌椅板凳,茶水果食,都要看顾,夫人放了话,大公子打了胜账归家,必然要办得体面,不能出差错,这两日您忙着事,就不必过去伺候用饭了。” 她嫁进来的时候,崔氏气得生了一场大病,养好了身子还想着跟她争手里的管家对牌,后来不知为何也不争了,总喜欢叫方幼眠做事,过目挑错处。 “婆母体恤看重,儿媳自然尽力妥善办好。”方幼眠隐去心中情绪,淡笑道。 她送宁妈妈出去,耐心听着她嘱托,时不时点头应嗯。 “对了,屋内该添置的,也要添置起来了,大公子的一应用物,别缺了什么。” 方幼眠,“好,烦请妈妈过去时,替孙媳问祖母安康。”宁妈妈每月送了账目过来都要去给老太太回话的。 看着眼前姑娘精致面庞上展露出的柔和清丽的浅笑,宁妈妈微微晃眼。 方家女什么都不出挑,唯独样貌极佳。 “少夫人行事稳妥,老太太很相信,您只管放手去做。” 送走了宁妈妈,方幼眠缓了一会将剩下的茶水吃完,开始看账目,动笔筹写府上增添事宜。 待到暮色西垂,抬起酸累的脑袋,把对牌和吩咐好的事宜交托给丫鬟们,揉着后颈舒缓酸累,雯歌进来摆膳。 她一个人吃得缓慢安静,期间抬眼往外看去,只见到步履匆匆的下人们在台沿下摆弄花草,踩着木楼梯在廊檐下挂琉璃宫灯,不同以往的安静,方幼眠适才生出一些实感。 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夫君果真是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啦啦啦啦~ 放一本我的预收《一枝枝怨》求收藏 跟曲越之前,祈柔偷吃捡剩。 曲越拾了她去,养在身边,待她是极好极好的。 吃饱穿暖,有人呵护,被欺负再也不用跪下连连讨饶。有人给她撑腰出头,祈柔终于也知道了什么叫安身立命,尊严可可。 为了报答曲越。 这个最怕苦最怕疼的小姑娘,一日三顿拼命吃药补足身子,舍命要给他生下孩子。 临盆之时,梦醒了,她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 她十月怀胎的满心期待,只为用来治他心中所爱。他藏在暗室的女子,从不允许人踏入的禁地。 他给祈柔住处喂她吃食,用心呵护。养她宠她给她出头,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给那些寻上门的仇家。 祈柔没忘,她被抓去,受尽酷刑垂死爬回来。却没有只言安慰,他拥着陆小姐说她柔弱受不得惊吓。 是啊,祈柔市井出身恶心杂碎,哪里比得上闺门女子干净高贵。 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不如干干净净的姑娘若即若离温声细语撩拨他的心意。 为了成全他和陆小姐,为了还他的好。 这个没名没姓又丢了心的小姑娘,孑然一身,纵身跳进了孤寒江中。 冽冽冬夜,一定是那日的寒风和雾太大了,吹糊了她的眼,出现了幻觉。 玉露凝棠 第2节 幻觉里,曲越怒吼绝望,他又唤柔儿了。 曲越给的名字,陆小姐回来后,就再不曾听见他这样深情缱绻唤过她。 他面容狰狞惊恐,仿佛被人夺去心中挚爱,他求祈柔别死,他跟着祈柔纵身跃下,又被人拽回。 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模样,让祈柔恍惚。 他也会哭吗? 她想,一定是上天可怜见的。 曲越怎么会爱祈柔呢,他贵为天子胞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那么骄傲矜高的一个人,他的骨头最硬。 *** 祈柔死后,曲越心悸梦魇的病越发重了。 他总梦到倚在他床边,拉着他袖子撒娇,亲一口便会脸红很久。 一口一口甜唤他阿郎的小姑娘。 p: 封面感谢@栀曳劳斯授权 古早狗血替身文学。(追妻火化场) 双洁,不换男主,男主的白月光是假的。 第2章 第2章 ◎他回来了。◎ 再过一些时日,玉棠阁即将会多一个人居住。 不,即便是多一个人,她才是多的那个,她是后来的人,这原本就是喻凛的阁院。 喻家一直没有分家,在汴京这块天子脚下寸土寸金的地方,占地广阔,楼台阁院尤其多,除却常年礼佛的老太太所居的碧波斋之外,这里恐怕就是最安静的所在了。 宁妈妈来往各个主子的宅院,她常常说玉棠阁太冷清了,明明添了女主人,却跟之前大公子在家的时候没什么分别,甚至比那会子还安静,真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比之前更干净整洁,因为有方幼眠嘱咐人打理。 乍添那么多物件,真加了不少热闹,即便是没有人说话,四下安静,就是看着都到底比以往要多了些人烟。 她这里还算是好的,为了迎接她那位夫君归家,整座喻宅几乎翻修了一遍,提前两月就张罗请泥瓦匠,处处都要刷新,凡物都要用上乘。 说起来这事就好笑,上前月崔氏带人打牌,那些贵妇因为喻凛打了胜仗返京的事,对她多有巴结,只怕她将来因为儿子的军功得封诰命,话里话外少不了奉承。 崔氏受用夸奖,在牌桌上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口若悬河起来少见夸了方幼眠几句,随后话锋一转就提到了修缮的事。 她在这关头这样说,无非是因为牌桌左手边的那位夫人家里有管砖泥瓦的,话点到这份上,座上都是人精,即刻就答腔,从她家底下的铺子里过账,给个最低最实在的价。 崔氏嘴上说哪能赚这个便宜,这不好,难为情,可就是没有一句拒绝的话。 得了实在,回来的路上照旧跟方幼眠抱怨对方,明明是高门大户,只让那么些利价,当真小气,平日里还吹嘘家中产业大户。 方幼眠只默默听着,没有反驳,喻家几房的账目宽裕,尤其是老太太和崔氏房里,毕竟一个是家里的老祖宗,一个是大房的主母,喻凛给她争了气。 崔氏的手上很宽裕却抠搜得紧,且不懂得有矢放的,人情往来的账,她都不爱做。 那样的场面,好歹谦虚谦虚,可她不压脸面,旁人说什么都受,喂了牌送钱也接,恨不得将人榨干,不明白这样做容易招人恨。 她抱怨了许久,斜眼看到沉默安静的方幼眠,又排斥她了,“真不知道带你出来做什么?” “牌技也不好好练,只管给我喻家丢脸,方才那莫家的张口说便宜,你如何也不争一争,亏得往日里母亲夸你会办事,事事做得合宜,从不偏差,我瞧着倒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她边说边乜着姑娘姣好小巧的侧脸,莹白如暖玉。 方氏除了这张脸之外,没有一处叫她赏心,正因为如此,连带她的好容色也不满意了。 方幼眠不曾反驳,只顺着崔氏的话,温声道,“婆母教训的是,儿媳粗苯,受教了。” “回回都是那么一两句话,受了教训又不改...”崔氏吧嗒吧嗒说了很多。 “......” 方幼眠搁下银筷,一旁的雯歌见到桌上的膳食基本没有动,弯腰低声劝道,“姑娘还是多用一些罢,您这些日子忙碌,身上都清瘦了,吃得这样少,难养肉。” 方幼眠身子单薄玲珑,她的食量一直就小,偶尔没事还吃得多一些。 平日里的菜色嘱咐人不用做太多,基本上就几小样,不单菜色少,分量也少,往日里吃得少,眼下忙起来,更少。 “着实用不下了。”方幼眠摇头起身漱口。 她擦着手嘱咐,“家里的花草摆弄除却好看,也要注意,勿要混杂了,有些花草是不能放在一处的,以免出事。” 因为从小给妹妹看顾身子跑医馆抓方熬药,耳濡目染之下,她颇懂些医术,明白药理,知道两种无碍的混在一起,或会出事。 “姑娘之前在夫人房里问了大公子的忌讳,眼下又兼顾这些,当真是细心,若是大公子知道了,必然会喜欢姑娘。” 方幼眠微微勾唇,倒不是因为这话听了心中甜蜜,仅仅是觉得好笑而已。 这些不相关的事,如何就能够上升牵扯到喜欢了? 何况,她与喻凛之间没有打过照面,听小姑喻初说,他与祝家的姑娘自幼相识,又看得对眼,常常在一起讨论诗词歌赋,若不是她忽然插进来,祝绾妤本该是她的嫂子。 想来,是真的,喻凛每逢年节都会给家里寄书信,又捎带物件,谁的都有,就连祝家兄妹的也不曾忘记,唯独没有她这位妻子的。 那位祝家姑娘,方幼眠才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打过照面了,新婚没多久崔氏气病了,下不来床,祝绾妤跟着祝家的夫人来探望,是位样貌端丽,知书达理的世家贵女。 跟方幼眠在画像当中见过的喻凛的确很相配,郎才女貌。 “不过是我分内该做好的事。”方幼眠道,她该扮演好一位妻子。 抛开别的不说,这场联姻切切实实给方家带来了不少实惠,家里嫡亲的哥哥没有捐钱就在朝中谋到官位,方家四处的门路更是畅通了不少,家族渐渐往上,重要的是,弟弟能去更好的书塾了,前些时日来了书信。 信中说,他在百川书院的小试当初取得了很好的名次,先生还夸了他的文章好,只要稳扎稳打,必然能在此次的科考当中取得很好的名次,此外妹妹已经吃了好的药材,得到精养,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了,想来,没有多久必然能够好转痊愈。 只是,嫡母也来了信,打着弟弟妹妹的旗号问她要钱,数目不少,很快就要到送钱的时日了,要是凑不够数目,必然。 “......” 思及此,方幼眠转了话问,“前些时日送出去的东西,可有收回来账了?” 喻家给她的月例算是高的,只是嫡母要的银钱更高,方幼眠不得不谋些生路积攒银钱,幸而她在蜀地学的本事到了瀛京这块风水宝地,门路多更能多赚些。 “只有解语铺的账还没有收回来,那边的掌柜说货还没有送过来,得些日子,让您给些宽裕。” 方幼眠在心里算了算寄回去的脚程,“最多四日,不能再拖了,若是这次亏欠,那往后不必再合作。” “姑娘放心,奴婢给外面转达。”雯歌是贴身的丫鬟,知道方幼眠催促的缘由。 “姑娘再用些罢。”话绕回来,又哄方幼眠用膳。 “果真是吃不下了。”她摇头。 “您这样少吃少喝,等大人回来了,只怕是圆了房也不好有身孕。” 方幼眠话语微凝,有些不想说这个,背过身,往旁边看账,瞧着要邀请的世家名户,“...还早呢。” 猴年马月的事,都说不准。 “早什么早?姑娘可得为自己打算,您已经嫁进来有些年头了,等大人回来,赶快将圆房的事情给做定了,抓紧时日怀个孩子,有了孩子,您的地位就稳固了。” 她翻看着书册,对于雯歌的催促没有什么反应,像是没听见。 雯歌恨铁不成钢,凑到她身边,“您可别嫌奴婢啰嗦,奴婢跟在您身边从蜀地到瀛京,到底算个贴心窝的人,您待奴婢好,奴婢也是真真切切是为姑娘想啊。” 她以为方幼眠对她有隔阂,毕竟她曾是方夫人派过来的丫头。 当初方夫人给方幼眠派了不少人过来,几个年头过去,丫鬟们差不离到了年岁,方幼眠给了银子财帛放她们去嫁人了,唯独留下一个雯歌。 雯歌家里拖累,没什么心思要嫁人,受了方幼眠的恩惠,待她很亲近,就跟闺中伺候多年的小姐一样。 方幼眠脸色还是淡淡,一会她抬头,雯歌以为她听进去了,谁知开口是把膳食撤下去。 看她真是不吃了,雯歌叫小丫鬟进来把膳食给撤走,等人出去后,给方幼眠研墨的功夫,又压低声音跟她道,“姑娘,奴婢前日出去送东西,在游廊那边听见..” 后面的话雯歌的声音压得更低,“听见夫人身边的秋玲讲,等大人回来,想把祝家姑娘给说进来做平妻。” 话脱口而出,握着紫毫笔的姑娘还是没有反应。 雯歌又抬高了声音再说了一遍,“姑娘可曾听见了?” “嗯。”她怕雯歌又说第三遍打乱了她脑子里算好的世家人户打乱,随口应了一声,“听见了。” “您就不担心吗?”雯歌追问。 担心有什么用,“且都是些虚无缥缈的话,日后别说了。”传出去于她不利,又坏了祝小姐的名声。 “秋玲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她这样说,必然是夫人的意思了,如何算是虚无缥缈。” “墨够了不要再磨,我记得小厨房做了菱粉香糕,你去拿些来。” 雯歌以为她要吃,欢欢喜喜端了来,怕方幼眠吃了腻口,还拿了一碗饮子。 谁知方幼眠不吃,反而叫她吃,雯歌哪里不明白,这就是变相的堵嘴,叫她别说了。 “......” 迎接的事宜,筹备了好些时日,方幼眠忙忙碌碌,明明事无巨细,崔氏还是鸡蛋里挑骨头,这也说不够好,那也不够精细,只叫她反复折腾。 四日后,天色难得爽朗放晴,没有缠人的雨雾,她那位夫君也在这日子归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夫君。◎ 一大早,天色尚且没有吐白。 方幼眠躺在床榻上,便听到外面翻越青瓦白墙传过来的吵闹声。 她匍一睁开眼睛,雯歌已经带着小丫鬟进来唤她起了,幔帐撩开的一瞬间,室内的灯火瞬间被点燃,明亮的烛火照进来,刺得她伸手遮挡。 “姑娘快些起来,今日迟不得啊。”雯歌张罗着人收拾里外,又拿了水给方幼眠梳洗。 她有些恹,含糊着声音问,“是几更天?” 玉露凝棠 第3节 “快到寅时了。” 寅时,方幼眠在心里叹息,尚且早着呢。 梳洗过后,她随意用了一些糕点,坐在铜镜前由着雯歌给她梳妆,一看到雯歌的大架势,以及后面小丫鬟翻出来的耀眼夺目的衣裙,她蹙着眉隔开雯歌的手。 “梳寻常的发髻就好,还有,不要这样的衣裙,换别的来。”怕丫鬟又拿了更为抢眼的衣裙,她径直道,“要藕春绿色的那一身。” 小丫鬟一愣,不知道她为何这样吩咐,还是听令下去换了。 雯歌抱怨道,“今日大公子归家,姑娘合该好生打扮打扮,做什么要梳寻常的发髻,又要前几年做的旧衣裙来穿,这样岂不是被人压了风头,奴婢听说祝家的姑娘也会来呢。” “衣裙款式虽然旧,却还崭新,不会出错,况且前的衣裙也是前几年做的。” 雯歌不动手,只动嘴说她。 “石榴裙虽说是前几年做的,到底是贵重的料子,又鲜艳漂亮,姑娘今日合该穿上,您生得好颜色,必定能够艳压群芳。” 方幼眠嫌弃她动作慢,一会子崔氏该着人来叫唤催促了,她自己拿了篦子梳头,三两下就挽好了一个寻常的发髻,又簪了两支步摇珠钗,配了同色的耳铛。 “少说些话,快去外面盯着底下人做事,今日出不得一丝错。”一会子,与喻家交好的亲戚就该上门了。 雯歌看了她穿的衣裙,叹了一口气往外走,姑娘也太不争意气了,眼下好歹是家中掌事的主母,却总是简素得紧。 虽说常年往蜀地寄钱,手上没剩多少积蓄,可之前结亲时,老太太给的布料,衣衫到底能穿,且胜过她平日里的衣裙。 方幼眠才打点好自身和玉棠阁,雯歌还没有回来,果不其然,崔氏那边已经来人。 “夫人打发奴婢来问少夫人,可有收整好了?让您快些去前厅正堂盯着,再检查一遍,别在紧要关头出岔子,夫人已经去碧波斋等老太太了。” 方幼眠点头,“好。” 她从玉棠阁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有亮,廊下的琉璃灯将四下照得亮如白昼,雯歌正紧张盯着人检查,见到方幼眠过来了,连忙带着主管和掌事的嬷嬷们向她禀告事宜。 主仆二人忙来忙去,原以为一切有条不紊准备着,方幼眠能够喘口气,她才喝上一口茶,管事的人来回话,说有客上门了。 随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多是喻家旁支的亲戚,日头一上来,喻家嫡出的几支叔叔婶婶们也到了,一时之间,喻家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方幼眠打点着茶水果子,一直在碧波斋礼佛不曾出门的老太太由宁妈妈搀扶着过来了,身边跟着崔氏以及外出了游玩昨日才归家的小姑喻初,旁边还有几位与她年岁相当的妙龄小姑娘们,许是听说了喻凛归家,上赶着凑热闹,想看看她哥哥,传说当中的瀛京第一公子。 他自受了皇命离开瀛京几年,后起的人没有谁能够与他比肩,更别说超越了。 喻凛去边关击南蛮三年,不止平了边患,更是将凶狠的来犯着打得节节败退,助梁夏拓疆域千里,收了两座城池,这是前所未有的。 因而,他即便是娶了妻,瀛京也有不少人家打着小算盘,要将女儿给嫁进来。 不止如此,就连祝家的人也来了。 祝夫人跟崔氏陪着老太太说笑,她右边跟着一袭嫣红衣裙的祝绾妤。 热热闹闹的,好似一家子。 方幼眠垂眸,上前走近给老太太以及诸位长辈请安。 崔氏一见到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今日这样大的场面,方氏架子也太薄了,完全撑不起台面,瞧她跟个下人一样,浑然没有一点样子,当真是给她丢脸,给喻家丢脸。 崔氏心里的埋汰才落下,老太太已经开口夸方幼眠,“今日场面大,办得好,你做得不错,辛苦了。” 方幼眠摇头浅笑,“祖母夸耀,孙媳愧不敢受。” 祝夫人在这时候开口,“满瀛京谁不知道老太太的眼光好,选的媳妇那是万里挑一的。” 有奉承的贵妇上前,“是啊,少夫人安排妥当,我们没有不受用的。” 也有人小声嘀咕,“可不是万里挑一,毕竟是蜀地和京城差得不就这般远?”这是在刺她小门小户,也嘲讽方家。 老太太上了年纪听不清,贵妇们纵然听见了也心照不宣的笑。 闲聊了几句,众人簇拥着老太太往府宅的门口去迎人。 到了门口又翘首以盼等了许久,听先来传信的随从说,喻凛进宫给官家复命去了,得一会才来。 差不离到了午时,日头上来,竟然有些热。 站得久了,不止脚踝发麻,就连腰肢也隐隐发疼,方幼眠微微叹息。 老太太忙着照看许久不见的孙儿媳妇,上前说话的人太多了,没有时辰看顾她,她被挤落到了侧边的末尾,喻初和她的手帕交旁边。 喻初与她也不对付,脸朝一边跟她的闺中密友们聊得火热。 好一会,前头传来车辇滚地的轱辘声,还夹着马蹄声响。 喧哗声起,方幼眠微微抬睫,往前面看过去。 往前挤的热实在太多了,她本来在边沿,甚至被挤到了女眷的末尾处,好似在争什么一般,她蹙着眉头往空的地方站。 只听见前头安静下来,而后众人跪了下去,原来是宫内的太监前来宣旨,是加封的旨意,喻凛官位又升上去了,年纪轻轻高居二品,任大都督,其家眷也沾了光,喻老太太的诰命跟着往前抬了,崔氏也得了封赏,除此之外,黄金珠宝赏赐无数。 宣旨大太监尖细的声音一落下,喻家的人纷纷谢恩,递交了圣旨,宫里的人离开了。 而后,声音越来越大,挤上去的人好多,方幼眠顺着众星捧月的中心看去,只见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他富含磁性的嗓音在一干喧嚣当中异常出众,轻易叫人得以分辨。 喻凛沙场得胜归来,周身气场强大,窥见的侧脸,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不愧是瀛京公子,比画像上的样子,还要好看。 喻凛向老太太和崔氏等一干祖辈请了安,自责不孝,这么多年不能回来跟前孝敬,又令家人担心不已。 老太太宽慰了他,众位亲长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好一会才从门口往回走。 雯歌凑到方幼眠的身边,“姑娘,您怎么不上前去?该和大人打个照面的,好歹叫他知道您。” 前面没有她的位置,何况,她不喜欢凑热闹,这个关头招眼不好,她只默默跟在后面走着。 到了正厅安座,吃了一盏茶,喻凛才觉得松泛了许多,一路赶回的疲惫微微被驱散,他扫过家里众人,多是一些熟悉的面孔,个个脸上堆着笑,即便是多年未见,依旧能在脸上找到一些熟悉的影子。 视线快要收回之时,目光落到一干女眷的末尾处。 对比喻初的叽叽喳喳,那名少女在人后垂首默言,显得十分安静。 藕春绿色的衣裙清浅,在铆足劲头收拾打扮的女眷显得小巧雅致,鬓边的海棠步摇微微摇曳,曦光从瓦檐透散,笼罩着她小巧的耳廓。 他觉得无比陌生,想不起来是家中的谁了,埋着小脸看不清样貌,站在那一处,或许是家中小妹过来玩的手帕交罢。 喻凛挪开了目光,“......” 许久不见,家中亲长总有问不完的话,喻凛简言答过。 好一会,老太太发话,总算是没有人刨根问底追着问东问西。 本以为就要去拜见内堂养伤的父亲,谁知道祖母忽而说起他的婚事。 “你在外为国效力几年,年岁已过弱冠,只怕你的婚事耽误,在三年前的时候,祖母擅自做主,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 说什么耽误,喻凛的身份样貌,多少人求着要嫁,不过是怕他在外征战,若生出不测,大房清净。 真要是那样出了意外,可就不好议亲事了,谁家的宝贝姑娘愿意嫁进来守活寡,就为了在喻家族谱上有个名字,到底不光彩,又苦了人家。 “幼眠,你过来。” 而后,喻凛看见方才见的少女从末尾处走过来至于他的面前。 她照旧是低垂着脸蛋,因为距离很近,他将她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瓷白的小脸,浓密的睫羽,嫣红的唇。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众人留心着场面,一时之间纷纷寂静下来,都想看看喻凛对这位变相守了三年活寡的妻子的态度,尤其是祝家过来的人。 方幼眠朝他盈盈福了一礼,喊道,“夫君。” 随后就再也没有旁的话了。 少女娇怯绵软略显生涩的称呼钻进耳朵里,喻凛的眉头彻底皱起沉住了,指骨微微弯曲,指尖微顿。 “......” 这不是家中小妹过来玩耍的手帕交,而是... 他的..妻子? 俊朗清冷的脸上反应过于明显,众人看方幼眠的目光瞬间复杂精彩起来。 她本人倒是不在意的,安安静静站着由人打量,没什么反应,好似幽幽盛开的栀子花。 见状,崔氏便知道自家的儿子不喜欢方氏。 老太太拉她过来跟前坐下,亲亲热热摩挲着她的手背,接着跟得知消息后沉默不语的喻凛道,“幼眠家的祖上原是蜀地那边的,跟咱们家有些渊源,这桩亲事...原本早就定下了,也算是你们有缘分。” “她是个乖巧文静的好孩子,你不在的这些年,耐心打理家中上下,照拂老幼,你如今回来了也好,好生与她过日子。” 说来可笑,成婚这些年,至今陌生的,才见第一面。 喻凛心中震惊之余,只觉得荒唐儿戏。 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到底该叫他知道。 方氏在祖母旁边静坐,除却那一声夫君之外,再没有一句话,文静当中透出不符合年岁的呆板,木讷,沉闷。 他跟她亦没有话说。 “.....” 