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我带崽嫁给了皇帝》 第1章 [穿越重生] 《和离后我带崽嫁给了皇帝》作者:第五白【完结】 简介: 【娇美小妇人x深情心机帝王,女主重生,年龄差10岁。男主前期有马甲,双洁+he】 姝音有个秘密——她在夫家守活寡呢,却被人设计、阴差阳错有了身孕,孩子爹是谁都不知道。 上辈子的她受尽委屈、缠绵病榻,年纪轻轻就死了。 再次睁开眼,她可不愿憋屈的活了! 渣夫要为白月光守身不与她圆房?她一脚踢开他! 渣夫一家吃她的用她的还嫌她出身低?脸真大!滚远些! 这一世,她不仅要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还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而活! 肚子里父不详的娃娃,她要了!这顶绿帽子她要亲手给渣男戴上。 本来一切顺利,可她却又不小心招惹错了人—— 大邺皇帝顾珩,生性凉薄,不近女色,却偏偏对一个小妇人动了心。 她有夫君,没关系,他可以等他们和离; 她有孩儿,没关系,他可以视为己出; 她是臣子之妻,没关系,他可以君夺臣妻; 他把皇后之位捧到她的面前,只愿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是那个他视如己出的孩儿却长得越来越像他…… 顾珩:咦?怎么回事,好像是亲生的! 世人都说大邺完了,帝后两人都子嗣艰难,一个三十岁了还没有一儿半女,一个在前夫家三年无出。 谁成想,帝后大婚后竟三年抱俩,儿女双全! 大邺的命又续上了! 第1章 重生 霜夜疏影,满室暗香。 “可以吗?” 黑暗里,男人沉哑的声音犹带着火,呼吸一下重过一下。 女人难受得很,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热得厉害,四肢百骸好像快要燃烧起来了! 男人似乎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强撑着没有动作,直到女人的纤纤素手紧紧攀上他的肩背…… 林姝音猛地睁开眼睛,喉间的痒意让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怎么又梦到那个时候了? “少夫人,您醒了?”阿满忙把她扶起来,给她拍背顺气、倒茶润嗓,“您刚刚梦到什么了?我看您似乎有些不安。” 林姝音虚弱地斜靠在临窗的榻上,看着满园春色,心里却泛出淡淡悲凉。 “也没什么,就是梦到小时候阿公带着我骑马,我那时候小小一个人,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却一点也不害怕,阿公都夸我胆子大,比阿娘强多了。” 她小小撒了个谎。 阿满宽慰道:“等你的身体好了,就去我们自己的庄子上跑马,想跑多久就跑多久。” 林姝音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的身体怎么样自己最清楚—— 应该是没办法好起来了。 春燕拿着一个食盒进了屋,脸色不是很好。 “怎么这么久?”阿满上前帮忙。 春燕迟疑了一下,解释:“大房的官少爷考上了秀才,大夫人今儿请了不少人过来,搞得厨房那边乱糟糟的,人手也不够,所以……” “一群捧高踩低的臭奴才!”阿满愤愤地骂了一句。 官哥儿考上了秀才? 林姝音讶然,她记得自己刚刚嫁过来的时候,官哥儿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 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神思有些恍惚,一手慢慢抚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 如果当年那个孩子还留着,现在是不是也长那么大了?是不是也会抱着她软糯糯地喊娘? “二少爷。” 春燕拉着阿满行了礼,退到一旁。 林姝音吃力地转过头,看到陆承舆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三十而立的男人,脸上已有了微深的皱纹,整个人显得越发凌厉不可接近。 “身子还好吗?怎么也不请太医来看看?”他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嘴里说着关心的话,神态却高傲的不可一世。 林姝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过脸,“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陆承舆皱着眉,目光落在自己妻子的脸上,心情有些复杂。 她怎么就病得如此严重了?整个人仿佛就只剩下一把骨头,巴掌大的小脸能明显看出骨骼的轮廓,双目半开半阖,似乎连睁眼这个动作就能耗费掉她所有的精力。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她刚嫁给自己时的样子,十五岁的小姑娘脸上还肉嘟嘟的,稚气丰润;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并没有一般少女的害羞和忸怩,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看着你。 有期待有好奇。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那么注视自己了? 陆承舆想了想,没想明白。 罢了,以后对她多关心一点就是,还是先说正事。 陆承舆侧坐到榻上,肃容道:“我想将兴哥儿归到你的名下,记为嫡出。”好像是怕她不愿意似的,又急忙解释:“我这个年纪还没有嫡子总是不像话,母亲那边也一直很不满。兴哥儿记在你的名下,也能为你这边减轻一点压力。” 林姝音只觉得可笑至极。世人都道陆状元对妻子情深意笃,即使她这么多年无出也毫无怨言、不离不弃。所有人都将生不出孩子这锅想当然的扣到她的头上,殊不知…… 说出去只怕旁人不信,嫁给陆承舆十一年了,他们俩至今都还没有圆房。 第2章 不圆房何来的孩子? 陆承舆有些心虚地别过眼,害怕看到她委屈难过的泪水。 可出乎意料的事,林姝音很平静,半点没有伤心,“行啊。”她的语气有些无所谓,“不过,等我死了,你再娶个继室,未必就生不出嫡子女。” “休得胡言!” 陆承舆一下子站起来,很是不自在的样子,“你好好养着吧。”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感觉被拉了一下,往下看去,却见林姝音苍白枯瘦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她对着他勾了勾唇角,刺眼的讥笑在他面前展现开来,“陆拓,如果有下辈子,我祝福你和你深爱的女人锁死一生,不要再去祸害其他无辜的人了。” “……你!” 陆承舆哪里听到过这么直白难听的话,又羞又恼,想说点什么,又无从辩解,最后只能甩甩袖子离开了。 看着他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林姝音满意地笑起来。 能给他找点不痛快她就挺开心。 “真是欺人太甚!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要是夫人、侯爷还在,他们敢这么做吗?”阿满气得满眼通红,“姑娘才二十六,身体养好后想生孩子还不容易?凭什么就要把那个狐媚子的孩子记成嫡子?” 林姝音苦笑,那个可是他心尖尖上的人,生的孩子当然也想要给他最好的。 “好了,别生气了。”林姝音反过来安慰她,“等我走了,你和春燕就离开陆府。你们的嫁妆我都准备好了,身契也早还给你们了,就去过自由的生活吧。” 她喘着气,费力地说完这几句话,又斜着眼愣愣看向窗外。 树荫下,金色的阳光随风跳跃着,充满了生机。林姝音闭着眼睛想象起来,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阿公说等我十岁的时候,就送我一匹赤兔马,我要骑着它回肃州去,回到娘和阿公还在的时候……”林姝音喃喃自语着,声音越说越低,呼吸微弱的几乎没有。 “姑娘!”春燕惊恐地尖叫起来,忙用帕子擦去从她口鼻眼睛里流出来的血,“快去请太医!姑娘要不好了!” 林姝音觉得自己好累啊,长久的病痛折磨已让她不想再坚持下去,就这样吧…… “宝儿!” 恍惚弥留之际,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姑娘!” “说了多少次了!姑娘成了亲,要喊少夫人。这要是被陆家的人听到,又要笑话我们没规矩了!” “哼!笑话就笑话吧,反正我们做什么他们都看不惯!” “你以为就笑话你吗?笑话的还不是我们姑娘,夏萤那事一出来,这府上的人谁不在看我们的笑话?这时候你更应该谨言慎行才行!” “别跟我提那个贱蹄子!” “少夫人、少夫人……” 林姝音被胳膊上传来的清晰触感唤回了神志。她已经回来好几天了,可依然不太适应现下的状况。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春燕低声问道:“夏萤要怎么处理?二少爷现在还在气头上,夫人您就去和他好好解释一下吧,一切都是夏萤自作主张,和您一点关系都没有。” “解释什么?”阿满不屑地撇撇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贱蹄子能得逞也是他纵容的!人是他自己睡的,难道还要我们赔偿他的清白不成?” “你少说两句。”春燕警告地瞥她一眼,“二少爷毕竟是姑娘的夫君,两夫妻有误会就要说开,不然这下半辈子要怎么过?” 阿满知道她说的对,却仍旧气鼓鼓的。 林姝音却没在意误会不误会的,她现在心里既激动又有些恐慌。 万一这一切是假的怎么办? “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她问。 春燕虽不明白姑娘这几天为什么老是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耐心地回答:“永安元年,乙未年三月初九。” 真是听多少遍都不会觉得腻! 林姝音捂着自己砰砰跳着的胸口,双眼含泪。 她真的回到了十八岁这一年! 第2章 有孕 林姝音走到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 皮肤白皙但有光泽,唇色红润,乌发黑亮,不带一丝病容。 真好! 她不仅又有了健康的身体,还能改变很多的事情。 这一世,她一定要护好母亲、外祖父和魏舅舅,以及——她的手慢慢贴上现在还很平坦的小腹,暗暗下定了决心:这个孩子她也要留下! 就算不是陆承舆的又怎样? 和离后,她自己又不是不能养! “二少夫人。”门边上的帘子被小丫鬟撩起,老夫人身边的含烟规规矩矩站在那里,语调平淡,“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唔。”林姝音懒懒应了一声,示意春燕送她出去。 “这个时候叫你过去总没有好事!” 阿满嘴上抱怨着,手上却没有停下来,立马拿出了一套符合上京审美的素淡衣裙。 林姝音微不可察地皱了眉,“不要这件,换一件。” 阿满不解地看她一眼,又接连拿出两套类似的,不是月白、荼白就是鸭卵青,清清淡淡的寡妇风。 这倒真不是她在诅咒陆承舆,而是上京的贵女们就流行这样的,不仅喜爱穿浅淡的素色,还追求极致的单薄纤细,以弱不胜衣为美;五官也更偏好平淡如水,清新淡雅的。 第3章 林姝音对此不太感冒,重活一世,她要穿自己想穿的!什么上京潮流、世家贵女气质她通通都不在乎。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最后挑挑拣拣好不容易从箱笼里选了条不那么素的玫瑰妆花留仙裙。 “我要做几件亮一点的衣裙,越张扬越好!”她指着那一堆白白青青的衣服,有些嫌弃,“这些等我真成了寡妇再穿。” 阿满:…… 慢悠悠穿戴妥当,林姝音带着春燕和阿满去了老夫人所在的惠宁堂。 她到的时候,各房的人都已经在了。她的婆母二夫人周氏坐得板正,朝她严厉地瞥来一眼。 林姝音轻飘飘地道了歉、问了安,就找了个椅子坐下,全然不顾周围人惊诧讶异的视线。 上一世,她勤恳谦和,又是出钱又是出力,掏心掏肺的对这些人好,也没换来他们一句好话,甚至在自己生病后就立马翻脸不认人。 哼!一群白眼狼! “拓哥儿媳妇。”大夫人朱氏缓缓开口,脸上还带着点笑意,“现在天气暖和了,上京各家都在摆宴。我们家也商量着办一个赏花宴。你嫁进来也有三年了,不如这次就你来练练手?” 林姝音在心里冷笑,什么练手?还不是公中的预算不够,想让她这个冤大头出钱贴补? “大伯母。”她拿着帕子装模作样的抹抹眼角,“夫君刚刚发生那样的丑事,我可没有心情办宴。” 这话一出,厅里立刻就安静了,都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事。 周氏沉了脸,“你居然还有脸说?还不是你管不好自己的丫鬟,有丑事也是你自己造成的!” 林姝音不说话,装着委屈地低下头,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走人。 大房的陆琴扯了扯母亲朱氏的袖子,眼神有些急切。 朱氏咳嗽了一声,又堆着笑脸说道:“哎哟,心情不好那就更应该出门散散心。我听说宁华郡主要在别院举办探春宴,你到时就带着两个妹妹一起去玩玩儿。” 陆琴迫不及待地接着说:“二嫂,我上次在你房里看到的那个云鬓花颜金步摇很搭配我这次的裙子,能借给我戴吗?” 借? 林姝音挑眉,她在陆家借出去的东西都没有还回来的。 “大妹妹,你上次在我那儿拿的嵌宝石双龙纹金镯、红翡翠滴珠耳环、还有——”林姝音顿了顿,时间太久,她有点记不清了。 阿满的眼珠转了转,马上接下去:“还有一套赤金嵌南珠头面、一套点翠掐丝牡丹花头面、碧玉滕花玉佩、鎏金穿花戏珠步摇、金累丝凤舞臂钏……” 眼看孙媳妇这丫鬟还要往下数,陆老夫人皱着眉开口了,“你大妹妹不懂事,别和她计较。我让她之后把东西都给你送回去。” 说着冷眼瞪向自己的大孙女。 他们陆家是不如以往显贵了,但也没有眼皮子这么浅的道理。 陆琴不愿意,却又不敢忤逆祖母,讷讷应了是。 周氏不悦,语气尖刻:“都是一家人,何必记得那么清楚,真是上不得台面!” 林姝音点头,“母亲说的是,借物不还确实上不了台面。” 周氏一噎,想要再教训儿媳几句,却被陆老夫人冷冷扫了一眼。 “拓哥儿媳妇,你大伯母说的对,你两个妹妹眼看也要相看人家了,你就带她们出去见见世面。” 林姝音嗤笑,什么相看人家?上京城谁不知道宁华郡主这场宴是为了接下来的选秀做准备?削尖了脑袋也想把女儿往宫里送,陆家自诩的清流世家也不过如此。 上辈子她就就傻乎乎的带着陆琴去了,结果回来后却被陆承舆好一顿痛骂,什么“毁掉陆家的根基”这样的罪名都往她身上安。 她可不想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林姝音装着为难的样子,“要不我先问问夫君的意思?” 陆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几息,嘴角抿起。往常不管说什么都应,今天却推三堵四的,肯定还是为了拓哥儿那事不痛快。 “老二家的留下,其他人先回去。” 转眼间,屋里就只剩下陆老夫人、周氏和林姝音三人,平时在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都被打发了出去。 又过了片刻,陆承舆也来了,大概是刚下值,他身上还穿着青色的官服。 林姝音记得,他这时应该还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请完安,陆承舆似乎才发现林姝音也在,眉头不由得深深皱起,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陆老夫人:“拓哥儿,你和那个丫鬟的事,还是和你媳妇解释一下吧。” 陆承舆一听就火大,眼神里满是厌恶,“有什么好解释的,还不是她让那个丫鬟做的,居然给自己的夫君下药,真是荒唐!” 经历过一次,林姝音对这指责已不像第一次那样觉得委屈。 夏萤的确是她的丫鬟,虽然不是她指使的,但她多多少少有些御下不严的责任,没早点看出那丫头心思不正。 “都是我的错。”林姝音拿着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抹,带着哭腔有些惶恐的样子,“怎么办?夫君的清白被那丫头毁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赔!” 陆老夫人觉得她话里有话,厉声质问:“你这是何意?” 周氏的眼皮跳了跳。 林姝音抽噎了一下,怯生生地抬起头,“禀祖母,夫君他似有心上人,一直为所爱之人守身如玉,至今都不肯和我圆房。” 第4章 第3章 提出和离 陆老夫人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展开,惊得合不拢嘴。 “这、这……”她颤抖着手指向陆承舆,“拓哥儿,你说说,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陆承舆看了一眼林姝音,他承认,她这突然的陈述确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没想过她会就这样大喇喇说出闺房之事。 只这的确是事实,他也不想再瞒着祖母,遂掀开袍角跪了下来。 “是孙儿的错。” 陆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头涌上一阵失望,又不得不赶紧安慰林姝音,“拓哥儿媳妇,你放心,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个孙媳可是她为自己的最有出息的孙儿千挑万选的,可不能就被这么作没了。林氏虽然出身低了点,却是本朝的新贵,外祖父更是有着从龙之功又深受当今圣上信赖的勇毅侯。 这样的背景对他们这种前朝旧臣来讲,可太有用了。 “拓哥儿媳妇,真是委屈你了。”陆老夫人的眼里适时地流露出心疼,“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早点告诉我?拓哥儿鬼迷心窍,我帮你教训他!” 林姝音也想知道,上辈子她怎么就没早点说出口,以致于后来…… 安抚好孙媳,陆老夫人又开始数落儿媳妇,“你这个做母亲的也是,儿子儿媳没有圆房这样的大事你都半点不上心,真正不像话!” 周氏被说得抬不起头。 陆承舆膝行着往前走了几步,连磕了三个头,“都是孙儿的错,请不要责怪母亲。” 陆老夫人不住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林姝音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家人表演,突然有些意兴阑珊,这辈子她可不想再浪费时间在这些人身上。 这时,陆承舆却突然站了起来,转过身对着她拱手行礼,“这些年怠慢了夫人是拓的不是,还望夫人原谅。只,拓有一故旧之女,因家里逢难,身世飘零,拓不忍她无依无靠,想聘她为贵妾,盼夫人成全。” “拓哥儿,你这是疯了不成!”陆老夫人这下真的生气了,不和妻子圆房还要纳妾,生怕别人不跑是不是? 陆承舆不语,只倔强地盯着林姝音。 林姝音不甘示弱地与之对视,心下冷笑不止。 上一世,他也是在差不多这个时候提出要纳妾。而她又刚好发现自己稀里糊涂有了孕,怀着愧疚的心理应下了他们所有的过分要求。 这一次,她可不愿意了! 林姝音用力掐住自己胳膊内侧的嫩肉,疼得她泪花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她站起身,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陆承舆!成婚三载,你却如此辱我,伤透我心!好,我今天就成全你!” “我们和离吧!” 和离宣言一出,惠宁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陆承舆愣住,神情迷惘,似从没想过向来听话乖巧的妻子居然会提出要离开他,离开陆家。 陆老夫人急了,严厉道:“祖母知道你受了委屈,可和离这种话也不是能随便说的!我们陆家几百年来从没有出过和离之人,你也不会是例外!” 随后,她又缓了语气,“只不过,拓哥儿这次做的确实不妥,你放心,我会管好他的!” 林姝音可不吃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这一套,她今日提出和离之事也只是想摆明自己的态度——免得这些人还以为她是那个任他们拿捏的冤大头! 至于从无出过和离之人? 她就要让陆承舆成为陆家百年第一人! -- 荷风院。 林姝音翘着脚躺在塌上,看着丫鬟们进进出出收拾东西。 阿满挠挠头,有些担忧,“姑娘,我们现在真的要回林府吗?” “不回那里。”林姝音撇撇嘴,她爹林敞维可是她和离路上的另一大障碍,他可能宁愿她死了,也不想林家出了个与夫家和离的女儿。 阿满眼睛一亮,“那我们回侯府?” 林姝音摇头。 侯府她是要回的,但不是现在,她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我要去云回寺散散心。”她想了想,吩咐,“阿满和春燕随我去,其他人留在这里看家。” 她这次要去做的事注定身边只能跟着最信赖的人。 “姑娘。”秋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车房那边推脱说没有空余的马车,让我们过几天再去。” 这样就想阻止她出门? 真是太小看她了。 林姝音让阿满找出勇毅侯府的牌子,递给秋桐,“让李贵去侯府跑一趟,借辆马车回来。” 秋桐连声应下,又一溜烟跑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林姝音带着人顺利出了府。陆府的下人们倒是想拦她,但又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得眼睁睁看着她离府。 后院发生的事,他们前门的人多多少少也听到了点风声。 这二少夫人是被二少爷气到回娘家了! 林姝音一上马车就吩咐:“先去朱雀大街!” 算上上辈子,因为缠绵病榻,她已经有六、七年没有出过府了,她有些想念街市热闹的烟火气。 阿满很兴奋:“好久没吃五香铺的酱肘子了,这次我要自己一个人吃一整个!” 林姝音咽咽口水,她也馋了。 不仅是酱肘子,她还想吃葱香猪油混沌、牛肉胡饼、卤猪蹄、烤羊腿…… 第5章 反正世家贵女不爱吃的她都要吃! 马车从朱雀前街进去,没走几步,就被堵在了路上。 林姝音掀开车帘往外望去,只见这条街上最火的几家珠宝行和胭脂铺门口都挤满了各府的马车。 阿满也歪着脑袋往外看,“怎么这么多人?买东西不要钱吗?” “胡说什么?”春燕给了她一个爆栗,解释:“还不是因为宁华郡主的探春宴,现在各府未出嫁的贵女都卯足劲想要出风头!” 原来是为了这个。 林姝音叹息一声,心里对这些想要入宫伴驾的女子有些同情。 毕竟到她死的那一年,宫里都没有传出过哪个嫔妃有孕,朝里更是隐隐提出要给圣上过继皇嗣,以立国本。 想来宫里那位和陆承舆一样都不太行。 林姝音放下帘子,让阿满下车去买齐了想吃的东西,就吩咐车夫往云回寺去。 一路上,她和阿满两人的嘴就没停下来过,一会儿吃点这个,一会儿吃点那个,好久没这么满足过了! 去他的瘦弱纤细,她就要大口吃肉!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猛的一下停住了,林姝音往前一倾,差点撞到车壁,还好阿满及时拉了她一把。 “李贵,走到哪儿了,怎么突然停下了?”春燕问。 李贵回道:“出城有一会儿了,离云回寺还有一段路,马车好像陷在什么地方了。” 林姝音向外看了看,整个道路显得有些荒凉,土质地面凹凸不平,几乎没有平整的部分,车轮下更是泥泞不堪。 眼看天色渐晚,她有些急,“还能走吗?” 李贵下了马车查看,眉皱起,以马车下陷的程度,得找人帮忙才行。 他照实说了。 林姝音有些犯难,她这次出来带的人手不多,现在路上的人也少,这一时半会儿的要去哪里找人帮忙?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微小的动静。 林姝音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笑起来,“这是马蹄声。” 有人过来了。 第4章 相遇 残阳中,马蹄声越来越响,不一会儿就到了近前。 林姝音几人早从马车上下来,站在路边等着。山路狭窄,来人肯定能注意到他们。 果然,骑着马的人纷纷减缓速度在他们身边勒马停下,为首那人身着玄色骑装,先环视周围一圈,视线才落到林姝音一行人身上,看到他们几乎都是女子后神情一松,便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贵在林姝音的示意下上前行了个礼,恭敬说道:“正如公子所见,我家主人途经此地,不想马车陷进了泥泞不得出,若各位得空儿,可否搭把手,帮个忙?” 玄衣人没有立刻回答,拉过马头往回走了几步。 林姝音顺着他看过去,在一群膘肥体壮的骏马中间看到了一辆华丽的马车,她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车身上的徽记——固安大长公主府。 那位大长公主她小时候倒是见过的。 只不知人家记不记得她? 林姝音走过去,准备拜见,就见马车的门在这时候被打开,从里面走下来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 那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笑道:“我家主人有请。” 想来是担心她站在一群男人中间不自在,林姝音没有多问,利落地上了马车。 她低着头想行礼,却被一阵男人的咳嗽声惊得抬起眼——上首坐着的,哪里是公主? 男人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领口、袖口处有些细细的精致暗纹,其余地方并没有太多点缀,却一点也不显得朴素,反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低调奢华。 这是? 林姝音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长公主府的情况,侧身行礼,口称:“萧二叔。” 面白无须的人刚想说点什么,就被瞪了回去。 “你怎么叫我萧二叔?”男人放下茶杯,一双细长的凤眼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只见面前的女子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唇红若滴,脸如白玉,明媚的长相之中又透着一点英气,配着如秋水一般的眸子,显得既娇艳又灵动。 是个与时下潮流不符的明丽美人。 林姝音顿了顿,大着胆子回望过去。 霎时惊讶于眼前男子的美貌,似乎比从前还好看! “萧二叔,你不记得我了吗?”林姝音眨眨眼,有些困惑,“我小时候就是这么叫你的啊。” 她出生的时候,外祖父就已经跟着先帝打天下了。他们这些家眷也一路从肃州跟到上京,一直在前线不远的地方生活,战事吃紧时还会做些力所能及的支援。 所以,各家关系都很近。 林姝音歪着头想了想,说了几件小时候印象深刻的事,“有一次您还教我们骑马来着。可是我仗着已经学过了,得意的直接快跑起来,结果却失了控制,最后还是多亏您把我救下来。” “是吗。”男人神情淡淡,似乎真的想不起这种小事,微微抬了抬手。 一旁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见状,一边恭敬应是,一边领着林姝音坐在下首的矮塌上,问道:“夫人这是要去云回寺?” 林姝音点头,“你怎么知道?” “这条路这么偏,除了去云回寺,谁往这边来?”中年男人为她倒了杯茶,接着道:“我看啊,那马车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好,要不我们先送夫人上去,不然一会儿天黑了这路可不好行。” 第6章 林姝音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毕竟请人帮忙也没有耽误人的道理。 片刻后,阿满和春燕也上了这辆马车,除了李贵和另外留下帮忙的两人,一行人又重新出发了。 林姝音从不是忸怩的性子,虽然眼前的故人没有记忆中那么热情和温和,但她还是略显怀念地说了一路来上京之前的生活。 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停在了云回寺的门口,知客僧早已在那里等着她们了。 林姝音带着两个丫鬟向男人道谢,下车站到一旁,目送马车疾驰着朝着道路尽头而去。 马车上,钱三正为自家主子换茶,状似无意地问道:“二爷以前见过勇毅侯家这外孙女?” 他刚刚可看到了,自家爷在那小夫人说话的时候,有好几次都笑了。虽然幅度很小一般人也看不出,但却逃不出他的火眼金睛。 顾珩冷冷瞥他一眼,并不说话。 勇毅侯这个外孙女,他当然是见过的。 并且印象深刻。 那是在他15岁第一次出征失利后给了他一整个烤羊腿当做安慰的小吃货。 -- 云回寺有专门为女眷留宿的院子,房间里的东西还算齐,阿满和春燕小小收拾了一番就可以入住。 临睡前,林姝音关好门窗,对着她俩坦白了自己有孕的事实。 阿满先是开心,随即又像见了鬼似的张大了嘴巴,“怎、怎么回事?为什么无缘无故就有孕了?” 姑娘这莫不是想孩子想的得了癔症? 春燕的表情很凝重,显然不认为自家姑娘是在开玩笑,有些迟疑地问:“是不是那一次?” 林姝音点点头,记忆慢慢回到前世的那一天。 那日是她的十八岁生辰,也是她单方面准备和陆承舆圆房的特殊日子。 她还记得新婚那晚,陆承舆跟她讲,因怜惜她年纪尚小,所以并不打算现在就圆房。她那时刚及笄,什么也不懂,加上又被前几日母亲给的那本小画册吓到了,正巴不得这样!。 所以,两人就这么过了三年疏离却还算平和的夫妻生活。 陆承舆平时都住前院,只在初一十五才会回到荷风院,但两人即使同睡一屋,也是一个睡床,一个睡塌,并无任何亲密之举。 开头两年,林姝音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反而会因为夫君并不太约束她而感到高兴。 直到婆母周氏对她嫁入陆家这么久肚子却还没有动静颇有微词,母亲也频频问及此事,更表示要为她请最好的大夫调离身体。 她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不圆房是一定不会有孩子的。 又过了一年,她和陆承舆之间依旧维持着这种冷淡又略显怪异的关系。而她的丈夫,似乎也并没有想和她圆房的意思。 他是不是忘记了? 林姝音觉得有这个可能,毕竟他做官好像挺忙的。 母亲说过,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相互体谅。既然他不记得了,不如就由她主动好了。 想到这里,林姝音讽刺地勾起唇角,笑话那个天真无知、糊涂犯傻的自己。 第5章 神医 林姝音为这次圆房做了很多准备,不仅把母亲给的压箱底画册拿出来仔细研究了,还破天荒的连泡了一个月的据说能让皮肤更滑嫩的鲜花药浴。 几个丫鬟更是使出浑身解数为她捣鼓发型、妆容、衣裙…… 可是那一晚,当她鼓足勇气拉住陆承舆的手,忍住羞意委婉表达出自己已准备好和他圆房之意后,却被他一把推开。 接着,那人便用那种难以置信、好像她做了多天理难容的事情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夫人生辰喝多了酒,还是早些安置吧。”说完这句,他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荷风院。 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林姝音的心情很复杂。有被拒绝的难堪,也有感觉被愚弄的恼怒,奇怪的是她心底居然还有一种淡淡的如释重负—— 这人,果然是不想和她圆房的。 “是在宁华郡主府上住的那晚?”春燕想来想去,更加确定了心里的想法。她记得姑娘从郡主府回来后,身上有些奇怪的红痕,特别是胸口、腰间和腿侧几个地方。 她那时还以为姑娘是在郡主府吃了什么发物,还连着做了好几天清火的汤药。 林姝音苦笑着点头,本只是去找宁华散闷消愁,却没想到遭遇了那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 翌日,林姝音早早便起了身。 重来一次,她可是打算健健康康活到七老八十的,像前世那样被病痛缠身的日子她再也不想经历了。所以,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阿满拿出一双厚底好走路的鞋子给她换上,“姑娘,真的不坐马车吗?” 林姝音道:“从这里到神医的家很近了,我们走过去也要不了多长的时间。” 这也是她为什么选择来云回寺的原因。 前世,她也是偶然在这附近碰到了宋阿姥,她当时因为怀孕晕倒了,恰好被出门采药的阿姥带了回去。阿姥后来知道了她的情况,给她用药打了胎。 阿姥的医术很好,并没有让她遭多少罪。 林姝音带着两个丫鬟,按照上辈子记忆里的路,步行了半个时辰才在一片青翠的竹林中找到宋阿姥的家——归园。 上辈子她病入膏肓,太医也束手无策的时候,也曾找过阿姥,可那时这里已经破败不堪,早没有了住人的痕迹。 第7章 春燕上前去敲门。 片刻,一个小童前来应门。 春燕说明了来意,小童盯着她们看了很久,才勉强把门打开来,“先进来吧,阿姥给不给你们看病,我可说不准。” 阿满拿了两颗糖给他,小童笑嘻嘻接过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我会帮你们说好话的!” 又过了一会儿,宋阿姥才从后院走了出来。她的身量不算高,但身板却很直一点也没有佝偻,精气神十足。 “坐。”她指着槐树下的几把竹椅。 林姝音高兴地应了,赶紧坐好。 “手。” 林姝音又赶紧把手腕伸出去。 宋阿姥把完脉,眉头拧起。 林姝音心里一跳,急切问道:“阿姥,我的身体还有的救吗?” 宋阿姥怪异地扫了她一眼,略有些不耐烦,“不过是有了身孕,三月有余,胎儿已经坐稳了。你的身体也好得很,有什么好救不救的!” 林姝音一听松了口气,但想到前世种种,还是不放心,“那我有没有什么暗疾?就是现在虽然不显,但以后会病得很严重的那种?” 宋阿姥皱眉:“你为什么这么问?” 林姝音当然不可能把前世的事情说出来,只好编道:“我家里有一个长辈,身体一直都很好,可是二十出头的时候却突然病了,开始只是头晕无力,后来就发展到整日昏昏沉沉起不了身,五脏六腑无时无刻不在疼痛,最后更是七窍流血而亡。” 想到上辈子遭的那些罪,林姝音依然心有余悸。 宋阿姥沉吟,这听上去不像是生病,倒像是她所知道的一种毒。 “你如果再发现了这种症状,可以立刻来找我。” 林姝音表示感谢,又问:“那我的身体?” “健康得很!” 说完,宋阿姥就要离开,却被林姝音拉住。 “阿姥,我想再麻烦你一件事。” “何事?” 林姝音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有没有什么药,可以扰乱脉象?我不想别人知道我有孕了。” 宋阿姥盯着她,不说话。 林姝音有点心虚,小声解释:“我想和夫君和离,但——” 宋阿姥叹口气,对她有了些怜惜。 这个世道,女子和离想要带走孩子几乎是不可能的,她这样瞒着夫家也不过是舍不下自己的骨肉。 罢了,就帮帮她吧。 -- 送走林姝音几人,宋阿姥回到后院,穿过一条长长的密道,来到一墙之隔的邻院。 刚推开门,钱三就迎了上来,巴巴地问:“她们这是来干嘛的?” 宋阿姥没好气,“去去去!女子的事情瞎打听什么。” 钱三偷偷瞧了一眼自家主子,讨好地笑了,“我这不是关心她嘛!她可是勇毅侯的外孙女,我就想知道她是不是生了什么重病,需不需要帮忙。” 宋阿姥想了想,老实讲:“也没什么,就是有了身孕而已。” 钱三僵住,面上止不住有些失望,讪讪地偷看自家主子的表情。 “不过,她却不想被夫家知道这一消息,好像是下定决心要和离了。” 钱三一听,又来了精神,这还是有希望的。只要主子高兴,有孩子也是不要紧的。 他兴冲冲走到顾珩身边,“主子,林夫人身体没什么大碍,不用担心。” 顾珩懒得搭理他。 可一旁正给顾珩把脉的苍介却有些好奇,欲言又止想要问些什么,但在小心翼翼观察主子的反应后,又把想问的话给憋了回去。 “主子这身体恢复的不错。”苍介捋着稀疏花白的胡子道:“脉象相比之前稳定了很多,不浮不躁,从容有力。” 钱三大喜,“那主子身上的毒?” 苍介微不可察地摇摇头,“毒已清,对寿数也不会有影响,但子嗣方面……” 他没有往下说。 但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气氛一时有些低迷。 苍介看着主子沉郁的脸,有些不忍,大胆建议:“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要找到体质特殊又易受孕的女子,也是有可能为主子延续子嗣的。眼下主子也登基了,不如就趁着接下来选秀的机会,广撒网,找找有没有这样的女子,然后多试几次,一个不行再换……” 苍介的声音越说越小。 顾珩沉了脸,声音冷锐:“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了?” 苍介心里一抖,连连认错,“我这不是开玩笑嘛,主子莫见怪。” 顾珩闭上眼睛:“以后这种话休要再提。” 子嗣的事情,他早在得知自己重了“绝嗣散”的毒后就不再抱任何希望。 没有子嗣又如何?他依然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顾珩讥诮地勾了勾唇。 父皇,您现在可满意了? 第5章 表妹 得知自己身体“健康得很”后,林姝音终于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 她在云回寺又住了几日,在这附近为自己看好了一个可以用来养胎的院子。她手上现有的那些庄子还是太招摇了,人多且杂,她不可能在那里悄无声息地生下孩子。 新买的这处院落离宋阿姥家的归园不远,只隔着一个宅子,到时请她看病就很方便。 不过,在她肚子大起来之前,还有好几件事需要解决。 第8章 “明儿我们就回去。” 出府十日后,林姝音又回到了陆家。 荷风院的人看到她都很高兴,特别是秋桐和冬雪,叽叽喳喳跟她汇报这段时间府上的情况。 “姑娘离府那日,二少爷后来还追了过来,只是姑娘那时早走了。你们是没看到,二少爷的脸色可难看了,还冲着院子里一个小丫头发火了。” “等了几日,见姑娘还没回来,就把我们挨个叫过去问了,还说我们伺候得不尽心,要罚我们月钱。” “听说二少爷还派人去林府和勇毅侯府悄悄打听过了,得知姑娘不在后气得一连摔了好几个碗。” “对了,三夫人前几天也派人来询问了,听意思好像与姑娘手上几个铺子有关。” 林姝音斜靠在榻上,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我知道了。” 刚嫁进陆家的几年,三夫人郭氏对她非常殷勤。因为三房是庶出,三夫人的出身平常,不过寻常书香门第家的嫡小姐。 比起前朝钟鸣鼎食的太傅府陆家,确实是高嫁。是以,郭氏在陆家没少受气。 而面对不过偏远地区低阶武官家庭和末流世家结合出身的自己,郭氏很有些优越感,虽对她嘘寒问暖很是关切,但无意间也还是流露出很多不屑的姿态。 她那时年纪小,误以为郭氏是真心待她,还大方的把手里几个陪嫁铺子交给打理庶务的三爷一同管着。 那些铺子基本都处在繁华街市,特别是布铺、米粮铺和珍宝阁都是赚钱的营生。不过自从交给三爷打理后,她这几家铺子每年的收入都大大缩水,好的年份还能收支平衡,差一点的还得她出钱补贴。 下面的人也跟她抱怨过:陆家人很是没有规矩,看上了什么就会直接拿东西走人,说是记账,可却从来没给过钱。 明明白白地拿她当冤大头! 想想上辈子的自己,前几年是犯傻;后头悟了,身体却垮了有心无力管不了。 白白让这些人占了这么久的便宜! 林姝音放下茶盏,开口:“铺子的事我会让李叔跟陆家的人要,没得和离了还拿着别人嫁妆不放手的道理。” 丫鬟们听她提和离,都是一愣,面面相觑却又不敢问什么。 “另外,这个月,我们院子每个人都多发一份月钱,奖励大家。” 听到有多的月钱,丫鬟们一下子又高兴起来。 秋桐乐呵呵地捧着一个匣子过来,“大姑娘前儿派人送回来的。” 林姝音淡淡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冷笑,还回来的这些首饰可比她借出去的那些差远了。 阿满也看出来了,气愤不已,“什么清流世家,我呸!占着人家的好东西不想还就明说,给回这些破烂算什么!一群臭不要脸的!” 林姝音也挺看不上这种,你就是大大方方跟她讨要,还能夸一句坦荡! 现在这样,真是让人不齿。 看来朝代更迭,被抄过家的陆家确实元气大伤,手头上应该没剩下多少值钱的东西了。 “姑娘。”冬雪从门外走了进来,小声报告:“二夫人身边的晴空来了,请您去一趟静本院。” -- 静本院。 周氏阴沉着脸坐在罗汉床上,嘴角向下紧紧抿着,看着比实际年纪还要大上好几岁。 林姝音现在并不怵她,行了礼后就自己找地方坐下了。 “没规矩!”周氏声音尖刻,恶狠狠瞪着她,“回府了也不知道先来和长辈请安?还要长辈三请四请,你们林家就是这么教导女儿的吗?” 林姝音轻飘飘道:“风尘仆仆的,儿媳总得先收拾一下吧,不然多失礼。” 周氏冷哼,“你还知道失礼?你这些日子上哪儿去了?” 林姝音:“回娘家了。” 周氏暴起,“胡说!拓哥儿去打听过,你根本没回林府。” 林姝音佯装疑惑:“不可能!是不是弄错了?我真的回去了,要不然我们回林府找人对质?” “……你!”周氏气结,说不出话来。 对质是不可能对质的。 拓哥儿不和发妻圆房这事确实是他们陆家理亏,现在能不惊动林家就不能惊动林家,不然事情闹大了就不好收场了。 “姨母。” 这时,从帘后走进来一个身材纤细的白衣女子,轻纱飘飘,若柳扶风。 周氏的眉头皱得更紧,眼里闪过一丝厌烦,勉强道:“这是你王家表妹,我娘家那边的小辈。” 语气算不上多好。 “贞娘见过表嫂。”女子盈盈一拜,摇曳生姿。 随后,她抬起头朝着林姝音莞尔一笑。柳眉细眼,风髻露鬓,腮边两缕发丝随意落下,凭添几分诱人的风情。 这不是前世的王姨娘吗?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便宜表妹? 林姝音觉得好笑极了!这辈子她没松口纳她为妾,陆承舆还是想了办法让她进府,甚至还走通了她那个向来最讲规矩的婆母的路子? 这可绝对是真爱了。 林姝音的目光落到她腰间的麻布上,惊讶:“表妹这是还在守孝?” 王贞娘两手攥紧,低头应是。 林姝音拿出帕子装模作样地擦眼泪,“真正可怜的人儿!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以后可怎么过啊!只不知表妹膝下有没有孩儿?” 第9章 王贞娘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着。 周氏呵道:“瞎说什么?你表妹还是黄花闺女,云英未嫁。” 林姝音捂着嘴,又惊讶又不好意思:“哎呀,怪我!以为表妹这个年纪肯定是嫁了人的。” 这个王姨娘比她整整大了五岁,今年已二十有三。这个年纪还没嫁人,着实非常奇怪。 难道是一直在等陆承舆? 周氏有些不自在,解释:“你表妹命苦,家里出了点事,耽搁了。” 林姝音表现出同情心疼的样子,再次道歉。 周氏不耐烦地摆摆手,沉着嗓子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上个月不是身体不适吗?我专门请了回春堂的大夫,今儿就给你把把脉。” 说完,一双厉眼紧紧盯着她。 林姝音哂笑。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呐。 第7章 梦郎 周氏不耐:“还愣在那儿干什么!把手伸出来呀!大夫都等着呐!” 林姝音心下一动,有了主意。 她故意露出心虚的模样,低着头不说话。 周氏压着火气催促:“快呀!别作出那副小家子的做派!” 林姝音战战兢兢抬起头,看向旁边的老大夫,拿出手帕抹眼泪,哽咽道:“我就是太高兴了!嫁入陆家这么多年,母亲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关心我!连我上个月身体不舒服都还记得,媳妇这颗心啊真的太感动了,呜呜呜呜呜……” 周氏被她这番阴阳怪气说得满脸通红,手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上个月身体不舒服,这个月才请大夫,怎么看都不是心慈的好婆婆。 回春堂的老大夫如坐针毡,神情局促。 这些世家深宅里的勾心斗角、腌臜龃龉他可不想知道! 罗大夫立刻起身,躬身作揖,“我观少夫人面色红润,气如虹中,身体想来已没有什么大碍。” 林姝音也马上点头附和:“我早就大好了。” 罗大夫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准备走人。 “不行!”周氏一下子站了起来,态度强硬,“今天这脉必须得切。” “……这”,罗大夫为难地觑了一眼林姝音。 林姝音避开她的眼神,把两手背到身后。 周氏观她这样心虚的表现,早已压不住胸中的怒火。之前王贞跟她说,她还不信。但现在看来,那十有八九是真的! 真是有辱陆家门楣! 她一定要把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抓去沉塘! “给我把她按住了!” 周氏一发话,屋内的几个丫鬟、仆妇立马向林姝音扑去。 林姝音微微扬唇,灵活闪身避过,拔腿就往外跑。 “追!给我追!”周氏拍着桌子,怒不可遏。 可长年生活在内宅的女人哪里跑得过从小上山追兔、下河摸鱼的林姝音。她一口气不带喘跑回荷风院,吩咐秋桐去侯府搬救兵。 今儿休沐,外祖父应该从京营回来了。 然后又下令把院子的门关上——不管谁来,都别开! 春燕敛了神情,“姑娘,这是?” 林姝音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别慌,我都有准备!过会儿有人来叫门,你们都不要理,等他们闹起来再说!” 她巴不得闹得越大越好! “把宋阿姥给我的药拿过来。” 吃了药,林姝音凝眉沉思,对比着前世今生发生的种种情况,心里越来越沉。 她记得上辈子也是在这个时候,婆母周氏突然就请了大夫给她把脉。用的借口是她成婚多年却一直无孕,专门请了大夫给她调理身体。 她那时刚落了胎不久,生怕被大夫看出端倪,心里很是惶恐。 好在大夫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只说她气血稍许不足,平时适当食用些山药、枸杞、大枣等补益气血的食物即可。 周氏对她并不好,从她嫁进陆家的第一天开始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又怎么会突然关心起她来了? 再加上今天发生的这一出,她可以肯定—— 那一晚,她大概还是被算计了。 算算时间,那只是三个多月前发生的事。但对现在的她来讲,却又过了好久好久…… 久到她都快忘了那到底是真的还只是幻境。 十八岁生辰的翌日,林姝音只身一人带着满腔的不甘和淡淡的屈辱赌气似的去了宁华郡主府。 宁华郡主只比她大两岁,两人从小就能玩儿到一块,是家眷营里有名的调皮捣蛋小姐妹。 宁华是恭王最小的女儿,而恭王是先帝的小叔父。是以,郡主年纪虽小,但在宗室里辈分却不低,现在宫里那位照理还得喊她一声姑姑。 宁华看她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真是没出息!看你这怂样就是在夫家受了委屈。” 林姝音被戳中了心思,神情恹恹。 宁华眼珠一转,想到了安慰好姐妹的方法,“给你看点好东西!” 林姝音没有想到,宁华口里所谓的“好东西”竟然是一堆打着赤膊的精壮男人! “不错吧?”宁华一边给她递果盘,一边介绍,“这些都是王府里的侍卫,最近京里流行摔跤,我让他们也练练!” 林姝音望着她,有些一言难尽。 你这明显是公器私用啊! 宁华双眼放着光,很热情地介绍起来:“最左边那个红色腰带的最受欢迎,绿色腰带那个摔跤最厉害,黄色腰带那个力气特别大,单手就能把人托起来……” 第10章 林姝音抬眼望去,只见两个赤裸着胸膛的健壮侍卫正紧紧缠斗在一起。金色的阳光下,他们的皮肤黝黑闪亮,汗珠沿着他们俊朗坚毅的脸庞滚动,滴落在彼此肌肉结实的胴体之上。 她忍不住吞咽了一下,身体里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 宁华碰碰她的胳膊,一脸骄傲:“不错吧?比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强多了吧?” 林姝音不由得点头。 宁华豪放地笑起来,又干脆给几家相好的勋贵人家下了帖子。 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她们那天一群人闹到挺晚,林姝音更是久违地喝了很多酒,醉得不轻,最后还是被郡主府的侍女给扶回了房间。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到越来越热,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在不满地叫嚣着,扭动着。 “别动。”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姝音吓了一跳,想要睁开眼睛,身体却怎么也醒不来。 “听话,别动、别动……” 男人灼热的气息、靡靡的低语就那么萦绕在她耳边久久不散,越来越近,越来越烫……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 干柴烈火、一触即燃,一发而不可收拾…… 是梦吗? 林姝音迷迷糊糊地想。 都怪阿宁,不然她也不会做这种奇奇怪怪的梦。 脑海里闪过为了圆房而专研过的那些小画册,心跳不禁越来越快。 原来圆房就是这样的吗? 一种异样的感觉袭来,林姝音忍不住抽泣起来,双手紧紧扣住了男人的肩膀。 男人也不比她清醒多少,凭着本能主导着一切,却又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没有真正伤到她。 林姝音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一场梦,好像永远也醒不过来似的。 第8章 请救兵 “少夫人,请把门打开!罗大夫已经在门口了,别辜负了夫人对您的一片关爱之心。” 丫鬟、仆妇们大声喊着话,把门也敲得砰砰直响。 “含钏,含香,含梅,我知道你们在少夫人的院子做事,但少夫人病了,夫人现在请了大夫给她把脉,你们赶紧把门给打开了!延误了少夫人的病情,你们可担待不起!” 荷风院被点到名的几个小丫头都被这阵仗吓得不轻,但想到少夫人的话又不敢轻举妄动。 春燕安慰她们:“别怕,没什么大事,你们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别都杵在这儿。” 含钏胆子大一点,问道:“姐姐,少夫人真的没事吗?” 春燕往屋内看了一眼,笑着点头。 此时的林姝音正坐在榻上,吃着点心,喝着茶,好不惬意。虽然她刚想通了孩子爹可能是被人派来陷害她的,但那又如何? 上辈子的她也许会伤心愤怒,但这辈子她的目标很明确—— 这个孩子她要了! 就当春风一度,去父留子! 荷风院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早被府上其他人听到了,陆老夫人也派了自己的心腹董嬷嬷过来打探情况。 “你们这是干什么!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董嬷嬷在陆府积威甚重,她这一声怒斥,瞬间让门外安静了下来。周氏身边的杜嬷嬷赶紧上前解释,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你确定?”董嬷嬷并不太信。 杜嬷嬷颔首,“夫人请了大夫给她把脉,她死活不肯,这还不是有猫腻?” 董嬷嬷皱着眉不说话,这样的大事她得赶紧回去告知老夫人才行。 要是陆府真发生了这样的丑事…… 她没敢再往下想,只嘱咐了一句“先别闹了”就急匆匆地走了。 陆老夫人听了她所说的,心下重重一跳。 要是以往她肯定是不信的,林氏出身是低了些,规矩也粗疏,一言一行也不似她们这些世家贵女高雅稳重,但她性格大方爽朗,没有什么小心眼,心机也不深。 不像是能做出这种道德败坏之事的人。 可拓哥儿始终不愿和她圆房,她会不会一时糊涂就犯了错? “老夫人,勇毅侯来了。”含烟小声禀报。 勇毅侯来了? 应该是林氏去请的救兵,看来这事十之八九是真的了。 陆老夫人心下一转,有了计较:这个孙媳她现在是不会放弃的,不如就让侯府多出点血!林氏名下的田庄和铺子都不错,不如趁机都要过来。再让勇毅侯给大孙子安排个好差事,把大孙女加进选秀名单里…… 等日后拓哥儿有了大出息,再休了这个寡廉鲜耻的妇人! 勇毅侯徐大标由陆家大爷陆峥陪同着来到了惠宁堂。 徐大标是个标准的武将,身材高大威武,长相周正,鼻直口方,满脸的络腮胡很是威风凛凛。 他锐利的黑眸在厅里巡视一圈,浓眉拧起,“我家宝儿呢?” 陆老夫人被他这气势吓了一跳,稳住心神请他坐下,“我让人去请她了,马上就到。” 话音刚路,林姝音就在阿满和春燕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阿公!” 林姝音喊了一声,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落。 前一世,阿公在几年后意外坠马,从此只能日日躺在床上,去世之前更是瘦成一把骨头,早看不出昔日的英姿飒爽。 第11章 徐大标看到宝贝外孙女一哭就急了,赶忙用蒲扇大的手掌给她揩眼泪,“宝儿,别哭!有什么都跟阿公讲,阿公为你做主!” 林姝音却哭得更厉害,前世受的那些委屈和病痛在见到最疼爱自己的亲人这一刻终于都爆发了。 徐大标心疼坏了,怒目瞪着陆家众人:“说!你们都对我宝儿做了什么?” 周氏不屑:“不过是请了大夫给她把把脉而已,就要死要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心里有鬼呐。” 徐大标直觉问题没有这么简单,但依然站在自家外孙女这边,“我家宝儿从小身体就健康得很,无缘无故把什么脉?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这些读书人弯弯肠子可多了,肯定是想吭她家傻宝儿。 是了,宝儿嫁进陆家也有三年了,却一直没有生育,这些人难道想把这个责任甩到她头上? 不行!他不能让自家孩子受这种委屈! 徐大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生不生得出孩子又不是女人一个人的问题,我家宝儿的身体绝对没毛病,肯定是你们家陆拓不行!” 听到自己儿子被质疑不行,周氏气极,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林氏有孕了!” 徐大标捋捋胡子,困惑不已,“这不是好事吗?” “好个屁!”周氏再也憋不住了,直截了当说了出来,“你问问她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徐大标一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觑着她:“你家儿媳妇怀的孩子肯定是你家儿子的啊!” 周氏噎住,儿子儿媳并没圆房这事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好了!”陆老夫人也觉得心累,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还是先让大夫把脉吧。”陆老夫人冷冷盯着林姝音,似笑非笑:“可以吧,孙媳妇?” 林姝音觉得眼下闹得也够了,当然不会反对。 陆老夫人神情一顿,直觉有些不对,但还是让人把回春堂的大夫请了进来。 罗大夫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把着脉,眉心微微蹙起。 “我孙媳妇身体怎么样?”陆老夫人急切地问道。 徐大标也急,“快说!我家宝儿究竟怎么了?” 罗大夫把脉的手抖了抖,连忙回道:“回侯爷,回老夫人,少夫人身体康健,并无任何不妥。” 周氏诧异,“没有怀孕吗?” 罗大夫摇头,“少夫人脉象柔和有力,不浮也不沉,不是有孕之状。” 周氏还想问点什么,却被陆老夫人扫了一眼,悻悻闭嘴。 “含烟,送罗大夫出去。” 徐大标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你们不是说宝儿怀孕了吗?” 陆老夫人质疑地看向自家二儿媳,周氏被瞪得一缩,立马看向旁边站着的王贞娘。 “哎呀,我不活了!”林姝音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如果说刚刚的眼泪是真情流露,那现在的哭就全是技巧,没得感情。 可徐大标哪里分辨得出,他只看到这些陆家人在欺负他家宝贝外孙。 “宝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快点告诉我!” 林姝音只一个劲儿的抽泣,伤心得说不出话来。 这种事由当事人自己讲总是别捏了点,得派助演出场把气氛烘托到位。 阿满看准时机立刻跪下,适时地流出几滴眼泪,“侯爷,求您救救我们家姑娘吧!她嫁进陆家三年,姑爷一直不肯和她圆房。前段时间更是直言要纳贵妾,姑娘不同意,他们就污蔑姑娘红杏出墙,珠胎暗结,想要逼死她!” “岂有此理!”徐大标暴怒,抽出腰间的鞭子,“把陆拓给我叫出来!今儿我一定要打死这个混账!” 第9章 鞭打渣男 徐大标的鞭子挥得虎虎生风,惠宁堂里的桌子椅子倒了一地,多宝阁旁边的乌木雕花屏风更是直接被劈成了两半。 看着满室狼藉,陆老夫人心疼坏了。 她一边往后躲,一边安抚发怒的勇毅侯,“误会,都是误会啊!周氏,你干得好事!还不赶紧跟徐侯爷好好解释!” 周氏心里一抖,马上指着王贞,“都是这个小贱人胡说八道,我也是被误导了啊!” “误导?”徐大标冷笑,“怎么别人随便说两句你就怀疑自己的儿媳妇不忠,你是傻的吗?自己没长脑子?” 周氏被说得老脸通红,却丝毫不敢反驳。 徐大标抖了抖手里的鞭子,唰地一下甩到王贞脚前两寸的地方,“你是谁?为什么要败坏我家宝儿的名声!” 王贞腿脚一软,摔倒在地上,嚅嗫着说不出话来。 徐大标继续往她面门甩鞭子,每一次都离她更近一点,眼看就要碰到鼻尖了,却忽然从旁边闪身过来一团青色的影子。 啪叽一声,陆承舆的官服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鞭子更是深入皮肉,带起一串血痕。 “拓哥儿!”陆老夫人和周氏肝胆俱裂。 陆承舆忍着剧痛,躬身作揖,“外祖父息怒!” 王贞看着他皮开肉绽的后背,眼睛里浮现出疯狂的恨意,不顾一切地嚷道:“她就是和别的男子有染!就算没有怀孕,也肯定不是完璧之身,只要找人检查一下便可知。” “荒唐!”徐大标勃然大怒,一鞭子扫翻了多宝阁上的所有东西,玉器、瓷器、古董碎了一地。 第12章 陆老夫人的心都在滴血,那可是他们陆家为数不多可以用来撑场面的东西了。 徐大标又一连几鞭子抽到陆承舆身上,“你居然让这女人如此侮辱自己的妻子,真是枉为人夫!” “别打了,别打了!”陆老夫人急得眼睛都红了,忙向林姝音求助:“拓哥儿媳妇,你说句话呀!今儿是你婆婆听信谗言错怪了你,我让她给你赔礼道歉!” 林姝音不语,一双大眼睛看向周氏。 周氏心下愤恨,但为了救儿子,不得不低头:“娘糊涂,拓哥儿媳妇,你别和我一般见识。” 林姝音嗯一声,上前拉住徐大标,“阿公,别打了。” 给陆承舆一点教训就够了,也不能真把人打坏了,免得世人又觉得他们这些武将家庭粗鲁蛮横,仗势欺人。 徐大标收回手,余怒未消,“说来说去都是你爹的错!当初真是瞎了眼,给你选了个这么不中用的夫君,让你独守空房这么多年!依我看,这门婚事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陆老夫人不干了,语气强硬起来:“徐侯爷,拓哥儿媳妇可是林家女,您恐怕做不了主吧!” 徐大标嗤笑一声,他就算真的做了主,林家人也不敢说什么。 不过,这事还是得问问外孙女的意愿。 “宝儿,你想怎么做?” 林姝音看着阿公慈爱的面容,毫不犹豫道:“我跟阿公回家。” 徐大标满意地摸摸她的头,不愧是他的外孙女,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姝娘!”趴在地上的陆承舆突然开口叫她。 走到门口的林姝音停下脚步,回过头古怪地看他一眼。从来都是林氏长林氏短的,这还是头一次喊她“姝娘”。 为了留下她,还真是够拼的。 可她却感受不到任何情义,只觉得恶心。 林姝音讽刺一笑,半点不留恋地绝尘离去。 -- 长青院。 王贞正在给浑身是伤的陆承舆上药。 “真是野蛮人!”王贞愤愤骂道,脸上的神情有些扭曲,“不过会舞刀弄枪罢了,大字都不识几个,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达官贵人了?” “这要是以前,我一定要他们跪在我的脚边认错!” “闭嘴!”陆承舆挥开她的手,厉声道:“你也知道说以前,就应该好好认清形势!小心祸从口出!” 王贞憋屈至极,紧紧咬住嘴唇。 陆承舆冷声问:“你们给林氏下套了?” 王贞的脸色陡然一变,否认:“没有的事。” 陆承舆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审视,“如果没有,你为什么要跟我娘说她有孕了?” 王贞慌张解释:“我就是想报复她坏她名声,谁让她不让我进门的。” “不要动她。”陆承舆警告地瞥了她一眼,缓缓开口:“她是我的妻。” 王贞垂着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半晌,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阿姐让人送来的。” 陆承舆迟疑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王贞扬起一个胜利者的微笑,“陆二哥,永远不要忘了和我阿姐的约定。” -- 勇毅侯府。 林姝音和徐大标正在厅里吃着晚膳,魏庚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义父,听说您今儿去陆府大闹了一场?” “魏舅舅!” 林姝音连忙上前行礼。 “啊!”魏庚吓了一跳,又惊又喜:“宝儿你怎么在这里?” 徐大标不悦道:“宝儿怎么就不能在我这儿了?” 魏庚不好意思摸摸鼻子,“义父别生气,是孩儿不会说话。” 徐大标嗯一声,指着旁边的座位:“别废话,吃饭!” 魏庚诶一声,刚坐下就端着碗狼吞虎咽起来。 林姝音一边吃饭,一边观察自家舅舅。 身量高大,五官端正,三十出头就已经是正四品的明威将军,可谓人才出众。 可怎么到现在都成不了亲呢? 如果舅舅有了家室,应该就不会大半夜还跑去和同僚喝酒,失足跌入湍急的河水中丧命了。 “李伯,给我添饭!” 魏庚一口气吃了八碗饭,才勉强放下筷子,一边喝茶解腻一边问:“宝儿,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外面都在传义父去陆家打人了?” 林姝音还没开口,一旁的阿满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 魏庚也被气得冒火,“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没想到居然敢这么对我们宝儿。不行!我得去把他狠狠揍一顿才解气!” “坐下!” 魏庚刚站起身,就被徐大标呵斥住了,“你以为我们还在肃州吗?看谁不顺眼就打一顿?你现在可是朝廷命官,胡乱打人可是会被人弹劾的!” 魏庚讪讪,转念一想,又道:“那我就去套他麻袋,保准不让人发现是我做的!” 徐大标气得吹胡子,“除了打人,你就想不到其它的了?” 魏庚想了想,摇头。 徐大标真想给他两拳头,“你想想那些文官平时最喜欢做什么?” 魏庚眼睛亮起来,大声道:“告状!那些人最擅长吹毛求疵,屁大点小事也要在皇上面前论说一番!” 徐大标满意地呷了口茶,“那我们也这么做好了,明儿找几个人去朝里参陆承舆宠妾灭妻!” 第13章 第10章 探春宴 不出两日,陆家状元郎宠妾灭妻的丑闻就在上京城传开了。朝里更是接连好几日,都有御史参陆修撰苛待发妻,偏宠妾室的折子。 更有小道消息隐隐传出陆修撰这个小妾还在孝期就被迫不及待的状元郎以“远房表妹”之名接进了陆家,气得状元郎之妻愤然离府! 传闻愈演愈烈,陆家最后不得不悄悄送走王贞,并再次强调自家必将遵守“三十无子方可纳妾”的祖训以平息事端。 深夜,宸元殿内,顾珩正在看这几天内阁呈上来的奏折。 钱三站在一旁有些焦急,最后忍不住劝了一句:“陛下,子时已过,还是早点休息吧。” 顾珩淡淡嗯一声,却并没有要起身回寝殿的打算。 “陛下,今儿散了朝,奴婢在殿外恰巧碰到勇毅侯了。”说完这句,钱三仔细观察起自家主子的表情,发现他神情略微一顿,知道这是讲到他感兴趣的了,又立马接着道:“徐侯爷前儿已经把外孙女接回侯府了。” 顾珩并不应,但也不制止钱三的“自言自语”。 钱三感叹:“真是看不出啊,陆修撰居然是这种宠妾灭妻的人!难怪林姑娘怀着孩子也要与他一别两宽,想来是被伤透了心。” “林姑娘今年才刚二九之年,年纪正经还小,也不知带着孩子以后会再嫁到什么人家。” 顾珩从折子上抬起头,盯着他,似笑非笑:“没想到你还有当媒婆的心。” 钱三嬉皮笑脸,“奴婢倒真有一桩良缘想牵线呐!” 顾珩的眉心动了动,不自觉想到马车内那女子月眉星眼,转盼流光的样子。 记忆里那个小小的人儿,是什么时候就长成这样了…… -- 林姝音在勇毅侯府过得可舒心了,既不需要伺候婆母,也不需要应酬妯娌,更不用担心有人在背后算计她。每天除了吃和睡,就是想着怎么玩儿。 前世在病榻上那几年,骨头都躺碎了。林姝音很是享受现在这样能跑能跳能随意活动的健康身体,正好侯府后面还有一块不小的演武场,她每天都会去那里射射箭、甩甩鞭、骑骑马之类的。 春燕却有些急,拉着她小声提醒:“小心肚里的孩子。” 林姝音和阿满对视一眼,笑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阿满朝她挤了挤眼,解释:“家眷营有孕的女子多着呢,有时候急着转移,骑马的情况多的是!哪就那么容易伤了孩子?人又不是纸糊的。” 春燕讶然,“那好厉害啊!” 林姝音扬唇:“阿公说阿娘怀我的时候还能骑马跑二十里路呐。” 春燕露出崇拜的表情。 林姝音仰天长叹,“真想放开手脚、痛痛快快跑一场啊!” 徐大标冷不丁出现在身后,疑惑:“怎么现在就不能痛快了?” 林姝音还没开口,徐大标就哼了一声,“是不是你爹不准?他这人啊,没什么本事,烂规矩瞎讲究倒是一堆!每天恨不得拿把尺子去丈量女子的言行,却对自己宽松得很,一点也不害臊!” 林姝音憋笑,在心里狠狠地赞同了。 “听门房的人说,林家昨天来人了?” 林姝音点头,脸上的表情淡了些,“父亲想让我回府一趟。” 徐大标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宝儿别急,你爹那边我会搞定,保证他不敢把你送回陆家!你想和离就能和离!” 林姝音感动的红了眼眶。 徐大标见她这样也有些感触,“你呀,可比你母亲强多了!她又傻又倔,吃了亏也不知回头。” 林姝音擦去眼角的泪水,认真道:“等母亲从沧州祭祖回来,我会好好劝她的。” 劝她早日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 -- 又过了两日,宁华送来了探春宴的帖子。 林姝音本不打算去的,这宴她上辈子去过——未婚的女孩子们各种争奇斗艳、勾心斗角,怪没意思的。 但她又突然想到一件旧事,改变了主意。 探春宴顾名思义,盛传的就是为宫里那位选秀做准备。新皇刚即位没多久,后宫里除了当年在潜邸里的那些旧人,就只新进了一个柳嫔,四妃也只占了一个贤妃,后位更是空悬。 是以,各家都铆足了劲,想要往后宫插一脚。 毕竟,现在这位爷的后宫升职空间还是很大的!搞不好运气来了,登上后位也是指日可待! 林姝音对此毫无兴趣,她这种妇人本就不在候选名单里。参加宴会的小姑娘们看她挽着妇人的发髻,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二嫂,你不是说没心情赴宴吗?” 陆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挡住了林姝音的去路。 “这就是传闻中因为夫君纳妾被气到离府的状元夫人?”旁边一个身穿天水碧衣裙的女子投来好奇地打量,不屑:“还有心情来赴宴,看来传闻也不可信!” 陆琴立马附和:“本来就是!我家二哥根本没想纳妾,贞娘只是二婶娘家的远亲,因为丧亲前来投奔,没想到有人偏要无理取闹弄得家宅不宁。” 这话一出,不远处立马有几人窃窃私语起来。 “哎呀!原来是误会呀,那不是冤枉状元郎了?” “照我说呀,状元郎纳妾也正常,某人嫁进陆家都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不纳妾难道让状元郎绝后吗?” 第14章 “我祖母也说善妒的女子是祸家之源。” “有其母必有其女吧,勇毅侯独女可是咱们上京有名的妒妇!” “我听说她苛待庶子,不让他上学。” …… 陆琴听着这些议论,得意地笑起来,她这些日子因着家里的事受了小姐妹不少揶揄嘲讽,今儿她可得向罪魁祸首讨回来。 林姝音其实真不想跟这些小姑娘计较,但人都打上脸了,她不还击也不像话。 “大姐儿,你怎么能这么颠倒黑白是非呢?”林姝音捂着胸口,痛心疾首,“纳妾的事可是你二哥亲口跟我提的,母亲和祖母都知道此事,不信你可以回去问问她们。” “至于三年无子……”,林姝音绞着帕子,很为难地说道:“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在座的女子虽多为未婚,但这句话她们在脑海里过了几遍也想明白了,顿时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陆琴急了,想也没想就开口:“她胡说!我二哥、我二哥……” 林姝音叹口气,无奈:“大姐儿,你还没出阁不懂,有些事只有枕边人才知道,你这做妹妹的不知也正常。” 陆琴被这句话臊得满脸通红。 她一个做妹妹的如何能知道隔房堂哥的房里事? 第11章 当众敲打 “你不要脸!” 最开始开口的那个天水碧衣裙女子愤愤骂道。 这人林姝音也认识,乃是陆家大夫人朱氏娘家的侄女朱语嫣。 阿满哼一声,盯着陆琴头上的那只闪闪发光的点翠嵌蓝宝石金簪,故作惊讶,“这不是我们家姑娘及笄时侯爷送的吗?怎么在大姑娘头上?难怪最近怎么找都找不到!” 陆琴心虚地低下头。 朱语嫣却不管那么多,嚷道:“真是不要脸!这世上蓝宝石金簪多着呢,难道全都是你家的?” 阿满可不怕她:“这簪子上的蓝宝石是先皇赏给我们侯爷的,当时我们小姐及笄,侯爷特意拿出来送去琳琅阁订做,这造型仅此一只,绝无可能有同样的。” “再者嘛……”阿满卖了个关子,笑道:“因为是给小姐及笄的礼物,簪尾处还刻有小姐的小名宝儿二字。不信,你可以马上取下来看看!” 朱语嫣似真不知情的样子,有些惊讶地看向陆琴。 陆琴懊悔不已,她就不应该找林姝音的不快,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下不来台! “二嫂。”她红着眼眶,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全无刚才的嚣张之气,面上都是祈求。 