崔氏有些失望,还以为老太太会当场讲明,撂了方氏的脸子,也好叫众人知道,方便她之后给喻凛另外寻一门亲事。 “这事本来早该与你说了,只是你远在战场为国效力,怕分了心神影响了战绩,故而没与你讲明。” 方幼眠默听着,原来,这场婚事喻凛并不知道啊。 第4章 第4章 ◎无感。◎ 到底有众位亲长在场,老太太又说了许多话,喻凛纵然对眼前这位横空出世,家中隐瞒抬进门有些年的妻子没有什么感觉,到底也不会落了家里的场面。 方幼眠的余光扫到他略一沉吟,随后只是小幅度点了点头,那样子,活像是赶鸭子上架。 “......” 在正厅说了会话,方幼眠去盯着厨房的人上菜,看顾亲长们用膳,陪着说话,忙得脚不沾地。 期间她和喻凛再没有打过照面了。 他没有多看她一眼,她也不曾到他的面前,陌生的一如开始,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老太太的介绍与刻意拉拢而改变什么。 这一生疏的情景看下来,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了。 玉露凝棠 第4节 欢喜的是那些惦记喻凛后宅的人,谁不想要这样一位乘龙快婿,愁的当然是跟着方幼眠的人。 尤其是雯歌,“姑娘去主座歇着罢,奴婢带着管事的人忙碌就好。” 看祝家的人,还有另外几家想把女儿塞进来的亲戚,挤到大公子的旁边套近乎,雯歌看着都着急,那本该是属于她们家姑娘的位置啊,就这么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叫旁人给坐下了! 喻家的人真是过分,个个坐享其成,丝毫不将姑娘放到眼里。 方幼眠没有回她这句话,只吩咐,“后花厅的豆粉角芽还没有上,你去催一催。” 雯歌,“...是。” 饭后,崔氏和方幼眠在前厅送客,喻凛送老太太回碧波斋。 到了之后,老太太没叫他走,让人上茶,喻凛会意坐下,宁妈妈带着人出去。 “祖母知道这桩亲事的隐瞒委屈了你,你的心里难免有些怨念。” 匍一开口,喻凛就知道老太太要说什么了。 他道,“祖母言重了。”他的确是有些抵触,可到底木已成舟。 “方才祖母讲她是个好孩子,并非是说来叫外人听去的场面话,今儿你也看到了,她操持着家中大小事务,十分有序。” 是,这位方氏安静柔顺,看着没有什么性子。 乖是乖了点,只是他无感。 喻凛静静听着,“有些话,祖母即便是不说,你也明白,咱们喻家风头太过,不是好事,你的婚事,你的母亲自然是想挑好的门第,此番我自作主张,她对幼眠多有不满。” 他当然明白,喻家扶摇直上,已经盖了许多人的风头,若与高门大户结亲,只怕将来势大,上意不满,若娶皇室,更是危险了。 “祖母说的话,孙儿知晓。”水满则溢,月满则盈,登高必跌重,他这次被圣旨打发去边关三年,就是因为圣上不满喻家的势头,又怕皇子拉拢,故而将他遣走。 明面上是圣上看重,能将南蛮的病患交到他的手上处置,又让他带兵,实则打压。 “嗯,吃茶。”老太太话点明白,没有再说其它的了。 一盏茶的功夫,老太太歇息,喻凛从碧波斋出来,径直去静谷庭看望他的父亲。 十几年前与柔然在莫关捱一战,柔然人使用了毒烟和毒虫,后又加用了火砲,使人防不胜防,喻老将军战死沙场,喻凛的父亲也在此战中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抬回来后养了许久才勉强醒过来,只是下半辈子都只能在床榻上度过了,因而他一直在家中静养,很少外出也不见客。 莫关捱终归是守住了,柔然被打得溃不成军,被梁夏吞并,喻家的起势转折也在这时候,喻凛得赏赐,进入内阁参内政议事,又监管兵马。 圣上最忌功臣得势,以下犯上,当时监管兵马,给了喻家很大的赏赐,给足脸面,也是埋了根源,好叫喻凛多年后去平定边患。 养了许多年,喻将军的气色稍微好了一些,身子却消瘦了许多,再不见当年意气风发之态,起不来床,听到下人通传,叫了喻凛进来见面,问了他一些边关的事。 “儿子一切妥当,父亲应当珍重身子。”喻凛道。 “你如今平安回来,为父心里的石头也落下了。”喻凛传回来的家书从不说带军打仗的辛苦与凶险,旁人看不出来,喻将军却是很清楚,他是沙场里滚出来的人。 “陛下赏儿子任大都督,辅佐太子读书习武。” “嗯,这些为父都知道了。”早在宫里旨意在喻家门口宣之于众之时,已经有人来给他传话。 “这是好事,你离家多年,朝中局势瞬息万变,东宫的人选已经定下,既是圣上的旨意,你便好生听从。” “此外,陛下允了你修整些许时日,你要好好休休憩,日后也不必过来请安了,多陪陪你母亲祖母,还有你的妻子。” 自然是要好生孝敬亲长,至于方氏,他那位妻年岁看起来很小的妻子... 喻凛敛目,“儿子多谢父亲挂念,您暇自多保养身子,有事命人去传儿子。” “嗯。” 从静谷庭后面的四合院出来,崔氏身边的秋玲等在门口,一见到那抹清隽修长的身影出现,红着脸低头道,“夫人请大公子过去说体己话。” 崔氏要说什么,喻凛也很清楚。 无非是他那位沉默寡言的妻子。 果不其然,他一进去没有多久,几句慰问开场白,崔氏立刻就抱怨起这桩他今日才知晓的婚事了。 “你祖母喜欢她,看她自然是千好万好。”可不是喜欢,方氏一嫁进来,就把管家权给了她,还拨了身边最得力的宁妈妈去教方氏。 “你是不知道里面的内情。” 喻凛散漫的眉目微拢,声音低沉,“母亲说的,是什么内情?” 难不成她的身份有什么隐瞒?亦或是她苛责家中人了?瞧着她今日的做派倒是个乖觉,只做本分事的。 可喻凛混迹官场多年,也知道人是会伪装的,他对方氏并不了解,别说秉性脾气,就连样貌都没怎么看得清楚。 说起她,脑中浮现初见时的情景,那抹瓷白如玉色的肌肤,还有一声猫儿般点大声音的夫君。 要不是正厅足够安静,他的耳力过人,只怕都还些听不清。 “还能是什么,你往外出去打听打听,满瀛京谁都知道她原是蜀地的小门小户,什么祖上有渊源,都是因为方家式微,家里净是些不争气的,考了几次都不中,眼看着家道中落了,就从什么地方翻出来一个定亲书,上瀛京来投靠我们家,借着我们家的功劳,可不是做了官。” 还是喻将军亲自写的手信给昔日的同僚帮的忙,提起这个,崔氏就不高兴,她当时小侄儿想捐个官位,家里的人都没帮过,反而给方家跑东跑西。 “她原就是个庶女,家里还有两个弟妹,净是一些拖累,也不知道你祖母喜欢她什么,若说生得好,咱们瀛京的姑娘还能比不上蜀地出来的?” 这些年崔氏实在憋得有些狠了,心里的话不知道跟谁说,老太太那边自然不敢多讲一句,偶尔跟夫君提起,却被训斥多嘴舌,至于外人那边,已经足够叫人看笑话了,她是个要面子的,当然不可能把家丑往外扬。 要说的最多的,还是她的小女儿喻初,眼下喻凛回来了,有了依靠依仗,倒豆子似的,说个没完没了。 喻凛赶路本就累了,知道自家母亲心里不痛快,耐着性子坐在这里听她唠叨,不曾反驳她的话,也没怎么搭理。 等崔氏说道,方氏女原本跟家中堂弟议过亲事的时候,微微撩起眼皮子,“......”不过,还是没有说话表态。 “那三房的昭哥儿定了亲,眼看事情就要告吹,你祖母又横插一脚,母亲没有拦得住。” 婚事说来说去,表面谁都清楚,内里深究牵扯朝堂,喻凛并不欲讲,怕给崔氏增加心里负累,叫她担心。 “母亲今日也看出来了,你心厌那方氏,无妨的,你且忍耐些时日,再过些时日,母亲再给你挑了好的人家,你才回来,这关头谈婚事总不太好,免得让人说三道四。” “话说回来,今日祝家的姑娘你看如何?她等了你许多年没有议亲事,母亲瞧你今日也与她谈得融洽。” 喻凛捏了捏眉心,答非所问,“天色不早了,母亲今日也劳累了,既无旁事,尽早歇息罢。” 崔氏还要再说,喻凛已经站了起来,“儿子明日再来向母亲请安。”说罢,行了礼便出去了。 秋玲给崔氏上茶,“夫人着实不必担心,大公子才返家,身上疲累,您得给他些时日。” 崔氏方才好受些,“怪我一时嘴快话多,忘了他才回来。” “夫人挂念大公子,一时忘了也是有的。” 崔氏想到今日僵持的情景,积攒了多年的不满到底松懈了一些。 喻凛从静谷庭返回时,天色已经晚了。 他朝着斜廊带着随从小厮往回走,穿过垂花门,又绕过临水而建立的抱厦,一路沉默。 直到了玉堂阁的门口,看着产生了变化的阁门,定住了脚步,“......” 喻家虽没有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院落,玉堂阁他住了许多年,一砖一瓦,布局错落,都很清楚,即便几年不曾归家也不曾忘却。 况且他的记性一向很好,便是枝丫末节都能看出变化。 玉棠阁修缮过,墙角瓦檐都换了新的,重要的是多了许多的名贵花草,又挂了琉璃宫灯还有一些红绸的平安结。 增了许多杂物,比之前他住时的清简增了繁复,说不上来是不是有人气了,总之很不适应。 叫他想起来,他的居所里多了一位妻子。 “......” 喻凛匍一到门口,里面便知道了,雯歌高兴跑到内室,“姑娘,大人过来了,就在院门口!” 【作者有话说】 男主:淡漠无感。 后期:老婆老婆老婆~~~~ 第5章 第5章 ◎她生得极美。◎ 相较于身边丫鬟的兴奋高兴,方幼眠的反应实在过于平淡,甚至显得有些冷漠了,就好似并非是她的夫君归房,而是一个事不关己的外人。 若是细细查看,在她的眼底有隐隐的不耐,只是因为长睫迅速掩下,被浓密遮盖得严严实实。 不见厌烦,徒剩一派静谧显出来的招人疼的乖怜。 她放下手里的笔墨,而后叫部分丫鬟继续清点今日亲长们上门所携带的礼,待会她再接着登箱造册,随后领着雯歌和两个左右提灯的丫鬟出门去了。 喻凛在院门口发怔那一会,他身边下属千岭注意到前方的光亮,低声提醒久久未动的他,道,“大人,少夫人过来了。” 他抬眼看过去,在进内院的青石路上,方氏带着三个丫鬟慢慢走过来。 她的衣裙朴素,还是今日那一身藕春绿色的衣裙,乌发上的步摇簪子也没有几支,与喻凛今日在家中所见的光鲜亮丽,珠翠满头的女眷相比,简直朴素得过分。 方氏的步履缓慢从容,裙裾随着她的动作荡漾开小幅的弧度,她一如白日微微低着头,走得十分认真,晚上的微风拂过,吹动她袅娜细腰上悬挂的小香囊,绦带也跟着往后浮动,在两侧摆放的花丛中,她的寂静别有一番好颜色。 没多久,人已经至喻凛的面前了。 “给夫君请安。”她盈盈福了一礼,站定在旁边,再然后又静了下来。 看样子是来接他的,只是言简意赅,没有多说一句来接他的话,仅仅五个字。 这回虽然还是低声,夜深人静听得更清,她的嗓音有些软却不怎么绵了,清透似珠玉落盘的好听。 喻凛身量高大,往下看去,正巧看到她露出来的一小截柔美白皙的后颈,再延伸往下,藏在绣柳枝叶的衣襟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毫无波澜别过眼,收回视线,淡淡嗯了一声,随后大踏步往里走。 丫鬟们本想在前面左右照着路,以免主子们在青石路上崴脚失足。 可惜喻凛人高腿长,迈的步子大,加上本就走得快,很快就将方幼眠甩到了后面。 她即便是快步跟着,两拨人的中间也隔了很大的距离。 相比较于玉棠阁的外面,里面的布局变动也不小,首先多了不少伺候的人,更加增添了不少物件,尤其是女儿家的用具,譬如贵妃软榻,黄梨花木镶嵌夜明珠做的妆奁台,雕刻着吉祥富贵事事如意的樟木箱笼.... 他蹙着眉往里走,看到面目全非的内外室,“......” 即便气味微弱,他依旧能够闻到弥漫着的淡梨甜香,分不清是方氏身上带的,还是香薰炉中燃的。 倒也不是厌倦,他在关外数年,只闻风沙草木的苦味,再不济就是血腥味,亦或是男人扎堆的味,今日被人簇拥问话,处处都是脂粉香味,混杂到一起,只叫人头晕目眩,心中难受。 玉露凝棠 第5节 故而一闻到室内的味道,喻凛便下意识抵触起来。 不单是方幼眠,就是丫鬟们也察觉到了男人周身散发的不悦。 紫檀圆桌上堆放着不少礼,丫鬟们原本在收拾,见到他进来,行礼请安没有动作了,因为喻凛没有说话。 “夫君可要沐浴了?”方幼眠从外室走进,到他面前问,“净房备办了热水和衣物。”她因为快速跟上,微微喘着气,语调还是平稳的。 “你打理的?”他忽而这样问了一句。 方幼眠怔住,分不清喻凛是个什么意思,到底是问,是她亲手打理,还是她让丫鬟收拾的? 转念一想,不管什么是前还是后,都是她做的分内事,由她吩咐下的令,故而她点了头。 “日后不必沾手了,这些事情我的下属会做。” 在方氏嫁进来之前,他的玉棠阁内院没有伺候的丫鬟仆妇,这些人全都被遣散到了外院侍弄花草,伺候他的一直都是近卫随从。 “是。”她又点头。 喻凛大跨步进入内房,他的随从跟了进去,另外的人守在门口。方幼眠想了想,没有叫丫鬟跟上去,只叫人留神听着,怕他又有什么吩咐,而她乐得不伺候,折返继续整理账目。 喻凛喜得高官,那些个亲眷送进来的礼多得叫人眼花缭乱,多是一些贵重的物品,今日上门的人看似多,实则还算是少的,喻家嫡系多,旁系的人更多,过些时日只怕更多了。 她必然要在今夜全都整理清楚,不出意外,明日一早,崔氏就要打发人过来看了,要是出一点纰漏,又要被骂。 方幼眠刚刚接手喻家大小事宜的时候,还有些掌不住,她自幼便会拨算盘精打细算,理事管账不在话下,可喻府家大业大,主要是人情复杂,她初来乍到,许多人都看不起她,不服她管家,为此,没少受到奚落刁难。 方幼眠好性子,面对长辈们恭敬,平辈们和顺,小辈们细心,纵然如此,也饱受闲话,还记得成亲之后的第一场宴会,老太太过寿,满瀛京的高门贵户基本都来了,皇宫也派了人来,更别说寒门小户,想要巴结喻家的人。 那送的礼啊,堆山码海,方幼眠白日里待客,晚间还要整理,就因为太多了,整理细致又缓慢了一些,有个眼馋的丫鬟看着她年轻,居然动手偷了其中的一份礼。 这事当时被崔氏拿住,好一顿发落,而她也被骂得狗血喷头,更别说还没有找到小偷的那会子,家里人是怎么说她监守自盗的,小门户出身眼皮子浅,看见一些好的就想据为己有。 思及此,方幼眠吃了一盏茶提神,打发瞌睡,对照丫鬟整理好的登记上册。 喻凛从净房出来之时,见到的便是他那位沉默寡言的妻子埋头伏案的模样。 她握着笔墨无比专注,在烛火的照耀下,侧脸莹白如玉,甚至能看清楚脸侧上的细小绒毛,好似枝头的蜜果。 祖母说,她多大来着?似乎和喻初一样的年岁。 喻初是个撒泼好动的性子,活像是小猴,凡她在的地方总闹得很,叽叽喳喳,不单是她,就连她的那些手帕交,也很闹腾。 方氏年岁不大,浑身上下带着不同寻常的安静和顺。 自然,喻凛在瀛京也见过不少安静的女子,可到底不似他的这位小妻子,她很坐得住,看着就不浮躁,她的安静不止于外表。 喻凛兀自擦着湿发走近,差不离靠近了,距离相差没有多少,鼻端闻到一股清冽幽冷,加之高大的身影被烛火给映照拉长,笼罩着她,方幼眠忽而反应过来,家里还有一位正在沐浴净身的夫君。 雯歌正要提醒,她已经抬头转身看过去,“......” 四目相对。 方幼眠即刻搁下笔,利落起身,“夫君洗好了?可有别的吩咐?” 即便是问过老太太身边的宁妈妈有关于喻凛的一些洗好,她还是很拿不准他的性子,毕竟宁妈妈也没有说些什么,只见他寡言少语,外冷心善,没什么忌讳,让她不必怕。 方幼眠却清楚,这种人是最难伺候的,保不齐就得罪了。 她在方家本就难过不得众人脸,即便有个老太太帮衬,老太太年岁已高了指不定有几年撑着,重要的是,没什么事,老太太是不出门的,常年礼佛吃斋,不管内事。 若是再得罪喻凛,外面的人更会看碟子下菜。 她就算不想亲近,到底要仔细伺候,不能叫他觉得怠慢,故而笑着问了一句,别惹他不快。 不过一晃眼而已,喻凛微愣。 母亲说方氏小门户出身,没有长处,不过是样貌生得好了一些,这话说得还是浅了。 她何止生得好,简直极美,眼皮子底下的这张小脸少见的花容月貌,桃面粉腮,肌肤白嫩,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剔透明亮宛若琉璃珠子,澄澈晶润。 粉唇微微勾着笑意,眉眼很快便垂了下去,柔顺极了。 “...没什么吩咐,你继续做账罢。” 喻凛错过她的俏脸,看向一旁堆积的东西,还有她写了大半的账册,随后带着人去了内室的偏寝。 方幼眠恭送他离开,好一会才坐下。 她提笔蘸墨,恍如无事接着忙碌,雯歌都急死了,“姑娘啊,您怎么也不留下大人?” 方幼眠不说话,“......” 雯歌又道,“大人身边的人带着安寝之物,这一去肯定不回来了,姑娘您就不急吗?” “急什么?”她反问。 “大人今日回阁,却跟姑娘分房而睡,传出去外面必然会小看姑娘的。”尤其是那些要登门入室的,还不一窝蜂涌上来把她家姑娘生吞活剥了。 “这件事情并非我能主导。”由着他去。 “可姑娘也该争一争啊...” 争? 争什么? 喻凛在家里的地位非同小可,谁敢做他的主意,这又不是寻常争财夺宝的事。 “研墨。”她避开了话。 雯歌又是深深叹一口气,只盼着过会喻凛能够过来。 可事与愿违,方幼眠忙完手头上的事情,大公子都没有过来,只打发身边的随从来了一句,叫方幼眠兀自安睡,这就是要睡在偏寝的意思了。 方幼眠点头,询问了偏寝可有何处不妥当亦或是欠缺要添置的地方? 千岭还以为她会满脸失落,没想到她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反而贴心细致询问添置。 便回道,“夫人放心,并无缺漏。” “劳烦走这一遭。”方幼眠颔首。 送走了喻凛的近卫,她安心梳洗躺下,没有在意丫鬟们面面相觑的脸色,更没有多想旁的,酣然入睡。 【作者有话说】 喻大人真的很清高,年少不知老婆好哎 前期:我喜欢自己睡,有人跟我我睡不着 后期:没有老婆我睡不着!感谢在2024-04-27 05:17:53~2024-04-28 03:55: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6章 第6章 ◎偷看。◎ 却说内室的偏寝那边,喻凛除却衣衫,堆积在窄腰处,露出壁垒分明的胸膛,孔武有力的臂膀。 凸起凹深的腹肌与肌肉线条上旧伤堆积,新伤覆盖在伤,因为方才沐浴过后,正汩汩流着鲜血。 随从拿来药箱弯腰给他处理伤口,擦拭干净,撒上止血粉,而后又上金疮药,愈合膏,再包扎起来。 关外的事情的确是料理干净,关内却有人容不下喻凛,回程的路上派了高手前来刺杀。 即便有大军随行,是人总有晃眼的时候,防不胜防,他身边出了奸细,为了使此人暴露,喻凛刻意露出破绽,人是抓住了,也留下了活口,秘密压回京送往刑部大牢,他不可避免受了一些伤。 虽说是立了储君,定下了东宫太子的人选,朝堂底下翻涌着的波诡云谲一点都不比之前少。 千岭前来回话,如实传达了前寝发生的事。 喻凛听了,淡淡颔首,“嗯。” 方氏的确听话妥帖,这一点毋庸置疑。 昨日夜里发生的事,丫鬟们自然是知晓了,早起的时候雯歌听到负责洒扫的小丫鬟躲在墙根底下嚼闲话,说少夫人不得大公子宠爱,这都回来了还要分房,日后指不定要被扫地出门了呢? 雯歌听了气得很,又不好大声训斥,只把人捉到了角落里,一人给了一个大嘴巴子,被打的丫鬟很不服气,却因为理亏不敢多说什么。 捂着被打的一边脸,低声道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 雯歌知道她们说的都是空话,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她把丫鬟仆妇们给聚起来,仔细叮嘱了一遍,若是有人再乱说闲话,就拿了身契给发卖出去。 丫鬟仆妇们低头道不敢,心中却各怀鬼胎,少夫人不得大公子喜爱,这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事,奈何她手里有管家权,发卖个丫鬟是能够做主的,因为没人敢忤逆。 训斥完人之后,雯歌进来跟方幼眠梳洗告状。 “姑娘若是再不争不抢,往后的日子不知要怎么难过呢。” 她却答非所问,“昨日登记的账目你要记得给婆母送去过目。” 雯歌给她挽着头发,“送账册是要紧,奴婢说的事情更是要紧,姑娘心里要仔细想想。” 她没什么可想的,方幼眠拿了一支镶嵌绿玉珠的并蒂杜鹃步摇递过去,示意今日簪这个。 “姑娘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家里的小小姐和小公子打算,您若是被喻家厌弃,那小小姐和小公子在方家的日子就难过了。” 她不急,妹妹的身子骨养了这么多年,很快就要痊愈,至于弟弟,再过这个年关,他若是高中那就万事不愁了,即便不能,他已经是举人,又师出百川书院,一身才学在身再考也成,做别的营生也好。 何况她自己也有手腕,脱离的喻家,可以做她喜欢的事。 “喻凛方才回来,即便是不喜我,也不会在这关头将人给抬进来亦或是休了我。” 抛弃糟糠之妻,这对喻家的名声不利,她在喻家辛苦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喻凛荣耀回京,巴结的人多,眼红的人更多,不会放过诋毁喻家的机会。 “眼下是不会,可天长日久,谁说得准,姑娘要为自己打算。” 方幼眠只是笑,她的打算,早就好了。 “成了,你去看厨房,今日的早膳要做得精致可口一些,切忌摆到老太太面前的,别犯了她礼佛的忌讳。” “是。” 喻凛被喧闹吵醒,也不是喧闹吧,前寝内室传来的动静声非常小,只是他浅眠又警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故而那边一动,他就睁开了眼睛。 问了守夜的随从是什么时辰了? 对方道寅时。 他怔住,这样早? 在关外带兵,每日都要早起操.练,不可懈怠,即便再怎么早,至多是寅时过后的卯时一刻。 玉露凝棠 第6节 方氏起这样早做什么? 前面没有派丫鬟过来叫醒他,喻凛看向贴身侍卫千岭,后者会意前去找了一个小丫鬟询问。 不一会折返禀告道,“少夫人要备办家里的膳食,故而早起了,又叮嘱了下人轻手轻脚,少燃几盏烛火,不要惊扰了大人。” 备办早膳是下人该做的事,她何故也要起来? 千岭见自家主子沉思,问了一句,“大人可还要歇息?” “不必了。”既然已经醒了,他便早起去后院里练了一会剑。 不一会就有人来报方幼眠说大公子早起了,正在后院练习武艺。 她颔首,叫丫鬟去与他的随从对接喻凛练剑后要梳洗的用物.事宜。 方幼眠看丫鬟们拾掇花草,无意见到了后院练剑的修长身影。 喻凛的剑招耍得十分漂亮,快速迅捷当中透着凌然的狠意,招式密不透风,叫人近不得他的周身,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将军,这才是真正的杀招,跟戏台上耍的花招就是不一样。 前者绵软无力只可观赏,喻凛的这个招式既可观赏又藏杀伐,他的剑尖所指之处,花叶甚至晃动异常,约莫就是话本子里所说的剑气罢?这是要武功高强的人才能做到的。 方幼眠看着喻凛练剑,心里却忍不住想到她的阿弟,他读书倒是用功,书学之类已经不用过分操.心了,可到底也要给他找个武学的师父,一来强身健体,二来也能保护自己,身上有些功夫总是好的。 她要等科考完了之后,再给他找师父。 这一思忖不小心入了迷,喻凛感觉到有人在看,可惜剑招还没有练完,被打断很不尽兴,故而没有在意,等静下来之后顺着感应到的视线看去。 偷瞧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妻子,方氏。 她站在六棱石台上,过分专注看着他。 喻凛收了剑背在后面,因为过快,剑身发出嗡鸣的声音,也震醒了在看他的少女。 方幼眠恍而回神,对上男人幽深不见底的眼眸,四目相对,她即刻垂下眼,朝着他福身行礼,“夫君晨安。” 喻凛又看了她低垂的眉目一会,她今日着一身青荷碧波裙,盈盈不足一握的细腰上除却同色系的绦带,照旧悬挂着小香囊,乌发上别了一支青绿色的步摇,与昨日一般,清简淡雅。 他低低淡嗯一声,往回走。 方幼眠等他走了之后,才又叮嘱了丫鬟们一遍,这才提步去厨房盯着。 喻凛重新沐浴净身上药穿衣出来,内室不见方氏了,今日再看,依旧觉得玉堂阁内的物件东西多,虽说多了些,到底整理得井井有条。 他绕去书房,里面的物品格局摆放没有太大的变化,跟离开家之时没有什么两样,当初如何摆,现而便如何放,倒是没差,更干净整洁了,便是博古架高处的死角也没有一丝灰尘,想来是方氏叫人收拾打扫,又仔细照料,案桌上的碗莲也开得很好。 喻凛的指腹拨动摩挲着碗莲的枝叶,她做事的确仔细用心,祖母说得不差。 方才他沐浴净身,身边的随从安置一切,玉棠阁改动又增了不少人,他的下属与她的丫鬟接手一应用物,没有出丝毫差错,想来是她仔细叮嘱过了。 思及此,他的指腹顿住,“......” 方才在内室没见到她,喻凛抬脚往外走去,依旧没有见到人,他看着六棱台阶,方才她站在这里偷看他练剑,眼下不在阁内,想来是出去了。 喻家院落大,老太太静心礼佛之后,四下都不在一起吃,因为喻凛归家,这几日家里要聚在一道用膳,便是连老太太都出来了。 方幼眠往返于厅堂和膳房,仔细看着丫鬟仆妇忙碌,桌椅摆放,众人的喜好避忌,尤其是诸位长辈和小辈的,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长辈还好,小辈调皮,又分不清太多,前年二房媳妇的小孩就因为误抓了一把花生吃,结果浑身起疹子,当天夜里就烧得滚烫,险些出大事。 花生本是寻常可见的食物,方幼眠记得他往日吃的糕粥里也掺和花生,不见他过敏起红疹,只是那会子二房的人心急如焚,凶了她好几句,小姑子在旁边拱火,崔氏的手指都快戳到方幼眠的脸上了,觉得她丢人,总是频繁惹事。 后来过了许久,才知道,二房媳妇的小孩并非是吃花生过敏,而是因为蜜蜂乳糖,他当时胡乱在桌上乱抓,小手掌心碰到了,捏了花生一并吃了下去,这才生出的事端。 方幼眠记得那天的膳食没有蜜蜂乳糖,糕点用的饴糖和蔗糖,是喻初从外带回来的蜂蜜乳糖汁,她喜欢泡梅花,一并做露喝。 即便事情闹明白了,都知道误会了方幼眠,却没有人跟她道歉,照旧趾高气昂说她不上心,席面交给她置办,出事就是她的问题,四房的人不满她年纪轻轻掌家,说什么她辜负了老太太的期望,幸而宁妈妈出面,这才算了了。 二房媳妇到底觉得不好意思,私下里给她送了一块玉如意让她别往心里去,被崔氏发现后,也被她拿走了。 喻凛到的时候,几房的亲长们小辈基本都到了,崔氏一早过去碧波斋给老太太请安,伺候着她过来用膳。 众人见到他,无一不关怀备至问这问那,面对长辈们的问候,即便喻凛素性话少却也一一应了,好不容易坐下来,总算能歇片刻了,处处坐满了,唯独他身侧的位置空着。 这个位置,是他的妻子...方氏的。 喻凛的目光在四下环伺了一遍,在末尾上菜的地方找到了她,原本还瞧不见,她的身形虽与寻常女子比要高挑些,却清瘦玲珑,被一位体态圆润端着菜的仆妇遮挡了七七.八八。 那仆妇放下菜走开之后,才见到她的身影。 她忙忙碌碌,指挥着丫鬟们放菜,又查看长辈和小辈们用膳的饭碗是否有遗漏欠缺,忙来忙去,像个转来转去的小陀螺。 从今早千岭所说的寅时到现在,方氏忙到现在就没有停下来过么? 她的袖裾微微挽起,露出一截藕白的细腕,似乎忙惯了,帮衬的动作十分熟练。 他看了她许久,而后视线转回来到座上,思绪未散,视线触及家中的人,不论是谁,长或幼都因他的回程而无比欣喜,脸色堆着笑,笑容放得无比大,个个穿了新衣,话里话外高谈阔论无尽喜悦。 没有人注意到方氏的忙碌,或许应该说,大家习以为常她的忙碌,故而不以为然。 所以,她在家中这些年,就是这样操劳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喻大人现在就这样偷看,以后还怎么得了! 喻大人:老婆我耍的帅,中你意不? 女鹅:……一般罢,剑招还行 喻大人:老婆喜欢我的剑招,就是喜欢我! 第7章 第7章 ◎该要个孩子。◎ 家里的规矩没有那么重,主要是小辈太多了,很是闹腾,没有外客,老太太也不说训话,入席后人差不离齐了,便可开席。 二叔三叔来找他吃酒,席面差不离启开了,方氏还在查看有无遗漏,似乎并不打算过来,受伤的事没有外扬,喻凛还是吃了长辈的酒,听着众位说话。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些事,多是问他在外多年的经历,关外的事情不宜多说,长辈们仔细斟酌着绕开了话,要么说他的功绩给家里带来了无尽光辉,要么说一些幼年有关他的事,用意旨在拉近与他的干系,日后好驱使他做事,喻凛见事分明,自然明白。 他摩挲着银盏酒杯上的纹路,微张薄唇,磁沉的声音略带一些敲打。 对着他一直套近乎的二叔道,“如今侄儿得胜归来,虽说得圣上看重,可到底太过于瞩目,喻家风头过盛不是好事,家里也要规避仔细一些,以免树敌出错。” 眼看着开场白说的差不多,就要求他办事的二房在这时候被噎了回去,尴尬笑着,“凛哥儿说得是,家里帮不上你什么,也不会给你拖了后腿,万事都会留意谨慎,你且宽心就是,吃菜吃菜。” 老太太在主位上用着饭菜,听到喻凛这句话很是满意,喻凛不知道二房的主意,她却很清楚,二房的嫡出的秉哥儿是个不上进,喜欢留恋烟花之地的性子,还总是喜欢仗着家里的事出去抖擞,好几次都闹得很大,被家里给罚了。 上月里吃酒与人闹事,砸了酒楼的招牌,那酒楼背后靠着宫里人,二房赔了脸子,送钱去对方都不收,只不许那孽障再进去,他却不知羞耻,在酒楼门口破口大骂,质问对方知不知道他祖上是谁,喻家的地位,越说越难听,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 回来后惊动了老太太,动了家法抽了他而是鞭子罚跪祠堂,才安分多久啊,又出去闹事,这次更好,在烟花楼里调戏一个粉头,上不了手又打人,算是踢到铁板了,那位粉头是宁王的相好,这不,被人关进了大牢,吃着官司。 老太太不管,大房的人不管,二房的门路没有那么好走,可不是急得团团转,是想找喻凛帮忙,他眼下正得圣意,身上背着军功,即便不求到御前,只要他去说上一两句话,官中的人都会给他面子。 老太太道,“凛哥儿说得对,越是风尖浪口越要小心谨慎,可别再出一些犯浑惹难的事。”意有所指看向二房,后者悻然低头,一直附和应是。 喻凛听老太太说了一会话,余光扫到空位,方氏还没有过来,本来席面妥当了,原来是四房的小辈砸碎了碗盏,汤水泼了一地,她正在处置。 小半刻的功夫,四房闹出来的闹乱处置妥当了,斜对面的三婶婶又叫她过去,说羹汤不够味,叫她让仆妇去要些盐巴来增味,还说再要个小盏子,丫鬟们拿来的不够。 座上的长辈将她呼来唤去,小辈们对她也没有太尊敬,方才她处理了四房的事,那小孩也不朝她道一声谢。 喻凛的眉头蹙了起来,“......” 因为方才的变故,几个叔叔都不怎么敢看他找他吃酒,崔氏伺候着老太太用饭,留意到喻凛心不在焉看着方幼眠的第一个人是旁边的喻初。 见到他状似昨日见方幼眠一样蹙眉不悦的神情,还以为他很不满意,借着给喻凛夹菜的功夫勾身过来,告方幼眠的状。 “大哥哥吃这个,您也别看方氏了,免得影响了胃口,母亲说得对她就是小门小户出身上不了台面,往日里便做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总是给家里丢脸面,眼下她也知道好歹,只在下面做事,不过来碍眼。” 喻凛的思绪转回来一些,他的小妹也不喜欢他这位沉默寡言只知道低头做事的妻子。 “大哥哥,过几日家里要为你办接风洗尘的席宴,祝家姐姐也会过来,你们多年没有见面,可要好生聊聊啊。” 喻初声音压低了一些,完全没有注意到喻凛眼底泛着的冷淡和抵触,她笑吟吟道,“前几日我听祝家姐姐身边的丫鬟说,她从布庄要了几匹上好的料子似乎要裁剪新衣,听说是大哥哥喜欢的料子颜色,果不然昨日又问了我大哥哥的身量尺寸呢,必然是做给大哥...” 话到嘴边还没有说完,只见喻凛动了动指头召来千岭,不一会,他的下属领命而去而后将在忙碌的方氏给叫过来了。 人到了之后,喻初只得坐好,不能再没正行占着中间的位置。 众人留神着这边,只见喻凛让人把方幼眠给叫过来了,还以为他是有什么吩咐呢,就连方幼眠也是,她没有坐下,只温声细问,“夫君有何嘱托?” “坐下。”他道。 方幼眠微愣,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抬眼看去,正见到她水润明亮的眸子里闪着不解,就这样看着他。 “用膳。”喻凛又补了一句。 他长臂一伸将旁边的座椅往后拉开了些,是方便她走近坐下。 方幼眠回神后,听他的话入了座。 喻家在座的人越发静谧下来,就连小孩子都不怎么闹了,表面上在用膳,实则竖起耳朵注意这边。 崔氏也看着了,还以为方幼眠又做了什么事情惹喻凛不快,想要训斥她,当着众人尤其是老太太的面又不好开口,只冷着脸看她。 方幼眠坐下后,没有径直吃起来,而是给喻凛布菜。 看着她夹过来的白炸春鹅,喻凛懂了她的意思,她以为他是叫她过来给他布菜,伺候用饭。 这道菜他的确素日最爱,方氏面面周到,想来是了解他的喜好了,何止是他的,众人面前摆的菜色都是迎合喜好的,下人都未必记得住,她倒是细心。 思及此,他微叹一口气,道,“你不要忙了,杂事由丫鬟仆妇盯着,你只管吃你的饭。” 此话一出,众人的神色又变了一轮。 意外喻凛话里不是责备也不是使唤,更像是...照拂。 尤其他后面一句由丫鬟仆妇盯着,原本要找方幼眠的人,也不敢开口了。 别说众人神色各异了,就连方幼眠都有些微微的意外,她半抬眼睫看了他一眼,男人已经转过去用膳,他没有吃她布的菜,兀自夹了别的,慢条斯理吃着。 方幼眠道了一句多谢夫君,随后用膳,正好,忙了许久她也有些累了,不用忙正好,她又不是天生喜欢做事,不过是崔氏的吩咐,要伺候大家用饭。 身侧少女那一声低低的略显疏离的多谢夫君,钻进耳朵里,男人执筷的手几不可察顿了一下。 “......” 相对于崔氏脸色的难看,老太太见两人总算是有了交流,又坐到了一处,欣然点了点头。 用过早膳之后,方幼眠起身又开始忙了,喻凛漱口擦手的动作是他贴身随从做的,她只是让丫鬟将用物递过去给他的随从。 玉露凝棠 第7节 等照拂好他之后,才看着丫鬟仆妇们收拾,而后又回正厅陪着长辈们说话,与其说是陪话,不如说是静静聆听。 主位旁侧的喻凛留意到她极少开口,偶尔婶婶或者嫂子们说话收不住了,她才帮着递台阶,打圆场张口说简略的一两句,从来不主动挑起话题,亦或是谈家里的事,多数安静坐着,很没存在感。 若非你刻意寻找方氏,她又低着头遮住了自身的好容色,衣着清简,还真的无法注意到她。 她进来的时候,前面的位置基本都坐满了,原本他身边有她的空位,喻初直接坐了下来,而她的位置则留给了她暂时来家里玩耍的手帕交,有客人在,自然是不好叫她起来了,因而方氏坐到末尾处。 再者,她进门的时候也没看前面,似乎习惯了前面不会有她的座位,径直在后面落座。 看来在家里一贯如此,跟今日用饭的时候一般无二,她在家中不得看重,故而没人给她面子。 他收回余光,默不作声。 老太太说了一会子话便回去了,说了午膳不在这边用,只早晚膳的时候过来。 方幼眠起身跟着崔氏和妯娌小姑子送老太太,对方说不要兴师动众,只要方幼眠和喻凛送就可以。 众人都明白,这是老太太有意撮合两人独处。 喻凛跟在后面,看着她扶着祖母走,今日的晨曦与归家那日有异曲同工之妙,落到方氏的身上,她雪白的后颈和耳侧都罩着昏黄的光,显得她更温婉安静。 她自个被晨光照到了倒是不在意,还记得给祖母遮挡,怕晒到了祖母。 到了台阶又小心提醒祖母仔细脚下。 喻凛跟在后面,老太太时不时跟他夸赞方幼眠,说她总是这样周到,不止他今日看到的这样,便是他不在的日子里,她生病了,崔氏不自在了,她都会在跟前尽孝照顾。 平心而论,对待家里长辈方氏是极孝顺的,行事言论让人挑不出什么错。 喻凛应声,“祖母说得是。” 老太太又道,“我与你说这些都是空话,天长日久,你便知道你媳妇的好了。” 他的视线微落到她的头上,她似乎羞赧还是怎么的,头始终安静埋低着,没说多余的话。 一路到了碧波斋,给老太太捏了一会子臂膀,又伺候她吃了人参养荣丸和保心丹,方幼眠才起身退开。 “你二人且先坐下,我还有几句话讲。” 方幼眠坐在喻凛的身侧,与他一道听着老太太的后话。 “凛哥儿此番回来,陛下给了休憩的时日?” 喻凛点头,“陛下体恤,给了三个月的修整时日。” 也不算是彻底休憩在家,半月后,照旧要上朝,不过手头上的政事不会太多。 本以为老太太要嘱咐旁的,不曾想开口就是说两人的内事。 “如此正好,今日你也看到了家中几房都很热闹,你们是不是也该要个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日常偷看老婆……感谢在2024-04-29 04:45:13~2024-04-29 22:08: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8章 第8章 ◎周公之礼。◎ 老太太的话脱口而出,原本就安静的内院更是针落可闻。 喻凛蹙眉,方幼眠也下意识闪动了一下眉眼。 身侧高大挺括的男人不说话,她更没有吭声。 老太太抿了一口茶,等不到两人的回话,又开了口借着道,“你们成亲也有些时日了,正巧凛哥儿得空,这件事情即便祖母不说,心里也应当记挂着。” 两人还是沉默不语。 喻凛到现在还没有彻底接受习惯他有了一位成婚数年的妻子的事实,乍然又提到孩子,要跟方氏生儿育女,繁育后嗣。 在他看来,着实有些过早过快了。 这些话,自然不能够当着老太太的面说出来,毕竟她对方氏很满意,且叫方氏听了去,也不大好。 再者说,两人至今分房,没有行过周公之礼圆房。 怎么会有孩子? 方幼眠作为媳妇,更不好开口了,她不可能义正言辞说明,她不想要喻凛的孩子,她能够感受到喻凛对她的不喜,不愿意碰她,约莫如同家里小姑所说他心里记挂着所爱。 旁人来看,不得夫君欢心,十分不好,在她看来,却是一桩好事,再熬过一些时日,崔氏必然会张罗着给喻凛抬人进门,抬谁都与她无关,届时按着她的打算,那时日一到,她或许便可以脱离喻家了。 一想到能够犹如枝头憩息的鸟儿展翅高飞,脱离喻家的门宅,飞得高高的,飞得远远的。 思及此,她的心头忍不住浮现一阵轻快和愉悦,眼下的乏累和困境都不算什么了。 在此之前,若是有了孩子,便是有了羁绊,届时藕断丝连牵扯不清,不好。 何况,她实在负累,从记事开始无一不在忙碌,为了弟弟妹妹嫁进喻家之后过得水深火热,实在不愿意和离之后又要照顾孩子,方幼眠很想为自己活一活,即便不能,轻松一些过日子也好。 “幼眠,你在想什么?”老太太见她一直垂着脑袋,好似心不在焉,叫她的名字。 “没有想什么。”方幼眠摇头低声道。 “方才,我说的话你可听到了?”老太太问。 方幼眠点头,示意她听到了。 “你二人有个孩子也好,你婆母喜欢孩子,届时有了孩子添了热闹,她也不至于总往二房跑了。”话说到这份上,方幼眠不会听不出来是在点她。 老太太知道崔氏不喜欢她,总是背地里训责苛待,变相告诉她若是有了孩子,一切会慢慢改变。 可她不这样想,崔氏厌恶她是因为她的家世,她这个人,即便喜欢孩子,也不会喜欢她的。 她没有拂却老太太的点拨,点头轻嗯。 喻凛在一旁也听得清楚是个什么意思。 见旁边站着脑袋堪堪到他胸膛的少女点头,他收回了眼。 说完方幼眠,老太太又讲喻凛,势必得了喻凛的一句准话,她才满意。 “好了,你二人下去罢。” 宁妈妈送两人出去。 回程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喻凛照旧按着他习惯的步伐走,大步流星,没一会就又甩开了方幼眠。 从并行改成了一前一后,且两人之间产生的距离越来越大。 他兀自思忖着今日发觉她在家里没有地位的事情,还有祖母最后说的那一番话,回过神才发觉,他那位娇小安静的妻子被他远远甩在后面,几乎有半程抄手游廊的间隔。 喻凛回身,眯起眼往后看那一抹有些模糊的碧青色身影,而后停下了脚步。 方幼眠还在想刚刚的事,站了一日腿脚也酸,并不打算快步追他,一则站在喻凛的身侧总觉得压迫感十足,倒也不是害怕他,主要因由喻凛身形高大伟岸,加上他不苟言笑,又久经沙场,自带一股肃杀的气势,令人默然,在他身边要字斟句酌。 二则回去也是要在正厅应付诸位长辈,这会子,众人只怕还没有走呢。 她很不喜欢喻家几房你争我抢,互相奉承,明褒暗贬的嘴脸,不喜欢也还要装出一副附和认同的笑,着实累得慌。 走着走着,发现不远处站定的喻凛。 他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看向不远处的凉亭,像是在赏景色,又像是在等她? 方幼眠不确定,怕是喻凛是有旁的事情要交代,故而加快了脚步上去。 她遂一追上喻凛,他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到她的身上,只一眼,便挪开了。 好像真的是在等她,难不成要说方才孩子的事? 不过一道走了几步,他并没有说话,看着不像是有什么吩咐,就真的是等她追上来。 这一次并行,男人的步子放小步调放慢了很多,方幼眠加快脚步,跟得没有昨日那般困难了。 方氏就在他的身侧,始终落他小半步,两人之间并没有真的并行。 这个间隔就像是她给人的感觉,十分的守规矩,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不会越过无形的边界。 思及此,又想到今天的事,喻凛张口说了一句,“往日里家里用膳,你一直寅时便起?这样忙碌?” 方幼眠微顿,不知道他问这句话的用意,“......” 她略一思忖,不好回什么话,干脆轻轻颔首,以作回答。 喻凛本以为他起了一句头之后,方氏会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他,今日他替她出头的意头已经足够明显了,真要是装着心思的人,也该知道顺着他给的“杆子”往上爬一爬。 虽说祖母叫她管家,可这些操劳来去的琐事,都是下人们该做的事,她却事事亲力亲为,当中必有内情,若说是方氏因为自身家世不好,想要借此讨好家里的众位亲长,却也不太像,毕竟都是些体力活,吃力不讨好,谁会因为这点迎合而高看她? 难不成....是因为母亲的缘故? 可她没有,点头之后什么都不说,叫喻凛不明。 他不由多看了她一眼,静等了一会,她照旧沉默,活像是个美丽的小哑巴。 喻凛也不问了,径直道,“日后你不要再做这些事情。” 此话一出口,她的反应可算是有了,还大了一些,微微歪着脑袋看他,澄明晶亮的眸子漾着不解,好似会说话,无形在问他为什么? 方氏历来喜欢低头,还从未这样看过他,想到今日她站在六棱台阶上偷偷的窥视,喻凛清咳一声。 “你贵为少夫人,是家里的主子,那些琐事不应该你去做,家里雇用丫鬟婆子,不是养着吃干饭的。” 方幼眠明白了,她回正了脑袋,步调又放慢了一些,没说答应不答应,喻凛正要问她听清没,下一息,她张口,有些为难,“可婆母那边....” 实在不是她想当着喻凛的面说崔氏的不好。 他叫她不做家里的活,她自然是一百个乐意,本来就不想这样操劳,方家受喻家的恩惠,她侍奉长辈掌管中馈是应当的,可崔氏总不满,就想把她当个下人。 崔氏的目的,方幼眠很清楚,无非就是想告知她,让她时时刻刻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别以为她嫁进喻家是享清福的,侍奉长辈就是她该做的事,也别以为她掌着对牌和管家的钥匙,就是喻家养尊处优的女主人了。 这些话,崔氏耳提面命说过很多遍,这些话听得方幼眠耳朵都快要起茧子,刚开始她也会难过委屈,甚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躲在被子里哭,积年累月下来,心境平稳了,也看开了。 不过是轻飘飘几句而已,费的是崔氏的口舌,真伤心难过,苦的是自己的身子,真被人知道了,多是看笑话,谁会心疼你啊。 既然没有人撑腰,她只能听话去做,谁叫她家里受制于人。 偶尔有看不下去的庶出长辈到家里看到她这样操劳,忍不住以玩笑的口吻说了一两句,却被崔氏以调教的口吻给堵了回去,又说她小门户出身,身上担着管家大任,自然要多学学,这掌家可不是只管对牌钱粮的事,富从简中来,还把她第一次整理礼品就遭贼的事情往外说。 后来,也没有长辈会替方幼眠说话了。 嫡出的长辈巴不得她喊苦喊累,最好哭到老太太的面前,说她管不了家了,对牌钥匙也能落到旁边去,至于庶出的亲长,倚靠着方家嫡出,根本不敢开罪。 玉露凝棠 第8节 今日喻凛忽而这样说,实在叫她受宠若惊。 可崔氏那关没有办法揭过,到底要提,她想了想补了一句,“并非是我向夫君道婆母的口舌,只是婆母嘱托过,我骤然脱手,恐怕不好交代。”