林姝音在心里冷笑,有些人是真的不能给好脸色的。不然还真以为你好欺负,占了你的便宜还要招呼人来踩你几脚。 “二嫂,我错了,求你。” 陆琴拉着她的袖子,小声哀求。 林姝音淡淡开口:“阿满,簪子是我借给大姐儿的,那天你刚好不在,可能不清楚。” 陆琴松了口气。 “不过。”林姝音冷冷扫了她一眼,继续道:“这簪子不太适合大姐儿你这种未出阁的姑娘,要不你把剩下的都给我送回来,我给你拿几件素淡的。” 陆琴知道这是在敲打她,唯有呐呐应下。 想到到手的那些好东西都要还回去,陆琴心疼极了。 早知道,她一定绕着这个祖宗走! 围观的姑娘们面面相觑,虽然林姝音最后给了台阶下,但她们还是看出了其中的猫腻。 这明显是拿了人家嫂子的东西不想还! 这还是那个清流之首的陆家吗? 怎么连嫡女的眼皮子都这么浅…… “宝儿!”宁华郡主带着两个侍女朝这边走来,一把挽着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她一圈,笑道:“你这件妃色的散花锦月华裙真好看,很衬你!比那些青青白白的显得气色好多了。” 林姝音莞尔,赞道:“你这件流彩暗花云锦宫装也好看!”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宁华往旁边瞧了两眼,好奇道:“你们这是在说什么?说了这么久!我远远就看见你了,但你一直没过来,还以为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周围的人瞬间呼吸一紧,心里忐忑起来。 不知她们刚刚说的那些有没有被陆二夫人听到…… 林姝音云淡风轻:“也没什么,就是被人议论了几句。” 宁华一听就不乐意了,略显锐利的目光快速在周围扫了一圈,吩咐身后的侍女:“把名字都给我记下了,这样多口无德的女子可不能进宫伴驾。” 众人欲哭无泪,又不能埋怨郡主,只得全部怪在挑事的陆琴和朱语嫣身上。 林姝音和宁华一行人刚走,这些姑娘们就闹起来了。朱语嫣对陆琴也多有怨怪,更是后悔今天带着她一起来赴宴了。 朱语嫣不客气地数落道:“你怎么这样糊涂?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占了便宜就应该安静如鸡啊,怎么还敢理直气壮地去找人麻烦?” 陆琴委屈死了:“以前都是这样的嘛,也没见她说过什么!也不知道她最近吃错了什么药!” 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的陆姝音正陪着宁华坐在临湖的二楼的敞轩内,远远望去,下面园子里的闺秀们正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希望能在等会儿的才艺表演中得到好的评价,顺利入围选秀名单。 在一众衣香鬓影的女子里,林姝音看到了她的庶妹——林姝月。 第15章 她记得上辈子,林姝月是顺利进了宫的。虽从没听说过她有多受宠,但她死之前,林姝月也已经晋升为了林婕妤。 作为庶女本是没资格参选的,但她求了父亲把自己记到了阿娘名下成了“挂名”嫡女,然后通过勇毅侯外孙女的身份进了宫。 可她之后不仅没有感谢阿娘,还借着在宫里的身份,没少宣扬陆状元之妻子不能生育、无才善妒;更是明里暗里示意阿娘为人刻薄狠毒,薄待庶出子女…… 想到此,林姝音捏着茶盏的手指泛着白,眼眸里浮出冷意。 “阿宁,这次选秀定下来了吗?具体有哪些要求?” 宁华觑着她,坏笑:“怎么?你有兴趣啊?要不我就为你徇私一回,把你这个俏妇人加进名单里?” 林姝音剜她一眼,向着下面呶呶嘴,“我那个庶妹也想进宫,最近正想方设法要记到我娘名下,我可不愿意!” 林家的那些糟心事宁华也有所耳闻,她敛了笑意,叹气:“实话跟你说了吧,这次选秀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呐!” 林姝音正色:“怎么说?” 宁华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上面那位似乎不太想选秀,只他后宫的人实在是太少,大阿姐看不下去才提议办个探春宴,先小范围看看有没有能入眼的。但上面那位一直没有点头,所以啊,这选秀搞不搞,怎么搞都还是未知。” 宁华口中的大阿姐就是萧二叔的母亲固安大长公主,圣上的嫡亲姑母,由她来操持这些也说得过去。毕竟宫里现在不仅没有皇后,也没有太后。除了这个姑母,当今这位可算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林姝音喃喃道:“他会同意的。” 照着上辈子的轨迹,这场选秀肯定能成。 “什么?”宁华光顾着看下面的表演,一时没听清她说话。 林姝音也没重复,只叮嘱道:“到时候选秀,你一定要严格把关,特别要注意某些挂名嫡女,不要让她入选。” 宁华拍拍胸脯:“放心吧,就是入选了我也会在第一轮把她淘汰的。” “姑奶奶,你要淘汰谁?” 一个红衣小姑娘蹬蹬瞪地跑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汗珠。 宁华拉着林姝音给她行完礼,上手捏住她圆滚滚的小脸蛋:“公主殿下,都说了别叫我姑奶奶了,我还这么年轻。” 长乐公主噘嘴:“可你就是我的姑奶奶嘛。” 第12章 诚意伯府 林姝音被她的表情逗笑了,笑问:“公主从哪里过来的啊?怎么满身的汗?” 长乐的嘴噘得更高,“就柳嫔家的那个柳琦容,最近老是缠着我,我可不耐烦跟她玩儿。我上次就捉了只蛐蛐,她就被吓得哇哇乱叫,可烦了。” 林姝音和宁华对了个眼神,心照不宣。 这柳嫔如今可是宫里的大红人,连带着娘家诚意伯府都水涨船高,成了上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勋贵人家,多少人上赶着巴结、攀关系。 谁叫新皇登基后,只独独招了柳家女儿进宫,更是直接给了正五品的嫔位。 外界都传宫里那位非常宠爱柳嫔,就算某日直接封后都不足为奇。 长乐两手趴着窗户,看着下面的闺秀一脸好奇,喃喃:“也不知皇叔会不会喜欢她们?” 长乐公主虽有公主的封号,却不是当今这位的女儿,而是前太子的遗孤。只这位在登基后不久,就封了同母兄长唯一的子嗣为公主。 宁华逗她,“你觉得呢?” 长乐撇撇嘴,“一群风吹就倒的,无趣得很,有什么好喜欢的。” 就这时,被她嫌弃的柳琦容也小跑着进了敞轩,气喘吁吁:“殿下,你怎么也不等等我!” 再后面,跟着一个秀美高挑的年轻妇人。 林姝音惊喜:“巧容!” 这人正是诚意伯的嫡长女柳巧容,和林姝音、宁华从小一起长大,三人关系非常亲。 柳巧容也很高兴,与众人见了礼后,就拉着林姝音问道:“你和陆承舆究竟是什么情况?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了,你以后回陆家可不轻松。” 林姝音挑眉:“谁说我要回陆家了?” 柳巧容惊讶,“你的意思是?” 林姝音坦率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 柳巧容迟疑片刻,面上露出些羡慕,“挺好。你现在还年轻,也没有孩子,外祖父还是侯爷,再嫁也不难。” 林姝音知她在婆家过得颇为不易,拉着她的手,认真道:“你想和离就去做,我和宁华一定会支持你的。” 柳巧容微微摇头,神情疲惫,“父亲不会同意的。” 现在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女子没有娘家的支持,就算和离了又能去哪儿,又要如何为生? 宁华不以为然,“你母亲留给你那么多嫁妆,只要手里有钱不回伯府也不怕。再说了,富婆也不愁嫁,多得是青年才俊在等你垂青!” 柳巧容低头不语。 林姝音看出点端倪,问道:“你手里没那么多嫁妆?” 柳巧容觑了一眼柳琦容后,才小声回答:“母亲去世后,所有铺子、田庄、土地、贵重物品都由父亲管着。成亲那日,他们拼拼凑凑了六十四抬嫁妆还算风光的送我出嫁,但里面多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我后面算了算,所有东西加起来不过几千两罢了。” 林姝音和宁华都快出离愤怒了。 第16章 富甲一方,为先帝夺取天下贡献钱袋子的柳家居然只给嫡长女几千两的嫁妆? 更令人不齿的是,诚意伯柳如海本是孔家赘婿,只巧容的母亲孔氏在她五岁那年就因病过世。后来恰巧遇上天下大乱,善于投机的柳如海毅然带着孔家的万贯家财投奔了先帝,不仅名正言顺霸占了妻主家业,更以此为自己博得了一个勋贵的名头。 宁华冷哼:“你那个继母也没少占便宜吧?” 姝音也是这么想的:“就冲她当初给你挑选的夫家来看,这人就没安什么好心。” 柳家虽然是商贾出身,但确为本朝实实在在的开国功臣,嫡长女何至于下嫁给还没考取任何功名的寒门为妻? 宁华:“他们现在恐怕尾巴都翘上天了吧?毕竟你那个妹妹在宫里正得宠。她能有那样大的机遇,应该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吧?” 巧容疑惑:“我?” 宁华没好气:“前几个月请你来我府上赴宴,你还带着她呐!” 姝音也想起这件事了,宁华本来邀请的全是妇人,结果忽然来了个黄花闺女,害得大家都不好意思看裸男肉搏了。 巧容讪讪:“收到帖子的时候,她刚好在我那儿。但我后来也没带她参加什么重要的宴会啊,她能得圣上青睐可不是我造成的。” 宁华也挺疑惑,她那个素来不近女色的“大侄子”怎么就突然眼瞎看上柳家那个妖妖娆绕的柳宝容了? “你爹是不是去搞什么歪门邪道,给皇上下蛊了?” 巧容瞪她:“别瞎说。” “姑奶奶。”长乐讨好地摇了摇宁华的胳膊,“你这里的点心真好吃,不知能不能把点心师傅借我几天?” 宁华为难:“这点心师傅也不是我家的,只是今儿专门请来帮忙的。” 长乐有些失望。 宁华又道:“不如我请她过来,你自己问问?” 一刻钟后,侍女领了一位布艺女子走进来。 “见过公主殿下、郡主、各位贵人。”女子不卑不亢地行礼。 姝音直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前的女子不施粉黛、不着华服,却依然是个清雅秀丽的美人。 侍女为长乐介绍:“这位就是方记糕铺的东家方娘子,殿下爱吃的那个叫舒芙蕾的小点心就出自她的手。” 看着碟子里金灿灿、肉嘟嘟的糕点,姝音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细腻的口感迅速在舌尖荡开,绵厚柔滑、唇齿留香。 前世卧病在床的那些日子,唯一能让她感到快乐的就是吃上方记糕点。方记的东西不仅好吃,连名字都好听——舒芙蕾、马卡龙、提拉米苏、贝果、慕斯…… 只可惜,永安四年的时候,方记的东家方娘子却莫名丢了性命。民间都传是因为诚意伯家看上了方记的生意,世子柳青山还想强纳她为妾室…… 具体是怎么回事,姝音也不清楚,但她还是想帮帮这个上辈子给她带来很大安慰的女子。 如果方记背后有勇毅侯府撑腰,诚意伯家再想打什么主意,也要先掂量掂量吧。 方娘子婉拒了长乐的邀请。 长乐不是强人所难的性子,“那东家如果出了什么新品,一定要记得先给我尝尝。” 方娘子笑着应下。 一旁的柳琦容却不干了,语气轻蔑:“不识抬举的东西!公主殿下看上你了,居然还敢推三阻四,谁给你的胆子!” “见到公主也不知道下跪,真是没有规矩!” 只见柳琦容一抬手,她身边的两个柳家侍女就上前把方娘子拉住了,一个用手用力压她的肩膀,一个用脚去踢她的膝盖。 方娘子挺直了脊背坚决不屈服,一双眼睛倔强地瞪着柳琦容。 “住手!” 姝音高声呵道。 第13章 柳嫔 姝音一发话,阿满和郡主府的侍女就立马上前拉开了柳府的两个丫鬟。 “柳三娘,方娘子可是良民,并不是你柳家的奴仆,不是你能随意使唤凌辱的!”姝音的语气冷厉,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厌恶。 “……你!” 最近被捧惯了,柳琦容可咽不下这口气,声音越发尖刻,“不过是一个抛头露面在上京讨生活的乡下妇人,我柳家想让她为奴还不容易?到时候就让她日日夜夜跪着起不了身!” 姝音嗤道:“你柳家可真厉害!我记得年初圣上出宫祭祖,曾下过不需要百姓跪迎圣驾的口谕,普通老百姓见到圣上尚且只需要叉手作揖。你柳家比圣上还尊贵不成?” 柳琦容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小声辩解:“我都是为了公主。” 长乐重重哼出一声,“我又没让你这么做,少赖在我头上!” 柳琦容毕竟年纪还小,被公主呛了一句就忍不住痛哭起来,“殿下,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呜呜……” 到底是自家妹妹,巧容不得不上去安慰她。 “不要你管!”柳琦容一把推开自家大姐,眼神恶狠狠的仿佛在看仇人,心里想着回去就找自家二姐告状,让她打这些人的板子! 宁华斜睨她一眼,沉声吩咐侍女:“带柳姑娘下去学学规矩。” 柳琦容一走,气氛一下子融洽了很多。大家一边吃着美食、喝着小酒,欣赏美景中的女子表演才艺。琴棋书画舞是最常见的节目,但也有武官家的女孩儿展现武艺的,射箭骑马好不热闹。 第17章 永乐兴奋地拍着小手:“姑奶奶,你一定要把宣威将军家的彭姐姐加进选秀名单,她那套剑法可太漂亮了。” 宁华向下瞥了一眼,看清彭秀秀略显粗犷的身材后,叹道:“你家皇叔可不喜欢这样的。” 姝音也赞同。 彭家妹妹的长相可跟柳宝容南辕北辙,恐得不了那位的欢心。 申时三刻,所有佳丽都表演完了。宁华下令给每位闺秀都发一朵花,有的是牡丹、有的是芍药、有的是海棠、还有兰花、山茶、桃花…… 总之种类繁多,具体什么意思就让她们自己琢磨想象去吧…… 姝音吐槽:“你这样可真敷衍。” 宁华摊着双手,“我也没办法啊,宫里那位不点头,我也不能跟她们随意保证什么。” 姝音想了想,问道:“你不是说这事是大长公主在操办吗?今儿怎么没见到她?” 宁华叹气:“她家钺哥儿这几日身体又不大好,抽不了空。” 上京城人人都知道大长公主家的公子身子孱弱,据说是以前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影响到了根本,以至于到现在都还没有成亲。 “很严重吗?”姝音有些在意,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似乎确实有听到他在咳嗽。 宁华:“老毛病了,听说前阵子皇上派他出京办了趟差事,太劳累了吧。” 姝音在心里暗暗埋怨了皇上两句。 自家表弟身子这么差,还要派人出京办差,真是不知体恤人! 探春宴结束,姝音与宁华告别,正要登山马车,却被等在那里的方娘子叫住了。 “夫人。”她盈盈一拜,“多谢夫人为小女子解围。” 姝音对她很是欣赏,没有绕圈子直接问:“方娘子以后有什么打算?” 方娘子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眼含询问。 姝音示意她跟着自己上马车。 “刚刚那个叫嚣着让你下跪的,你可知她是谁?” 方娘子摇头。 姝音又问:“诚意伯柳家你可知?” 方娘子继续摇头,但却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恐怕不简单。 姝音把诚意伯府近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情况细细和她讲了,“他们家次女最近正得圣宠,柳家人行事也越发张狂无忌,你今日得罪了柳家三娘,恐会有麻烦上身。” 方娘子神情凝重,“那我应该怎么做?” 姝音道:“你可以为自己找一个背景更硬的靠山,比如我们勇毅侯府。” 方娘子犹豫,她也知道在这个时代,想要在京城长久地经营生意背后都得有贵人支持,可眼前这个女子真的信得过吗? 会不会有什么陷阱在等着她? 姝音知道自己的提议有些突然,也理解她的迟疑,“你先考虑考虑吧,有主意了可以去勇毅侯府找我。” -- 宸元殿。 钱三躬着身,小声禀道:“春锦宫的柳嫔娘娘求见。” 顾珩仿佛没有听到,仍专注在手里的公文上——最近关中似有干旱之兆,春耕时节雨水稀少,秋下粮食恐会减收,得提前做好打算才行。 “皇上?” 钱三又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顾珩掀起眼皮觑了他一眼,语气干脆冷淡,“不见。” 钱三诶了一声,给下面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让其出去回话。 片刻,殿外传来一阵女子细细哭喊的声音。 顾珩的眉头皱了起来。 钱三在心里叫苦,赶紧迈着小碎步往外走。不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就消停了。 “奴婢办事不力,请圣上责罚。” 钱三利落地下跪请罪。 顾珩抬手让他起来,批复完旱情的折子后,随口问:“刚刚是何事?” 钱三赶紧回道:“柳嫔娘娘好像受了什么委屈,想要请皇上给她做主。” 顾珩啪的一声放下手里的笔,不悦,“她能有什么委屈?” 钱三把打听到的说了,“下晌的时候,柳家来了人,估计是为了家里人的事。” 顾珩冷哼,柳家人最近飞扬跋扈的行事作风他都有所耳闻,他们家能受气? “你找人看着他们些,别闹得太过了。” 钱三:“是!” “下面那些人也该好好敲打敲打了,后妃居然能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宸元殿外,实是不成体统!” 钱三的心里重重一跳,惶恐应是。 宫里这些人精这次可是压错宝了,行错方便了…… 钱三对柳嫔进宫的内情倒是清楚的,本以为她在陛下心中总是有些不一样,还有意无意多照顾了她一点,想来也是自己这暧昧的态度误导了下面的人。 想通这点,他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知错了。” 顾珩嗯一声,凉凉道:“下次不要再自作聪明。” 第14章 林氏,你可知错 这日,姝音正在院子里清洗槐花,准备做槐花饼吃。以前在肃州的时候,母亲每年春天都会为家里人做这道小吃,从上树采摘,到和面煎铲,每一步都亲力亲为。 只来到上京后,就再也没做过了。 姝音把摘下来的槐花仔细挑选了,加入淡盐水浸泡、再用清水冲洗几遍。 “拿到太阳下去晒一晒。” 小丫鬟们笑着应是,抬着簸箕走了。 阿满拿出帕子为她擦汗,“这些教给我们做就好了,干嘛自己动手,多辛苦!” 第18章 姝音笑而不语。 辛苦她是不怕的,怕就怕像上辈子那样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她净了手,拿着春燕为她准备的桃花酥往口里送,蓦地一股恶心上涌,胃里翻腾得厉害。 “呕——” 姝音难受地捂住嘴,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春燕立刻把桃花酥拿远了些,小声问:“姑娘这是恶心想吐?” 姝音恍然,她现下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之前一直都没什么反应,有时候她都快忘记自己怀孕了。 阿满也意识到了,忙道:“那我们得准备点酸的东西吧?我听厨房的乔妈妈说,孕妇都爱吃酸的,能压下心里的恶心。” 春燕补充:“得谨慎点,别被人看出什么了。” 阿满摸摸鼻子,“就说我嘴馋好了,没人会怀疑的。” “姑娘!”秋桐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满头满脸都是汗水。 春燕叫住她,严厉道:“跟你讲过多少次规矩了,不要跑,慌慌张张地成什么样子!” 秋桐却不理会,直接对着姝音道:“姑、姑娘,从宫里来了位公公说要见您。” 主仆三人对了个眼神,心里满是疑惑。 姝音没有耽搁,直接去了前院。 一个身量不高的小黄门高高仰着头,鼻孔朝天:“咱家是春锦宫柳嫔娘娘身边的成桂,今儿奉娘娘之命,请陆二夫人进宫一叙。” 柳嫔的名字一出来,姝音就知道今天这趟是为什么了,她略福了福,爽快应下。 几人先回院子换衣服。 “姑娘!”阿满紧张地抓住她的胳膊。 春燕也有些忐忑,贴着她的耳朵问:“要不要去请侯爷?” 姝音想也不想就拒绝,那样太小题大做了。如果外祖母还在,倒是可以陪着她一起入宫。女眷来往,外祖父就实在是不好出面的。 柳家现在虽然得势,但应该也不会对她做太过分的事,最多被找茬刁难一下,她应付得来。 阿满拉着她的手不放:“我陪你去。” 姝音摇头:“我身上并无品级,带不了侍女进宫,你们不要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勇毅侯府的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姝音下了马车,跟着那个叫成桂的小黄门往里走。 走了一段,成桂突然停下,声音尖尖地问道:“见了贵人要怎么行礼可清楚?” 姝音,“自然。” 没嫁人之前,作为勇毅侯的外孙女,她也是经常在宫里走动的。先帝后宫的人也不多,基本都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对她颇为宽和喜爱。 成桂有些讪讪,轻哼一声便不再理她。 “林大宝!” 洪亮却有些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姝音转过头。 阳光下,一张黝黑的面孔正咧着嘴朝她笑,“还真是你啊!” 姝音也吃了一惊,“秦光头!” 秦光大嘿嘿笑起来,摸着自己头上的浓密的黑发,“我现在可不是光头了。” 姝音也笑,“你怎么在这儿?” 秦光大挺了挺脊背,抚上腰间的佩刀,骄傲道:“我现在有正经差事了。” 姝音了然,勋贵之家的子弟很多都在宫里当差。她只是有些惊讶,忠义伯家那个吊儿郎当没个正型的秦家三朗也会有这一日! 秦光大正色道:“父亲给我取了字,叫臻远,是臻于至善,敦行致远的意思,你以后就叫我这个吧。” 姝音点头,她刚刚脱口而出了小时候的绰号,确实有些不妥。 秦臻远盯着她,试探着问:“听说你现在回侯府居住了?你和陆家二郎,你们,他……” 姝音没听懂他要问什么。 秦臻远有些抓耳挠腮,很想直接问她是不是要和离了? “咳咳!”成桂沉着脸,尖声提醒:“林氏,柳嫔娘娘还等着你呢,别磨磨蹭蹭的了。” 秦臻远观他态度恶劣,立刻挡在姝音前面,黑脸一沉就要骂人。 成桂被吓得缩了缩头。 姝音拉住秦臻远,微微摇头,大方笑道:“我也不耽搁你当差了,柳家妹妹今儿请我进宫叙旧呐。” 秦臻远颇有些不舍,姝音都走出好远了,他还一直愣愣地望着那个背影。 要是当初早一点上林家提亲就好了。 春锦宫。 柳宝容居高临下地看着给她屈膝行礼的姝音,心情畅快极了,一扫连日来的阴霾。 前几个月自己还要巴着她林姐姐长林姐姐短的,现在却形势颠倒,自己成了占据高位的那个。 真是风水轮流转! 想到打小从她和宁华那里受到的冷脸,柳宝容怨气丛生,冷声道:“陆二夫人,你可知今儿我请你来所为何事?” 姝音微笑,“成桂公公跟我说是叙旧呐,娘娘真是太客气了。” 柳宝容拧眉,转头瞪了成桂一眼。 成桂委屈,他不这样说还能怎么说?难道直接说柳嫔娘娘要骂你,你跟我来? 如果是皇后,这样说倒是没问题的。 姝音微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高高坐着的宫中丽人。 只见她打扮得很是雍容华贵,一袭逶迤的象牙白曳地长裙,外罩缕金百蝶穿花席地宫纱。云髻峨峨,两边各簪了两支掐金丝点翠孔雀簪,每只孔雀嘴下又衔了一串粉色珍珠。 第19章 只柳宝容年初才刚满十五岁,略显圆润的脸上稚气未脱,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 “陆二夫人,你笑什么?” 看着她笑意盈盈的样子,柳宝容恨不得上去挠花她那张脸。 姝音面不改色,“我笑娘娘多日不见,出落得越发沉鱼落雁,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柳宝容翘了翘嘴角,但一想到今日的目的,又敛了笑意,掐着嗓子道:“我今日请你来,除了叙旧,还要提点你为人妇的道理。” 姝音扬眉,静静听她的下文。 柳宝容顿了顿,在身旁宫人的提醒下磕磕巴巴说道:“为人妻者,其德有六:一曰柔顺,二曰清洁,三曰不妒,四曰俭约,五曰恭谨,六曰勤劳。夫天也,妻地也……” 好不容易说完这一大段,柳宝容长长舒出一口气,接着疾言厉色问道:“林氏,你可知错?” 第15章 皇上会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 姝音佯装不懂:“臣妇愚钝,不知娘娘指的是什么?” 柳宝容冷哼,“你和陆状元的那点事闹得满上京城都知道了,你还不知错?” 姝音无辜:“这也不是我出去传播的啊?” 柳宝容的嘴角抽了抽,含着火气道:“我的意思是你本就不应该因为陆状元要纳妾而与之争吵,更不应该任性搬离夫家!女子善妒是大忌,是家宅不宁的祸根!为妻者要谨遵三从四德的本分!” 姝音讶然,急急解释:“臣妇并不是善妒之人,也从没有不准夫君纳妾,我的陪嫁丫鬟夏萤甚至还给他做了通房呐。求娘娘明察,我可真是冤枉得很啊!” 柳宝容质疑:“可街头巷尾都是这么传的,难道还有假?” 姝音捂着心口一副含冤受屈的模样,“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街边的谣言不可信,请娘娘明鉴。” 柳宝容一噎,急急又问:“但探春宴上的那些话总是你自己说的了吧?” 姝音不解:“哪些话?” 柳宝容自觉拿住了她的错处,冷笑道:“你不是跟人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你这不就是在暗示自己的夫君那什么吗?” 姝音装作听不懂,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呀眨。 柳宝容今儿可是要为自己出气的,要不是林姝音当公主和郡主的面下她柳家的颜面,她也不会头脑一热跑去前殿求皇上为自己做主,就不会惹恼皇上,弄得自己如今在宫里的日子都没以前那么好过了! “你就不要在我面前装傻了。”柳宝容看着自己精心打理的指甲,漫不经心道:“为人妇最忌善妒、多口、妄言。你既然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想必妇德学得不好,今儿我就罚你当众抄书。” 宸元殿。 顾珩正和内阁的几个大人商议朝事。 钱三却在一旁抓耳挠腮,心里跟过了油似的煎熬纠结,该不该说呢? 想到前几天刚被敲打过,钱三有些犹豫,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万一知情不报,皇上之后怪罪下来又如何是好? 钱三觉得自己太难了,他们这些做太监的,本就是以揣摩圣意为生,不仅要为皇上排忧解难,还要想他们所想,特别是那些隐秘又不可说的小心思…… “自作聪明”乃是他们的职责,不然皇上要他们有何用? 钱三下定了决心,这次他一定能押对宝! 好不容易等到内阁的几位老大人离开,钱三迫不及待地上前,恭敬道:“春锦宫的柳嫔娘娘今儿请了林姑娘进宫,看着似乎有些不妥。” 顾珩的眉心动了动,“怎么说?” 钱三一听圣上肯问原因,心里就松了大半,笑呵呵说道:“就前几天柳嫔娘娘来找圣上的事,奴婢派人打听清楚了……” 说完原因,钱三一副求表扬地站在那里。 顾珩没说话,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蹙着眉道:“你过去看看。” 钱三忙不停答应,心里十分庆幸自己刚刚的选择。 看来以后可以好好往这个方向努力努力了! 他刚兴冲冲地走到门口却又被叫住。 顾珩站起身,沉声吩咐:“更衣。” -- 姝音被宫人带到殿外,穿过几个长长的走廊,来到一片开阔的地方。 “这个是先后立的‘女则碑’,旨在宣扬各朝各代品德高洁、恪守妇道的女子事迹,柳嫔娘娘念在与你过往的情分上,今特此准许你在碑前学习、瞻仰。” 领着她来的宫人把手里的几本书递给她,接着道:“为表示尊敬,你就跪在碑前抄书吧。” 姝音接过来翻了翻,都是《女诫》《女论语》《女孝经》之类规训女子言行的书。抄书她是不怕的,但要她跪在大庭广众之下抄书,门都没有! 她是被外祖父带离陆府的,如果跪了就等于是承认自己做错了,那打的就不仅是她林姝音的脸,还有勇毅侯府的脸! 况且这里人来人往,不时还有宫人驻足观望。她要是跪了,保管明儿不到上京城的所有人都会知道此事。 柳宝容倒是真的打的好算盘! 姝音心下一凛,快速盘算着要怎么脱身。 午后炙热的阳光晃得她有些眼花,要不就装晕吧?自己毕竟是勇毅侯的外孙女,在宫里晕倒了怎么也得请太医给看看吧? 宋阿姥给的药她也随身带了一颗,太医应该把不出来她有孕的。 第20章 就在她准备倒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有些耳熟的咳嗽声。 姝音转头,在阳光下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直领大襟的玄清色道袍,黑发束起以玉冠固定着,随意洒脱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萧二叔!”姝音展颜一笑,提着裙子小跑着到他面前。 顾珩微蹙着眉,手臂微抬生怕她不小心跌倒。 “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的语调很笃定。 姝音微愣,有些窘迫地解释:“我还不能离开,柳嫔娘娘罚我抄书呐。” “不用抄。”顾珩一把抽出她手里的那几本书,随意扔掉地上。 姝音大惊,赶紧去看周围宫人的表情。萧二叔虽是圣上关系亲近的表兄弟,但也不好得罪他的宠妃。 可周围哪里还有人,刚刚还对她颐指气使的春锦宫侍女也不知去了哪里。 姝音困惑极了。 顾珩觑着她,嘴角微扬,“走吧。” 两人并肩往前走着,姝音并不知道宫里的路,但萧二叔肯定能带她出去的。 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任,姝音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大概是他身上那种强大却平和的气场让她感觉到了安心? “萧二叔,您的身子好些了吗?” 顾珩停下脚步,不解:“我的身子?” 姝音抬头望着他,眼里都是关切,“探春宴的时候,宁华说您身子抱恙,大长公主殿下要留在府上照顾您。” 顾珩顿住,那可不是他。 姝音四下看了看,往他身边靠近一点,小声问:“您就这样把我带走了,真的没关系吗?柳嫔娘娘似乎很受皇上的宠爱,他过后会不会跟您生气啊?” “没有宠爱。”顾珩几乎是脱口而出,“也并不会生气。” 姝音松了口气,以萧二叔与圣上的关系不会怪罪他似乎也很说得通,只是—— “那皇上会不会怪我啊?”姝音有些担心,又向他走了一步,急问:“他会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找勇毅侯府算账啊?” 顾珩半晌说不出话来。 在她心里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你有见过他吗?”他问。 姝音点头又摇头,老实讲:“小时候大概有见过吧,记不清了。” 顾珩说不上来有没有失望,她与自己年纪相差挺大,记不得也正常。 “他不是那种人。” 姝音还沉浸在自己的思量里,疑惑的嗯了一声。 顾珩无奈,想敲她脑袋一下,可伸出去的手却停在了半空又克制地收了回来。 宽大的袖子带起一股浓郁的龙涎香。 姝音闻到了,只觉得胃里一阵难受,脑袋眩晕得厉害,视线也开始模糊。 “小心。” 顾珩上前一步,在她摔倒之前把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第15章 秘密泄露 姝音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醒来,她费力地转了转头想要看清自己在哪里。 “醒了?” 顾珩坐在榻边,一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她。 姝音点点头,想要起身,四肢却使不上劲儿。 “夫人,我帮您。”一个身着鹅黄宫装的侍女小心翼翼把她扶起来靠在榻上。 姝音愣了愣,连忙问:“萧二叔,我们还在宫里?” 顾珩微抬手,旁边几个侍女轻手轻脚退出去后,他才开口:“勿忧,你只管好好休息便是。” 姝音没想到自己真的会晕倒,讪讪道:“可能是中午忘记吃饭了。” 顾珩嗯一声,把手边的银耳莲子羹递给她,“太医也是这么说的,吃吧。” 姝音拿着勺子的手一顿,试探着问:“太医给我把过脉了?” 晕倒的太突然,宋阿姥给的药她还没来得及吃。这样一来,太医岂不是知道她有孕了? 顾珩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宽慰道:“他不会乱说话的。” 姝音却放不下心来,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况且又是在宫里这样人多眼杂的地方…… 她搅了搅碗里的银耳,一点也吃不下。 眼前的小妇人娥眉微蹙,眼含轻愁,桃粉的脸上也多了两分暗淡,为之增添了一份婉约脆弱之美。 顾珩心下微颤,诧异道:“不合胃口?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换一份?” 姝音摇头,“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她勉强吃了两口,突然回想到萧二叔回她的那句“他不会乱说话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 她忐忑开口:“您也知道了?” 顾珩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坦荡颔首,仿佛那不过是一件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姝音结结巴巴找借口,“我、我没想瞒着任何人,我就是、我就是……” 她并不想骗萧二叔,可真实的情况她也实在难以启齿。 有夫之妇却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外人会怎么看她?萧二叔会怎么看她? 虽然这一世,她并不认为自己对不起陆承舆,对不起陆家;但其他人不知道内情,只会觉得她背夫偷人,红杏出墙。 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也始终不会有名正言顺的身份。 可能一辈子都要掩人耳目地活着。 想到这里,姝音不禁悲从中来。 为什么她要经历这一切呢?为什么她就不能嫁一个心里有她的夫君?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其他人一样顺利地怀孕生子,儿孙满堂? 第21章 她前后两辈子都没做过恶事,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她呢? 情绪猛然上涌,姝音根本控制不住,眼泪就啪塔啪塔落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 活了快三十年的顾珩第一次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看着眼前伤心流泪的小姑娘,他的心里蓦地揪成一团,恨不得把罪魁祸首陆承舆卸成十块八块。 “你别哭。”他终于想到要说什么了,沉声道:“我保证就算陆家的人知道你怀孕了,你也能在和离后带走孩子。”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姝音埋怨地看着他,心里莫名越发委屈,根本没有人知道她有多为难! 顾珩:…… “你们男人都没有一个好的。”姝音哽咽着嘀咕了一句。 陆承舆是这样,那个被派来给她下套、毁她清白、让她怀孕的男人也是这样!萧二叔说不定也是这样! 顾珩抿着薄唇,忍耐着没有反驳。 只又默默在心里给陆修撰的品行减了几分。 “别哭了,乖。” 想到兄长曾经也这么哄过长乐,顾珩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温柔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姝音愣住,心里那点委屈不平似乎也渐渐被安抚住了。 她不再哭了,心里忽又觉得内疚,萧二叔对她这么好,可她刚刚却因为自己的事迁怒了他。 “萧、萧二叔,对不起,对不起……” 顾珩没说话,指腹若有似无擦过她眼角的泪珠,无奈道:“哭得跟小孩子一样。” 姝音红着眼睛,轻哼:“人真正难受的时候,哭起来是不会好看的。” 不过,也是有例外的。 她冷不丁地说道:“胡阁老家的三娘子哭起来可好看了,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萧二叔要是喜欢这样的可不要错过了。” 她记得探春宴上那个因为弹错了一个音而泪洒现场的小姑娘,就连她和宁华两个女人看了都心疼不已。 顾珩皱眉。 姝音却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赶紧捂住嘴,小声道:“我错了,三娘子参加了探春宴,是要选秀的。” 这要是被皇上误会萧二叔要和他抢女人就不好了! 顾珩的眉心皱得更紧。 “不会选秀。”他淡淡说道。 姝音却不以为然,她的记忆里皇上可是选了秀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萧二叔,谢谢您。”姝音由衷地说道:“要是皇上因为今天的事责罚您,您就告诉我,我就、我就……” 顾珩一脸兴味:“你就什么?” 姝音咬咬牙,大义凛然道:“我就去他殿外跪着求他收回成命。” 顾珩淡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 申时,姝音终于踏出了宫门。她回过头望了一眼层层叠叠的宫殿,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 “姑娘!” 阿满站在马车边朝她挥手,小跑着冲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那谁没有为难您吧?” 姝音微摇头,“回去再说。” 阿满张了张嘴想要提醒她什么,却见马车的另一侧走出来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青色的官服衣袂翩飞,仿若修竹。 是陆承舆。 姝音并不想搭理他,径直往车上去。 陆承舆挡在她前面,“姝、林氏,我们谈一谈。” 姝音想了想,答应下来。 夫妻一场,和离之前总得把话说清楚。 他们到前面不远处的茶楼要了一间背街的雅间。 陆承舆把他的长随留在了门外,姝音却让阿满陪着她进去了。 “我想单独和你说话。”陆承舆淡淡看向阿满,希望她识趣一点。 姝音挑眉,“可我不想。” 陆承舆的眉心皱起,诧异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语气和缓下来,“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只我也不是故意要冷落你。初时你嫁与我为妻,年纪尚小,我那样的决定都是出自真心。” 他还记得新婚之夜掀开盖头,看到那张明媚稚气的少女面庞时,内心有多么震惊。 祖母说要给他相看一门好亲事,他并不多在意。新朝建立,陆家风雨飘摇,他所有的心思都在仕途之上。 娶谁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只要对陆家有益,他都会娶回来。 况且,他是定过亲的。 在他人生的前十五年,那个女子就是他陆拓认定的妻子。 第17章 陆承舆的剖白 陆承舆的声音很低,仿佛陷入了某些深沉的回忆:“陆王两家是世交,从很早以前就有联姻的传统。我和她自小就定了亲,本来预备在她及笄后就成亲,只世事难料……” 风云突变,前朝迅速走向灭亡。 大邺建立,一朝天子一朝臣。陆王两家都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各有各的难处。 “祖父和父亲自缢后,先帝虽有不快,但也不再为难陆家。”陆承舆捏着茶杯的手指泛白,面容紧绷,“没过多久,她就亲自上门与我退了亲事。” “陆承舆。”姝音淡淡叫他的名字,语气微凉,“你并不需要与我说这些,我不想知道!” 她对他的夫妻情义,早在上辈子就已经被消磨殆尽了。在她被冷落的那些日子,在她独自承担无出之过的那些日子,在她缠绵病榻的那些日子…… 第22章 她才不想管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苦衷痛楚。 她只想离他远远的! 姝音慢悠悠喝了口茶,不急不缓地开口:“陆承舆,如果你没成亲,我还会赞你是对所爱之人忠贞不渝的好男儿!可你不是,而你祸害的那个人还是我。” “你觉得我能毫无怨言的理解、包容你?再大大方方成全你和她可歌可泣的爱情,看着你们恩恩爱爱整日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跶?” 陆承舆脸色铁青,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姝音冷嗤,“陆承舆,哦,不对,你们陆家人的脸皮都是这么厚的吗?全家都想既要又要,占人便宜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真是可笑!” “我以前是年纪小才会被你们糊弄,现在不会了!” 陆承舆咬着牙,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闷声道:“我会给你一个孩子。”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姝音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越笑越厉害,泪花都冒出来了。 这人是有多自大,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好像她想要生孩子只能巴着他,求着他一样。 陆承舆难堪,“你笑什么?你不就是想要孩子吗?” 姝音微笑点头,“我是挺想要孩子的。” 陆承舆松了口气。 前几日,不知为何,城里隐隐有他不举的传言流出。母亲知道后,怒火攻心,还病了一场。祖母也整日担忧,吃不下饭。 这种事并不好直言澄清,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林氏怀孕。 他其实也并没有多排斥与她生孩子。她过生辰那晚,他也只是一时惊慌失措而已。回到院子冷静下来,他才察觉自己那颗心跳得有多快。 “可我并不想要你的孩子。”姝音补充道。 陆承舆沉了脸:“你这是何意?” 姝音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笑,“就是字面意思。我以后可能会有孩子,但一定不是你的。” 我的孩子不需要别人施舍而来! “林氏,你不要太过分。” 看他发火,姝音笑得越发灿烂,语调轻松:“我也不是不挑的,你被夏萤破了身子,我觉得膈应。” “……你!” 陆承舆的面皮涨得通红,羞愤难当。 姝音接着道:“况且,我后来也知道她是怎么得逞的。” 夏萤间或会去陆承舆的院子传话,偶然见到他对着书房里的一张女子画像出神,猜想那是他的心上人。所以她那日不仅给他下了药,还打扮成了那人的样子。 这男人,心里有人,身子也脏了。 姝音咋咋两声:“你的身心都不干净了,我看不上!” -- 勇毅侯府。 徐大标拧着眉,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的宝贝外孙女,“柳家那个没为难你吧?” 他得到消息就从军营赶了回来,要不是姝音已经回家,他就要去宫里要人了!他才不管什么宠妃不宠妃的,他家宝儿最重要! 姝音上前挽着外祖父的胳膊,乖巧道:“今儿刚好碰到萧二叔,他给我解了围。” 徐大标有稍许茫然:“萧二叔?” 姝音笑着解释:“就是大长公主府家的公子,成国公世子萧钺。” 徐大标哦一声,心里的疑惑挺大,他们什么时候有这么熟的? 姝音为他斟了杯茶,装着不经意地问道:“听说萧二叔以前在战场上受过很严重的伤?” 徐大标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多讲。 姝音越发好奇,“那他现在还不成亲是不是和他的旧疾有关啊?” 徐大标心下一动,宝儿怎么突然对那小子感兴趣起来了? 莫非是? 他掀起眼皮偷瞧自家外孙女的表情,面色坦荡,看不出什么。 其实,那小子除了身子弱了点哪哪儿都比陆家那个强。 只是有一点挺犯难的——自己与成国公称兄道弟,宝儿和他差着辈呐!不过,这俩人要真能成,萧铎那个老匹夫岂不是就要比自己矮一头了? 甚好,甚好! 徐大标捋着胡须美美地畅想着萧铎给他行礼的样子。 只是在那之前,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柳家人既然敢为难他家宝儿,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过几日的大朝会,以勇毅侯为首的曾跟着先帝打天下的勋贵集团,以及以胡阁老为首的文官集团,竟罕见的共同上书弹劾诚意伯府——纵奴行凶、侵占良田,苛待奴仆、动用私刑、霸人妻女…… 罪名虽然都不痛不痒,但皇上依旧震怒。 罚了诚意伯府三年俸禄。 过了两日,更是传出宫里的柳嫔被连降三级成了柳美人。 朝里风向一转,给诚意伯府的烈火烹油也泼了冷水。柳家在勋贵人家里本就比较特殊,不靠军功靠献金,献的还是妻主家的钱。 柳伯爷这赘婿当的为人所不齿,朝里不管是勋贵人家还是文官世家对他们家都是避而远之,直到柳家出了个柳嫔娘娘,情况才渐渐有所好转。 可惜现在也没了。柳家人还没嘚瑟几天,就被打回了原型。 钱三在心里暗暗把柳嫔骂了好几遍,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枉费了他的抬举! “皇上,您看,要不要给柳美人换个地方住?” 第23章 一个区区美人可当不了一宫之主,春锦宫的正殿可不能再给她住了。 顾珩哪会操心这种事情,随口道:“你看着安排吧。” 钱三躬身应是。 想到那日发生的事情,顾珩心里不快,又道:“安排远一点。” 钱三的面皮抽了抽,应下来。 “还有。”顾珩抬起自己的袖口,微风带起一股馥郁的香味,“衣物以后不要再熏龙涎香,换一种,淡点的。” 第85章 方呦呦 自从开始孕吐,姝音每日早晚都颇为难受。正吃着饭,也不知道闻到了什么,就莫名其妙的泛恶心,什么也吃不下。 还没几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阿满很是忧心,一个人骑着马去归园找宋阿姥求助,带回了阿姥自制的蜜饯和药丸才让姝音的症状有所缓解。 “原来怀孕这么辛苦啊。”姝音往嘴里塞了一颗话梅,口齿不清地感叹,“也不知娘怀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阿满道:“等夫人回来了,您自己问她呗。” 姝音摸了摸已经略有起伏的小腹,她要怎么和娘说呢? 阿娘会不会对她很失望? 春燕打起帘子走进来,把一个托盘放到她手边:“方记糕铺的方娘子来了。” 姝音盯着盘子里摇摇晃晃肉嘟嘟的小点心,眼睛一亮:“这是什么?” 春燕顿了一下,说道:“方娘子说这个叫布丁。” 名字挺怪。 姝音迫不及待拿着小勺子挖了一口,入口即化,香甜滑嫩,真好吃! “快请她进来!” 方娘子今天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圆脸圆眼睛,肤色虽然有些黑,但却敦实可爱。 方娘子介绍:“这是我妹妹。” 姝音朝她笑笑,吩咐丫鬟给方小娘子拿糖果。 方小妹被人盯着,并不多害羞,大大方方给她行礼,“夫人好,我叫方二丫,您叫我二丫就好了。” 方娘子咳嗽了两声。 方小妹立马改口:“啊!我忘了,我现在叫方苹苹。” 姝音夸道:“真好听!” 方苹苹骄傲道:“我阿姐给起的。她还给自己起了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叫呦呦,方呦呦,比方大丫好听多了!” 方呦呦俏脸微红,把妹妹拉到自己身边,警告地觑了她一眼。 再这么说下去,自己的老底都要被揭开了。 方苹苹吐了吐舌头,却并不怎么怕。阿姐虽然最近变得有些奇怪,但对她还是一样好,挣了钱还要给她请女先生识字呐! 方呦呦让妹妹去一旁坐着吃点心,然后直截了当说道:“夫人,我想和你谈谈那天的提议。” 她回去考虑了很久,也在上京城里打听了勇毅侯府和陆二少夫人的为人,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只她还有一点点顾虑需要讲明。 姝音请她在自己身旁坐下,“不用叫我夫人的,我姓林,名姝音,今年十八,应该比你大一些,你叫我林姐姐、林娘子、或者直接叫名字都可以。” 方呦呦有些惊讶,这里的贵胄夫人竟然愿意和平民以姐妹相称的吗? 这样也好,她对接下来自己的提议稍微有了点底。 方呦呦从袖子里拿出几张略有些皱的纸,递给姝音,“林、林娘子请过目,字不好看,请见谅。” 姝音还以为她在谦虚,只接过来一看——这字,写得比她还难看。 她至少还能保证每个字都差不多大呐! 不过以方娘子的出身来讲,能识字,还能书写,已经是非常了不得了。 姝音一目十行地扫了扫,字她都认识,但有些组合在一起,她就看不懂了。比如什么商业计划书、发展模式、合伙人制度、股权股份之类的。 她自己没有做过生意,虚心求教:“我不太懂,方娘子能说明一下吗?” 方呦呦觑了她一眼,很认真地说道:“在这之前我想先提一个要求,如果林娘子能接受,我们就继续往下说。如果不同意,那我们也不好再合作的。” 她的语气有些硬,阿满忍不住嘀咕:“有什么了不起!” 姝音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大家合作肯定要让双方都满意的。 “你说。” 方呦呦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我希望我们的合作是平等的,在生意上我有与你相同的话语权,做什么决定都应该双方同意。” “好。”姝音没怎么犹豫。 方呦呦愣在那里,她还想了好多说服她的话呢! “真的吗?” 姝音点头,“当然。而且我也没有做生意的经验,在这方面肯定没有你熟悉。你放心,我不会仗着身份就胡乱指挥的。“ 被人看穿了心思,方呦呦微窘,但心里又高兴不已。 她似乎为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生意合作伙伴兼靠山! 接下来,她把纸上的合同条款逐一详细解释清楚,姝音对这些都没什么异议。 方呦呦越说越兴奋,“等以后我们的生意做大了,一定要在全国都开上连锁店,让大家都能用便宜的价钱吃到好吃的东西!” 姝音想了想,也很向往。她从小虽然没有吃过什么苦,但也知道,普通人家平时是很难吃到美味的食物的,能吃饱就不错了。 第24章 就像阿公现在也常常忆苦思甜,“军户的生活可不容易,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一点荤腥,肚子里没有油水,干了一天活腿都是飘的。” 方呦呦又解释了自己的发展理念。 姝音倒是头一次听说这样的,问道:“同样的食物,只需要包装和口味的稍许不同,就能卖出不一样的价钱?” 方呦呦有些忐忑,“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她想的是,自己的方记糕铺还是走平民路线,少赚一点利润;再开一个客户群体为有钱人的高端店铺,把价格提上去。 姝音笑道:“没什么不好的,你这个主意很好。” 方呦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姝音想了想,提议:“我手下刚好有几个铺子不怎么赚钱,不如就拿出来改成高端的点心铺子。择日不如撞日,要不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一行人随即去了庆明坊,姝音的米粮铺和布铺都在那边。 米粮铺就在前街的入口处,位置很是不错,店里看着也还挺热闹。 姝音和方呦呦在马车上观察了一会儿,才决定实地考察一下。还没走到店门口,就看到里面走出来几个穿着陆府下人衣服的男子。 “朱大太太那儿要的胭脂米和碧粳米,你们明天记得给送去朱府,可别耽误了!” 店铺的伙计笑呵呵地应下,恭敬地送走陆府的人。 姝音直觉有些不对,带着人走进店铺,看到掌柜模样的人正在柜台后翘着脚打瞌睡。 阿满皱着脸高声道:“东家来了!还不赶紧起来迎接!” 第19章 巡视铺子 阿满这一声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几个正搬货的伙计淡淡扫了她们一眼,又继续忙活自己的了,似乎并没有把她说的话当真。 而掌柜的更是睡得昏天暗地,不知人间几何。 姝音蹙着眉想了想,李叔之前有跟她汇报过,米铺的掌柜好像是陆三夫人娘家的什么亲戚。 “把他叫醒。” “是!” 阿满跃跃欲试,直接上前揪住了他的耳朵,同时大吼一声:“着火了!” 掌柜瞬间惊醒,惊慌地滚到了地上。 刚刚送陆家人出门的那个伙计忙把掌柜的扶起来,凶巴巴地问道:“你们是谁?干嘛到我们铺子里捣乱?” 掌柜的也反应过来是被人耍了,忙指着阿满骂道:“小丫头片子,敢整蛊爷,活得不耐烦了!” 阿满怒目而视:“我看你才是活得不耐烦了!见到东家就这种态度?” “东家?”掌柜的轻蔑地瞧她一眼,“小丫头可别乱说话,这店铺的东家我可熟得很,可不长你这样。” 姝音哦了一声,质疑:“很熟吗?我怎么不认识你?” 掌柜的不耐烦,“谁管你认不认识我!不买东西就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姝音冷笑,“做生意?可我刚刚看陆家的仆从拿了好几车的东西,也没有给钱啊。” 掌柜的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那可是我们东家状元府上的人,你有听过东家拿自己家的东西需要付钱的吗?” 姝音倒真被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可不记得我的铺子什么时候改姓陆了!” 掌柜的被她的气势震慑住,有些发愣。 “不长眼的!”阿满一巴掌打在他脑后,“你面前站着的才是你真正的东家,你口中状元府上的陆二少夫人。” 掌柜的愣了一瞬,陡然色变。 “哎呦!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掌柜打了自己一巴掌,又立马换了一副神色,招呼店里的伙计给她行礼。 伙计们也吓了一跳,面上都有些惊惶。 姝音并不打算计较他们的失礼,挥挥手让他们自去忙别的。 掌柜的谄媚地对着她微笑鞠躬,“小的姓刘,不知东家今天来有什么事?” 姝音斜睨着他,似笑非笑:“没事就不能来?” “能来!能来!” “刚刚他们拿走的东西都记账了吗?” “……这。”刘掌柜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说道:“陆府的账向来是不记的。” 姝音又问:“刚刚我在门口听到说你们明儿要去朱府送东西,可是大夫人的娘家?” 刘掌柜迟疑着点头。 “那朱府的账总该有记吧,把账本拿来我看看。” 刘掌柜却不动,朱家的账向来是记在陆家的头上的,这也等于没有。 姝音冷笑,原来她这个冤大头不仅养着陆家,还养着朱家?那是不是还有婆母的娘家周家?三夫人的娘家郭家?老夫人的娘家陈家? “你明儿不用来了!”姝音冷冷道。 刘掌柜急了,哀求道:“少夫人,我在这里这么多年,每日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就大人有大量,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阿满哼道:“好好的铺子都要被你们这些蛀虫搬空了,你还好意思说自己勤勤恳恳?这铺子每年亏那么多钱,你作为掌柜的就是失职!” 刘掌柜还想说点什么,却被阿满揪起一把丢出店门,“滚!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们不去衙门告你里应外合盗取东家财务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店里的伙计们瞬间战战兢兢,生怕火烧到他们身上,连连跟着姝音道歉。 姝音摆摆手,宣布:“你们也早点关了铺子回去吧,这几日也不用来了。等我找到合适的掌柜,再通知你们。” 第25章 上了马车,姝音的情绪还有些低落。 被人当做傻子糊弄占尽便宜的滋味可不好受! 可这一切也只能怪她当初太傻。 全程看了一场大戏的方呦呦受到了强烈震撼,直白地问道:“所以你的嫁妆铺子养了你夫君全家?” 姝音自觉没脸,小幅度点了点头。 方呦呦讶然:“你夫君全家都入赘你家了?” 阿满扑哧一声笑出来,玩笑道:“名义上不是,但实际上也差不多了。” 方呦呦笑了一阵,又敛了笑意,对着姝音严肃道:“嫁妆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可是很重要的东西。你一定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有了钱,才又话语权。” 姝音完全赞同。 “还有。”方呦呦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女人一定不能恋爱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给男人花钱,更不能养他全家!” 姝音:…… 虽然她不太懂恋爱脑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她直觉那不是好词。 最后,方呦呦总结道:“不管在哪个时代,女人都要努力搞事业!” 这句话姝音就更听不懂了。 不过,她好像又有点明白里面的意思——女人不能把自己的幸福都寄托在男人身上。 -- 姝音的布铺叫似锦阁,在庆明坊的东大街,坐着马车一会儿就到了。 这条街基本都是布铺、绣庄、成衣店。但放眼望去,只有似锦阁门可罗雀,就连门头都比其他店黯淡了许多。 姝音叹气,领着人进了铺子。别说客人,就连招呼人的伙计都没有。 阿满是个急脾气,一下子喊出来:“人呢?东家到了,还不快点出来迎接!” “诶!来咯,来咯。” 半晌,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这架势,没有八十也有七十了。 阿满也不好再说什么,而且这掌柜的耳朵也不好,沟通起来也麻烦。 这里的情况李叔倒是跟她提过,之前负责进货的是陆家旁支的某个亲戚,因为贪小便宜,买了很大一批别人都不要的布。 看着眼前这些颜色鲜艳,花纹繁复的布匹,姝音直摇头,“这也太不符合上京城的审美了!” 这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哪个不是穿的素净淡雅,宛若飞升的仙女?可她店里的这些布就像扔进了大染缸,花花绿绿,极接地气。 姝音觉得肉痛,“这不知要亏多少钱!” 方呦呦沉吟,又上手摸了摸布料的手感,“我有办法把这些布卖出去。” 姝音来了兴趣,连忙追问。 方呦呦道:“虽然这里的货不太符合时下的主流审美,但并不代表它们没人喜欢,我们只要好好定位这些布的客群,就能把它们卖出去。” 姝音似懂非懂,问道:“那要怎么找到喜欢这些布的人?” 方呦呦微笑:“我们办场时装秀吧。” 第20章 时装秀 姝音不明白时装秀是什么意思。 方呦呦细细解释给她听,“我们用这些布做一些好看的成衣样品,再找与目标客群类似的人穿上衣服展示,吸引客户前来购买。” 姝音听懂了,略迟疑,问道:“要当众展示吗?” 良家女子的话应该没人会愿意这么做。 方呦呦也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最忌抛头露面,但她也有解决办法,“我看了一下这些布料,很多颜色花样都很活泼,非常适合小孩子,我们可以请小童来做模特。” “模特?”姝音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方呦呦笑着解释:“就是展示衣服的人。” 姝音了然,几岁的小孩子倒是不必忌讳。 方呦呦又道:“还有一些布料颜色沉稳,花样喜庆,可以请年纪大一点的老者展示;至于剩下的,我们也可以请一些年轻的妇人,到时候遮着面就好了。” 就像方家所在村里的那些媳妇姑子,只要有钱赚,应该也不会拒绝穿着好看的衣服在人群里走几圈。时下的女子,越是上层束缚越大;底层人讨生活,哪有那么多讲究。 姝音觉得她这个主意不错,兴致勃勃:“那我们要怎么做?” 两人迅速商量起来。 时装秀定在十日后的庆民夜市,在这里每一旬都会有一个大型的庆典活动,晚上特别热闹。 定下计划后,姝音和方呦呦每天都忙得团团转,既要请人做衣服,又要找模特,最令人头疼的还是时装秀的举办地点。 露天随便搭台肯定是不行的。 阿满建议道:“要不还是去瓦舍吧。” 在她心里,走秀应该也是和说书、唱戏、杂耍差不多的吧? 这还真是误打误撞,方呦呦拍手赞同:“就是瓦舍了!走秀的时候,还可以请琴师、歌姬、杂耍、胡姬在一旁表演节目。” 对!这样才能更吸引眼球。 她立马在纸上写下章程,边思考边说:“现在地点也有了,我们就要考虑宣传营销的问题了。” 姝音又听不懂了,“宣传营销是什么意思?” 方呦呦简答道:“就是让人知道这里有时装秀,赶紧过来凑热闹的意思,人来的越多越好,不过最好是能消费的群体。” 姝音想了想,说了自己的意见:“我可以请宁华帮忙宣传一下,她结交的人多,上京城里的妇人都爱跟着她凑热闹。” 第26章 方呦呦点头,名人效应,很好。 阿满又道:“还可以请说书的先生把似锦阁要办时装秀的消息传出去。” 打广告,也不错。 方呦呦赞道:“行,我们就这么做。再请几个小姑娘穿着我们订做的衣服在庆明东街这边发发传单,让平时来这边消费的顾客知道我们似锦阁有大活动!” 姝音有点摸清套路了,“那时装秀当天早上我们再请舞龙舞狮的师傅在坊门口造造势!” 没过两日,上京城就流传起“似锦阁第一届时装秀”的消息,据说连宁华郡主都抢着要去观看。这下可就热闹了,城里人闻风而动,每天去似锦阁打听详情的都排着队。 似锦阁有了人气不说,还顺便卖出去不少布。 这热火朝天的盛况就连宫里也听到了风声。 深夜的宸元殿,顾珩放下最后一本折子,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钱三心疼自家主子劳累,笑嘻嘻地说道:“圣上,最近这几日城里可有件趣事儿。” 顾珩并不应。 钱三嘿嘿一笑,“还跟林姑娘有关呐。” 顾珩缓缓睁开眼,睇着钱三。烛火晃了晃,摇曳的光芒让他仿佛置身于一团金光之中,帝王之气尽显。 钱三的小心肝颤了颤,不敢再卖关子,老老实实把打听来的事情一股脑说了。 顾珩眉心微蹙,“她的嫁妆铺子都在陆家手里?” 钱三听这语气,连头都不敢抬,“前几年是这样,那时候林姑娘年纪小,大概是被陆家人哄骗去了。不过,林姑娘最近已经又把铺子拿回来了,只是多少还是损失了些。” 顾珩把玩着腕上的金丝楠木佛珠,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从胸中蹿起。这陆家人还真是有辱清流之名,连孙媳妇的嫁妆都敢沾手。 想她小小年纪在那群狼环伺的地方生活,一定过得很艰难,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不然她也不会怀了孩子还坚决要与陆承舆和离。 顾珩沉声吩咐:“去查一查,林家当时为什么选择和陆家结亲。” 这婚事,可不像是徐大标的手笔。 -- 很快就到了时装秀的正日子,看着眼前换好衣服的模特们,姝音只觉得眼前一亮,有种姹紫嫣红、百花争艳的感觉。 比起清一色的素淡衣裙,还是鲜艳一点的让人看着舒服。 况且,其实很多人并不适合穿白色系的衣服。稍微胖一点、皮肤黄一点、骨架大一点,白衣上身不仅不会有飘逸柔美,玉骨仙姿之感,反而还会放大自身的缺点。 “林娘子,谢谢你送我们的绒花。”方苹苹摸摸自己包包头上那朵粉色的海棠,带着小模特们朝她齐齐行礼。 孩子们的脸上都笑成了一朵花,姝音笑着问:“过会儿要到台上去展示衣服,怕吗?” “不怕!” 有的玩儿,还有礼物和工钱,有什么好怕的! 方呦呦解释:“他们都是我家附近的农家孩子,虽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但胆子都挺大的。” 一个换好衣服的小妇人走过来,有些腼腆地扯住方呦呦的袖子,“大丫,你看,是不是找点东西给我们把脸遮一下。” 方呦呦一拍手,“差点忘了。”连忙把手边的包袱打开,“这是我自己做的假面,大家配合着自己的服装颜色选一个戴上。” 姝音好奇地拿起一个,这和她平时看到的面具不太一样。呦呦做的这个,更精致也更适合女子。她也选了一个戴上,蝴蝶造型的面具覆在眼睛上,瞬间遮住了大半张脸,却又不会影响视线。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真厉害!” 方呦呦的脸红了,小声道:“我也只是拾人牙慧罢了。” 戌时中,瓦舍开始敲锣打鼓,歌姬伶人们开始做开场表演,吸引观众们的注意。 须臾,台上的幕布拉开,伴随着琴音鼓声,方苹苹领着小伙伴们闪亮登场。 第21章 萧钺 年轻妇人们穿着华服紧随其后。 她们刚踏出来,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仅是因为她们身上穿的靓丽多彩的衣服,还有她们的别致的发型和发饰,尤其是面上戴的与服饰配套的面具,真是太好看了! 台下的观众纷纷议论起来。 “这胭脂色的衣服真的很抬人的气色!我的肤色和她差不多,穿起来应该也能有这种效果吧!” “那件湘妃色的齐胸襦裙肯定适合我闺女,她肉嘟嘟的,穿这个准活泼又机灵。” “那件黛紫的鹤纹织金锦褙子可太雍容大气了,适合我婆婆。” “我最近穿白的也穿腻了,正想换点花样呐。” “就是就是,穿的那么素,腰带又系得紧紧的,害我都不敢多吃一口饭。” …… 贵妇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眼睛始终盯在台上的模特身上,还抽空让下人们赶紧去打听上哪儿能买到这些。 似锦阁当然不会错过如此好的机会,在方呦呦的提议下,他们早有准备。就在客户们购买欲望最高的时候,拿着布样的女伙计们穿着样品成衣出现了,穿梭在观众席中热情地推销讲解。 你别说,贵妇们还挺喜欢这种沉浸式的购买方式,不知不觉间每人都买了一大堆。 给母亲的、给婆婆的、给女儿的、给夫君的、给妯娌的…… 第27章 宁华郡主更是大手一挥,直接在现场扫了一百匹各色花样的布。 姝音吃惊,阻止道:“阿宁,你不必如此。我看今儿的生意挺好的,布匹应该不愁卖不出去。” 宁华好笑地看着她:“谁说我是为了帮你才买的。我是真的觉得这些花样不错,再说我家里人多,这个送几匹、那个送几匹,说不定还不够呐!” 姝音知道她说的是真话,遂问:“你嫂嫂们会喜欢这些花色的布吗?” 宁华就着茶水吃点心,吐槽道:“其实她们也不喜欢穿的那么素,好不容易变成王妃了,都想打扮的珠光宝气一些,谁愿意天天穿的跟死了夫君一样?” 姝音理解,上京城这股穿白穿素的潮流还是从前朝延续下来的。如今的世家贵女们,特别是清流之家,还是遵循着这个传统。 她们这些外来的,为了要迅速融入于此,也不得不跟风。 前几年,康平郡王妃因为喜欢穿的大红大紫,还被人起了“灯笼怪”的外号,嘲笑她又胖又土。 宁华感慨:“我就希望这股歪风邪气赶紧过去,让上京城的女子们想穿啥就穿啥,凭什么我们要被个别人的审美牵着鼻子走。” 姝音完全赞同,有了决定:“那我的店以后就卖这样花色的布。” 用呦呦的话讲,似锦阁要打出自己的特色,做到“人无我有”,也能拼出一条血路。 宁华保证道:“那我肯定捧场。” 姝音告别宁华,正准备往后台去看看,却在路上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夫人,我们家主人有请。”钱三微躬着身,轻声说道。 萧二叔也来了? 姝音没有犹豫,直接跟着他去了二楼东侧的雅间。 推开门,姝音一眼就看到了临窗而坐,正独自酌饮的顾珩。他眉目冷峻,一袭玄衣玉冠,显得人越发冷傲孤清、不可亲近。 “圣、主子。”钱三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讪讪道:“夫人到了。” 顾珩抬起头来,视线慢悠悠落到姝音身上,一双深邃至极的黑眸流转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仿佛能看进你的心里。 姝音愣住,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顾珩淡淡开口:“过来,坐。” 姝音稳了稳心神,走过去行礼,微笑着问:“萧二叔今儿也来瓦舍玩儿?” 钱三立马接话:“夫人的这个时装秀满城皆知,我们主人是专门来捧场的。” 顾珩冷冷扫了他一眼,却也并不否认。 姝音心下感动,刚刚那点莫名的异样早已烟消云散。 萧二叔对他们这些小辈的关爱真的没得说! “多谢二叔的支持。”姝音再次屈膝道谢,“我也选好了一些布匹,准备明儿就送去公主府,有一匹丹枫色的蔷薇宝相纹蜀锦特别适合大长公主殿下,还有一匹玄色的流云纹妆花缎就很适合二叔。” 钱三的嘴角抽了抽,送去大长公主府了,他家主子不就收不到了。 这可不行。 “哪用这么麻烦?”钱三往前走了两步,急切道:“咱家现在就去取吧,免得明儿还得劳烦夫人送一趟。” 姝音略想了想,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往大长公主府送东西确实不太妥。 “行,我过会儿让人领着您去拿。” 钱三的脸上堆着笑,赶紧道谢,心里也为自己的机智过人点赞。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却一把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锦衣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我就说好像在外面看到庚辛了,没想到这屋里的真是你!稀奇啊,你今儿怎么有空到瓦舍消遣来了?” 来人的态度非常随意,眸光含着笑,折扇摆动间,难掩贵气风流。 姝音吓了一跳,往顾珩身后躲了躲,小声问道:“萧二叔,这是谁啊?” “萧二叔?”来人挑着眉,好奇打量的眼神不住地往姝音身上瞄,喃喃又重复了一句,“萧二叔?” 顾珩掀起眼皮冷淡地觑了他一眼,不急不缓地开口:“成国公府上的亲戚,不用理会。” 萧钺嗤一声,目光在姝音和顾珩身上来来回回,满脸兴味。 姝音被盯的不自在,见了礼后就匆匆离开了。 钱三埋怨地觑着萧钺,语气微讽:“世子爷,您来的可真是时候!” 萧钺收起扇子,往手上一拍,装模作样道:“我可是坏了表兄的好事?” 顾珩才懒得搭理他。 萧钺早已习惯了他这副冷冰冰的态度,并不怵,还冲着他眨眨眼,坏笑道:“我看那女子年纪不大,却梳着妇人的发髻,真没想到你原来好这口!” “啧啧!真是口味独特。” 顾珩无视他的调侃,转而问道:“厉雍的下落有眉目了吗?” 说到正事,萧钺敛了神色。这次被皇上派出京,就是为了追查前朝哀帝那个下落不明的儿子——八皇子厉雍的行踪。 “暂时还没有线索,不过我倒是觉得如果他还活着,人可能还在上京。” “是吗?”顾珩凉薄一笑,漆黑的眸子里全是冷意。 第22章 母亲回来了 陆府,惠宁堂。 陆大夫人朱氏正在和陆老夫人抱怨自己的难处:“这一个月以来府里的开销越来越大,公中的钱眼看就要见底了。媳妇这也是没办法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一大家子的,可如何是好啊!” 第28章 陆老夫人闭目假寐,也不知听没听到。 半晌,她才尖着嗓子问:“开销怎么就突然大起来了?” 陆大夫人嚅嗫了两下,埋怨道:“还不是拓哥儿媳妇,毫无预兆地就把自己的几个嫁妆铺子收了回去,府里一下子不仅少了收入,还多了花销,钱上就见短了。” 陆老夫人哼一声,质问:“你的意思是,没有她我们陆府就维持不下去了?那她嫁过来之前,我们是怎么过的?” 陆大夫人噎住,这能一样吗? 林氏嫁过来之前那几年府里是什么光景大家都还记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下人都十去八九,还要媳妇们自己贴补嫁妆过活。 她可不想要再节衣缩食的生活了。 况且她的那点嫁妆是要留给大姐儿的,可不能拿出来填陆家这个无底洞。 朱氏把账本翻开细细解释:“她的铺子里,米粮铺、布铺和古董铺这三家之前一直都在老三手里攥着。所以,自从她嫁过来,我们家在吃穿上是花不了什么钱的,就连去别家走礼,过节随礼都能直接从她的珍宝阁里拿东西。每年能省下好一大笔钱!” 坐在一旁的周氏也附和着点头。前几日她娘家那边的长辈过寿,她还得自己花钱买贺礼,一个普普通通的玉雕花瓶就要一百两,可心疼死她了。 她那点棺材本哪经得住这么耗! 周氏急道:“母亲,我们得想个办法才行,不能让林氏就这么飞了。” 想到损失了那么多钱,陆老人只觉得心绞痛,没好气的问道:“办法?什么办法?前儿拓哥儿还亲自去找她道歉了,她都没有回来!这还不都是怪你?居然轻信那个狐媚子的挑拨之言,真是豆渣脑筋!” 周氏双眼一红,眼泪立马落了下来,抽噎着道:“贞娘也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我没想到她居然这么有心机!” 陆老夫人的眼里露出厌恶之色,她的拓哥儿怎么就有个这么拖后腿的娘? “我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周氏捂着嘴,不敢再哭出声。 朱氏也噤若寒蝉。 陆老夫人压住心里的烦躁,斟酌道:“当务之急就是要把林氏接回来,不能让她离开我们陆家。不仅是钱的问题,拓哥儿在翰林院也有三年了,马上就要参加散馆考试,考试后去哪里才是仕途的关键,勇毅侯府这门姻亲对我们大有益处,丢不得。” 朱氏和周氏连连点头。 陆老夫人凝思片刻道:“既然林氏那里说不通,我们就只有亲自上门去找林老爷了。” -- 时装秀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似锦阁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同时,这种“沉浸式”的购物模式也逐渐在上京城流行起来,各家布庄、绣坊、成衣铺争先模仿,瓦舍里几乎天天都有时装秀。 阿满啪啪地打着算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狂笑,“我们这次足足赚了五千两银子!” 姝音惊喜,“这么多的吗?” 方呦呦也很开心能有如此好的成绩,畅想道:“似锦阁以后就可以按照这个模式发展下去,与绣庄、成衣铺紧密合作,为客户提供一站式优质服务!” 姝音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放到她手边:“这次多亏了你,铺子才能扭亏为盈,谢谢你。” 方呦呦接过来一看,居然是一千两的银票。 她得卖多少份糕点才能有这么多钱啊? “这会不会太多了?” 姝音莞尔一笑,“我觉得你值这么多!以后似锦阁每年的盈利我也会再给你一份分红。” 方呦呦完全不可置信,内心狂跳起来。 她这是遇到财神爷了吧?手怎么这么松? 姝音故作严肃道:“你别高兴地太早哦!铺子的生意不好,可就没得分红了。” 方呦呦拍拍胸脯,双眼闪着耀眼的光芒,“我一定会努力让铺子赚大钱的!” 姝音让春燕把重新誊写过的契书递给她,说明道:“至于点心铺子,你出技术和人力,我出商铺和资金,那我们索性就五五分成,各占一半。” 方呦呦没想过会是这么平等的条约,把契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激动地一把抱住姝音,连声道:“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干,让我们早日成为上京的女首富!” 姝音哭笑不得,她倒不想当什么女首富。只是,她也需要钱。 上一世的永安二年末,上京连日暴雪,压垮了不少年久失修的民居,造成很多人遇害受伤、流离失所。特别是京郊的上水村,房屋全倒竟无一人生还。 因为伤亡太大,皇上还下了罪己诏。 她阻止不了天灾,但可以帮助他们修整房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 四月十五这日,是母亲从沧州回上京的日子。 姝音一大早就起床了,既激动又有些忐忑。算起来,她已经有差不多五年时间没有见过阿娘了。 上一世,自从阿娘在林府摔伤了头变得痴痴傻傻后,父亲就把阿娘关了起来,就连她这个做女儿的上门看望,也不能多留。 她那时的身体已经不太好,阿公、舅舅也相继去世,陆家更是靠不住。 根本没人能为阿娘做主。 每次想到阿娘孤身一人、神志不清的死在那个偏僻的院落,姝音就心痛得无法呼吸。 还好老天有眼,让她重活一回! 第29章 她一定要把阿娘从那个狼窝里早日拯救出来! “阿娘爱吃的槐花饼带上了吗?”姝音决定待会儿去码头亲自接人,碎碎念道:“今儿天热,记得再准备一些消暑的饮子。还有,阿娘坐了十几天的船,肯定会头晕,记得带上回春堂的药丸。” 春燕浅笑道:“都准备着的。” 阿满撇着嘴,不满道:“林家也真是的,每年都要夫人回乡祭祖。你说离得近就算了,可沧州那么远的地方,一来一回真是折腾人!” 姝音冷笑不止,她的好祖母林老夫人可是拿捏人的好手,“你是我们林家的宗妇,有些事情就应该亲力亲为,你能代表我们回乡祭祖,可是莫大的荣誉,代表了我们全家对你的信任和看重。” 路途迢迢,规矩繁杂,老家的亲戚们也变着花样挑刺,母亲每年从沧州回来都会累病一场。 可祖母却依旧每日让母亲去她院子里伺候。她喝茶,母亲递水;她吃饭,母亲夹菜;她腿疼,母亲给垂…… 而她的好侄女,父亲的宠妾吴姨娘却能在府上过着舒舒坦坦的日子! 呵!今生可没这么便宜的事了! 第35章 陆家人上门 临近中午的时候,一艘大船缓缓靠岸。须臾,陆续有人从船上下来。 姝音极目四望,等了一会儿,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日夜思念的身影。 “阿娘!”姝音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快步跑了过去。 “宝儿!” 徐珍娘又惊又喜,一把抱住几乎是扑到她怀里的女儿。 “娘、娘、娘……”姝音紧紧搂着母亲,怎么都不愿意松手。 徐珍娘回抱着她,佯嗔道:“多大的人了?还撒娇!没得让人笑话!” 姝音抬起眼,目光贪婪地落在母亲脸上——三十过半的妇人,依旧眉目如画,肤如凝脂,纤腰玉颈,风情万种。虽有些疲惫,但也丝毫掩不住她与生俱来的明丽样貌。 “娘,你真好看!” 姝音忍不住夸道,她的娘亲可有着上京第一美妇人的称号。 徐珍娘失笑,“嘴这么甜,可是闯了什么祸?” 姝音有些沉默,摸摸小腹,决定还是过几天再向母亲坦白此事。不过,她想要和陆承舆和离的事得提前跟母亲说一下。 马车上,徐珍娘一边吃着女儿亲手做的槐花饼,一边喝着消暑的饮子,连日来因为旅途带来的疲倦也渐渐松快了些。 姝音觑着她的表情,轻声道:“阿娘,我想与陆承舆和离。” 徐珍娘顿了顿,放下手里的槐花饼,蹙着眉问:“他做什么了?” 姝音没有隐瞒,把在陆家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徐珍娘被气得全身颤抖。 陆承舆居然敢如此轻慢、嫌弃她的宝儿,真是欺人太甚! “放心!娘会给你讨回公道的!” --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回到林府。 刚下马车,门房就有人来报:“陆家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姑爷今儿一大早就上门来了。” 徐珍娘冷哼一声:“来得正是时候!” 她正好要找这些人算账! 花厅里,陆、林两家人喝着茶,说着笑,气氛很是融洽。 林大老爷林敞维摸着胡子,笑呵呵地看着自己的状元女婿,越看越满意。只是,想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又不禁拧起眉心。 他那个大女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娇蛮任性,和她母亲一个样! 坐在上首的林老夫人吴氏也在此时开口,“亲家祖母放心,我们林家也是传袭了几百年的书香世家,家风清正,从没有出过和离再嫁之女。” 陆老夫人拉住她的手,感激道:“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哎,这次确实是我家拓哥儿不对,委屈了姝娘。他现在也知错了,每天都在琢磨要怎么弥补,茶不思饭不想的,就盼着妻子回家呢。” 陆承舆低头不语,作出羞愧的样子。 陆老夫人给周氏使了个眼色,周氏会意,立马哭诉道:“都怪我,耳朵根子软,听信了那样的无稽之谈。但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担心姝娘年纪小,被人哄骗了去。” 林敞维恼怒道:“亲家母有什么错?她一言不合就离府十日不知去向,谁家当媳妇的能这样任意妄为、不守妇道?” “谁不守妇道了?”徐珍娘沉着脸,跨进花厅,凉凉的眼神在林敞维身上扫过,“我的宝儿明明就是去云回寺祈福了,哪有不知去向?你这个做父亲的,怎能不经查问就如此说自己的女儿?” 林敞维被她的气势镇住,一时愣在那里。 两人成婚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被珍娘如此疾言厉色地责怪。 林老夫人吴氏一看自家儿子这副怂样就来气,冷声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为人妻者,怎能如此和丈夫说话?哼!我看大姐儿就是和你有样学样才会如此。” “岳母大人。”陆承舆赶紧起身行礼。 徐珍娘目光如炬地瞪着他,讥讽道:“我可没那个福分当状元郎的岳母!你和我家宝儿成亲三载都没有圆房,这门亲事可算不得数。” 林敞维喝道:“徐氏!” 徐珍娘淡淡瞥他一眼,无视。 她努力压制住怒火,才没有动手打人,只声音冷的无一丝温度,“陆承舆,既然你心中另有所爱,当初就不应该上门求娶我家宝儿!” 第30章 陆承舆辨无可辨。 陆老夫人不得不出面解释:“都是误会!误会!拓哥儿并无心上人,他只是一时心软,对王贞娘只有同情,他们俩并无任何苟且。” “并无苟且?”徐珍娘信她才有鬼了,连声质问:“是谁口口声声说要纳贵妾,望妻子成全?是谁在书房日日对着画像,睹物思人?是谁放不下旧爱,让妻子独守空房三年之久?” 这三个要命的问题,陆家人是不敢应声的。 他们本以为已经搞定了林家人,就能轻轻松松接回林氏,却没想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 徐珍娘不愧是徐大标的女儿,都一样不讲情面! “今天我就把话讲清楚。”徐珍娘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家宝儿是不会再回陆家的,死了这条心吧!你们早日把和离书送上,我们还能好聚好散,否则就别怪我们徐家蛮横不讲理了!” 是徐家不是林家。 陆家几人都听明白了,林氏的事林家是做不了主的! -- 下晌那一出,徐珍娘没有让女儿去花厅见陆家人。只晚上用膳的时候,姝音还是要自己出面应付林家人。 大家都聚在老夫人的院子明德堂。 她刚踏进去,一个茶杯就摔到了脚边。 “逆女!还不跪下!”林老夫人怒气冲冲地吼道:“我们林家怎么就出了你这种害群之马!和离?想都别想!我是不会让你辱了我林家门楣的!” 吴姨娘边给老夫人顺气,便阴阳怪气道:“我就说咱们大姐儿气性大吧,一点点委屈都受不了,和离这种大事随随便便就说出口,身后还有做侯爷的外祖父给撑腰。我家月姐儿就没那么好命了,还没出嫁呢,就被有这样名声的姐姐拖累,真是可怜。” “闭嘴!”徐珍娘冷喝道:“你一个做妾的,嫡女的事情没你说话的份儿。” 吴姨娘闹了个没脸,悲悲戚戚地喊了一声:“姑母。” 林老夫人心疼侄女,厉声开口:“她有说错吗?一家子姐妹,做姐姐的和离肯定会影响到妹妹的婚嫁。” 徐珍娘冷淡,“母亲不是最讲规矩吗?怎么做妾的随意插话也不见母亲责罚她?” 林老夫人噎住,顿了顿才冷笑道:“吃饭!珍娘你过来伺候我!” 第24章 傻哥儿 一家子很快就围着桌子坐好了。 林家大少爷林继宗拍着手,流着口水大声叫嚷:“肉!我要吃肉!娘子,我要吃肉!” 林老夫人看着傻乎乎大孙子,心里又痛又恨,怨毒的目光扫向徐珍娘两母女。 都是这个狠毒的妇人,不然他们林家怎么会出了个傻子! 吴姨娘厌恶地扫了一眼亲儿子,忙指挥一旁的外甥女兼儿媳,“愣着干什么,快给宗儿夹菜啊,可别饿着他了。” “先给他擦一下口水啊,不然他要怎么吃饭?你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有学会怎么伺候自己的夫君?” 薛氏讷讷应是,心里虽然嫌弃得不行但还是不得不照做。 姝音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像林继宗这样的,就不应该娶妻,白白耽误了人家姑娘的一生。 林老夫人心里有怨气,对徐珍娘的态度就更差了,一会儿嫌她夹的菜太硬要噎死自己,一会儿又嫌她笨手笨脚把丸子夹碎了,一会儿嫌她身上的香味太浓影响自己的食欲…… 姝音看不下去了,啪的一声把筷子搁在桌上,诘问道:“主母饿着肚子站着伺候,妾室却能坐在主桌安安稳稳地大快朵颐,这又是何规矩?书香世家林家的传承吗?” 林老夫人有些讪讪,嘴硬道:“儿媳伺候婆母天经地义,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姝音点点头:“那妾室伺候主母也是天经地义。吴姨娘,你还坐在这儿干什么?没看到自己主母还饿着肚子呐?赶紧过去服侍她用膳。” 林敞维怒了,“雪娘怎么说都是你的长辈,注意你的态度。” 姝音嗤道:“我的态度怎么了?我这不正好心地教导姨娘规矩吗?有何不对?” 林敞维语塞。 林老夫人皱着眉,息事宁人道:“吴姨娘有孕了,我这才没让她伺候的。” 姝音扫了一眼吴姨娘还没显怀的肚子,想起来了。 只是她这胎生出来的依旧是个傻哥儿。 想到祖母和吴姨娘对母亲的那些无端猜忌和指责,姝音只觉得怒火中烧,“有孕也不代表她能坐在主桌吧。我去过那么多人家做客,不管是勋贵还是清流,都没见过有如此不知规矩的妾室。” 林老夫人阴恻恻道:“她怀的可是我们林家的金孙,特殊一点怎么了?谁叫你母亲自己生不出儿子的,吴姨娘生的这个可是我们林家未来的香火,她可在帮你母亲一个大忙!不然,就凭她生不出儿子这点,就是我们林家的罪人!” 这家人还真是完全不要脸了。 姝音冷笑道:“行啊!那我们明天就去外祖父那里评评理。” 听到岳父的名字,林敞维直接被吓得一抖。 林老夫人则被气得紧握双拳,说不出话来,半晌,她咬着牙开口:“雪娘,你先下去。” 姝音轻蔑地勾了勾唇。 外祖父很久没打上门了,林家人就开始固态萌发,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当初要不是有徐家的庇护,林家两母子早在战乱时就活不下去了,还提什么香火不香火的! 第31章 她的父亲林敞维出自沧州一个书香世家的旁支,只祖父去世的早,家里又无恒产,两母子在族中的日子很是艰难。后来遇上战乱,他们更是险些死在逃难途中。 只是他们的运气好,遇上了外祖父。而她的母亲更是因为林敞维的一副好皮囊对他情根深种,非君不嫁。 可以说,要是没有徐家,林家就不会有如今的好日子。 -- 吃过饭,姝音带着母亲回到自己未出嫁前的院子——花溪院。 林老夫人本来还想把儿媳妇留下来伺候她洗脚的,但被姝音横眉一扫,就悻悻地作罢了。 烛光中,徐珍娘边做针线边和女儿聊天。 “陆家人短时间应该不会再上门了。等我和你阿公商量一下,就去他们家要和离书。” 姝音撅着嘴,“祖母和父亲肯定不会同意的。” 徐珍娘云淡风轻道:“不管他们。” 姝音把头靠在母亲肩上,无比眷恋地蹭了蹭。 徐珍娘点点她的鼻子,“你呀,以后也别太和你祖母、父亲对着干了。” 这要是传出去了,始终对女儿的名声有碍。 姝音皱皱鼻子,“谁叫他们欺负你的。” 徐珍娘浅笑着摇头,这么多年她也习惯了,无所谓欺负不欺负的。 为人妇,为人媳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看着毫无反抗之心的母亲,姝音痛心疾首。 堂堂勇毅侯的独女为什么要过这种憋屈的生活? 她觑着母亲的神色,试探着问道:“阿娘就没想过要换一种活法吗?” 徐珍娘十指翻飞绣着花儿,头也没抬随口问道:“换,怎么换?” 姝音一字一顿道:“与父亲和离。” 徐珍娘的手一抖,针尖蓦地戳进了皮肤,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她赶忙伸手按住手指那一抹红,可却怎么也按不住自己那颗狂跳的心。 -- 翠玉轩里,吴姨娘正在向林敞维哭诉自己的委屈。 “就这么当众给我没脸,我以后在府里可怎么活啊?呜呜呜呜……” 她本就生得娇媚,哭起来更是楚楚可怜,林敞维只觉得心尖都在颤,赶紧抱着她安慰:“好了,好了!雪娘,别哭了。那个臭丫头向来是那样,等她过几天走了就好了。” 吴姨娘在心里暗暗鄙视,你个做爹的,怎么就不敢去教训教训她? “表哥,你一定不能让大姐儿和离啊。”她红着眼睛哀求:“现在正是选秀的关键时候,我们林家可不能闹出和离的丑闻。就我们月儿的长相才情,进宫可是准准儿的,可不能被大姐儿拖累了。” 林敞维拉着一张脸,为难道:“她们要是请出岳父做主,我也没办法。” 你个没用的! 吴姨娘偷偷撇撇嘴,着急道:“那我们月儿怎么办?她还没出嫁呢!家里有个和离的姐姐,还有哪个好人家会要她?” 林敞维烦躁:“那要怎么办?” 吴姨娘面目扭曲,恶狠狠地说:“死了就不能和离了。” “别瞎说!”林敞维立即呵斥,还做贼心虚地往窗外看了看。 这要是被岳父知道他们有这种心思,他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吴姨娘不满地哼了哼,“随口说说的,我哪有那个胆子。” 林敞维缓了缓心神,才搂着她解释:“那个臭丫头可是珍娘的命根子,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不保管徐家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就他岳父那个蛮横不讲理的劲儿来看,让他们林家陪葬都有可能。 吴姨娘伤心地哭起来,“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就不重要了?我可怜的宗哥儿啊!” 林敞维的眼里也迸发出强烈的怨毒,恨声道:“我这次全程派人盯着,她绝对没有下手的机会。别担心,表哥这次一定会让你顺利生下个健康的哥儿。” 第25章 圣旨到 这日的午后,顾珩难得踏出宸元殿,去了宫苑。 水榭里,固安大长公主顾岚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约莫五十几岁的年纪,打扮得并不华丽,发髻上也只斜斜地插着一支鎏金银花钗。 “姑母。”顾珩率先开口。 顾岚盯着他,眼神有些复杂。这么多年一晃而过,当年那个吵着要跟她上山抓野兔的小男孩也已经快要到而立了。 只是,他这样的年纪却连一儿半女都没有,可如何是好? 她叹息一声,良久道:“你真决定不选秀了?你可知有多少人家挖空了心思也想往你的后宫塞人?你这样,他们会很失望的的。” 顾珩略微颔首,淡笑道:“他们失不失望与我何干?” 顾岚嗔他一眼,“你才登基不久,后宫可是拉拢各方势力最好的途径。” 她点到即止,并不把意思挑明。 虽然用后宫平衡朝局的手法并不高明,但也不失为一条捷径。 顾珩知道姑母也是在为自己打算,可他并不想那么做。 尤其是在认识她以后。 “我对那些女人没有兴趣,选秀只会耽误她们。” 他后宫的摆设已经足够了。 顾岚急道:“你都没见过她们,怎么就知道没兴趣了?” 顾珩不答,反正他就是知道。 顾岚对这个皇帝侄子了解得很,从小就固执,自己认定的事绝不会改变,遂也懒得费口舌说服他。 第32章 她连喝了几杯茶,压下心里的那股郁气,佯装随意问道:“听钺儿说,你看上了个有夫之妇,她是哪家的?” 顾珩摸了下鼻子,平淡道:“他骗人的。” 顾岚才不信,她家钺儿说得有板有眼的,绝对不会有假。 “她的夫家有官位吗?” 顾珩饮茶的动作一顿,脑子里浮现出陆承舆那张面如冠玉的脸,心下不快。 顾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声提醒:“可不要闹出什么君夺臣妾、强取豪夺的丑闻了,至少也要等到她和离之后你们再……” 她说得含糊,但顾珩听明白了。 “姑母,你多虑了。” 他与她当下着实算不上是什么亲密关系,自然不用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况且她还怀着孩子。 想到这里,顾珩的眉心倏然皱起。 也不知,她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 姝音最近的身体还挺好,自从吃了宋阿姥自制的药丸,她一早一晚也不再那么难受了,孕吐也在减轻。 阿满小声嘀咕:“在林府的这段日子可不能被发现了。” 姝音也很小心,她现在的小腹已经略有起伏,很多显腰身的裙子都不能再穿。 徐珍娘还觉得奇怪:“怎么最近老看到你穿齐胸襦裙,你以前不是说穿这个显胖吗?” 姝音支吾了一下,找了个好借口:“这样穿比较凉快啦。” “是吗?”徐珍娘没太上心这事,转而问道:“你祖母今天叫你去做什么了?” 姝音摊开自己的手掌,可怜兮兮道:“祖母罚我抄写了十遍女诫,可她嫌我字不好看,就打了我二十下。” “二十下?” 徐珍娘看着她高高肿起的手心,眼泪险些掉下来。 “快去拿药膏来!” 徐珍娘边给她涂药,边埋怨:“自己的亲孙女,怎么就下得去这样的狠手!” 姝音随口道:“她从小就不喜欢我,可能也没把我当孙女看吧。” 徐珍娘僵住,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呐呐道:“都是娘不好,要是我能为你生个弟弟,他们就不会这么对你了,你也能多个倚靠。” 姝音蹙眉,她演这场苦肉计可不是为了要阿娘自责的。 祖母要打她,她有一万种办法可以逃脱,但她还是咬咬牙认罚,不就是想借此在母亲面前卖卖惨,激发她离开林家的意愿吗? 况且,遇事怎么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当然是别人不对啊! “娘!”姝音嘟起嘴巴,一脸不高兴,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你这是嫌弃我是女孩儿了?” “没有的事!”徐珍娘几乎是冲口而出,眼尾都红了,有些慌乱地拉起女儿的手,坚定道:“你是娘的心肝,娘怎么会嫌弃自己的心肝!” 姝音的鼻子猛然涌上一阵酸意,哽咽着说:“阿娘也是我的心肝,我的心肝怎么会不好?我的阿娘就是天下最好的!” 等这股泪意过去了,姝音攥着徐珍娘的手郑重其事道:“娘,没生儿子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们对我们不好的借口!有很多夫妻只有一个女儿,也能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阿公阿婆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一辈子就只生了你一个女儿。可阿公并没有嫌弃你不是儿子,反而把你捧在手心上,如珠如宝。” “阿公现在可是有着世袭的勇毅侯爵位,但他却依然没有想要生儿子。没有儿子就不能承爵,这对很多人来讲可能是巨大的损失,可阿公并不这么想。” “因为他觉得有你就够了,儿子也好,女儿也好,你就是他最想要的那个孩子,是他与所爱之人的延续。” 听到这里,徐珍娘再也忍不住,失声痛苦起来。 姝音抱住她,继续下猛药,“娘你知道吗?阿公每次看到你在林家做小伏低,委曲求全时是什么心情?自己娇养着长大的女儿却在别人家里受苦,被人践踏,他得有多心痛啊!” 徐珍娘只觉得心好像被人撕碎了一样。 活成这样,真的太对不起爹娘了! 同一时刻,林姝月所在的竹溪院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吴姨娘尖着嗓子,又问了一遍:“皇上真的不选秀了?确定吗?” 林敞维唔了一声,也是一脸的失望。 他还想着能把女儿送进宫,要是能得宠,他就多了一个比勇毅侯府更大的靠山,以后也不用再看岳父的脸色生活了。 林敞维的心里酸溜溜的,对诚意伯柳如海有种说不出的羡慕。还是他的运气好啊!富豪妻子死的早,女儿又直接就被皇上提进了宫! 怎么他就遇不到这样的好事? 林姝月怔怔地一动不动,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打击,喃喃自语:“怎么会呢?我明明就是要入宫的啊?” 吴姨娘像是终于接受了事实,猛地嚎哭起来,“我苦命的月姐儿啊!老天怎么这样捉弄我们!呜呜呜呜呜……“ 林姝月烦躁地睨她一眼,哭有什么用! 这一晚,整个林府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可事情似乎又迎来了转机—— 翌日一大早,就有内侍登门,手上还拿着圣旨。 第25章 赐婚 内侍上门的时候,林家人都在明德堂给老太太请安。 林老夫人听到通报,身子一抖,差点从罗汉床上摔了下来。 第33章 “你、你说谁来了?” 传话的小丫鬟有些忐忑的又说了一遍,“宫、宫里来了位公公,带了圣旨。” “太好了!”林姝月一下子跳起来,脸上闪着狂喜的光芒,“这肯定是来接我的!” 一定是她在探春宴上的表现出色,吸引了皇上的注意,接她进宫来了!也不知她进宫后会是什么位份,会不会比柳宝容当初入宫时还高? “月儿,月儿!”吴姨娘兴冲冲地跑进来,扯着嗓子叫嚷起来,“快!快!赶紧出去接旨,皇上派人来接你了!” 很显然,这母女俩想到一块去了。 姝音撇撇嘴,心道当今圣上这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先是柳宝容,现在又来个林姝月…… 林老夫人也终于回过神来了,又惊又喜,激动的声音发颤,“快去准备香案!珍娘,把你那套赤金嵌红宝石缠丝牡丹头面拿给月姐儿!今天这种场合,她得打扮的喜庆富贵些!” 姝音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小声提醒:“头面什么都就算了吧,戴起来太麻烦,可不能让宫里的人等太久以为我们不敬就不好了。” 林老夫人瞪了她一眼,但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现在不是打扮的时候。等她孙女进了宫,再想办法从珍娘那里弄些好首饰充场面。 为庶女置办嫁妆可是她作为嫡母的责任! 林老夫人歪嘴一笑,吩咐道:“维儿去换官服,其他人先随我到前面去!” 宣旨的太监并不与林家人多寒暄,态度疏离。 等所有人都到齐跪下后,他就公事公办地开始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光禄寺少卿次女林氏姝月知书识理,勤勉柔顺。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永安元年状元贺茂为妻……” 林姝月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懵了。 贺茂?贺茂是谁? 不应该是接她进宫伴驾吗?怎么皇上会让她嫁给别人? “这是不是弄错了?”林姝月想也没想,脱口而问。 宣旨的公公眉头一拧,冷冷道:“你们林家这是什么意思?想抗旨不遵吗?” 林敞维惶恐着连声道歉,带着一家子跪谢天恩。 宣旨太监哼一声,连林家人递过去的荷包都没有接,甩脸子走了。 林姝月脸色惨白,夺过林敞维手里的圣旨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直直盯着“贺茂”两个字,咆哮着问道:“他是谁?这人是谁?” 皇上为什么要她嫁给他? 林敞维敛眉想了想,有了印象,“他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听闻才高八斗,博古通今,在翰林院很受欢迎。” 林敞维虽有些失望女儿不能进宫,但他现在有了两个状元做女婿,也是上京的一段佳话了! 这么一想,他又高兴起来:“把圣旨供奉到祠堂去,给下人们发赏,让大家都喜庆点!” 姝音在陆家的时候也是听说过贺茂的名字的。有一段时间,陆家人很是喜欢把他和陆承舆放在一起比较。 “拓哥儿中状元的时候才二十二,他都快不惑了吧,几个儿子好像都娶亲了。一把年纪的老状元哪里比得上我们家哥儿!” “可就他这把年纪,还有好多人抢着要给他做填房呐!想想我们拓哥儿,年纪轻轻就三元及第,又生的一副好相貌,真是便宜林氏了!” 姝音困惑不已,皇上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旨意?又为什么突然不选秀了呢? 为什么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时间回到两天前。 宸元殿里,钱三正兴高采烈地和顾珩汇报自己好不容易打听来的消息。 “陆家和林家本是没有交集的,也不知为什么就突然上林家提亲了。林大爷开始是有些犹豫的,关于女儿的事他向来是要问岳父讨主意的。林夫人也很是顾虑,毕竟像陆家那样的书香世家规矩一定很多,她并不想把女儿嫁到那样的人家。” 顾珩的黑眸闪了闪,沉声道:“接着说。” 钱三应是,马上道:“刚好那时勇毅侯没在上京,林大爷就想要暂缓等岳父回京了再做决定。可他的宠妾吴姨娘却一再劝说他把女儿嫁到陆家去,林大爷也渐渐被说通了。觉得陆家乃清流世家之首,陆承舆又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这门亲事能抬高他林家在仕林中的地位,就这样直接把婚事定下来了。” “等勇毅侯回来,两家庚帖都交换了。再加上陆承舆也是一表人才,侯爷最后也没有反对。” 钱三觑着顾珩的脸色继续说道:“至于吴姨娘为什么要帮陆家说好话,奴婢也让人查清楚了。原来是她的女儿当时想要拜袁娘子学琴,陆家大太太朱氏刚好可以为她们引见,所以……” 顾珩的脸色黑下来,淡声问道:“这个女儿什么年纪,可有婚配?” 钱三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道:“这奴婢也打听了!林家这个次女今年刚好二八之年,并无婚配。前些日子还硬挤着去参加了探春宴,想来是想要入宫伴驾的。” 顾珩冷哼:“既然她这么上进,不如就给她指一门好亲事。” -- 自从那日宫里来人宣旨后,林府上下就始终处在一种奇怪的气氛中。 下人们得了赏,表面上也喜气洋洋的,但回了后院又不得不夹着尾巴,小心翼翼伺候几个主子。 特别是在竹溪院当差的,这几日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了二姑娘的不快,招来一顿打骂。 第34章 林姝月一遭梦碎,哭天喊地不止,还把全家上下都怨怪了一遍。 特别是姝音,她进不了宫,一定是她的好姐姐在背后捣鬼! 林老夫人也信了她的话,把姝音叫到面前,严声责问道:“是不是你在探春宴上和宁华郡主说了什么才导致月儿进不了宫的?” 林姝月哭丧着脸,嚷道:“肯定是你说我坏话了!你为什么就是见不得我好!” 姝音无语,耐着性子反驳:“探春宴本来是为了选秀做准备的,可现在连选秀都不办了,就算我说了什么也影响不到你吧!” 林姝月愤然,“那你就是承认在宁华郡主面前说我坏话了?” 姝音耸耸肩,轻飘飘地说:“就提了那么两嘴。” “祖母!你看她!”林姝月可怜兮兮地拉着林老夫人的衣袖,泫然道:“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林老夫人勃然大怒:“给我跪下!” 姝音冷漠地看着这祖孙俩,当然不会跪。 林老夫人气极,吩咐身旁的丫鬟婆子,“给我把她压到地上!” 第27章 中毒 下人们迟疑不决,并不敢轻举妄动。 林老夫人拍着桌子催促,语气尽显威胁:“别忘了你们可是我林府的下人,我想把你们卖到哪儿都可以!还不给我动手!” 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准备硬着头皮上前。 “我看谁敢!”徐珍娘竖着眉,昂首跨进了明德堂,盛气凌人道:“你们谁敢动我宝儿,就别怪我不念情面!” 下人们瞬间僵在原地,一个个都低着脑袋装鹌鹑,胆战心惊。 林老夫人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憎恶,恨声道:“徐氏!你这是要做什么?我就不能教训自己的孙女了?” 徐珍娘微福了福,不冷不热道:“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长辈教训小辈当然没问题!只不知我家宝儿究竟犯了什么错,惹得您发如此大的火?” 林老夫人重重哼出一声,“你问问她做了什么好事?” 姝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听完,徐珍娘只觉得胸中有团熊熊烈火在灼烧着她!林姝月进不了宫与她家宝儿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让皇上不选秀的! 宝儿说得没错,这些人真不值得她对他们这么好! “你!”徐珍娘看着林姝月,语气冰凉:“多嘴多舌,搬弄是非,不敬长姐,不尊嫡母。到祠堂跪着去,罚抄女诫一百遍,禁足三个月!” “……你!”林老夫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徐珍娘微微一笑,“嫡母管教庶女天经地义,母亲应该没有异议吧?” 林姝月慌了,急急向祖母求助,垂泪道:“祖母,祖母,救救月儿……” 林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把人护到身后,“你今天哪儿都不用去!就陪在祖母身边!” “至于你!”林老夫人手指着姝音,怒声道:“不孝不悌,不奉父长,蛮横善妒,无子无德!我今天就要为林家清理门户,把你从族谱上除名!” “你敢!” 徐珍娘双目赤红,整个人像是失去支撑一般颤抖起来。 这么多年,她对林家上下掏心掏肺。可这老虔婆却为了一个庶女就要把她唯一的女儿敢赶出家门。 真是可笑,可悲! 她急促地呼吸着,可周围的空气却变得越来越稀薄。 蓦地,徐珍娘双眼一翻,直直往旁边倒去。 姝音目眦欲裂:“阿娘!” -- 梅香院。 徐珍娘有气无力地靠在床榻上,眼睛半睁半闭着,唇色苍白,呼吸微弱。 姝音心疼得不行,自从那天在祖母院子里晕倒了,母亲的身体就一直不大好。才短短两日时间,人就消瘦憔悴了好多。 回春堂的大夫,宫里的太医都请来看过了,但也没个结论。只说母亲是“急火攻心,肝气郁结”,多调养一阵、放宽心就好了。 徐珍娘的额头倏地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眉头也紧皱着,似乎在忍受着某种疼痛。 姝音焦急询问:“娘,你怎么了?” 徐珍娘捂着小腹,虚弱道:“没事,月事而已,每个月都会痛一痛。” 姝音疑惑:“娘什么时候有这个毛病了?” 她记得娘以前就算来了月事也是跟没事人一样的啊。 “夫人这毛病有几年了。”徐珍娘的丫鬟春杏接口道,“老夫人还专门请了大夫给夫人开了调理的方子,每个月都喝着呐!” 姝音追问:“这个月也喝了吗?” 春杏肯定:“夫人是前天一早来的月事,我们当即就熬了药给夫人服下。” 不知为什么,姝音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猫腻。 徐珍娘忍不住痛苦地低吟起来,双手紧紧地抓着被子,汗水迅速浸透了衣衫。 姝音当机立断:“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出府。” 找神医! 丫鬟们的手脚很快,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姝音把徐珍娘扶到软轿上,刚踏出院门口就碰到急急赶来的林敞维。 “你们要去哪儿?” 姝音不耐烦地觑了他一眼,“母亲病了,得去看病。” 林敞维不悦:“病了就请大夫到府里,哪里用得着自己出去,我们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第35章 姝音淡淡扫了他一眼,不说话。 林敞维心下一凉,底气不足地问:“你是不是想带你母亲回侯府?” 姝音不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母亲卧床这两日,怎么也不见父亲来探望?” 林敞维心虚,支吾道:“衙门最近有些忙。” 忙个屁! 靠着外祖父的关系才在光禄寺找了个闲职,平时都是甩手掌柜,有什么可忙的? 姝音似笑非笑:“那您就忙去吧!祖母要把我除族这么大的事,我总要回侯府禀报一声的。” 林敞维讪讪道:“你祖母说的那些都是气话,这种小事就没必要去打扰岳父大人了吧。” 姝音摊手,吓唬他:“可我已经派人跟外祖父说了,您既然不让我们走,那就等着他打上门吧!” 林敞维缩了缩头,怂了,摆摆手不再阻拦她们。 姝音不屑地转身离去,带着一行人大摇大摆地出了府,直接去找宋阿姥。 -- 归园。 宋阿姥正细细地给徐珍娘把脉,淡声问:“你以前滑过胎?” 徐珍娘痛苦地闭上眼睛,点头,声音细弱:“十年前的事了,我那时不知道自己怀了孕,不小心摔了一跤后孩子就没了。” 姝音大惊,她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娘?” 徐珍娘解释:“你那时还小,我们就没把这件事告诉你。” 姝音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原来她曾经有过一个没来及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 宋阿姥又问:“这种疼痛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徐珍娘想了想,不太确定道:“应该是那几年后才开始疼的。” 姝音赶紧补充:“我祖母还请了大夫给娘调理身体,这几年一直在喝药,可也没见好转。” 宋阿姥挑着眉觑了她一眼,嘴角微翘,这丫头莫是在怀疑自家祖母给母亲下毒? “把药拿给我看看。” 姝音忙把带来的药包拿出来。 宋阿姥淡淡扫了一眼,猛地顿住,捡出里面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黄色小花,拿到鼻尖闻了闻,眉心霎时皱得紧紧的。 姝音看出不对,赶紧问:“就是这个有问题吗?” 宋阿姥在心里叹息一声,内宅害人的手段她见的多了,但像这么狠毒的却没有几个。她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毒不仅能让人难以受孕,还会使人逐渐失去神志。” 第25章 怨恨之源 逐渐失去神志? 姝音一下子浑身发冷,指尖也微微颤动起来,心里既震惊又难过。 原来上辈子母亲变得痴痴呆呆竟是因为被下了毒? “这个毒能解吗?对我娘的身体有多大影响?”姝音瞬间红了眼眶,拉着宋阿姥的手哀求:“求求阿姥救救我娘!” 徐珍娘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神情茫然,讷讷问:“我中了毒?” 宋阿姥拿着手里那朵黄色小花,冷静解释:“这叫黄曼铃花,原产自西域,味辛,气凉、大寒,沉也,阴中之阴,有大毒。长期服用,会导致女性不孕,还会慢慢让人神志不清,变得痴傻如三岁稚儿。” 姝音紧张,“那我娘?” 宋阿姥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道:“还好发现的及时,服下的毒量也不大,还没有损伤根本,可以解。只要好好调养,就能完全康复。” 姝音松了口气,再次确认:“也不会对我娘的神志有什么影响吧?以后不会突然变傻吧?” 宋阿姥有些不耐,暴躁道:“不会!不会!不会!照她这个药量,还要吃上十年八年才会变傻的!” 十年八年? 可前世,阿娘明明是在三年后就变傻了。林府的人跟她说,是阿娘在雨后路滑不小心摔倒了头才导致的。 现在看来,那肯定不是摔伤! 但是,下毒之人为什么要突然加重药量呢? 难道是? 想到吴姨娘肚子里那个现在还没出生的傻哥儿,姝音蓦地想到了什么。 徐珍娘的眼神发直,喃喃自语道:“这个药会让我变傻?” 似疑问又不像是疑问。 宋阿姥觉得她的表情有些奇怪,但还是耐着性子嗯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徐珍娘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只那笑声凄切,好不悲凉。 “娘!娘!”姝音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心急如焚。 随着笑声越来越大,她的肩膀却开始轻轻颤动,泪水不停地涌出眼眶,绝望地喊道:“他们还是不相信我啊!他们这是在怪我啊!可我什么都没做啊!我真的没有做过啊!宝儿,娘没有做个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相信娘!我相信娘!”姝音连忙抱住神情激动的徐珍娘,扬声道:“宗哥儿是傻子不关娘的事!娘不是那种人! 徐珍娘倒在女儿怀里,哭得越发伤心,越发委屈。 这么多年的无言猜忌,在这一刻终于被挑破! 林家人从没开口指责过她什么,但却都在心里默认了她是害了宗哥儿的罪魁祸首! 他们恨她,恨不得毒死她! 可她却连一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宋阿姥听出点不对,开口问:“宗哥儿是谁?他是怎么傻的?” 姝音实话实说:“宗哥儿是我的庶弟,他应该生下来就是傻的。” 第36章 宗哥儿还小的时候,看过不少大夫,都说他这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宋阿姥哦一声,直白地问:“所以你夫家认为是你做了什么手脚才导致他傻了?” 徐珍娘吼道:“我没有!” 姝音略有些不高兴,强调道:“我娘才不是那种人。” “我又没有说什么。”宋阿姥撇嘴,“小孩儿生出来是傻子的原因可多了!你夫家问都不问就怪到你头上,说明他们就没把你当成一家人!平时应该也挺防着你的!” 宋阿姥几乎是一针见血。 徐珍娘被戳得千疮百孔,又悔又愧! 她怎么能这么傻啊! 姝音凝思片刻,又问:“阿姥,如果一个人连着两胎都生了傻子,那是什么原因啊?” 宋阿姥正提笔写方子,随口回道:“如果没有生病、中毒,那就得考虑是不是父母双方有什么隐疾了。” -- 喝过药,徐珍娘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因为身上的余毒未清,她们暂时被留在了归园。 姝音拿出一颗蜜饯,塞到徐珍娘的嘴里,“刚吃了药嘴里肯定很苦,得吃点甜的。” 徐珍娘爱怜地摸摸她的脸颊,柔声道:“乖宝儿,娘的好孩子!要不是有你在,娘还要被蒙在鼓里,可能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上辈子发生的那些,姝音红了眼眶。 “娘,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做?” 徐珍娘沉默了几息,握着姝音的手渐渐收紧,涣散的眸光也一点一点聚集,沉声答道:“我要离开林家!离开林敞维!” 黄曼铃花的毒并不好解,每天除了要喝很多黑乎乎腥臭苦涩的汤药,宋阿姥还要用针灸的手法给徐珍娘排毒。 姝音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长长的银针扎满了全身,连头顶、脸颊都没放过。 宋阿姥年纪也不小了,一场针灸下来累得够呛。 姝音忙给她端茶递水,捏腰垂背,“阿姥辛苦了!我今儿让春燕去买了五香铺的酱肘子和烤羊腿孝敬您。” 宋阿姥哼哼,这都是苍介那个糟老头子爱吃的。 不过,她也不讨厌就是了。 取了针,徐珍娘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看着母亲越来越红润的脸色,姝音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更漏,轻手轻脚走出房间,一个人去后面的园子里采摘青碧宵,这种花只在夜晚亥时前后盛开,是为阿娘解毒的一味良药。 初夏的夜晚,微风拂面,星辰点点。姝音拿着灯笼,踩着青石板的小径,慢慢地走着。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黑暗中,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似带着笑。 姝音吓了一跳,赶紧把灯笼照过去——荧荧的烛火中,一张俊美非凡的脸慢慢浮现出来。 是萧二叔。 顾珩径直朝着她走过来,剑眉微挑,笑意也随着微光亦名亦暗,如空谷幽兰,一抹清冷随意散在风中。 姝音看呆了,心跳莫名也有些快。 “怎么?不认识了?” 顾珩难得说了一句玩笑话。 姝音摇头,讶然:“萧二叔怎么也在这里?” 想到他的身体,姝音又马上自问自答:“也是来找宋阿姥看病的吧,宋阿姥的医术真的很好。” 顾珩失笑,却也不否认,“我找的是苍介。” 姝音一脸懵,“苍介是谁?” “你口中宋阿姥的夫君。” “宋阿姥有夫君?那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 “你们是女眷,他肯定不好出来见你们的。” 姝音还有些震惊,同时心里也渐渐明白了为什么“宋阿姥的饭量那么大”。 原来那些肘子、炙肉、羊腿并不是她一个人吃的。 第29章 夜遇 顾珩很自然的从姝音手中接过灯笼。 姝音愣了一瞬,手放开。 手柄上还能感觉到那纤纤玉手留下的温度,顾珩的大手不自觉又攥紧了一些。 “你这是要去哪儿?”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沉,仿佛带着某种被压抑的心绪。 姝音觉得这感觉有些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她顿了顿,小声道:“我要去后面园子里采一味药。” 顾珩略微颔首:“我送你过去。” 姝音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往前走着。 深夜的山谷很安静,只有微弱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以及他们俩细微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形影相依。 姝音莫名有些紧张,没话找话:“萧二叔认识新科状元贺茂吗?” 顾珩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很好奇?” “有一点。” 她更好奇皇上为什么会突然赐婚?为什么会取消选秀? 顾珩想了想,认真评价:“此人知识丰富,涉猎古今,性情刚正,只稍显迂腐,修书治学还是不错的。” 姝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二叔知道皇上为什么要为他与我庶妹赐婚吗?” “你不满意?” “没有!没有!”姝音连声否认,“只是,只是……” 这和前世也太不一样了。 顾珩脚步微顿,解释道:“这次也不仅是你们家,参加探春宴的很多人家都被赐了婚,你不要多想。” 姝音琢磨了一下,“是因为取消了选秀,皇上对她们的补偿吗?” 第37章 顾珩笑,“差不多吧。” “那皇上为什么会突然取消选秀啊?” 顾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反问:“你觉得是为什么?” 姝音哪里知道,摇头,“我猜不出原因。” 她倒是有想过那位是不是不喜欢女人,不过这种事她可不敢妄言。 看着她纠结又欲言又止的小表情,顾珩的额角跳了跳。 前方有溪流声传来,姝音往前快走了两步,“是这里了。” “那药在何处?” 姝音往不远处的水畔指了指,脚步不停,她这几日每天都来,已经很熟悉了,“这个叫青碧宵,单独服用是有毒的,不过宋阿姥只拿它做药引子,能增强解毒的疗效。” 顾珩的眉皱了下,“你中毒了?” 姝音刚想否认,可脚下不小心踩到一块湿滑的石头,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重重摔落。 下一秒,天旋地转,一双大手及时伸了过来揽实了她的腰。 灯笼随即落地,周围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哪里?” 两人离得极近,顾珩呼出的气息温温热热,一下又一下,落在姝音裸露的脖颈。 “我没事。”姝音声如蚊呐,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她前后活了两辈子,除了那场幻梦,这还是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时候离一个男子如此之近。 顾珩的大手贴在她纤细的腰上,源源不断的热意隔着衣衫清晰地传递给她。 “二叔?” 她的声音细细的有些颤。 顾珩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哑声道:“你现在有了身子,要小心些。” 姝音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垂着眼睛嗯一声。 “灯熄了,你不要乱动。”顾珩缓缓松开手,叮嘱道:“你就站在这里,花我去摘。” “好,二叔小心。” 顾珩的目力很好,很快就折返回来,把手里的花塞到姝音手上。 “多谢二叔。”姝音道谢,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灯,月色也黯淡,她要如何回去? 顾珩蓦地拉住她的手腕,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安慰道:“天太黑,我送你。” 姝音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为了肚子里的宝宝,她并不敢逞强自己摸黑回去。 她尽量不去在意手腕上传来的那股异样感觉,只他的掌心滚烫,手指有力,像烙铁一样贴在那里,怎能忽略得了? 姝音又开始没话找话:“二叔换熏香了?” 顾珩淡淡嗯一声,“不好闻?” 姝音下意识摇头,知道他看不到后,忙回答道:“没有,很好闻。” 淡淡的柑橘味道,很清新,并不会让她觉得难受。 顾珩拉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你刚刚说的毒是?” 姝音略沉吟,把母亲中毒的事情简单和他讲了,“好在中毒未深,没有伤及根本。”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可语气里的低落很明显。 “姝音。” 顾珩突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姝音愕然抬头,心里猛地跳了两下。 似乎从来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母亲和外祖父会叫她的小名宝儿,其他人则会叫她音姐儿、姑娘、少夫人、林氏……陆承舆倒是抽风叫过她一声姝娘,可也不是她的名字。 她从不知道“姝音”二字叫出来是这么缱绻温柔…… “别担心,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连续七日的针灸排毒,徐珍娘的情况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再针灸两日就可以回家修养,以后每旬来一次归园就可以了。 姝音很是高兴,笑道:“等我们这次回了侯府,一定要请个擅长药膳的厨娘,按着宋阿姥给的方子为娘补补身子。” 徐珍娘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姝音困惑,“娘,您怎么了?” 徐珍娘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姝音急了,“娘难道还想回林家?” “当然不是!”徐珍娘立马否认,羞愧着解释:“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 重重的一声冷哼在门口响起。 姝音抬头,惊喜:“阿公!” 徐珍娘没想到父亲会到这儿来,整个人慌乱又忐忑,略微责备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姝音知道娘不想让外祖父知道她中毒的事情,只这样的大事怎么瞒得了? 况且她也不想帮林家遮掩。 既然敢做,那就要有承担勇毅侯怒火的准备。 徐大标忍着气走进来,质问:“怎么?你还想包庇他们?” 徐珍娘完全不敢抬头,嚅嗫道:“不是的!爹。女儿,女儿只是没脸见你!呜呜呜呜呜……” 看着病容憔悴的女儿,徐大标心疼还来不及,哪里还会责备她! 片刻,两父女抱头痛哭起来。 “我的乖囡,你可受苦了!” 姝音也在一旁抹眼泪,看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阿公,赶紧上前给他倒了杯茶。 喝了茶,再细细听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徐大标陡然站了起来,双眼喷着火,额头上的青筋也高高隆起,“他们竟敢如此对你!我这就去剥了他的皮!” “爹!”徐珍娘拉住他,目光坚定道:“再过两天,等我身子好一些了,我们一起去林家。” 第38章 她要看着他们的眼睛质问他们为什么要害她。 然后再亲手向他们讨债! 第30章 撕破脸 林府。 林敞维正坐在院子里翘着双腿听小曲儿,旁边的侍女把金黄的枇杷细细剥了皮,去了核再喂到他的嘴边。 “真甜!” 林敞维享受地眯起了眼睛,觉得生活惬意极了!珍娘不在家,岳父也没打上门,他还即将要再有一个状元女婿!双姝嫁状元,他们林家马上就要成为上京的独一份了! 可吴姨娘却没他这么开心,好好的皇帝女婿没有了,现在这个老状元比她的年纪还大呐! “表哥。”她戚戚然喊一声,揪住林敞维的袖子晃了晃,“能不能想个办法把这门亲事退了?我们月姐儿这品貌,嫁过去给人当填房也太亏了!” 林敞维心下不耐,皇上赐的婚谁敢退?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吴姨娘腆着脸皮道:“要不我们去求求侯爷?月儿怎么也算是他的外孙女,他也不想有这么大年纪的外孙女婿吧?” 林敞维可不敢拿这种事去烦他岳父。林府的人,他岳父唯二只在意珍娘和臭丫头,其他人就算死在他脚边,他可能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你呀,就别瞎想了!这婚事是板上钉钉了,谁也改变不了!” 吴姨娘小嘴一瘪,开始呜咽。 林敞维有些烦躁,敷衍道:“你别哭了,大不了到时我让珍娘给月儿多准备点嫁妆就是了。” “真的?”吴姨娘马上抬起头,撅着嘴道:“我看夫人在京郊的几个庄子都不错,要是能给我们月儿添上一两个就好了。” “这还不简单!到时候我跟她提一嘴就成。” “那能不能再要几个铺子?” “没问题!” “真的?” “表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吴姨娘破涕为笑,娇滴滴道:“表哥对我最好了。” 林敞维半个身子都酥了,正有些心猿意马呢,院子里突然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大爷,不好了!不好了!大爷!不好了……”管家林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脸惊恐地嚷道:“勇毅侯把咱家的大门给砸了!” 徐大标甩着金鞭,带着一群人畅通无阻地打到了明德堂。 林老夫人战战兢兢走出来迎接,气势不足责问道:“亲家公这是做什么?哪有一大早就到别人家大吵大闹的?就算你是侯爷也没有这个理!” 徐大标懒得理她,杀气腾腾喝道:“林敞维呢?把这个畜生给我叫出来!老子今天就要扒了他的皮,剁了他的肉拿去喂狗!” 赶到院门口的林敞维刚好听到这句,腿下一软,几乎站不稳。 吴姨娘努力扶住他,关切道:“表哥,表哥,你还好吗?” 林敞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蠢妇!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在这里吗? “表哥?”徐大标果然听到了,转过身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呵!你这表妹对你倒是情深义重,只不知她愿不愿意陪着你一起被扒皮抽筋!” 吴姨娘哆嗦了一下,赶紧松开手。 徐大标嗤笑,声势铿锵:“把他给我绑了!” 魏庚立马应是,摩拳擦掌走向林敞维。 “魏将军,好弟弟!你这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要绑我?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误会啊!” 林敞维被吓得六神无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道:“珍娘,珍娘,快来救我…!” 徐珍娘从徐大标身后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懦夫,只觉得以前的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窍,被人下了降头,不然怎么会看上这种男人! “爹,我们先把事情弄清楚!” 徐大标没意见,但该绑的还是要绑。 魏庚跟翻小鸡似的,三两下就把林敞维捆成了粽子给扔到徐大标脚边。 林老夫人心疼坏了,赶紧上来扶儿子,但又扶不动,只好拍着大腿干嚎:“你这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还有没有天理啊!勇毅侯仗势欺人要杀人了!” “音姐儿!”林老夫人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忙不迭道:“音姐儿啊,快劝劝你外祖父,你爹就快被他打死了啊!” 姝音不为所动,外祖父根本就还没动手呐! 林老夫人继续哭嚎:“你这个孩子好狠的心啊!他可是你亲爹,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怎么忍心看他如此受辱?你这个丧良心的,要天打雷劈啊!” “闭嘴!”徐珍娘毫不客气地喝道,接着拍了拍手,徐府的下人立即推上来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林老夫人看到这人就知事情不妙,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徐大标冷冷问道:“亲家母可知道此人是谁?” “不认识。”林老夫人不住地摇头,“老婆子我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都不认识!” “可这济世堂的张大夫说认识你。” “他撒谎!” “这样啊。”徐大标捋捋胡子,为难道:“既然他胡说八道,那就把他的舌头给我割下来!” 徐府的下人应是,利落地取下张大夫嘴里塞着的东西,拿着刀就要下手。 张大夫拼命挣扎起来,大声骂道:“老虔婆,你每个月都到我的医馆看病,怎么会不认识我?你跟我说那些药是用来教训不讲规矩的妾室,我才昧着良心给你配的。我要是知道你要害的是勇毅侯的女儿,给我八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第39章 林老夫人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苍老的面皮抖动起来,结结巴巴道:“胡、胡说!我可不知道什么药不药的。” 林敞维也看出点不对,狐疑道:“娘?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药?害什么人?” 林老夫人把嘴巴抿得紧紧的,并不搭理他。 张大夫抱着徐大标的腿喊冤,“侯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求求你放过我吧!都是这个老虔婆和这个臭婆娘把我哄骗了啊!” 他的手指到吴姨娘,大声道:“这婆娘最是歹毒,还偷偷给我钱让我加大毒药的剂量。” 徐大标一抬手,就有两人过去把想跑的吴姨娘按住了。 “把那药拿上来,给她灌下去!”徐大标锐利的目光扫向林家众人,一字一顿道:“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自食恶果!” 徐府的人应声而动。 吴姨娘被吓得瑟瑟发抖,绝望地哭喊道,“姑母,表哥,快救救我!救我啊!” “我肚子里可怀了林家的骨肉啊!他可是林家未来的香火啊! 眼看着那黑乎乎的汤药就要挨着吴姨娘的嘴巴,林老夫人疯狂地叫嚷起来:“住手!住手!我不准你们再伤害我的孙子!” 她的一双眼睛怨毒地瞪着徐珍娘,“你这个毒妇!害了我一个孙子又想害另一个!门都没有!今天我老太婆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得逞!你们徐家休想骑到我们林家头上!” 姝音冷笑,这是装不下去,终于要图穷匕见了。 第31章 童养夫 林老夫人一把打翻药碗,咬牙切齿地骂道:“蛇蝎心肠的毒妇!” 徐珍娘怒极反笑,“这药难道不是你让人准备给我吃的?怎么你给我下毒就可以,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是恶毒了?” 姝音像头发怒的小兽一样瞪着林家众人,高声质问:“你们为什么要害我娘?” 林老夫人阴恻恻笑起来,“害?你怎么不问问你娘都做了什么龌龊事?” 徐珍娘拭去眼角的泪光,这么多年的真心相付都喂了狗,终究还是痛的。 她泣血质问,“龌龊事?我嫁进林家二十年,执掌中馈,孝顺婆母,服侍夫君,教养子女,哪一样不是尽心尽力?林府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我的嫁妆在贴补?“ “对你们林家,我徐珍问心无愧!” 林老夫人的面色有些难看,嘴硬道:“别把话说的那么好听!你是林家妇,做这些都是你的本分!嫁妆也是你自己愿意贴的,我们又没逼你!” 姝音火大,“你们常常一张嘴就是想这个,要那个的,又不给我娘银子,这不明摆着讨饭吗?” “死丫头!可别忘了你姓林!” “我记得祖母可是要把我从族谱上除名的。” 徐大标一听,眉头皱起,“还有这种事?” 林老夫人心虚,连忙又拍着大腿干嚎起来,“我苦命的宗哥儿啊,嫡母不慈,生生被残害成傻子了啊。” 姝音恼怒:“胡说八道!大夫都说他是胎里带出来的。” 提到孩子,吴姨娘也跳了出来,“就是她在我怀着宗儿的时候给我下的毒!那时大夫都说我怀的是哥儿,她一定是怕我生下林家的长孙!” 姝音想翻白眼,林家的长孙又没有家业可继承,再说又是庶子,谁在意那个! 林老夫人立马附和,“就是!就是!她那时对雪娘可上心了,天天为她炖各种补品补身子,让我还以为她是个好的,没想到却包藏祸心!” 徐珍娘只觉得心凉,“她刚逃难来林家的时候,病得奄奄一息,我看她可怜,出钱又出力对她无微不至。结果她不仅没有感谢我,还趁机爬上了林敞维的床。” “我虽有不快,却也忍了。乱世里,女子求生不易。”徐珍娘红着眼眶,自嘲一笑,“这都怪我,干嘛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白白被人怨恨了十几年。” 林老夫人不屑地别过脸,并不信她说的。 徐大标不想再跟她废话,直接问:“老太婆,既然你这么想抱孙子,怎么还给珍娘下毒,不让她生孩子?” 林老夫人瞪着他,眼里闪过浓浓的恨意,“让她生出来再过继给你们徐家吗?哼!我才不会让我林家的血脉流落在外!” 徐大标万万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那只是他在宝儿满月宴上喝醉酒后的一句玩笑话而已,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过继林家的子嗣。 徐珍娘也很惊讶,想到某种可能,身子不可抑制地晃了晃,咬牙问道:“我后面那次怀孕发生的意外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林老夫人不答,但眼神飘忽,明显很是心虚。 徐珍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觉得心如死灰,“爹,我们回家,我不想再看到这些人。” 徐大标犹豫,“不教训他们了?” 徐珍娘冷笑,肃声道:“当然要教训!这府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出的钱,既然带不走,就给我拆了,砸了、毁了!” -- 勇毅侯府。 徐珍娘正利落地指挥下人摆饭,“阿爹不爱吃鱼,那是庚哥儿爱吃的,放到他那边。再上一碟花生米,给爹下酒;宝儿最近爱吃辣的,让厨房的人再做一道芥辣瓜儿……” 徐大标笑呵呵地坐在上首,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家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第40章 徐珍娘埋怨道,“爹也是的,偌大一个侯府,内宅连个丫鬟婆子都没有,全都是些糙男人,怎么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徐大标无所谓道:“我和庚儿两个大男人,哪里需要别人照顾。” 魏庚应声:“我和义父平时都住在军营,吃饭穿衣都有人管的,珍娘别担心。” 徐珍娘嗔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看看你衣服的袖口、领口都开线了,堂堂一个将军,怎的如此不讲究?“ 姝音赶紧出来打圆场,“现在好了,娘回来了,阿公和舅舅就有人操心了。” 吃过饭,徐珍娘让魏庚把外衣脱下来给她。 那么破,她实在是看不下去。 魏庚挠挠头,“珍娘,我还有几件衣服也破了,你也给我补补吧?” 徐珍娘剜他一眼,没有拒绝。 魏庚止不住嘴角上扬,忙道:“那我马上回房拿给你!” 徐珍娘想了想,无奈道:“我跟你一起去吧,再顺便看看府里的情况,应该有好些事情需要忙活!” 两人走后,姝音琢磨出一点不对。 “阿公,他们姐弟俩平时都是这么相处的吗?” 感觉有些怪怪的,特别是魏舅舅,今儿也没喝多少酒,怎么脸那么红呢? 徐大标打了个酒嗝,嗤道:“什么姐弟!你魏舅舅是我和你阿婆准备给你娘当童养夫的。” 姝音差点被茶水呛到,无比震惊,“童养夫?” 徐大标边回忆,边解释:“那时候天下正乱着,庚儿一家是逃难到肃州的,只他家里人很快就死光了,剩他一个五岁不到的小孩子沿街乞讨,你阿婆心肠好,看到他被人欺负就把人捡了回来。” “童养夫什么的初时也只是邻居们调侃的玩笑话,但我看他长得白白净净的,觉得这个主意也不错,就和你外婆商量定下了庚儿做上门女婿。” 姝音恍然大悟,难怪舅舅只是义子,而不是养子,原来本就是按女婿来培养的。 “那阿娘和舅舅知道这件事吗?” “怎么不知道?”徐大标一脸怀念地说道:“你阿娘小时候逢人便指着庚儿说‘这是我的媳夫’、‘我爹娘给我找的媳夫’,只她后来长到十岁懂事了就不再提这事了,再后来又遇到你爹……” 小少女对风度翩翩的少年郎芳心暗许,哪里还记得比自己小两岁的傻弟弟。 姝音眨了眨眼睛,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前尘往事。 魏舅舅一直不成亲,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姝音暗暗观察了几日,越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想。以前十天半月都不回府以军营为家的人,现在基本天天都能在饭点看到他。 这日,全家人正坐在一起吃晚膳,徐管家却忽然拿了一封信过来。 徐大标打开一看,勃然震怒,“真是岂有此理!谁给他们的狗胆!” 姝音忙问:“阿公,怎么了?” 徐大标气势汹汹撕碎了手里的纸,双眼冒着火,冷哼道:“林家人去京衙递状纸了,要告你娘谋害夫家子嗣!” 第32章 状告 林府,满室狼藉的明德堂。 林敞维坐在缺胳膊少腿的椅子上,心里又惶恐又烦躁,又问了一遍:“娘,我们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万一真把岳父惹急了,他可是会杀人的!” “我的儿!”林老夫人心疼地摸着他被打的青青紫紫的脸颊,厉声道:“不给徐家人一点颜色瞧瞧,他们还真以为我们好欺负!” 想到那日珍娘让人在家里又拆又砸的架势,林敞维还心有余悸。 他挥开吴氏的手,怨怪道:“娘无缘无故给珍娘下毒做什么?搞得现在这样收不了场,珍娘还要与我和离。没有珍娘的嫁妆,我们一家喝西北风去啊?” 珍娘才走了几天,他的生活质量就直线下降,看好的古董、书画都没钱买了! 林老夫人嚅嗫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吴姨娘在一旁哭哭啼啼,“表哥,你别怪姑母,她也是想要为宗儿讨个公道而已。” “什么公道不公道的?”林敞维冷哼,“一个庶子哪里比得上珍娘肚子里的那个,那可是勇毅侯的嫡亲外孙!就算继承不了爵位,也能继承他的家产。” 林老夫人也知道他说的对,只她还是不甘心。 就因为那个女人,他们林家的长孙居然是个傻子,她哪里咽的下这口气! “我的儿,别担心,娘自有办法让她回来给我们磕头认错。” 林敞维半信半疑:“什么办法?” 林老夫人阴沉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我们不是向京衙递状纸告徐珍娘残害夫家子嗣吗?府尹绝对不敢声张此事,而且还会私底下告知勇毅侯。” 林敞维没太明白,追问:“然后呢?” 林老夫人冷嗤一声,“你想啊,徐珍娘做了那种伤天害理的事一定害怕被人知道,哪里还敢和我们去衙门分辩。等过几天,我们再悄悄放点她毒害庶子的风声出去。她为了自己和音姐儿的名声着想,肯定会回来求我们的。” 林敞维抚掌叫好,兴奋道:“到时候我们再装作不计前嫌,原谅她,再向外澄清宗哥儿是傻子这事不过是子虚乌有。那她以后就会低我们一头,肯定会更加做小伏低,任我们予取予求!岳父也会因为理亏,不敢再找我们麻烦!” 第41章 妙啊!真是太妙了! 这样就能光明正大的拿捏勇毅侯府了。 过了几日,上京城果然隐隐流传起“勇毅侯之女蛇蝎心肠毒害庶子,致其心智有损”的传言了。 姝音出门办事,也听到了周围传来的纷纷议论。 “难怪之前有传闻说勇毅侯之女恶毒不慈,不准庶子上学,原来是个傻的!” “啧啧啧!看来勇毅侯府这家风不太行啊,女儿、外孙女都是这副霸道善妒的德行,谁娶了她们真是倒霉!” “可不是吗?娶妻当娶贤,不然就祸害三代呐!” …… 阿满眉眼一凛,就要上去理论。 姝音拉住了她,淡淡道:“嘴长在别人身上,让她们说去吧,不用理会。” 阿满嘟着嘴,“可实情明明不是这样啊。” 姝音眉心微皱,叮嘱:“让下面的人管好嘴,外头这些闲话不要让阿娘听到了。” 其他的都无所谓,就怕影响到阿娘养身子。 “林姐姐,你来了!” 方呦呦看到她们上了楼,忙站起身打招呼。 姝音今天与她约好在茶楼见面,商量高端点心铺的发展计划。