尤其,过几日家里要办宴会,帖子都递出去了。 果然是母亲叫方氏去做这些琐事,想想也是,他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他是喻家长房的人,她嫁进来,是他的妻子,手里捏着管家的对牌,要不是有母亲点头,剩下的几房也不敢把她当下人使唤。 看她小脸左右为难,语气忐忑不安,话也不管怎么敢说,开了口少不了字斟句酌。 到底是没多大的年岁,跟小妹一般的。 喻凛磁沉的声音下意识便放柔了一些,安慰道,“你无需担心,母亲那边我自会去说。” 这样就好了!喻凛和崔氏交涉,她省下不少事,不用跟崔氏正面交涉就不用听那一箩筐的埋汰话,重要的是,也能有更多的空忙她自己的事了。 在这个世道,女子本就不受重视,手头上没钱的女子更是难过,将来她要脱离喻家,手头上还是要多有些银钱捏着为好。 有钱才能办事,好歹租个铺面,也能有点营生,待弟弟高中,要走些门路,也能活络一二了。 方幼眠没有拒绝喻凛的好意,心里松快了,她仰着一张漂亮的精致玉面,朝他抿唇微笑,启唇时嗓音轻而软和, “多谢夫君,”好似羽毛拂过耳侧,因为过轻而有些痒。 他听了,指腹不自觉摩挲了一下,而后淡应。 “...嗯。” 喻凛眼睑敛下,旁边少女的笑脸还印在脑中。 他留意到,方氏笑起来时,巴掌大的脸颊会显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作者有话说】 喻大人:老婆笑起来有梨涡哎,笑起来好甜~感谢在2024-04-29 22:08:29~2024-05-01 00:53: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9章 第9章 ◎他的维护。◎ 如同方幼眠所料,两人送完老太太回到正厅,喻家的诸位长辈还没有走,全都在厅上坐着。 小夫妻两人一道出现在厅堂门口,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男的一袭云锦平褶瑞兽纹金丝束腰裰衣,身形高大挺拔,面若冠玉,旁边的姑娘娇小玲珑,微微垂头,乖巧柔顺,出奇的登对,简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为首的崔氏,防贼一样的目光,拧着眉头看她,垂眼的方幼眠余光扫见她的神情,不免觉得好笑,她以为会发生什么? “还是老太太有眼光,蜀地最美的姑娘都能挑到咱家来了,瞧,跟凛哥儿多配!”三婶婶眼见两人的距离微近,拉着方幼眠跟她说话套近乎。 她没有应什么,只是低头抿着淡笑。 旁边的人又出言打趣喻凛疼惜媳妇,话茬饶回了方才早膳发生的事情,是想探一探喻凛的态度。 喻凛静听着,他面不改色,“婶婶说笑了。” 他没有多坐,只道让诸位亲长在家中多玩会,他得去静谷庭探望父亲。 如此一说,厅上的人没有多留,叫他兀自去忙。 喻凛走了之后,崔氏没一会也离开了,方才还亲热拉着方幼眠手夸来夸去的长辈也没有太热络了,倒是朝她打听起别的事,问老太太可还好? 方才就在一桌坐下用的早膳,眼下话里哪里是在问老太太安康,就是想多打探一些消息而已,看看老太太有没有私下里多说什么。 方幼眠心里门清,脸上依旧佯装木讷,认真回话道,“祖母只叫我服侍吃了两味药便歇下了。” 没探听到什么,大家也没有过多问什么,不一会人就散了,方幼眠一一送了出去,既然老太太吩咐了不在一处用午膳,她也能回去歇息一会。 喻凛去看了喻将军,喻将军用了药膳在休息,他在暖阁旁问了问郎中喻将军的身体,而后出来,他还没有去找崔氏,秋玲又在昨日的地方等着了,说是夫人有请。 他过去之后,才请安坐下,崔氏迫不及待追问了,“今日你随着方氏过去送母亲,她可有多说什么?” “母亲问的是祖母,还是方氏?”喻凛道。 崔氏问的自然是老太太,可经过他这么一反问,微愣住,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难不成方氏跟他说什么了? 也是,要不是说过什么,昨日回家的时候还好好的,今日方氏在下面操劳,喻凛怎么会莫名其妙帮着她说话,还叫她过来身边坐下。 “方氏跟你告状了?”崔氏没好气问。 又忍不住在心里骂方幼眠是个小狐狸精,仗着一张姣好的脸貌,不过是同房一晚,就勾得她儿子为她说话了,天长日久这还得了,岂不是要踩到她的脸上。 一提到他那位安静沉默的妻子,母亲的脸色就隐隐不好,想来两人之间的隔阂颇深,也难怪方氏提起母亲,语气便斟而酌之,欲言又止。 “母亲,儿子今日过来,是有话想要与您说。”他根本就不是来探望喻将军,是因为方幼眠的事情奔着静谷庭来的。 只是不想意图太过明显,叫家里的长辈私下议论。 他将今日的事情简略提了一下,让崔氏日后不要再驱使方幼眠做这做那。 崔氏高声,“她是儿媳妇,如何做不得这些事情?何况你是祖母叫她管家的。” 这些话糊弄外面的人或许过得去,喻凛是不居内宅,可他是朝官,战场上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如何听不出来。 到底是亲娘,许多年没见,喻凛不好将话说得太直白,让她面上难堪。 “祖母是叫方氏管家,可不是这样事事操劳,做下人的活。”喻凛反驳。 崔氏却不以为意,“我是管教她,让她知道当家做主不易,往后也好节省一些,凡事留心总不会有错,她年岁还好,又算是外人,你是不知道前几年你不在家,母亲办寿宴,她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偷了客人送来的礼,叫我丢了好大的脸面。” 言及此,崔氏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将那小丫鬟偷礼的事情说了一遍,即便不是方幼眠的错,她也把脏水给泼到她的头上,“要不是她管不好下人,我至于被人看笑话么?” 喻凛听罢,只在心里喟叹,不就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知方氏之前做过什么,竟叫母亲对她的偏见这样深。 看着她也是个乖顺的人,整日里垂着脑袋,低眉顺眼,叫人想不出来她忤逆人,又是什么样子? “她是喻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人,儿子明媒正娶的妻。”喻凛不紧不慢道,“故而不算是外人。” 崔氏被哽了一下,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将方氏当过喻家人,她的儿媳妇。 她崔家好歹是瀛京的高门大户,显贵出身,却要了这样小门户的儿媳妇,刚开始那会,因为方氏,她每每出去与人游玩遭了多少难听的话,想起来就生气。 别人酸她有个好儿子争气又如何?还不是娶了这样的。 “叔叔婶婶们的儿媳妇尚且不用操劳这些事,她贵为长房媳妇,母亲叫她如此忙碌,委实不好,知道的会说您体恤调教,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刻意刁难,况且,您总叫她伏低做小,看人脸色,到底打得是方氏的脸面,还是儿子的?” 崔氏闻言,眼睛瞪大,正要辩解,喻凛没等她的后言,径直接着道,“她初初接手管家,若真有什么做不好做不周全的地方,母亲私下里直接说她就是,她做小辈的,必然不敢跟母亲驳斥,若是再有屡教不改的,您告知儿子,儿子也会训她。” 什么话都叫喻凛说了,崔氏一时寻不到话。 崔氏脸色难看,他缓了声色,“方氏的年岁小,跟初儿一般大,能将家里管成这样也算出色了,您且将心比心,若是将来初儿出阁,遇到这样的事情,您心里会好受么?” “我....”崔氏也是生儿育女的人,思及此,倒真的沉思起来。 找不到理说,干脆耍赖,“你这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啊,拐着弯说你娘苛责?你才见方氏一面,她给你吹了什么枕头风,翌日就来你娘面前给她平这样多的冤屈,我往日里是打她还是克扣她了?叫她过来说话。” “母亲误会。”面对崔氏的指责,喻凛面不改色,“儿子不过就事论事,她从未跟儿子说过母亲不好,是因为今日儿子见她操劳,让她不要做事,她才说要过您的意思。” “这还不算告状?”崔氏不依不饶。 喻凛有些头疼了。 “母亲觉得算么?”他抬眼,眸色平静看着崔氏反问。 “儿子与她不过几面之缘,尚且不了解她的脾性,母亲跟她待了也有几年,她日日跟在您身边做事,或许母亲更知道她的意思一些。” 所以到底算不算告状? 喻凛这话厉害,表面像是在就事论事说方幼眠,却叫崔氏听得明白,忍不住深想,他是不了解方幼眠,却了解他这位母亲,方幼眠没有嫁进来之前,他跟在她身边很多年了。 方氏的性子...崔氏是知道,软柿子一个,任捏任揉不还嘴,想来是不敢告状的,即便是有过亲热了,也不敢贸然告状了。 纵然这样,也是她的错。 崔氏没话讲了,也没接着无理取闹,说一些耍赖话,松口道,“罢了,你既然如此说,母亲怎么会打你的脸,左右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父子还有你小妹,依着你的话就是,让她歇着罢。” “儿子多谢母亲。”喻凛端起碧螺春浅呷了一口。 这头的事情解决之后,喻凛离开静谷庭去了书房,刑部那边来信,刺客背后的主谋还没有审问出来,一愁莫展,找不到头绪。 时日拖久了总归不好,喻凛要往刑部大牢走一趟,临出门之前,他叫来千岭,想让他过去玉棠阁告知方氏一声,母亲这边已经摆平,转念一想,又没张口,抬步亲自过去了。 喻家庭院分明,中间多有青瓦白墙,设立垂花门,拱门,各房之间互不干扰,丫鬟婆子们各司其职,是以多数时候很安静。 风浮动瓦檐角下挂着的琉璃宫灯和平安结,没有发出半点响声,让他无端想起方氏娴静的性子,不知她此时在做什么? 思及此,男人原本信步闲庭的步伐,不自觉加快了一些。 他到内庭,外院的仆妇请安,喻凛慵抬起手,而后往里面走。 雯歌领着小丫鬟们正在忙碌,见到喻凛,福身之后,不等喻凛问便主动告知,“少夫人在休憩,可要奴婢将少夫人唤起来。” 喻凛微顿,道,“不必。” 她也该累了,白日里起那样早,是该多睡会。 喻凛换了一身衣衫,又出了门去,没有给下人留话。 方幼眠午憩睡得很好,起来的时候雯歌告知她,喻凛回来过一趟,而后带着随从出府去了。 “唔。”她喃声。 “您不问问大人的去向?”雯歌道。 方幼眠擦着脸,凉水触碰到面上,感受到一阵清爽,她的睫羽颤了颤,将帕子递给小丫鬟,“有什么好问的?” 喻凛在朝为官,即便是有休息的日子,也会有旁的事,她只管好家里和自己的事,并没有心思探听他的动向。 “奴婢也是担心,万一大人去祝家了怎么办?听二小姐身边的丫鬟说,祝小姐给姑娘裁了新衣作为大人凯旋归来的庆礼,姑娘您不送些什么?” 方幼眠还是不放在心上,似乎听都没有怎么听,去便去了。 “不单是祝姑娘,就连二小姐也要送呢,二房三房四房的人都预备了。” “奴婢知道姑娘没那个意思,只倘若人人都送了,您不送的话,是不是显得有些不妥当了,万一夫人知道,又迁怒于您?” 方幼眠果然顿住了,在认真思忖她的话。 “姑娘高低还是准备罢?不拘着什么,总比落人口舌好啊。” 一番口舌下来,方幼眠松口点头,“好,你去筹备,挑些合适的就是了,切忌不要太贵重出挑。” 不走喻家的账目,定然要过她的私库,她手上没有多少积蓄。 “嗳!姑娘放心。”雯歌喜道。 晚膳时分,方幼眠按照往日的时辰要过去,崔氏身边的秋玲早就在外院等候,只告知她,日后都不必过早,也无需跟着做事了,只仔细些就是。 玉露凝棠 第9节 她知道,这是喻凛跟崔氏说过了。 看着秋玲略显趾高气昂的样子的,想来崔氏心里不爽快。 她福身浅笑,“劳烦转告,儿媳多谢婆母体恤。” 席面摆上来之后,众人不见方幼眠跟在一侧忙前忙后,心里明白长房的局势有变,缺什么少什么的也不敢再找她,说话也客气了不少。 只是,今夜晚膳临近开席,喻凛不见现身,等了一会,喻凛还没有回来,问了方幼眠她道不知去向,半刻之后是他身侧的一个近卫回来传话,说他外出有事。 老太太问什么事,天色晚了也不见回来。 喻凛并没有交代不能言明他的去向,近卫道,“大人从官署出来后去了祝家。”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又落到了前面唯一空位的旁边,方幼眠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喻大人:老婆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 (喻大人现在非常认真热爱上班,以后和老婆在一起,好烦啊不想上班!) 第10章 第10章 ◎微妙的占有欲。◎ 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她倒是坐得很住,没什么很大的反应,貌美透亮的小脸上,神色照旧平淡。 要说谁的反应的最大,当属于崔氏,她像是有些喜悦,方才绷着的脸都松快不少,直言道,“原来是去了祝家,那便无事了。” 什么叫无事了?这话听着微妙无比。 老太太脸色微凝,却没有讲什么,只道开席罢。 崔氏不要方幼眠伺候用菜,喻凛又不在身边,喻初的脸兀自转朝另外一边跟她的手帕交用膳,除了各位亲长时不时投过来的目光,方幼眠的这顿饭可谓吃得十分舒坦。 其一托喻凛的福,她不用再伺忙碌来去,其二喻凛在这个关头去祝家,想来,是跟他那位青梅竹马的祝家姑娘好事将近了罢? 这对她而言又何尝不算是一个好消息,以祝家的身份地位,必然不会让嫡长女进来做妾,届时喻家的人来找她游说,她也有一番道理了。 周遭的人不明真相,还以为方幼眠伤心过度,又怕被人看见伤心的脸色,埋着脑袋,一个劲只知道默默吃饭,期间几乎没有抬过头。 “......” 却说这一边,从家中出来之后,喻凛便骑马去了刑部大牢,果然如同刑部侍郎信中所言,任凭百般折磨,大半的刑罚都上了,也没有撬开奸细的嘴。 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又不能彻底叫他断气,只用一些带毒的参药给吊着命,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了。 囚服被沾了辣盐的荆棘鞭子抽破打碎深深陷入血肉当中,滚着肉泥黏连在一起,身上的血混着肉滴落,蔓延到了脚下,浸湿了稻草,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是连墙上都有飞溅的肉。 死牢里黑不见天日,微弱的烛火将男人的身影照得无比修长,投射到墙壁上,他俊美无斯的容颜一半隐在晦暗里,更显得五官深邃,冷淡的神色叫人捉摸不透。 喻凛至于刑台面前停下,看着昔日跟在自己提拔起来的下属。 即便几年过去,喻凛依旧记得他,孤勇莽撞沉默寡言,徒有一身力气,四年前因偶然的机会喻凛将他提拔上来,留在身边做了一个教头,消息走漏的时候他怀疑过很多人,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是内奸。 “刘应,是叫这个名字罢?”喻凛问。 听到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仿佛死了一般的人指头动了一动,而后幽幽转醒,抬眼看到地上兽并云纹流金皂靴,他模糊的意识回拢,终归意识到来人是谁了,缓慢无比抬起头颅,看向神色俊美的男子。 喻凛没有后言,千岭上前一步,沉声冷呵,“刘应,昔日你落魄,大人青眼相加待你不错,你就是这样回报大人的?” 刑罚挣扎,拴着他的铁链叮当作响,他张开干裂的唇,声音粗粝无比,气若游丝,“刘应愧对将军,但求一死。” 闻言,喻凛扯唇嗤笑。 跟在他身边的下属不明他的意味,还以为他生气了,幸而没有,喻凛嘱咐人好生看守,而后离开了死囚牢笼。 刑部侍郎跟在左右,语气为难,“这人骨头硬,撬不开嘴,下官斗胆,不知喻大人可有良策?” 圣上钦点这么些事情都做不好,简直愧对圣颜,只能寄希望于面前的喻凛了。 喻凛文武双全,见多识广,有手腕有计谋,重要的是,死囚刘应曾经跟在他身边,好歹知道什么门路,能撕出一个口子。 喻凛今日是过来探看探看,他边走边淡声道,“刘应视死如归,又是战场上出来的人,前身或许是死士,不会惧怕刑罚。” 刑部侍郎无比叹息,就怕遇到这样的硬骨头。 死牢里味道难闻得很,前面两位大人面不改色,后面跟着的人都有些受不了,脸色无比难看,唯恐下一瞬就会扶杆呕吐,碍于直属上司大人们还在,唯恐降罪,个个憋着。 到了门口终于能够喘一口气,喻凛转身之时,注意到了身后狱卒猪肝一样的脸色。 他默不作声收回眼,与刑部侍郎林钺道,“林大人可着人查查刘应的前身,别用刘应这个名字,只用他的相貌去找,若有线索,再查那人的亲属家眷,别有遗漏....” 从刑部折返,天色渐晚了,想着尽快回程,特意走的另外一条道,谁知来路碰上了一辆乘四架的马车,才看到马车角悬挂的祝家字样,车帘子已经掀开了。 对方露出一剑眉星目的男子,乍见喻凛,一脸欣喜,直接叫了他的表字,“哟,喻云瞻!” “何时回来的?” 原来是祝家大郎祝应浔,他往日与喻凛交好,分开多年一见如故,立刻下了马车,邀约他去祝家吃酒。 “赶得巧了,前些日听说你打了胜仗,拿下了南蛮,给我们梁夏长了好大的脸,加官进爵了?原本要等你回来,咱们弟兄碰面,好生帮你贺一贺,谁知庄子上出了一点事,父亲派我去处理,一去数月,到现在才回来。” 才靠近就闻到喻凛身上的味道,祝应浔受不了,捏着鼻子后退,嫌弃得紧,“你这是去什么地方了,臭成这样?” 喻凛微叹,“说来话长。” “走走走,去我的别院洗洗,别回家熏坏了你的夫人。” 原本急赶着归家不欲去的喻凛,闻言,还是跟着去了。 喻凛才归家贸然上祝家的门不是很妥当,幸而祝应浔的别院跟祝家隔着一道围墙,只悄然来,倒也不惊扰为人知晓。 沐浴净身过后,身上总算清爽了。 下人们备办了酒菜,两人在杏花厅里吃酒说话,多讲这些年的趣闻事迹。 酒过三巡,祝应浔仰天长叹,喻凛问他有事? 祝应浔道,“咱们兄弟多年,你还不明白?” 是,如何不明白,方才他说去庄子处理事情,耗费了数月,喻凛便察觉到古怪了。 庄子上能有什么大事,无非就是田庄佃农的事情,即便事情再多,以祝应浔的手腕,何至于数月不归。 喻凛只是笑。 祝应浔给他倒酒,“我是羡慕你娶了一个貌美如花又柔顺似水的娇妻。” 何故提到了方氏,喻凛放下酒盏,定了定幽深的眸子。 “你见过她了?” “怎么没见过,你当时在外,娶亲那时候,受你家中所托,我还帮着去接了一下亲呢。”方幼眠是蜀地的人,一来二去很麻烦,方家的人便在瀛京的边城买了一处小宅子,又置办了两个仆奴,方幼眠从那地方嫁出去的。 “翌日你家请帮忙的客人吃酒用饭,她出来敬茶,我便见到了,不得不说啊,老太太真会给你选人,这样貌美的姑娘,瀛京都不多见,再者她性子柔顺,一看就温柔可人,说起这瀛京的姑娘,相貌比你内眷倒也不算是差很多,可性子挑出来....” 明明好友说的是夸耀方氏的话,喻凛听到耳朵里,却觉得不怎么舒服。 尤其是他多番提到方氏貌美,性子柔顺,语气流露出羡慕,分明是也喜悦的口吻,并没有冒犯。 可喻凛隐隐不愉,他说不上来心头泛着的是什么滋味,总感觉这样,莫名有些无理.... 祝应浔为人爽朗,做事不拘小节,其实早在方氏之前,他也时常夸耀过喻初,样子长开了,比之前灵动貌美,行事也有分寸,诸如此类,那时候喻凛并没什么感觉。 是因为方氏是他的妻?出现在旁的男人口中,故而他不喜? 端起青白玉盏吃酒时,杯沿遮挡之下,喻凛薄唇边始终噙着的笑意淡了许多。 放下酒盏之时,他垂眸,指腹摩挲着玉盏的边沿,“这么说来,你对京中的贵女很是留神。” “不是我留神,是我母亲留神。”祝应浔又开始叹息了,“要不是为这桩子事,我能到庄子上躲那么久?”庄子贫瘠,比不上京城繁华快活。 “如今你回来了又高官厚禄,字里行间总有几分威严在,帮着我跟家里说几句,我暂时不想娶妻,要等建立一番事业才打算娶妻,让我父亲母亲少来烦我。” “我如何去帮你跟伯父伯母说。”喻凛漫不经心转着酒盏。 “如何说不得,既无法直来直往,你旁敲侧击也好啊,说娶妻有多不好之类的云云,如此也姑且算帮我了。” 喻凛不说话,好整以暇看着他。 娶妻的不好? 他想了想,暂时没有想到,不过不适应是有的,毕竟玉棠阁冷清,乍然多个妻子。 其余的,还有什么不好? 祝应浔深叹一口气,倒满酒仰头喝尽,“你不帮忙说话便罢了,吃酒是一定要作陪我的。” 喻凛勾唇笑,把酒盏给递过去,陪他吃了好几盏,祝应浔到后面有些醉了,捏着眉心往后一靠,“若我母亲眼缘如同老太太,给我挑一个云瞻那般的媳妇,我也喜悦了。” 听得这番话,看着好友脸上的笑容,喻凛搁下酒盏,没舒展多久的眉宇又渐渐拢了起来。 “......” 夜里到了时辰,喻凛还没有回来,方幼眠搁下手里的针线,预备歇息了。 她揉了揉眼睛,一旁的雯歌却催她加把紧,“姑娘不追究好料子,好歹再精细些。” 晚膳过后,雯歌拿来了一匹上好的料子,说是给喻凛裁一身新衣如何? 方幼眠接了料子过去,摩挲着料子许久,又拿了针线剪子,雯歌大喜还以为她是受到了晚膳的刺激,要亲自做,好能拉拢和大人的关系。 谁知她就裁了一小块,从旁边的小抽屉里拿出香囊的花样子,便说不要送衣衫,给个香囊就成了。 那料子留着给弟弟裁衣衫,他也爱那湛蓝的颜色,料子好。 可不是好,雯歌费了不少心思命人买回来的,定然能够盖过祝家的姑娘。 眼下也劝不回来了,一个香囊一晚上就做了一半,看着小巧,并不大气,这样如何好送得出去?雯歌可不是要劝劝。 偏生她家姑娘就是不着急,不开窍呐。 梳洗过后,心无旁骛躺下就睡,看得雯歌都不知道如何说她为好。 方幼眠才歇下小半刻,雯歌火急火燎挂起蚕丝幔帐来催,“姑娘快醒醒,大人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喻大人初露占有欲~ 也是爱干净的大狗狗一枚,怕身上臭回家熏到老婆(毕竟是想和老婆贴贴的喻大人呐 玉露凝棠 第10节 第11章 第11章 ◎她与前的木讷不同,甚至有些可爱。