铺子已经定下来了,选的是庆明坊西街的一个两层商铺,那边一整条街都是高端的酒楼、茶肆,美食坊,更适合做与吃食有关的生意。 姝音手头上的那几个铺子收回来自己管着还是很能赚钱的,所以就另外买了一间。 看着手上这叠厚厚的“店铺发展计划”,姝音就知道方呦呦一定下了很大的功夫。 方呦呦兴头十足地指着其中一页说道:“我还想了几个名字:玉盘斋、蜜悦坊、甜食新语、好又来、沁人心甜……” 姝音都还挺喜欢的,考虑了一下还是觉得玉盘斋最合适。 方呦呦拍手,“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个听上去逼格最高!” 虽然不知道逼格是什么,但姝音却莫名有些理解她的意思。 方呦呦略有些不好意思,弱声讲:“店铺风格方面可能需要用到很多琉璃和玉石,预算的花费可能会多一些。” 姝音没意见,“行!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想要走高端路线,吸引有钱人消费,肯定是要在装饰上下功夫的。 方呦呦脸上的神情一下轻快了,憨笑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姝音扯了下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刚刚那些闲言碎语终究还是影响到了她。母亲何其无辜,要被人这样恶意揣测! 方呦呦咬着唇,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问道:“你们家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你娘……” 阿满以为她要问什么无礼的事情,立马跳出来护主,“我们家夫人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过的事不怕别人讲!大夫们都说大少爷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那起子狼心狗肺的东西胡乱攀咬的话你也信?” 方呦呦连忙摆手否认,末了又问:“胎里的毛病?” 阿满轻哼一声:“就是胎里的毛病,可能天生就是傻的,关我们夫人什么事?” 方呦呦拧眉想了一会儿,幽幽问道:“你爹和那个姨娘不会是近亲吧?” 姝音闻言一顿,“你怎么知道?吴姨娘是我祖母嫡亲兄长的女儿,他们俩是舅表兄妹。” “那难怪了!”方呦呦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断言道:“他们生出来的小孩有毛病不稀奇,跟你娘有什么关系?” 姝音听她说的笃定,心下一动,忙问:“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这一点吗?” 方呦呦为难:“现在这个时代也说不清遗传、基因的问题,可能挺难证明的。” 姝音沮丧,“那我母亲不就要一辈子蒙受不白之冤了? 方呦呦绞尽脑汁想了想,尽量用她们能听懂的话解释:“其实表兄妹和堂兄妹的血缘关系是一样近的,你看,现在的人都知道堂兄妹不能成亲,所以……” 姝音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所以,宗哥儿是傻子是因为他们是表兄妹?” 方呦呦点头,“大概率是这样。” 姝音觉得可笑至极,那两个人造的孽关她阿娘什么事? 她一定要想办法证明阿娘的清白,还她一个公道! 第33章 夜会 回到侯府不久,门房就有人来报“姑爷来了”。 姝音撇撇嘴,让人把陆承舆带到前院的会客厅。 春燕一听,赶紧为自家姑娘把刚放下的头发又松松挽了一个髻,插上朱钗。阿满对他可没什么好感,嘟哝:“他又来做什么?真是打扰人休息!” 姝音慢条斯理地穿上鞋,捏了捏阿满气鼓鼓的小脸蛋,“没事,等我们去把他打发了再回来休息。” 前院。 陆承舆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目光虚虚地望着一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就连厅里来了人他都没有察觉。 姝音剜了他一眼,冷淡开口:“你找我什么事?” 陆承舆闻言一惊,赶忙转过视线,眼里霎时浮现出更深的讶然——才几日不见,她好像就变得哪里不一样了。 脸颊圆润了一点,身量似乎也高了,五官依旧灵动明媚,却又多了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光彩夺目,行走间摇曳生姿,风情万种。 陆承舆一时看的怔在那里。 她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副小女孩的模样了。 第42章 姝音不耐烦,催促:“快说呀。” 陆承舆听在耳里却有种娇嗔之感,他不自在的掩唇咳了咳,开口:“岳母的事我听说了。” 姝音挑眉:“所以呢?” 陆承舆稳了稳心神,抬眼看着她道:“谣言猛于虎,为今之计还是想办法早日澄清此事为好,不然对岳母和你的名声都不好。” 姝音不以为意:“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陆承舆几乎是立刻答道:“首先,岳母要赶紧回林家去,待在侯府只会让流言愈演愈烈;然后,再由林府的当家人出面澄清此事即可。” 他浅笑着喝了口茶,补充:“如果可以让外人看到林徐两家和睦相处的画面就更好,谣言即可不攻自破。” 姝音讥讽地勾起了嘴角。 这人从头到尾都没在意过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也并不关心阿娘在林府过得好不好。 上辈子阿娘变傻后被林家关在偏院,她就有去求过他,求他把阿娘接出来。可他只是漠然地瞥她一眼,淡声道:“女子出嫁从夫,哪有另府别居的道理。” 姝音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利落起身往外走,“你回去吧,我的家事不劳你费心。我们和离后,这些事也不会影响到你的名声。” 陆承舆没想到自己好情好意却换来这样的对待,不甘心地伸手拦住她,语气微哄:“姝娘,你不要再跟我闹脾气了。我答应你不纳王贞娘为妾,和离的事休要再提。” 姝音闻到他身上的那股淡淡的苏合香味,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 “——呕!”她难受的捂住了嘴巴。 陆承舆紧张:“你怎么了?” 姝音甩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让我觉得恶心。” 陆承舆郁闷地回到陆府。 林氏刚刚对他说的那些话,让他觉得难堪至极。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现在连坐下来好好跟他说会儿话都不愿意。 陆老夫人看他这样,就知道事情进展的不顺利,诧异:“林氏没有答应?” 陆承舆敷衍的应了一声:“嗯。” 陆老夫人拧着眉沉吟片刻,笑了,“这样也好!等她们母女俩的名声坏了,应该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了。到时候她肯定不会与你和离的。毕竟就她娘残害庶子这一点,和离后还有哪个正经人家敢要她?拓哥儿,别担心,她会回我们陆家的。” 是吗?她会回来吗? 陆承舆却没这么乐观,心里反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他的手心里慢慢流逝,只他怎么也抓不住、留不住…… -- 深夜,姝音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个人溜溜达达来到演武场,甩鞭子发泄了一通。出了汗,整个人都松快了一点,正往回走,不远处的墙角却突然有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是谁在那儿?” 姝音抽出鞭子,一脸警惕。 “啊哟,夫人,别怕,是咱家。” 随着声音一同冒出的还有围墙那边的一个脑袋。 姝音张大了嘴巴,惊愕道:“钱公公?” “诶!夫人,是我。”钱三颤颤巍巍趴在墙头,笑嘻嘻道:“我们家主子有请。” 姝音在隔壁花园的凉亭坐下后,还有些回不过神。 她怎么一时脑热就答应了呢? 当然,她不用翻墙过来。这个花园是承恩公家用来纪念先皇原配穆贞圣皇后的,平时很少会有人来。只不知为什么,在侯府的演武场与花园的墙壁之间留着一个隐蔽的小门。 要不是钱三引着她去了那里,她根本就发现不了。 “萧二叔,你怎么会在这儿?” 顾珩手一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今天着实有些心急想见到她,没考虑那么多。 钱三挺了挺胸脯上前一步,主子为难,就是他钱三表演的时候了。 “夫人,你有所不知,穆贞圣皇后的忌日就快到了,我们主子今儿就来园子里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缮的。” 顾珩满意地点点头,这也不算说谎。 姝音了然,承恩公家在皇上登基后就被遣回原籍“祭祖”去了。园子空下来,皇上派亲近的表弟过来看看也是正常的。 “二叔,您还真辛苦,这么晚还要为皇上分忧。” 顾珩淡笑不语。 钱三腹诽,可不就是辛苦吗?都白白等了好几晚了才终于找到机会见上面。要他说啊,皇上就是太磨叽了,直接把人抢进宫不就好了,还费这个力干什么? “你遇到麻烦事了?” “二叔怎么知道?” “你的鞭声零落无序,力势沉重不收,似心有杂念所致。” 姝音微赧,垂着头小声嘀咕:“二叔的耳朵可真厉害。” 顾珩的目光落在她蜷起纠结的手指上,声如温玉,“你有何烦心事,可说与我听。” 钱三马上附和,“对!我们主子可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夫人有什么忧心事都可以告诉他,一定能帮你找到解决的办法。” 是这样吗? 姝音抬起头,不小心触到顾珩深邃幽远的眼神,坚定又从容,仿佛天下的所有事都难不倒他。 “……萧二叔。”她缓缓启唇,把心里正烦恼如何为母亲正名的事情讲了。 第43章 第35章 念想 顾珩听完并没有急着开口,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她手边,退开的时候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手指,冷冰冰的。 他犹豫开口:“……你” 是不是很冷? 姝音却误会他不相信母亲,想也没想就抓住他的袖子,手指紧紧攥着,急道:“我娘真的什么也没做过!” 玄色的锦衣上那一抹玉白的娇柔仿佛直接牵住了他的心。 顾珩鬼使神差地拉住了她的玉手,瞬间又松开。 果然是一片冰凉。 姝音蓦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难为情地把手收回来。 二叔刚刚是想拉开她的吧?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失礼了? 顾珩攒眉看了一眼钱三。 钱三心领神会,立马变戏法似的从旁边拿出一件流彩暗花云锦披风,恭敬地递到他手里。 顾珩顿了一下,接过来,双手虚虚环过姝音,把披肩轻轻披在她的肩头。 姝音愕然抬眼,双目犹似一泓泉水,纯净而又懵懂。 顾珩淡声解释:“夜凉,别着了风。” 姝音拢了拢披肩,莞尔轻笑:“多谢二叔关心。” 她刚刚耍鞭子出了一身汗,被风吹过,确实有些凉意。 “你想怎么做?”顾珩问。 姝音毫不犹豫答道:“我想还母亲一个清白,她没有做过害人的事,不应该背负那样的骂名。” 顾珩颔首,“听说林家的人去府衙递了状纸?” “嗯。”姝音的声音闷闷的,“母亲知道后,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的心里很不好受。” 微风拂过,吹起她鬓间的发丝。月色下,她的小脸莹白,眉心微蹙,一双浸了水的瞳孔浮出淡淡的轻愁别绪。 此时此刻,顾珩很想拥她入怀,安抚她、宽慰她、疼惜她…… 每多看她一眼,心里这份念想就越发控制不住。 只是,现在还不行。 他的手紧握成拳,生怕自己一个冲动就会吓到眼前的小妇人。 顾珩呼出一口气,半晌才平静道:“击退流言最好的办法就是正视它。” 姝音不解:“如何正视?” 顾珩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拨过腕间的佛珠,嘴角微扬,“他们不是想闹到衙门吗?就如他们所愿,正面回应就是!” -- 翌日用过晚膳,姝音把一家人都聚集到了阿公的书房。 魏庚挠了挠头,有些懵,“宝儿,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姝音点头,把自己准备去衙门应诉的打算和大家讲了。 “不行!”徐珍娘想也没想就摇头,忧心忡忡,“闹上衙门,就等于满上京的人都会知道。我是无所谓的,但如果影响到你怎么办?你还这么年轻,如果被这流言所扰,和离后还能再嫁到什么好人家?” “娘。”姝音握住她冰凉的手,细细分析:“林家的人就是希望我们这么想。如果我猜的没错,京里这波流言就是他们放出的风声。” “他们想用名声二字逼迫娘低头。可娘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被此要挟?流言什么的只有在暗处传播时才可怕,当你理直气壮把它摆上台面来讲后,它们就只是一戳即破的谎言而已!” “澄清谣言做好的方法就是面对它!在公众面前洗刷自己的冤屈!” “好!说的好!”徐大标洪声赞道,摸着下巴上的胡子不住地点头,“宝儿说的对!在这件事上一味避而不谈,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勇毅侯府心虚,还会让林家人认为拿到了我们的弱点。” “不如就将计就计,他们想闹大,就随他们闹。反正家里有傻儿的又不是我们,丢脸也是丢林家的脸!” 徐珍娘还是有些犹豫,颤声道:“可要是没人相信我怎么办?” “珍娘!”魏庚难得沉了脸,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满是坚毅,“你既然没做过,为什么要担心别人不信你?别人与这事有何干,你自己于心无愧就行!我们大大方方澄清此事,摆明自己的态度,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 姝音鼓起掌来,魏舅舅今儿实在是太霸气了! 徐珍娘的神情已有些动摇。 姝音继续讲解自己的计划:“我们首先要找到当年在肃州给吴姨娘看过病的大夫,让他证明吴姨娘在孕期并没有中毒的症状。再请全上京最好的大夫给宗哥儿看诊,证明他并非是中毒才变成傻子的。” 至于还有一点,她已经派人尽量去寻找了。只,终究是家丑不可外扬,很多人家就算亲上加亲生出了傻儿也会秘而不宣,一般人很难打听到…… 徐大标看着女儿,宽声道:“别担心,大夫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魏庚拍拍胸脯,“我也帮忙!” 姝音挽着徐珍娘的胳膊靠在她肩上,撒娇道:“娘,别担心。如果最后真的事与愿违,有损了我们的名声。大不了我以后不嫁人就是了。” 嫁过一次,她倒真不想再嫁了。 “别胡说!”徐珍娘没好气地觑她一眼,“你还这么小,连个孩子都没有,不成亲以后怎么办?” 姝音眼珠一转,半开玩笑道:“那就给我招赘吧,我要给自己找个上门女婿。” 徐珍娘骤然红了脸,不自在地看了一眼魏庚,底气不足的呐呐了一句:“别瞎说。” 姝音忍着笑,看向眼神飘忽、耳朵尖红透了的魏舅舅。 第44章 这两人、似乎有戏啊…… 要说永安元年春,上京城里最受老百姓们关注的事——不是春闱,不是探春宴,也不是城西刘员外与自家儿媳妇爬灰被人抓了个现行。 而是光禄寺少卿林敞维状告其妻勇毅侯之女徐氏残害林家子嗣。 以及,勇毅侯之女徐氏状告婆母和妾室合谋毒害自己,并要求衙门判决和离! 这消息一出,各路群众都惊呆了! 这些豪门权贵不是最怕家丑外扬的吗?平时发生点什么丑事粉饰太平都还来不及,怎么会突然闹上了衙门? 天了噜!一定是发生了天大的事! 这个热闹,他们就算挤破了头也要凑! 很快就到了衙门审案那日。看到门外人山人海的场景,府尹李志心烦的又拔掉了一根胡子。 本来在京城当府尹就够不容易的了,现在还要给他出这样的难题!勇毅侯也真是的,自己明明已经悄悄给他递过话,这种家丑自己私底下去调解就好了。 干嘛偏偏要闹到人尽皆知! 少尹范信上前禀报:“大人,勇毅侯府和林府的人来了。” 李志长叹一声,幽幽道:“走吧,一起去迎一迎。” 只希望他们两家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别让他夹在里面左右为难! 府衙前厅,徐林两家相对而坐,隔得远远的。 与勇毅侯府众人的气定神闲不同,林家两母子到现在都还是懵的。 从收到府衙的审理通知开始,他们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怎么、怎么就真的要上衙门了? 他们只是想吓吓徐珍娘而已啊…… 第35章 对簿公堂 巳时初,上京府衙正式开始审理徐林两家的案子。 围观群众们兴奋地交头接耳,脸上都洋溢着热切的光芒。 好戏就要开场了! 府尹李志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沉声喊道:“肃静!” 本来为了两家的面子,他是想清场不让旁观的。可勇毅侯徐大标大手一挥,坦荡道:“不用!我徐家没做亏心事,不怕人讲!让他们听!” 只女眷的名声他还是要顾忌的,特意在衙门的两边摆放了几扇围屏,让两家的女眷都可以不用露面又可以旁听堂审。 为了这场特殊的案子,他可真是心力交瘁。 照他看来,这种家庭纠纷私下里解决了多好!给主母投毒的小妾过阵子“病逝”就好,至于残害夫家子嗣的主母,林家要是干不过勇毅侯就忍着! 清官难断家务事,为什么要来为难他? 李志愁眉苦脸,斟酌了几息才道:“鉴于你们两边都递了状纸,那就先各自陈述吧。”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勇毅侯的脸色试探着说:“按照时间,林家在先,要不就林家先说?” 徐大标一脸平静。 李志松了口气,指着林家请的讼师,催促道:“那你赶紧陈情,长话短说。” 林家请的讼师姓黄,昨儿才临时被委以重任。现在对案子还是一知半解,该怎么说怎么做都还是林老夫人教他的。 他磕磕巴巴的说了一通“女子要三从四德”的废话,又安排了几个战战兢兢的林府下人作证说主母徐氏平时是如何苛待大少爷林继宗——比如不准他出门,不给他请老师,阻拦他成亲之类的。 丝毫不提宗哥儿是傻子的事。 姝音在心里冷笑,林家人果然还是觉得家里有个傻子会让家族蒙羞,不敢正面承认此事。 可事情既然是他们先挑起的,就别想中途反悔!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对着自己这边的何讼师点了点头,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徐珍娘却有些不忍:“宗哥儿始终是无辜的。” 姝音拉住她的手,劝解道:“娘也是无辜的。如果这次不趁此机会把事情搞清楚了,他们可能还会继续藏在暗处给您泼脏水。流言一旦起,世人的猜测就不会停,我不想娘一辈子被人冤枉!” 徐珍娘的眼眶迅速红了,对着女儿重重点头:“好,娘都听你的。” 何讼师很厉害,直接提到了问题的关键——夫人为何不准大少爷出门?为何不给他请老师?又为何阻拦他成亲? 下人们跪在那里,一个个都抖如筛糠,完全不敢回应。 何讼师对着坐于中堂的李志一揖,肃声道:“林家这些下仆完全是避重就轻,他们的证言不可信。但他们既然提出了不实的控诉,我就有必要为林夫人辩解几句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家人。 林敞维知道大事不妙,立刻站起身,大喊:“珍娘,珍娘!我们不告了,你也不告了好不好?我们一家人何必闹得如此难看?关于药的事,都是娘老糊涂了,你别跟她计较!” 林老夫人憋着气,却也不敢反驳。 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住徐氏,不能让她把宗哥儿是傻子的事情抖落出去。 真是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她怎么都没想到这次会反过来被徐氏挟制。 徐珍娘也站了起来。 姝音有些担忧地看向她。 “宝儿,放心,娘不会再做傻事的。” 说完这句,她昂首走出了围屏,从容自若地出现在人前,直直望向那个曾经深爱的男人,郑重发问:“林敞维,我只问你一句:宗哥儿的事,你是不是也认为是我做的?” 第45章 林敞维下意识想撒谎,但他的一举一动徐珍娘都太了解了。 她凄婉一笑,凉声道:“夫妻二十载,也不过如此。林敞维,既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你我就此陌路,一别两宽!” 林敞维整个人僵在那里,既说不出话也动弹不了。 珍娘、珍娘居然真的想离开他…… 何讼师待徐珍娘返回围屏后,才缓缓道来整件事的内情——林家大少爷林继宗生下来就是傻子! 公堂之上无人不惊讶! 啧啧,这书香门第还真出了个傻子! “他说谎!他说谎!”林老夫人目眦尽裂,疯狂地叫嚷起来:“我们宗哥儿才不是天生就是傻子!是她,是徐氏那个毒妇下毒把他害成那个样子的!” 何讼师并不与她纠缠,直接上禀李志,请求由大夫验证辨明。 李志欣然同意。 不一会,吴姨娘和林继宗也被人带了上来。在姝音的示意下,何讼师请求在堂上再加一扇薄纱屏风,以保护林家哥儿的样貌。 李志没有不允的。 这样一来,围观的群众只能隐隐透过薄纱看到人影,也算是保存了林家的最后一点颜面。 徐大标请来的大夫都是全上京名气最大、资历最老的,有好几个都有“神医”的称号。他们逐一诊了吴姨娘和林继宗的脉,都表示二人均没有中毒的痕迹。 林老夫人咬牙切齿,不屑道:“他们都是勇毅侯花重金请来的,当然向着他说话!” 何讼师躬身一礼:“侯爷还请了太医院的两位院判大人。” 李志赶紧让人请上来。 只是明明说的是两位,怎么来了三个? 何讼师也有些惊讶,但还是让太医们先号脉。结论依旧和之前的一样,没有中毒的痕迹。 其中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大夫还拨开林继宗的眼睛看了看,唏嘘道:“哥儿这是先天髓海不足,精气无力上输于脑,乃天生脑元虚弱,不是中毒造成的。” 林老夫人尖声反驳:“不可信!他肯定也被勇毅侯收买了!” “休得胡言!”另一个太医立马喝道,“这是我们太医院的院使大人,医术高明,德高望重,从不妄言患者病情!” 院使大人? 姝音和徐大标讶然地对视一眼,都以为是对方安排的。 眼看姑母落于下风,一直安静如鸡的吴姨娘立刻身子一晃,翩翩倒在地上,泪如雨下,娇声哭诉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查不出来中毒也是有的,我自认出身低微,受到如此惩罚也认了。可夫人,孩子是无辜的呀!你恨我,报复我就好了,为什么要在我有身孕的时候投毒?” 吴姨娘身形娇小,面容清丽,哭起来犹如一朵被狂风催促的小白花,我见犹怜。 刚刚被太医们说服的人群又开始动摇起来。 看着这场面,徐大标有些自责,“都怪我,之前肃州的那个大夫搬走了,没有找到人。” 姝音刚想安慰外祖父两句,阿满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神情激动:“肃州的邢大夫到衙门了!” 第35章 夫妻义绝 邢大夫很快就被人领了上来。 徐珍娘拉着姝音的手,激动道:“真的是他!你小时生病也是他给你看的。” 吴姨娘看着他有些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只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邢大夫年纪挺大了,满头白发,背也有些佝偻,但精神矍铄,说话也很清楚。 府尹李志问道:“听说你给这个吴氏看过病?” 邢大夫盯着吴姨娘看了半晌,才回答:“回大人,小老头在肃州的时候确实给她看过诊。” 李府尹问:“都快二十年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邢大夫笑起来,“小老头记性好,看过病的病人都多多少少有些印象,加上这位娘子当时的情况也让我印象深刻。” 李府尹追问:“怎么深刻了?” 邢大夫娓娓道:“那时天下大乱,逃难来肃州来的人很多。这些难民大多吃不饱穿不暖,更别提有钱看大夫了。可这这位娘子的运气好,遇上了宽厚的亲戚,不仅给她延医问药,还为她买补品调理身子。” 李府尹道:“你可记得她和那家是什么关系?” 邢大夫想了想道:“好像说的是夫家的表妹。”说完这句他又叹了一声,“那位夫人真正宅心仁厚,对这位夫家的表妹可谓关怀备至。可那表妹却在养病期间就爬上了表哥的床,珠胎暗结,真是为人所不齿!” 围观群众瞬间哗然,鄙夷的目光如利箭一样射向吴姨娘。 吴姨娘含着泪一直摇头,却嚅嗫着说不出反驳的话。 邢大夫继续揭露当年的真相:“那位夫人当时应该挺伤心的,我有好几次都看到她偷偷抹眼泪。只是米已成炊,她也只能吞下这颗苦果。” “关于孩子的事,小老头也曾提醒过她。”邢大夫指着吴姨娘道:“这位娘子当时身子亏空太大,应该休养几年再怀孕为上,不然可能会有损胎儿的健康。” 李府尹颔首,再问:“你当时给她看诊期间,可有发现她身上有中毒的迹象?” “绝无可能!”邢大夫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只是因为逃难身子虚弱而已,并没有中毒。” 李府尹捋捋胡子,案情基本已经很清楚了,搞半天勇毅侯之女原来竟是被妾室冤枉的!他啪的一声拍响惊堂木,鹰隼一样的眼神扫向吴姨娘,厉声质问:“吴氏,你还有何可说?” 第46章 吴姨娘白着一张脸,楚楚可怜道:“大人,妾身怀着宗儿的时候身体已经大好,并无任何不妥,不可能生出有问题的孩子。” 林老夫人见势不妙也开始胡搅蛮缠:“也可能并不是在雪娘怀孕的时候下的毒。对!就是这样,肯定是宗哥儿生下后徐氏才动的手!”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姝音捏着手里那沓钱公公刚派人送给她的文书,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她朝着何讼师招招手,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再小声叮嘱了几句。 何讼师立即把文书呈给李府尹,正色道:“这是我们在京畿范围内查找到的一些表兄妹亲上加亲却生出有缺陷孩儿的案例,请大人过目。” 李府尹接过来翻了翻,眉心皱起,问:“你这是何意?” 何讼师按着姝音刚才教他的话回道:“吴姨娘和林大人是亲上加亲的表兄妹,据我们对医术的一些了解,这种情况下生出的孩子有缺陷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李府尹沉吟片刻,向在场的大夫发问:“是否有此一说?” 几个大夫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是长叹一声。他们行医多年,遇上这样的情况不算少。好一点的人家就像林家一样偷偷养在深宅,狠心一点的就根本不会让这样的孩儿长大…… “的确是有这样的说法。” 围观群众里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我们村有一户就是这样,生下来就是傻的,连喝奶都不会,最后活活饿死了。” “我同乡家也有个傻儿,他们夫妻俩就是表兄妹。” “我也听说过不少这样的事情。” …… 林家人完全傻眼了,怎么到头来竟成了他们自己的错?宗哥儿竟真的天生就是傻的? 不行!绝无可能是这样! 林老夫人往地上一坐,咆哮着哭嚎起来:“哎哟!你们就是欺负我们林家孤儿寡母啊!他勇毅侯权势滔天,硬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毒妇说成贤妻啊!” “大胆!”李府尹暴喝一声,肃脸尽显官威,“公堂之上岂容你大呼小叫!再不规矩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林老夫人立刻住了嘴,不敢再造次。 李府尹哼一声,拍下惊堂木,严肃道:“本案已经查明,林夫人残害夫家子嗣一事乃无中生有,林家庶长子林继宗的痴傻之症乃胎里带出,与中毒无关。” 徐珍娘握住姝音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终于!终于!” 这么多年,她终于能洗刷掉这莫须有的罪名了! “宝儿,谢谢你。” 母亲喜极而泣,姝音的鼻子也有些酸,但看到灰溜溜想悄悄离开的林家人,她又立刻打起精神朝着何讼师使了个眼色。 她还有账没和他们算完呐! 何讼师会意,立马呈请审理吴氏姑侄毒害儿媳和主母的案子。 李府尹欣然应允。 这个案子审起来就快多了,证人有力,证据确凿,不到一刻钟,事情就搞清楚了。 李府尹重重拍响惊堂木,满脸怒气地看向吴氏姑侄,疾言厉色道:“丧心病狂!居然用这样恶毒的手段谋害对自家有恩的儿媳,真是忘恩负义,寡廉鲜耻之人!” “大吴氏毒害儿媳,杖二十,徒两年,念在你年事已高,可替亲代刑、用钱赎刑。” “至于你!”李府尹看向吴姨娘,眼里掩饰不住厌恶,沉声道:“妾室毒害主母按律当斩,当念在你怀有身孕,苦主也为你求情的份上,允许你在京生下孩儿后,配役一年,流二千五百里。” 最后,李府尹看向林敞维,摇着头道:“林大人治家不严才导致如此祸事,本官现应原告要求,判罚你们夫妻义绝,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第37章 贤妻典昭 钱三喜气洋洋地回到宫里,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在长长的走廊里疾走着。 得赶紧把勇毅侯府大获全胜的好消息告诉皇上! “皇上,奴婢回来了!” 顾珩随意地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放下自己卷起的袖子。 钱三见状,赶紧上前服侍,一边和身旁的孙太医打招呼。他都差点忘了今天是皇上请平安脉的日子。 “圣上的身子还好吧?” 孙太医满面堆笑,轻声道:“圣上脉和弦稳,节奏舒畅,不涨不滑,就连之前的郁郁之气也消减了不少,甚好、甚好!” 钱三早也察觉到了,自从遇到那位后,圣上这心情确实好了很多。 整个人好像又有了活气似的…… 顾珩捻了捻指腹,想到那日触到的冰冷柔荑,缓声开口问道:“有孕之人是不是常常会感到手脚冰凉?” 孙太医闻言顿住,脑袋瓜迅速转了起来。 皇上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后宫这几位娘娘也没发现谁怀孕了啊?不过——他突然想起前段时间曾在宫里隔着帘子给一个孕妇看过诊。 后宫有孕是喜事,没必要如此遮遮掩掩,难道、有什么隐情? 他偷偷望向钱总管,希望能得到点提示。 钱三装作没有注意到,不是他不愿意行这个方便,而是这事现在可说不得。 孙太医瞅着皇上的脸色,斟酌道:“妇人有孕,若是手脚冰凉,一是气血不足,二是受凉所致,只要多吃一些温热的食物、注意保暖就没有大碍。” 第47章 顾珩淡淡嗯一声,随即吩咐:“你看着开一个调理的方子。” “……是。” 孙太医心里的疑问大大的,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 钱三送他出去,小声叮嘱:“刚刚的事可不能跟任何人讲,嘴一定要严实了,不然——”他眯着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孙太医:…… 送完人回来,钱三又换上了一张笑脸,开始讲述今天在府衙的所见所闻。 顾珩边喝茶边听他“说书”。 说到最后,钱三还为自己邀了功:“陛下命人四处搜罗的那些例证可是奴婢亲手交到林娘子手上的!嘿嘿嘿,林娘子当时脸上的表情可感动了,一个劲儿的跟您道谢呢!” 不过要他说啊,林娘子这谢可不能光嘴上说说,最好得有点实际行动。 要是能“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就最好了! 顾珩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继续问:“既然官司胜了,城里流言的风向可有变?” “这个嘛……”钱三的笑容淡了些,老实答道:“倒是没人再说勇毅侯之女霸道不慈残害庶子了,毕竟这官司的结果大家现在都知道了,还有很多人给徐娘子打抱不平,认为她遇人不淑。” “但也有一些冥顽不灵的人,固执地认为是勇毅侯府仗势欺人在先,徐娘子在林府做主母的时候一定是飞扬跋扈、不孝不贤、不仁不慈,才惹来婆婆和妾室的恨意……” 剩下的不必钱三说完,顾珩也能想象得到。 有些人就是喜欢从受害者身上找原因,好似他们遭受的不幸是自找的一样。 他嗤笑一声,淡淡道:“备墨。” -- 翌日,满上京的人都知道了勇毅侯府收到了皇上的亲笔赐书:贤妻典昭。 联想到前几天闹得满城风雨的那场官司,大家也都清楚了——这徐侯爷在圣上心里的地位可不一般!他们以后要再想说勇毅侯府的坏话,可得掂量掂量了! 徐大标感动的一塌糊涂,收到赐字后就立马去宫里谢恩了。 有了皇上的撑腰,看谁还敢说他家女儿和宝儿的不好! 徐珍娘也是受宠若惊,感叹:“他真是个很好的人,还和从前一样。” 姝音有些好奇,“娘认识那位啊?他什么样的?” 徐珍娘歪着头想了一阵,唏嘘道:“我也很久没看到过他了。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跟着先帝南征北战,后来……” 她叹息了一声。 天家无父子,前几年发生的血雨腥风还历历在目。 他最后能坐上这个位子一定很不容易…… “好了,不说这个了。”徐大标打断了这个敏感的话题,问起女儿的打算,“林家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徐珍娘早就考虑好了,平静道:“林府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但宝儿毕竟姓林,我还是想给他们留点体面,嫁妆拿回来后,我会留两个庄子给他们。” 节省点,庄子的出息也能够他们一大家子生活。 徐大标轻哼,但考虑到外孙女的颜面,也没什么意见,“如果林敞维识趣点,光禄寺那边的差事也还是能保住的。他以后只要脚踏实地干活,也能维持一家生计!” 姝音明白,外祖父这意思是不会对林家赶尽杀绝,应该是顾虑到自己的关系。 “要不我改姓徐好了。”她幽幽道。 “傻丫头。”徐珍娘在她额头轻轻点了两下,“在世人看来,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林家是你的娘家,你在我和离后就改姓,别人只会说你不孝,说你势利。” 姝音也明白这个道理,闷闷不乐地低下头。 那样的娘家她并不想要。 徐珍娘安慰她:“不用你跟他们多来往,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徐大标也开玩笑地说道:“要是宝儿小时候就过继到我们家就好了,等她大了再给她招个赘,生的孩子就姓徐,哈哈哈哈哈……” 提到招赘的话题徐珍娘就有些不自在,连忙转开话题,“对了,爹,端午过后,我想回肃州祭拜母亲。” 来上京这么多年,她每年都回林家祖籍祭祖,却从没亲自回过肃州祭拜母亲。 想来真是不孝。 魏庚马上附和:“义父,我也去!我也很久没祭拜义母了。再说路途迢迢,由我护送珍娘,也安全!” 徐大标其实早就想把妻子的坟茔迁到上京来,索性这次就让两个孩子回去安排这事。 他意味深长地觑着义子,暗笑道:“那珍娘就交给你了。” 比起一派和睦的徐家,林家可谓是愁云惨淡,人心惶惶、死气沉沉。 林敞维替吴氏挨了那二十板子,臀部被打得血肉模糊,疼得他趴在床上嗷嗷直叫。 “娘,都怨你!出的什么馊主意,现在不仅所有人都知道我家有个傻子,珍娘还与我义绝了,我以后可怎么办啊?”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起来,“我不是勇毅侯的女婿了,还怎么在上京立足啊?” 以后出门就没人捧着他了,在衙门也不会有人抢着帮他干活了,古董书画也不能想买就买了…… 林老夫人颓然地靠在罗汉床上,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就不跟他们硬碰硬了! 现在好了!有钱有权的儿媳没了,侄女也要被流放,所有人的都知道他家大孙子是个傻的,家丑闹得满城风雨,手里的银钱也越来越少…… 第48章 他们林家以后可怎么过呀! 第38章 误会 姝音想了想,还是把萧二叔在母亲官司上所帮的忙跟徐大标说了——邢大夫、太医院的院使大人以及最后在京畿范围内搜罗的例证应该都是他的手笔。 徐大标惊讶:“他怎么知道的?” 姝音心里发虚,阿公再开明,她也不敢把自己大半夜与外男见面的事情说出来。 她含糊道:“就上次碰巧遇到,随口提了一嘴。” 徐大标直觉有些不对,但看到外孙女这副吞吞吐吐、心里有鬼的样子,也不想为难她。 罢了,宝儿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想来没和离前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就是做了,那也是萧家那小子的错! 徐大标拍拍姝音的脑袋,安抚道:“别担心,这个人情阿公会还的。” 转天,勇毅侯府就一口气往成国公府送了好几车谢礼。 因为太莫名其妙了,成国公府的门房都不敢收,只好匆匆去禀了管家。管家看这架势,也不敢自己拿主意,又匆匆赶去国公爷的书房。 成国公萧铎也挺惊讶,皱着眉问:“勇毅侯府送来的?有说为什么吗?” 管家忙回道:“徐家的人说这是谢礼,问咱家二爷就知道了。” 钺儿?关钺儿什么事? 萧铎愣住,挠了挠腮又问:“就只送了我们一家吗?” 管家迟疑道:“这倒不知。不过城里都传徐侯爷这几天心情大好,人逢喜事精神爽,可能送礼就是想庆祝女儿大归?” 萧铎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徐家的事闹得那么大,他当然也有所耳闻。珍娘那个孩子他也是从小看到大的,遇到那样狼心狗肺的夫家和离了也好。 她年纪也不算大,以后还能嫁人。 嫁人?! 徐大标这个老匹夫不会把主意打到他们家钺儿头上了吧?!! 想到这一点,他再也坐不住,起身急巴巴往后院赶。 “岚娘,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我们家钺儿被人看上了!” 大长公主顾岚正在树下饮茶,虽然夫君一惊一乍的,但她还是八风不动地坐在那里,连个眼风都没有给。 萧铎跑得气喘如牛,张了几次口都没说出话来。 顾岚无语地摇摇头,给他递了杯茶。 萧铎一口饮尽,焦急道:“勇毅侯给咱们家送礼了!” 顾岚面无波澜,“嗯。” 萧铎喘了两口气,又道:“他家珍娘与夫家义绝大归了。” 顾岚连嗯都不嗯了,只一脸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萧铎忙不迭地说出自己的担忧,“这个老家伙最是心疼女儿!他今儿莫名其妙往我们家送礼准是别有居心——肯定是看上我们家钺儿,想让他当女婿!” 顾岚对自己脑回路清奇的丈夫一向很能容忍,只这次推测的也太不靠谱了吧。 她淡淡道:“珍娘可比钺儿大了七、八岁。” 萧铎摆摆手,“这有什么?女大七,笑嘻嘻;女大八,准发家!他今儿这一出一定是试探我们来了!” 他忧心忡忡说道:“我也不是嫌弃珍娘嫁过人,只是钺儿身子本就不好,找个年纪比他大太多的,我怕他媳妇以后走的比他早,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照顾。” 说到伤心处,萧铎开始抹眼泪。 顾岚看不下去了,拿出自己的手帕给他拭泪,妥协道:“行了!你就别瞎想了。钺儿年纪也不小了,我最近也打算把他的婚事定下来。” 果然不出两日,上京城就传出大长公主殿下要相看儿媳的消息。 大长公主府每日都人来人往,待字闺中的世家贵女们纷至沓来,好不热闹。 萧世子的身子虽然是弱了点,但家事和样貌摆在那里,绝对是上京城的最热门的夫婿人选。 阿满兴致勃勃把从街上听来的八卦跟大家讲了,“这萧世子也有二十七八了,一直不成亲就真的挺可疑的。上次我们去云回寺碰到他,感觉他的身子也没传说中那么弱啊,应该不至于成不了亲吧?肯定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春燕在旁边描花样,随口问:“那你说是什么原因?” 阿满撇撇嘴:“我哪儿知道。不过外界都在传萧世子其实心里有人,但又被命运捉弄,不能相守。” 姝音正缝着荷包的手一顿,心口突然有点闷闷的。 她很淡地笑了下,“那他可比陆承舆强多了,至少没有勉强自己与不爱之人成亲。” 阿满嘴快道:“可他马上就要成亲了啊,也要去祸害其他女子了。” 春燕对着她挤眼睛。 阿满立刻捂上嘴,弱弱道:“我都是胡说八道的,姑娘别放在心上。” 姝音又心不在焉地缝了两针,最后还是把只做到一半的荷包扔到了篮子里。 端午节快到了,她本想做一个香囊孝敬萧二叔的,可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 他们俩虽然差着辈,但依旧男女有别。 他就快成亲了,没得让人误会…… 是夜,姝音散了头发准备就寝,窗边却突然飞过来一只全身雪白的大鸟,嘴里还叼着一张巴掌大的花笺。 白鸟把花笺放到她的手边,用一双亮晶晶的小豆眼看着她,仿佛在催促她赶紧看信。 姝音疑惑地眨眨眼,迟疑着伸手拿过来,上面只有简单的三个字——花园见。 第49章 她的心猛地跳了几下。 这是、这是萧二叔约她见面? 她游移不定的在屋子里走了几圈,一时拿不定主意。再看一眼那笺,尽管她并不认识萧二叔的笔迹,但她仿佛又能从这几个铁画银钩的字里看出他的影子。 就是他了吧? 要去吗? 这么晚了不太好吧? 可万一有什么急事呢?而且人家才刚刚帮了家里一个大忙…… 犹豫了几息,姝音有了决定。 她没有惊动其他人,只用一根发带把头发松松绑了起来,就轻手轻脚出了院子。 要穿过门到隔壁花园的时候,姝音却蓦地顿住脚步,犹豫起来,觉得自己还是太冲动了。 “夫人,可把您盼来了!” 钱三笑盈盈地从门的另一边走了过来,根本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姝音勉强地扯了个笑容,硬着头皮跟着他往花园里走。 “过来,坐。” 夜晚的微风吹散了顾珩温沉的声音,听在姝音耳里有些缥缈,恍如梦境。 她抬起头,凉亭里烛火熹微,男人的半个身子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中,深沉神秘、引人无限遐想。 她愣在那里,只觉得眼前的人并不真实。 顾珩轻轻笑了,看向她的眼眸温柔而专注,“过来,别怕!” 姝音顿时心如擂鼓,最后这两个字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第39章 恭喜萧二叔喜事将近 梦里的男人曾一遍遍在她耳边轻哄呢喃:“别怕、别怕、别怕……” 忆起那时候,姝音的脸颊迅速染上了绯红,微微垂下眼帘,并不敢直视顾珩的目光。 她怎么就突然想到那个男人了? 萧二叔才不可能是他! 姝音深深呼出一口气,等心跳平稳下来后她才缓步上前行礼,道谢:“官司的事,承蒙二叔出手相助,晚辈感激不尽。” 语气中的疏离很明显。 顾珩把“晚辈”两个字放在嘴里绕了绕,失笑:“不用如此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要的。” 说着,姝音双手缓缓高举齐额,正儿八经给他行了个晚辈礼。 顾珩顿住,眉心微微蹙起。 钱三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赶紧上前插科打诨,“夫人真是太见外了!我们家主子可是最最平易近人的一个人,真不用把他当长辈对待!他虽然长你几岁,但也没有很老!夫人不用把这关系给框死了,还是有很多其他可能的,就比如说——” 顾珩冷冷的视线扫到他。 钱三立刻住口,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姝音虽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捕捉到几个关键字,旋即否认:“我不是嫌二叔老,我只是,只是……” 她就是想摆正自己的位置。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顾珩的心里涌上一丝无奈。 眼前的小妇人就像是要故意和他划清界限似的,也不知他哪里做错了。 姝音僵硬地坐在下首,细声问道:“不知萧二叔今儿叫我出来有什么事?” 顾珩微微抬手,钱三立马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恭敬地递到她的手边,“这是我们主子专门让人给夫人配的丸药,对补气益血、驱寒暖身有奇效。” 姝音双手接过,又是一番客气又疏离地道谢,然后就坐在那里不吭声了。 顾珩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忽然问道:“十几岁的女孩子都喜欢些什么?” 刚好长乐的生辰要到了,不如就以此为借口与她说会儿话吧。 姝音愣了一瞬,心思百转。 外界的传言果然没有错,萧二叔要成亲了。 她收敛了所有莫名的情绪,一脸认真问道:“具体是十几岁呢?女孩儿在不同的年岁喜好的差别还是挺大的。” 顾珩颔首,回答:“再过几个月就满十一岁。” 姝音目瞪口呆! “这、这么小的吗?” 钱三笑着接话:“可不小了!再过几年及笄了就能嫁人了!” 姝音的心里纠结极了,她知道这事轮不到她说什么,可想到上辈子自己在陆府度过的那些漫长寂寞的日子,她就于心不忍。 她嫁给陆承舆的时候只有十五岁,而陆承舆当时已二十有二,比她足足大了七岁。 萧二叔选择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姑娘是不是也是觉得对方年纪小,好糊弄? 姝音呼出一口气,声音发紧,“萧二叔,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顾珩没有犹豫,“可。” 姝音诧异,她都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顾珩姿态随意地坐在那里,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瓷白的茶杯上轻轻抚过,嘴角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姝音微赧,垂着头轻声说道:“您以后成亲了,就算心里另有所爱,也不要太冷落自己的妻子,做不到爱也要有敬。不要觉得她年纪小,就糊弄她、看轻她。” 说到这里,她已有些哽咽:“女子一生困于内宅,生活就在那方寸之间,若是得不到夫君的敬重,日子实在是很艰难的。” 顾珩不知她为何说这样的话,但还是点头,“好,我答应你。” 姝音神情一松,立刻敛衽行礼,“晚辈在这里恭喜萧二叔喜事将近,良缘夙缔。” 顾珩略茫然:“为何如此说?” 第50章 姝音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微笑道:“城里最近的传言我也听说了,公主殿下正在为您相看。” “是吗?”顾珩不急不缓地喝了口茶,深深睨了一眼旁边的钱三。 钱三的小心肝颤抖起来。 这可不是他隐瞒不报啊,而是他也不知道这情况啊!他手下那些小子们也是的,怎么这么重要的消息也不告诉他? 钱三眼珠转了转,马上补救:“哎呦,夫人,您可误会了!相看的可不是我家主子!” 姝音不解地看向他。 钱三继续说道:“上次在瓦舍见到的那位公子夫人还记得吧?他是国公爷的族亲,大长公主殿下是为他相看的,城里的人都误会了。” 原来是这样吗? 姝音询问的小眼神看向顾珩。 顾珩略沉吟,并不否认,神情坦然:“我没有要定亲。” 姝音紧紧捏着衣摆的手指一顿,沉压在心底一整日的陌生情绪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希望以后都不要再有那样的感觉了。 -- 阿满发现自家从小最讨厌做针线的姑娘又在忙活着绣荷包了。 简单的竹子都绣得歪歪扭扭的,实在算不上精美。 “咱要不就别绣花了吧。”阿满小声建议,“做个素面荷包,侯爷和舅老爷也不会嫌弃的。” 姝音摸摸鼻子,这个又不是做给他们的。 春燕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裙,问道:“姑娘,今儿穿这样出门可以吗?” 姝音看过去,樱草色的对襟齐胸襦裙,很能遮掩她现在的身形。她已快有五个月的身孕了,最近不仅肚子有了起伏,就连上围也增加了不少。 阿满和春燕不得不赶着重新给她做了几件小衣。 姝音换好衣服,在镜前仔细看了看,有些忐忑地问:“娘昨儿还说我长胖了,不会被看出来吧?” 阿满宽慰她:“姑娘以前太瘦了,现在刚刚好,一点也不胖!” 至于肚子上的那点肉,就算被人看到了,也只会觉得是吃多了而已。 春燕却有些迟疑,“姑娘不打算告诉夫人吗?” 姝音摇头,“等娘从肃州回来了再说吧。” 现在告诉她,也只是多一个人担心而已。况且她也摸不准娘在知道孩子的来历后,会不会反感他? 与其这样,不如过几个月,等孩子出来了再告诉她。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阿娘看到实物了,应该也不会讨厌自己的外孙吧…… 姝音收拾妥当后,带着两个丫头出了门。 她今天要去翡翠楼谈生意。 方呦呦昨天给她递了话,说是翡翠楼的老板想与她们合作,在自己的酒楼售卖她们的甜点。 翡翠楼虽然是这几年才火起来的酒楼,在上京还比不上繁星楼这样的老字号。但他们家味道好、菜品新、环境高雅、服务周到,近来很是得勋贵、富豪们的青睐。 如果能与他们合作,对发展玉盘斋的生意肯定大有益处。 姝音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翡翠楼的牌匾,余光却突然在不远处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凝眸望过去,飘逸的白色衣衫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王贞娘、怎么会在这里? 第40章 八爷 压下心底关于王珍娘的种种疑问,姝音如约去了翡翠楼二楼的雅间——望月轩。 方呦呦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林姐姐,你来了!” 她看上去很是兴奋,一把拉住姝音的手,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这对我们来说真是个好机会!翡翠楼不仅开在上京,在其他地方也有很多分店。与他们合作,就可以通过翡翠楼的成熟渠道率先在整个大邺打响我们玉盘斋的知名度!” “以后到我们自己扩张玉盘斋的商业版图时就会更轻松、更顺利。” 姝音听得一知半解,拍拍她的手,微笑:“我们先进去吧。” 门前的侍者上前叩门,恭敬说道:“八爷,玉盘斋的两位老板到了。” 男人负手而立站在窗边,闻言只是很轻的笑了两声,语气不甚热络,“请她们坐。” 姝音和方呦呦对视一眼,心下都略微有些不满。 这翡翠轩的老板莫不是看她们俩是女子就如此轻慢吧? 又过了片刻,男人才慢悠悠走过来,摇着扇子道:“江上刚有几队龙舟在训练,我实在是想看看最后哪一队能获胜。若有怠慢之处,请二位多包涵。” 姝音抬眼望过去,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心下诧异不已。 这人傲然而立、身姿笔挺,行走间自带着一种淡然从容的气势,仿若天生的上位之人。 只这长相嘛,只能说一句平平无奇。耷拉着眼皮的三角眼、鼻头圆而有肉、下巴方阔粗犷,显得整个人既没有精神,又略有些笨拙。 和他表现出来的出尘气质格格不入。 男人双唇微微上扬,不经意间勾勒出一抹自信的笑容,自嘲道:“在下面貌微陋,可是惊到陆二少夫人了?” 他的嗓音清悦,宛如山涧幽咽的泉水,温润而悠长。 与这长相的违和感更重了。 这气质和声音却偏偏长了这样一张脸,真是可惜! 姝音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江八爷说笑了。” 江放的三角眼里有些促狭,玩笑道:“陆状元芝兰玉树、相貌堂堂,陆二少夫人看多了那样的俊美男儿,再看我这样的自然落差很大。” 第51章 姝音黛眉微蹙,这人老是提陆承舆做什么? 她敛了笑意,略显不悦道:“与你做生意的是林氏女,你以后可称呼我为林娘子。” 江放抬着眉,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并不应声。 两人无声对峙起来。 方呦呦终于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不对付,赶紧开口:“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江放动了动手指,旁边站着的一个中年男人立马开始说明翡翠楼想要的合作方式,“每一季为我们提供五种不同的新奇点心。鉴于我们每日需求的量不少,你们可以只提供方子就行,我们保证不会外传,也不会以此另设生意与你们竞争。” 方呦呦想了想,提问:“那你们是想买断方子呢,还是也可以分成?” 中年男人没想到这个布衣女子能问出这样的问题,顿了一下才说:“我们更倾向于买断,但如果你们坚持要分成也不是不行。” 方呦呦拉着姝音耳语起来:“买断了方子之后生意再好也与我们无关了,不如还是分成,走长长久久的赚钱路线?” 姝音没有意见,“好,那我们就要分成。” 方呦呦又拧眉思考了一会儿,提出自己的要求:“把方子给你们我没有意见,但做点心的师傅必须经由我们玉盘斋培训,所有流程都要按我们的规矩办,不能随意胡来。” 想要做连锁品牌,就必须保证稳定的品质和统一的形象。 中年男子没有自己拿主意,躬身询问旁边的主子。 江放一手撑着下巴,姿态散漫地打了个哈欠,随意地点点头,仿佛此事与他没多大关系。 几人又谈了一会儿,终于把合作的各种细节都定了下来。约好签订契约的时间后,姝音和方呦呦就顺势提出告辞。 “陆二少夫人。”离开前,江放叫住她,迟疑了一瞬才道:“陆状元人品高逸,你有什么难处可与他直言相告。夫妻之间,坦诚和信任很重要。” 姝音觉得莫名其妙极了,沉了脸,冷了声,“江八爷的关心很好,但没必要!” 随后拉着方呦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江放无奈地摇摇头,喃喃:“承舆这小媳妇性子挺烈。” 一旁的中年男人愤愤不平:“那事又不是主子安排的,何必费这个心?再说陆家二郎也不会念您的好。” 江放抿起嘴角,收起那副满不在乎的态度,三角眼里凝出一丝厌恶,厉色道:“让她来见我。” 半盏茶后,望月轩东面一排摆满了书籍的博古架突然动了动,须臾,从那扇半打开的架子后面走出来一个纤腰玉带的白衣女子。 她垂着一截细柔的脖颈,袅袅婷婷走到江放面前,屈膝跪在他的脚边,声音哀婉,“主子可是见到那个粗俗的林氏女了?” 江放闭着眼睛轻不可闻的嗯一声,“与想象中挺不一样。” 王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恨恨道:“要不是她我早就能进陆家的门了,就能为主子获得更多有用的情报。” 江放睁开眼,直直盯着王贞,讥讽道:“你想进陆家可不是为了我吧?” 王贞有些心虚。 江放平静地往下说,“你那么嫉恨林氏女,甚至不惜动用我手下的暗线设局毁她名节也不是为了我吧?” 王贞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伸手抓住他的衣摆颤着声音辩解:“当然是为了主子。我、我只是想让她觉得自己有愧于陆家,这样我就能顺利过门,潜伏进陆家,就能为主子做更多的事。” 江放毫不客气揶揄:“那你成功了?” 王贞的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还不是因为她脸皮太厚!背着夫君与别的男人苟且了,还能装成没事人一样,不知羞耻!” 江放嗤了一声,“你就这么肯定那件事成了?你派去的那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说不定发生了什么意外根本都没有碰到她。” “不会的!”王贞不愿相信这个结果,嘴硬道:“她那日以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心神不宁,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江放的目光落在她扭曲的脸上,心里泛起一阵怜悯。 以前那个知书识礼、蕙质兰心的清雅女子怎会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低声道:“贞娘,收手吧。厉家的江山没有了,我们都要往前看。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第41章 玉盘斋 从翡翠楼出来,姝音和方呦呦直接去了同在庆明坊西街的玉盘斋。 店里还在装修,但已经能初步看出风格了。主色调不是时下常见的红和黑,而选用了更明亮的色调,琉璃、玉石、瓷器和镂空花纹的大量运用使得整个空间看起来更为鲜亮和开阔。 清新淡雅又不失格调,直让人眼前一亮。 姝音忍不住感叹:“这钱花得挺值!” 方呦呦有些小骄傲,带着她往里面走。 一楼除了展示柜台,还用镂空的雕花薄纱屏风隔出了一个半开放的空间——那里摆放了很多精致的家具:椅子、桌子、古琴、画案、香炉、落地宫灯…… 方呦呦热切地讲解:“姑娘、太太们累了也可以在这里歇歇脚、喝下午茶。” 她都想好了,这家店可不止卖甜品点心,还可以顺便卖各种自制的果味饮料,养颜茶水,她再努力一下把奶茶推广出去。 第52章 到时候不就赚得盆满钵满了吗? 方呦呦拉着姝音上了二楼,这里和翡翠楼一样都是一格格的雅间。每间的面积比翡翠楼略小,装饰也更偏向女子的喜好。 方呦呦继续解释自己的经营理念:“上京城没有专门接待女子的食肆,那我们就填补这个市场的空白。以后就只做女子的生意!” 本朝虽比前朝开明了许多,富贵人家的女子出门逛街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毕竟男女有别,有时候逛累了想休息一下也只能去那种男女都可以去的酒楼、茶坊。虽然有雅间,但也始终有很多不便。 姝音越听兴致越高,“妙啊!以后女眷们来这里吃东西,就不用有任何的顾忌了。” 方呦呦嘿嘿一笑,“可不止做吃食的生意!等以后发展起来了,我们就把这里打造成女子俱乐部,专供女眷消遣玩乐。” “我们不仅提供美味的食物,还可以提供很多其它的服务,比如美甲、美容、美妆之类的。还可以请琴师、歌姬、胡姬来这里表演;与珠宝铺、胭脂铺、绸缎庄等合作打造一站式体验平台。” “我们的目标是为这些富贵女眷们提供一个社交、休闲、娱乐、聚会的高级奢华场所。” 虽然有些词听不懂,但姝音连蒙带猜还是能大概理解她的意思。简单来说玉盘斋就是除了不提供男人,其它地方都做到最好的专供女眷享乐的销金窟。 姝音不禁点头称赞:“这样确实比卖糕点来钱得多!呦呦你好厉害,怎么想出这么多花样的?” 方呦呦脸色微红,支吾了一下才小声说道:“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 “别谦虚了!”站在一旁的阿满也被她刚才说的震撼到了,半开玩笑着说:“你呀,天生就适合做生意,有当奸商的潜质!” 姝音嗔了她一眼,“又胡说了!” 阿满赶紧捂住嘴,嬉皮笑脸给方呦呦认错,“是我说错了,方娘子勿怪。” 方呦呦满不在乎,自信开口:“我们可不做奸商!钱嘛就得光明正大地挣,让人知道我们这里贵就是有贵的道理!” 姝音被她这豪爽的态度逗笑了,打趣道:“那就祝我们早日成为上京的女首富!” -- 紧赶慢赶,玉盘斋终于在端午节前五日开业了。 姝音给平时交好的女眷发了帖子。她们都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有的带着自家姐妹,有的带着妯娌、小姑子、友人一起前来捧场。 是以,开业这日,玉盘斋可谓盛况空前。 宁华郡主和柳巧容当然也在受邀之列,可巧容的婆母刚好生病了,她得在家侍疾。 姝音闻言有感而发,“女子还是不嫁人的好。” 像她之前还在陆家的时候,也是整日被婆母周氏困在身边服侍,偶尔出个门还要层层上报,一点自由都没有。 宁华也无不赞同,“那是!在夫家哪有在自己家轻松。” “姑母,话可不能这么说。”旁边一个穿着茜色宫装的丽人睨着姝音淡淡开口,“女子出嫁从夫,当然要时时刻刻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操持家计;做好儿媳、好妻子、好主母的。” 宁华撇撇嘴,毫不客气说道:“那你就回去吧,还跟着我出来玩儿什么!” 宫装丽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看着极是生气,却咬着牙没有反驳。 姝音在心里叹气,赶紧出来打圆场,这位再怎么说都是先皇的女儿。 她微笑道:“我们今儿新出了一种糕点,大家的评价都不错,我让人领世子夫人过去尝尝。” 顾琼现在最听不得别人叫她世子夫人,恼怒道:“不用你假好心!我今儿是不知道这店是你开的才来的,你可别以为我是给你面子!” 祝妙赶紧拉住她的袖子,小声劝导:“表姐,你别这样。” 顾琼又恶狠狠地瞪了姝音两眼,甩着袖子走了,祝妙赶紧追了上去。 那两人一走,宁华立马拉住姝音的手柔声道歉:“对不住,她们一定要跟来的,我也没有办法。” 姝音理解,顾琼现在的身份虽然有些尴尬,但她毕竟还是先皇的女儿。上面那位也只是褫夺了她公主的封号,除此之外也没让她受多大罪。 她笑着摇摇头,“我这打开门做生意的,什么客人来了都得招待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对了,祝家那位怎么回来了?” 承恩公家的人不都被圣上打发回原籍了吗? 宁华耸耸肩,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这不端午要到了吗,说是回来送节礼来了。不过,她这几日老是往大阿姐府上跑,估计有点想法。” 姝音惊讶,祝妙这是想嫁给萧二叔? 她这么想的,也这么问出来了。 宁华嗤了一声,勾唇道:“你可把她想简单了。”她的手往上面一指,“他们家心大着呐,想要嫁的可是那位。” 姝音了然,承恩公家这是想再送个女儿进宫。 宁华有些不屑,“我看他们是不会如意的。圣上现在对他们的态度是明显的不待见,要是识趣点啊就在老家安静如鸡还能有好日子过。” 姝音点点头,她虽然对朝里的事并不太清楚,但也知道承恩公家当初大力支持的那位皇子可不是当今…… 第42章 端午 玉盘斋的生意比预想中的还要好,深受上京贵眷们的热烈追捧,甫一开业就几乎日日爆满。想来体验的人太多,店里就顺势推出了俱乐部会员制度。 第53章 成为玉盘斋的专属会员就能享受优先订位服务,会员等级越高,拥有的特权越多。 贵眷们一听,这不正是彰显自身身份地位的好机会吗? 会员什么的,赶紧办理! 嫌积分太慢?没关系,可以直接充钱成为最高级的至尊黄金会员。 像宁华这样财大气粗又和老板关系好的,更是直接包下了一个雅间长期使用。 方呦呦又赶紧更新了玉盘斋的业务——我们能为客户定制专属的宴会,从主题策划到场地布置都提供全流程的细致服务。 这下又不得了了!很多平时不擅长办宴或者嫌麻烦的贵眷们干脆就把这事交给了玉盘斋,纷纷抢着下定排队预约。 虽然还不到日进斗金,但玉盘斋这几日赚到的钱已经让姝音倍感欣喜了。 她笑得跟偷腥的猫儿一样,眯着眼睛炫耀:“娘,我新开的铺子可赚钱了!” 徐珍娘给她碗里夹了个小甜粽,心里发笑,“你前些日子天天往外跑就是为了忙生意?” 徐大标抬眼打量了一下外孙女,觉得似乎瘦了点,心疼道:“宝儿缺钱就跟阿公讲!你这一天天在外奔波劳累的太辛苦了!” 姝音笑着摇摇脑袋,“阿公,我不缺钱花,我就是喜欢赚钱的感觉。” 很有成就感呐! 徐大标失笑:“和你娘一个样,都是财迷!” 姝音看着神色微赧的母亲,扬唇大笑起来。兵荒马乱的时候,阿娘也曾为了贴补家计去摆过摊、贩过货。后来家里条件好了,她也依然没放下生意。 只是嫁人后,林家规矩大,就再也没碰过商贾上的事情。 徐珍娘不无遗憾地感叹:“女子有点事情做也是好的,成天闷在家里也很无聊。” 她现在回了娘家,诸事不用操心,就有些无所事事。 姝音转了转眼珠,建议:“要不等娘从肃州回来了,就和我们一起管生意吧!” 她把方呦呦雄心勃勃的商业发展计划讲了出来,“娘,呦呦真的很有想法。她不仅想要赚钱,也想让全天下的普通老百姓吃上好东西。” 徐珍娘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很是心动。 魏庚在一旁听了很久,适时插话:“珍娘,你想做就去做吧。刚好我平时存的俸禄也没什么用,不如就给你拿去做生意。” 徐珍娘垂下眼睫,嘟囔:“谁要你的钱?我自己有钱。” 魏庚眼眸一黯,顿时觉得碗里的肉菜都不香了。 徐大标咳了一声,对着闺女说:“庚儿不善经营,家里又没个女眷,钱放在那里也只是积灰,不如你就帮着他一起打理?” 亲爹发话了,徐珍娘就没再拒绝,勉强道:“行吧,那我就帮他攒攒老婆本。” 魏庚红着脸,支吾道:“珍娘,我……” 徐珍娘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往外走,“我吃饱了,你们也快一点。今儿端午,金明池肯定已经很多人了,我们还是早点过去。” 吃过早饭,姝音回了一趟自己的院子。悄悄从镜台的妆匣里拿出一个元青色的荷包,上面绣着竹报平安的花样,虽不算精致,但也勉强能看。 这可是她绣了好久的。 姝音把荷包打开,往里面放了一些艾叶、苍术、白芷、薄荷、雄黄等中药和香料,又拿起一条自己编的五彩绳塞了进去。 避病除鬼,长命百岁!愿萧二叔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姑娘,马车准备好了,夫人在催了。”春燕在门外喊道。 “知道了!” 姝音一边回答,一边飞速地把荷包塞到了袖子里。 还是带着吧。 如果碰巧遇到他,就送出去;遇不到,就算了…… 端午节很是热闹,处处都是人。马车在街上寸步难行,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着,速度慢得还不如自己下来走路。 好不容易到了庆明坊,马车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徐珍娘只好带着女儿从这里下车,穿过坊街,步行到金明池。 姝音挺开心,她有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热闹了。街上好吃好玩的太多,直看得她眼花缭乱。走到玉盘斋时本还想进去坐坐,可店门口早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根本挤不进去。 店里新推出的几款端午主题的冰饮子都是时下没有的新奇味道,很受欢迎。只呦呦定了每日限量出售的规矩,有人一连排了好几天的队都没有抢到,反而又吸引了更多人前来凑热闹。 就这样,玉盘斋的饮子一下子就在庆明坊打出了名声。 徐珍娘啧啧两声,赞道:“你们这店的生意真是不错!” 姝音有些得意地笑起来,“娘,进去看看吗?” 徐珍娘犹豫了一下,摇头,“算了吧,人太多了,改日再来。” 姝音也没意见,母女俩继续跟着人潮往前走。 一刻钟后,终于来到了金明池。 远远望去,湖面上并排停着十只气势恢宏的龙舟,看着颇为波澜壮阔,引得人热血沸腾。龙舟的船头也各不相同,除了龙头形,还有虎头、大象、犀牛等样式。 绕着河堤的两侧也已经围满了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很多人都是天不亮就来占位置了。 有钱人则会早早在临湖的酒楼定下包厢或者干脆租下画舫在水上观赛。 第54章 “哇!好准头!” 不远处有人在射柳,掌声、欢呼声、说笑声、吆喝声吵成了一片。 姝音踮起脚尖望过去,鸽子刚好向她这边飞过来,激起了人群的一阵骚动。 “姑娘!”阿满大喊一声,突然上前挡在她面前,同时眼疾手快地扶住快要摔到她身上的春燕。 阿满被撞得生疼,抱怨道:“你怎么如此不小心!万一磕碰到姑娘的肚……” 想到夫人还在场,她迅速收了口,紧抿着唇凶巴巴地瞪着春燕。 春燕被吓得白了脸,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嚅嗫着道歉:“奴婢刚刚看得太入迷了,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头,差点撞到姑娘,请姑娘责罚。” 姝音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还安慰了她两句,拉着母亲继续往前走。 官眷们的座位设在离龙舟终点不远的地方,各家各户都在这附近搭建了水棚,勋贵和清流各占一半,泾渭分明。 徐家的棚子分别挨着忠义伯府和威远侯府。 姝音刚和徐珍娘坐下,就听到隔壁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哼!与夫家义绝的妇人居然还有脸大摇大摆地出来观龙舟?真是世风日下!” “小的那个更是不像话,不在夫家伺候,整日待着外祖家,丝毫没有规矩!” 第43章 吃醋 姝音和徐珍娘对视一眼,都听出这个阴阳怪气骂她们的就是威远侯府的老夫人郑氏。 威远侯府程家与勇毅侯府徐家的渊源可以追溯回肃州,两家当时都是先帝手下的低阶武官,还是住在一条街上的邻居。 不过程徐两家向来不睦。尤其是老夫人郑氏,作为一个秀才的女儿一向是看不起她们这些军户家庭出身的女眷。 “哎哟,我的好祖母。”顾琼摇着扇子,皮笑肉不笑道:“您以为所有人都跟您一样知书识礼,贤良淑德吗?某些人家养出来的女儿可不知三从四德为何物,家丑都要闹去衙门的!啧啧,真可怕!” 姝音睨了她们一眼,故意提高了声音,“娘!阿公说他的很多同僚都想来家里观摩上次陛下赐给你的那副贤妻典昭的四个大字。” 徐珍娘忍着笑意,配合道:“承蒙皇上恩赏。” 忠义伯夫人眉开眼笑地走了过来,声如洪钟,“珍娘,我可真羡慕你啊!皇上都称赞你为贤妻,还有谁敢说什么?” 姝音微笑着给她行礼,抱怨道:“夫人,您还不知道吧?有的人可固执着呐,皇上说的话在她眼里也不过是无稽之言,还直说我娘出来观龙舟是世风日下!” 郑氏的嘴唇动了动,一张老脸憋得紫红,却又不好为自己辩解。 别人也没指名道姓的,她这时去对号入座不就是承认自己不敬圣上了吗? 忠义伯夫人会心一笑,狐疑道:“莫不是他们家被皇上厌弃了,到现在还不知道皇上给你赐字的事情?” 郑氏听她这么讲,心里更气,嫌憎地瞪着旁边的顾琼。 别人家尚公主,全家走上人生巅峰。他们家尚公主,一家子差点被连累到抄家灭族,前途尽毁! 怎么就让他们碰到个丧门星? 顾琼被这一眼看得怒火中烧。要是以前,她一定要让这死老太婆跪下来给她磕头认错。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好好的一个皇女,却连封号都保不住,只能靠程家的庇护苟延残喘。 她紧紧咬着牙,生生把这口气憋了回去。 姝音却没再关注程家的情况,正愉快地和忠义伯夫人说着话。 “夫人,好久不见,您是越发年轻漂亮了。” 忠义伯夫人虚点她的额头,失笑道:“好久不见,你这嘴也越发会哄人开心了。” 姝音俏皮地眨眨眼,“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忠义伯夫人爱怜地拉住她的手,感叹道:“可惜了,哎,真是可惜了!” 徐珍娘朝着她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心里也不住叹气。 当初要是没有听林敞维的话定下陆家那门亲事,她家宝儿和光大那孩子应该早就开花结果了吧…… “娘!” 一团黑影突然闪了进来。 姝音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团黑影是秦光头! “你怎么这么黑?” 秦臻远用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咧开嘴笑起来,“我今天要代表禁卫下场比赛,最近十几日一直在练习,晒得有点黑。” 他嘿嘿笑起来,看上去傻乎乎的。 忠义伯夫人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找我什么事?” 秦臻远的注意力全都在姝音身上,反应也慢了半拍,半晌才回道:“爹让我跟您说一声,这里散场后,他要和卢伯父去郊外打马球,让您不用等他。” 忠义伯夫人摆摆手,不耐烦道:“知道了,你走吧。” 秦臻远站着不动。 忠义伯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对姝音招招手,柔声道:“你不是想看龙头都有哪些样式吗?我让光大领你去看。” 姝音带着阿满跟着秦臻远来到龙舟停泊的湖岸边。离得近了,这些栩栩如生的龙头看着更为壮观。 “你是哪艘船?”姝音问。 “龙首的。”秦臻远指着船头最为豪华的那艘龙舟,轻声解释:“我们禁军是代表皇上的。” 姝音点点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旁边高耸入云的九重楼。 第55章 往年端午节,皇上和宫眷们都会出现在这楼里的临水殿中观看龙舟赛,与民同乐。 可今年,宫里一个人都没有来。 这巍峨的楼阁顿时显得有些冷清。 姝音突然有些好奇,走近一点小声问道:“皇上不来吗?” 秦臻远看着也有些失望,闷闷道:“圣上不爱凑这些热闹。” 此时,不爱凑热闹的某人正拧着眉往楼下看。 这两人挨得还挺近。 “他是谁?” 语气中的凉意直接给正觉得热的钱三降了个温。 他猫着身子往楼下扫了一眼,在心里把那不长眼的小子大骂了一通,应声道:“那是秦伯爷家的三小子,叫秦臻远,在紫微门当差,今儿会代表禁军出赛。” 顾珩不说话,手指重重捻着腕上的佛珠。 钱三知道陛下这是不高兴了,赶紧道:“秦徐两家是世交,想来林娘子和秦家小子也只是熟识而已。还一起来看龙头,真是孩子气!” 顾珩轻哼一声。 虽看不清秦臻远的表情,但从他的肢体动作也能猜出他的心思。 这人对姝音的想法可没那么单纯。 顾珩沉吟道:“我记得东都的都指挥佥事有个空缺,不如就派他出去历练一下。” 钱三哪会有异议,直夸陛下知人善用、远见卓识。 顾珩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沉,眼眸投射出一丝深不见底的暗芒。 钱三察觉到不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心里直呼倒霉,怎么又来了一个不长眼的! 陆承舆其实是跟着姝音过来的,他在水棚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她和那块黑炭了。 “你们在做什么?” 姝音不喜欢他语气里的咄咄逼人,冷淡道:“与你无关。” 说完,就要越过他离开。 陆承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隐含着怒气,“别忘了我是你的夫君!” 说到这点,姝音就有气。 外祖父已经找了他好几回,这人就是不愿意写和离书。由于自家刚刚才出了女儿义绝的官司,徐大标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只想他们能好聚好散。 “陆承舆,我要与你和离。”姝音清楚明白地把话说出来,“你要是有空的话,不如把和离书写一下。” “林大宝,你真的要和离啊?” 秦臻远眼睛一亮,惊喜若狂。 陆承舆极其不悦地瞥了他一眼,肃声道:“这乃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秦臻远才不怕这个小白脸,嗤一声,“林大宝与你和离了就不是你的妻了!” “现在还没和离。” “就快了!” “我不写和离书就没人能逼我。” “……你!无耻小人!” “觊觎人妻,你也好不了多少。” “什么觊觎不觊觎的,林大宝本就是、我、哼!”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斗着嘴。都没有察觉到,当事人早已溜之大吉。 第44章 龙舟赛幸运儿 姝音快要走回勇毅侯府的坐席时,陆承舆追了上来,二话不说就拉住了她的手。 “夫人,怎么也不等等为夫?” 他浅浅笑着,语气里的亲昵也显而易见。 姝音把手抽出来,蹙着眉看向他,质问:“你发什么疯?” 陆承舆笑容依旧,凑到她耳边低语:“周围人都在看我们,你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吧?” 姝音心下一凛,偏过头往周围看去,果然发现了很多道好奇的视线正聚集在他们身上。 陆承舆又道:“作为陆家妇,却不和夫家坐在一块儿。你可知,今儿有多少人说我们的闲话?” 姝音抿着唇不说话,她就算没听到也能想象那些人会说什么。 无非是说她没规矩、没教养、勇毅侯府霸道无礼之类的。 “你也不想岳母刚归家就被人指指点点说她不会教女吧?” 陆承舆抓住了姝音的软肋,继续劝道:“在外人眼里我们还是夫妻,有些面子还是要做的,不然别人也只是会指责你们徐家而已。” 姝音妥协,与他一起走回徐家的水棚。 陆承舆言笑晏晏的和徐珍娘行礼问安,装模作样说道:“姝娘之前时常与我念叨岳母,她归宁这段日子能陪在您身边尽孝实属她的福气。若是姝娘不舍,还想再陪您一段时间拓也没有异议,甘愿成全。” 徐珍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这段话明着在说可以让姝娘留下,实际上却句句在催促让她回陆家。 毕竟也没有哪个不懂事的外家会留出嫁的外孙女在家住这么久。 “贤婿真是通情达理之人。只怪我最近身体不适,宝儿还要留下来照顾我一段日子。” 霸道就霸道,别人爱说就说。她家宝儿不愿回陆家就不用回去! 虽没到达目的,陆承舆也没恼,走之前还装作亲热的样子对着姝音叮嘱了一番。 “不用担心家里,就放心陪岳母吧。等过段时间,我再来接你。” 姝音在心里大骂他虚伪做作,面上却笑吟吟地应了,对着他屈膝道谢。 这样的场景在外人眼里看来——小夫妻这感情不错啊!肯定已经和好了! 顾琼握紧了拳头,一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姝音。 第56章 陆承舆明明是她先看上的!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和父皇说,陆家就急不可待的去平时并无交集的林家提了亲。 一定是那女人不知羞耻,与陆承舆暗通曲款在先。 她呼出一口浊气,对着旁边的侍女使了个眼神。侍女会意,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龙舟开始前,宫娥们端着托盘,拿着彩带来请大家下注。 这是大邺端午龙舟赛的一个传统:十艘龙舟前首分别飘着不同颜色的彩带,大家选择看好的队伍,从宫娥手上拿出对应颜色的彩签,再从五毒、五黄中各选一样写在签上。 比赛结束后,皇上或者皇后也会从装有五毒和五黄的盒子里选出两样,再从下注胜利的彩签里搜寻,如果图案刚好能对上,就是最终的幸运儿。 因为选择太过随机,已经有好几年没人胜出了。 姝音没有想那么多,直接选了代表龙首的黄色。 就当是支持秦臻远了。 至于五毒和五黄,她则随便写了笔画少的蛇和黄瓜。 “夫人,这是您的彩签,请收好。”宫娥把备注好的彩签递了回来。 姝音伸手去接,却没想到刚好碰到旁边一个宫娥的胳膊——她正端着杯子给徐珍娘递雄黄酒。 这一下,酒泼洒出来,姝音的半个袖子都打湿了。 宫娥脸色一白,立马就要下跪道歉。 姝音让阿满把她扶了起来,无所谓道:“没事,天气热一会儿就干了。” 小宫娥扭着双手,看上去很是不安,“奴婢带夫人过去更衣吧。” 阿满拿着帕子擦她袖子上的酒水,小声道:“湿了倒是能干,可就是有股味儿。” 姝音抬着袖子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就在她起身准备去换衣服的时候,河面上突然传来阵阵擂鼓,响彻云霄。 龙舟赛要开始了。 姝音又坐了回去,“还是先看比赛吧。” 小宫娥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旁边年纪稍大一点的宫娥拉了出去。 片刻后,随着震耳的锣声,刚刚还静止的龙舟,霎时破开水面,直直往前冲去。十艘船,刚开始还能并驾齐驱。只不一会儿,差距就拉出来了。 一抹明黄高高飘扬在空中遥遥领先。船头高耸的龙头怒目咆哮,仿佛要驱散一切阻挡在前进路上的障碍。 比赛的结果毫无疑问,代表皇上的龙首船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船上光着膀子的年轻禁军们欢呼雀跃,高兴到纷纷跳下金明池,引得池畔百姓的热烈喝彩和欢呼。 姝音也跟着拍手,激动道:“我下注的队伍赢了!” “姑娘,喝点饮子润润嗓。”春燕贴心地递给她一杯竹筒装着的冰饮子,解释:“这是方娘子派人送来的。” 姝音看着杯里那个圆圆的中空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这就是吸管?” 前几天呦呦要去订做的时候,曾给她讲解过。 春燕点头,“正是。方娘子给您订做了一根白玉吸管,可以清洗反复使用。” 姝音觉得新奇,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口。浓郁的茶香混合着荔枝的香甜在口中迅速弥散开来,又喝了几口,蓦地咬到几颗软糯弹牙的东西。 姝音觉得这个叫奶茶的饮子好喝极了,忙招呼大家一起享用。 “春燕,你也喝。”她塞了一杯到春燕手上,关心道:“你看你,大热天跑得满头汗,小脸都白了,是不是中了热气?赶紧坐下来喝点冰水凉快凉快。” “娘,你那杯是什么口味的?给我尝一口。” “阿满,慢点喝,可别被珍珠丸子噎着了。” 正当姝音沉浸在美味的饮子中时,池水中迅速驶过一艘龙舟,船头站在一个人正敲锣打鼓吸引大家的注意。须臾,他举起明黄的卷轴,上面画着刚刚被贵人选出来的幸运图案—— 五毒是蛇,五黄是黄瓜。 姝音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她、她这是赢了? 她拿出手上的彩签反复核对了好几遍:黄色、蛇、黄瓜,所有都能对上! “娘,娘!我赢了!我赢了!”姝音兴奋地喊起来。 徐珍娘又惊又喜,她家宝儿果然是有福之人! 这么多年都没有人能获胜,她的宝儿轻轻松松就选中了! 周围的人家迅速向她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特别是顾琼,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不一会儿,就有内侍带着赏赐来了——除了彩娟、宫扇等常见的端午之礼,还有一柄白玉龙凤灵芝如意很是显眼。 为首的内侍满面堆笑:“恭喜夫人,请随咱家一起去谢恩吧。” 姝音心下诧异,宫里都没来人,她要去向谁谢恩? 第45章 二叔,我好像流血了 内侍领着姝音来到一艘豪华的画舫前,她迅速扫视了一眼,没看到上面有任何徽记。 这船上的究竟是谁? 内侍躬身道:“我们家主子就在里面,请林娘子登船。” 姝音有些迟疑,看了一眼旁边的阿满。 阿满连忙拿出一个荷包隐蔽地塞到内侍的手中,讨好地笑了笑,“敢问公公,你们家主子是哪位贵人?我们夫人年纪小,恐在贵人面前失礼,还望公公提点两句。” 内侍不动声色地把荷包推拒回来,含笑着说:“夫人莫怕,只管上去便是。” 第57章 他虽没说的很明白,但姝音还是从他暗示的眼神里读懂了很多东西。 船里的人应该与她是认识的。 ……难道是萧二叔? 姝音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越想越觉得是他。 “夫人,小心台阶。” 船上飘飘然走过来两个侍女,小心翼翼搀扶着她往楼上去。 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姝音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小腹也隐隐作痛。要不是有人借力,她可能就站不住了。 两个侍女察觉到她面色有些苍白,急忙问道:“夫人,是否身子不适?” 姝音深深呼出两口气,又觉得没那么晕了,随即摇摇头。 “无事,天气太热,大概有些中了暑气。” 侍女等着她缓过劲,才领着她往前舱走去。 “主子就在里面。” 侍女们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的方向。 姝音望过去,天水碧色的薄纱从房梁上高高垂下,随着微风轻轻飘舞着,隐隐绰绰间能看到里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顿了一下,抬步走了进去。 阿满被她留在了门口。 听到响动,临窗背身而立的男人悠悠转了过来,“你来了。” 熟稔的口吻。 姝音的心里有些细微的异样,抬眼看向他。大概因为是节庆,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隆重些,一身紫色的宽袖锦袍尽显风流,黑发束起以精致的嵌宝石金冠固定着,丰神俊逸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那两个图案是二叔选出来的吗?” 她现在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那么好的运气。 顾珩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图案当然是他选的。只是那之前钱三很有眼力劲儿的告诉了他一些信息。 他面不改色点头,淡淡道:“还真是凑巧。” “是吗?” “自然。” 姝音没再纠结这个,摸着袖子里的荷包却有些犹豫起来。 本是打算遇到他就送出去的,但临到头了,又觉得实在是有些送不出手。比起他刚刚派人送给自己的那些赏赐,这个荷包就显得过于简陋了。 悠扬的琴声蓦地飘了进来。 顾珩朝她招招手,“水傀儡戏开始了。” 姝音走到他的身边,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整个舞台完全尽收眼底。 可她却没有心情看演出,袖子里的荷包犹如一个烫手山芋让她觉得进退两难。 送吧,太寒酸;不送吧,做都做了! 算了,豁出去了!这怎么说也算是自己的一点心意,总比两手空空的要好。 姝音把荷包从袖子里拿出来,有些紧张地说道:“这是我孝敬二叔的端午节礼物。愿二叔平安康健、无病无灾。” 顾珩暂时忽略掉“孝敬”二字,从她手中接过荷包。 “你自己做的?” 姝音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飘忽了一下,咬着唇点头。 顾珩抚着上面竹报平安的图案,扬起了嘴角,“做工很精美。” 姝音可没把他这话当真。 她的绣活有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不过。 她摸了摸鼻子,补充道:“荷包里面还有一条我自己编的五彩绳,民间又叫长命缕,能辟兵及鬼,命人不病瘟,祛灾纳福。” 顾珩的眼里渐渐荡漾出星星点点的笑意,但想到之前看到的那幕,又敛了神色,问道:“你还有送给其他人吗?” 姝音不知他为何这么问,但还是老实答道:“我手笨得很,很少做这些。这次就给娘、阿公、舅舅和二叔做了。” 也只有二叔的荷包上有绣花样。 “陆承舆呢?”顾珩直接问出口。 “嗯?”姝音这还是第一次从萧二叔的口里听到那人的名字,一瞬间有些愣怔。 她有送过针线给陆承舆吗? 这辈子肯定是没有的,但上一世、是做过的:荷包、鞋袜、扇袋、腰带、中衣…… 不过大概是嫌她做的难看,陆承舆一次也没用过。 后来她也就不再做了。 “他啊,可不稀罕我做的。” 顾珩听出她语气里的讽刺,待想再问,却被姝音一把抓住了胳膊。 “二叔,我好像流血了。” 她的声音发着颤,眼睛里全是惊惶之色,整个身子都簌簌摇晃起来。 顾珩赶紧上前一步,让她靠着自己,急声问:“你哪里不舒服?” 姝音捂着小腹,剧烈的疼痛让她说不出话来。 顾珩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放到旁边的软榻上。 “钱三。”他扬声喊道:“去请太医。” 姝音紧紧攥着顾珩的衣袖,失去血色的唇瓣动了两下,微弱的声音响起:“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顾珩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柔荑,温声道:“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 姝音含泪点点头,意识开始有些涣散。 “姝音,姝音……” -- 翡翠楼,雅间。 女人白衣胜雪,正独自坐在窗边饮着酒,迷离的眼神看不出什么情绪,殷红的嘴唇却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 事情应该已经办妥了吧…… 这时,一个梳着妇人头的布衣女子推门走了进来,呐呐开口:“二姑娘,奴婢回来了。” 王贞侧脸扫了她一眼,将手中的酒杯往桌案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第58章 布衣女子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让你去做的事,都做好了吗?”王贞冷着声音问。 布衣女子瑟缩着点点头,“奴婢告诉她那药只会让人轻微的头晕和腹痛。” “然后呢?” 王贞有些不耐烦了,直接把酒壶摔到了她的脚边。 布衣女子被吓得后退一步,直接跪了下来,满脸泪水,哀求道:“姑娘,求你放过她吧。她现在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主子,我不忍心,不忍心……” 王贞娘从榻上起身,施施然走到布衣女子身边,捏着她的下巴,恶狠狠地说道:“新的主子?呵!别忘了,你们可都是我王家的家奴!” “想想你的父母,你的孩子。” 第45章 两难选择 金明池畔,皇家别院。 临湖的一间厢房里,宋阿姥正细细地给姝音把着脉。 顾珩伫立在榻边,久久未动,一双黑沉的眸子专注地望着榻上之人。 姝音静静的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小脸一片惨白,好似连呼吸都没有了似的。 五月的午后已有些炎热,随侍一旁的钱三更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从来不知道,向来冷淡自持的陛下,也有那样急躁残暴的一面。当太医诊完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时候,陛下那恨不得杀人的眼神他到死都不会忘。 钱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位要是真的有个什么好歹,他们这些人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怎么样?林娘子这是怎么了?”他心切地问道。 宋阿姥白他一眼,并不急着开口,而是又细细检查了姝音的手指。以往白嫩的指尖现在却泛着青黑的浊色,触之一片冰凉。 她的眉心高高隆起,又斟酌了一下才道:“这是中了毒。” 顾珩的肩膀略微松了一寸,确定了病因就能找到治疗方法。 他斜坐到榻边,把姝音冰凉的双手放到自己手心暖着,沉声问:“什么毒?” 宋阿姥略微沉吟,谨慎回道:“一种叫作独棘藓的植物,有归心胃肾、清热泻火的功效。一般人服用了不会有什么影响。只是——” 她重重叹了口气,“只是林娘子现在有了身孕,独棘藓对她来讲,就是催命符。这毒会慢慢将她身上所有的气血都吸入到胎儿体内,直到她沥尽气血而亡。” 顾珩脸色紧绷,“可有解?” 宋阿姥迟疑地点头,“解是能解。但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放弃腹中的胎儿,这样毒就会自然而然在体内化解。” 顾珩的眉头却没有放松,“她已有近五个月的身孕,孩子……” 宋阿姥直叹气,“这个时候,孩子出来是活不了的。” 这就等于是流产。以她的医术,倒是能保证她安全无虞,不会伤及根本。 顾珩沉思片刻,问:“那要是解毒呢?” 宋阿姥立刻回道:“解独棘藓的毒开始的十二个时辰是关键。每隔四个时辰就要从中冲穴、神藏穴、臂臑穴三个地方放一次血,再配以特质的药浴,方可解毒。” 顾珩知道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接着说。” 宋阿姥有些讪讪,如实道:“放血的过程有危险是肯定的,特别是她现在还有了身子,身体本就比一般人弱,有一定的几率挺不过来。再加上,药浴里要混合独棘藓的茎叶,她浸泡的时候会有身体被灼烧之感,会很痛苦。” 顾珩握住姝音的手紧了紧,人生第一次感到了为难。以往不管遇到多大的事,他都能当机立断,果决行事。只要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就算前面是惊涛骇浪、被千夫所指他都不惧。 只是现在的他、却有了顾虑。 他不想姝音以后怨他。 不过,要是最后危及到了她的生命,他也不会由着她胡来的。 被她怨恨也好过失去她。 “可有办法让她醒过来?”他问。 宋阿姥立即从自己的药箱子里拿出银针,“我可以一试。” 半盏茶后,姝音悠悠转醒。从宋阿姥的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毫不犹豫选择了解毒。 宋阿姥劝道:“你年纪还小,以后还能有其他孩子,不一定非要冒这个险。解毒的过程太痛了,我怕你会撑不住!” 姝音面色平静,眼神却很坚定,“阿姥,我不怕痛。” 上一世缠绵病榻的那些日子,她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疼痛。她确信,她能坚持下来。 况且,她的手抚向自己已有了起伏的小腹。 这辈子,她不想再放弃这个孩子。她想要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软糯糯、胖乎乎会叫自己娘的小家伙。 很想很想…… 姝音的目光中流露出一股温柔的力量,仿佛为了这个孩子让她吃再多的苦她都甘愿。 顾珩的心里泛出细密的酸意。 她就这么在乎和陆承舆的骨肉? 宋阿姥不敢自己拿主意,询问的目光看向顾珩。 姝音吃力地扯了扯嘴角,扬唇笑道:“二叔,我不怕!真的!” 顾珩压下心底的不甘和不舍,最终还是点了头。 罢了,就先让她试一试。 宋阿姥没再耽搁,赶紧吩咐等在屏风后面的苍介去准备药浴。 “得找个大一点的池子。” 早就想表现的钱三立马上前一步,大声说道,“这间房旁边就有一个大浴池,应该正合适。” 第59章 宋阿姥没意见,等苍介那边准备好了,就催着人赶紧过去。 顾珩弯下腰,想把她从榻上抱起来。 姝音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慌乱地按住他的手臂,“……二叔?” 顾珩柔声解释:“我抱你过去。” 姝音垂下眼睫,有些难为情,“我可以自己走。” 宋阿姥是个暴脾气,最见不得人说废话,“你现在浑身无力,哪里能自己走?别磨蹭了,赶紧抱过来!” 姝音:…… 顾珩稳稳托起她的身体,大长腿一迈,几步就走到隔壁的浴间。加入了解毒药粉的池子正汩汩冒着热气,散发出一阵阵醇厚、浓烈的气味。 宋阿姥看了她一眼,担忧道:“你现在太虚弱了,一个人在池子里泡着肯定不行,得找个力气大的撑着你。” 姝音攥着顾珩衣襟的手动了动,强调:“阿姥,我一个人能行!” “你不行。”宋阿姥直截了当说道:“痛起来你是会晕倒的!再说放血的时候得有个人牢牢抱着你不让你乱动。” 顾珩直视着她的眼睛,“姝音,你相信我吗?” 姝音明白他的意思,没拒绝也没答应,呐呐问道:“阿满呢?她的力气就挺大。” 顾珩柔声解释:“你一直不回去,家里人肯定会担心,我让她先去跟你母亲回个话。” 姝音忐忑道:“我娘还不知道我有身孕的事。” “放心,她知道该怎么说。” -- 金明池畔的水棚里。 阿满正眉飞色舞地跟徐珍娘说话:“姑娘谢完恩出来,就碰上了宁华郡主。夫人是知道的,郡主是最会玩儿的主,她今儿在画舫里办宴,也邀了姑娘去。” 徐珍娘丝毫没有怀疑,感叹:“阿宁活得真是恣意。” 阿满笑着附和,“可不是吗!郡主说了,她们今晚就直接坐上画舫从金明池到下游的汴河去玩儿,明儿再回来。” 徐珍娘不是古板的人,只叮嘱她要好好照顾好姝音。 阿满松了一口气,立即满口答应下来,就又急匆匆往外走。 她倒也没有说多大的谎,郡主确实要坐画舫去汴河,也请了她们姑娘。 只是…… 春燕突然拉住她,低声问道:“姑娘是不是生我气了?” 阿满不解:“生什么气?” 春燕急得快哭了,“我早上差一点就撞到姑娘了。” 阿满反应过来,宽慰道:“你别多想!姑娘是念在你今儿身子不适,才没叫你服侍的。” 春燕低下头,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大。 真的只是这样吗? 第47章 肌肤相贴 绮窗半开,午后的阳光洒落进来,池水微微荡漾,泛起一层层闪烁着金光的涟漪。 姝音的身子不住颤抖着,指尖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无力地趴在顾珩的肩头。 顾珩的眼睛被蒙上了,感官和触觉就更加敏锐,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倍受煎熬。 宋阿姥盘腿坐在地上,神情专注地给姝音放着血。因为独棘藓的毒性诡异,血流出来一会儿就会凝固,为了彻底排清毒素,她不得不看准时机反复切开伤口,用手挤压出毒血。 姝音需要一次又一次承受这样的钻心之痛。 手指再一次被刀划开的时候,她没忍住挣扎了一下。 “抱紧了,别让她乱动。” 顾珩神色微凛,收紧了圈在她腰间的双手,把人又往自己怀里拢了一寸。 两人毫无距离的贴在一起。 “痛、好痛!我好痛……” 姝音的意识已有些模糊,口里喃喃地呼着痛,声音又柔又娇。 顾珩深深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些不合时宜的悸动,右手慢慢往上抚上她的背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小声安慰:“乖姝儿,别怕,再忍忍就好,一会儿就不痛了。” 恍惚中听到有人在温声哄自己,姝音顿时觉得更委屈了,抱着面前人的脖颈就小声抽泣起来,“可是真的很痛,你快一点好不好,我受不了了。” 宋阿姥老脸一红,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这是什么羞耻的对话,他们现在做的事可再正经不过了! 宋阿姥不自在地咳了几声,放下姝音的手指,嚅嗫道:“手指上的毒血排得差不多了,等她缓一缓。” 顾珩摸索着握住姝音的手,疼惜地揉捏起来。 疼痛逐渐减轻,姝音的身体也不再那么紧绷,双臂松松地挂在顾珩身上,侧脸枕着他的颈窝,仿佛已经安稳的沉睡了过去。 宋阿姥拿过来一桶黑乎乎的药液,有些不忍心往池子里倒。 独棘藓的茎叶一加进去,她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她重重叹口气,无奈道:“我现在要往池子里加东西了,主子一定要把她圈住了,别让她胡乱挣扎伤了自己。” 顾珩颔首。 须臾,本已略微有些凉意的池水又渐渐温热了起来。 只是对姝音来讲,这不仅仅是一点温热,而是仿若烈火一般的灼热炽烈。她猛地地挣扎起来,身体不停地扭动着,紧咬着的嘴唇更是渗出了点点腥红。 宋阿姥眉头紧皱,提醒道:“松开她的牙关,小心咬了舌头!” 顾珩急了,一把扯开眼罩,伸手轻轻掰开她的唇瓣。可姝音却不愿配合,牙齿咬得更紧,鲜血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流下。 第60章 “乖姝儿,快松开!” 他心下一叹,手上略微使力。 姝音被捏得疼了,痛苦地低吟了两声,牙关随即松开,顾珩的拇指顺势伸进她的嘴里。 姝音委屈地抽噎了一下,发泄似的重重咬了下去。 坏蛋!让你捏我! -- 顾珩从浴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件衣服。乌黑的头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束起,湿漉漉的还往下滴着水。 钱三赶紧上前伺候,贴心地回禀:“林娘子的状态好了很多,吃过东西睡下了。宋老妪说让她休息一会儿,等到亥时的时候再第二次放血。” 顾珩起身走到里间。 层层叠叠的幔帐里,让他挂心的小妇人正安然入眠,睡颜恬静又柔婉。 一点也看不出刚刚在池中和他较劲儿的的娇蛮样子。 他摸了摸拇指被她咬过的地方,嘴角不禁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陛下,你这手指怎么渗血了?” 钱三也注意到了,惊得怪叫了一声。凑近一看那上面的牙印,又讪讪地收了口。 除了那位,还有谁敢上嘴咬? 他心疼道:“我让苍老头给您包扎一下。” “不用。”顾珩拒绝,正色道:“先说正事。” 两人又回到外间。 “她那个丫头回来了吗?”顾珩问。 “回来了。” 钱三挺了挺胸脯,小小为自己邀了功:“陛下陪着林娘子解毒的时候,奴婢就派人出去探查了。林娘子的那个胖丫鬟,还是奴婢亲自审问的。” 顾珩退下腕间的佛珠,拿在手上细细擦拭。 “所以呢?” 钱三可不敢卖关子,立马说道:“据她所说,林娘子今天也没吃什么奇怪的东西。早膳是在家里用的;后来路过庆明坊的时候买过一些小吃;再然后就到了金明池,棚子里有侯府准备的糕点瓜果,还有宫娥们送去的节礼,之后林娘子自己的店铺也送了冰饮子过去。” “胖丫鬟说,林娘子吃过的东西她基本都吃过。可她一点事也没有,所以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顾珩沉吟片刻,问:“其他人家可有类似状况?” 钱三道:“经查,永阳伯家、礼部侍郎家、工部郎中家都有儿媳怀有身孕,但没有听说她们有任何的不适。” 看来,这毒应该就只是针对姝音一人的。 顾珩把玩着佛珠,一下重过一下,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下毒之人究竟是谁? 他冷了声音,“席间的事打听的如何了?” 钱三的眼中闪过自得的光芒,一五一十把打听到的都说了出来。 顾珩皱眉,“顾琼找她麻烦了?” 钱三知道这个话题有些敏感,小心翼翼说道:“受她差遣的那个小宫娥以前在皇、庶人祝氏的福庆宫做过一段时间的洒扫,当时受过世子夫人身边一个侍女的恩惠。” “这次,小宫娥装作不小心把雄黄酒洒在林娘子身上,应该是想趁她更衣的时候闹出点意外。” 闺阁女子害人的常见手法,很好猜。 顾珩漆黑的眼眸浮出一丝愠怒。 看来这宫里的人还得再清理一波才行。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钱三躬身应是,心里美滋滋的,他可是圣上肚子里的蛔虫,当然知道怎么做! 只是,威远侯世子夫人那边倒确实有点不好办。 那位毕竟是皇女。 他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顾珩轻嗤,“皇女又如何?能庇护她的人都不在了,为人还不知收敛,那就要付出代价。” 第48章 吸出毒血 姝音一觉睡到了亥时初。 她眨了眨眼睛,朦朦胧胧的视野里一张俊脸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萧二叔。” 姝音弱弱地喊了一声,小脸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的记忆虽有些模糊,并不记得所有的事情,但在池子里解毒时的某些画面却也深深印在了脑海中。 比如,她紧紧揽着二叔的脖子,恨不得贴在他的身上。 又比如,实在疼得很的时候,她好像还咬了他一口。 顾珩知道她这是害羞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像只被人捉住又想逃避的傻兔子。 明明都要当娘的人了,还如此孩子气。 “姝音。” 顾珩故意叫了她的闺名。 姝音脸红得要滴血,长长的睫毛垂下忽闪了两下,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顾珩的眸子里荡漾出璀璨的笑意,也不知这只傻兔子什么时候才能撞进他的怀里? 他没再为难傻兔子,扶着她坐了起来,大手很自然的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感觉怎么样了?” 语气沉而柔,像是细密的羽毛轻轻拂过耳畔。 姝音觉得耳朵有些发烫,不自在地伸手摸了摸,装着随意道:“感觉好了很多,没那么疼了。” 顾珩往旁边看了一眼,侍女立刻端了茶水,服侍姝音用下,又勾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姝音的精神好了很多,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好奇地问:“我们现在在哪儿?” 刚刚那侍女极有规矩,很像是宫里的人。 顾珩并不隐瞒,解释:“这里是离宫别苑。你当时晕倒了,情况危急,这里离金明池最近。” 第61章 姝音有些担忧,“我们在这里没关系吗?” 顾珩很喜欢她说“我们”,声线里带了笑意,“不用担心。这里我可以随时来。” 姝音不禁在心里感叹,萧二叔果然是圣上面前的大红人。 “姝音。”顾珩侧身坐到榻边,敛了神色,郑重问道:“你可知给你下毒的人是谁?” 说到这个,姝音也很茫然,“我不知道。” 她想了想,随即问道:“会不会只是意外?我不知在何处不小心沾到了独棘藓?” 顾珩也曾想过这个可能。可这种植物只生长南方的密林里,在上京意外接触到的可能极低。 他把这一消息和姝音讲了。 “下毒之人一定知道你怀有身孕的事。”顾珩的视线落到她略微隆起的小腹上,目光微凝,“你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姝音既震惊又愤怒,一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着,指节微微发白。 知道她有身孕的人不多,就那么几个人而已——阿满、春燕,宋阿姥、二叔、或许还有钱公公。 可这些人都没有害自己的理由。 不对!还有一个人! 姝音蓦地捂住嘴唇,心里直往下沉—— 王贞娘可能猜到了自己有身孕。 顾珩观她的神色,知道她心里大概有了人选,遂问:“他是谁?” 姝音迟疑了一瞬,轻描淡写:“大概是家里的某个妾室。” 顾珩皱眉,沉了声音,“陆承舆的妾?” 姝音垂着眼睛略点了点头。 她并不想提王贞娘的名字。她不知道要如何与萧二叔解释为什么这人会知道自己有了身子。 她要怎么说? 喝醉了酒被人下套和夫君以外的男人有了肌肤之亲,然后珠胎暗结,而她甚至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姝音的眼里有了泪意,这样的话叫她如何说得出口! 她避开顾珩的视线,心里顿时涌出无限悲戚和酸楚,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厌。 而此时,顾珩的心里也很不好受。 她如此难过,还是为了那个陆承舆吧…… 亥时中,宋阿姥差人来请他们去解毒。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姝音和顾珩都很有默契地配合着,不待宋阿姥催促,他们就已经在池子里泡着了。 姝音的状况好了一些,不用再攀在顾珩身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宋阿姥觉得这场面多少有些尴尬,但为了接下来解毒顺利,还是提醒道:“神藏穴位于心旁,这个位置流出来的可是心头血,会比其它地方痛很多,你们……” 顾珩明白她的意思,没怎么犹豫就把身侧的女子圈进怀里抱着。 姝音吓了一跳,下意识挣扎起来。 “乖,别动。” 顾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灼热的气息让她整个人瞬时僵住。 宋阿姥满意地点头,拿出小刀,扯开她的衣襟,在前胸中线旁两寸的第二肋间处利落地划下一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痛!” 姝音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站不住,只能紧紧靠在顾珩怀中。 宋阿姥手上用力,把毒血往外挤,只心头血凝固的比其它地方更快,她不得不划开一刀又一刀。 剧烈的疼痛让姝音全身颤抖不止,意识也渐渐模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宋阿姥停下手,神情凝重,“可能毒血还没排完,她就撑不住了。” 顾珩心下一紧:“可有其它办法?” 宋阿姥看了他一眼,犹豫道:“用手挤太慢,吸出来会更快!” 顾珩丝毫不耽搁,调整了一下姿势,单手撑着快要晕倒的姝音,命令道:“下刀。” 宋阿姥照做。 血流出来的一瞬间,顾珩埋下头吮了上去。为了不让血凝固,他用唇舌包裹住伤口,一下又一下,鲜血顺着他坚毅的下巴滴落到姝音白皙丰润的胸口。 宋阿姥别开了眼睛,这画面太刺激了,不是她能看的。 她一边往外退一边叮嘱:“等流出来的血颜色变成鲜红色就可、可以了。” 姝音不安地扭动了起来,怪异的感觉从胸口处蔓延开来,又痛又麻,好像有什么虫子在身体里游走。 她没忍住细细呻吟了一声。 顾珩呼吸一窒,心尖猛地颤了颤。 他伸出手在她柔嫩的唇瓣上摩挲了两下,口齿不清地呢喃:“别怕,马上就好。” 姝音觉得自己又在做梦了。 遥远记忆里的那个深夜,那些战栗触碰、那些意乱情迷、那些沉迷疯狂…… 顾珩浑身紧绷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某些混沌暧昧的场景。 像是幻境,又像是似曾相识。 他闭上眼睛,默念了一段佛经,让自己平静下来。再次睁开眼,嫩白肌肤上的那抹鲜红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他直起身,把姝音整个人都拢到自己怀里。 呼吸一下重过一下。 姝音紧闭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犹如梦里的情景。 她吃力地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微弱:“你是谁?” 第49章 陛下莫不是也沉醉温柔乡 经过一夜地排查,阿满终于洗清了嫌疑,被允许进别院内服侍姝音。 第62章 两次解毒后,姝音的情况已经好转了很多,清晨醒来后已经能自己起身了。 阿满殷勤地服侍她梳洗、伺候她用餐。 姝音的胃口还不是很好,只小口喝着宋阿姥专门为她定制的调养粥。 阿满心疼地抹眼泪,想到昨天姑娘命悬一线的危急,还是心有余悸。 她双手合十念了个佛号,肉嘟嘟的脸上满是感激,“这次真是多亏了萧世子,要不是有他在,姑娘就有大麻烦了。” 姝音捏着勺子的手一顿,闻言也是一阵后怕。 要不是被萧二叔叫了去,她肯定会当场晕倒在水棚里。等大夫来了,她的身孕也会瞒不住。 陆家也许会为了面子认下这个孩子。 可她就再也逃不出那个牢笼了,还会被他们用孩子拿捏住,一辈子看人脸色过活。 “也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要害我们姑娘。”阿满挥舞着胖胖的拳头,狠狠道:“要是被我抓住了,一定打死他。” 姝音放下勺子,接过侍女手中的帕子,擦了擦嘴。 “你昨儿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她问。 阿满蹙着眉,仔细想了想,抓耳挠腮道:“对不住,姑娘。我什么也没注意到。” “不怪你。”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呢。 不一会儿,宋阿姥就来了。 最后一次解毒,姝音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应该能应付得了,不想再麻烦萧二叔了。昨天情况紧急,还算是事急从权;可今天要她在清醒的状态下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泡澡,她做不到。 顾珩沉着脸不说话,看向宋阿姥。 钱三重重咳嗽一声,不住地给她使眼色。 宋阿姥心中一阵哀嚎,难死了!行医这么多年,她从没有昧着良心说过大话。 可这位爷,她又惹不起! “……这、那个、其实。” 顾珩听明白了,并不想为难姝音,“既然如此,我在外候着便是。”他走到姝音身边,温声嘱咐:“不要逞强,有需要就叫我。” 姝音咬着下唇,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粉红,呐呐应了一声。 最后一次解毒的过程很顺利,虽然依旧很痛,但姝音都咬着牙挺了过来。 心如铁石的宋阿姥看着都有一丝不忍,她边叹息边从医箱里拿出几个小瓷瓶,“独棘藓的毒虽然解了,但你毕竟有了身子,对你的气血还是有些损耗,这些给你补补身子。” 阿满满心欢喜地接过来,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直把宋阿姥夸得老脸挂不住。 姝音换好衣服,正儿八经给救了她和宝宝的宋阿姥行了大礼,“多谢阿姥的救命之恩。” 宋阿姥摆摆手,实诚道:“你最该感谢的可不是我。”说着,她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某人。 姝音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阳光下,玄衣男子背手而立,身姿挺拔,宛如青松,只一眼,便瞬间被他这绝尘的气质所吸引。 姝音的心跳猛地快了两拍。 “好了吗?我让人送你回去。”顾珩大步朝着她走过来。 姝音顿了一声,微笑着婉拒,“我已经大好,就不劳烦二叔,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顾珩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有何打算?” 姝音歪着头,不太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顾珩解释:“你的月份也大了,如果不想被人知道的话,就要想个妥善的办法。” 她现在已有快五个月的身孕,还能勉强用衣裙遮掩,等再过些日子,就遮不住了。 姝音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其实早就考虑好了,“等我娘和舅舅去了肃州,我就找个借口去云回寺祈福。我在宋阿姥的归园附近买了个宅子,到时候就住在那里。” 顾珩其实早已知道她置了宅子的事,只是听她自己亲口说出来,心里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你真的不回陆家了?真的要与陆承舆和离?” 他的语气很笃定,不像是有疑问,反而像是在陈述某种既定事实。 姝音怔了一怔,随即无比肯定的点头,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要离开他,离开陆家。”她平静地说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我和宝宝会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 端午节翌日圣上没上朝这事,倒还真引起了朝里不小的猜测——向来国事至上的陛下莫不是也春宵苦短日高起,沉醉到温柔乡里了? 只不过,还没等流言发酵,宫里就公布了圣上龙体微恙的消息。 太医说了,是因为天气太热,圣上着了点暑气,好好休息一日便可完全康复。 大臣们刚松了口气,却又被另一个消息惊到了——宫里居然派人去了威远侯府申斥了他们家的女眷! 据说用词非常不客气,直说威远侯府的女眷愚昧无知、聒噪无礼,多口无德、不敬天威! 前面三条还只能算是自身素养的问题,最后一条“不敬天威”可是要了命了! 大家一琢磨,威远侯府的女眷敢不敬天威的也只有那位落魄公主了。本以为皇上还让她好好当着世子夫人是念在那点所谓的兄妹情分上,没想到现在又突然算起旧账了! 一时间,上京城的人对威远侯府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侯府上下人心惶惶,闭门自肃期间更如惊弓之鸟,外面有一点动静都害怕是有人来围府抄家的。 第63章 在外玩惯了的威远侯世子程涛哪儿受得了这出不了门的苦,直接指着顾琼的鼻子痛骂。 放在以前他是想都不敢想的,只是现在嘛,这恶婆娘连公主封号都没了,他还怕啥? 顾琼憋着气,并不敢回嘴。心里也猜到大概是自己指使宫娥的事情败露了。想到这次以后,她大概又要被禁足,就觉得不甘心极了。 她堂堂一个公主,何至于过得如此憋屈!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本朝最有权势的公主——母亲是皇后,嫡亲的哥哥是父皇最喜欢的儿子…… 只年初的那一场宫变,让她什么都没有了。 程涛一脚踹倒了顾琼的侍女,不忿道:“我程家娶了你进门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以前颐指气使让一家人不好过,现在更是拖累全家,真是害人精!” 顾琼的嘴角抽搐着,将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肉里也不觉得痛。 程涛轻蔑地看她一眼,冷漠道:“你准备一下,明儿就送你去家庙。” 顾琼愕然抬头,双眼瞬间喷射出愤怒的火光。 她可是皇女!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第50章 愿留在您身边,当牛做马 勇毅侯府,鹿梦院。 姝音正皱着小脸喝药。宋阿姥给的那些调养药粉,可真是苦。 待她终于喝完,阿满立马捧上了一小碗五颜六色的糖果,献宝似的说道:“今儿方娘子刚送来的,玉盘斋的新品,据说可受欢迎了!” 姝音选了一颗放进嘴里,品了品,居然有醇香的荔枝味道。 可比饴糖好吃多了! “你也吃!”姝音拿起一颗塞到阿满嘴里。 阿满咂咂嘴,眼睛亮起来,惊讶道:“这糖怎么有股葡萄味儿?太好吃了!” 口里的苦味渐渐淡了,姝音才静下心来问正事:“派去的人找到王贞娘了吗?” 阿满谨慎地关上房门,才小声回道:“阿良在在翡翠楼外蹲了好几天,终于看到她的人了。” 那天在翡翠楼看到的人果然是她。 姝音点点头,叮嘱道:“让他远远盯着就行,发现了异样就回来禀我,不要轻举妄动。” 阿满正色答应:“是。我会提醒阿良。” 王贞娘既然有本事能派人到宁华的别院给她下套,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她下毒,证明此人背后的势力可不简单。 阿满看了一眼天色,走到姝音身后,打算为她拆了发髻,刚取下顶簪,就被姝音阻止了,“先别散,睡前我自己弄就好。” 阿满诧异,“这么晚了,姑娘还要出门?” 姝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敷衍道:“不是,就是散了头发做起事来怪不方便的。” 她是打算等大家都睡下了,去演武场那边转转的。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觉得今日应该能在那里见到他…… 很奇怪的感觉,她也说不清楚。 “宝儿,你睡了吗?”徐珍娘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还没呢!” 姝音一边应声一边给阿满使眼色,让她去把香炉点上。 可不能让阿娘闻到药味了。 “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姝音开了门,把徐珍娘迎了进来。 徐珍娘嗔她一眼,“怎么?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 姝音赶紧挽着她娘的胳膊,撒娇:“娘什么时候来找我都行,我最喜欢娘了。” 徐珍娘轻柔地摸摸她的头,“我想着明日就要回肃州了,今儿想和我的宝儿一起睡。” 姝音心里暖暖的,直接拉着娘上了榻。 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错觉早被她抛到了脑后。 徐珍娘三两下散了她的头发,拿着梳子给她顺发,“我家宝儿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 姝音像被顺毛的小猫一眼,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她心下转了转,决定探一探阿娘的口风:“娘,你觉得魏舅舅怎么样?” 徐珍娘手下一顿,若无其事问道:“你舅舅怎么了?” 姝音调皮地眨眨眼,眉眼弯弯,“娘,我听阿公说了,魏舅舅是你的童养夫。” 徐珍娘平静的神色瞬间裂开,没想到阿爹居然把这种陈年旧事告诉了宝儿。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徐珍娘略有些严肃地说道:“你舅舅现在可是有官位的人,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可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她小时候不懂事,到处嚷嚷他是自己的童养夫,就已经让他受了很多白眼和欺负。 徐珍娘缓了语气,“你舅舅是靠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的,他以后会娶妻生子,传承魏家的香火。” “娘?”姝音觉得她的情绪有些低沉。 徐珍娘笑了一下,点点她的鼻子,“这样的玩笑话以后不要当着你舅舅的面前说,会让他难堪的。” 姝音还想问点什么,徐珍娘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条藕荷色的绦子,柔声道:“想着你挂玉佩的绦子应该也旧了,我就给你重新做了。把玉佩拿出来,娘给你换上。” 姝音整个愣住。 娘说的玉佩,是她出生时,阿公花了整个月的俸禄买的,不仅亲手刻上了宝儿二字,还专门送去肃州城外的佛寺开过光,保佑她平安长大。 只是,她已经有八、九年没见过玉佩了。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弄丢了…… 第64章 -- 深夜的凉亭里,顾珩正自斟自饮,显得有些落寞。 白色的大鸟在圆桌子悠然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地从盘子里啄一口花生米吃。 钱三暗暗白了这牲畜一眼,小声提议:“陛下,要不还是给林娘子传封信吧?” 一直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顾珩拿起酒壶,又把杯里满上,仰头一饮而尽,淡声拒绝:“不必。” 这个时辰,姝音说不定早已睡下。她刚刚遭了那么大的罪,应该好好休息的。 钱三可愁死了,以他们家陛下这速度,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抱得美人归。他刚想大着胆子劝解两句,不远处就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钱三双眼放光,兴奋道:“林娘子来了!奴婢去迎一迎。” 顾珩微微皱了眉心,这脚步声可不像姝音。 果然,跟在钱三身后过来的不是她。 “表哥。” 祝妙轻移莲步,走到顾珩面前屈膝行礼。低头时,露出一截玉白的脖颈。 顾珩并不看她,问:“顾琼让你来的?” 他的声音平静冷漠,不带半点感情,每个字都像从冰块中滑过,让人不寒而栗。 祝妙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表姐透露给她皇上的行踪,只是想让自己为她求情罢了。可她们承恩公府本就自身难保,哪里帮得了她? 她只想到这里装作偶遇,让皇上注意到自己。 祝妙咚的一声跪下,诚惶诚恐道:“陛下息怒,表姐也只是一时情急,不想被送去家庙才会出此下策。” 顾珩冷笑,看来顾琼在宫里的暗线还真不少。 “你想如何?”他问的很直接。 祝妙沉吟片刻,也不想再兜圈子,膝行着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攥住顾珩的衣角,怯生生道:“姑母的忌日快到了,妙儿想留在京里为表哥分忧。” 顾珩轻嗤,语气淡淡,“以前怎么没见你对这个姑母这么上心?” 祝妙被吓得松了手,立刻趴伏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你的另一个姑母还活着,不想去看望她吗?” 顾珩的语气充满了嘲弄。 祝妙的身体颤抖得像枯叶在风中摇摆,心里的每一寸都占满了恐惧。 “你如此孝顺,朕就送你去陪她吧。” “表哥!”祝妙泪流满面地抬起头,楚楚可怜道:“表哥,看着大姑母的份上,不要这么对妙儿!妙儿年幼,家里的事都不归我做主。” “父亲糊涂才酿成大错。妙儿愿留在您身边,当牛做马服侍您。” 顾珩不耐烦听这些,睨了钱三一眼。 钱三会意,立马叫了两个小太监来把祝妙拖下去。 祝妙可不想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大声叫起来,“表哥!表哥!我能帮忙,我能让罪人祝氏开口!让她说出当年的真相!” 第51章 惊闻死讯 长亭十里,徐珍娘正和父亲、女儿话别。想到一去数月将见不到他们,心里就一阵不舍,眼里已有泪花在打转。 徐大标的鼻子也有点酸,忧心的对着义子又叮嘱了一遍,“路途遥远,你和珍娘一定要多加小心。不要着急赶路,不要露宿野外,晚上一定要找到驿站落脚。” 魏庚重重点头,不厌其烦地保证道:“请义父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珍娘的。” 徐大标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珍娘就托付给你了!” 姝音抿着唇努力忍住笑意,一双杏眼略带促狭地盯着她娘。 徐珍娘警告地觑她一眼。 徐大标看了看日头,催促道:“好了,好了!赶紧上路吧,不然天黑之前就赶不到宿头了。” 徐珍娘利落地翻身上马,依依惜别道:“爹,宝儿,你们一定要多保重!” 话音刚落,不远处狂奔着过来一辆马车。 车窗半开,伸出来一个脑袋,大嚷起来:“珍娘,等等我!等等我啊!” 姝音的眼睛瞬间瞪大。 这个大呼小叫的人,不就是她那个渣爹吗? 林敞维踉跄着从车厢内走下来,有些狼狈地向徐大标行礼:“拜见岳父大人!” 徐大标哼道:“别乱叫!我可当不起林大人的岳父!” 林敞维讪讪,求助似的看向姝音,希望女儿能帮自己美言几句。 姝音规规矩矩向他行礼后就退到一边,假装看不懂他的眼神。 林敞维在心里骂了一句,只好觍着脸走向高高坐在马上的徐珍娘,讨好道:“珍娘,肃州山遥水远,还是让为夫陪着你一起去吧。” 徐珍娘根本懒得搭理他,一夹马腹,身下的宝驹就直直往前冲去。转瞬之间,人影已消失在路的尽头。 魏庚轻蔑地瞥他一眼,讥讽道:“别乱认亲戚,我们家珍娘可和你没关系了!” 说完,朝着徐大标抱拳一礼,马鞭一甩,飞奔离去。 林敞维急匆匆地爬上马车,焦急不已,“追!快追上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姝音扯扯徐大标的衣袖,疑惑道:“阿公,你真让我爹也跟着去啊?” 那不是给娘和舅舅添乱吗? 徐大标哈哈大笑起来,淡定道:“宝儿,别担心。你爹那两个轮子的可跑不赢四条腿的!他跟不上的!” 从城外回来,姝音直接去了玉盘斋。她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在,总得跟呦呦提前说一声。 第65章 只是不凑巧,呦呦刚好不在。 方苹苹穿着店里统一的粉色衣裙,眉开眼笑地向她汇报:“阿姐去翡翠楼了,好像有什么生意上的事要和江八爷商量。” 翡翠楼? 姝音略沉吟,也打算过去看一看。 据阿良所言,王贞娘似乎在那里包了个房间,也不知她和翡翠楼有没有什么关系? 姝音到的时候,方呦呦正在和翡翠楼的梁掌柜据理力争:“隔夜的点心味道差了很多,当然不能就这么卖给顾客!这会损坏我们玉盘斋的招牌!” 梁掌柜神情不耐,“上京的酒楼可没这规矩!点心又不是肉菜,隔了夜又不会坏!口感差一点,那我就卖便宜一点咯。” 方呦呦急了,她做的西点可不像传统中式点心那么能保存。放久了不仅是味道差,可是会吃坏肚子的! “我们当初是签了契的,就要严格照着那上面规定执行!” 梁掌柜不屑地对他挥挥手,“去去去!都按那上面的来,我们还赚不赚钱了?”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丫头还敢教他如何做事? 姝音看出他的轻视,似笑非笑道:“梁掌柜这意思是要毁约?” “林姐姐!” 方呦呦乳燕投林般的向她飞奔过来。阿满生怕她撞着自家姑娘,赶紧拦住她。 姝音对着她笑了笑,又沉着脸转向梁掌柜,“翡翠楼要是不能按契约来,那我们也只能解除合作了。” 梁掌柜轻哼一声,一脸不服气,但又碍于姝音的身份不敢发作。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江放摇着扇子,优哉游哉走过来,语调轻松,“下面的人不懂事,请陆二少夫人勿怪。” 姝音不悦地瞪他一眼。 陆二少夫人这么拗口也亏他叫得这么顺! 江放打量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眸光微动,“夫人身体可安好?” 姝音暗暗白了他一眼,“我好得很!不牢江八爷挂念!”她满脸写着不高兴,声音冷淡:“江八爷要是想毁约,我们今儿就把这事谈明白了。” 江放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轻浮道:“我可舍不得毁约!夫人放心,我会让下面的人按你们的要求做!” 他用扇子挠挠脑袋,眼神茫然,“你们什么要求来着?” 方呦呦立马简单明了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江放还是有些困惑,“你的意思是要用很低的价格回收我们卖不完的点心?” 方呦呦一副让你们占便宜的表情,解释:“本来按契那些都是要处理掉的,你们低价卖回给我们也不会吃亏。” 江放好奇问:“那你们收回去做什么?” 方呦呦顿了顿,实话实说:“我想把它们送给那些吃不起这些东西的穷人。” 江放的三角眼里有着大大的疑惑,“为什么?” 方呦呦以为他不愿,急着补充:“反正穷人也不是翡翠楼的客群,绝对不会影响你们的生意。”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送这些给他们吃?” 如果他们吃不起,不就表示这些东西不是他们能吃的吗? 方呦呦不明白他的疑惑,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既然仍了也是浪费,不如给穷人也尝一尝啊。这世上,有很多老百姓辛苦一辈子都吃不上一点好东西,这也太让人难过了。虽然我们玉盘斋人微力薄,但我还是想尽力做出一点改变,能做多少是多少。” 江放哑然,第一次正眼看向眼前的布衣女子。只见她五官清丽,不算绝色,但自有一种端静和从容。特别是那双眼睛,明亮澄澈,看着你的时候无邪又真诚。 他失笑了一瞬,用扇柄指到姝音,“你也这么想?” 姝音毫不犹豫点头,“当然。” 呦呦在合作之初就与她说了这个发展理念,她完全支持。 江放摸摸下巴,耸耸肩,“行吧,就按你们说的做。” 姝音和方呦呦满意离去,梁掌柜撇撇嘴,骂了一句,“妇人之仁! 江放冷冷扫了他一眼,声音更冷,“你下去吧!让李坤上来找我。” 半盏茶后,望月轩。 李坤躬着身子站在那里,暗暗忖度主子叫自己来有何事。 江放久久没有开口,就在李坤想下跪请罪的时候,听到他淡声道:“警告蓝凤天,不准她再给王贞娘提供任何毒药。” “下面的人也要紧紧皮了,让他们不要忘了自己是在为谁办事!” 和方呦呦说明了情况后,姝音回到侯府,正准备让丫鬟们收拾行李,就听到门房的人急匆匆来报——陆府来人报丧了! 陆大夫人朱氏得了急病,人没了! 第52章 陆承舆被她眼神里的戒备刺痛 姝音觉得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她让人把门房的婆子叫上来,自己亲自问了一遍,“是哪个陆府?” 张婆子有些懵,磕磕巴巴回道:“就是姑、姑爷家,陆状元府。” 怎么会? 姝音一下子跌坐在榻上,脑子瞬间乱了。思绪交织成无数个错综复杂的线索,像迷宫般纠缠在一起,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朱氏不可能突然就得急病死了! 上一世自己死的时候,她都还活得好好的。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姝音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吩咐:“阿满,准备一下,我们得回陆府一趟。” 第66章 她现在还是陆家妇,于情于理都要回去的。 春燕在箱笼里找了找,有些犯难,“以前的衣服倒是素色的,只腰身现在应该不合适了,现在改也来不及。” 阿满想了想,忙从柜子里找出一个月白的束腰,笑道:“宋阿姥给的,肯定有用。” 姝音带上束腰,在外又套上一件纱罗对襟上衣,肚子完美被遮住。 只是,稍微有些憋闷。 姝音摸摸肚子,无奈道:“孩儿乖,再委屈你几天。” 陆府上下已是一片素缟。 姝音让春燕和小丫鬟们先回荷风院收拾整理,她则带着阿满去了陆老夫人的惠宁堂。 “二少夫人到了。” 随着丫鬟的通报,屋内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向她射了过来。 姝音面不改色的走了进去,对着几个长辈逐一行礼,态度疏离却又让人抓不到错处。 朱氏的女儿陆琴红肿着一双眼,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你还回来做什么?你个害人精!我娘就是你害死的!你滚!我不想看到你!” 陆承舆砰的一下放下手中的茶杯,怒喝:“陆琴!” 阿满可忍不下这口气,厉声道:“大姑娘可不要张着嘴就乱喷!我家姑娘最近可都在勇毅侯府待着,连大夫人的面都没见过,如何能害她生病?” 陆琴嚅嗫了两下,说不出话来,哇地一声嚎哭起来,“就是你!就是你的错!我娘就是你害死的!” 要不是二嫂把嫁妆铺子都收了回去,她娘也不会为了钱的事情发愁,也就不会忧劳成疾、火邪入脑…… 姝音火大。 这些人是觉得她好欺负还是怎么的,怎么什么屎盆子都往她头上扣! 她沉了脸色,声音冷的无一丝温度,“既然大姑娘有这样的控诉,不如就请衙门的人来分辩分辩,看是不是我害死了你娘。” “阿满,拿侯府的帖子去请李府尹。” 陆老夫人的额角突突跳起来,立刻出声制止:“不准去!林氏,你大妹妹也是骤然失去母亲,伤心过度才胡言乱语,你大度点,别和她计较。” 姝音心下冷笑,她要是一点也不反抗,陆琴这话但凡传出去一点,她可就说不清了! 流言的威力她是最了解的。 她可不想背这锅,一点都不想沾上。 “行啊!让她把话说清楚。”姝音拉住阿满,语气却依旧强硬,“不然我就去报官!” 陆承舆皱眉,“一家人有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吗?”他长叹一声,妥协道:“你别生气,我代大妹妹给你道歉。” “不必!”姝音直接站起身往外走,“既然你们不欢迎我,我走就是!” 她气冲冲回到荷风院。 阿满不忿道:“一群白眼狼,姑娘,咱们是不是马上就走?” 姝音早松了神情,她虽然确实有些生气,但刚刚的暴怒多少还是有些佯装的成分,她现在可不耐烦和陆家人待在一处。 “先不走,表面功夫我们还是要做一下的。”姝音走回内间,脱下束腰后长长舒出一口气,沉吟片刻后吩咐:“你派个机灵点的小丫头到出去打听一下,府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特别是大夫人那里。” 阿满诧异,“姑娘这是在怀疑什么?” 姝音微微摇头,沉默下来。 她刚刚在惠宁堂说要去报官其实也是在试探,她总觉得府里的人对大夫人的死有些讳莫如深,好像害怕别人知道什么似的。 荷风院摆饭的时候,来了个不速之客。 姝音本就对素淡没有油水的饭菜颇为不满,看到陆承舆,心里就更烦躁了。 “你来做什么?” 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陆承舆无比自然的在她身边坐下,理直气壮道:“夫妻一起吃饭乃寻常之事” 姝音嗤一声,阴阳怪气道:“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陆状元上我这儿做什么?” 陆承舆拿着筷子的手一顿,表情有些难堪,半晌嘀咕了一句:“我以后日日都陪你吃饭。” 姝音没有听清也懒得理他,看着一桌的豆腐、青菜胃口缺缺。 “姑娘!”一个刚留头的小丫鬟笑嘻嘻地跑了进来,“姑娘,我都打听——” 阿满立刻咳了几声,用眼神警告她不要乱说话。 小丫鬟也发现屋里还有一个男人,吓得脸色一白,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姝音对阿满使了个眼色,微笑道:“你带阿稚下去梳洗一下,你看她的小脸脏的。” 阿满应了声,拉着小丫头出去了。 陆承舆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黑,不客气地说道:“你的这些丫鬟可真没有规矩。” 姝音轻哼一声,嘲讽全开,“没规矩也爬上了你的床,看来陆二公子也不嫌弃啊。” 没想到她又提起夏萤的事,陆承舆脸上瞬间青白交替,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良久,他沉声开口:“姝娘,那次确实是我犯了错。我答应你,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吃过晚膳,陆承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一直在外间的榻上看书。 姝音可烦死他了! 他在这里,她就不能找小丫鬟问话,还得戴着束腰,现在天气这么热,腰间早被汗水浸湿了。 难受死了! 第67章 “你快点走吧,我要睡下了。”姝音忍无可忍,直接赶人。 陆承舆从书册上抬头,深深看她一眼,悠悠道:“我今晚就住这儿。” 姝音白他一眼,转身就往内间走去。 陆承舆抬头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起身追了上去。 听到身后脚步声,姝音吃了一惊,赶紧拢上脱了一半的外衫,蹙着眉质问:“你进来做什么?” 这人住在她院子的时候,向来是睡在外间的榻上的。 陆承舆被她眼神里的戒备刺痛,只觉得心里酸酸的。 想来自己以前确实是自己伤她太深。 他一步步走近自己的妻子,伸手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姝娘,今晚我和你一起睡,就像其他夫妻那样。” 第53章 七窍流血 陆承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就像其他夫妻那样睡在一起。” 姝音一整个愣住! 这人在发什么神经? 陆承舆怕她误会自己仍旧不愿与她行房,神色不自然地解释:“大伯母刚过世,我们还是要守几个月的,这期间不宜敦伦。但我们毕竟是夫妻,睡一起也没什么。等丧期过了,我们再……” 夫妻你个头! 姝音用力甩开他的手,一双杏眼闪烁着愤怒的火焰,把今晚早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陆承舆,你是不是有病!” 陆承舆僵了一瞬,随即又长叹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哄意,“姝娘,你年纪比我小这么多,我之前都拿你当小孩子看,有些事确实做不到。但现在不同了,你是我的妻,我不会再辜负你了。” 姝音大概明白他想要弥补什么,心中无一丝波澜,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有些事还是不吐不快,“陆承舆,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妻,可你真有当我是你妻子吗?陆琴在大庭广众下无端指责我的时候,你有维护我吗?” 陆承舆皱眉,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揪着这件事不放,声音也冷了些,“大妹妹悲伤之下的几句气话你何必如此不依不饶?她现在正难过,你这个做二嫂的就不能多忍让一点吗?” 姝音快被气笑了,“被人指着鼻子骂是杀人凶手还要我忍让?陆拓,当你的妻子要如此憋屈我可做不到!” 陆承舆心里也挂着火,但想到今天的目的,只好妥协道:“她这次是过分了点,等丧礼结束了,我让她给你赔礼道歉。” 说完就自顾自开始脱衣服。 “明儿应该有的忙,我们早点安置吧。” 姝音被他这通操作惊到了,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人脸皮这么厚呢? 陆承舆刚想拉姝音去床上,就听阿满在屏风那头说道:“二少爷,您的长随找您,似乎有急事。” 他犹豫了一下,问:“有说是何事吗?” 阿满答:“好像是翰林院那边来人了。” 陆承舆立刻穿回衣服,略有些抱歉地对姝音讲:“我去去就来。你自己先睡,不必等我。” -- 夜深了,宸元殿仍然灯火通明。顾珩坐在龙案前,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翻开一本折子,却又无心看下去,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桌面上,发出的声音沉闷又压抑,让人胆战心惊。 殿里当差的人俱都垂首敛目,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大气儿都不敢出。 钱三收到下面人的回话,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小跑着返回殿内,急切禀道:“翰林院那边得到消息就立马去找陆大人了,他现在已赶去翰林院了。陆状元手头上修订的书要得急,应该够他通宵几晚了。” 顾珩没说话,但脸上的神情略舒展了些。 钱三继续宽他的心,“奴婢派人打听过了,林娘子回陆府前已经派人把行李送去云回寺附近她置办的宅子了,应该是等陆大夫人的丧礼结束就会立刻过去。” 顾珩唔一声,又拿起笔在奏折上批复起来。 “她的身子如何?” 钱三满面堆笑,“应该无碍了,林娘子今儿还去城外送别母亲和舅父了。” 顾珩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无奈的笑容。 小没良心的,身子大好了也不和自己说一声。 