◎ 她适才要入眠应承周公的约,听到这话人还迷糊着。 雯歌不得已摇晃她的肩膀,又俯在她的耳边说了一遍,方幼眠叹息睁眼,而后迅速起身,来不及梳妆便只能披着外衫出来接喻凛了,她嘱咐人将烛火给点燃,再准备热水。 “夫君万安。” 方氏匆匆赶来,青绿色鸢尾花纹裙外面披了一件织锦的斗篷,她的整张小脸埋在一圈柔软绒绒的兔毛领间,脸上粉黛未施,乌发松松挽起,没有别任何一支珠钗步摇,给他行礼请安。 青丝如瀑,更显得她肤白貌美,不用任何脂粉着抹点缀,便这样叫人惊艳,方氏的底子真的很好。 也是,她本就生得清丽柔美,跟家里女眷相比,往日的脂粉算是上得素淡了。 即便她低眉顺眼,已经竭力粉饰,依旧不难从含着水意的眼尾和松软含糊的语气当中察觉到她的困倦,便是步履也有些虚浮,走过来迎接他的速度走得很快,耳鬓的碎发都有些乱了,偏偏要镇定自若,显得从容。 “如何起来了?”喻凛问。 方幼眠听男人这话有些懵懂,还能如何?自然是要过来迎接他。 因为不解,她抬起泛着水雾的眸子瞧了他一眼。 喻凛也是后知后觉,她是要过来接他的。 微顿之后,攥拳抵在薄唇边,清咳肃声,“......” 是他疏忽了,往前在京城的时候他偶得闲暇也会跟在好友出去畅谈吃酒,几次夜色很深了才回家,家中的人俱都歇下了,除却身边跟着人随从之外,没有人会起来迎他,所以他才有那么一问。 方幼眠明显也反应过来了,喻凛之所以有此一问,还是因为没有将她这位“妻子”放在心上,故而觉得她该做的事情出格冒昧。 “你...下次时辰过后,兀自睡去,不必再起身来接我。”喻凛道。 他张口吐息之间,方幼眠闻到一些若有似无的酒味。 喻凛出去与人吃酒了,不过他看起来并没有醉态,还是眼清目明。 许久不见她说话,喻凛想到昨日让她不要忙碌她吞吞吐吐的缘由,而后再道,“你放心,若母亲知道,我会去说。” 她一开始就不想,不过是怕落人口舌,届时崔氏责骂,说她不好生伺候,说不定还要加以责罚,既然喻凛都这样讲了,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方幼眠垂下眼睛,轻轻的一声,“好。” “多谢夫君。”末了,喻凛已经提步往里面走,她才又小声补了一句,在后面跟上。 听到男人的耳朵里,只觉得她礼貌得有些距离。 他轻声嗯。 喻凛跟上次一样,只要他的贴身侍卫处理身边事,就连丫鬟也不要,热水已经烧了抬进来,丫鬟都进不去净室。 方幼眠总不能现在去歇息,就在外面等,她无事可做,又不好拿了香囊出来接着做,毕竟是要过些时日送出去,好歹别提前叫喻凛看见了。 想到他方才吃了酒,便嘱咐了小丫鬟去熬醒酒汤来。 她就坐在双耳香薰炉子当中等待,内室过于安静,困意再次席卷而来,方幼眠手肘搁在圆桌上,手撑着脑袋,浓密的眼睫渐渐耷拉下来了,遮住了她漂亮的眼睛。 喻凛出来之时,见到她如前一般坐在烛火下,圆桌前,松开了斗篷,她的乌发拢到一边去,只穿着雪白的中衣,肩若削成,单薄瘦弱。 一条细细的丝带将她的腰身束得紧紧的,看着十足细,几乎一掌就能攥过来,她的小香囊还悬挂在腰间。 难怪书上说要在灯下看美人,“......” 他的酒量明明不差,不知是不是因为带兵打仗多年不沾酒的缘故,在祝家吃了些酒,此刻沐浴净身之后,胸膛中竟然浮现出丝丝不可名状的躁意。 喻凛捏了捏眉心,闭眼压下。 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快要靠近提醒她去歇息之时。 三两步的距离,她忽而察觉惊醒,便是喻凛也被吓到,她侧过头来定定看着他,浮上雾气的眸子显得有些湿漉漉,人的反应钝钝的。 形容看起来有些惺忪,晕乎乎的模样,旁边的小丫鬟小小提醒了一声,她才恍惚站起来,恢复往日的规矩,问。 “夫君已经梳洗好了么?” “嗯。” 方氏与白日里的老实,第一眼叫他觉得的木讷沉闷有所不同,掩盖不住的女儿家情态,笨拙当中不乏有趣...还有些可爱。 “我命人熬了醒酒汤,夫君要不用一些罢,免得明日起来头疼。”她这样道。 竟然察觉到他吃酒了,还命人备办了汤水。 难不成身上的酒气很重熏到她了? 喻凛颔首,身侧的千岭上前去找小丫鬟拿醒酒汤。 “多谢。”他也道。 两人相顾无言,喻凛嘱咐,“你好生休憩。” 而后又去了偏寝。 男人走后,方幼眠卸下浑身的力气,忙不迭钻入宽大的罗汉床中。 雯歌欲言又止想跟她说事,见她困极了,想到明日要忙就没有开口。 喻凛喝了醒酒汤后,又脱衣上了药,这两日不忌口食,即便药用得上乘,身上的伤口好得没有那般快,得益于他身子强健,没出什么岔子。 后几日事多,主要管采买瓜果蔬菜糕点酒水的事情,家里桌椅板凳不够了,另外要再置办,帮闲跑腿的人原本打算找常年用的那一起子人,不知怎么的,原本在书房看兵论的喻凛竟然听到了方幼眠跟丫鬟们低声的吩咐,说是不用,只拨了他身边的随从侍卫来帮忙。 方幼眠当时捧着账本,一手拿着对牌转过来,一身嫩绿的曲裾深衣,整个乌发完全盘了起来,露出雪白的后颈,显出干练利落。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她有些为难,“动了夫君身边的人,只怕夫君做事不方便。” 喻凛看着她精打细算,一心为他着想的样子,温声,“不会,千岭在,他会安排妥当。”况且在家里也用不到什么人。 她还在纠结,又问,“当真可以么?”如此一来,倒是节省了一笔不小的开支。 “可以。”男人低声,声音越发磁沉。 方幼眠纵然不跑动跑西,到底要核对钱数,再给管事的拨银子,等管事的将单子上的用物采买回来了,管事媳妇们又上玉棠阁来给她回话,登记入账,一笔一笔都要无比明晰。 这两日,喻凛也一直在家,暗里派了私卫出去查访内应的事,顺着他上次在刑部所说,刑部侍郎来信果真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不出面,只做背后的操.手。 夫妻两人共处在一屋檐下,泾渭分明得很,除了必要的交涉,谁也不打搅谁,各自忙碌各自的事。 雯歌日常在方幼眠跟前抱怨,两人看着不像是夫妻,更像是搭伙的同舍人,想让她趁此机会,好好跟喻凛套近乎,好歹拉近拉近感情,趁早圆房有个孩子,她都置若罔闻。 忙到了邀客的那一日,方幼眠醒得依旧很早,并非不困,只是因为这些年守着时辰睁眼,养成了习惯,她想再睡会也睡不着,总害怕歇息一会歇过了时辰,索性闭目养神。 起来之时,又听到了后院传来练剑的呼啸声,是喻凛在练剑,他的武艺已经出神入化,却没有一日懈怠,每日见到喻凛刻苦,总不可避免看着他的身影失神想到家中弟弟,他幼年学书也十分刻苦,家里没有炭火,到了冬日里,破旧的屋舍无法御寒,冻得双手生了冻疮通红腐烂,他也能强忍着握笔写字。 若是他将来握剑,想必也跟喻凛一样的,不过后学剑艺,逊色喻凛微微。 她看喻凛之时,几次被他发觉,撞见男人剑眉下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深邃不知意,只觉很是尴尬,后来,方幼眠也不再看了。 梳洗之时,小丫鬟们在旁边给方幼眠禀告已经上门的客人都有哪些,分别迎去了什么地方,循着贵客的口味,上的什么茶水糕点。 家里给喻凛接风洗尘,场面要办得好,又不能太过于张扬奢靡,免得被人参奏弹劾。 她听着小丫鬟说话,确认没错了,又叮嘱了几句,才叫人下去,让雯歌快些梳妆。 身侧没有人了,雯歌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样子神神秘秘,方幼眠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一听说是喻凛几日前回来时身上穿的衣衫与回来换的衣衫不一样,心里只觉得有些无趣。 这都过去许久,如何又要翻出来说? “即便要多簪几支珠钗,你也少戴一些,我觉得很沉。” 见客隆重,不能过于清雅,雯歌乐此不疲给她上珠钗,方幼眠觉得重,压着颈子难受。 “姑娘到底有没有听奴婢说话啊?”雯歌都快气死了,“大人那会子出去的衣衫是新换的,短短时辰为何又要换新衣?” “这有什么奇怪?少留心这些。”她不想听,左右不过男女之事。 “这还不奇怪,您就不会胡思乱想么?”雯歌点拨,“奴婢帮您琢磨了几日,必然是姑娘在家里得大人看重维护,祝小姐着急了,这才想法子把大人从家里叫去,又使出诡计。” “别胡说了,今日事情多着呢,留神看顾。”放幼眠起身,“好了,走吧。” 雯歌放下梳篦,跟在她的后面过去。 喻凛练完剑沐浴净身过来之时,家里正厅堂已经人满为患了,见正主来了,众人纷纷上前与他贺喜攀谈。 喻凛唇角噙着淡笑,多半在听,偶而两句谦逊应承着。 期间,视线状似无意看了一圈,没在人群中找到他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喻大人本来也是想偷懒的,只是发现女鹅总偷看他练剑,就很有干劲卖力了~ 第12章 第12章 ◎低垂的面颊红润透丽。◎ 此时此刻,方幼眠正在西侧厅陪着客人说话。 她本来是四处查看着,瞧瞧下面做事的小丫鬟们有没有欺上瞒下,嘴上说得好听,手上并不尽心,毕竟这是她脱手后主办的第一场席面,也是喻凛归家后的接风宴,多少双眼睛盯着,难保出什么纰漏。 不必要崔氏一大早便派来秋玲来跟前指手画脚,方幼眠也知道放手做事也不能叫底下松懈了,毕竟再得力的下人也要时时监管。 绕了一圈,没有什么欠缺和不妥,松了一口气,才定神吃了一盏茶水,被刚来的妇人给拉过去坐着说话闲聊。 这种左右逢源,互相攀比的场面,方幼眠尤为不喜,只面上挂着和善谦卑的笑意应付周到。 刚开始嫁进来喻家的时候,大家好奇她,约莫想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手腕入了喻家老太太的眼,挑给喻凛做长房的媳妇,嫁进来没有多久就把管家的钥匙交给她了,拉着方幼眠套近乎问东问西。 几次下来,发觉她是个闷葫芦,除却一张脸,木讷得紧,没什么出挑的地方,不过就是老鸦挑了高枝飞,踩了狗屎运,在喻家就像是一个占着主子名头的管家老妈子,不被喻家人尤其是她的婆母崔氏喜悦,常年呼来喝去,也就渐渐的冷待了。 眼下因为喻凛的归家,想要探听喻家内里,巴结攀亲,又不想和崔氏过眼打招呼的妇人,自然要找方幼眠了,因为她瞧着不精明,性子软怯,好对付,想从她这里钻空子。 这不,方幼眠一坐下来,各家的妇人就拉着她说这说那,话里话外旁敲侧击不离喻凛。 她多数都摇头道不知,偶尔附和一两句轻嗯。 看出来方幼眠“不中用”,妇人们少了一些耐心,可没探听到什么,不放人。 不想在这里听七嘴八舌费心周旋,方幼眠轻声直言歉道,“诸位夫人也知道,我自幼在蜀地长大,不曾来过瀛京,嫁进来之时,夫君也不在家,自他归来共处屋檐不过几日的光景,很多事宜并不清楚。” 玉露凝棠 第11节 是的,这是实话,她不了解喻凛的性子,只从老太太和崔氏以及家里下人的口中,知道他有些什么吃食忌讳,爱穿些什么颜色的衣衫,为人容色俊朗,不怎么爱笑,在官中任什么职,这些浅薄的表面。 要想投其所好,从她这里挖到喻凛的癖好,怕是难了。 “秋玲跟在婆母身边多年,又是府上的家生子,夫人们想知道什么,不如问问秋玲?” 秋玲一直都很想出风头,方才方幼眠一问三不知,余光扫到她背地里露出的鄙夷神色,她便成全了秋玲,也趁机甩开了她。 因为正巧不能再拖了,必须要给家里寄银子和书信,前因为要给弟弟做衣衫一道送了去,耽误了几日,若是再晚只怕嫡母要来信骂人,秋玲跟着不大好。 众人的目光果真在瞬间从方幼眠身上挪到了一旁的秋玲脸上。 左边的贵妇方才就感到奇怪,拉了方幼眠进来之时,觉得跟在她身后丫鬟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看着秋玲衣着光鲜明艳,还以为喻家旁支的什么小姐呢。 经过方幼眠如此说,才想起来,是长房的人,跟在崔氏身边,之前见过的大丫鬟。 秋玲听了方幼眠的话,忍不住活络着心思。 少夫人话说得很突然,她是不是已经意识到夫人要将她塞进大公子的房内做姨娘了? “秋玲,你且在这里陪着诸位夫人们说说话。”方幼眠起身,请辞道,“夫人稍坐听曲吃茶,我还要去前头看看,就不能陪了。” 既然有崔氏身边的人,那也好,贵妇们讲了几句客套话,便放了方幼眠离开。 秋玲乐得留下来,只又叫了一个静谷庭的小丫鬟跟了方幼眠过去。 没了秋玲跟在身边打着崔氏的名义指指点点,就那么一个小丫鬟,耳根子清净。 方幼眠绕去花厅又看了看,而后转回抄手游廊,用了一个借口支开了小丫鬟,从垂花门出去到甬路,那边早等了一个马夫。 方幼眠从雯歌手里把准备好的包袱递给他,又另外给了盘缠,“劳烦了。” “拿钱办事,少夫人客气。” 不料,这一幕上小阁楼的二房媳妇尽收眼底。 她心下记住了,叫身边的人跟着拿了包袱的马夫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真是抓到了方幼眠的把柄,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思及此,脸上忍不住浮现笑,捏着方幼眠,那二房的官司不就好解决了么? 正厅内,应酬了许久,家里的人喻凛差不离都过了眼,还是没有见到方氏。 疑心她又被母亲叫去忙忙碌碌,他抬手曲指微动,召来千岭去看看。 谁知半刻之后,千岭竟然直接将方氏给带过来了。 许是以为有什么急事,她走得匆匆,裙摆翻飞,云鬓边的步摇晃动,到他面前时,站得很稳,低垂的面颊比往常红润透丽。 行礼问,“夫君叫我过来有何吩咐?” 喻凛没径直说话,只看向一旁没有办好差事的千岭,后者低头缄默,退到另外一边去。 大人难道不是要他找少夫人过来么? “没什么事,只不见你,寻下属问一问。” 喻凛无缘无故找她? 方幼眠听了,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还没有探得缘由,后面便听到了一声爽朗的打趣笑声,“喻大人!” 是祝家的人过来了,后面还有瀛京几户高门大家一道。 方幼眠下意识侧身,与众人行礼,邀人进去坐。 雯歌在这时候抢白,“少夫人留在此处,奴婢自引夫人们去落座罢。” 姑娘就是不着急,祝家的人都来了,明显不往里走的,她怎么能离开! 方幼眠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雯歌并着过来的宁妈妈已经带着其余的高门大家过去崔氏等人所在的地方了。 她只得留下,“......”静默立在一旁。 祝应浔拍了拍喻凛的肩膀,“我父亲衙门上临时有事过不来,前些时日姨母上门母亲要在家招待,故而也不能来了,便让我和绾妤携礼来贺你。” “云瞻哥哥,因给你准备的贺礼出了一些意外,故而来迟了,希望你不要怪罪。”祝绾妤语调甜软,面色略带了几分娇羞看着眼前绛紫色圆领袍束白玉冠,高大挺拔,颀长俊美的男子。 一身软云百蝶穿花烟缎裙,梳了一个单螺髻,乌发上斜插着掐丝银鎏白玉响铃簪,镂空兰花珠钗,耳铛的配色也十足精雅,祝绾妤整个人灵动俏皮,笑起来眉眼生辉。 “可不是!”祝应浔掲她的短道,“明明早就筹备好了,还说出什么意外,是她左看右看觉着锦盒的颜色与她里面要给你的贺礼不相称,想起我库房有,临时来我这里翻找,还顺走了我库房的一些东西。” “喻大人啊,我家小妹对你可真是太上心了,生生盖过了我这个嫡亲的哥哥。” 喻凛听罢,未曾开口。 “哥哥,你不要胡说。”祝绾妤红着脸跺脚。 “哥哥胡说?”祝应浔反问她,“哥哥可有哪句话冤枉了你?真不是如此,把锦盒还我,那一对南珠也还回来。” “哥哥好生小气,不就是一点东西....”她哼了一声,而后又扯祝应浔,“莫要再说了,少夫人还在这里。” 众人的目光这才留意到旁边伫立沉默的方幼眠。 祝应浔连忙正色,拱手给方幼眠作揖,“少夫人安好,方才打趣口无遮拦,少夫人勿怪。”祝绾妤也跟着福了福身子。 方幼眠淡笑回礼,“祝公子,祝小姐,客气。” 喻凛的目光看向她,适而留意到,原本朝他过来到面前的方氏,不知何时退了两步,与他拉开了不远不近,空出一片略显疏离的距离。 “......” 约莫是因为意识到方幼眠在的缘故,祝家兄妹没有再似方才那般畅快所言,拘谨了不少。 方幼眠想找借口离开,一时之间寻不到说什么好。 “云瞻哥哥,我想着你不缺什么,便选了你喜欢的料子,又问了初儿妹妹你的身量,亲自动手给你裁剪了一身衣衫,我的针线不大好,万望云瞻哥哥不嫌弃。” 她身后丫鬟很快就贺礼给呈了上来。 方幼眠也看到了,湛蓝色的锦袍,阵脚缝制得细密,看着流光溢彩,要价不菲。 “呐,这锦盒便当我一道随的礼了。”祝应浔笑道。 祝绾妤被打趣,免不了又怪嗲了自家兄长几句。 “说笑说笑,我自备了旁的。”他身后的小厮即刻抬了上来。 “我去庄子上时,收集的一块大玉石,着人雕刻成珊瑚,你用作赏玩罢。” 祝应浔的这一份礼,自然是跟宾客们一道的,代表祝家所送,方幼眠叫小丫鬟收下了,至于祝绾妤送的私礼,叫喻凛自己裁夺。 “云瞻哥哥瞧瞧,若不合身,有何不好再告知我,下次我...”话没说完,后面听到喻初的笑闹声。 她挽着崔氏过来了,老远就叫,“绾妤姐姐!” 随行的,还有她的手帕交们,姑娘们一起,左一句右一句叽叽喳喳,马上到了,方幼眠再退到一边让路。 喻凛本就分了一缕神在侧,暗暗注意到,方氏似乎想悄然往后趁人不备离开。 不经意抬睫,触及男人的目光。 隐晦的四目相对,而后她仿佛顿停住了,最终没有悄然离开。 母亲和小妹都没有将她放在眼里的样子,没有人与她打招呼,只笑迎了客人,她就静默在一旁。 喻凛蹙眉。 祝应浔把方才来迟的话术对着崔氏说了一遍,崔氏笑着摆手,“不碍事,咱们两家之间不讲这些虚礼。” 喻初注意力看向一遍,“哇!” “绾妤姐姐,这就是你给哥哥做的衣衫么?好生漂亮。” “是。”祝绾妤羞赧笑道。 崔氏讲,“祝小姐有心,凛哥儿还不收下谢了人家一片心意。” 喻凛还没有张口,喻初就已经上前了,“哥哥定然是不好意思了,我帮他拿!” “哎,底下怎么还有一身衣衫?也是哥哥的身量尺寸,这也是新做的?” 祝绾妤道不是,“这是前儿云瞻哥哥落下的,洗净了便一道送来。” 【作者有话说】 女鹅应酬想摸鱼,结果被喻大人发现了哈哈哈哈。 喻大人今夜搜索词条:老婆为什么总离我很远?感谢在2024-05-04 06:09:46~2024-05-05 07:22: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13章 第13章 ◎触碰。◎ 此话一出,众人皆想起了,前几日喻凛没用晚膳,去了祝家天黑还没回来的事。 似乎那天他最后还是回来了,不过天色已经很晚了。 方幼眠察觉到有人在往她这边看,她默不作声照旧敛着睫毛,盖住眸,不发一语。 喻凛自然也发觉了,此话一出,旁边的人都在有意无意看方氏。 各种眼神千奇百怪,怜悯,笑话,轻视,不屑,好奇.... 他本就蹙着的眉头越发深了起来,旁人不解其意,还以为他这样看着方幼眠是不喜。 崔氏第一个开口,她觉得方幼眠丢脸,有她的地方总是叫她丢面子,没一点好处,忍着不耐没好气呵她,“方才母亲叫你过去说话,你别在这里杵着了。” 她福身,做全了礼数,没有因为崔氏的冷待,以及众人的轻视而面露尴色,坦然自若,不卑不亢带着小丫鬟离开。 温柔翩翩的姿态,犹如一缕清风,叫人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只察觉到清风和熙, 她总是这样安静,似乎任何烦燥纷扰都与她无关,别人怎样看,说些什么,她亦不会放在心上。 “......” 包括他这位夫君。 方幼眠的身影消失在放置蔷薇花束的厅堂转角处,喻凛收回目光。 方氏走后,众人又恢复了热闹的气氛,崔氏和喻初邀约着祝家的人到暖阁坐下,吃着糕点瓜果,精致的花茶水酒,欢欢喜喜说着话,气氛一派和谐欢乐。 喻凛话少,即便众人话里话外的话茬总是有意无意围绕着他,他也就是偶尔淡淡几句以作应答,并不主动开口问些什么,说些什么。 玉露凝棠 第12节 只因心头莫名萦绕的那股怪异滋味,久久不散。 这些席面都是方氏准备的,她却没有在这里,到了用膳的时候也不曾过来,想来或许是在祖母那边,亦或者到了别处,总是后面都没见到她了。 老太太找方幼眠也没有什么事,方幼眠过去时,她在后厅堂与各世家的老太太闲聊,多说起昔年闺中的往事,小屏风隔绝后面有伶人抱着琵琶在唱小曲,混合着堂内假山流水潺潺声,清越好听。 几位老太太跟前都有几位年轻的媳妇和小姑娘们陪衬着,或许是老太太觉得膝下寂寞,几房的姑娘们都约了各自的玩伴,寻不到人,故而将方幼眠给叫来,好歹不在别的老太太面前落了空。 后半日,方幼眠都在老太太跟前,外面有宁妈妈带着碧波斋的人看着,不用看人脸色,她得了少见的悠闲。 这场席面平稳顺畅结束了,要说有什么突发的情况,便是方幼眠从后厅堂之时,宁妈妈过来老太太耳边禀告,说是宫内来人送了贺礼,崔氏正在接待,此外,东宫太子也叫人送了,宁王那边也有。 三方来的人都未曾停留太久,送了礼之后,说了一些吉利话便离开。 老太太嘱咐好生恭敬送出去,勿要忘了回礼。 入夜里,玉棠阁内。 收拾好自身,方幼眠照旧又在跟小丫鬟们整理贺礼,登记造册入库。 雯歌边看边惊叹,说这些贺礼着实贵重少见了一些,只一眼就知道是费了心思的,有些东西,她连见都没有见过。 尤其是宫里送过来的,比旁的都要好,太子送的还是贡品,便是找遍整个瀛京都寻不到呢。 方幼眠只是笑,为了讨好喻家,各世家的确是费了不少的心思,可再名贵又有什么好,礼尚往来,将来都是要还回去的,你要是还不上,迟早要遭人诟病。 至于宫内的礼可就不叫礼了,那叫天家赏赐。 收礼还礼也是一门累人的活,其中门道颇深。 “左边已经整理好了,小心存放到库房,掌灯的人必要挑明亮些的照应,走路都要仔细些。”方幼眠清点了一遍,嘱咐道。 拿走了一半,案桌上空旷了不少,她也不用拘束着手肘写字,舒服了许多。 说着说着,雯歌就忍不住,又开始抱怨。 “要说今日什么最出挑,还不得是祝家的小姐,明明祝家的礼已经送了,她还非要大张旗鼓送她自个的那一份,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给有了家室的公子送衣衫,她也不想想妥不妥当?别的几房姑娘是大人正经小妹,都没有她这样过分...” 