钱三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琼华宫那边刚派人来传话了。” 顾珩并不怎么在意。 祝妙才去那里一日,不可能这么快就从那女人的嘴里问出什么。 想到今日被六局一司的人烦了一整日,钱三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不知陛下想让妙姑娘是以何种身份待在宫中?” 顾珩眉都没皱一下,随口道:“你看着想一个吧。” 钱三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想?他一个公公还能怎么想?但要是硬把这位塞进后宫,肯定也是会惹陛下不高兴的。 顾珩看他为难得紧,大发慈悲提醒道:“她不是说过要留在宫里当牛做马吗?” 钱三腹诽,人家说得可不是这个意思!当牛做马服侍您和在宫里当牛做马差别可大了! 他又苦苦思索一阵,才试探着问道:“要不就让妙姑娘在宫正司挂个职,这样送她到那位身边服侍也名正言顺,毕竟也是自家姑母,外界也只会认为她这是孝顺。” 顾珩没意见,语气淡淡,“你看着安排。” -- 陆承舆走后,姝音立马就让人把院门给关上了,并下令谁来也不许开。 第68章 随后又把阿稚叫上来,询问她在府里打听到的情况。 阿稚才十岁,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谁也不会防着她。再加上她嘴甜又会来事儿,出去晃这一圈倒真听到不少事。 小丫头神秘兮兮地说道:“大夫人是今儿早上被自己的大丫鬟含茵发现死在床上的。” 姝音琢磨了一下,问:“家里请大夫了吗?” 这样突然的死法,怎么也要请大夫来确认一下病因吧。 阿稚挠了挠脑袋,“这个倒是没有听说。不过下人们都在传含茵去惠宁堂禀报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了,据说是因为受惊过度吓傻了,老夫人怕她乱说话就把她关起来了。” 姝音直觉这里有不妥,惠宁堂的做法倒像是在掩盖什么。 “大夫人院子里最近可有什么奇怪的事?” 阿稚重重点头,“澄然院的含铃姐姐跟大厨房的何妈妈抱怨过,前几天大老爷和大夫人不知为何大吵了一架,气的大老爷踹翻了香炉,害她收拾了好久。” “还有吗?” “二夫人和三夫人前几天也去找过大夫人,据说还拌了几句嘴。” 姝音托着下巴沉思起来。 大夫人和大老爷经常吵架,这倒没有什么稀奇的。只周氏一个寡妇,平常是很少去别人院子串门的,更别说与她看不起的三房妯娌一道。 这里面肯定大有文章。 “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蓦地响彻整个府邸,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紧接着,混乱的脚步声也陆续传来。原本寂静无声的内宅,顿时嘈杂一片。 姝音连忙下榻,穿鞋,沉吟片刻道:“我们也出去看看。” 一刻钟后,她们随着其他人一起来到了朱氏停灵的院子,刚刚的尖叫声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穿着丧服的小丫鬟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样子,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什么。 一阵凉风掠过,摇曳的树枝投下诡异的影子,舞动得像是被邪灵驱使的手指,仿佛下一秒就要攀上你的肩头。 陆家大少夫人打着哆嗦,强壮镇定道:“不要信口胡言,你一定是看错了!” “没有看错!”小丫鬟声嘶力竭地嚷起来,眼睛里有着深深的恐惧,“大夫人的眼睛、嘴巴、耳朵、鼻子突然就流血出来了。奴婢害怕!这可是七孔流血啊!大夫人的魂魄有冤屈才会这样!” 小丫鬟咚咚咚地开始磕头,“求求夫人大发慈悲,别让奴婢守夜了,求求您!” 姝音心下骇然。 前世弥留之际时的记忆陡然浮现出来—— 她死前也曾七窍流血。 第54章 这些变化不会是她引起的吧 陆承舆连着两日都没有回府,据说是上面忽然发了话,皇上要在几日后查阅翰林院现在正在修订的经史子集。一时间,翰林院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不得不通宵达旦地赶活。 姝音觉得运气真是不错,陆承舆不在,她也能自在些。 只是,连着两日在灵堂待客也让她有些吃不消,加上吃的寡淡,她只觉得头重脚轻,走路都轻飘飘的。还好阿满紧跟着她,有时候站不住还能靠在她身上。 晌午的时候,姝音实在是有些撑不住,找了个借口回了荷风院。好在她只是隔房的侄媳妇,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闲话。 刚坐下,阿满就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油纸包,浓浓的肉香扑鼻而来,“姑娘,五香斋的酱肉酥饼,赶紧吃两口。” 姝音吞了吞口水,接过来一口咬下去。饼皮酥脆,酱肉鲜香,饱满的油脂霎时在嘴里化开,简直人间美味! “还是肉好吃!”姝音喟叹了一声。 阿满也拿出一个肉饼开始狼吞虎咽,“我早上让阿稚偷溜出去买的,为了不被人闻到味道,她可包裹了好几层才敢进府。” 姝音赞许地看她一眼,又问:“给我们的人都买了吗?” 阿满连忙回答:“买了,买了。大家都私下里悄悄吃了,姑娘别担心。” 姝音吃了肉,觉得整个人好像又活过来似的,一边喝茶解腻一边问:“阿稚早上见到含茵了?” 阿满点头,语气里都是夸奖,“别看她年纪小,人可机灵着呐,才两天时间就与惠宁堂的粗使丫头们打成了一片。她早上塞了五两银子给含芊,就代替她进去给含茵送饭了。” 姝音也觉得捡了个宝,笑着问:“含茵怎么样?” 阿满敛了神情,“不怎么好,阿稚说她看上去呆呆的,一张脸肿得老高,怎么问话都不答。不过阿稚也有办法,拿了二十两出来,含茵收了钱就跟她说了实话。” “大夫人死时确实也是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怀疑终于得到证实,姝音有一瞬间的恍惚,心里的谜团也越来越大。 前世自己的死和朱氏的死究竟有没有关系?会不会都是中了同一种毒? “……姑娘?”阿满担忧地看着她,低声劝道:“就算大夫人的死有蹊跷,也不是我们能管的。陆府是绝不会把这件事张扬出去的,更不可能请官府的人来查。” 这道理姝音也懂。 在朱氏的死明显有可疑的情况下,陆家的人就匆忙以急病的名义发丧,就表示他们不想刨根问底,只想敷衍了之,掩盖住那可能会让陆家清誉受损的真相。 第69章 姝音心下发冷,对这府里的人更是失望透顶。 他们既然不作为,那就由她来查好了! 姝音正了神色,“阿满,你去宋阿姥那里走一趟,问问她我上次提到过的那种让人七窍流血而亡的毒叫什么名字。”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请阿姥亲自来检查一下朱氏的遗体,是毒还是病肯定一下就能看出来。 只是、她觉得自己大概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阿满虽不解,但还是爽快应下,补充道:“那我回来的时候顺便去问问阿良,二夫人和三夫人的事是他领着人在查。” 姝音没有不应的,柔声叮嘱:“告诉他们,自身安危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她现在还不清楚这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隐情,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阿满刚走不久,春燕就来禀报:“二姑娘来了。” 姝音闻言莞尔一笑,“快请进来。” 如果说陆家还有谁让她挂心的,那就是二姑娘陆瑾了。 陆瑾是陆承舆的庶妹,比她小了三岁。上辈子,她刚嫁进来的那些日子,陆瑾就时常来陪她,给她讲一些府里的事情,帮了她不少忙。 在她缠绵病榻的那几年,陆瑾也时不时回府看望她,陪着她说会儿话。 “二嫂。” 一个身着月白衫裙的少女翩翩向她走来,屈膝行礼,整个人文静又乖巧。 姝音热情地招呼她坐下,“今儿怎么有空来找我?” 陆瑾略有些拘谨,淡淡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女。侍女会意,马上把一个木匣子捧到姝音面前。 “这些都是二嫂之前给我的,现在物归原主。”她红着脸解释。 姝音把匣子推回去,笑道:“给你的就收着,干嘛还给我。” 陆瑾捏着衣角,非常不安:“大姐姐昨儿上我那儿闹了一场,让我把东西都还给你,说要想办法把你赶出陆家。” 姝音扑哧笑出声,“别听她的!我送你的东西你好好收着就行,就算我以后离开陆家也影响不到我们。” 陆瑾急忙问:“二嫂真的要——” 大概是碍于丫鬟在场,她没有把和离两个字说出口。但姝音明白她的意思,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陆瑾看上去有些失望,但随即又浅浅笑了,“也好。” “你呢?家里给你相看了什么人家?” 这点姝音其实是知道的,阿瑾上辈子嫁给了永阳伯世子郭俊做填房。郭俊是上京城有名的纨绔,终日闲游浪荡、眠花宿柳,没个正型。 最让人不能忍的是,郭俊喝醉了酒还会对妻子动手。前世阿瑾回府看望她的时候,身上常常都带着伤。 既然让她重来一回,她想尽力为阿瑾找个好人家。 陆瑾有些害羞,低着头,声音细细的,“二嫂又笑话人家。” 闺阁女子哪好谈论自己的亲事? 陆瑾的丫鬟含柳却是个活泼的,小嘴一顿噼里啪啦就把知道的全说出来了。 姝音心下一沉,果然还是永阳伯家。 含柳颇为不忿:“这门亲事只是表面看着光鲜,什么一嫁过去就是世子夫人,也不看看前头那个夫人是怎么死的?这不把我们姑娘往火坑里推吗?” “含柳!”陆瑾严厉地瞪她一眼,“这种话以后不要说了。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辈们定下的事不容我们置喙。” 话虽这样说,但她的语气里掩饰不住有些悲凉。 没有父亲庇护的庶女还能要求什么呢? 姝音拉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别担心,你不愿意嫁,我去和你二哥说。” 陆瑾一下子红了眼眶。 含柳也赶紧给姝音行礼道谢,直庆幸自家姑娘有个好嫂子,叹道:“我们姑娘还是比三姑娘幸运一点。她可惨了,才十三岁就被定给快五十岁的老头子做填房。” 姝音眉心一蹙,追问:“怎么回事?” 含柳撇撇嘴,手指比了个一,“还不是那位给找的好人家呗,就图那人聘礼给的多,就不管庶女的死活!” 姝音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记得上辈子,三姑娘陆琬可是嫁给了自己的亲表哥为妻,两人年龄相仿,小夫妻俩很是恩爱。 怎么这一世完全不同了? 这变化、不会是她引起的吧? 第55章 毒药 傍晚的时候,阿满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黑脸的婆子。 姝音有些懵,“这位是?” 黑婆子哼一声,语气不耐烦,“要让我做什么,赶紧说!” 这声音、不是宋阿姥吗? 姝音惊喜,赶紧请她上座,亲自为她斟茶递水,“阿姥怎么有空亲自来了?” 宋阿姥抱着手臂不讲话,能因为啥?还不是那位发过话了…… 姝音有些尴尬,用眼神询问阿满。 阿满耸耸肩,她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老婆子明明一脸不情愿,还是二话不说跟着自己回来了。 姝音也没多纠结,赶紧把自己的推测和宋阿姥讲了。 宋阿姥眉头紧锁,思量片刻后道:“现在还不好说,我要先检查一下她的遗体。” 吃过晚膳后,夜幕降临,整个陆府似乎都笼罩在一片看不见的阴影中。 姝音带着伪装成勇毅侯府嬷嬷的宋阿姥一起去了朱氏停灵的地方。灵堂这个点人不多,外间除了几个下人,就只有朱氏的儿媳李氏在场。 第70章 姝音上前与她行礼,“大嫂这几日累坏了吧?赶紧坐一会儿,我让丫鬟炖了四物汤,给大嫂补补气血。” 李氏微笑道谢,拉着她一起坐下。 姝音指着阿满身旁的宋阿姥介绍:“这是我母亲身边最得用的吴嬷嬷,她想代表我娘给大伯母上柱香。” 李氏客气道:“亲家太太有心了,我领着她进去。” 姝音连忙推拒,“哪用那么麻烦,我让阿满带着她进去就行,大嫂还是趁着时间多休息一会儿。” 说着,就亲手给她盛了一碗汤。 李氏又稳稳坐回椅子上,一连叹了好几口气,满脸都写着疲惫。 姝音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陆琬的婚事,“听说三妹妹的亲事定下来了?” 李氏略蹙了下眉,似乎不愿多说这件事,含糊地应了一声。 姝音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担忧之色,“三妹妹还只有十三岁,出了孝年纪也不大,可大妹妹已经快十六了,不知她的亲事可有定下?” 谈起大姑子,李氏也很烦心,不由得发起牢骚:“母亲是想让大妹妹嫁回朱家的,可这亲事还没定下来她就走了。朱家的人现在也丝毫不提婚事的事,也不知最后到底要怎么弄。” 姝音装作好奇地问:“怎么大妹妹的亲事还没着落,就给三妹妹定亲了?” 李氏的嘴角抽搐了下,小声嘀咕:“还不是因为钱闹的。” 说来说去都是面前这人的错。要不是她突然拿回嫁妆,母亲偷拿公中银子的事也不会被人发现。 姝音的心里莫名有些不好受。 三妹妹婚事有变果然是因为钱,因为她拿回了自己的嫁妆。 “少夫人。”阿满从放有朱氏灵柩的里间走出来,朝着她微微颔首。 姝音知道事情应该已经办妥,也没再多留,和李氏又寒暄两句后就带着人告辞。 回到荷风院,宋阿姥的脸色略显沉重,心里罕见的有些慌乱。 陆家大夫人的死状竟然真的和闵怀太子一样! 他们极有可能是中了同一种毒。 姝音察觉到她神色有异,赶忙问:“阿姥,可是有什么不妥?” 宋阿姥抿着唇,良久后才回道:“大夫人确实身中剧毒。但我只是粗略查看了一番,并不能确定她是死于何种毒。” 姝音听出她的话外之意,“那阿姥心里肯定也有猜测,对不对?” 宋阿姥睨了她一眼,严肃道:“西南山林之中有一个毒门叫百灵教,他们以使瘴、使蛊、使毒出名。大夫人身上的毒应该是百灵教特有的七星凤尾,这毒阴损,会腐蚀人的脏腑,让你七窍流血而亡。” 姝音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濒死前那种五脏剧裂的感觉仿佛还留在她的灵魂深处。 “姑娘!”阿满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姝音深深呼吸了一下,赶走胸口的那股憋闷,追问:“七星凤尾能在哪里买到?” 宋阿姥没好气,“这毒哪里是随随便便能买到的!只有百灵教的人才有,我活这么多年也只见过几次而已。” 姝音不解,“既然这毒这么难获得,那给朱氏下毒的人是从何得来的?她一个内宅妇人,哪里惹得到百灵教那样的江湖中人?” 宋阿姥哪里知道,翻了个白眼。 姝音并不气馁,试探着问:“那要怎么才能知道是谁下的毒?” 宋阿姥顿了顿道:“据我所知,这毒得配合一种叫红蟑螨的虫子做引子才能发挥效用,下毒之人要是不小心沾到这种虫子身上的黏液,皮肤就会变得又红又肿、疼痒难耐。” 姝音点点头,倒是可以暗暗查一下府内之人谁有这样的状况。 宋阿姥站起身,“好了,老婆子的事情也做完了,这就走了。” 姝音惊讶,劝道:“这么晚可出不了城了,我让人给阿姥准备了房间,还是住一晚再走吧。” 宋阿姥轻哼,“老婆子我在城里有落脚的地方。” 况且,她得赶紧回去把这事禀告给主子知道。 姝音了然,微笑道:“那我送阿姥出去。” 宋阿姥咳嗽了两声,略有些不自在地开口:“你之前中了毒,如今恢复得不错,也不枉人家为你忙前忙后、保驾护航一场。” 姝音偏着头,一双懵懂水灵的杏眼眨了眨。 没听明白。 宋阿姥无奈,直接明示:“陛、二爷为你解毒做了这么多事,你是不是应该给他报个平安?” 姝音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宋阿姥这是嫌她不懂感恩了?说来也是,她如今还活得好好的真多亏了二叔。于情于理,都应该跟他老人说一声的。 “阿姥,等我一下。” 说完,她小跑到里间的桌案前,拿起笔在花笺上写下几个字:小辈甚好,二叔勿念。 写完一看,总觉得这几个字冷冰冰的,无法准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激之情。她咬唇想了想,干脆抽出信纸认真写起来。 因为不好落下自己的名字,姝音只在结尾处画了个小小的元宝。她把信纸装入信封,才又急匆匆返回去。 宋阿姥等急了,抱怨,“怎么这么久?” 姝音难为情地道歉,双手捏着信封递过去:“劳烦阿姥交给他。” 宋阿姥又在心里把钱三骂了八百遍,居然让她帮已婚妇人与外男通信传书? 第71章 她这一世的清誉就要毁了啊! 第55章 凶手 宸元殿。 钱三一脸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信封,献宝似的地双手奉上,“陛下,林娘子给您写信了。” 顾珩闻言一顿,伸手接了过来。 钱三踮着脚偷看了一眼。好家伙,这字可真多,好几页纸呢! 顾珩也有这样的感觉,他没想到姝音能给他写这么长的信。她的字不算好看,圆圆的有些稚气,但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心。 顾珩展颜一笑,认真地看起信来。 开头写了感谢的话以及自己的身体状况,又零零散散说了一堆这几天发生的事,甚至还提到了自己偷吃酱肉饼的事情。 顾珩忍俊不禁。 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是个小吃货。 往下读去,顾珩脸上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虽然她说的这件事只有略略几笔,但他也能感觉到她内心的不安与愧疚。 “备墨。” 钱三立马应下,开始干活。 顾珩略作思量,用浅显的字句写道:“人活一世,问心无愧即可,不要背负他人的命运和因果。你取回自己的嫁妆乃天经地义之事,至于其他人如何行事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这种选择导致的结果不应该由你来背负,而是做决定之人的业。” “姝音,不要难过,也不用内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看到顾珩停了笔,钱三立刻小心翼翼拿到一旁晾干,眼神完全不敢乱瞟。 “对了,陛下,还有一事。” 钱三把从宋阿姥那里听到的关于陆大夫人可能死于七星凤尾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顾珩一凛,眼神中透露出一股肃杀之气,“查下去。” 姝音在睡前就收到了顾珩的回信。她摸了摸白色大鸟的脑袋,还让阿满拿了好吃的招待它。 “姝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重活一世,她想做的事很多,但她从没想到其他人的命运会因为自己行事的不同而改写。说一点也不内疚,那是不可能的。 二叔的话很好地提醒了她:她不是救世主,恶果也不是因她而起,而是作恶之人的业。 她收了信,心里蓦地轻快了许多。 “阿满,阿良那边查的事怎么样了?” 本来还在逗鸟的阿满一听这事,就敛了神色,耳语着把探查到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姝音豁然开朗。 难怪陆家这么缺钱了!原来是掌管中馈的朱氏中饱私囊,把公中的银子拿去放印子钱,为了封口还说动了二房和三房的两个妯娌一起。 只前些日子出了点岔子,借出去的银子收不回来,而自己又刚好拿回嫁妆,这下亏空填不上,一下子就闹起来了。 想来周氏和郭氏与她拌嘴也是为了钱的事。 “姑娘,我们要怎么做?”阿满忧心忡忡地问。 姝音细细琢磨了一下,周氏和郭氏对朱氏肯定有不满和埋怨,但要说这两人有胆子杀人她也是不信的。 在她看来,钱只是导火索,真正让朱氏丧命的应该有更深层的原因。毕竟,服了七星凤尾,死亡的过程可是很痛苦的。 杀人凶手对朱氏应该抱有很强烈的恨意。 姝音的心里隐隐有个猜测,沉声道:“我们明儿去杜姨娘的院子坐坐。” 翌日,姝音带着阿满去了杜姨娘的碧落院。这个院子位于陆府西南角,靠近花园的竹林,环境清幽,作为一个妾室的住所实在是很不错。 比陆瑾的姨娘住得好多了。 姝音也没多奇怪,这杜姨娘的身份说起来还有些特殊。 杜姨娘的大丫鬟含青看到她们一行人,显然很是吃惊,为难地说道:“大夫人去了后,姨娘伤心太过,日日以泪洗面,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恐不能招待二少夫人,请二少夫人体谅。” 姝音佯装惊讶的样子,关切道:“姨娘身子不适?可请了大夫?” 含青含糊解释:“府上办丧事,我们姨娘哪能去添乱,自己熬一熬就好了。” “那可不成!万一真有什么事耽误了病情就不好了。”姝音一脸认真,吩咐阿满:“拿上勇毅侯府的帖子去请太医给姨娘看看。” 含青想也没想就拒绝,“不用了!” “含青,请二少夫人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蓦地从屋内传来。 姝音带着阿满进了里间。 杜姨娘虚弱地靠在床上,眼睛无神地凝视着前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姝音的声线里带了点真心,“姨娘可是病得很重?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 杜姨娘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颇有深意地笑了,“二少夫人不在府上的这些日子应该过得很好吧。” 语气里满满的羡慕。 姝音并不否认,直白道:“姨娘要是愿意,也可以离开陆家,前几年杜大人不是派人来接过您吗?” 杜姨娘的父亲杜安明,在前朝只是个芝麻大小的官,为了讨好太傅府,狠心把女儿送与人做妾。只他这人善于钻营,在本朝混得风生水起,如今已经做到了江西布政使,从二品的地方大员,哪里还能忍心女儿在落魄人家做妾室。 杜姨娘神情凄楚,喃喃自语道:“我走了,琬儿怎么办?” 第72章 她父亲的官位再大,也没有带走陆家孩儿的道理。本来她都想好了,等琬儿嫁回杜家,她也能跟回去守着女儿过完下半辈子。 只是,那个恶毒的女人却见不得她好…… 想到这里,杜姨娘紧紧咬着牙关,目光中透露着深深的怨恨,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姨娘,喝口茶润润嗓。”含青立刻端来茶水。 姝音无意间扫了一眼,注意到这丫鬟手心上的一大片红肿,上面还有抓挠的痕迹。 这不会就是宋阿姥说的沾上了红蟑螨的黏液了吧? 姝音的心跳得有些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直直盯着杜姨娘,语气装成看穿一切的笃定,“姨娘,大夫人是你毒死的吧?” 杜姨娘先是一愣,随即又怪声怪气地笑起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语调轻松:“没想到被你看出来了。” 姝音骇然,颤着声音问:“真是你?” 本来只是想诈一诈她的,没想到她竟然就这样干脆承认了! 杜姨娘似乎觉得她的表情很好玩,咯咯笑道:“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她该死!她要让我家琬儿嫁给老头子做填房,那她就去死!这样我家琬儿就要为她守孝,那老头子不一定能等呐。” 姝音的心里五味杂陈,略有些急切地追问:“你从哪里得来的毒药?” 杜姨娘锐利的眼神在她身上转了转,洞察到了点什么,淡定道:“你想知道?那就答应我一个条件,等你帮我把事情办妥了,我就告诉你。” 第57章 当众揭露 第二日,是朱氏出殡的日子,陆家所有人都早早起了身,就连忙着修书的陆承舆也从翰林院赶回来为大伯母送葬。 一切结束后,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老夫人的惠宁堂。 看着身着素服满脸倦容的二孙子,陆老夫人很是心疼,“拓哥儿,你这几日也累着了,赶紧回去休息休息,家里的事情有你媳妇照看,不需你操心。” 陆承舆揉着眉心,略略颔首,“多谢祖母体谅,那拓就先行告退了。” 他站起身,迟疑了一瞬,又朝着坐在上首的陆老夫人行礼,“孙儿这几日忙于公务,家里的事都交由林氏打理,她忙前忙后也多有辛苦,拓想——” 陆老夫人笑呵呵的,没等他说完就连声答应:“行行行!带着你媳妇儿回去吧。”说着又向旁边的嬷嬷打趣道:“我们拓哥儿也知道心疼媳妇儿了。” 姝音却不领他的情,还白了他一眼,朝着上首扬声道:“祖母,我有话想说。” 陆老夫人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心下有些不好的预感,忙摆摆手拒绝:“忙了一早上,我也有些乏了,大家都散了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姝音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直接使出了杀手锏,“我说的事可关系到陆家的声誉,祖母还是听一听的好。” 陆老夫人听出她话里的淡淡警告,即使不想听也还是憋着气问:“到底什么事?你赶紧说!” 姝音也不卖关子,直接让阿满把收集到的证据拿给她,细细解释:“祖母现在手里拿着的,就是府上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合伙放印子钱的证据。” “她们拿着公中的银子加上自己的私己钱交于朱氏的庶弟朱济代为放债,只朱济识人不清,把钱借给了一个泼皮,不仅拿不到利息,本金也要不回来,甚至还被那泼皮威胁——要是再去烦他,他就鱼死网破去官府告发他们私下放债。” 本朝明文规定,官宦人家不得私放钱债。 陆老夫人被气得说不出话来,那几张盖着三个媳妇私印的纸犹如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事要是被外界知道了,他们陆家的名声就全完了!拓哥儿的仕途也要被影响! 周氏和郭氏都埋着脑袋,不敢出声。 陆承舆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茫然地看向周氏,不可置信道:“母亲,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对不对?你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他的母亲可是最讲规矩礼仪的,怎么会做这种违反律法的事? 周氏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嘴唇颤抖了几下,却说不出合理的解释。 陆承舆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双眼透露出深深的失望。可面对中年守寡的母亲,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姝音清了清喉咙,略有些得意地说道:“祖母,这几张借据是我找人要回来的,借出去的钱我也如数拿回来了。” 她还以为这个泼皮有多厉害呐!结果只是被勇毅侯府的护卫吓了几句,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了。 刚刚还蔫头蔫脑的三夫人郭氏眼睛豁然一亮,又惊又喜,对着姝音不住夸赞。 周氏也不哭了,想到失而复得的银子,心里难得的也对这个举止粗俗的儿媳妇有了两分好感。 陆老夫人的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越看姝音越顺眼,这个孙媳妇真是娶对了! 她为了这个家如此费心尽力,一定还是想和拓哥儿好好过的。毕竟,拓哥儿这样的好儿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谁会舍得离开他? 姝音可不知老夫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她做这些可是有目的的,不然谁要管陆家的烂摊子? “祖母,我把这些借据和借款拿回来也费了不少功夫,您可否答应我两个要求?” 第73章 陆老夫人脸上挂着笑,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你说。” 姝音刚想开口,陆老夫人却突然想起了点什么,警惕道:“和离的事不许再提。” 姝音撇撇嘴,很想甩袖子走人,但想到杜姨娘的要求,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这次想说的是关于三妹妹的婚事。我知道府上前不久给她定了门亲,只男方快要知天命,与三妹妹年岁相差太大,甚为不妥,希望祖母能退了这门亲。” 陆老夫人略略沉吟,其实她也觉得不太好,只是朱氏坚持,加上男方能给的聘礼确实丰厚。不过,现在拓哥儿媳妇把府上亏空的钱找回来了,陆家也就没必要给庶女定这门不太体面的婚事。 “好,就照你说的做。过阵子,我会以三姐儿要守孝的名义拒了这门亲。” 好在朱氏的丧礼把定亲的流程耽搁了,现在退亲也还没多大麻烦。 姝音微微施礼,“多谢祖母,我的另一个要求也和三妹妹的婚事有关,希望祖母允许她与杜家二房的三子杜朗定下亲事,择日交换庚帖写下婚书。” 陆老夫人察觉出不对了,隔房的嫂子哪会对小姑子的婚事这么上心? 陆承舆也觉得她干涉太过,虽说她对自家妹妹如此上心他很高兴,只她这样还是欠妥,遂走到她身边小声提醒:“三妹妹的婚事自有大伯父、大嫂安排,无需你操心。” 陆老夫人心下略有些不快,声线也冷了些,“你三妹妹还要守孝,她的亲事我和她父亲以后会看着办,不用你做主。” 这话说得不客气,姝音并不生气,一脸平静地说:“祖母做决定之前还是先见一个人吧。” 话音刚落,杜姨娘就在阿满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陆老夫人诧异,“杜氏,你现在来这里做什么?” 杜姨娘嫣然一笑,那张惨白的脸上绽放出异样的神采。她推开阿满的手,挺直着脊背走到堂屋正中,意味不明的目光逐一扫向所有人,从容道:“妾身有话想说。” 陆老夫人的眼皮又抖动起来,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大。 这一个两个的哪有这么多话要说? 她阴沉着脸,语气强硬:“有话以后再说,今儿大家都累了,都散了吧。” 杜姨娘不为所动,依旧笑吟吟地站在那里,悠悠道:“您不让我在这里说,那我就去外面说?” 话语里的威胁大家都听出来了。 陆老夫人咬着牙,忍着气,“你说!” “玉娘!”毫无存在感的陆大老爷陆峥冷不防地大喊了一声,眼神仓皇。 杜姨娘轻蔑地瞥他一眼,勾了勾唇,云淡风轻道:“朱氏是我杀的。” 第58章 灭口 朱氏是我杀的。 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在惠宁堂响起,因为太过震惊,一时间无人说话。 半晌,陆大老爷踉跄着站起身,抖着声呵斥:“玉娘,休得胡说!” “我没有胡说。”比起面貌激动的陆大老爷,杜姨娘完全是一派泰然,她笑了笑,坦然道:“那天夜里她又叫我去伺候,我就悄悄在她燕窝里下了毒。” 陆大老爷已然站不稳,瘫倒在座椅上,茫然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恨她!”杜姨娘几乎是脱口而出:“在陆家这么多年,我谨守做妾的本分,从无争宠闹事,所求不过是我的琬儿能嫁个好人家,不用像我一样在后宅苦苦煎熬!可她呐?因为缺银子就要把我的孩子推入火坑,毫无慈母之心!” “我去求她,跟她说我可以给她钱。父亲现在对我很愧疚,应该愿意给这个钱的,只要她给琬儿和我娘家侄子定下亲事,杜家肯定能出更多的聘礼。” 杜姨娘讽刺一笑,接着道:“可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她用那种好笑的眼神望着我,跟我说她虽然很需要银子,但更想看到我不好过!” 陆大老爷哽咽:“别说了,你别说了……” 陆老夫人其实已隐约察觉到点什么,她在内宅沉浮多年,这点敏锐度还是有的。但碍于杜家现在的地位,对这件事她只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算丧礼过后再敲打杜氏,却没想到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毫无顾忌的坦白。 “杜氏,大夫说你痰迷心窍,伤寒发狂,我让人带你下去,以后不得出碧落院!”陆老夫人板着脸,肃着声:“屋里的人都听好了,今儿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杜姨娘却不领她的情,决绝道:“我没有疯!人就是我杀的!毒药也是我——” 说到这里,她的神情陡然一变,捂着心口痛苦地倒在地上,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嘴巴、鼻子、眼睛缓缓流下。 姝音忽然意识到什么,焦急地跑向她,“姨娘,谁给你吃了什么?” “玉娘!”陆大老爷一声哀嚎,跪倒在她的身边,拉住她的手,大喊起来:“玉娘,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杜姨娘用尽力气抽出自己的手,冷淡看他一眼,咬牙道:“陆峥,我恨你!” 当初要不是他看上自己,父亲也不会送她到陆家做妾。 她这一生都被这个人毁了! 陆大老爷的脸上尽是茫然,仿佛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姝音挤开这个没用的男人,把杜姨娘抱进自己怀里,安慰道:“姨娘,别怕!大夫马上就来了。” 第74章 杜姨娘望着她笑了一下,嘴里涌出的更多鲜血,祈求道:“答应我,帮我看顾琬儿。” 姝音不住地点头,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滴落,“我答应你。” 杜姨娘放心地点点头,声音微弱,“毒药是含青……” 还没说完,她的眼神就涣散开了。 “玉娘!”陆大老爷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姝音有些呆愣,杜姨娘怎么、就死了? 陆承舆走过来扶她起身,眉心紧皱,“姝娘,你是不是被吓着了?杜姨娘这明显是畏罪自杀,你不要害怕。” “不对!”姝音立刻否认,蓦地想到了什么,惊呼:“遭了!” 可惜她还是晚了一步,赶到碧落院的时候,含青早已毒发身亡。 姝音一脸凝重,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杜姨娘究竟是自杀还是被人灭口?含青的毒药究竟从而何来? -- 上京最热闹的瓦舍雅间内。 江放正优哉游哉地哼着小曲,看着戏,怡然自乐。 李坤突然闪身进了屋,面色黑沉,走到他近前低声禀道:“王贞娘可能暴露了。” 江放的眉心动了动,有些不耐烦,“究竟是可能还是已经暴露了?” 李坤忙解释:“大概是已经暴露了。” 江放从舞姬身上收回视线,“怎么回事?” 李坤如实道:“王贞娘对陆家大夫人用了七星凤尾,这事不知怎么就被宫里那位知道了,现在正派暗卫在调查此事,迟早会顺藤摸瓜到王贞娘身上。况且,下面的人刚来报,发现她身边最近一直有人在盯梢,应该是引起谁的注意了。” 江放微微皱眉,“她为什么要对陆家大夫人动手?” 李坤结合了解到的情况推测:“她在陆家的时候不知暴露了什么,被朱氏察觉到主子的存在。朱氏以此要挟她银钱……” 江放嗤笑,“然后她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弄死她?” 李坤应是,“刚好陆家大房妻妾不和,她就哄了那个姨娘的侍女,借刀杀人。” 本来事情不算大,只她错在不该用七星凤尾。 江放抿着唇,双眼虚空地盯着某一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坤诚惶诚恐,请罪:“都怪属下办事不力,没有看好他们。为今之计,为了防止他们查到主子,王贞娘这个暴露的棋子得尽快解决。” 江放沉思良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吩咐道:“给她些银钱,送她出上京,永远不得回来。” “主子?”李坤不是很赞同,斩草就要除根,不能遗留后患。 江放却很坚持:“我答应过她的父兄要好好照顾她的。告诉她,这是最后一次。” -- 荷风院。 姝音沐浴后,换上了干净的衣裙,可她总觉得鼻息间还能闻到那股浓厚的血腥味。 “——呕。”她捂着唇,胃有些难受。 陆承舆担心地看着她,提议道:“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杜姨娘就死在她的怀里,血流了她满身,万一被吓出病就不好了。 姝音从阿满手中接过茶,连着喝了几口,清新的茶香在齿间漾开,终于能压下那阵让人恶心的感觉。 “不用了,我没事,只是有些晕血。”她淡淡解释。 陆承舆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 可姝音却主动开了口,“杜姨娘的事,你怎么看?” 陆承舆下意识皱眉,嫌恶地说道:“毒杀主母,罪不容诛。” 姝音并不意外他这么说,只心里又冷了两分,质问:“你为什么不想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你们陆家没有为了银钱给琬姐儿定下那样不堪的亲事,她又何至于去杀人?” 第59章 他召见了她的夫君 陆承舆的眼里流露出一抹不悦的神色,不喜她说“你们陆家”的口吻,仿佛她不把自己当陆家人一样。 “你是我陆家妇。”他强调。 姝音暗暗白了他一眼,这是重点吗? “我想说的是府上对庶女的婚事应该更上心一些,不能只为了利益,也要顾及到她们的终生幸福。不然外边说起来,对陆家的名声也不好听。” 陆承舆赞许地看她一眼,很是认同她的看法,之前是他太过专心仕途,太理所当然把家里的事都交给女眷打理,忽略了她们眼界的局限。 要是真给陆家女定下那样不体面的一门亲,就算只是庶女,他们陆家在仕林的清流名望也将毁于一旦。 想到印子钱的事也是姝音派人解决的,陆承舆只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看来她还是有当陆家妇的自觉的。 陆承舆毫无预兆地抚上姝音的手,柔声道:“这次多亏了你。放心,我以后会多关心家里的事。如果有任何疏忽的地方,你也可以提醒我。” 他们夫妻同心,陆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姝音抽出自己的手,心道他又犯病了,但为了两个妹妹的婚事,还是耐着性子道:“三妹妹的婚事,你们想怎么做?杜姨娘之前就给她娘家写了信,杜家人应该已经在来上京的路上了。” 说完,生怕他会反对,又瞪着一双亮晶晶的杏眼提醒道:“借据和借款是我费心拿回来的,祖母说会答应我的要求的。” 陆承舆觉得她这样孩子气的样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不禁扬唇笑了起来,“三妹妹的亲事就依你的意思,大伯父和祖母那里我去说。” 第75章 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宠溺。 再说,以杜家现在的官途,三妹妹嫁回他们家对陆家也是有好处的。有这样一层关系在,陆杜两家的姻亲关系就能拿到台面上说了。 姝音略松了口气,解决了一个,还剩下一个。 她为他斟了杯茶,试探着问:“那二妹妹的亲事是不是也应该重新考虑一下呢?” 陆承舆面露疑惑,对于自己这个庶妹的婚事他确实没走过心,只听母亲提过一嘴,仿佛是某个勋贵人家。 他咳嗽一声,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这亲可是有什么不妥?” 姝音立刻把永阳伯世子郭俊做过的那些荒唐事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他这人不仅不务正业,整日寻花问柳,到处惹是生非,还非常残暴。你们这些清流世家可能不太清楚,勋贵里面隐隐有些传言,郭俊前头那房妻室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陆承舆微微皱眉,要是以前,他是绝不相信知书达理的母亲会给庶女定下这样的亲事。只是、经过印子钱那事,他觉得自己对母亲的了解其实很少…… 他没怎么犹豫地说:“这亲事我会拒了,你别担心。” 就算他对这个年纪相差很大的庶妹没多少感情,他也不会把她嫁给郭俊那样的人! 姝音顺势提议:“你在翰林院应该认识很多不错的后生吧?今年新科进士里面肯定也有很多好人选,你帮二妹妹留意一下。她个性单纯、人又文静,最好是找那种家庭关系简单一点的……” 陆承舆喝着茶,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姝音脸上,眼睛里都是柔和的笑意。 她对二妹妹的亲事如此上心,应该是爱屋及乌了吧。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猛烈跳动起来,一把握住她的手,满脸郑重,“以后家里的事还要靠你多费心,母亲年纪大了,有时候会犯糊涂,有你在一旁照看着我也能放心了。” 姝音费力挣了几下,脸都憋红了才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陆承舆抿着唇笑起来。 成亲这么多年还这么容易害羞。 想到翰林院的差事,他罕见地叹息了一声,有些歉意地说道:“明儿就要面圣了,我现在得赶回去做最后的准备,今日就不能陪你了。” 姝音巴不得他赶紧走,小声嘀咕,“谁要你陪了?” 陆承舆笑而不语,深深地看了她几眼才抬步往外走。出了垂花门,看到自己的长随正等着那里,想了想吩咐:“你去把二少夫人去岁在我生辰时送我的荷包找来。” 翌日,崇政殿龙图阁。 顾珩正在翻阅翰林院呈上来的经史子集,浏览到唐史的时候,他略微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承舆三个字上。 中规中矩的馆阁体,端庄严谨,工整温雅,但收笔之处力度沉着,果断潇洒中自透露出一丝锋芒。 是一个极有野心之人。 站在一旁的翰林学士施老大人注意到了,立即把陆承舆大大夸奖了一顿,眼里都是满满的欣赏和爱护。 “不愧是出自清流之首的陆家,此子学识人品都没得说,乃当世才度!” 顾珩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既然施大人如此推举,那就请他上来为朕讲解一下吧。” “不敢当,不敢当。”施老大人忙谦虚道。 陆承舆本就侯在殿外,须臾,他就在小太监地带领下走了进来。 顾珩的视线扫过去,只见眼前的年轻男人身着六品官服,青袍和乌纱衬得他整个人越发清隽挺拔,果然是人才风流。 他微微收紧抚着茶杯的手指,淡声道:“陆修撰在翰林院也有三年了吧?对日后的去向可有什么打算?” 陆承舆的心砰砰直跳,皇上这是终于注意到他了? 他在心里把想说的话快速斟酌了一遍,沉着开口:“下官并不打算留馆,准备找机会去六部衙门历练一番。” 顾珩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对陆承舆这种想在官场上大展宏图的人来讲翰林院还是清水了些。 有欲望就好说。 他勾了勾嘴角,状似随意地问:“你对关中最近的旱情怎么看?” 陆承舆心下越跳越快,皇上这是在考验他?好在他对朝事一向关心,前些日子还曾练手写过一篇历朝历代治理旱情的奏疏。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从容不迫地阐述出自己的观点。 顾珩认真听着,心里还真起了那么点惜才之意,遂令道:“明日,户部的人将会启程去关中赈灾,你也随着他们一起吧。” 陆承舆狂喜,赶紧上前两步揖拜谢恩。 顾珩抬眼,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腰间那个赭色的荷包上,除了简单的金色云纹,还歪歪扭扭绣着“岁岁平安”四个字。 那圆润的笔画,不用说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竹报平安的荷包,漆黑的眸子里隐藏着克制的妒火,咬牙道:“陆修撰这荷包甚是有趣。” 第50章 妄想 得知自家孙儿被皇上亲点跟随钦差出京赈灾,陆老夫人喜不自胜,忙命人开了祠堂,告慰先人。连日来,笼罩在陆家头上的那片阴霾一下子就被吹散了。 她精神饱满地指挥起来:“林氏,你赶紧回去为拓哥儿收拾行李,细致些,这一去也不知要多久,冬日的衣服也要多备几套;关中天气干燥,还要准备一些润肺止咳的药丸。” 第76章 姝音爽快应下,心里也乐开了花。 陆承舆离了京,她出府去云回寺“祈福”就更容易了。 两人回到荷风院,姝音吩咐下人去收拾东西,自己则端坐在一旁只动嘴不动手,装作忙碌的样子。 陆承舆心情极好,看着为自己忙前忙后的妻子只觉得“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姝娘。”他温情脉脉地喊了她一声,嘱咐道:“我离家这些日子,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都可以写信给我。” 姝音强忍着心里的不适,微微颔首。 陆承舆轻笑出声,意味深长地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有啊,你赶紧走吧,别废话了! 姝音撇撇嘴,想到在惠宁堂时周氏对自己的那些暗示,转头给阿满使了个眼色。 阿满会意,片刻后领着个灰头土脸的丫鬟进来了。 姝音随即解释:“母亲担心你在外无人照顾你的饮食起居,让我为你安排一个丫鬟伺候,我想着夏萤被你收了房,不如就带着她去吧。” 陆承舆一愣,迟疑道:“你、你让我带她去?” 姝音不解,有些为难地说道:“你不满意吗?可你明天就要走了,现在临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要不你就先将就一下?” 陆承舆不说话,眼睛直直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结果却令他失望了——她不是在扮大度,而是真的不在乎。 夏萤扑通一下跪到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急切道:“少爷,带奴婢去吧!奴婢当牛做马服侍您,绝对不会给您添乱!” 陆承舆厌恶地看她一眼。 姝音有点懂了。夏萤自从成功爬床后,这几个月以来一直都被关在柴房,吃不好、穿不好,形容憔悴不复以往的清丽,陆承舆一定是嫌弃她的样貌了。 她了然地说道:“别担心,这几天吃好一点就又能恢复过来的,我让人给她准备点补品。” 陆承舆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 夏萤用手顺了顺脏乱的头发,赶紧推销自己,“奴婢清洗一下,就又能看的,真的!” 陆承舆一眼都不想再看她,声线凛冽:“滚!” 姝音示意阿满把夏萤带下去,无奈说道:“既然你看不上她,那我过会儿就去问问母亲和祖母,看看她们那儿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不用了!”陆承舆冷声拒绝,强忍着怒气说道:“我这次出去是办差的,带着丫鬟像什么话!” 姝音轻哼一声,真以为她想管这种事啊? 陆承舆深吸了几口气,拉住她的手,缓了语调:“姝娘,我再跟你说一次,我不要妾也不要通房,以前是我做得不好,以后我会尽力弥补,我们好好过吧。 姝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掰开他攥住自己的手,冷静说道:“陆承舆,我也再跟你说一次,我要与你和离。” “姝娘,别跟我倔了!”陆承舆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要是真想与自己和离,她怎么可能对陆家,对两个妹妹的婚事这么上心? 陆承舆还想说两句哄人的话,却听到阿满在门外通报:“二少爷,您的长随人让我传话:户部的宁大人请您过去商议赈灾的事宜。” “知道了,跟他说我马上就来。” 陆承舆站起身,专注地看着姝音,声如温玉:“等我回来。” 说完,他快步走去外院的书房,拿出那封他早已写好的信交给自己的长随,“把这封信送去老地方。” 也是时候彻底告别过去了…… 陆承舆这晚并没有再回来,翌日随着赈灾的队伍,天不亮就直接启程了。姝音挺开心,这样也省得她往城外跑一趟,只叫下人带了行李追上去。 她解了束腰,摸了摸凸起的小腹,开心道:“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就出府。” 下晌的时候,她命人去请了陆瑾和陆琬,嘱咐道:“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在府上,你们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可以送信去勇毅侯府。” 她把两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递到她们手上,笑着解释:“这是给你们的添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就先给你们了。” 陆瑾赶紧起身道谢。 陆琬因为刚失去了姨娘,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姝音怜惜地摸摸她的头,“你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过些日子,你的二舅母会到府里来商议你和杜朗的亲事。” 提起亲事,陆琬的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声泪俱下:“要不是为了我的亲事,姨娘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我不要这些,我宁愿嫁给老头,只要姨娘还活着!” 姝音的眼圈也红了,“傻孩子!你以后要好好活着,杜姨娘在天之灵才会安心。” 她拉住二人的手,哽咽道:“会好起来的,你们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告别了两姐妹,姝音去了惠宁堂。 不管怎么样,她出府的事总要去告知一声的。 陆老夫人听明她的来意后,眉头立马皱得紧紧的,想也没想就拒绝,“拓哥儿不在家,你哪好到处乱跑,我不许!” 姝音早有准备,借口都想好了,“夫君出门在外,孙媳很是忧心,所以就想去云回寺为他祈福,保佑他平安顺遂。” 陆老夫人听她这么说倒是松了神色,只还是不同意,“祈福哪用得着去那么久,每个月去一两次就可以了。” 第77章 姝音本也没想和她商量,边起身往外走边说道:“明日孙媳就会出发,我保证陆家放印子钱的事不会走漏风声。” 陆老夫人被她话里的威胁气得说不出来,恨恨地瞪着她远去的背影。 哼!以为这样就能拿捏她了?走着瞧! 当夜,陆老夫人就突发了急病,请遍了满上京的名医都查不出个所以然。一时间,陆府老太太病重的消息就传遍了上京。 与此同时,“病入膏肓”的陆老夫人指名要她最孝顺的孙媳妇林氏给她侍疾。 第51章 飞书传锦囊 陆府最近在上京的话题度可不低,前有陆状元纳妾逼妻离家出走,后又有陆家大夫人急病过世,陆家妾室意外身亡,陆状元被皇上亲点随钦差出京赈灾,陆家老夫人疑似病重…… 不管是哪一点,都能引起大家的关注。 这个时候,姝音倒真不好强行离府了。被人指责两句事小,万一被有心人留意到她的一举一动,暴露出怀孕的事就不好了。 姝音有些郁闷,想要悄无声息离府的计划落空了。 都怪陆承舆,要是他肯痛快地写和离书,自己就不用这么为难了! 阿满一边给她捏腿一边骂道:“那个老太婆真是会装,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更衣,还嫌这嫌那的,真是折腾人!” 姝音垂了垂酸痛的后腰,也在心里把陆老夫人骂了一通。装病就算了,还故意点名她去伺候,不就是想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难而退留在府里吗? 哼!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吃过晌午饭,姝音正想躺下休息一会儿,惠宁堂的大丫鬟含烟就来了。 “老夫人那边正念叨二少夫人呐,您不在,她老人家饭都吃不下。” 姝音心下冷笑,说的可真好听! 她憋着一股想要搞破坏的劲儿,带着阿满又去了惠宁堂,看着半躺在床上装模作样痛苦呻吟的老太太就气得牙痒痒。 不是吃不下饭吗?那就干脆别吃了! 姝音从侍女手中接过盛了粥的小碗,半坐在脚踏边,打算亲自动手喂她用饭。 陆老夫人的心里得意极了,昨儿这臭丫头还在自己面前耍威风,今儿还不是要跪在自己身边伺候!以为用印子钱的事就能拿捏她了? 她可不怕! 以林氏对二姐儿和三姐儿的在意来看,为了不影响她们的亲事,她铁定是不会把陆家放印子钱的事说出去的。 再说,拓哥儿现在正得圣宠,其他人也不会那么不长眼去告发他们陆家。 姝音舀起满满一勺子粥直接怼到老夫人嘴边,烫得她一个激灵,张嘴就骂:“你到底会不会——”。 话还没说完,就冷不防被塞了一嘴滚烫的稠粥,呛得她猛烈咳嗽起来。 “哎呀!祖母,你怎么了?” 姝音佯装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整碗粥顺势泼洒出来,顺着陆老夫人的脖颈贴着皮肤往下淌去。 “烫!烫!烫……”陆老夫人一下子坐起身,身手矫捷的哪像个病重的人? 姝音暗自发笑,接下来更是特别积极,所有事都要亲力亲为,只她笨手笨脚什么都做不好,反而让陆老夫人受了不少罪。 陆老夫人也不敢再叫她近身伺候了,板着脸硬声硬气说道:“你回去休息吧,明儿不用来我这儿了,去佛堂给我祈福!” -- 回到荷风院,姝音只觉得筋疲力尽。虽说明日不用去惠宁堂伺候了,可她现在月份大了,再这么待在陆府很容易会被人看出来。 得想个办法才行。 阿满搜肠刮肚,索性道:“要不向侯爷求助?让他也装病,刚好夫人和舅老爷都不在京,没人照顾他,姑娘就能顺理成章回去探望了。” 姝音果断拒绝,她并不想把阿公扯进这件事里,也不想看到阿公一把年纪还要配合她胡闹。 “那怎么办?”阿满皱着脸问。 姝音摇头叹气,就在她一筹不展的时候,关上的窗户却传来几声笃笃笃的声响。 就像什么东西在敲击似的。 她蓦地想到了什么,眼睛亮起来,惊喜道:“是大白!” 阿满一溜烟跑过去,小心翼翼打开窗户,果然在窗台上看到了那只威风凛凛的大鸟。 姝音对它招招手,大白立马扑闪着翅膀飞了过去,轻轻落在她旁边的小几上。 “你怎么来了?”姝音问。 大白呜嗷叫了两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 姝音熟练地解下它脖子上挂着的锦囊,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搭扣,从里面抽出一张小小的纸笺。 熟悉的字迹这次只写了三个字——请太医。 阿满把脑袋凑过来,一脸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姝音也不知道,只她确信,萧二叔如此传话给她一定有他的用意。 她无条件的信任他。 翌日一大早,当姝音带着太医去到惠宁堂的时候,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本来神采奕奕的陆老夫人又不得不装出一副病弱的样子,狠狠瞪了一眼姝音,埋怨道:“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都没个准备,多失礼。” 姝音乖巧道歉,“都怪孙媳心急祖母的病情,请祖母恕罪,等太医为您看过病,孙媳认罚。” 她话说得这么好听,陆老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第78章 沈太医可是带着任务来的,上面那位亲自发了话,他可不敢耽搁。一脸沉重地把完脉后,边摇头边说:“老夫人这是真脏脉,肝脉如悬丝,时断时急,命不久矣之兆!” 陆老夫人惊疑不定,她明明是装病啊? 姝音眼圈一红,艾艾道:“沈太医,求求您救救我祖母!呜呜呜呜呜……” 沈太医面有难色,叹息:“老朽可开一方子,至于剩下的就看老夫人的造化了。” 看着他们这一唱一和的,陆老夫人只觉得可笑,以为用这点伎俩就能骗到她了?林氏倒是好本事!竟然能请来太医陪她演戏,不过可糊弄不到她! 只不知为什么,那天过后她的身子倒真是每况愈下,不到两天就印证了太医所言——命不久矣之兆。 这下子,陆老夫人真的慌了。命人到处求医问药,可城里的大夫们来看了俱都摇头叹气,治是没得治的,只让准备身后事。 陆府上下震惊不已,老太太装病的事他们心知肚明,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 陆老夫人半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嘴张得大大的,吃力地吐纳着,仿佛随时都可能会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这么去了。 她抖着嘴唇呐呐:“去、请太医。让林氏给我请太医……” 董嬷嬷哀嚎一声,哭倒在地上,“我的老夫人啊!太医、太医也没有办法了呀!” 陆老夫人心里后悔极了,早知道她就不诅咒自己了! 董嬷嬷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老夫人,现在延医问药是没办法了,不如咱求神拜佛吧?” 第52章 憧憬 就这样,继城里各大医馆的大夫都往陆家来后;各路神婆、仙姑、游僧,道人,也开始往陆家扎堆。 惠宁堂里常常是一边道士作法,一边僧人念经,神婆们更是使出浑身解数跳大神,弄得整个院子都乌烟瘴气的。 为了活命,陆老夫人喝了不少的符水和香灰,连民间一些奇葩的偏方都尝试了,却依旧止不住身体的颓势。 姝音在顾珩的锦囊指示下,亲自出面请到了轩云冠的明净道长。 道长看过陆老夫人的症状后,掐指一算,沉思了许久才悠悠开口:“老夫人这是被邪祟冲撞了,才导致自身命体受损,得找个八字贵重的亲人为你日日烧香、虔诚祈福才可化解。” 陆老夫人一听自己还有救,激动地追问:“要如何做?求仙人指点。” 明净道长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淡定道:“把家里人的八字都拿来给我看看。” 一盏茶后,明净道长在一张写满了八字的纸上点了点,赞叹道:“这个八字极好!子午双包,水火既济之道,阳生阴生之机。极贵极好!” 陆老夫人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是谁?” 明净道长微微笑道:“此乃府上二少夫人的八字。” 林氏? 陆老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莫不是自己阻止她去祈福才遭来了这样的祸事? “快去把二少夫人请过来!” 姝音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迎来了转机,陆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温声道:“好孩子,你前几日说的话我又考虑了一下,觉得是个好主意,你就安心去为全家祈福吧。为表虔诚,你得独自闭关数月,辛苦你了。” 得到首肯,未免夜长梦多,姝音当日就带了阿满和春燕出了府。 马车上,姝音长长舒出一口气,终于能名正言顺离开陆家了。 阿满也乐呵呵的,“还是萧世子的办法好!没有他,我们这次就麻烦了。” 姝音完全赞同,不禁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已经欠了他这么多,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还? 春燕煮茶的动作一顿,疑惑:“这次的事是萧世子帮的忙?” 姝音笑笑没说话,毕竟关系到萧二叔的名声,她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春燕低着头,握着茶盏的手因为太用力而泛着白。难怪姑娘最近都只叫阿满近身伺候,原来她们有要瞒着自己的事。 阿满见她有些不开心,立刻出来打圆场,“你看你,自从端午后脸色都好差,整日跟丢了魂似的无精打采。姑娘还跟我念叨呢,这次见到宋阿姥一定拜托她为你好好把个脉,看一看。” 春燕勉强笑了一下,连忙向姝音道谢。 姝音摆摆手,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忙吩咐道:“去一趟五香斋,阿姥最喜欢那里的酱肘子。” 车外的李贵听到了,忙让马车转了个弯,带起车帘的一角。 春燕无意识瞥了一眼,脸色陡然变得一片惨白…… 不远处,一身白衣的女子紧紧地盯着马车远去的背影,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身旁魁梧的高个男子冷声提醒:“主子的话你都知道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再惹出什么麻烦,休想我们再为你收拾残局。” 王贞憋着气,低声哀求:“坤大哥,你帮我和八爷求求情,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会小心行事的,不要赶我出上京!” 李坤抱着双臂,态度淡漠:“你这次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害我们好几个据点都被宫里的暗卫注意到了,损失惨重!主子不杀你已是仁至义尽,你不要得寸进尺,不知感恩!” 王贞的肩膀耷拉下来,知道大势已去,八爷也不会再庇护她了。 可凭什么她就要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上京?而那个女人就能带着孝顺的好名声,瞒天过海地去城外待产? 第79章 想到陆二哥前几日写给阿姐的那封信,王贞心里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 她绝不会让那个女人好过的! -- 带着陆府徽记的马车缓缓驶入了云回寺。姝音本还打算在这里待上两日做做样子的,只云回寺的住持派人来传话,让她只管安心去做自己的事,寺里这边有人照看,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她。 阿满对着她挤眼睛,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姝音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也猜到这一切肯定都是萧二叔的安排。 还真是不知该怎么报答他才好了…… 姝音没有耽搁,戴上帷帽后直接从寺院的后门去了自己的新居。她给这里也起了个名字,叫憬园。代表了对全新开始的美好憧憬。 侯府的下人和护卫前些日子就过来了,姝音安排他们都待着外院,内院还是只让阿满和春燕进出。 姝音在自己的院子里转了转,很是满意。园子不大,没有侯府的宽敞也没有陆府的雅致,但却可以由她自由安排。 秋千、葡萄架、养着金鱼的小池塘、夏季乘凉的竹榻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 真好! 姝音由衷感叹了一声,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吃过晚膳,姝音带着阿满去给宋阿姥送五香斋的酱肘子。 归园的小童阿丸看到她们很是热情,小鼻子用力嗅了嗅,开心地笑起来,“娘子真是太客气了,每次都给我们带这么多好吃的。” 姝音让阿满把酱肘子交给他,笑着问:“阿姥呢?” 阿丸吞了吞口水,回答:“师父那里来了客人,阿姥正待客呐。” 姝音了然,打算告辞。却被阿丸叫住了,他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不好意思道:“差点忘了!娘子,阿姥说过要是你上门,就请你去后院。” 姝音迟疑了一下,还是往后院走去。 阿姥说不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阿丸一把拉住阿满的手,讨好地晃了晃,“阿满姐姐,肘子太重了,你能帮着我拿去厨房吗?” 姝音对着阿满点头,“你跟他去吧,阿姥这里我很熟了。” 阿满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归园这里也没有外人会来,遂点头应是,“姑娘,我去去就来。” 现在才刚过戌初,天色还亮着,姝音在宋阿姥的药园里逛了逛,看着这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她的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想法。 反正要在这边待很久,她平时也无事可做,要不就跟着阿姥学点药理? 姝音一边踱步一边沉思起来,如果能学会辨别毒药就好了。 上辈子的自己应该也是中了七星凤尾的毒吧?这辈子她又无知无觉吃了独棘藓,母亲也受过黄曼铃花的罪。 如果自己懂些药理,是不是就可以避免再被下毒呢?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姝音被着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趔趄,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53章 他无比嫉妒陆承舆 “——啊!”姝音蹙着眉,痛苦地轻呼了一声。 “你怎么了?” 顾珩看她脸色都变了,索性弯腰打横抱起她,三两步走到旁边的竹屋,把她轻轻放在窗边的榻上,柔声安抚:“别担心,我命人去找宋妪。” 说完,就要往外走,却被姝音拉住了袖子。 “二叔,不用了,我没事。” 她的声音细细的,不太有底气的样子。 顾珩皱眉,叹道:“姝音,你在我面前不用逞强的。” 姝音咬着唇不知该怎么解释,她的身体确实没事,只是被肚子上那突如其来的几下吓了一跳而已。如果这么点小事就去麻烦宋阿姥,一定会被她骂的! 姝音露出一个大大笑容,含糊着回道:“我没有逞强,只是被肚子里的娃娃吓到了。” 顾珩不解,“为何会被吓到?” 姝音挺难为情的,女子身孕之事让她怎么与一个男人讨论?可她能清楚感觉到旁边之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热视线。 萧二叔似乎真的很好奇。 姝音纠结了一下,无奈开口:“因为娃娃动了,刚刚踢了我一脚。” 顾珩依旧听不明白,深邃的黑眸里既有困惑,又有担忧,“他为什么要踢你,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不是。”姝音连声否认,有些别扭地解释:“女子怀孕到四、五个月时,就能感觉到胎动,阿姥说娃娃在肚子里会伸手、踢腿、翻身。我之前一直没有感觉到,刚刚是第一次,所以有些大惊小怪了。” 顾珩听她这么说,才终于放了心。 原来小娃娃在肚子里也会活动,真是神奇! “啊——又动了!” 姝音激动地攥住顾珩的袖子,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夏季的衣衫轻薄,隐约能看到肚皮上鼓起的那一点点。 顾珩怔了怔,有些手足无措:“会不会把肚皮撑破了?” 姝音扑哧一下笑出来,第一次发现原来做什么都游刃有余,总是泰然自若的萧二叔也会说傻话。 顾珩也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冰山似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纹,神情略尴尬。 姝音觉得自己不应该笑话他的,心里正后悔不迭,想着要怎么弥补,脑子一热,陡然发问:“你要摸一下吗?” 第80章 话说出口又立马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嚅嗫着解释:“我是说笑的。” “好。” “嗯?” 姝音还没搞清楚状况,顾珩的大手就轻轻贴了上来。 “怎么没有动?”他问。 姝音被他坦荡的样子感染,收起羞意,大方道:“先等一等。” 可肚子里的娃娃不知是不是累了,一直都没有动。顾珩却没有退开,神情专注地仿佛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的手掌很大,手心也热,温度透过衣衫源源不断传过来,姝音有些不自在,赧然道:“他可能累了,一时半会不会动了。” 话音刚落,娃娃像是要故意和她作对一样,猛地动了动,肚皮明显被撑起一点。 顾珩的手心被触碰了一下,小小的一点,却很有力。 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忽然就变得柔软了,生命的传承清晰地在他手心呈现。只可惜,他一辈子也感受不到这种血脉相连的喜悦。 这一刻,他无比嫉妒陆承舆。 嫉妒他是姝音的夫君,嫉妒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姝音觉得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忧心道:“萧二叔,你是不是被吓到了?” 顾珩收回手,淡笑摇头,“没有,只是觉得有些奇妙。” 姝音也深有同感,原来孕育一个小生命有这么多让人惊喜的地方。 “对了,二叔今儿怎么也在这儿?又来找苍神医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吗?” 顾珩顿了顿,找了个借口,“今儿刚好得空,来找苍介下棋。” 姝音完全没有任何怀疑,蓦地想到了什么,低声问道:“您最近有没有见过皇上?” 顾珩掩唇咳嗽了一声,神色紧了些,“怎么这么问?” 姝音知道妄议那位不合规矩,但她还是忍不住想打听清楚,委婉道:“就是他最近似乎很看重陆承舆,我有点担心这样下去会影响我和离。” 现在本来就不太顺利,如果陆承舆得到了皇上的撑腰,那只会更难! 原来是为了这个? 顾珩挑唇一笑,目光柔和而坚定,“放心。我保证绝不会影响到你的和离大事。” -- 一连过了好几日,姝音现在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肚皮也一日大过一日,就算穿着腰身宽松的齐胸襦裙也掩饰不住凸出的小腹了。 春燕一边伺候她换鞋,一边劝道,“姑娘,真的要去宋阿姥那里学医吗?您现在大着肚子,多辛苦啊。” 姝音却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我这可是求了阿姥好几天,她才答应我去药园帮忙的,这么好的机会,我可不想放弃。” 春燕还想说点什么,却被阿满拉住了,“姑娘就是闲不下来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住在憬园的这些日子,除了吃就是睡,无事烦恼也无事可做,姝音都快闷坏了。 春燕低垂着脑袋,手指紧紧地捏着衣摆,突兀地问道:“姑娘,您就不好奇孩子父亲的身份吗?” 阿满怒喝:“春燕,你疯了不成?” 这种事哪是她们能问的? 姝音敛了笑意,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僵。 她已经很久不想这个问题了,确切的说她一直都在刻意忽略这件事。 春燕颤着声音说道:“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担心,万一那人——” 姝音明白她的未尽之意,她其实也暗暗担心过,那人不过是王贞派来毁她清白的,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正派人。 只是,这个孩儿也流有她的血。她相信,只要自己好好教养,就一定能把娃娃领上正途。 -- 姝音本打算拜宋阿姥为师的,可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你年纪这么大了,又是贵女,学了这些也不能出去行医,我费心教你也没用!你有空的时候就过来给我打打下手,能学多少是多少。” 姝音也有自知之明,没再坚持。 所谓的打下手,就是在药园帮忙,宋阿姥心情好就会给她讲解一些药性、药理的知识。 “喏,这种叶子尖尖的就叫升麻,性辛、微甘、微寒,归于肺、脾、胃、大肠经。有补中益气、清热解毒的功效。很多补气血的汤药都会加它。” 姝音记起来了,她前世生病后吃的那些药里就有升麻。 宋阿姥接着道:“现在我就教你怎么炮制这种药。” 姝音学得很认真,不时还上手帮忙,春燕和阿满怕她累着,总是抢先去做。 姝音拗不过,只好叮嘱:“阿满弄就好了,春燕你就别上手了,你碰不得升麻,会起风疹,又红又肿。” 春燕茫然,“姑娘怎么这么说?奴婢前几日就帮着阿姥晒过升麻,一点事都没有啊。” “是吗?”姝音脸上的笑容淡了,声线幽幽,“可能是我记错了。” 第54章 开棺验毒 姝音的目光落在春燕身上,心情很复杂。 上一世,春燕的手总是莫名其妙就会起风疹,那时候她曾亲口对自己说:“夫人吃的药里有一味叫升麻的,奴婢碰到了就会这样。” 姝音心疼她,让她把煎药的差事交给别人,可春燕却不放心,没有把这么重要的事假手于人。 既然她可以接触升麻,那她手上的风疹又是从何而来? 想到了那个叫红蟑螨的虫子,姝音的心直往下沉,一个可怕的猜测冒了出来——自己身上的毒莫非与她有关? 第81章 姝音不愿相信这种可能。 前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就只有阿满和春燕,其他丫鬟不是到了年纪嫁人出府,就是找到了更好的去处,对她不离不弃的就只有她们两个。 在她心里,春燕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稳重宽厚的一个人。 一定是哪里有误会! 自那日以后,姝音不由得对春燕更加关注,发现她时常走神,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姝音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装作无意地说:“昨儿阿姥那儿来了个妇人,这阵子不知为何身上总是红痒难耐,有时还会头晕呕吐,喘不上气。阿姥给她把了脉,细细问过诊才知道这妇人应是吃不得桃子,不然就会伤身子。” 阿满惊讶,“这么奇怪啊?” 姝音点点头,视线扫向春燕,“阿姥说如果不避忌,吃了自己吃不得的东西,碰了自己碰不得的东西,有时候后果会很严重,需得小心注意。” 阿满庆幸地笑了,“我活这么多年,也没这种毛病,吃什么都香,嘿嘿!” 姝音随口问:“春燕呢?” 春燕毫无所觉,笑道:“奴婢也没这样的毛病,从小到大从来都没起过风疹。” 姝音勉强扯了扯嘴角,“那就好。” 这时,阿满捏了捏自己袖里的东西,对着姝音狂使眼色——关于王贞娘的事,阿良来了信。 春燕注意到了,虽然不甘,还是决定避开,“奴婢去厨房看看。” 姝音却叫住了她,浅浅笑着,“等一会儿再去吧。” 说完又转向阿满,对着她微微颔首。 春燕的心一下子怦怦直跳,只觉得热血沸腾,姑娘还是信任她的! 阿满把信拿出来,解释:“阿稚早上拿进来的,好像是有什么发现。” 姝音一目十行地看起来,眉心微蹙。 阿满是个急性子,连忙问道:“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姝音没有急着开口,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看向春燕,淡声回道:“没什么大事,只是王贞娘不见了,阿良把她跟丢了。” 春燕僵了一下,不解地问:“姑娘派人跟着她?” 姝音没有否认,半真半假地说:“我没让陆承舆纳她为妾,她肯定很恨我,说不定正想方设法要害我呐!所以我就派人跟着她,看她有没有什么坏心思。” 春燕的心一抖,嘴角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喃喃道:“她应该没那么大本事吧。” 阿满哼一声,骂道:“上赶着给人做妾,心机重着呢!听说他们王家在前朝可厉害着呐,还有上京首望之称,想不到教出的女儿却这么不要脸。” 姝音装作好奇地问春燕,“你小时候是在京里长大的,可有听说过她家的事?” 春燕想也没想就摇头,脸色微白,“他们家风光的时候奴婢年纪还小,记不住事。” 姝音淡淡一笑,知道从她口中再问不出什么事。 罢了,就先让阿良去查一查吧。 宸元殿。 钱三正自作主张地给顾珩汇报陆承舆的事情,“他这次就带了两个小厮伺候,对下面官员和富户送的美人也是不屑一顾,完全使不上劲儿啊。” 顾珩怪异地看他一眼,“你要使什么劲儿?” 钱三嘿嘿一笑,“哎呦,陛下!陆状元纳妾气走林娘子这事,您又不是不知道!奴婢想啊,只要陆状元再犯几次错,林娘子肯定更不会原谅他了!” 顾珩淡淡瞥了他一眼,警告道:“不要在背后做这些小动作。” 他要的是姝音的心甘情愿。如果只是要她的人,他早就能得到了。 钱三吃力不讨好,有些讪讪,“奴婢知错了!求陛下责罚。” 顾珩没和他计较,转而吩咐道:“让庚辛来见我。” 须臾,一身玄衣劲装的男子进了殿。 顾珩看向他,沉声问:“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庚辛躬身行礼,“回陛下,陆家大夫人下葬的当晚,我们就找机会起了棺,苍神医之后几日对尸体细细查验了一番,确定她的死与七星凤尾有关。” 顾珩的眉头倏地皱起,朱氏居然真的和大哥的死因一样!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追问:“陆家都发生过什么?” 朱氏一个内宅妇人,最有可能对她下毒手的就是家里那些人。 “圣上英明!”庚辛由衷赞道,脸上都是佩服的神情,立即把陆家大房妻妾相争、你死我亡的事情说了出来。 顾珩沉吟片刻,问:“陆峥的妾室可是江西布政使杜安明的女儿?” 钱三最清楚这些内宅八卦,找准时机插话道:“圣上记性真好!她就是杜大人的嫡女。杜安明之前为了讨好上峰,把女儿送与人做妾,真是造孽!” 顾珩困惑,“她一个内宅女子,七星凤尾这样的毒药从何而来?” 七星凤尾乃百灵教的独门毒药,从不外传。 庚辛微顿,连忙下跪轻罪,“关于这一点,属下还没查清楚,只知这毒应该是她的婢女找来的,只那个婢女也服毒自杀了,线索暂时中断。” “不过——”庚辛犹豫了一下,接着道:“我们倒是查到她的婢女在那之前与一个神秘女子见过面,毒药有可能就是从那里找来的。” 顾珩追问:“那神秘女子是何人?” 第82章 庚辛面有难色,如实道:“我们赶到她落脚地方的时候,那里已经被大火付之一炬,废墟中有一具烧焦的尸体,面目全非,辨别不得。” “属下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顾珩抬手让他起来,面上并无多少波澜,“下去吧,继续查就是。” 能这么及时地处理掉尾巴,对方的本事可不小。 第85章 登徒子 憬园。 姝音坐在榻上,正在看阿良呈上来的关于春燕前主家的事。 人牙子那里已经没有十几年前的记录了,只记得那一时期似乎有从唐姓布商家收过一批奴仆,也确实有几个年岁较小的女孩子,后来卖去哪里他们也没有印象了。 阿满伸过脑袋看了几眼,有些不解,“姑娘,怎么想起来查这个?” 姝音收起信,许久才道:“春燕有跟你提过她的家人吗?” 她记得春燕被卖到林家的时候还只有七、八岁,身边却没有大人照应。那时候上京初定,很多大户人家落魄了只好卖掉仆役,因为多是家生子,都是一大家子被人牙子拉走。 像春燕这样年纪小小却只身一人的很少。 阿满歪着脑袋想了想,摇头,“还真没听她提起过,大概都不在了吧。” 姝音的心有些乱,一方面并不相信春燕会背叛自己;一方面又忍不住对她起疑。 前世绵延病榻的那些年,能持续不断给自己下毒的只得是身边极亲近的人才能办到。 这时,春燕撩起帘子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姑娘,燕窝炖好了,厨房的黄婶子今儿还特意加了红枣和枸杞,更加滋养气血。” 姝音的视线落到她的手上,没有看的任何红印子,暗暗松了口气。 “放着吧,我现在吃不下。” 春燕脸色如常,关心道:“可是这个不合胃口?姑娘想吃什么,跟奴婢讲。” 姝音一边扇扇子,一边恹恹地摇头,“天气太热了,没胃口。” 她怀着身孕,本就容易出汗,可又不能用太多的冰,实在有些难熬。 见姝音似乎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阿满马上出谋划策:“姑娘,我们出去逛逛吧!据说山下临天镇上的大集可热闹了,还有红头发、绿眼睛的番人女子把肚皮露出来跳舞呐!” 姝音有些心动,这些日子除了去宋阿姥那里学药理,她都老实待着憬园,正有些索然无味。 她站起身,有些兴奋,“行!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临天镇乃是京畿附近的繁华地方,虽是小镇,但街上人头攒动,酒楼林立,一派花天锦地,丝毫不输上京城的热闹。 姝音看什么都觉得有趣,集市上除了有卖艺的番人,还有很多摆摊的小贩,什么小吃、字画、古玩、刺绣、鲜花、药材、首饰…… 你能想到的这里都有。 姝音在一处卖泥塑玩偶的摊位前停下,对这些栩栩如生、憨态可掬的摩喝乐胖娃娃爱不释手。 摊主是个略微富态的中年女子,目光在她小腹处一扫,立马热情招呼起来,“哎哟,娘子,你可来对了!我们这里卖的都是送福仙童,保准你生下的孩儿健康又漂亮!” 姝音本就打算买,听她这么一说,就一下子买了好多套,除了泥塑的,还买了很多可爱的陶瓷小人儿。 一路逛过来,早就买了很多小玩意儿,加上这堆娃娃,阿满和春燕手上都拿满了东西。 姝音也有些累,揉了揉发酸的后腰。 春燕指了指前面的茶楼,提议:“姑娘,不如我们先去前面的茶楼歇歇脚吧?” 姝音无不赞同,只茶楼生意太好,已经没有雅间了。 阿满迟疑道:“要不去其他家问问?” 姝音想了想,摇头,“就在这儿吧,找个临窗的位置用屏风隔开就好。” 三人刚坐下,阿满就迫不及待地把帷帽掀开了,吐着舌头叹道:“真是热死我了!” 春燕也揭下了帷帽,手一抹,脸上全是汗水。 姝音实在是热得受不了了,索性也把帷帽摘下来,歉意道:“真是难为你们了,也要跟着我戴这劳什子玩意儿。” 临天镇离上京还是太近了,万一遇到熟人认出了阿满和春燕,也跟认出她没差了。 阿满无所谓地笑笑,“能和姑娘同甘共苦,奴婢乐意!” 就在这时,多扇的屏风被移开一个角,店里的几个伙计端来了茶水和点心。 姝音低下头,正想用帷帽遮面的时候,却听到一个男子浮夸的声音:“这位夫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话音落下,一个身着月白杭绸直裰的男子也摇着扇子走到了近前,眼神直勾勾地定在姝音身上。 阿满一把推开他,斥道:“哪里来的疯汉!休得胡言乱语!” “夫人勿怪。”男子装模作样地揖了一揖,语气轻浮,“只夫人仙姿玉貌,在下见过一面便再也忘不了,今儿有幸相逢,才会情不自禁出口相认。” 阿满气极,直接抬起了拳头,“打死你个登徒子!” 姝音赶紧拉住这个急脾气的丫头,在大庭广众之下闹起来只会更引人注意。她又戴上了帷帽,透过纱网看向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男人——身量不算高,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但皮肤很白,一双桃花眼潋滟中又透出点邪魅。 第83章 确定是不认识的人。 姝音冷声道:“这位公子可认错人了,我并没有见过你。” 男子歪唇一笑,耐人寻味地注视着她,“夫人可真是无情!前几个月在郡主府上,夫人还夸我扮相好呐!” 姝音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从容不迫地带着两个丫鬟离开茶楼。 可心里却瞬时起了惊涛骇浪—— 这男人提起了那一日…… 茶楼对面的一间酒肆内,刚刚看了一出好戏的白衣女子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身旁一个戴着头巾的异族女子却哼了一声,警告道:“主子放了你一条生路,你聪明点就应该立即远走高飞,别再无事生非,节外生枝!” 王贞娘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她也想过要一走了之,可她不甘心!要不是那个个女人,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我怎么不懂,你不就是嫉妒她吗?” 王贞娘不屑:“我为什么要嫉妒那种出身低微的女人?” 异族女子举杯饮了口酒,悠悠道:“不就是因为陆状元吗?你那点心思大家早看出来了。” 王贞娘恼羞成怒,咆哮道:“不要你管!” 异族女子见她不听劝,语气也生硬起来,“你以为找个戏子去骗她就很高明吗?戏子无情,小心他翻脸不认人!” 王贞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得意道:“那戏子想要钱就得听我的!剩下的,只要那女人进了套,我就能让她身败名裂、一尸两命!” 第55章 梦郎来信 姝音又久违地梦到了那个晚上。只这一次,她在梦里却像个旁观者。 寒冷的冬夜,半开的窗扇,一支娇艳的红梅颤巍巍地伸进了屋里,浅浅疏影,满室绮香。 榻上的一男一女正紧紧纠缠着、喘息着。 “别怕,别怕……”男子的声音带着暗哑。 姝音的心猛地跳动起来,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升起,这声音渐渐与某人的嗓音重合起来。 床上的场景陡然一晃,她瞬间来到了离宫别苑的汤池边,看到一个男子正伏在女子的胸前,殷红的鲜血顺着他冷峻的下颌往下滴落。 下一瞬,他毫无预兆地抬起头,迷离的眼神直直望向她。 姝音呼吸一窒,满眼都是震惊。 是萧二叔! 而他怀里那个女人竟然就是自己! 真实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就在她心慌意乱的时候,一阵天旋地转,她又回到了最初那个房间。 层层的床幔之下,一个披散着黑发的男人突然转过头,朝着他歪嘴一笑,“夫人好生无情!与我共赴巫山,却把人家忘了。” 寒风把窗扇吹得啪啪作响,惨白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潋滟轻浮的桃花眼上。 姝音猛然睁开眼,额上早被吓出了一头冷汗。 她大口地呼吸了几下,试图把身体里那股焦躁和恐慌压下去,并不断地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只是噩梦。 一切都只是假的…… -- “姑娘,今天挽个什么样的发髻?”阿满正拿着梳子给姝音通发,随口问道。 “姑娘?姑娘?” 阿满又喊了几声,姝音才回过神来,淡淡开口,“不用梳髻了,今儿不出门了,就随便编个辫子垂在脑后就好。” 阿满很是担心,自那日从临天镇回来后,姑娘就有些精神不济,好像藏了什么心事似的。 她的嘴一瘪,泪水就流了下来,自责道:“我那天就不该拉着您出去乱跑!都怪我贪玩,不小心听到春燕和秋桐提起临天镇集市的热闹就起了游玩的心思。姑娘,我错了!” 姝音微笑摇头,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傻丫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选择出去的,况且我们都玩得很开心,何错之有?” 阿满抽抽鼻子,嘟囔:“可姑娘回来后就不开心了!吃饭也不香了,都瘦了!” 姝音:…… 阿满蓦地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蹬蹬蹬地往外跑,扬声道:“姑娘,我去搬救兵!” 不一会儿,阿满就把一脸怒容的宋阿姥拉进了屋子。 “快给我们姑娘看看,她这几日都吃不下东西,晚上也睡不好觉。” 宋阿姥喘着粗气,没好气地瞪了姝音一眼,“你这个胖丫头得好好管教一下了!” 姝音忙起身行礼,歉意道:“阿满不懂事,请阿姥多包涵。” 宋阿姥哼一声,盘腿上了榻,不耐烦地问:“你又有什么毛病?吃不好,睡不好?把手拿出来我给你瞧瞧。” 姝音照做,并吩咐阿满去厨房给宋阿姥准备饮子和点心。 宋阿姥撇撇嘴,“还算你有点良心!” 拧眉把了会儿脉,她的表情松下来,淡然道:“没什么大问题。你月份大了,人可能会燥一点,我给你开点清心宁神的药。” 姝音点点头,想说什么又有些欲言又止。 那日在梦里看到的让人面红耳赤的一幕,她想向阿姥求证一下是不是真的。 宋阿姥翻了个白眼,催促:“有什么就赶紧说!吞吞吐吐的看着烦!” 姝音斟酌着用词,委婉地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宋阿姥怪异地看她一眼,目光里都是促狭,“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什么都不记得了呢!那时情况紧急,要不是二爷用嘴给你吸出毒血,你可能都撑不下去!” 第84章 嘣的一声。 姝音听到了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直轰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 完了! 她以后要如何面对萧二叔…… 是夜,考验就来了。 当窗框被嘟嘟嘟敲响的时候,姝音一愣,随即感到了为难。 不会是大白又送信来了吧?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开窗,就听到男人浑厚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姝音,是我。” 姝音吓了一跳,心跳漏了好几拍,明澈的杏眼瞪得圆圆的。 “萧二叔?”她试探地问了一声。 “是我。” 姝音走了过去,踌躇再三,还是推开了窗户,“萧二叔,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顾珩看着她,目光专注,坦然回答:“听宋妪说你身子抱恙,我很担心。” 姝音不经意间咬了咬下唇,眼神躲闪开,尽力掩饰住内心的慌乱和羞意,“多谢二叔关心。可、现在、我……” 顾珩很有分寸,轻笑了一声,“我不进来,就这么说。” 姝音“嗯”了一声,又低垂着头不说话了。 顾珩有些无奈,不知眼前的小妇人怎么又和自己别扭起来了? 他轻声开口,“宋妪说你思虑过度,你可有什么烦心事?” 姝音确实想和人倾述,顿了顿,假设地问道:“二叔,如果一件对你来讲很重要的事,真相揭露后会让您感到伤心难过,你还会想知道吗?” “想。”顾珩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淡然平静,“痛苦只是暂时的,可避开了真相一辈子都会留有遗憾。做人,不能糊弄自己。” 姝音心下一颤,不由得抬眼望向他。 夜色如水,璀璨的星辰点缀在天边。在这静谧而安宁的夜晚,皎洁的月光轻轻洒落在他的肩头,铺满了无边的温柔…… 这个男人仿佛是世间最柔软的抚慰。 有了决断,姝音整个人仿佛又活了过来,精神十足地对着阿满说道:“我们在临天镇碰上的那个轻浮男子有些不妥,你去告诉阿良,让他查查那人的底细。” 阿满重重点头,“是,姑娘!等我们把他找出来,就套他麻袋,揍他一顿!让他胡说八道!” 姝音失笑,叮嘱道:“不要乱来,有什么发现先告诉我。” 阿满噘着嘴,勉强答应了。 “姑娘!”春燕拿着一个小包袱走了进来,脸上有些急色,“刚刚有人把这个交到门房,留话说一定得让这家的主人亲自打开,不然肯定会后悔!” 姝音蹙眉,“拿过来。” 打开包袱,里面只有一方帕子和一封信。 阿满咦了一声,捏起那方雪青色的绣有宝相花图案的手帕,“这不是我前几个月做给姑娘的生辰礼物吗?” 姝音没有说话,默默抽出那封信,越看心里越沉。就算做好了面对的准备,她也依然被这结果打击得体无完肤。 阿满忙问:“姑娘,是谁写来的?” “是那个人。”姝音抬起头,视线慢慢悠悠移到春燕身上,语气莫名,“是孩子的父亲写来的。” 第85章 邀他上门 姝音斜靠在临窗的榻上,思绪纷乱。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把手中的信又看了一遍——仙子娇娆骨肉均,芳心共醉碧罗茵。水骨嫩,玉山隆,鸳鸯衾里挽春风。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红涌,锦帐春宵情不休。 与卿一夜恩爱,望盼前缘再续。 沉沉的屈辱在胸中蔓延开,姝音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阿满,把烛火点上!” “是!” 薄薄的一张纸,顷刻间就化为灰烬,那些让她感到难堪的文字也随即烟消云散。 那个人也像这样消失不见就好了…… 姝音收拾好心情,平静开口:“门房那里怎么说?” 阿满一脸严肃,低声回道:“包袱是一个小童送来的,说是有人给他银子,让他跑个腿,留的话也是给他银子的人教他说的。至于那人长什么样,那小童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是个脂粉气很重的男人。” 姝音冷笑,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从在酒楼装作偶遇,暗示与自己关系不一般,巧妙地提起郡主府,到现在送来这样一封信。这一环扣一环的套路,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阿良那里找到王贞娘的下落了吗?”她问。 “还没有。”阿满反应过来,又惊又恐,“姑娘怀疑这事是她做的?” 姝音没再隐瞒,把自己在郡主府失身应该是王贞娘在背后搞鬼的事情说了。 阿满瞬间红了眼眶,心疼地说不出话,“……姑娘。” 姝音现在已经没那么难过了,虽做不到内心毫无波澜,但还算冷静。知道是谁害了她,总比上辈子稀里糊涂的要好。 萧二叔说得对,不能一味逃避,有些事情只有面对才能破除心里的阴影。 姝音反过来安慰阿满,“我没事,别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写信之人应该就是那日我们在临天镇碰到的登徒子,传话给阿良,务必把这人给我查清楚了!” “是!”阿满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立即打起精神往外跑,“我现在就去找他!” 不到两日,阿良就把调查到的事情呈了上来。 第85章 这期间,那男人又送来一封信,依旧是露骨直白的香艳诗词,只这次的末尾还隐隐包含了威胁之意,应该快图穷匕见了。 阿满一脸紧张,“姑娘,阿良怎么说?” 姝音没有急着回答,认真把阿良写的东西看了好几遍。 这男人叫玉官,前两年才随着从南方来的戏班子进京,现在是青风班的台柱。年初的时候,宁华郡主府请了他们去唱堂会,一连好几天都住在那里。 宁华平时宴请多,府上一直都有伶人,只姝音不爱听戏,从来也没关注过。 这个叫玉官的男人她就更没印象了。 如果那晚的男人真是他,那应该也是被王贞娘安排好的。不然仅凭他一个戏子连后院的门都摸不到,如何能潜入她的房间? “姑娘?”阿满又催促了一声。 姝音把信拿给她,“你自己看。” 阿满一目十行地看起来,啧了一声,“原来是个戏子啊!难怪满身的脂粉味!” 姝音的手指不时地轻敲着桌面,“让阿良接着查,挖得越深越好。告诉他,盯着这个玉官,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到王贞娘。” 阿满连忙应下,就要往外走,却被姝音叫住了。 “好阿满,你想不想听戏?” -- 三日后,青风班被请到了憬园。 姝音并不出面,只让阿满随便找个借口安排戏班的人在外院表演就好,她不过是想趁此会会这个叫玉官的男人罢了。 他能被王贞娘收买,也能为自己所用! “姑娘。”阿满脚步匆匆地走进屋,喘着粗气道:“都办妥了!天气炎热,厨房给他们准备了冰饮子,阿稚端到他手里的,他一点没怀疑全喝光了。” 姝音嘴角微扬,“把人绑起来扔到小黑屋。小心点,别让戏班的人察觉到了。” 阿满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阿良刚刚送过来的。” 姝音一目十行地看起来,脸上的神情逐渐松快起来,哼道:“把我的鞭子找出来!” 半个时辰后。 一盆掺了冰渣的凉水兜头泼向了昏睡的男人。 “——啊!啊!”玉官忍不住凄厉地惨叫起来,六月的天,却冻得骨头都在打颤。 屋内的光线很暗,姝音端坐在太师椅上,高高在上地看着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眼神无一丝波澜。 玉官缓过了气,才哆嗦着问:“你们是谁?抓我来要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接着,又一盆凉水毫不留情地泼到他身上。 玉官还没来得及尖叫就又被一鞭子狠狠抽到大腿,顿时皮开肉绽,痛得他呼爹喊娘。 阿满随后把木盆摔到他身上,啐了一口,“登徒子!赏你的!” 玉官心里一咯噔,赶紧抬起头,眼睛适应了黑暗后,慢慢看到了不远处座椅上的那道倩影。 “是你!”他惊呼出声。 姝音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直截了当地问:“信是你写给我的?” 玉官没有立马出声,眼珠转了几转,心里快速琢磨着她的心思。 她一个人住在这里,肯定很寂寞…… 就赌一把! “对!是我!”玉官挣扎着坐起身,歪着嘴露出一个油腻的笑容,“夫人想要见我,何必这么麻烦!私底下传信给我,偷偷放我进屋不就好了?” 姝音被他这样子恶心坏了,移开视线,淡声问:“所以,那晚上的人是你啰?” 玉官点头,想摆一个风流的姿势,只手脚被捆住有些不方便,恳求道:“夫人,你先给为夫松松绑啊!这样幽会,多不方便的!” 阿满呸一声,捞起袖子就要去掌他的嘴。 姝音拉住了他,“别打脸。” 这人留着还有用。 说完,用尽全力一挥,鞭子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重重落在玉官的背上。 玉官痛得哀嚎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大声求饶:“夫人!一人夫妻百日恩啊,你可不能这么对我呀!” 那人明明告诉他,眼前的女人是个温和好拿捏的内宅妇人,怎么动不动就用鞭子折磨人啊? 姝音接过阿满手中的巾帕,慢条斯理地擦着鞭子上血迹,语气淡淡:“口说无凭,你怎么证明那晚的人是你?” 玉官害怕再挨打,想也没想就嚷出来:“你胸口处有颗小小的红痣,我看得真真儿的!” 姝音手上的动作一顿,一颗心如坠冰窟,寒意侵骨。 第58章 将计就计 那一夜混乱又模糊。 但姝音唯一肯定的就是——屋子里是漆黑的,无一丝亮光。 疼痛来袭的时候,她曾清醒过一瞬,眨了眨眼睛,可什么都看不到。 她能感受到那人滴落在自己的脸上的汗珠,能感觉到他喷出来的灼热气息,能触碰到他宽阔厚实的肩膀…… 却始终看不清他的样子。 他就像从天而降的一团云雾,幻化为人形偷尝人间欢愉,却只能隐藏在无边的黑暗。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那只是梦。 姝音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审视的视线紧紧盯着玉官,厉声问:“红痣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玉官没想到一上来就会被拆穿,表情霎时就慌了,支吾道:“这都、都是我自己亲眼看到的,哪用得着别人来说?” 第86章 姝音挑着眉,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后,取笑道:“你确定你能和我被翻红浪?” 玉官的眼睛里露出惊骇,心虚不已,“你、你什么意思?” “因为你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姝音懒得再和他绕圈子,从袖子中拿出阿良刚刚送来的信,念起来:“陈三财,江南人士,六岁被父母卖给戏班子,后与一起学艺的赵大田暗生情愫,并商量着存够钱后就一起私奔。只可惜命运弄人,赵大田被一富商看重,买了去。那之后,你又有几个相好的,一律都是男子。” 玉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惊慌道:“你怎么知道?” 姝音不答反问:“让你来给我下套的人给了你什么好处?钱吗?” 玉官一改之前油腔滑调的模样,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姝音轻笑,手中的鞭子被舞得咻咻作响,“不说吗?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你不能这样!”玉官梗着脖子叫起来,“我可是跟着戏班子一起来的,他们见不着我会去报官的!” 阿满冷哼,“你一个外男偷偷摸摸进入女眷的内院,肯定是想图谋不轨,打死你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玉官颓然地坐回地上,知道自己这回是碰到硬茬了,绝望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姝音收起鞭子,缓缓开口问:“那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玉官不敢再耍花样,老实道:“她给了我一百两银子,答应事成后再给我一百两,让我冒充你的相好,然后想办法败坏你的名声,最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所有人知道你和我有染,并怀了我的娃娃。” 阿满一巴掌拍到他脑门上,“嘴巴放干净点,我们姑娘可没有相好的!” 玉官缩了缩脖子,不满地嘟囔:“这又不是我说的,是那个女人这么告诉我的。” 姝音抚了抚指尖上因放血而留下的伤疤,狐疑道:“就这样?她没有给你毒药之类的吗?” 玉官吓了一跳,连忙否认,“没没没!没有毒药!小的可没那么大的胆子给人下毒!” 姝音望着他,嫣然一笑,“可我有那个胆子。” 说完,朝阿满微微颔首。 阿满立刻捏住玉官的脸颊,把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了他的喉咙里。 玉官没忍住吞咽了一下,药丸瞬间滑进了肚子里。他的脸色倏地变得苍白,哭天喊地起来:“你们给我吃了什么!快给我解药!我不想死啊!呜呜呜呜呜……” 阿满翻了个白眼,不过是一些黄连、龙胆草、大黄、巴豆和番泻叶混在一起的药丸罢了,最多让他肠胃难受几日,多跑几趟茅厕而已。 胆子这么小,还敢出来坑蒙拐骗! 她轻蔑地看他一眼,阴笑道:“你刚刚吃下的毒药叫七日卒,如果七日后吃不到解药,就会肠穿肚烂而亡!” 玉官一听哭得更厉害,哀求道:“姑奶奶们,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们给我一条活路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干坏事了!” 姝音觑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还是按照她的吩咐继续做事,该写信写信,该威胁威胁,剩下的我会安排,需要你配合的时候再找你。” 玉官有些懵,就这? 他还以为需要他深入敌营、赴汤蹈火呢? “今儿回去可知如何说?”姝音问。 玉官转了转眼珠,恭敬道:“小的都听姑奶奶的!” 阿满啪的一声又打在他脑门上,斥道:“笨死了!姑娘都叫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了,那你就回去跟那女人说,我们姑娘被你唬住了,正担惊受怕、寝食难安呢!” 玉官愣了一下,连连应是。 姝音深知他是个为了钱财什么缺德事都做的小人,冷着脸警告:“收起你那点小聪明,不要想着左右逢源,两头讨好!我会派人盯着你,但凡你生出一点别的什么心思,你这条小命就别要了!” -- 把玉官送回前院后,阿满笑嘻嘻的,声音里满是愉悦,“姑娘!姑娘!这是不是说明他并不是娃娃的父亲?” 太好了!她小主子的爹不是戏子! 姝音嗔了她一眼,“你就只察觉到这个?” 阿满的脸上浮出茫然,噘着嘴想了半天,还是什么也想不到。 姝音垂下眼睛,有些怅然若失地道:“他说我胸口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阿满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那人是怎么知道姑娘身上有痣?况且还是在那样隐秘的地方? “难道他在姑娘沐浴的时候偷窥了?”阿满气得攥紧了拳头,“下次再见到他一定把这个不要脸的好色之徒往死里打!” 姝音扶额,都说玉官喜欢男人了! 她叹了口气,清楚明白指出问题的关键:“肯定是知道这个情况的人说出去的啊。” 阿满凝眸仔细思考起来,知道姑娘这情况的,就只有夫人,以及伺候过她沐浴的自己和春燕。夫人肯定不会到处嚷嚷,自己也没说过,那就只有…… “姑娘是在怀疑春燕吗?”她捂住了嘴巴,满眼愕然。 姝音没否认,“现在只是我的猜测。” “不会的!”阿满不愿相信,失声道:“她这人最是讲规矩了,怎么可能会做背主的事情呢?况且她和我们一起长大,姑娘对她又好,她没理由这么做啊!” 第87章 这点也是姝音想不通的。 她自问没有薄待过春燕,也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甚至比起阿满有时还更信任她去做一些事…… “不行!我要找她问清楚!”阿满拔腿就要往外走。 姝音赶紧拦住她,知道她是个直脾气,不得不再三叮嘱:“可不要打草惊蛇了。” 阿满不忿,“那就任由她继续在暗处使坏吗?” 那当然不会!既然已经知道她大概是枚钉子,那就索性试她一试。 第59章 露出马脚 青风班唱完堂会离开后,姝音发了好一通脾气,把房门关得紧紧的,不准任何人靠近,连阿满想给她送饭都被轰走了。 “姑娘!姑娘!您就让我进去吧!”阿满苦着脸,在门外哀求起来,“不吃饭哪里行啊?您不顾自己,也要顾肚子里的孩子啊!” “别跟我提孩子!”姝音恶声恶气地吼了一声,语气里掩不住嫌恶。 紧接着,屋子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像是什么被打碎了。 春燕似乎被吓着了,担忧地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阿满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随即又摇摇头。 春燕往姝音所在的厢房看了一眼,扯住阿满的袖子问:“你快说,姑娘究竟出了什么事?” 阿满的目光开始飘忽,弱弱道:“没什么,宋阿姥说身子重了脾气也会变大,过阵子就好了。” 春燕明显不信,拉着她走到一旁,肃容道:“你也不用敷衍我。我知道姑娘更信任你,但你们现在明显遇到了麻烦,就应该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同为大丫鬟,我也想为姑娘分忧!” 阿满低垂着脑袋,良久后才长叹一声,对着她耳语起来…… 翌日一早,姝音终于把房门打开了。 两个丫鬟轻手轻脚走了进去,看到姝音双目微阖半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眼底有些淡淡的乌青,神情恹恹的,仿佛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 春燕给阿满使了个眼色,语气轻快地说道:“你去伺候姑娘梳洗,我去厨房看看,黄婶子今儿做了姑娘最喜欢的酥香饼和水晶饺。” 阿满点点头,眼巴巴看着春燕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后,才出声:“姑娘,她走了。” 姝音倏地睁开眼,“事情怎么样了?” 阿满小心翼翼扶着她坐起来,悄声道:“我跟她说你为了玉官的事很是烦恼,一方面不愿意相信他就是娃娃的爹,觉得红痣的事可能只是他瞎蒙的;一方面又害怕他出去乱说话,正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怎么说?” “她说像玉官那种贪婪的戏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最好顺着他些,不要把他逼急了。” 姝音略想了想,觉得这确实是她平时的行事作风,接着又问:“最重要的事说了吗?” 阿满忙不迭点头,“我都装着说漏嘴透露给她了。”说完,又有些犹豫地问道:“姑娘,如果她真的有问题,你要怎么做?” 姝音的目光转向窗外,沉吟许久才开口,“我不知道。” 希望只是她想太多了吧…… 可很快就让她失望了,只隔了一日,玉官又送来一封信——信上提起了她让阿满故意透露给春燕的假消息。 “姑娘,信上怎么说?那人是不是又威胁您了?”春燕皱着眉,很是担忧地问道。 姝音装作随意地看向她,面上虽极力忍着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内心却早已一片翻腾。 在她心里,春燕一直自己身边最值得信赖的大丫鬟。勤劳、细心、能干、可靠又无比忠诚。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面对这么残忍的事实。 “姑娘?”阿满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问:“信上都写了什么?” 姝音红着眼眶,颤着声音哽咽道:“信上写了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的事情。原来,他真的就是那晚的男人!怎么会这样?” 她完全不用演戏,这种难以置信和痛心疾首就是她现在最真实的情绪。 阿满攥紧的拳头也在微微颤抖,咬着牙忍耐着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姝音擦去眼角的泪花,装着无助地说道:“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尽量安抚住他。他约了我两日后在云回寺见面,希望到时能用钱把他打发了!” 春燕紧皱的眉头略松了松,开解道:“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只要送走他,姑娘就当没这个人,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 姝音抬眼看向她,目光莫名。 是吗?还能和以前一样吗? -- 是夜,姝音正坐在灯下暗暗思索,把前世的种种与这辈子发生的事情交织起来看——春燕应该是王贞娘的人。 上一世一直持续不断向自己下毒的人是她,前不久端午那次的毒大概也是她下的手。 只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王贞娘能给她什么好处? 过了一会儿,阿满爬过窗户蹑手蹑脚溜了进来,“姑娘,我来了。” 姝音回过神来,对她招招手,“阿良那边查到了什么?” 阿满压低嗓音道:“因为时间太久,上京那会儿又乱,关于春燕的底细还没查到什么有用的。只是,昨儿早上她出了趟门,阿良在后面悄悄跟着,看到她在树林那边喂鸟。” “什么鸟?” “阿良说挺大的一只,脚踝还有标记,看着像是受过训练的。” 第88章 姝音明白了,这鸟应该和大白一样都是用来传信的。 看来王贞娘的本事倒真是不小! 她沉声叮嘱:“后日和玉官见面,让阿良多找些人在外围盯着,王贞娘肯定会现身。” 设了这么大个局要揭露她的“丑事”,王贞娘哪里会舍得不来看戏? 而她也要将计就计抓住她,前世今生的所有恩怨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两日后,到了和玉官约定的时间。 姝音坐立难安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整个人明显处于极度的焦虑和不安之中。 春燕连忙过来安抚她:“姑娘,别担心。戏子无情,钱对他们来说就是最重要的!我们带了整整一千两银票,够打发他了!” 姝音却还是静不下心,忐忑道:“万一给了他钱,他还是出去乱说话怎么办?不行!我还是去向阿公求助吧,他一定有办法让玉官闭嘴的!” “不要!”春燕脱口喊道,握住姝音的手微微用力,“姑娘,冷静一点!来不及了,玉官可能已经到了,如果看不到我们,保不准他会做出什么!” 姝音点点头,看上去像是被她说服了。 春燕舒了口气,提醒道:“我们该出发了。” 姝音戴上长至膝盖的厚实帷帽,边往外走边问:“阿满呢?” 春燕叹了口气,支吾了一下才说:“她吃坏了东西,今儿一早起来就闹肚子,怕是出不了门。” 姝音重重哼一声,抱怨了一句。 春燕恐她看不清路,赶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姑娘,小心脚下。” 刚出了憬园大门,姝音蓦地惊呼了一声,“糟了!娘给我求的平安符忘记带了,我得回去拿!” 春燕拉住她,温声道:“姑娘在这儿等着,奴婢回去取。” 说完,小跑着向后院而去。 姝音没有动,望着她瘦弱的背影越来越远,目光里有着深深的失望…… 第70章 一场大戏 玉官约姝音见面的地方离憬园不远,就在云回寺后山的莲子湖。 为了掩人耳目,姝音并没有选择从寺院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更偏远的侧门。不过,因为今儿是十五,寺里很是热闹,祈福的香客络绎不绝。 主仆两人一路走来都遇到不少人,他们见这两人打扮得奇怪还会多投来两眼。 姝音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春燕小声宽慰:“没事的,姑娘,他们看不清你的脸。” 姝音淡淡嗯一声,加快了脚步。两人很快便走到了湖边,绕过假山旁一片盛开的荷花,最终在半隐着的水榭前停下。 玉官已经在这儿等着了,一看到她们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调笑道:“夫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几日的分别,小人真是寤寐思服、辗转难眠啊!” 姝音不搭理他,对着春燕微微颔首。 春燕会意,缓步退了出去。 玉官笑得更不正经,又向姝音走近了几步,撩了撩她的帷帽,邪魅一笑道:“夫人可有想小人?” 姝音挥开他的手,不耐烦道:“你有什么要求,赶紧说!” 玉官也不恼,摇了摇扇子,围着她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型。 这幅场景不管是谁看到,都会认为是一对男女在打情骂俏。 这不,就在不远处的湖心亭里,几位身着锦衣的夫人就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啧啧啧,真是世风日下!” “都敢在寺院明目张胆地私会,肯定不是什么规矩的人家。” “上京城也真是越来越鱼龙混杂了,乡下来的山鸡插上凤凰的羽毛也还是不入流。” …… 坐在上首的老夫人始终没有开口,端着茶盏、垂着眼皮,也不知在想什么。 “胡夫人,您怎么看?” 被人点到名,胡阁老夫人才慢慢抬起头,浅笑道:“我一个老婆子对这些后生的情情爱爱哪有什么看法!再说他们约在寺院见面,想必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大家今儿是来赏荷的,没得提起旁的事,还是慎言的好。” 剩下几人听出阁老夫人话里的提点之意,突然都惊醒了过来。 是她们失言了,刚刚那些话如果被有心人听到,误会他们在怀念前朝之风就不好了! 礼部尚书家的孟老夫人找补道:“本朝民风开放,实乃百姓之幸!” 御史中丞家的吴老夫人随即也附和:“那是!要是以前,我们几个老婆子哪能随意出来游玩啊!” 国子监祭酒家的潘老夫人在里面年纪最大,也最顽固,并不跟着台阶往下走,重重哼出一声不客气道:“民风再开放,也没有男女在寺院幽会的道理!” 翰林院侍读家的王老夫人坐不住了,马上出来打圆场,“我看他们未必是幽会,说不定是小夫妻俩呐!” 祭酒夫人嗤一声:“我年纪虽大,但眼神好着呢!那个男人我认识,是青风班唱戏的,上个月我过寿,家里还请过他们。” 王老夫人震惊,“那岂不是个戏子?” 祭酒夫人眯起眼,视线穿过荷叶的缝隙落到水榭那边,不屑道:“何止呢!那女子虽然捂得严严实实,但衣裙的面料可不一般,非官宦之家可用不得!” 王老夫人尴尬地笑了笑,“哎哟,这可不好乱讲的!” 其他几位夫人也不敢接这话。 第89章 这可是关系到官宦之家女眷名声的事情,她们可不想掺和。 祭酒夫人的心里陡然起了火,掷地有声道:“我今儿就要多管闲事了!佛门重地哪能允许他们做这些伤风败俗的事!” “……诶你!” 几位夫人来不及阻止,对视一眼后无奈叹口气,起身追了出去。 假山上,带着帷帽的女子看到这一幕后,抚掌轻轻拍了拍,“大戏就要开场了,你也去吧。” 侍女应下,就要离开。 带帷帽的女子又叫住她,嘱咐道:“等事情闹起来了你再出面。” 既然自己是这出戏的主角,怎么也得想办法让剧情更精彩才是! 水榭。 玉官歪靠在栏杆上,半个身子都沐浴在阳光下,一双桃花眼含情带笑,委屈巴巴地质问:“夫人,我们好歹也曾快活过,你怎能对我如此绝情?” 女子不讲话,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玉官噘着嘴,娇嗔道:“夫人的夫君又不在上京,没有我,看谁给你暖被窝!” “混账话!”祭酒夫人怒喝一声,气冲冲地闯进来,手指着眼前的这对男女,咬牙切齿地骂道:“不知羞耻!” 女子大惊失色,立马起身往外走,却被面前暴怒的小老太太挡住了去路,厉声诘问:“你是哪家的妇人?哪家的女儿?怎如此不守妇道?” 女子一下子慌了,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候,后面的几位老夫人也赶了上来,看这两人正僵持着,赶紧过来当和事老。 “算了吧!我们今儿是出来散心的,其它事就别管了!” “是啊!你这样闹出来可是要结仇的!” 祭酒夫人一听也有些犹豫了,这女子背夫偷人,对她娘家和夫家来说都是大丑闻!况且这样的家丑,男方家也肯定不愿被人知道。 再说,万一这女子娘家很有势力,那她岂不是就给家里遭祸了? 祭酒夫人暗暗埋怨自己太冲动,干嘛出这个头! 就在她准备息事宁人的时候,一旁的王老夫人忽然瞪大了眼睛,指着眼前这个带着帷帽的女子,惊讶道:“你可是陆状元的夫人林氏?” 水榭里蓦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老夫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连忙捂住了嘴。 就当大家想装无事发生的时候,王老夫人身旁的丫鬟突然大喝一声:“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 说完,眼疾手快地从柱子后面揪出来一个侍女打扮的姑娘。 王老夫人的丫鬟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几眼,恍然道:“我认得你,你是陆二少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春燕也不否认,只低着脑袋不说话,一副心虚的样子。 玉官看这架势不对,正想开溜,却被王老夫人的丫鬟一脚踢在腿窝处,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痛得他龇牙咧嘴,嚎啕道:“哎呀,各位老夫人放过我吧!小的真不知道她是官夫人啊!要是知道,给我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胡来啊!” 王老夫人倒抽了一口凉气,颤声问道:“那你就是承认与陆二少夫人林氏有染了?” “这位老夫人!请你嘴巴放干净点!” 这时,一个梳着双丫髻的胖丫鬟气势十足地走了过来,眉眼里都是怒气,“我们娘子正在寺里为家人闭关祈福,岂容你在这里信口胡言!” 第50章 是时候算账了 胖丫鬟正是阿满。 王老夫人没承想会被一个丫鬟给斥责了,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我哪里胡说了?” 阿满沉着反驳:“你一口一个陆二少夫人林氏与人有染,可有证据?没有的话不是胡说是什么?” 王老夫人也不装了,鄙夷道:“陆家二少夫人在此与戏子幽会,被我们抓了个正着,还想抵赖?” 阿满觑着旁边带着帷帽的女子,淡定道:“这不是我家娘子。” 王老夫人怒极反笑,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就让她把帷帽摘下来,看看是不是我们认错了!” “好!” 王老夫人本来还想再刺她几句的,却被这一个干脆利落的“好”字打了个措手不及,满面错愕地愣在当场。 阿满对戴帷帽的女子行了一礼,歉意道:“为了证明我家娘子的清白,烦请姑娘取下帷帽。” 女子没有迟疑,爽快地把面纱撩到脑后,大大方方露出了容貌。 长得虽和姝音有两分相似,却不是她! 女子见大家都盯着她的脸,也不害羞,福了福道:“奴家唤作菀儿,是青风班的伶人。” 春燕目瞪口呆,她家姑娘去哪里了? 王老夫人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说好的抓奸现场呢? 阿满的视线逐一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王老夫人身上,洪声道:“现在都知道真相了吧?说!为什么和这戏子串通污蔑我家娘子!” 王老夫人被吓得一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祭酒夫人是个实诚的,知道自己搞错了后,内疚道:“对不住!是我们先入为主误会了!还望你家娘子多包涵!” 说完又瞪着王老夫人,催促道:“你刚还指名道姓了,快点跟人道歉!” 王老夫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恶狠狠地扇了玉官一巴掌,啐道:“叫你这个戏子胡说八道!污蔑官眷!我待会儿就送你去衙门!” 第90章 阿满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忽然大叫了一声,惊讶不已:“这位夫人可是王贞娘的本家?” 祭酒夫人点头,代为回答:“她是贞娘的族姑母。” 阿满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哼道:“难怪要帮着自家侄女诋毁我家娘子了!” 几位老夫人都竖起了耳朵。 阿满接着为大家解惑,“这个王贞娘之前一直想给我们姑爷做妾,但娘子没有允许,她就怀恨在心,好几次在背后对我们娘子使坏!” 王老夫人立刻否认,“不是的!不是的!今儿真只是一场误会!” 假山上,姝音一直注视着这边的情况,看戏演得差不多了,就对旁边的阿良道:“让王贞娘也登台!” 阿良应下,他早就探查好了王贞娘的藏身之地,悄无声息地来到她的身后,用尽全力对着她的膝盖飞过去两个石子。 王贞娘一个站不稳,猛地向前一扑,直接从水榭旁的大树上摔了下去。 巨大的响动引来了大家的注意。 还在喋喋不休为自己辩解的王夫人看清了地上的那团白影是谁后,立马闭上了嘴。 “贞娘?”祭酒夫人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 王夫人在心里把她臭骂了一顿,又不得不出来救场,立即吩咐自己的丫鬟:“这位姑娘伤得可不轻,你背她去看大夫!” 阿满当然不会让她就这么轻易离开,她踢了踢旁边的玉官,示意该他上场了。 玉官立刻进入状态,一下子扑到王贞娘脚边,抱着她的腿嚎起来:“王娘子,你可得救救小人啊!小的只是按照你的吩咐在这里演戏,没想污蔑官眷啊!你快告诉她们都是你指示的,我可不想去见官啊!” 老夫人们一听,就琢磨过劲儿来了,敢情她们今儿是被人拉来当抢使了! 祭酒夫人怒不可遏,手指着王老夫人高声质问:“枉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竟然和其他人串通利用我们毁人名节?” 王老夫人苍老的面皮抽了抽,赶紧否认:“没有!没有!我也不知道贞姐儿和这戏子的事!我也是被蒙在鼓里啊!” 要不是她被王贞娘抓住了放印子钱的把柄,又怎么会来趟这浑水? 祭酒夫人哼一声,“你没和她串通,怎么一下子就叫出了陆二少夫人的名字?你这明显是事先就知情!居然帮着想给人做妾的侄女陷害正室,真是让人不齿!” “贞姐儿也是!怎如此糊涂!王家的女儿哪有上赶着给人做妾的!” “哎!王家风骨荡然无存啊!” “真是丢尽了王家的脸面!” …… 老妇人们看着王贞娘,无不痛心疾首地感叹。 鄙夷的视线如利器般射过来,王贞娘突然从体内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开死死缠着她的玉官,面目狰狞地吼道:“陆家和我王家本就是姻亲!我想嫁给陆二哥有什么不对?林氏那种出身怎么配得上他!” “住口!”阿满一脸不善地朝着她走去,“等我把你送去衙门,看你还怎么狡辩!” 王贞娘见势不妙,把身前的几个老太婆用力一推,趁乱逃了。 姝音早有准备,对着身旁的阿良道:“抓到人后,把她绑起来,我有事要问她。” 王贞娘从树上摔下来时本就伤了腿,跑不快;阿良知道姝音的用意,也只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她走到一处隐蔽的树林时,才让人把她抓起来。 “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王贞娘倒在地上挣扎起来,眼睛里全是惊恐。 阿良手下的人并不回答她,把她提溜起来绑在一棵怀抱粗的大树下,然后默默退远了去。 树林阴翳,茂盛的枝叶遮住了绝大部分阳光,阴森森的让人不禁毛骨悚然。王贞娘嘶吼着呼救起来,可午后炎热,没一会儿她就口干舌燥,发不出声了。 就在她快绝望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快救——”话还没说完,她就闭了嘴,一脸愤怒地瞪着来人。 姝音缓缓走到她面前,目光一寸寸地在她脸上移动。 前世,这女人虽然只是陆承舆的妾室,却总是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派头,从不拿正眼看人。如今,却沦落这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也不知陆承舆见了会不会心疼? 应该会的吧!毕竟那人都不舍得让她来给自己这个正妻请安。 姝音讽刺地勾了勾嘴角,意味深长道:“王贞娘,好久不见!” 是时候算账了! 第72章 死了 王贞娘早猜到自己是落在她手里了,并没有很惊讶,不服气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阿满把春燕推了上来,“你说呢?” 王贞娘瞪眼过去,恶狠狠道:“你竟然敢背叛我?” 春燕害怕地摇头,呜咽起来:“二姑娘,我没有!我什么都没说,不关我的事!” 这声二姑娘一出来,姝音心里就有数了,原来春燕是王家的奴仆。 阿满一把揪住春燕的衣领,质问:“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姑娘哪一点对不起你了?” 春燕泣不成声,膝行着爬到姝音面前,咚咚咚磕了几个头,哭诉道:“姑娘,我对不起你!可我有苦衷的!她拿住了我的家人威胁我,我没有办法……” 姝音淡淡看她一眼,平静地问:“你是从王家出来的?” 第91章 春燕羞愧地点头,“王家败落后散了很多家仆,可京里的人不敢买王家出来的人,我就一直落在人牙子那里。后来和我住一个屋的阿妮病死了,我看她和我年龄差不多,外形也像,就顶替了她的身份。” 姝音了然,那个病死的姑娘应该就是从唐姓商户人家出来的。 王贞娘一脸得意,“怎么样,想不到吧?她全家上下世世代代都是我王家的家奴,就算她改名换姓也逃不出我王家的掌控!” 姝音没有搭理她,目光依旧落在春燕身上,明知那个答案,还是问道:“如果她让你下毒害我,你会做吗?” 春燕咬着唇,心虚地低下了头。 姝音凄然地闭上了眼睛,心里早已寒凉一片。 为前世那个稀里糊涂被病痛折磨多年,又稀里糊涂丢了性命的自己感到悲哀。 这人可真是厉害啊!一边神不知鬼不觉的给自己持续下毒,一边又无微不至、细心体贴地照料自己,还能让自己打从心里感激她…… “带她下去!”她冷声下令。 春燕急了,抱着姝音的腿苦苦哀求:“姑娘!我不想害你的!我真的不想害你的!都是她逼我的!都是她逼我的!……” 阿满听得一肚子火,骂骂咧咧把她拉了下去。 王贞娘哈哈大笑起来,挖苦了一句“你们可真是主仆情深!” 姝音没理会她的挑衅,直视着她冷冷一笑,“轮到你了!” 王贞娘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梗着脖子放狠话:“要杀要剐,随你便!休想我向你求饶!” 姝音觉得她这样子挺有意思的,上手为她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叹道:“真是可惜了这张脸!不知你到了牢里还能不能这样好看。” 王贞娘这才有些慌了,“你什么意思?” 她宁愿死也不要去见官! 姝音很欣赏她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道:“弄死你多简单啊!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王贞娘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如刀锋一般凶狠,仿佛要将她撕成碎片。 “不想去吗?那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满意了就给你一个痛快。”姝音冷眼觑着她,单刀直入地问:“那晚的男人是谁?” 王贞娘一听,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自己又占了上风,高昂着脑袋,神情揶揄:“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姝音知道她是在逗弄自己,并不上当,无所谓道:“你不想说就算了。” 反正她嘴里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王贞娘一噎,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怎、怎么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姝音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我只是好奇。就凭你一个人肯定是没本事安排那样的事。所以,在背后帮你的人是谁?” 王贞娘不自在地别过眼,嘴硬道:“我王家可是上京世家之首,势力之大是你这种出身的人无法想象的!要是以前,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姝音也不恼,早料到她没这么容易说实话,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针,抓起她的手,毫不犹豫地插到她的指尖,一下又一下,每次力道都更大一分。 王贞娘痛苦地哀嚎起来。 姝音幽幽讲道:“这还算轻的,等一下我再让你尝尝用刀割开胸口,放出心头血的滋味!” 王贞娘痛得浑身都颤抖起来,咬牙道:“陆二哥怎么就娶了你这样的毒妇?如果他看到你这个样子,一定会休了你的!” 姝音翻了个白眼,懒得和她废话,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王贞娘很快就开始求饶,失声喊道:“真的是我王家残余的势力,真的!我没骗你!” 姝音不说信也不说不信,掀起眼皮看着她,“那朱氏呢,你为什么要杀她?” 王贞娘骇然失色,脸上的血色瞬间消退,只留下一片苍白与惊恐。 她是怎么知道的? 姝音从她的表情看出自己猜对了。她本来还不确定自己上辈子的死和谁有关,直到春燕暴露了出来。既然春燕是在王贞娘的指示下用七星凤尾毒害自己,那么同样被七星凤尾毒死的朱氏很有可能也与她有关。 她眉眼一凛,厉声问:“七星凤尾这种毒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树林里猛然刮过一阵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为闷热的午后带来一丝凉意。 王贞娘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从背脊深处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恐惧。 姝音可不会放过她,故意道:“你因为想给陆承舆做妾,所以害我,还能说得过去。可朱氏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她?难道是因为她也不让你给陆承舆做妾?你要铲除自己做妾路上的所有障碍?” 王贞娘被这一口一个妾字激得双眼通红,不管不顾叫嚷起来:“不是!不是!我杀她是因为——” 就这时,一道银色的亮光擦过姝音的鬓边迅速飞过,咻的一声,直直扎进了王贞娘的眉心,殷红的鲜血顷刻间汩汩涌了出来。 “有刺客!保护夫人!” 随着一个洪亮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身材高大的黑衣人,眨眼的功夫就把姝音团团保护起来。 为首之人立即关切问道:“夫人,你有没有受伤?” 姝音完全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惊惧又迷茫,呐呐开口:“你们是谁?” 黑衣人迟疑了一下,含糊道:“小的叫甲木,是二爷派来保护夫人的。” 第92章 姝音下意识就想到了萧二叔。 黑衣人警惕地望着四周,劝道:“夫人,林中隐蔽便于刺客藏身。为了安全,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 姝音刚要答应,突然又想起王贞娘,赶紧快步走回树旁,只见她的脑袋无力地歪垂着,似乎早已没了生机。 她死了吗? 就像是要回答她似的,王贞娘猛地抬起头,双唇翕合着,好像在说些什么。姝音走近了一些,听到她正呢喃着“霸业”两个字。 姝音一脸懵,都快死了还图什么霸业啊? “王贞娘,你知道是谁派人杀你的吗?”她问。 王贞娘听到了声音,目光缓慢地移动到姝音脸上,渐渐失去光芒的眼里满是不甘和愤恨…… “——啊!” 不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姝音陡然一惊,疾呼道:“是阿满!快去救她!” 第73章 无法原谅 树林里,两拨黑衣人打了起来。一开始,双方还是有来有往;不一会儿,蒙着面的刺客就渐渐落了下风,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撤!” 一声令下,对方不再缠斗,纷纷丢出暗器,趁机逃脱时还不忘捡走王贞娘的尸体。 甲木一行人虽然抓到了两个漏网之鱼,但这二人转瞬就咬破了藏在牙里的毒药自尽,什么也问不到。 姝音没有管这些,焦急地向阿满走去。 “姑娘!”阿满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伤心啜泣:“那些人用刀刺了春燕,春燕她……” 姝音顿住脚步,视线落到躺在她怀里的春燕身上,藕色的夏衫早被红色的鲜血染透,映出一大团刺眼的血污。 春燕也看向她,吃力地扯了扯唇角,眼泪随即滑落,“姑娘,奴婢对不住您!奴婢也知自己罪大恶极,错不可恕。只愿有来生,让奴婢能在您身边当牛做马,弥补这世犯下的错!” 姝音摇摇头,淡声道:“如果有来生,你就为自己好好活吧!” 不用受别人的辖制和威胁,不用身不由己,不再任人摆布,就为了自己好好活吧! 春燕颤抖着朝她伸出手,眼含哀求,“……姑娘。” 姝音的心里也很难受,但是她做不到!上辈子的自己受了那么多苦,她没办法原谅! 春燕明白了,失望地收回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春燕!春燕!”阿满碰了碰她的鼻息,放声痛哭起来。 姝音别开脸,抹去眼角滑落的那滴泪水,哽咽着说:“我们带她回去,好好安葬她。” 主仆一场,她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 翡翠楼,望月轩。 戴着头巾的异族女子正毕恭毕敬地请罪,“属下不该随意把七星凤尾给人,差点暴露了主子的行踪,请主子责罚!” 见主子不应,李坤心下没底,赶紧为她说好话:“这次还要多亏凤天,要不是她发现王贞娘不妥,及时禀告于我,后果将不堪设想。” 坐在榻上的男子刚从午睡中苏醒,打了个哈欠缓缓抬起头,一双璀璨的星眸里满是不解,“承舆的这个小媳妇是怎么知道朱氏是王贞娘毒死的?还有,她是如何得知七星凤尾这种毒药的?” 李坤和蓝凤天对视一眼,都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江放喃喃自语:“莫非她是什么隐世高人不成?嘿嘿嘿,承舆应该是惹不起她的!有意思,真有意思!” 李坤略无语,主子这关注点跑偏了啊。 他有些忧心地说道:“我们这次为了除掉后患,和陆二少夫人身边的一群黑衣人交了手。现在还没摸清他们是什么来路。只知道他们功夫高强,很是难对付!” 江放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猜测多半是勇毅侯府的人。徐大标这人虽然出身不高,却是有真本事的,练兵打仗都很有一套。这样的人,拨一批武艺超群的护卫保护自己唯一的外孙女也没什么稀奇的。 李坤询问:“我们要不要派人看着陆二少夫人?” 江放想也没想就否了,“不用。她身边有高手护卫,别打草惊蛇。” 李坤也同意,以陆二少夫人现在掌握的线索应该还查不到主子头上。 江放又叮嘱:“还有,宫里那位最近盯得紧,让下面的人暂时什么都不要做。” 李坤肃容应下。 江放伸了个懒腰,望着窗外的江景吩咐道:“让阿五上来给我上妆,瓦舍那边今夜有个番人女子时装秀,听说很是精彩,我得去凑凑热闹。” 李坤无声叹气,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这是从王贞娘身上找到的。” 信封上没有署名,江放好奇地接过来,抽出信粗略看了一眼,又把信纸装好,看不出什么情绪,“承舆写给那位的,应该是最后一次了,你安排送进去吧。” 李坤迟疑着点头,转身往外走。 “对了。”江放叫住他,目光落在半空中,悠远却没有焦点,“把贞娘悄悄带回王家的墓园安葬了吧。” 终究是他有负于王家父子的嘱托。 宸元殿。 顾珩连着好几天都没怎么休息,一直忙着和下面的人商量关中旱情的事。早前派出去的钦差已经到了地方,传密奏回来禀报了当地各级官员沆瀣一气,贪墨赈灾银、蔑视灾情等情况,让他发了好一通脾气。 内阁的几位老大人均都噤若寒蝉,承受着来自天子的怒意。最后还是次辅胡大人上前一步,详细叙述了接下来的灾情治理措施和渎职官员的惩处办法。 第93章 听完后,顾珩紧锁的眉头微松了一分,淡淡道:“就按胡大人的意思。” 好不容易议定出结果,顾珩抬手按了按眉心,疲惫地靠在龙椅上,双眼微阖。 钱三脚步匆匆地小跑进殿,一脸焦急,“陛下,甲木那边刚传了信,林娘子今儿遭遇了刺客!” 顾珩猛地站起身,神色有瞬间的怆惶,“替朕更衣。” 钱三恨不得打自己几巴掌,赶紧补充道:“陛下莫急!林娘子没有伤到,只是受了点惊吓,宋婆子给她看过了,没什么大碍。” 顾珩略放下心来,长腿一迈就往外走,“走吧!具体情况路上再说。” 马车出到城外,顾珩直接翻身上马快跑起来。通体如黑缎的乌骊马带着他疾驰而去,笃笃的马蹄声,一下又一下,清脆又铿锵,击起了顾珩内心深处最炽烈的渴望。 他现在只想快一点见到她。 此时的姝音还待在归园,宋阿姥亲手为她熬了安神保胎的药。 “喝了!” 姝音愣愣的,接过药碗就要往嘴边送。 宋阿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埋怨地觑她一眼,“哎呦!你这丫头!这药滚烫着呢!” 姝音回过神来,眼泪就啪塔啪塔掉了下来,喃喃说道:“以前都是春燕放凉了才拿给我的。” 前世都是如此。 可这细致体贴的背后却隐藏着无情的杀意。 宋阿姥叹口气,劝道:“你那丫鬟的事我也听说了。世事无常,这都是她的命,一切在她背主那一刻都注定了,你也不要太伤心。” 只是,遭人背叛哪有不伤心的。 宋阿姥为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髻,嗓音轻柔:“喝过药,睡一觉就好了,别想太多。” 姝音点点头,看向手中握着的那枚小小的玉珏。这是王贞娘死时从衣襟里拿出来攥在手里的,也不知有什么意义。 会不会与她的死有关? 这时,竹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脚步不停地踏了进来。 明亮的光线落在来人的身后,他的面容掩在一片暗影里。 可姝音只看一眼就知道他是谁。 “二叔!”她站起身,胸腔中升起的一股陌生情绪驱使着她急急向他走去,明澈的杏眼里满是惊喜,“二叔,你怎么来了?” 顾珩不语,深深看她一眼,蓦地把她拢进自己怀里。 第74章 还要萧二叔一个男人来提醒她 姝音的身量在女子中已不算矮,但头顶却只堪堪挨着顾珩的下巴。她不自在地动了动,光洁的额头触碰到他下颌细碎的胡渣,痒痒的,有些扎人。 顾珩只轻轻揽着她的肩膀,并没有太用力,生怕伤了她,声音柔得更是能滴出水来:“姝音,你还好吗?” 宋阿姥尴尬地咳了咳,心里直呼倒霉。 怎么又让她看到这种不该看的? “我想起来了,我还要煎药。”她找了个借口,被鬼追似的逃走了。 屋内转瞬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姝音突然低吟了一声。 顾珩赶忙松开她,“是不是我弄痛你了?” 姝音摇头,只觉得耳朵尖都烫起来了。 “不是,刚刚娃娃又踢了我一脚。他现在力气大了,有点痛。” 顾珩扶着她坐到旁边的榻上,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不过几日未见,她这肚子仿佛又大了一圈。 姝音赶紧转移话题,“甲木是二叔的人吗?” 顾珩没有否认,担心她觉得自己越界,温声解释:“我怕你一个人住在外边会有危险。你放心,甲木他们是我的暗卫,不会乱说话。” 姝音哪里会担心这个?她鼓起勇气看向他,真诚道谢:“多谢二叔相护!今儿要不是有二叔的人暗中保护,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她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觉得自己太莽撞了。