雯歌后面知道了门口发生的事情,真是气不过。 “还有底下的那件衣衫,早不拿出来,晚不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显摆,这哪里是送衣服,分明是打您的脸!” 她替方幼眠不平,越说越来劲,声音一时拔高没有收住。 谁知竟撞到了喻凛长腿一迈跨入室内。 “......” 听得旁边行礼问安的动静,方幼眠看过去,雯歌吓得不轻,梗着脖子瑟缩了起来。 男人还是白日里的那一身绛紫色衣袍,面冷如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雯歌所言的缘故。 方幼眠起身去迎,“夫君回来了。” “净房早备办了热水和衣衫,夫君可以先去沐浴。” 面对她贴心备至的话,喻凛看了她许久,才淡嗯一声。 他收回视线,扫了一眼堆满贺礼的案桌,没有说些什么。 方幼眠派了两个小丫鬟跟上去,在净室外等着听吩咐,而后松了一口气,凝神快些将贺礼清点登册。 有了方才那一桩插曲,雯歌也不敢再多话了,小心翼翼抿着唇做事,主仆两人带着丫鬟们,抓紧时辰,终于在喻凛沐浴出来之前整理好了。 男人披着外衫,清隽的眉眼如同上好的琢玉。 他似乎径直要往偏寝走的模样,方幼眠叫住了他,“夫君。” 喻凛看过去,以为她有什么事,猜测亦或是要为方才她的贴身丫鬟所言而辩解。 还没张口,便见到方氏走到她的妆奁台前,拉开黄杨木多宝格,从里面拿出一个什么物件。 她倾身的时候,方便握笔蘸墨挽起来的袖裾落了下来,盖住她清瘦不着一饰物的嫩白手腕。 方幼眠很快折返,拿着小锦盒到他的面前。 她手里的东西,十分小,能装在这个里面的,必然是小物件,所以这是什么? 很快,喻凛便知道答案了。 方氏到他差着两步距离的面前站定,跟今日那会基本一样。 “夫君凯旋归来,我也没有什么好赠夫君以表恭贺之物。” 她边说边打开小锦盒子,“便做了一个香囊,里面放了一些香料...” 她的话不曾说尽,可也没有再说了,把她的礼给递过来。 静静躺在小锦盒子里的香囊,是湛蓝色料子所制,表面绣了祥云纹路,简素却不失精美。 这是方氏亲手做的。 “......” 她原来也有给他筹备贺礼,并没有忘记。 今日席宴散了之后,送母亲回去,母亲吃了一些酒水很高兴与他说着话,便讲她这些年辛酸无比,膝下就有他一个能撑起长房的男丁,他父亲自打战场上受伤之后,足不出户,家中便寂寥起来。 喻凛被派走边关以后,她整日里提心吊胆,家里的叔叔婶婶也不亲厚,她日日提心吊胆,很是担心他在外出什么事,因为他不在,父亲又不怎么出门,瀛京的人都低看她。 眼下他凯旋归来,给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又给她挣得了诰命,光耀了长房,她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和欣慰。 说着说着,又讲到了方氏,说她一点都不好,办个席面办得好小家子气,宫内的人来见了,只怕回去不知怎么说喻家呢。 家里不是没钱,官家也赏赐了许多,就应该风光操办,话越说也不好听了,喻凛听得不大欢喜,又不好和吃醉酒的崔氏讲其中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她未必听得进去也听得懂。 只道,“母亲不要这样讲,她办得很妥当,便是祖母也寻不到话来说,再者,宫内不会管家宴的事。” 崔氏冷呵,全然没有听进去,“如今你是很会为她说话了,她什么都好,她讨好了你祖母,又来讨好你。”便是喻将军,也道她当家做主做得不错。 崔氏心里不痛快,又诉说自个的委屈,“除却你小妹,没人知道你母亲的难过。” 她讲喻初倒是贴心窝子,偶尔陪着她,后又绕到了祝家祝绾妤的身上,提到了今日的贺礼。 “我们两家是世交,知根知底,她跟你小妹交好,你又与那祝家大郎往来,不如...” 话没有说完,喻凛知道崔氏要说什么了,径直打断,“母亲吃醉了,好生歇息罢。” “她用心给你做衣衫,况且上次你去祝家...” “母亲想必误会,儿子上次并非是去祝家。”喻凛解释清楚一切,崔氏听完只道缓声迷道原来是这样,后酒劲上来,晕晕沉沉又说起方幼眠,家中的人都给他准备了贺礼,她是他的妻子,却什么都没预备。 喻凛打断,告知崔氏,方幼眠操劳家中已经很是辛苦,他日日看在眼里,什么贺礼之类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后让静谷庭的丫鬟将崔氏扶进了院内。 他回了玉棠阁。 方幼眠说完之后便静静等着,喻凛不接话,她也不曾再张口。 总之贺礼是送了,喻凛接不接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个香囊虽然不贵重,到底是耗了时辰做的,除却恭贺喻凛得胜归来,也有一层答谢的意味在,感谢喻凛帮她去跟崔氏游说,叫她管家的事轻松了许多,没有那般劳累了。 这一层,自然是不能跟他讲。 看着眼前柔顺贞静的妻子,她的身姿娇小,身量堪到他胸膛,垂着俏白柔和的脸蛋,敛着睫毛。 给他送礼,也跟往常一样,从不抬眼看他。 男人喉骨上下一滑,往前跨了一步。 高大如山的身影瞬间笼罩了方幼眠,只见她的睫毛颤了两下。 而后,喻凛接了她递过来的香囊。 因为锦盒小了些,他的手掌又大。 修长白皙的手就这般伸过去,指腹意料之外又不可避免,触碰到了她柔若无骨又娇小的手背。 【作者有话说】 喻大人:想和老婆牵手~感谢在2024-05-05 07:22:32~2024-05-06 04:27: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14章 第14章 ◎触碰到了指腹。◎ 他感受到了绵软细腻,方幼眠只觉得喻凛的指腹温热得有些烫人。 他接过之后,方幼眠很快收了手,因为距离过近,笼罩了烛火,叫她觉得压迫不适,遂以后退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又回到了最开始站的地方。 喻凛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自方幼眠退后,他才收回。 人人都想与他亲近,说话,借以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些好处,通达一些便利。 唯独她,好像避之不及的模样。 也不算是避之不及,就是守着规矩。 这样的规矩,合该应了他的心意才是,他自幼便不喜欢有女子在身侧伺候,总觉得女子呱噪,身上的脂粉头上的珠翠,熏的晃得人难受,故而身边只用近卫随从。 随着年岁及冠,母亲说给他房中放晓事的通房,也被喻凛拒绝了,而后再有不安分的丫鬟搔首弄姿想要获得垂怜,也被他冷言冷语给赶了出去,此后就再也没有敢动什么歪心思了。 知道家中给他娶了妻子,抗拒感便一直萦绕在心头,些许时日相处下来,他倒是意外,觉得方氏安静柔顺并不闹人,家里诸多繁乱的事情她也掌得不错,也并不令他厌倦。 她一切都做得很好。 是啊,明明很好,喻凛说不上来心里的不对劲到底因何缘故。 他把香囊拿出来,而后又看向眼前姑娘的腰间,她也有一个,比缝制给他的香囊,看起来更小巧。 “你可否帮我佩戴?”他递了过去。 方幼眠闻言,觉得奇怪,因为喻凛不要丫鬟伺候,从来也不要她近身,今日竟然要她帮忙。 即便是想不清楚缘由,喻凛到底是张口了,定然要帮的。 “夫君客气。” 她又把适才送出去的香囊给拿过来,这次小心翼翼避开了他的手,没有一点碰触。 玉露凝棠 第13节 喻凛看着她靠近,小心轻柔将香囊悬挂在他腰间的锦玉带上。 离得很近,比刚刚要近,居高临下的角度能够看到方氏没有一点瑕疵的瓷白面颊,三两碎发被她挽到耳后。 在她身上,萦绕有淡淡的清香,随着靠近,浮现到他的鼻端。 很快,系好方氏便退了下去。 再次相顾无言。 方幼眠以为喻凛要走了,他却叫她坐下。 她又不明所以看了他一眼。 喻凛淡淡启唇,开口道,“事关今日,我有些话要与你讲。” 原是因为这个,喻凛坐于圆桌的圈椅,她找了一个有鹅绒软垫的小杌子,两手搁在膝上端正坐于他对面。 “夫君请说。” 看着她端正的模样,用的敬语,活像是书塾里被点了名讳要听夫子训话的女学生,恭敬当中透着无言的拘谨。 她害怕么...? 喻凛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桌沿,声音轻缓,“那日我去祝家并非是家中想的那样。” 那样? 方幼眠默不作声,喻家几房的人的确众说纷纭,可她却不曾想过。 喻凛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富有磁性的声音弥漫着低低的好听。 “是我手下人传话不清楚。” 他讲完了,方幼眠还是默不作声。 意外喻凛跟她解释的同时,在心里暗暗想,即便真的是众人误会的那样,她也不会管,毕竟她不会做喻凛私情的主,也做不了他的主。 “还有更换下来的衣衫,你也明白了缘由,今日祝小姐给我裁的新衣,我已经私下叫人返了回去,也叫千岭与她说清楚。” 返了回去,还说清楚了?等等,所以他这算是在解释方才雯歌抱怨那些话的原因么? 思及此,方幼眠更觉得惊奇,又下意识抬头了。 瞧方氏总算不是全无反应,眼里似乎有意无意弥漫问询他为何? 喻凛脸色缓了一些,“我有妻室,她一未出阁姑娘给我裁送贴身的衣衫,到底不合适。” 难怪今日祝绾妤说了许多,喻凛始终没有什么收下的动作,原来是不想收。 实则今日若非喻初插手替他拿了,喻凛也打算率先收下,私下退回,如同崔氏所说,两家世代交好,不好直接驳斥了祝家的面子。 祝绾妤对喻凛有意,生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喻凛凡事喜怒不形于色,又不怎么爱说话,往日不知他怎么想。 小姑子常在方幼眠跟前说两人自幼青梅竹马,喻凛对祝绾妤多有照拂,要不是有她突然出现,横.插.一脚定然是一门好姻缘,那时方幼眠并不了解,耳濡目染主之下她也以为两人会成好事的。 即便成不了好事,那也罢了,到底是他自己的事。 没有了祝家的进门,过段时日,想必也会有旁的人,喻家各房爷们的房中都有都不少伺候的人,长房更不必说,假以时日... 喻凛不喜欢她,分房而眠不碰她,就不会有孩子,时日久远,老太太和崔氏定然要催促,尤其是崔氏。 总归,不论怎样都于她有利。 “我要说的话,说完了。”抬头之后,方氏也不说些什么,喻凛便又讲了一句。 她终于点了点头,算是对他这番话的回应。 “那....你早些歇息。” 喻凛起身离开,去往偏寝。 方幼眠恭送他离开。 后些时日,还有一些当日没来的亲朋旧友以及世家陆续上门,方幼眠都在家里接待,喻凛前几日也在家,并没有出门。 半月的休沐假过去之后,他要开始上早朝了。 接风庆功宴一完,喻家几房又不在一处用膳,方幼眠越来越有空了,她在外的营生也得空操持起来,因为不方便出门,次次多由雯歌找人带出去,每一次给家中寄银钱,都会将她手上的积蓄给榨干。 眼下又慢慢积攒了起来,看着手上的银钱渐渐堆积,一点一点的散碎银子摞得高高的,方幼眠心里也渐渐踏实,总觉得她难熬的苦日也会随着这些银钱的加多而缩短。 那日,方幼眠将编写好的谱曲和布偶泥人递给雯歌,让她找了采买的名头送出去,刚揉着颈子起身想去后院走走,外头的小丫鬟说,二房的婶婶和媳妇过来了。 方幼眠连忙吩咐人沏茶,起身迎接。 二房由她的媳妇扶着进了玉棠阁,受了方幼眠的礼,先是四下瞧了一眼,问她,“凛哥儿不在?” 方幼眠摇头,“夫君有公事外出,并不在家。” 喻凛自打上了朝之后,还是很忙的,早晚膳会在家里用,可多数时候基本不在家中,只偶尔有什么事有什么东西要拿,会叫贴身随从千岭来取,他书房的那一处,除却叫人打扫之外,方幼眠从不踏足。 实则,喻家所有的地界,除非有必要,她都不会走动踏足。 二房松了一口气,来的时候,二房已经打听过了,喻凛并不在家,她就是故意那么一问,要再确认一下。 提着的神色落了下来,转而变为常带着的傲慢,继续打量玉棠阁,该说不说,这可是喻家坐向最好最水灵养人的地方。 不论是庭院,还是什么,长房在喻家永远都是最好的。 二房端茶喝之前把玉棠阁的丫鬟全都给打发出去了,方幼眠不明所以,“不知婶婶和嫂嫂今日过来是为什么事?” “自然是有事。”二房意味深长来了那么一句。 方幼眠莫名其妙听着。 二房媳妇在这时候扯了扯她的婆母。 二房摆出长辈的姿态,活像是来找台子排场方幼眠,的确也是这样,她张口便是指责。 “凛哥儿媳妇,并非是我做长辈的要教训你,而是你做得过分了一些。” “媳妇不知犯了何事惹嫂嫂不快。”她已经在心里翻寻有什么事开罪了二房? 不管是月例还是开账,送去的时候都没有怠慢,吃食用物,方方面面,都尽心了。 “哼,你自然是不明白,这些事情,谁会往外说。” 方幼眠微微蹙起黛眉,“......” 二房媳妇在旁边安抚二房道,“婆母有什么话,好生说了就是,幼眠年岁还小,难保会做错事,您规正规正就是了。” 她劝完那头又来拉方幼眠坐下,让她不必害怕。 方幼眠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婆媳两人在她面前摆着台子一唱一和,到底耍些什么花招。 经过二房媳妇的“劝解”,二房的脸色总算是缓和了。 方幼眠不说话,二房给她的媳妇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很快会意,来方幼眠跟前苦口婆心,叫她好生认个错,这件事情还有得商量。 本以为这样就能恐吓住方幼眠,先声夺人,从而捏住她。 谁知方幼眠很是坐得住,她只是浅笑,目光盈盈。 “嫂嫂和婶婶来我这里发了一通火气,我尚且不知我到底犯了什么事情,惹得婶婶和嫂嫂如此不快?” 二房没想到她还是有两把刷子在身上,也是啊,一个小门户出身的庶女,要不是足够小心谨慎,怎么能嫁进来喻家,讨好了老太太,捏着管家钥匙。 二房冷冷呵一声,直言,“我这做长辈的,原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难堪,还特地把人给支了出去,想着好歹给你周全周全脸面,你既然这样目中无人不领我这做婶婶的情面。” 她猛一拍桌,指着方幼眠的脸。 “那么我们就说说,你在家中办席面的时候,拿了多少银子往外送给你娘家啊?” 【作者有话说】 喻大人快回来!你老婆被欺负啦!感谢在2024-05-06 04:27:03~2024-05-07 06:07: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15章 第15章 ◎他觉得她很好。◎ 方幼眠一听,心里霎时有些数了。 想来是家中开席接客那一日,她支开小丫鬟把包袱递给马夫的事情被二房的人给暗中看见了,故而来找她发难。 见到方幼眠被她一句话塞得沉思,二房心里瞬间有了底气,至少她默认了这件事情是的确有的。 那日二房媳妇兴冲冲回去跟二房说,抓到了方幼眠的把柄,从宁王的手中救治人有希望了,二房起初还不相信,方幼眠自打当家开始,不光是她们二房,就连三四房,甚至一些旁支,乃至她的婆母崔氏都在找她的把柄,至今没有抓到什么过错。 眼下,就这样轻易的被瞧见了?还看得十分真切?二房媳妇说得煞有其事,只怕是真的。 二房虽然兴奋,到底还是谨慎留了一个心眼,二房媳妇说已经派了人跟过去查了。 婆媳两人等了一会,派出去的人来回话,说是已经将人给扣下了,套了那个马夫,还翻到一笔十分客观的银钱,其余夹带的东西,有科考的书册,女子的钗环,男子的衣衫,并着瀛京的风味小食,零零散散一大包。 “好啊,可算是抓到把柄了。”二房媳妇十分兴奋拍着手。 她那个不争气的男人喻秉为了一个粉头得罪了宁王,至今还在府衙里面拘着,前些时日还被人打了,似乎是看在喻凛为朝廷立功回来的份上,府衙的人总算是没有动手再打人,还允许二房的人筹备东西去探视,就是没有准话什么时候能够将人给放出来。 想来,还是要再过过长房喻凛的门路。 二房细细回味那些东西,又问了一遍银子的数额,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多是一些散碎的,她想了一下,心里还是有些疑云,“这么点钱……?” 即便是查账,恐怕也不好查。 多少双眼睛盯着方幼眠呢,二房早派了人在管事那头盯着,方幼眠安分守己,没人给她递风声,所以,这钱就算是贪的,也没什么大空缺可找。 若真是明显,只怕她的人早便来说了,几房也定然已经察觉。 二房媳妇却不这么认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她往外运银子贴补娘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要不是暗中有鬼,何必偷偷摸摸,婆母别思虑过头了,夫君还等着我们想办法呢,若真错过了这个,哪里还能找到长房的把柄?” 二房咬咬牙,的确。 她和崔氏的关系并不好,如今崔氏得封诰命,依仗着喻凛春风得意得很,往前就清高,现在更是用下巴尖看人,要想去找崔氏帮忙,是不大可能了。 也不是没有想过走喻将军的门路,这是男人们的事情,她家的男人也去找过长房,对方回绝了,说什么秉哥儿的性子被家里给惯坏了,合该磨一磨,眼下真是个机会,挨过这一阵,定然不会有事。 当真不是自家亲生的儿子不心疼,二房撒泼了许久,被她男人给责骂一通,说她往日里不好好管教拘束,两人吵了许久。 本来就想着,要不找找方幼眠,可一直找不到什么机会,眼下的确是把柄。 二房媳妇提议,“那方幼眠是个软和的性子,不管这件事情真不真,婆母您不如就做定这件事情,私下找她,好生‘劝一劝’...” 玉露凝棠 第14节 揣着一肚子算计的婆媳两人,打听好了时日,即刻就上门来玉棠阁摆台子。 本以为方幼眠沉默是心虚,二房就趁着她默然的空隙敲打了一番,把心里的成算用为她考虑的角度给说了出来。 “你家里的情况,我这做婶婶到底是知道些,你从家里库房拿些贴补娘家,情有可原,这件事情既然叫我知道了,我私下里寻你也不算不可以商量....” 商量?方幼眠抬眼看着二房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就觉得丑陋好笑,跟方家嫡母找她的时候,真是有得一拼了,明明是她们有事求人,却要做出一副施舍的好人情态。 都以为她年岁小,性子软,背后没有人帮衬,所以都来欺负她,拿捏她。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是为了喻秉得罪宁王落狱的事情。 想要她去给她们想办法。 她垂眼,纤长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讥笑,抬眼之时眸中恢复一片清明,她淡声解释,“我的确是给家中寄了一些银钱和吃食,可那些东西,并非是借着掌家的名义从中公扣下来贴补的。” 只见方幼眠不买账,二房心里也有点急了,“你这是否认了?” “媳妇没有做过,自然没有办法认。” “既然不是中公的钱,你哪来那么多银钱往家中寄?总不会是你的月钱。”方幼眠的月钱,二房是知道的,没有这样多。 难不成是喻凛给的?又或者老太太? 不管何种原因,都令人嫉妒。 方幼眠沉默,她不想将暗中在做的营生告知二房,一时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她在京城没有什么人可以托付,能够帮她撑着。 就算不是在京城,别的地方也没有。 二房见她不说话了,心里回稳,没有再用震慑的语气,反而软了下来,“婶婶也知道你面皮薄,今日是来得急了些,说话不中听,或许吓到了你,可你也要清楚,这桩事情若是被你婆母知道,又该如何?” “不如好生想想罢,若是想明白了,去婶婶那边坐坐,咱们有话好好说。”侧面叫她自己想,是要吃敬酒还是罚酒。 喝了一盏茶,二房带着她的媳妇走了。 方幼眠默然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沉思,好一会叫小丫鬟进来把二房收走的茶盏给收走。 雯歌外出回来后得知了此事,提议方幼眠将事情告知老太太。 她却没有拿定主意,还在考虑。 “若是祖母知道,只怕烦心扰神。”何况她在外面的营生,总不好叫人知道。 “您在京城没有人可以依靠,整个家中,唯独老太太多疼姑娘一些,您如今遇上事情,寻找她老人家帮忙,她定然会帮的。” “按理来说,二房的叔叔难道跟祖母的关系不更亲厚么?” 二房是老太太骨肉相连的亲人,她方幼眠算什么。 “且再看罢。”当务之急,不是二房,而是马夫的包袱有没有送回去了? 若是耽搁了,嫡母发难,影响了妹妹看郎中养身体,弟弟的日子也不好过。 “你这两日留意找那人,看看包袱可有寄出去了?”她想的是,只要寄出去了,二房的人就算是要闹,也找不到什么告处。 谁知二房的人有没有影,万一就是虚张声势呢。 何况,宁妈妈原先在玉棠阁帮衬,她也是知道方幼眠会往家中寄一些书信和东西的。 “好。”雯歌应下了。 晚间用膳的时候,方幼眠等了好一会,饭菜已经开始有些凉了,还是不见喻凛回来。 她在想要不要先用膳给他留一些,亦或是打发人去象征性的问问。 千岭来了,回禀道,“大人还在官中处理事宜,不能过来用晚膳了,特地让属下传话。” 上一次打发了随从来,说的话模棱两可,叫家里人误会,为保不出上次的事,喻凛都让千岭过来。 方幼眠颔首,反问可要带一些膳食过去?亦或者给他留在灶上热着。 “官中事多,大人不定回府的时辰,嘱托少夫人兀自休憩,因而不必留了,此外,官署有伺候的厨司会负责膳食。” 既如此,倒也省事。 听着话茬喻凛似乎不回来,方幼眠又询问可要带些衣衫过去?千岭这次点头,收拾了喻凛的一些衣物带了过去,方幼眠又另外叫小丫鬟备办了物什。 喻凛当夜的确没有回来,因为这两日刑部顺藤摸瓜,抓到了刘应背后的对接刺客,把在京郊的落脚窝点给端了,抓了不少人,在拷问中,他要跟审,没有空闲,吃住都在刑部。 渐入了夏,夜里蚊虫多,刑部多是一些做事粗心的大老爷们,收拾的地方干净宽敞,可到底不比家中舒坦,床榻硬得要命,即便是收拾干净了,味道也不怎么好闻,喻凛久经沙场,自然不觉得有什么。 可在看到家中带来的包袱里有干净上好的蚕丝被褥,以及各式各类的干净衣衫,尤其还有驱虫的熏香时,喻凛捏着眉心手指微顿,疲惫的心绪几不可察缓了下来。 千岭说,是方氏准备的,她真的很细心。 解衣沐浴那会,他垂眸看到腰间的香囊,凑近到鼻端,有一股清幽淡淡的药香。 叫人不经又想到他在家中那娴静话少,温柔小意的妻子。 方氏恬静顺雅,不事张扬,祖母说得的确很对,他也感受到,她的确很好。 “......” 刑部的事情一办几日喻凛都脱不开身,顺着刘应撕开了一个口子,自然要趁热打铁加紧办了,不能给对手喘息之机,喻凛白日里要跟着太子,又要照看刑部和军务,奸细剔除了,可军中人员众多,难保已经干净了。 谁知,不查不要紧,这一查竟然查到一桩贪污纳贿的案子,出在内阁,因为事出三年前,线索连不起来了,需得翻阅卷宗,一点一点找。 喻凛不回来,玉棠阁就方幼眠一个人,除去要给崔氏请安,偶尔受小姑婆母脸色,听挤兑话,倒是很自在。 只不过,马夫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她心下有些乱,二房这些日子倒是安静,没有再来找过她。 雯歌寻了马夫几日,今日早膳后方幼眠又打发她出去了,久久不见人回来,等了许久,反而是秋玲上门来,说崔氏在静谷庭,叫她赶紧过去一趟。 早上才请过安,秋玲来得匆忙,崔氏有什么事? 想着想着,一时走路没当心,竟然被端着药膳的小丫鬟给冲撞到了,方幼眠闪身闪得比较快,倒是没有弄脏了衣裙。 只是小丫鬟吓得不轻,她温声叫人起来,知道是给静谷庭公爹送的药膳,雯歌不在,她便打发了小丫鬟先去正厅回话,亲自跟着走了一趟,嘱咐厨娘们重新做了药膳过去,又问了喻将军的身子,交代了下面的人好生看顾。 等她到了正厅,发觉不单是崔氏在,喻初在,二房的人基本都在,叔叔婶婶,她的妯娌,坐满了静谷庭的正厅。 见状,方幼眠心头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面上不显,静观其变给长辈行礼。 崔氏在上首,脸色十分不好,方幼眠已先派过来传信的小丫鬟似乎被打了一巴掌,捂着脸跪在一边,气氛闹腾又凝固。 她淡声问,“不知婆母叫儿媳来,有何事吩咐?” 崔氏不说情由,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斥骂,“你还有脸问?你做的什么好事不知道?真是丢我们长房的脸。” “媳妇不知。” 崔氏叫她跪下,方幼眠怔一下,正要依言跪下,一旁二房的姨娘过来将她扶住。 “哎哟,大夫人,有什么话,好生跟凛哥儿媳妇说,这话都没讲明白,就又骂又跪的,传出去也不好听是不是?” 崔氏脸上无光,瞪了二房的姨娘一眼,二房把人给训了回去,让她一个做小的,主人家说话别插嘴。 “凛哥儿媳妇,你家中可是出了什么难处?”随后二房又装好人,佯装没有前面找过她的事,端着长辈架子细心询问。 “真有什么难处,可要跟咱们家说的呀,何故在家里贪这起子,往外送银子呢?” 方幼眠眼观鼻鼻观心,果然挟持她不成,来给崔氏,她的正经婆母告状了。 面对二房,方幼眠还是那一句话,“媳妇不明白婶婶的意思。” 二房背过人冷笑,给了她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眼神。 “来啊,把人带进来!” 外面的家丁,把雯歌和她找的马夫给押解进来跪下,又往厅堂中间砸了一个大包袱,细软四下散落,方幼眠眼看着她悉心筹备寄往家中的物件都公众于人前。 其中散落不少银票,比她之前放进去的银钱还要多得多,看来,二房添置了不少,是要借状咬死她了。 “人证物证都摆上来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二房得意问。 喻初看戏还不忘插话拱火,“难怪哥哥的席面办成这样简陋,原来是因为家里出了贼,没钱了啊。” 方幼眠沉默,看着厅堂中人瞧她时,嘲讽,轻蔑,取笑的神色,微叹一口气,正开口解释之时。 顶头上的崔氏重重搁了杯盏。 径直又骂,“我们长房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只会丢人现眼的东西。” “也不再必说了,今日我定要让凛哥儿休了你!” 【作者有话说】 喻大人加班想老婆了~~感谢在2024-05-07 06:07:02~2024-05-08 11:06: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16章 第16章 ◎撑腰。◎ 崔氏的话掷地有声,一个休字,震得满堂沉默,就连方幼眠也抬了平时微垂的脸,静静看着崔氏。 一番争执闹成这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崔氏和方幼眠身上。 谁都没有留意到,静谷庭院外走进来一抹身着玄色锦袍颀长挺括,久久没归家的身影,他的后面跟着随从。 俊美的男人欲跨往前的脚步同样是因为这句话,顿住了。 长身玉立于廊檐下朱红色的柱子旁,透过半开的窗桕悄声看着里面的闹剧。 面对母亲和婶婶几乎戳到脸上的斥责为难,方氏孤立无援,静站于厅堂的中间,她单薄的脊背挺得很直。 乌发仅用一根素色的簪子挽起,露出雪白的一小截后颈,娉婷的少女,如莲如昙,于吵闹当中幽幽独立。 “......” 二房的人愣了好一会,久久找不到北,之所以没有将这件事情捅出去给几房的人都知道,就是想咬死方幼眠,借机拿捏助崔氏,好叫她能够顾及面子上的事情,欠二房一个人情,找喻凛把喻秉给捞出来。 谁知,崔氏没有顺着设想的往下走,反而是要趁机把方幼眠给休了。 这....这真要休方幼眠,可是要惊动老太太的! 事情闹大了总归不好啊,老太太如今是吃斋念佛,不怎么管外面的事情,可她不是傻子,真要是知道了内情,那.... 二房慌张了,又拉不下面子,毕竟人证物证是她方才趾高气昂叫进来的,索性给自家的媳妇递了一个眼神。 二房媳妇连忙出来打圆场,“大夫人,恕媳妇多一句嘴,这件事情就算是幼眠做得不对,可她到底是喻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过了老太太眼的人。” 玉露凝棠 第15节 在场的人没有诰命,压不住崔氏,只好把老太太给搬出来了。 果不其然,一提到老太太,崔氏还是有些怕的。 怕归怕,看着方幼眠的眼神更多了厌恶。 “是啊大嫂嫂。”二房披着一张笑脸皮,“都是家事,这补贴娘家也不算什么,人之常情嘛,即便是凛哥儿媳妇多拿了家中一些过去,又不是把咱们家底都给掏空了,何必闹得难堪。” “咱们做长辈的,哪能太过于苛责了?” 她到方幼眠身边,拍着她的肩膀,意有所指说了一句,“做小辈的年岁不大,咱们自然规劝规劝,照我说啊,不过就是一二房的事,稍稍遮掩就是了。” 崔氏哼了一声,看着二房不说话。 还不够难堪,她都把人给绑到静谷庭了,还叫了这么多二房的人来围观,要是不处理干净,出了这个门,明日她的面子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放。 方幼眠做事不干净,二房又是什么坦坦荡荡的好货? 二房连忙扯了扯她男人,后者会意出来说话,“是,大嫂嫂就算不看老太太的面,也该看看大哥的面罢?” 连着搬出两座大山,崔氏果然动摇了。 二房眼看着事情有转机,继续装好人,“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咱们也都管好了下边人的嘴巴,不漏出去,谁能说闲话,大嫂嫂说是不是?” 崔氏不觉得二房会有那么好心,直接道,“往日里不知道二弟妹竟然如此会为人着想了。” “大嫂嫂宽宏,不都是跟着大嫂嫂学的?”二房适当拍了一句崔氏的马屁,又怕这件事情揭过了,再找崔氏帮忙,她装傻翻脸,索性就坦白。 “只要大嫂嫂找凛哥儿说几句,让他跟上面的衙门通通气,把咱家的秉哥儿给放出来,下面人的嘴巴,我也帮大嫂嫂捂严实了,保管没人知道。” 崔氏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就知道二房没有那么好心。 平白无故找了方幼眠的茬,带着那么多人来看笑话,就是为了在这里等着。 崔氏不说话,在心里思量着。 喻初吃够了蜜糖炒瓜子,拍拍手,又出来搅局插嘴,“凭什么她做的事情,要让母亲帮着找哥哥办事?” 方幼眠静眼看着喻初一贯不将她放到眼里的嘴脸和作为。 心里腾升出无尽疲累,厌恶,夹杂丝丝委屈的同时,沉默在想着,若是她此时与喻家和离,那弟弟妹妹受到牵连的方面有多少,藏在衣襟上之下的手微微攥住。 “......” 喻初起身,还在说,“何况,这件事情是她一个人的错,叔母为什么不让她去求祖母呢?” 崔氏看着二房被堵了回去,心里只觉得畅快极了,不愧是她贴心窝的好女儿,知道帮着她说话。 “是啊。”崔氏看着方幼眠,“既然是你搞出来的事情,如今你二房婶婶也说了,只要把她家秉哥儿给救出来,这件事情就没有人知道。” “你自个想办法,去碧波斋求母亲也好,找你娘家也罢,我记得你娘家兄弟也被你公爹找人给塞进朝廷做官了,说不定还能通一些门路呢。” 崔氏又开始小肚鸡肠,翻以前叫她不快的事。 她怨恨喻将军帮方家荐官不帮她家侄儿,记恨老太太把管家权越过她给了方幼眠,更讨厌方幼眠,除了一张脸,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地方,能让她扬眉吐气,只得人耻笑奚落。 崔氏的话又一次叫厅堂里所有在坐的人沉默,二房的人一时找不到应对的策略,急得团团转。 果真寄希望于方幼眠么?看她这样懦弱的呆愣子,能成什么事啊? 二房拍着手转来转去,想要找话,谁知无意窥见了窗桕外的玄色身影,吓得没坐住,眼睛都瞪大了。 “凛...凛哥儿?” 众人霎时往外看去,高大的玄色身影从窗桕外走过来,进入内厅。 没有人再敢出声了,方才吵吵闹闹的局面在一瞬间变得针落可闻。 方幼眠敛目,侧身给他福了一礼,“夫君安好。” 他看着她静默寡语的规矩样子,背负在身后的手往里蜷了蜷,而后颔首,轻声,“嗯。” 见他对方幼眠的态度古怪,摸不着头脑的众人,越发大气不敢出了。 二房的人慌得很,喻凛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他的样子,难不成很久就在外面站着了?往里日这个时辰不应该在家啊,他怎么突然回来了,莫不是有人去报信了。 心里慌得六神无主,二房尴尬笑着往前诉清原委,表面告状,实则想要探探情况,又瞧瞧他的态度。 三言两语将事情用苦口婆心的语气说完。 喻凛不发一语睨着对方,看得二房心里打鼓。 许久他才意味深长来了那么一句,“婶婶对我们长房的家事真是留心呐。” 二房尴尬笑着,“这....说什么留心不留心,毕竟是一家人,自然要相互看顾些。” 他微微抬手,贴身下属千岭上前把地上散落的包袱给收拾捡了起来。 方幼眠看着千岭把东西一件件捡起又擦拭干净,而后放好,又把散碎的银钱和大额的银票另外归置在一旁。 她不明所以看着,转眼之间触及到了喻凛的目光。 他似乎也在看她。 男人眸色深邃如潭,看不出里面的情绪,究竟是生气,还是什么。 “......”方幼眠避开眼睛。 见她侧眼,喻凛也收回了余光。 “这桩事情,既然涉及银钱,那就以银钱来算。”男人敛了神色,淡淡道。 他的语气虽然淡,周身萦绕着为官做宰的上位压迫气息,无意中叫人惊惶,不知他寥寥几语,到底是何意,又叫人不敢轻易问。 “哥哥要查她的账么?”喻初问。 喻凛冷冷扫了她一眼,眸色中带着长兄沉沉的威压与震慑。 喻初吓得登时收了皮性子,再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下一息喻凛张口训斥,抿唇退到崔氏的后面。 平心而论,她还是很怕喻凛的。 因为喻凛的性子沉稳持重,又寡言少语,不爱说笑。 虽说也娇惯纵容她这个小妹,可大多数时候只是拘在闺礼上的让步,喻初幼时做事过分,该责备处罚的时候,崔氏都帮着劝了,他也不心软避让。 该罚的时候罚,板子打手心也是真的用力打,不是轻易的打了就过,必要叫她自己清楚知道错在什么地方,有不敢再犯的决心。 喻凛三年多不曾归家,喻将军不出门,崔氏宠爱着,喻初没了人管教,贵为长房的大姑娘,性子也渐渐从娇气变成了娇蛮,有些无法无天了。 方才喻凛的这一眼,简直让人不自觉打寒颤,叫她回想起了之前喻凛让人教训她最惨痛的那回,只因她不小心打碎了父亲珍藏的砚台,又不敢抵罪,只能推给丫鬟顶下,丫鬟自然是被罚了。 叫喻凛知道后,她明明已经认错,手心被打得皮开肉绽了,哭得眼睛高高肿起,还要接着罚跪祠堂,膝盖肿得炊饼一般大,不管她怎么哭都没用,崔氏求情也被驳回,那一次的教训过于惨烈,在喻初心里留下了阴影。 方才喻凛那一眼,看得她心中发颤的同时,手心也莫名的隐隐作痛。 她害怕了,“...哥哥。” 喻凛皮笑肉不笑,没有应喻初服软的一声称谓,而是径直冷看过来,叫她自个知道清楚藏在崔氏后面躲着也没用。 “她是谁?”磁沉的声音冷问。 “是....是嫂嫂。”喻初连忙改口。 【作者有话说】 喻大人:老婆别怕! 第17章 第17章 ◎回护她。◎ 厅堂之内的人无一不愕然傻眼,喻凛挑了针对方幼眠的喻初出来教训,问及她是谁,这算是侧面承认方幼眠的身份了么? 他竟然生出了回护方幼眠的意思? 可之前他对方幼眠还是很厌倦的,见她总是面色不喜,这是刮的什么风,把这尊大佛刮回家了不说,还把风向吹朝了方幼眠那边。 方幼眠也对男人的三言两语感到惊诧,她睫羽微抬。 再次撞到了男人余光扫过来的视线,他看着她。 方氏脸色带着少见的迷惑,她当真是在这个家中孤立无援惯了,没有人帮她说话辩解。 故而面对他露出来的回护,感觉到新奇,诧异,不解。 她又很快挪开了眼睛,垂着她的小脸。 看着妻子恬静柔顺的模样,想到方才她露出的神情,喻凛心绪微微复杂。 “......” 方幼眠是想不明白,自打她进了喻家的大门,除了老太太和喻将军之外,再没有谁对她有善意了,长辈个个威压,即便是说些好听的场面话,里面也暗藏算计,平辈小辈更是如此。 要说哪个小辈最没有礼貌,当属喻初。 她的正经小姑子。 喻初不仅从来没有叫过方幼眠一声嫂嫂,还总是态度轻蔑常常出言讥讽她,跟崔氏一样,把她当下人呼来喝去,毫无一点尊敬可言。 “哥哥当你这些年学的礼节全都混玩忘记了。”喻凛目光中的冷色不减,看着喻初又来了那么一句。 喻初咬着牙,不敢跟他反驳,又往崔氏的身后躲了过去。 喻凛再次启唇之时,方幼眠的余光又悄悄放到他的身上,男人的侧脸线条硬朗清晰,眉宇冷凝,与她方才所触及他眸中的温和有些不同。 这就是他平日的样子,清冷当中带着叫人不敢接近的孤傲。 喻初不说话,捏着崔氏的衣襟。 喻凛照旧是在看着她。 为了维护女儿,崔氏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凛哥儿何必这样为了方氏凶你妹妹。”点他分清里外。 “儿子不过就事论事。”他不接茬。 “小妹目无尊长,出言不逊,母亲觉得不敢教训一二?”他对上崔氏,眸色没有缓和,话听着也不像是反驳,更像是质问。 崔氏噎了一息,而后道,“你小妹年岁还小,纵然有什么错,好生教导就是了,何必疾言厉色,看你把她吓成什么样子,你就是这样做兄长的?” “年岁?”喻凛低声笑,“儿的妻子似乎跟小妹平岁,她却没有这样的娇蛮。” 玉露凝棠 第16节 崔氏要再开口,说两者怎么混为一谈,毕竟方幼眠已为人妇,喻初还是闺中小姐。 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呢,喻凛未卜先知,径直将她的话给堵了回去。 他的语气十分淡,“小妹尚且没有许配,在家中必要好好规训,否则以她眼下的言行,出了阁可怎么得了,儿明白母亲重规矩礼仪,眼里揉不得沙子,妹妹这样口无遮拦,日后难道就不会带累了家族?要知道祸从口出。” 崔氏,“......”这是把她的路都给堵死了。 喻初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死死攥着手心,抿着唇。 听到妻子,两个字,二房还有什么不明白,喻凛的确是当中承认了方幼眠的身份。 他就是在维护她。 可不是维护,都跟崔氏对上了,那是他的母亲。 意识到不妙,二房的人想要趁机开溜,谁知门口有喻凛旁的随从在守着,伸手将门给拦住了。 喻凛侧身,笑,“事情还没有完,婶婶和叔叔走什么呢?” 二房两口子搓着手尴尬笑着,“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们不好在这坐着了。” “哦?”喻凛语调微扬,“若是我没有记错,方才婶婶不是说都是一家人,自然要相互看顾些?” 二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拼命找补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喻凛只是看着,他手下的人便懂了,把二房的人给“请”进来坐好,随从就站在二房的身侧,看似伺候,实为威压。 此外,千岭拿了新的圈椅来,放在前面的位置,恭敬轻声请方幼眠过去坐。 她沉默跟着过去了,坐下。 厅内一派寂静。 雯歌和马夫也被喻凛抬手叫了起来,然后喻家的账房先生进来了,手里抱着册子,似乎是账目。 二房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是什么,喻凛还是要查账吗? 可下一息看到了账面上的大字,二房冷汗连连,这、这的确是账目,却不是长房的账目,而是二房的账啊! 二房实在坐不住了,在管家翻开之前,她逼问,“凛哥儿这是什么意思?” 喻凛转过来,“婶婶眼明心亮,如何不明白我的意思?” “人证物证都是婶婶带来的,虽说丫鬟是玉棠阁的人,可马夫和这堆包袱却说不清。” “怎么说不清?”二房急眼,“家书上的笔迹和你媳妇方氏落笔的字一模一样,那些吃食和物件都是她的,那衣衫是她的针线。” 方幼眠嫁进来的时候,给喻家几房的长辈都做过绣品,东西名贵暂且不论,几房的人看不上,却又不得不承认,她的针线做得很好,针脚细密,纹样栩栩如生。 “字迹的确可以看得出来是她所写,其余的东西姑且也算,可这堆银钱又是如何证明,是她所带?” 这番话反过来的意思,便是说钱是谁带来的,说不准呢。 要想翻账,自己手上好歹要干净。 “你....”二房没想到喻凛这样巧言令色。 喻凛唇边勾起淡笑,虽说是笑了,可他向来面色寡淡,笑还不如笑,容色昳丽掩盖,只让人觉得害怕。 “查。”他一个字落下。 管事的立马就翻阅账目了。 二房想要阻止找不到借口,又不好上手去抢,到底有失身份。 因为人多,二房的账目即便是繁琐,也很快弄干净了。 账目上表明,二房前几日划账,说是京郊庄子上要购新田,连着几日动用了几笔数额比较大的银子,总数额加起来,正与方幼眠包袱里被归置到另一边的大额银票数目对得上。 管事的人道,“钱已经拨给了二夫人,但还没有收到购置新田回来的字据。” 没有字据,那就是伪账,至于钱的去处。 “这笔钱,婶婶要怎么交代?”喻凛指骨敲着桌面反问。 二房缩着脖颈,一张老脸羞愧无比,二房男人不得不站出来收拾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残局,“凛哥儿,这桩事情,是你婶婶做事不妥当。” 都怪家里的这个愚蠢,以为栽赃能够捏得住长房,老太太和喻将军不管,崔氏再不顶事,喻凛可不是好惹的,她那点子计谋怎么瞒得过混迹官场的喻凛,他在刑部大牢,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这不,三言两语就被人给堵得哑口无言。 “算是我们二房的过失,你也说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分里外亲疏,这些钱走二叔的账啊,就当是你二婶填补给你媳妇儿寄往娘家的,做赔罪用,你看着可好?” 喻凛不说话,他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品尝,“......” 数额过的是二房的账,这算是要割舍银子保全面子了。 二房心里肉痛得要死,那笔钱能在京城外圈买一座不错的宅子了!就这样给了方幼眠,叫她如何能够甘心,就算是不甘心也不能吭声。 反而要赔着笑脸,“是啊,凛哥儿,都赖婶婶的不是。”说着说着就掩着帕子哭了。 本来还想再栽一栽方幼眠,毕竟理清楚了大部分的银票,小部分的银钱还说不清呢,事情闹成这样,还有求于人,二房是不敢了。 “你家堂兄弟至今关在牢里,被人打得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地方又脏,夜里还窜老鼠,婶婶前些时日去探望,这不是心里急的,没有办法,只好出这个馊主意了。” 不好给方幼眠低头,二房叫崔氏,“大嫂嫂看着往日的情面,就宽宥我的错处罢。” 崔氏还是不说话,扬起脸看向另外一边。 一家子就没有松口饶人的,二房心里恨得牙痒痒,装模作样哭了一会,没有人搭理。 二房男人朝前面使眼色,二房最后还是转向了自始至终没有怎么说话的因头方幼眠。 “媳妇啊,你就看在婶婶往日里也算疼你,照拂过你的份上,就不要跟婶婶计较了罢?都是我老糊涂了,做事没有分寸,对不住你,哎呀...” 二房哭天抹泪,连带她身边的媳妇,还有做小的姨娘孩子们,瞬间来方幼眠跟前闹腾起来,活像是耍赖,分明放在还在趾高气昂,盛气凌人,眼下又哭又抹花脸。 方幼眠静看着二房状似服软道歉的撒泼。 她没有开口,侧眼看向喻凛,他撩起衣袍坐下,好整以暇在品着茶水。 在这个家里,她人微言轻,向来没有什么话语权。 今日还是第一回 ,旁人碍于喻凛的手腕,家里总欺负她的人都焉巴低头了,给她赔罪,让她原谅。 纵然如此,方幼眠不想出头,她道, “二婶婶言重了,媳妇担不起。” 二房知道她好捏,性子软,不似长房其余的几位咄咄逼人,心里的一口气忍不住冲着她来。 “媳妇说这话,就是不肯原谅婶婶了?” 侧边的喻凛闻言拧眉,不轻不重砰的一声搁下茶盏。 【作者有话说】 小宝们,我来啦~ v前随榜 但每天基本都有更新的只是v前字数要控制一下v后稳定日更!字数多多!有推不了的急事会请假跟大家说嗷! 喻大人保护老婆ing!感谢在2024-05-10 04:58:12~2024-05-11 11:47: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18章 第18章 ◎情意。◎ 二房吓得一哆嗦,连忙改了口风,脸上堆着虚伪又害怕的笑。 “婶婶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跟你道歉来着。” 话是对着方幼眠说,实则周全给喻凛听。 真真是一尊活阎王,早知道喻凛今日回家,她就不应该今日过来长房找麻烦,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一把老脸都丢在这里了。 方幼眠始终不说话,二房男人又道,“凛哥儿媳妇,不看你二婶婶的面,好歹看在二叔这张老脸的份上罢,你二婶婶做事不地道,回去我必然好生训斥她。” 说罢又喊崔氏,给她递眼神,“大嫂嫂也帮着劝一劝凛哥儿两口子,这件事情便过了?两孩子听你的话,嫂嫂好歹帮我找补找补。” 二房男人三言两语给崔氏捞回了面子,她畅快得很。 虽说不想给二房妯娌好脸,这二房的叔叔,还是要给些几分薄面的。 她正要开口喊方幼眠接话,门口又有人传来脚步声,小丫鬟禀告道,“宁妈妈来了。” 是碧波斋里老太太的人。 崔氏站了起来,方幼眠自然也跟着站起身。 宁妈妈过来先行了礼数,而后道,“老太太听说长房和二房起了龃龉,特地让老奴过来传话。” “母亲有话?”崔氏和二房大惊。 老太太往日不管事,今天在静谷庭虽说闹得有些厉害,可到底二房和崔氏怕事情走漏了风声,吩咐过下面的人不许瞎走动,乱说话。 怎么把喻凛刮回来了不说,还把风到了吃斋念佛,隔着好几座院墙的老太太耳朵里。 抬眼见到宁妈妈身后的侍卫,是跟在喻将军身边跟着的人,众人瞬间明白了,是喻将军派人去告信,难怪来得这样快了。 崔氏心里埋怨喻将军的同时,免不了害怕。 老太太把宁妈妈派过来,必然是给方幼眠撑腰了。 果不其然,宁妈妈开口便罚了二房,停了二房三个月的月钱,还不许二房的人出门,禁足三个月。 二房登时傻愣在原地,“这是母亲的原话?” 宁妈妈点头,“二夫人要是有什么疑问,可去碧波斋寻老太太。” 今日挑事的人就是她,她就算有胆子敢去也没有脸。 没想到,折了上百两不说,还折损了三个月的月钱,左扣右扣,手头空了,这别说打点府衙的人,门都出不去,怎么捞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崔氏一看二房慌脚鸡团团转的样子,忍不住想笑,这口畅快的气还没有彻底出去,很快又噎住了,因为老太太同样罚了她禁足和月钱,让她静思己过。 虽说只是一个月,比二房的少了,可到底是五十步与一百步,有何区别? 崔氏脸色瞬间又变得难看。 二房本来十分憋屈心痛,一看崔氏也受了责罚,又好受了那么一些。 宁妈妈传完话之后,还没有走。 面朝二房接着道,“老太太说,二夫人要想问少夫人的账,只管去账房找管事的,拿了账目去碧波斋,她老人家叫喻家的族老来,亲自陪着您对账目,瞧瞧是什么当口处,少夫人贪了多少银钱,也好有个见证。” 玉露凝棠 第17节 还要请喻家的族老们?二房尴尬得要命,畏畏缩缩,“母亲说笑了,不过是玩笑打闹的事,都是误会一场,怎么敢惊动母亲和族老们?” 她的确是为了救儿子病急乱投医,下套下得不周全,没有想到喻凛归家,老太太还出面。 谁敢当着碧波斋的面说方幼眠的账目有问题,这几年她做账都是有宁妈妈帮着的,过了宁妈妈的眼睛,可不就是过了老太太的眼睛了吗?宁妈妈可是老太太的心腹人。 就是想钻个宁妈妈回碧波斋伺候的空子找事情,真的往前面翻,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宁妈妈笑,“老太太的话老奴已经传完了,不知道两位夫人可有异议?” 二房和崔氏脸色铁青,语气虚浮,一前一后道,“母亲带话,自然没有异议。” 宁妈妈再看向二房男人,“老太太也有话给大人,这边的事情散了之后,请大人过去碧波斋一趟。” 二房男人不免面怂心慌,“不知道母亲寻我有何事?” “老太太没说,只道事关秉公子,请大人过去详谈。” 二房男人讪笑,“是是是,劳烦母亲忧心...”不好再留下丢脸,二房揪着他媳妇,带着一众人等灰溜溜离开长房的厅堂。 场面瞬间空了下来。 喻凛抬手让账房先生和管事的人带着二房的账册下去,又让千岭把方幼眠的包袱给重新包好了,所有银票全都给放了进去,唯独一些瀛京的风味糕点摔碎了,被单独挑捡了出来,随后交到了雯歌的手上。 那马夫也被解绑,好生由着他的随从送了出去。 如今就真的只剩下长房的人。 喻初本以为自己侥幸逃过了一劫,方从崔氏后面冒头,就对上了喻凛暗含淡漠的眉眼。 兄长眸色中的森冷不减,她便知道,今日的处罚还是逃不过去了。 喻凛开口,“喻初着十戒尺,抄五十遍《女则》与《女训》。” 十戒尺!打了戒尺不算,还要抄书。 到时候有她的手必然是红肿不堪了,字迹若是写得乱,也是要重新写的,这是故意折磨人。 喻初瞪大眼睛,想要张口辩解,又惧于喻凛的兄长威严焉了回去,她从来没有在喻凛责备面前讨得一分好,要是再讨价还价,只有加重,没有减轻的。 只能暗中求助于崔氏,捏着崔氏的衣袖,想要崔氏帮忙。 “凛哥儿,你责罚你妹妹是否过重了?”崔氏开口。 喻凛淡道,“儿子并不觉得。” “她不过在这次争执当中插了几次嘴,何故要打戒尺,还要抄书?” “我不在家这几年,想来母亲溺爱小妹过甚,故而妹妹越发骄蛮,言行举止不知轻重。” 言下之意,便是说,处罚喻初的不单是因为这次的事情。 另外,拐弯抹角说到崔氏的头上来,子女不教,父母之过。 “那她呢?”崔氏指着方幼眠,“方氏也干涉其中,你母亲小妹都挨了训罚,她什么事都没有?” 方幼眠静静听着崔氏将她给卷进去,这种时候她不能开口。 “银票纵然是你二婶婶添的,那一堆银钱到底有些斤两,以她的月钱如何能在短时内积攒这样多?”崔氏记得方幼眠总是往家中寄物件。 一开始她会让秋玲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察觉到不过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和散碎银两,渐渐都不管了。 喻凛瞧了默不作声的妻子一眼,她没有一句辩解,只听着崔氏说话,“她的事,儿子自有定夺。” 四个字就没了? 崔氏还要再掰扯,喻凛起身作揖行礼,“今日事务繁多,闹了那么一遭,母亲早些休息。” 说罢就走,提脚之前,他侧脸瞧了方幼眠一眼。 她察觉到了男人的目光,也给崔氏行礼,“婆母您好生休息。” 宁妈妈在,崔氏也不好发难。 只能看着方幼眠带着人跟在喻凛的后面出了静谷庭。 人走干净了,喻初扑到崔氏的怀中哭得无比伤心,一口一个母亲,只说哥哥对她不好,倒也不敢编排旁的。 出了静谷庭,宁妈妈请辞,说老太太那边还要吃汤药。 恭送了宁妈妈离开。 方幼眠跟在喻凛的后面回玉棠阁。 她的步调慢,他的也慢。 随行的丫鬟们随从们更是慢,不知何时落下了两人一程,中间隔了好大的间距。 方幼眠余光留意到空距,往后瞧了一眼。 喻凛也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他原以为方幼眠是在忧心马夫被送走,她要送走的物件什送不出去了。 告知她,“今日天色已晚,况有些吃食损坏,明日让千岭买来添置,再着人送去罢。” 他的语调平缓,没有方才在静谷庭发难时的不近人情与逼问审视,倒显得有些莫名的温和。 方幼眠微仰头,眸中不解又浮现出来,她迟疑了片刻,小幅度点头应嗯。 喻凛等了许久,也不见她有什么话说,方氏的性子实在过于安静了,绕过了月洞门,她还是不说话。 看着样子,莫不是在长房被吓得厉害了?可又觉得不像。 喻凛居高窥见她的侧脸,还是一如既往的莹白柔顺,润亮生姿。 她既不说,他还是张了口,“今日的事...” 启唇之际,喻凛注意她的反应,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意识到方幼眠在听,他接着往下讲,“你无需放在心上。” 方幼眠怔住,无需放在心上的意思是不用理会么? 可他刚刚不是说自有定夺?喻凛要是不罚她,只怕崔氏又要记恨上了。 记恨归记恨,处罚什么的,他既不说,方幼眠更不会主动提了,毕竟谁会平白无故上赶子给自己找事。 说完这句,她照旧缄默,实在过于沉得住气了,喻凛叫了她一声,“方氏...” 被点了名,旁边的姑娘终于看他了。 撞见她明润的杏眸,犹如一汪温泉的眼,喻凛心头浮现少见的无奈,“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 方幼眠顿了一会,“多谢夫君。” 今日之事,喻凛处理公道,对她的维护,她打心眼里觉得感激。 喻凛,“......”又是这一句。 此外,她在心里想着,还要跟喻凛交代些什么,那些银钱的来历?她在外面做的营生很是分散,几乎什么赚钱就做些什么,多是一些私活,喻家的人并不知道,至于喻凛知不知道,她有些不确定。 她还是不想说,至于不想说的缘由,一是因为说起来比较杂乱,二没有捋好措辞,好一会,就当喻凛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她道了一句,“那些钱并非是我从家中拿的。” “我知道。”他讲。 从上次邀客办宴,看她忙碌前后,精打细算便能瞧出来,她非贪婪之人。 知道的意思是什么,方幼眠猜测着。 双方都在等着对方开口,可已经到了玉棠阁门口,还是没有话说。 喻凛顿住了脚步,“我官署中还有事,待会就不过来用晚膳了。”他几日没归家,是因为还在查贪污的案子,今日有事找父亲商讨,便去了静谷庭。 到家之时翻身下马,垂眼见腰间的香囊,顿了一会,原本也是打算问候了父亲事宜之后,再回玉棠阁换身衣衫,谁知竟然遇到这样的事。 “是。”她回应得无比简洁,也不曾问他的动向。 喻凛默然看了一会她乌发顶上的珠钗一会,而后带着下属离开。 进入内室后,雯歌把今日一出门就被二房的人蒙头捉住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跟方幼眠道,她应当对喻凛热情一些,多说些话,嘘寒问暖,假以时日必然会两相情好。 “奴婢看着大人对姑娘不是全无情意啊。” 情意? 方幼眠听罢忍不住想笑,喻凛对她有什么情意,不过是对他“妻子”的照拂罢了。 并非是对她这个人,而是她身处的位置,二房设计打长房的脸,到里面挑事,她做小辈的不好与之驳斥,喻凛此举也是想家宅安宁些,杀鸡儆猴罢了。 “姑娘笑什么?” 方幼眠摇头,“没什么。” “你重新去买些糕点,妹妹喜欢吃。”她喜欢京记刘顺家的小食,要多买一些,免得吃药太苦,嘴里没有甜味。 雯歌感叹方幼眠榆木脑袋难以说动,又不免唉声道是。 用过了晚膳,宁妈妈来了,还送了一些绸缎物件,说是老太太给的,让她一道寄回方家去。 方幼眠谢过,宁妈妈送了东西没走,方幼眠让小丫鬟收拾了前她就住的厢房,领她先去歇息。 “大公子没回来住么?” “官署忙碌,夫君几日没回来了。” 幸而只是一句,宁妈妈再没有多问。 送走人之后,方幼眠抽出宣纸,又在写谱曲,一时入了迷,没注意时辰很晚了。 外面听到动静,偏身一看,竟然是喻凛回来了。 遇见她还在伏案,他同样有些意外,“你没歇息?” 只见一盏暖灯,还以为是她睡后留的,因为烛火不甚明亮。 方幼眠盖住了谱曲,摇头道没有,见喻凛目光落到她身后的宣纸上,她解释道,“睡不着,练习字帖,夫君可要用宵夜,我叫人准备。” 他没有深究,摇头道不必。 披着苍青色大氅携裹着夜霜露气往净房走,方幼眠招呼小丫鬟抬水。 喻凛归家,方幼眠再没睡意,也不写了,两人都习惯了分房而眠,自然不觉得有什么。 翌日,宁妈妈起来,领着丫鬟们进内室之时,见到方幼眠和喻凛一人从一处出来,有些诧异。 细细观察之后,发觉不对,她也没有声张。 只在出了内院,到外皱着眉头问雯歌,“大公子和少夫人一直是分房歇息?” 【作者有话说】 玉露凝棠 第18节 喻大人:老婆都不怎么理我…… 可不可以和我说句话!(委屈感谢在2024-05-11 11:47:38~2024-05-12 15:2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19章 第19章 ◎喜欢她◎ 若不是分房,那么早,喻凛去偏寝做什么? 雯歌正愁如何能够拉进方幼眠和喻凛之间的关系,好在宁妈妈就发觉了。 她心想,可不能这样一直下去,假以时日,谁说得准往后是什么光景呢?雯歌始终觉得早些有孕,膝下有个一儿半女才是最稳妥的。 姑娘当局者迷,她可是旁观者清,大公子对于旁人都淡淡的,有时候还是很留意姑娘的,她却浑然不知,说了不听劝。 明明十分通透的一个人,家里琐事处理得很好,接人待物挑不出错,就是在感情上不开窍,一点也不抓紧。 眼下宁妈妈过来了,这样一问,她左右看了看,即刻和盘托出。 当然,雯歌是向着方幼眠说话的,“大公子不喜欢女子近身伺候,少夫人面皮薄,不好开口留人。” “什么?”一听两人至今分房,加之白日里基本没有什么共处的时辰,宁妈妈本就皱在一起的眉头,瞬间给拧紧了。 前些时日,喻凛归家,老太太高兴,出了碧波斋与众人一道用膳,宁妈妈是她用惯的人,也就回去跟前伺候了,因而并不知道这边的事。 眼下家里请客吃饭的事情算告一段落,就算是喻凛回来跟崔氏说明减了方幼眠往日要做的活计,她手头上空了不少,不出长房那起子事情,老太太也是要将宁妈妈给派过来帮忙的。 帮不帮的都是其次,一来嘛,给方幼眠个依仗,总不至于叫家里几房长辈总找她的事情,方幼眠的性子温和,就算是受了委屈也从不找老太太诉苦。 有些事情老太太听到了风声,叫她过去碧波斋说话,侧面问起来,她也说没事,老太太领了她的孝心,又心疼她一个小姑娘,方家在瀛京没什么亲戚,帮不上她,老太太便派宁妈妈过来坐镇。 二来,也是为了两人的事,喻凛忙于朝政,孩子的事情好歹要抓把紧,看着两人都是沉默的性子,总要有人督促。 谁知,第一日就发现了这样的端倪。 距离大公子归家已经快要一月有余了,两人至今都没有圆房,这说出去谁敢信。 “妈妈来得正是好了,奴婢们做下人的,心里着急又不敢插手主子们的事。” 宁妈妈附和点头,“先不要声张。” 她纵然是喻家在碧波斋伺候久了的老嬷嬷,涉及房中事也不好开口。 想了想,伺候两位主子用过早膳后,宁妈妈打着东西已经送到的借口,回去给老太太回话,将这件事情私下里告知了老太太。 老太太手里转着佛珠,闻言也是蹙眉顿住,思忖片刻,“晚膳时分,你叫凛哥儿过来一趟。” “是。” 雯歌不透露风声,方幼眠也没留神。 主要她忙着重新整理给家中寄的物件银钱,这次耽搁的时日着实太久了,盼着快些弄好了,叫人快马加鞭送去,早些到了别出什么事。 她让雯歌去买了京记刘顺家的小食,不料喻凛的贴身下属千岭也采买了不少糕点来,还是一些老字号,有一些方幼眠见都没见过,完完整整的一大包,还分了两份,用油纸包着的,散发着芬芳的甜香,令人食指大动。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笔墨砚台,书本策论,名茶酒水,珠钗绸缎,器具玩物。 东西太多了,足足又叫了两个亲卫在后面跟提着,拿了进来。 方幼眠放下手里的东西,不明所以问,“这是....?” 千岭道,“朝廷诸事繁多大人早起便去了刑部,因忙碌不得空去采买,特地嘱咐了属下,备办了物件吃食,让少夫人一道收拾了,再交由属下快马送回蜀地。” 雯歌大喜,领着小丫鬟小心翼翼把物件东西给拿进来。 方幼眠瞧着侍卫和小丫鬟们谨慎交托着物件,她有些不确定,“这些全都是吗?” “是。”千岭点头,又补充了话。 “大人道,夫人嫁进来之时,他在外领军打仗,并不知情,因而错过了陪少夫人回门的时日,蜀地遥远,一时脱不开身过去,这些物件笔墨纸砚赠公子,绫罗绸缎朱钗首饰赠女眷,茶水玩物给方家长辈,具体如何分配,请少夫人自个定夺。” “此外,还有这些糕点,是大人特地罗列了单子地点,叫属下找了去买的,瀛京的一些招牌老字号,分了两份,少夫人寄回一份,另一份叫您尝尝。” 方幼眠微愣,喻凛竟然想到了这些。 她点头,“劳烦转告,多谢夫君美意,我代家中亲眷谢过夫君妥帖,实在破费了。” 千岭又寄过来一个印信。 方幼眠再次不懂,“这...又是什么?” “这是大人库房的私印,里面有大人的体己以及朝廷的赏赐俸禄,大人说了,由着夫人自行使用。” 方幼眠惊诧,顿了许久,迟疑着不大想接。 喻凛的私库,虽说一直由着她打理,里面的东西她从来没有动过,每一笔都记在账上,清晰了然,眼下他居然把私印给了她...实在叫人惶恐不安了。 “我...”方幼眠在心中沉思后道,“夫君的印信贵重,由我掌管,只怕弄丢了。” 这是婉拒的话。 千岭没有正面说他只是个传话的下属,主子交托了什么,他只管照做,若是印信递不到,回去必然要被大人训斥,喻凛历来是说一不二的。 只侧面道,“大人告知下属,印信必要交托到少夫人的手上。” 方幼眠常年应付形形色色的人,千岭没说,她也能听出来,没叫他为难,伸手接了。 等千岭带着侍卫出去后,她看着圆桌上的各样物件,又看了看手里的印信,只觉得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喻凛把印信给她的原因是什么? 总不可能无缘无故,他的私库充盈,堪胜喻家的总库了。 便是崔氏都不知道喻凛有多少银钱,当初方幼眠是从老太太手中接过他的库房。 “姑娘,这真是太好了!”雯歌很兴奋,“奴婢没说错罢?大人就是对姑娘有些情意。” 方幼眠不认同,她不想在这些事情上与雯歌辩解,只查看着物件,分配着东西,又要重新写一封家书了,嘱咐小丫鬟研墨。 越是翻阅越觉得不踏实,因为喻凛叫人采买的这些东西都十分贵重,尤其是古玩器具,名茶酒水,少于几千两银子是拿不下来的,她不知价值几何,虽说他的举动妥帖,总让人受之有愧。 “姑娘可别否认了,就算没有情意,大人对姑娘也有眷顾,奴婢看在眼里看得真真的。” “前几次奴婢去给小小姐买糕点的时候,在京记刘顺家排队听到旁边的人说,这个品珍堂的糕点才是真的京城老字号,做了几十年了,她家的荔枝膏,杨梅韵姜糖,乌梅糕,很是一绝,有钱都买不到呢,今日大公子都给姑娘买来了,不是眷顾是什么。” 方幼眠,“......”不过就是一些吃食。 花费了一日,整整三个樟木大箱笼才装完,当日傍晚,千岭便叫人给送出去了。 临走之时,方幼眠递给他一些钱,千岭道本份事情不收钱。 方幼眠摇头,“可否请千侍卫帮我走一遭,将钱递给昨日的马夫?” 千岭不解,那马夫没有跑这一趟,为何还要额外给钱?他听着方幼眠讲。 “他与我合作许久了,原本送到之后还要再带东西回来,银钱由我这边出,虽说这次没跑一趟,此次也算是带累了他,额外该给的。” 主要的确是这样,再有一个原因,那个马夫是之前方幼眠刚来瀛京做私活时结识的,他原也不是瀛京人,是因为家中老母病重带着她来京城治病,没有学识本事,又带着拖累,找不到好活,背着他的母亲流落街头。 看着可怜,他正好有一匹马,方幼眠便找他帮忙送家书,往返两地,给了他一笔不错的盘缠。 此次送不成,银钱不够,只怕耽误他老娘治病了。 千岭听罢,颔首,“属下知道了。” 晚膳,喻凛忙碌,还是没有回来吃,方幼眠本来该去静谷庭伺候饭菜的,崔氏受罚不想见她,所以不必去了。 之前喻凛没回来,她一开始还折磨方幼眠叫她每日早起请安,伺候用饭,冷眼相对,挑这挑那,面对她的刁难,方幼眠照单全收,后来崔氏觉得一拳打到棉花上,也不叫她到跟前碍眼。 前几日家宴结束,不必几房一道用膳,碍着喻凛归家,崔氏又非叫两人过去静谷庭一道用膳,喻凛在时,她脸色很好,喻凛不在,拉得很长。 不用见崔氏,手头上的事情又忙完了,方幼眠心情还算舒坦,写了会谱曲,困意袭来,她早早便歇下了。 差不离到了子时,喻凛归家。 他翻身下马,将马缰绳递给随从,大步流星往里走,被宁妈妈留了话的前门小厮转达,让他去碧波斋走一趟。 喻凛疑问,“祖母还没歇下?” “是。” 到达碧波斋的时候,里面的灯盏还亮着,喻凛解开月白色大氅交由下属,屈膝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叫他起来,许久没说话,只端详着眼前自己这位最出色的长孙。 他看着身量高大,宽肩窄腰,面容清冷俊逸,一袭天青色锦袍,如白杨青竹伫立。 不像是身子骨有问题的人.... 难不成是,老太太没有再猜测下去,只搁下手里的墨玉佛珠,由宁妈妈扶着坐了起来。 问,“凛哥儿,你很不喜欢方氏吗?” 【作者有话说】 喻大人给老婆交钱~感谢在2024-05-12 15:20:47~2024-05-13 23:34: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20章 第20章 ◎同床。◎ 喻凛被问得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原以为祖母那么晚了不歇息找他,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原本还在心里暗暗想着,到底为何? 怎么忽然提到了方氏,还讲什么喜不喜欢的? 他顿了一会,作揖回道,“...孙儿不大明白祖母的意思。” “若非不喜欢,你为何至今不与她圆房?”老太太直接挑明了叫他来的主要缘由。 原来是祖母知道了。 他沉默,“......”难不成是方氏告知的祖母?可分房也有些时日,她要找祖母告状,早该找了,怎么到了今日才说? 喻凛的视线触及一旁的宁妈妈,想到她昨日给方幼眠送绸缎歇在玉棠阁的事情,或许被瞧见了。 老太太拐弯抹角道,“咱们喻家二三四房子嗣繁盛,便是你堂兄弟或是那些侄儿房中也安置了不少的人,膝下更是有儿有女了,唯独长房,只你和你妹妹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