明知王贞娘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还只带着阿良几个人就与她对质,差点酿成大祸! 顾珩也从甲木那里知道了一些情况,开口问道:“那死了的女子就是陆承舆的妾室?之前端午你中毒就是她收买你的婢女下的手?” 姝音咬着唇点头,小小说明了一下:“她还不是陆承舆的妾。之前她想过门的,我没有同意。”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莫名有些心虚似的。 顾珩一顿,骨节分明的手指陡然收紧,胸腔里又泛出密密麻麻的酸意。 他听到自己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准他纳妾?” 姝音怔了怔,虽觉得他提问的语气很怪,还是坦白回道:“因为我不想如陆承舆的愿!想给他添堵!” 凭什么那人就可以把自己当成摆设,然后和所谓的真爱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他上辈子误她一世,这辈子她也耽搁他一下,很公平嘛! 顾珩倒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对她语气里的不屑一顾很是受用,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你之所以遇到这些祸事,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嫉恨你。”顾珩的手指在桌面点了点,总结道:“说起来还都是陆承舆的错。” 姝音也同意,“二叔说的对!” 要不是陆承舆招惹了王贞娘,她哪会遭受这些无妄之灾?哪会被人害了性命? 顾珩勾了勾唇,接着又道:“你少了一个丫鬟,身边服侍的人不够,明儿我安排两个人过来。” 第94章 这种事哪好再麻烦别人,姝音婉拒:“多谢二叔的好意,我身边的人够用的。” 大不了就再提一个值得信赖的小丫鬟上来和阿满一起近身伺候她。 顾珩也知她不会一口答应下来,劝道:“你现在月份大了,身边得有懂生产的妇人陪侍着才妥当。宋妪的医术虽好,但却并不擅长照顾妇人生产,有些事她未必能帮到你。” 这还真点醒了姝音,她的身边确实缺少一个这样的妇人。她现在已有七个月的身孕,是时候准备生产和产后的事宜了。 对了,还要找稳婆和乳母。 都怪自己没经验,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还要萧二叔一个男人来提醒她。 姝音挺难为情的,她的身边确实没有得用的人,又不好向阿公求助,自己一时半会儿又不知去哪里找可靠的人…… 认清了事实,她也不再忸怩,大大方方道谢:“那就麻烦二叔了。” 顾珩笑笑,注意到桌子上那碗黑乎乎的药,询问:“这是宋妪让你喝的?” 姝音都快忘记这茬了,赶紧端起来小口小口喝了,苦得她眉眼都皱了起来。 顾珩挑着眉,似乎觉得她的表情很好玩,掩唇盖住笑意,“我让人给你拿蜜饯。” 姝音讪讪,嘀咕:“这药真的很苦嘛。” 事实证明,这药不仅苦,药效也好,没一会儿她就困得厉害,眼皮直打架,只好先在归园歇下了。 顾珩从竹屋退出来,望了一眼天边的晚霞,长长舒出一口气。 还好她没事。 “主子。”甲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单膝跪地请罪,“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顾珩垂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起来吧,说说今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甲木把他们在暗处观察到的一切都老老实实讲了一遍,从云回寺的那场大戏一直说到树林里与刺客交手。 顾珩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按照暗卫的说法,刺客应该是冲着王贞和那个丫鬟去的,手法更像是灭口。 “你听到夫人说朱氏是那个叫王贞的女子杀的?”顾珩问。 甲木点头,“是!” 顾珩的眉头皱得更紧,姝音是怎么知道朱氏是这个叫王贞的女子所害? 甲木脸上的神情有些振奋,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收获,这个王贞应该就是他们之前一直追查的那个与七星凤尾之毒有关的神秘女子。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眯起眼睛傻笑,由衷感叹:“夫人真的好厉害啊!” 下针快狠准,威胁恐吓无缝转换,还能准确地找到对方的弱点加以刺激,完全是做审讯的人才啊! 顾珩也觉得有些小骄傲,他的姝音果然和一般女子不一样…… 这时,暗卫首领庚辛也走了过来,把手下刚刚查探到的关于王贞的身世背景呈了上来。 顾珩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原来这个王贞竟是那个有着“上京世家之首”美誉的王家嫡出女儿。 他的双唇勾勒出一道冷漠的弧线,以他们王家和前朝的牵扯来看,王贞娘这背后之人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 这世上有本事在他的暗卫眼皮子底下杀人的可不多。 看来这个前朝八皇子手上的能人还不少! 顾珩的眼神如利剑般锋利,透射出冷冽的杀机,命令道:“按着这条线查下去!把手头上所有的线索都交给萧世子,以后就由他领着你们查。” 第75章 二叔的病 翌日一大早,顾珩安排的人就到了憬园,一老一小由甲木亲自领了进去。 年纪大的这个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略有些富态,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看上去很是干练。 刚见到姝音,她就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满面堆笑说道:“老奴姓佟,夫人唤我佟嬷嬷就好。” 说完,她指了指旁边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介绍:“这是老奴的小孙女,名唤翠荷,今年十四。老奴岁数大了,让她来帮着打打下手做些粗活,还望夫人莫嫌弃。” 姝音笑着摇头,忙让阿满把她们扶起来,真诚道:“我年纪小,对怀孕生产之事诸多不懂,以后就全赖嬷嬷照顾了。” 佟嬷嬷连道“不敢当”,隐蔽的视线不住地飘向眼前的年轻妇人,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瞬间就被惊艳到了。 一张芙蓉秀面,眉如墨画,神若秋水。特别是那双盈盈杏眸,既有着少女的纯净,又带着妇人的娇媚,一种说不出的清莹明丽,直让人移不开眼。 真乃绝色! 难怪陛下会对她如此上心! 视线再落到她的高高隆起的小腹,佟嬷嬷在心里笑开了花。 这么多年过去,终于有她的用武之地了! 佟嬷嬷抬起头,乐呵呵保证道:“夫人放心,老奴定当尽心竭力,好好照顾您和肚子里的小主子。” 姝音失笑,萧二叔派来的人她有什么不放心的? 佟嬷嬷才在憬园几日,姝音就已经深切感受到不一样了,整个人的都放松了很多,再不像以前那样心里没底了。 有些事情她也不用再去麻烦宋阿姥,直接找佟嬷嬷就行。 比如她现在偶尔会觉得腰背酸痛,夜里腿脚还会抽筋,佟嬷嬷就会用特别的手法给她按摩缓解,还会亲手做一些药膳给她补身子。 第95章 每次沐浴完,还会把特制的药膏抹在她的肚皮上。 佟嬷嬷贴心解释:“夫人月份大了,娃娃也长得快,肚皮撑起来很容易长一些难看的纹路,抹了这个药膏就不会了,以后还是白白嫩嫩的。” 姝音还真不知道女子怀孕后肚子还会长皱纹,有些吓到了,要是佟嬷嬷不在,她可怎么办? 阿满倒是比自家姑娘见多识广一点,曾经听厨房的婶子们提起过这个,知道那个纹长上了就消不了的。 她一脸崇拜地看着佟嬷嬷,好奇道:“嬷嬷有这宝物,怎么不把方子卖给药堂?一定能赚很多钱的。” 佟嬷嬷嗔她一眼,笑骂:“傻妮子!做这药膏的药材金贵着呐!一般人哪用得起!” 再说,这样的药都是宫廷秘制,怎么可能会外传?就算是在宫里,也不是所有后妃都能有,位分低的可用不上! 姝音猜想这应该是大长公主府的独门秘方,不便再问什么,就转开了话题,问道:“嬷嬷知道上京哪里能找到好的稳婆吗?最好是嘴巴紧一点的。” 她现在离临盆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她自己张罗这些事情。她不能理所当然的认为萧二叔就会为自己安排好所有的事,那样就太厚脸皮了。 佟嬷嬷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主仆二人怎么都爱说傻话! 她摆摆手,好笑道:“哪用夫人自己操心这些事?二爷那边会安排好的。稳婆、医婆、乳母一早就着手准备了,到时候都会送过来的。” 姝音的心里总有些不安,“那怎么好意思?” 佟嬷嬷心下觉得奇怪,只道她年纪小面皮薄,笑容可掬劝道:“合该如此!夫人就别担心了,好好养胎就成。” 从那之后,姝音就真正进入了完全无忧的养胎生活中。每日吃得好,睡得好,万事没烦恼。 这日,阿满抽空回了一趟侯府,带回了一大叠写给姝音的信。有徐珍娘写的、还有宁华、巧容、方呦呦、陆瑾、陆琬,甚至还有陆承舆的来信。 姝音面无表情的把他的信抽出来扔到一边,完全没有想看的欲望。 佟嬷嬷扫了一眼,把这封信塞回阿满手里,嘱咐道:“夫人现在可看不得太多的字,对眼睛不好。这人写来的以后都不必拿到夫人面前。” 姝音听到了,并不反对。 阿满也没有意见,干脆回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也是,姑娘和陆二少迟早是要和离的,何必再与他有过多牵扯? 姝音期待地打开徐珍娘的信,认真看起来,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阿娘和魏舅舅已经回到肃州了!”她双眼放着光,有些兴奋地说道:“他们回了徐家的老宅,有些街坊还记得他们呐!洒金街上那家羊肉灌汤包店还开着,阿娘和舅舅还去吃了,说和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阿满吞了吞口水,“我也想吃那家店的包子。” 姝音的目光里也流露出一丝怀念,“等娃娃出来了,我们也找时间回去看看吧!” 翠荷适时插话:“阿满姐姐,想吃羊肉包子还不简单吗?改明儿我们自己做,一定也好吃!不一定非要路途迢迢去肃州那么远。” 阿满一个吃货,哪听得出她话里的深意,忙不迭地点头。 信的末尾,徐珍娘还提到了林家的事,姝音忍不住感叹了一声,“阿娘还真是菩萨心肠!” “姑娘,夫人说了什么?”阿满问。 姝音敛了笑意:“是关于宗哥儿的。娘说他夏天的时候总是会犯咳疾,常吃的药材都比较贵,她担心林家人现在手头紧不愿给他看病,让我有空回去看看。” 阿满也长吁短叹,“大少爷是个可怜的。” 林家上下真心对他好的就没几个人,亲祖母和亲爹都挺嫌弃他的。 姝音没怎么犹豫,吩咐阿满:“你明天回一趟林府,请大夫给宗哥儿看病,把药钱结了。再顺便看看他还缺不缺什么,不要直接给银子,缺什么就给他添置上。” 宗哥儿怎么说都是她的弟弟,况且官司的那事暴露了他的隐私,她的心里始终是有些愧疚的。 阿满重重点头。 收好母亲的信,姝音的手指落到宁华写来的那封回信上。 她前些日子曾写信向她打听萧二叔的病情,不知宁华都写了些什么? 姝音避开佟嬷嬷,有些忐忑地展开信。 果不其然,宁华先是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关心她的大外甥,又玩笑揶揄了整整一页纸后,才在最后用寥寥几笔写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他以前在战场上受过很重的伤,本来都准备成亲了,后来不知怎么又以不想耽搁女方为由退了亲。 姝音又把受伤、耽搁、退亲这几个字连起来看了几遍,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萧二叔一直不成亲,不会真的是因为伤到那里了吧…… 第75章 线索 姝音最近一有空就往归园跑,学药理的时候也更加积极认真,还总是拐弯抹角地问一些关于男女敦伦、生育方面的病症。 宋阿姥怪异地看她一眼,“你问这些做什么?” 姝音有些尴尬,支吾道:“就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 宋阿姥也没怎么在意,她这个年纪对这些事好奇也正常,平静讲解:“每个人的病情都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具体的治疗方法要对症下药才行。” 第96章 她试探着问:“萧二叔的病情怎么样了?上京城都传萧世子伤到了根本,真有那么严重吗?” 宋阿姥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心知她想岔了,没好气道:“他好着呐!你别瞎想!” 姝音摸了摸鼻子傻笑:“我就关心关心他嘛。” 宋阿姥也知道她口中的此萧二叔非彼萧二叔,更是不知该如何解释,便紧闭着嘴巴不再搭理她,免得越描越黑。 姝音也不再烦阿姥,听她的口气,萧二叔的病应该没有外界传的那么严重。 从他时常往归园来这点看,他的病应该还有的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治好了。 萧二叔痊愈后,肯定就能顺利成亲了吧? 想到这,姝音的心里莫名涌起一阵酸楚之感,就连嘴里似乎都能真的尝到那种酸涩的味道。 “阿姥,我不舒服!”姝音抚着自己的心口,哀戚戚喊道。 宋阿姥正在捣药,闻言抬起头望着她,观她脸色红润有光泽,不耐地问:“你又哪里不舒服?” 姝音嘟着嘴,有些委屈的样子,“阿姥,我的心突然好酸好痛,是不是也是怀孕的原因?” 宋阿姥皱眉,她只知怀孕的妇人会肠胃泛酸、恶心想吐,从没听说过心里酸的,难道是烧心了? “你伸手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姝音乖乖照做。 宋阿姥把了脉,又细细查看了她的舌头,哼一声道:“你身体上没毛病!可能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我可没那本事!” 姝音:…… -- 宸元殿。 钱三眼巴巴地看着自家主子,瞅准时机,趁他停笔饮茶的空隙,急不可耐地把手中的信双手呈上。 “陛下,佟嬷嬷写来的信。” 他挺了挺腰,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顾珩淡淡扫了一眼,并不接,眉眼稍沉,“朕现在可不是她的主子。告诉她,这种背主的事以后不要再做。” 钱三暗道不好,又弄巧成拙揣摩错圣意了!以陛下对林娘子的看重,怎么可能允许她身边服侍的人对她有二心? 自己这番多此一举反而遭了陛下的厌,真是糊涂至极! “奴婢知错了!”钱三立马下跪请罪,收起嬉皮笑脸,严肃保证:“奴婢以后再也不敢自作聪明了。” 顾珩慢条斯理喝了口茶,热气氤氲为他漆黑的眉眼更增添了一份深不可测,令人胆战心惊,“起来吧,下不为例。” 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钱三的小心肝颤了颤,自知逃过一劫,庆幸不已,赶紧磕头谢恩。 看来以后得把那位林娘子放在和陛下同样的位置考虑问题才行! 顾珩放下茶盏,倒是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沉声问:“稳婆和乳母可找好了?” 知道陛下对这事很是在意,钱三也摆正了态度,慎重回道:“稳婆选了三位,都是宫里最有经验的;乳母也都挑了一批身家清白的候着,等林娘子看过觉得哪个合眼缘再做决定。” 顾珩微微颔首,看上去还算满意这个回答。 钱三悄悄松了口气,在心里琢磨着要怎么将功补过,蓦地想到前几日从下面的小子们嘴里听到的那些关于前朝世家的各种八卦,有了主意。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奴婢这儿倒是听说了一件让人在意的事。” 顾珩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有听到一样。 钱三知道这是允许他说下去的意思,忙开口:“之前林娘子遭了那么大的罪,奴婢很是担忧,虽知恶妇王贞已经被诛,但心里仍是不安,就去深入查探了一番。” 顾珩的眉心细微地皱了皱。 钱三心里一紧,赶紧说出重点:“其实和陆状元有婚约的并不是王贞,而是王贞的胞姐王柔。只那王柔命薄,据说和陆状元退婚后不久,因为太过伤心不小心感染了一场风寒,就那么去了。” 顾珩掀起眼皮,觑他一眼,“所以呢?” 钱三讨好地笑了笑,眨巴眨巴眼睛道:“奴婢的意思是这陆状元也太不检点了!明明和姐姐有过婚约,后来却要纳妹妹为妾,真是有辱斯文,不守男德!” 顾珩被他的话逗笑了,“男德?这词是你想的?” 钱三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老实道:“奴婢琢磨着有妇道,那也应该有男德吧?奴婢没念过什么书,说错了陛下勿怪。” 顾珩的眉毛稍微扬起一点,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失笑道:“倒是真的可以让翰林院试着编撰一本专门约束男子德行的册子,官员考绩的时候也可参考。” 钱三挺开心,反正他也不算真正的男人,给那些成日花天酒地、三妻四妾的男人定点规矩也碍不着他什么。 就在他想再说几句俏皮话哄陛下开心的时候,守在殿外的小内侍有些为难地禀道:“琼华宫那位姑娘又来了,似乎有很要紧的事。” 不用钱三传话,顾珩就听到了,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冷声吩咐:“带她进来。” 他倒想看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样。 祝妙的神情有些激动,这是她进宫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面圣。她迈着款款玉步,努力忍着内心的狂喜走到殿中屈膝行礼,羞怯开口:“表哥安。” “没规矩!”钱三马上板着脸尖声训斥:“这里可是宸元殿,表哥是你能随随便便叫的吗?” 第97章 祝妙委屈极了,眼眶一红就要落泪,可看到上面那人丝毫没有注意她后,又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还是不浪费力气表演给瞎子看了。 她收起心绪,叩首认错,口称陛下。 顾珩并不叫她起来,嗓音透着冰凉,“你今儿所说的最好真的是要紧事。” 祝妙听出他话里隐含的意思,身体瞬间紧绷,手心满是冷汗,斟酌再三后才道:“关于闵怀太子殿下的死,罪人祝氏说了一条线索。” 第77章 无耻 顾珩终于抬起了头,锐利的视线直直射向她,仿佛要把她穿透一般。他嗤笑一声,讥讽道:“你倒是好本事!这才多久,就能让她开口。看样子她真是很疼爱你这个侄女。” 祝妙被说得心虚不已,惶恐辩解道:“是真的!她这几日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不再发疯了,妙儿昨日服侍她吃下药后,就哄她说出了当年的事。” 顾珩并不太相信她说的话,他这个小姨母城府极深,之前都是在装疯,哪会这么容易就把底牌亮出来。 钱三看出自家主子的不耐烦,连忙插嘴警告:“祝姑娘!圣上日理万机,政事繁忙,你也别磨叽了,有什么事就一口气说完吧。” 被人看穿了心思,祝妙的脸霎时涨得通红,想到那人提点自己的话,又冷静了下来,不紧不慢地复述起罪人祝氏对她说的那些—— “顾琛那时的身子已经很不好,最多能再活个一年半载的,我干嘛费那个劲对他动手!再说,我的琥儿年纪还小,太子之位这么早就空出来了岂不是给他人做嫁衣!” 顾珩沉着脸,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紧咬,仿佛随时都要爆发出雷霆般的怒火。 这个毒妇! 长年累月对大哥下毒,害得他病痛缠身,无力政事。只因为最后的七星凤尾不是她下的手就觉得自己是无辜的了? 久久没有听到回答,祝妙心里越发忐忑起来,整个人都忍不住微微战栗起来,生怕被波及。 “就这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顾珩冷冽刺骨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上缓缓响起。 祝妙抖着声说了是。 顾珩睨了钱三一眼,后者会意,马上出声:“既然说完了,祝姑娘就退下吧。” 祝妙却并不起身,叩首道:“妙儿还有一事相求。眼看中元将至,妙儿想去云回寺为大姑母和大表哥斋戒闭关、诵经祈福。” 顾珩的眼底透出些许审视,淡漠道:“宫里即有佛殿,诵经祈福皆可。” 祝妙露出为难的样子,声音里带着羞怯:“可在宫里,妙儿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钱三翻了个白眼,说了半天敢情是要名分来了! 顾珩轻轻地抿了抿唇,发出了一声不易察觉的冷笑,语气莫名,“你说的对。” 祝妙的心狂按捺不住跳起来,表哥这是答应纳她进宫了? 顾珩掀起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你如此虔诚,朕就特许你在皇寺三皈五戒,日后你就作为代发修行的居士在宫中行走吧。” 祝妙大张着嘴巴,完全愣住了。还不待她开口求情,就已经被两个小内侍拉扯住了胳膊。 顾珩冷漠地看着她被拖走,深邃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凝重和思索。 如果祝氏说的是真的,那当年对大哥下死手的究竟是谁?这人又是从何处的到来的七星凤尾?难道宫里有人与前朝势力有勾结? “让庚辛来见我。”顾珩沉声吩咐钱三,“去查查最近都有哪些人往琼华宫去过。” -- 憬园。 已经过了晚膳,阿满还没从林府回来,姝音有些担心。 佟嬷嬷忙宽慰她:“夫人别急,那丫头机灵着呐!再说还有阿良跟着,不会出事的。奴婢扶您出去走走,消消食,她很快就回来了。” 姝音点头,她现在每日饭后都会出门散会儿步,据说多走动走动生产的时候才会顺利。 佟嬷嬷搀着她起身,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笑呵呵地说:“夫人这肚皮尖尖的,一看就是个哥儿。” 姝音不太懂这些,闻言略有些失望,脱口道:“我倒希望是个女儿。” 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多好啊!母女俩相处起来也更亲近,还能每日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梳可爱的发髻,穿精致的小裙子,戴好看的珠宝…… 佟嬷嬷诧异地看她一眼,心道这小夫人果然是还年纪太小了,宫里那个地方当然是生男孩更好的。她也不反驳,顺着她的话说:“夫人说的是,先开花后结果也好。” 姝音笑笑不说话,她这辈子大概就只有这么一个孩儿了吧…… 两人刚走到垂花门,就碰到了一脸怒气的阿满。 “姑娘!我跟你说,今儿——” 刚说了两句就被佟嬷嬷严声打断:“好了,你出去跑了一天也累了,先去用膳吧,有什么事等夫人散步回来再说。” 阿满讪讪收了口,对着姝音眨眨眼,轻声道:“那我先去吃饭,很快的!” 说完,又一溜烟跑了。 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佟嬷嬷无声叹气,这丫头倒是忠心耿耿,可着实是没规矩了些,也没啥心眼,这样的入宫伺候可不行。 她佯装随意地问:“阿满这丫头今年也有十七了吧,可定了人家?” 姝音摇头,笑道:“我之前跟她提过的,她自己是一点成亲的想法也没有,只想着攒了钱以后出去开店当老板娘。” 第98章 佟嬷嬷一脸不赞同,“那怎么行!女子总要嫁人的,有了夫家日后才有依靠。” 姝音不以为然,“嫁了人也不一定就过得好。” 佟嬷嬷听出她的语气有些淡,遂也不再说这茬了。 散完步回到憬园,老远就能看到阿满翘首以盼的身影。 “姑娘,你可回来了!”她忙扶着姝音进屋坐下,把憋了满肚子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姝音听得直皱眉,“你说他们要把宗哥儿送到庄子上去?” 阿满撇撇嘴,语气里都是鄙夷,“府上的几个姨娘都有了身孕,老夫人怕大少爷不懂事冲撞了她们,就打算把他送走。” 姝音冷笑,宗哥儿平时都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哪里能冲撞到林敞维的姨娘?不过是嫌弃他碍眼罢了! “宗哥儿的病怎么样?有没有很严重?”她问。 阿满越发气愤,“大少夫人说大少爷最近晚上咳得很厉害,有时候都喘不上气,但家里就是不肯为他请大夫。她自己手头上也没什么银子,后来还是当了一些首饰给才给大少爷抓了药。” 听起来,薛氏对宗哥儿还算上心。 姝音的眼里透出些怜悯,“他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庄子?” 阿满如实答:“我去的时候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应该就这几日。” 姝音想了想,吩咐:“你以后每个月都去庄子上看看,再留五十两银子给薛氏,告诉她遇到难事可以去侯府给我留话。” 阿满应下,突然拍了一下脑袋,有些神秘兮兮地说道:“姑娘,我在林府还听到了一件事。据说二姑娘想让老夫人对外说她的生母另有其人,不是吴姨娘,免得对她的名声有碍。” 姝音讽刺地勾了勾唇,她这个庶妹还是和以前一样,很懂得取舍…… 第78章 七夕 转眼就到了七夕。 对未出阁的小娘子来说,这日可是很值得期待的。乞巧斗巧、食巧果、逛夜市、放花灯、拜织女、……如果家里开明些,说不定还能和心仪的小郎君见上一面。 姝音因为大着肚子,原本没想要凑这个热闹。只让憬园的小丫鬟们这日都不用上工,又给每人都发了一两银子的赏银,共度佳节。 只阿满和翠荷都兴致勃勃的,一大早就拉着她染指甲,就连平时有些严肃的佟嬷嬷也乐呵呵地加入进来,帮着两个小姑娘捣凤仙花花瓣。 姝音本就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染上指甲后更是纤指蔻丹,熠熠动人。 翠荷不禁赞叹起来:“夫人的手这么好看,手也一定很巧吧?” 佟嬷嬷也多看了两眼,直在心里感叹这小夫人全身上下就没一处不好看的。 姝音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她手笨得很,穿针、结彩线、做巧果、剪纸、彩绣什么的都不太在行,做姑娘时斗巧几乎都是最后一名。 佟嬷嬷大概看出来了,给孙女使了个眼色,让她别说了,自己则开始讲起平兴县乞巧夜市的盛景—— “兴河边到处都有摆摊卖乞巧物的,有各式泥塑的磨喝乐,油面糖蜜做成的巧果,更有以黄蜡制成可以浮在水上的玩具。小娘子们还可以去河边放花灯,许愿祈福。” 姝音听得津津有味,上京的七夕也很热闹,不过距她上一次逛乞巧集市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看她很是感兴趣,佟嬷嬷的心里就更有底了,接着道:“平兴县这个乞巧集市还有一个最有意思的地方,叫作击彩楼。” “所谓彩楼就是搭在兴河边上的一个七丈高的竹楼,上面挂着各式各样七彩的花球,供小娘子们击打祈愿。传说能击中最上层花球的女子,一定能邂逅良缘、终生顺遂。” 姝音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有意思的乞巧活动,好奇地问:“七丈那么高,要怎么才能击打到呢?” 佟嬷嬷解释:“方法可多了,并没有任何限制,有扔物击落的,也有射箭的,胆子大的还能爬上去……” 姝音的眼里闪着星星,右手摸上圆圆的肚皮,轻柔呢喃,“等你出来了,娘明年就带你去击彩楼。” 佟嬷嬷忙道:“哪用等到明年!这儿离平兴县就一个时辰的马车,我们吃过午膳休息一会儿就出发,傍晚前就能到。” 姝音也有些心动,只还有些顾虑,害怕人太多会磕碰到肚子。 佟嬷嬷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宽慰道:“夫人莫怕,我们带着甲木他们一起去,肯定不会让您被挤到的。” 阿满和翠荷对视一眼,满脸的期盼藏都藏不住。 姝音不想扫大家的兴,加上自己其实也是想去的,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出发前,姝音让阿满把她的帷帽带上。平兴县离上京已有段距离,但始终还属于京畿的范围,说不定就赶巧碰到熟人了,还是遮着面稳妥些。 佟嬷嬷笑着摆摆手,略有些得意地说:“哪用戴这劳什子玩意儿?嬷嬷有更好的办法!” 似早有准备,她从手边的锦盒里拿出一条与姝音衣裙颜色相搭的海棠色薄纱半面。薄纱上有系带和锁扣,可以轻松挂在发髻上,挡住鼻子以下的部分。 阿满仔细瞧了瞧,老实评价:“熟悉的人还是能看出这是姑娘呀。” 佟嬷嬷嗔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又从锦盒里拿出像眉黛一样的东西,在姝音的眼尾略微勾勒了几笔,圆圆的杏眼立马变得不一样了,更增添了几分妩媚。 第99章 最后,佟嬷嬷还在姝音的右眼角下方点了一颗泪痣,又为其增添了一种欲说还休、楚楚动人之感。 阿满都看呆了,“嬷嬷好厉害!不过简单几笔,姑娘整个人感觉就不一样了!” 佟嬷嬷谦虚道:“夫人本就好相貌,老奴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姝音也望向镜中的自己,只见眼前的女子眼尾风流,含情脉脉,直看得她自己都脸红心跳。 上好妆,大家也不再耽搁就出发了。因为不好赶夜路回来,姝云决定索性就在平兴县多玩几日,就当做是临盆前最后的尽情玩乐。 到达平兴的时候已经酉初,几人先是在县城最豪华的酒楼吃了饭,等天色暗了下来,才缓缓步入街市。 乞巧市集一般从白天就开始摆了,入夜后更是繁荣,各式各样的摊铺前挤满了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个个脸上都挂着开心的笑容。 姝音被这氛围感染,心情也很是不错。这里虽比不上京里的繁荣,但却别有一番岁月静好的人间烟火气。 有佟嬷嬷和阿满一左一右扶着她,加上甲木他们在身侧的默默守护,姝音完全不用担心出什么意外,优哉游哉漫步闲逛起来。 阿满和翠荷两个小丫头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在每个小摊前都要停下来看一看,买点小东西。嘴巴更是闲不下来,各种小吃都尝了个遍,一直从街头吃到巷尾。 连甲木几个都直呼吃撑了。 逛了一会儿,天色彻底暗下来,街市上各种花样的灯笼逐次亮起,火树星桥,灿烂夺目。 而最显眼的就要属兴河边上搭建的足有七丈高的彩楼了,即使隔得老远,也能清楚看到高高悬挂的繁花彩带。 姝音她们走到的时候,彩楼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人群里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快看!快看!那个胖妞儿力气大,硬是把石头仍到三丈高的花球上了。” “哎哟,真不错!击中三丈也能得一匹细布呐!” “要是也让男人参加就好了,我铁定能扔到七丈高的花球!” “我也能!” …… 阿满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些男人真会吹牛!” 她的声音不大,但也足够周围的人听到了,立刻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有人看她长得壮实,玩笑道:“小娘子,你这样的也应该去试试,说不定一身蛮力就能派上用场呐。”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阿满哼一声,立马望向姝音。 姝音微微点头,拉着她的手嘱咐:“万事小心,不要逞强。” 阿满雄赳赳气昂昂走到高台上,往框里丢入十文钱,敲响了代表挑战击花楼的铜锣。须臾,她从腰间摸出一个扁扁的铁片,看准目标后便干脆利落地掷入空中,咻的一声,挂在五丈处的花球应声落地。 欢呼声立马从四面八方响起。 阿满抱着一匹绢满脸得意地走了回来,刚刚出口揶揄她的男子神情讪讪,嘴硬道:“你这么又高又壮的也不过击到五丈而已!看来七丈对于你们女子确实太高了!” 阿满不服气,反驳道:“七丈而已,我们姑娘轻轻松松就能击中!” 男子重重嗤一声:“小娘子的口气可真大!” “……你!” 姝音及时拉住想要过去理论的阿满,对那个一直出言不逊的男子淡淡瞥去一眼,平静道:“把我的弓箭拿上来!” 她今儿就要打这些男人的脸了! 不远处的二层酒楼里,顾珩静立窗前,俯视着人海茫茫,直到目光在人群中停留,发现了她的身影。 清冷的眸子里霎时波光流转,仿佛翻涌着无数情丝,要把她绕进眼里,缠进心底…… 第79章 同游 姝音一声令下,甲木几人立马为她在人群中隔开一条路,佟嬷嬷扶着她慢慢向彩楼下走去。 围观的众人见她是个挺着大肚子还需要人搀扶的柔弱小妇人,神情越发不屑,有几个讨厌的男人还开始笑着起哄、扯着嗓子说风凉话。 姝音并不理会,甲木可不惯着这些人,闪着寒光的视线直直射过去,那几个男人立刻像鹌鹑一样缩了缩脑袋,闭上了嘴。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看着眼前的孕妇也有些为难:“小夫人,你这怀着身孕,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不负责啊。” 姝音莞尔:“阿翁莫急,我心里有数。” 片刻后,阿满从马车里把弓箭拿了过来,气喘吁吁道:“幸好早有准备!” 姝音笑着接过来,怀念地抚了抚弓身。这把弯月弓是阿公为她特意定制的,更适合女子发力,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射中花球还是绰绰有余的。 “阿满,你去敲锣吧。” 说完,姝音退开几步,举起弓,拉开弦,瞄准七丈高上那个随风摇晃的七彩花球。深吸一口气后,她蓦地放松了手指,箭矢呼啸而出,稳稳扎在目标上。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似乎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站在前排的布衣小姑娘一脸崇拜地看着姝音,声音清脆又响亮,“哇!仙女姐姐好厉害啊!” 这一声仿佛启动了某种开关,人群中陡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 酒楼里的钱三也激动的跳了起来,声线又高了几分,“哎哟!林娘子好箭法!不愧是勇毅侯的外孙女!” 第100章 顾珩的唇角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眼神专注而深邃,落在姝音身上就再也移不开。 要是她能时时刻刻都陪在自己身边该有多好…… 彩楼前,摊主阿翁抱起那匹闪着金光的锦缎,心都在滴血,明明只是摆摆样子过后就送回绸缎庄的,怎么就真的要送出去了呢? 今年这摊可白摆了! 姝音并不接,笑着拒绝了,她本也不是冲着礼品来的,只是贪玩而已。再说她用着普通老百姓根本接触不到的好弓箭,总有些胜之不武的感觉。 摊主阿翁一愣,忙露出一个真心的笑脸,“哎哟,小夫人真是人美心善!只是你击中了花球,还是要拿件礼物当彩头的。” 他拿出一对摩喝乐娃娃,双手奉上,“这是老朽自己做的,一男一女,盼夫人儿女双全,健康平安!” 姝音对这对憨态可掬的娃娃简直爱不释手,心里祈求着自己生出来的孩儿也一定要有这么可爱才行,千万千万别像那个不知长相的爹…… “这两个娃娃会不会太胖了?”顾珩如实评价道。 姝音刚想反驳,一抬头看清了身旁的人,眼睛蓦地点亮了惊喜的笑意,“萧二叔!您也在这边逛夜市吗?好巧呀!” 钱三的嘴角抽了抽,哪有这么多巧合?还不是全赖他苦心安排!他一个人阉人,还要整天研究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真是难为死他了! 借口他也早就想好了:“林娘子,我们主子是来这边办事的。这不,中元要到了,有一些祭祀活动需要处理。” 姝音恍然大悟,平兴城外就是皇陵所在,萧二叔大概是陪公主殿下过来的。 顾珩笑笑没说话,接过她手里的胖娃娃,又仔细瞧了瞧,还是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姝音看出他眼里的疑惑,解释:“老百姓家的孩子不好养活,大人们就会做这样的胖娃娃,希望自己的孩儿也能像这样白白胖胖、平安长大。我刚出生的时候,阿公也请人做了很多这样的胖娃娃呐!” 脑海里浮现出她小时候粉雕玉琢的小模样,顾珩不禁感叹:“嗯。很可爱。” 姝音也终于开心地笑起来,只转瞬间眼里的笑意就僵住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我这样打扮是不是都不像我自己了?二叔能认出来吗?” 顾珩专注地看着她,走近了些才发现她今天的妆容确实有几分不同,乍一看是不太像;但他却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眼睛的形状虽然不一样了,但那清澈流光的眼神却依旧没变,只是多了丝隐隐绰绰的婉转情思,仿佛一眼就能看进你的心里,再深深烙下印记。 顾珩伸手为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起一角的面纱,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耳侧柔软的发丝,带起一阵微麻的痒意。 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你怎样都好看。” 姝音别开眼,腹诽这又不是她问的问题,只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眼睛更是早已泄露了情绪,满是甜甜的笑意。 “仙女姐姐!仙女姐姐!”刚刚那个在彩楼前第一个给姝音喝彩的布衣小姑娘连蹦带跳地跑了过来。 甲木生怕她冲撞了两个主子,立刻板着脸闪身挡在了前面。 小姑娘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似是被眼前高大的男人吓着了,嘴一瘪就掉起了金豆子。 姝音现在可看不得这个,忙走上前去安慰她,又让阿满把之前买的一套织女娘娘的泥塑玩偶塞到她手上,“乖,别哭了。” 小姑娘随手抹了把眼泪,抽搭着问:“仙女姐姐,你这么厉害,能保佑我明年斗巧拿第一名吗?” 姝音一愣,完全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可没这能力啊! 这时,一个同样身着布衣的妇人急匆匆追了上来,看到姝音和顾珩穿着打扮都不一般,脸色陡然一变,忙把小姑娘拉到自己怀里打了两下,诚惶诚恐地道歉:“老爷夫人莫怪,我家小妞儿不懂事,若是冲撞了贵人,请宽恕则个。” 姝音自然不会怪罪,安慰道:“无事,她人小,并没有冲撞到我们。” 布衣妇人明显松了口气,就要拽着自家小孩离开,可小姑娘却不肯走,目光在姝音和顾珩脸上来回转了转,许愿道:“仙女姐姐,你能保佑我长大后也能嫁给这么好看的夫君吗?” 也能嫁? 姝音想了想才明白她误会了什么,眼神闪烁着都不敢往顾珩那边瞟。 顾珩神色自若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钱三。 钱三会意,立刻带着人上前,态度温和地把母女俩请走了。 姝音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但也不知要说什么来缓解,只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默默祈祷着希望萧二叔没听懂小姑娘话里的意思。 顾珩却又向她走近一步,微低着头,凑近她耳边呢喃了一句:“走吧,夫人。前面还有很多有趣的在等我们。” 第80章 酸意 顾珩轻笑一声,慢慢退开,转身往前走去。 姝音僵硬地站在那里,心跳一下重过一下。温热的鼻息仿佛还停在耳畔,伴随着那声带着蛊惑的夫人二字直烘得她晕晕乎乎。 萧二叔、这是在逗她? “快来。” 顾珩在几步外停下脚步,侧着身朝她看过来,黄澄的灯火洒下来,为他冷峻的五官平添了一份暖意。 第101章 姝音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羞赧,缓步朝他走过去。 两人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隔着半臂的距离,若即若离。 其余人都很自觉地落后几步,既能随时听命,又不会妨碍到什么。 七夕夜市,街上的小娘子们大多都是结伴而行,胆子也比平时大了很多。遇到长相好看的小郎君还会把手中的荷包和花果投到他们身上。 顾珩虽算不上“小郎君”,但因为长相实在是过于出挑,小娘子们也鼓起勇气扔了不少东西过来。 这可把甲木和庚辛忙坏了,挡都挡不过来。 一个泼辣的小娘子顿时不乐意了,“你们两个真是好生没有道理!我明明是投给那位公子的,你们出来抢什么!又不是谁抢到就归谁!” 周围的小娘子们也都义愤填膺地点起头。 这两个傻大个儿真是太讨厌了,一直在阻挡她们的桃花! 姝音扑哧一下笑出来,侧着脸向顾珩看去,眼里带着点儿促狭,“二叔还真是受欢迎。” 语气里透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酸意。 顾珩怪异地看她一眼,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确实。” 姝音愣了一下,随即一脸好奇地问道:“那二叔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顾珩挑眉,反问:“你要给我介绍?” 姝音怔了一瞬,莫名有点心堵,摇头:“我认识的小娘子不多,大多都是成了亲的妇人。” 顾珩忍住嘴角的笑意,有些遗憾的哦了一声,随即又道:“不是小娘子也可。” 姝音被这话惊到了,一脸惊恐地看向他。 二叔不会是真的想让自己给他牵线认识哪家的夫人吧? 这事她可干不来! “……二叔,我。”姝音结巴起来。 顾珩失笑,想伸手敲她脑袋,“逗你的。” 姝音长长舒出一口气,她还真怕风光霁月的萧二叔会做什么糊涂事。 他还没成亲,要是闹出点丑事就不好了。 “哎呀!俏郎君。”一个花枝招展,满身脂粉气的女子妖妖娆绕走了过来,对着顾珩挥了挥手上的香帕,媚眼如丝,“郎君的模样,奴奴真是好生欢喜,不知郎君可愿意陪奴家饮杯酒?” 顾珩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庚辛眉头一拧,立马就要上前赶人,却被钱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后者冲他呶呶嘴,“看那边。” 老实人庚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刚刚还笑意盈盈的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就沉了眉眼,即使遮着半张面,也能感受到她脸上的怒意。 姝音真的挺不悦的,与之前的小娘子不同,眼前的这个女子举止轻佻、言语露骨,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萧二叔身上。 怎么看都不像是良家女子。 不行! 她可不能让萧二叔吃这个亏! 姝音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过去,以保护者的姿态挡在顾珩身前,也不说话,闪着火光的眼神就那么直直盯着着面前的女人。 女子也不怵,挑眉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这位公子是你的夫君?” 她刚刚可在旁边观察好久了,这两人一路走来都刻意保持着距离,想来关系也不太亲密。再说,这小娘子虽长得美貌,却是个大肚婆,怎么和她争? 姝音噎住,说不出反驳的话,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就这时,她的手却突然被拉住了。 顾珩看着她,语气宠溺:“走吧,夫人。不用理会不相干的人。” 姝音知道他的用意,呐呐嗯了一声。 这烂桃花她可得帮萧二叔挡了才行! 刚走出去一段,姝音就觉得手心发烫的厉害,不适地挣了挣,轻声喊了一声“二叔?” 现在应该可以放手了吧? 顾珩看了一眼他们相握的手,舍不得松开,不由得又攥紧了一些。 熙熙攘攘的街头,一对容貌出众的男女牵着手,总是能吸引更多人的目光,旁边的摊贩也趁机拉客:“郎君!为夫人买把梳子吧?今儿是七夕,买了我的梳子,夫妻二人一定和和美美、长相厮守。” 顾珩心下动了动,带着姝音走到他的摊位前。 摊贩立马更加卖力地推销起来,“我这些梳子都是千里迢迢从江南带回来的,个个儿都是老工匠亲手做的,品质绝对有保证!” 姝音仔细瞧了瞧,摊子上摆得都是木梳,虽不很名贵,但做工确实都不错,精致又有巧思。其中一把玉兔造型的梳篦更是让她眼前一亮,起了想买的心思。 顾珩看出来了,直接让小贩把她看中的梳子包了起来。 姝音咬唇,弱声道:“二叔,这个我自己买吧。” 梳子这种东西可不是能随意送的。 “哎哟,哪用这么麻烦!”钱三不知什么时候就来到了旁边,手脚利落地付了银子,把装着梳子的锦盒双手捧到姝音面前,殷勤道:“夫人,就收下吧,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姝音还是有些犹豫。 顾珩语气随意道:“一点小玩意儿,拿着玩儿吧。” 姝音也觉得再拒绝就有些矫情了,从钱三手里接过了锦盒,顺势挣开了顾珩牵着自己的手,尴尬道:“一只手拿不方便。” 说完连她自己也懵了。 她为什么要解释? 第102章 顾珩也没再勉强,两人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并肩往河边走去。 一进了七月,兴河边每晚都有很多人来这里放花灯。七夕这日,更是挤满了来放灯求姻缘的小娘子,她们相互说着笑,眼睛里都是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姝音站在桥上,远远望了一眼,决定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顾珩却看出点不对,眉心倏地皱了起来——河边聚集的人似乎有被故意引导过去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起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几个可疑的人物,正当他准备吩咐庚辛派人去查看一番的时候,河边突然爆出一声巨大的响动。 “新帝无道!天降灾祸!关中灾民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我王五在此祈求神明,改天换日,还我大邺清明!” 话音未落,他把手中的火把仍到脚边,整个人瞬间就被大火吞噬,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人群…… “——啊!” 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呼救声顿时响彻天际…… 第81章 突发 河边瞬间就陷入了混乱,人们尖叫着、不知所措地向四处逃跑,试图远离这片噩梦般的地方。惊惧中,有些人失足落水、有些人被周围的人推搡摔倒、惨遭踩踏…… 刚刚那幅岁月静好的画面转眼之间就变得恐怖起来,让人触目惊心。 姝音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栗起来。 顾珩再次拉住了她的手,稳声道:“姝音,我们得走了。” 桥上早乱成了一团,凌乱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眼看河边的人群就要朝这边过来了…… 姝音慌乱地应了一声,抬脚就要往前走。 顾珩伸出双臂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都拢在身前,防止周围的人冲撞到她。 “你大着肚子,走不快,我抱你。”说着就拦腰把她抱了起来,叮嘱道:“揽紧我。” 姝音知道这不是忸怩的时候,没有犹豫就照做了,双手紧紧圈住他的肩背,乖巧地靠在他的怀里。 下了桥,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也变成了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四散逃命的老百姓。 与此同时,“新帝无道!天降灾祸!改天换日,还我清明!”的口号声也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传来。每一次呼喊,街头又会多一个被大火吞噬的人…… 庚辛警觉:“主子,现在出城恐怕不安全。” 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在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就贸然出城,可能会有另外的危险。 顾珩也同意他的判断,“先在城里找个地方落脚。” 整个人都挂在甲木身上的钱三马上建议:“要不还是回之前的兴来酒楼吧,我们留了人在那里看守,应该很安全。” 顾珩颔首。 街上越发混乱不堪,一路上他们还遇到了很多拿着利器趁机打砸抢的暴徒,费了一些功夫才回到酒楼。 这里因离事发的河边较远又有遗留的暗卫守护,还算安宁。 姝音看了一眼身后,发现阿满她们没有跟上来,焦急道:“佟嬷嬷、阿满她们呢?” “夫人莫急。”钱三连忙宽慰道:“她们身边也跟着护卫,肯定不会出事。可能先去哪里躲着了,我们过会儿再派人出去寻。” 姝音知道现下也只能这样了。 顾珩握住她颤抖不止的双手,满脸忧色,“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冰凉的指尖被温热的大掌包裹住,犹如无声的慰藉,姝音渐渐平静了一些,摇头,“我很好,一点事也没有。” 看到她明显是被吓着了,顾珩心里很不好受。 要不是看出自己的心思,钱三也不会安排这样的偶遇,姝音自然也不用遭遇这一切。 说来这都是他的错。 姝音似是感受到了一样,抬头望向他,扬起一个微笑,“我真的没事,二叔无须担心。” 下一瞬,目光落在他的左肩,姝音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 “二叔,你受伤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珩眉头都没皱一下,在她的提醒下才隐隐感觉到脖颈到肩头的地方略有些痛,抬手摸了一下,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皮,轻飘飘道:“无事,小伤。” 与他在战场上受的那些伤相比,这就真的只是皮外伤。 姝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萧二叔这伤肯定与刚刚在路上碰到的暴徒有关,要不是因为抱着自己,他怎么可能会受伤? “不行!还在流血,得处理一下。”姝音的声音有些哽咽。 钱三也注意到了,立刻张罗起来,让人打来了清水,准备好干净的巾帕,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上好的金疮药。 他冲着姝音讨好一笑,不好意思道:“小的晕血,那就麻烦夫人了。” 姝音一愣,看向屋子里的其他人。 庚辛和甲木连忙转开眼,异口同声道:“我们这些粗人,做不来伺候人的事。” 顾珩垂下眼睛,幽幽开口:“没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姝音哪里会让他自己动手,和自己中毒的时候比起来,这点触碰着实不算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维持着淡定的表情,“那就把衣服脱了吧。” 顾珩唔一声,利落地把外袍退到腰上,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只左肩的地方被流出来的血浸湿了,洇染出一片刺眼的红。 第103章 姝音小的时候曾见过阿娘给阿公和舅舅上过药,知道应该怎么做。她的动作很是熟练,拿过剪刀,把肩膀处的衣服剪开,小心翼翼揭开黏在伤口处的布料。 伤口终于露了出来,长而深的一道,皮肉都翻开了,还往外渗着血,有些狰狞。 姝音突然有些想哭。 都这样了,他居然还说是小伤?也不知道他以前在战场上受过的伤究竟有多严重? 她忍住泪意,动作越发轻柔,撒药粉的时候生怕他疼还不停地呼呼。 顾珩根本不觉得痛,只觉得心里痒痒的,好像有人拿着一根羽毛不停的在那儿挠啊挠,有点磨人,他却又甘之如饴。 上完药没多久,佟嬷嬷几人也被护送了过来。阿满和翠荷年纪都还小,有些被吓着了。佟嬷嬷倒是见过大场面的,还算镇定。 一同回来的护卫也把最新的消息带了回来:县令找了附近的卫所帮忙,城里的情况已经基本被控制下来,抓了不少趁火打劫的人,现在正派人救治伤患。 姝音的心情很沉重,之前看到的惨烈的画面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事情本不该是如此的啊…… 大家只是想高高兴兴过节而已,那些人为什么要那么做? 顾珩的表情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人抓到了吗?” 庚辛知道他问的是那些自焚的人,当即重重点头,“抓到了一个,现在正在楼下看管着。” 顾珩双唇紧抿,厉声道:“审。” 半个时辰后,负责审问的暗卫就回来了,隔着屏风回禀道:“主子,那人招了。” “说。” 暗卫有些迟疑,这屋里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姝音猛然意识到,这可能不是自己能听到,遂站起身,想带着丫鬟们避出去。 顾珩一把抓住她的手,郑重说道:“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听的。” 这句话也是说给其他人听的,暗卫没再犹豫,把审问到的结果说了出来:“他们并不是关中来的灾民,而是逆王顾琥的余孽,原骁虎卫的人。” 顾珩一顿,眼底霎时浮出锐利的寒芒。 第82章 闷葫芦还是话痨 翌日一早,姝音就被顾珩派人送往平兴县城外的皇家别苑。 因为京畿范围出现了如此严重的祸事,进京的官道都被暂时封锁了,他们现在还不能回憬园,只能在这边多逗留几日。 马车上,姝音有些忐忑,“嬷嬷,我们去那里住没关系吗?会不会给二叔惹麻烦?” 萧二叔毕竟只是公主的儿子,算不得正经的皇家人,就这么随意出入皇家别苑着实不太妥。 佟嬷嬷连忙安慰:“夫人别担心,真的一点事都不会有,只管放心住就好。” 姝音捏着自己的手指,不安道:“我们不会遇到公主殿下吧?” 不知怎么的,想到可能会见到固安大长公主,她总觉得很心虚。毕竟没有哪个母亲会乐意未娶亲的儿子和一个已婚的妇人来往。 姝音的心里突然有些闷闷的,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和萧二叔的关系其实是见不得人的。 既不能对人言,也不能让人知。 “不会!不会!”佟嬷嬷赶紧否认,随口编了个借口,“殿下要十四那日才来,今儿才初八,还有好几日呢。” 姝音稍微松了口气,只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担心还留在平兴县处理事情的萧二叔会遇到危险。 昨天那群闹事的竟然是逆王顾琥的人!可正主都已经死了,他们这么闹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还有什么阴谋? 对于皇家的事情,姝音实在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前几年闹得很是厉害,当今这位还曾被先皇惩罚去守过皇陵,直到今年初才回上京。 “嬷嬷,骁虎卫很厉害吗?”她忍不住打听。 佟嬷嬷快速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夫人多了解一点这方面的事情也有好处,遂认真解释起来:“骁虎卫本是先帝身边最得用的暗卫,只他不知怎么想的,后来就把这股势力给了五皇子,也就是逆王顾琥。” 姝音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因为他最喜欢这个儿子?” 佟嬷嬷一言难尽地点点头。 其实这在上京城并不是什么秘密,人人都知元兴帝最喜爱祝皇后和她所出的五皇子。 以至于宫里忽然变了天,传出五皇子谋反弑父的消息时,全京城的人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明明什么都不做只等老皇帝死了就能即位,为什么还偏偏要去作死? 当然,这种事是没人敢刨根问底的。 佟嬷嬷突兀地长叹一声,似有感而发,“当今圣上是个可怜的。” 姝音不解,“嬷嬷为什么这么说?” 佟嬷嬷看了一眼自己孙女,翠荷立马拉着阿满去了车厢的前面煮茶,并顺手拉上了帘子。 姝音已经竖起了耳朵。 佟嬷嬷耳语道:“陛下五岁上就没了生母,先皇因常年忙于战事,为了方便照顾家里,就续娶了元妻的胞妹小祝氏。开始两年也还好好的,小祝氏对自己两个外甥还算尽心,只她其实是个面甜心苦的笑面虎,陛下和闵怀太子在她手里吃了不少亏。” “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小祝氏自己的孩子出生后,先帝的心也是越来越偏。”佟嬷嬷满脸愤恨,接着道:“闵怀太子和陛下一文一武,为先帝打下大邺的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可那个偏心眼的爹却想把皇位留给小儿子,凭什么!” 第104章 说到激动处,佟嬷嬷抹起了眼泪,“陛下十五岁就披挂上阵,跟随先帝南征北战,每每都冲在最前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病不计其数。我这个外人看了都心疼,也不知那个爹是怎么想的,把个草包当成宝,却对这样的好儿子横挑鼻子竖挑眼。” 姝音听了也挺不平的,幸好老天有眼,最终登上皇位的是当今这位。 “那萧二叔和当今圣上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好啊?”她有些好奇。 佟嬷嬷似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着道:“陛下从小就是个闷葫芦,萧二爷又刚好相反,那张嘴啊成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吵得公主殿下都受不了,就把他送去和陛下作伴了。他们俩打小都在一块读书、习武,感情自然不一般。” 姝音困惑极了,萧二叔是话痨? 她怎么一点也没感觉到啊! 难道是男大十八变?和陛下那个闷葫芦待久了也被传染了? -- 顾珩一夜都没睡,送走姝音后,他就去了临时用来关押犯人的房间。 屋内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酸臭的汗水味,很是难闻。 顾珩一脸平静地走了进去,看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声线冰冷,“把他弄醒,朕要亲自问问他。” 一盆冰上浇头而下,犯人打着哆嗦睁开了眼睛,适应了光线后,他很快就认出了眼前之人,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强制压下。 “你说自己是骁虎卫的人?” 顾珩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听不出情绪。 地上之人偏过头,死死咬着牙不吭一声。 顾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父皇后来虽然糊涂,但他的骁虎卫却是精卫中的精卫,个个都是硬骨头。像你这样才受了两下刑就一股脑儿交代的可不多。” 地上之人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整个人更是心虚不已,嘴硬嚷嚷:“我就是骁虎卫的人!我身上有骁虎卫才有的纹身!” 庚辛立刻带人把他的衣服扒了下来,露出胸口那只栩栩如生的虓虎。 顾珩的视线落在那上面,片刻便看出了破绽,形似神不似,用的纹墨也不对,如果不是遇到他倒是能以假乱真。 看来,真是有人想借逆王之名生事搅局。 “拉去喂狗。” 留下这一句,顾珩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去。 此时,千里之外的边城。 密不透风的房间内,一个男人正趴伏在床上剧烈咳嗽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透着明显的病态和虚弱。 旁边站着的侍者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等他缓过这口气儿,为他斟了杯热茶,才忧心道:“主子,我们这次的行动会不会打草惊蛇?八爷前几日刚来了信要我们各处都蛰伏起来,以免被宫里那位追查到踪迹。八爷就在上京,他这样子讲肯定是洞悉到了危险。” “够了!”男人的胸腔起伏不定,愤怒让他的脸上浮出些不正常的红色,阴恻恻道:“别忘了,我也是八爷!” 第83章 撞破 第二日午后,姝音的肚子突然有些不舒服,佟嬷嬷立马就把别苑待命的太医叫了过来。姝音一开始还有些别扭,生怕被人看出点什么或误会了什么。 佟嬷嬷给她戴上半面,又为她改了眼形、点了痣,宽慰道:“夫人放心,他们就算看出点什么也不敢出去乱说的。” 事实上,来给姝音看诊的老太医根本连头都不敢抬,目光一直落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陛下的后宫终于有人怀孕了?!他怎么都没听人提起过?难道还是秘密? 他颤抖着收回手,有些结巴着道:“娘、娘、娘的身体无碍,只略、略微受了点惊吓,无需吃药,过几日就能自行缓解。” 姝音温声向他道谢。 “不敢、不敢。”老太医惶恐起身,行礼后就匆匆告退了,脚步慌乱。 佟嬷嬷翻了个白眼,胆子这么小,难怪被太医院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别苑当差。 姝音也有些奇怪,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个样子很吓人吗?为什么他好像挺怕我的样子?说话都打磕巴了。” 佟嬷嬷呵呵笑道:“大概是夫人太美貌,惊着他了。” 这时,翠荷打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笑盈盈的,“二爷那边刚传了信儿,他们傍晚就能回来。” 姝音一听,唇角扬了起来,马上吩咐道:“二叔在平兴这两日肯定很辛苦,让厨房那边做几道他爱吃的菜。” 说到这里她才发现自己并不清楚他的喜好,忙问道:“嬷嬷,二叔喜欢吃什么?” 佟嬷嬷立马掰着手指数了起来,“炙羊腿、烤鹿肉、揽肉丸子、酒醋蹄酥片、火焰醉鹅、水晶鱼脍……” 姝音的嘴角抽了抽,提醒道:“现在暑气重,再加几道清淡的小菜吧,免得伤了肠胃。” 佟嬷嬷连声应下,心里欣慰极了,二爷身边也终于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到了平日摆晚膳的时间,顾珩一行人还没有到。 姝音不时望向门口,眼巴巴的,有些心切的样子。 佟嬷嬷顾忌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劝说道:“夫人,咱还是先吃吧,二爷那边应该有什么事耽搁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姝音正要点头,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翠荷清亮的声音随即响起,“二爷回来了!” 第105章 夜色里,顾珩远远就看到了在院门口站着的姝音。她没有遮面,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看到自己的时候,还朝这边挥了挥手。 她是在等我。 这样的认识让顾珩的心里突然涌出点从没感受过的喜悦,他骤然加快了脚步,急切地向她奔去。 “二叔!”姝音也慢慢往前走了几步,直到顾珩在她的面前站定。 四目相对,未语先笑,两人的眼神里好像都多了点什么。 “路上出了什么事?” “你在等我?”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都愣了一下,然后又不约而同笑起来。 顾珩的目光慢慢灼热起来,声音也都带着缱绻的温度,“你在等我?” 他又问了一遍。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又多了一层别样的意思,姝音连忙别开眼,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慌乱。 “厨房做了很多菜,免得浪费了。”她说了个蹩脚的借口。 顾珩嗯了一声,眉眼之间藏着无尽的温柔,“那我们就赶紧用膳吧。” 两人在一个桌子坐下了。 经历了刚刚那样的情况,倘若再分开就太奇怪了。姝音没和外男共过桌,多少有些不习惯,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只埋头吃自己碗里的米饭。 顾珩有些好笑,用公筷给她夹菜,“只吃饭,一会儿就饿了。” 他的神情一派坦然,语气也很随意,仿佛这样的举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姝音也渐渐放松下来,便问起了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回上京。 顾珩略沉吟,如实道:“现在上路还不安全,进京的官道还封着,逆贼的余党可能还在这一带潜伏着。等过几日,我这边忙完了再亲自送你回去,好吗?” 姝音当然不会给他添麻烦,“不急的,二叔自去忙吧,不用管我。” 那之后连着几日,顾珩似乎就真的忙碌了起来,白日几乎都见不着人,只有晚上会回来和姝音一起用膳。 就算不出院门,姝音也察觉到别苑这几日似乎来了不少人,进进出出总有些动静。 眼看中元就快到了,她心里越发不安,连房门都不愿意出了。 佟嬷嬷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赶忙劝慰着:“夫人莫担心,来祭祖的宗亲绝对不会往我们住的院子来。夫人还有三个月就要临盆了,可不能整日坐在屋子里,得出去走动走动,生产的时候才会顺利。” 姝音也在屋里待得闷了,就没再拒绝,由佟嬷嬷和阿满两人扶着,在湖边的连廊里散起步来。 “姑娘,快看!”阿满指着湖中心,激动道:“有一只好胖的鱼跳了起来。” 姝音驻足,抬眼望过去,湖水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鱼跃出水面,溅起片片水花,一片生机盎然。 阿满吸了吸口水,“也不知这鱼好不好吃。” 姝音失笑,怕这丫头糊涂真的去捞鱼,只得认真解释:“这些是鲤鱼,刺多又有土腥味,可不好吃。” 佟嬷嬷也是哭笑不得,用手指点点阿满的脑袋,“你这馋丫头!” “想吃鱼?本宫可以派人给你们送。” 一道清冷的声音蓦地在几人身后响起。 姝音愕然回头,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见到了一个威严十足的华服女子。 佟嬷嬷也吓了一跳,她们主仆三人刚刚都光顾着看鱼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什么时候来了人。 “是固安大长公主殿下。”她马上在姝音耳边小声提示。 姝音其实也猜到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她努力压下心里的惊愕与忐忑,缓步上前恭敬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顾岚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凸出的小腹,内心很是复杂。一方面,她为珩儿能有后而感到开心;另一方面,想到这女子有夫之妇的身份,她就有些不痛快。 姝音敏锐地察觉到公主殿下目光里的不喜,心里又往下沉了些。 顾岚的视线又落在她脸上绕了几圈,见她虽遮着面,却还是掩不住仙姿玉色,对她倒是起了几分怜惜。 一个过于美貌的女子被当今天子看中,她又能如何做? 难道还能反抗吗? 顾岚并不想为难她,淡淡开口:“湖边路滑,多加小心。” 说完,她就一阵风似的走了。 心里憋的那口气,她得找罪魁祸首撒去! 第84章 挑明 姝音整个人好像僵住了一样,望着大长公主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她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公主殿下虽然没有对她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但她望着自己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姝音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她甚至连为自己辩解两句的立场都没有。 “我累了,回去吧。” 她淡淡说了一句,提起裙摆慢慢往回走去。 浮光跃金的湖面上,鲤鱼们依旧乐此不疲地跳跃着,动人心弦的悦动后又悄然归于平静…… 顾岚此时可平静不下来,她沉着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直接找顾珩算账去了。 别苑里,顾珩有一个专门用来处理事务的院子。 守在院外的小内侍并不敢拦大长公主,也不敢过问,只能拼着命往前跑赶在她进去前把这一消息告诉钱总管。 钱三亲自迎了出来,满面堆着笑,讨好道:“公主殿下安!陛下现在正忙着,不知您找他有什么要紧事?” 第106章 顾岚睨着他,声音里压着火气,“他忙,我就等着!” 钱三知道这位是惹不起的,笑得越发灿烂,“殿下稍等,奴婢去禀告一声。” 他倒没有说谎,皇上确实挺忙的。除了平日里要批阅的奏折,还要和内阁大臣们继续商讨关中灾情的事宜,加上平兴七夕那场暴乱也有很多需要跟进…… 很多从上京赶来的大人们都在偏殿排队等着觐见陛下呢! 当然,公主殿下肯定是能插队的。 钱三的运气还不错,户部的高大人刚好禀完了事情。他猫着腰走进去,在顾珩耳边小声道:“公主殿下来了,看上去很是生气。” 顾珩下笔的动作一顿,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姑母打哪儿来的?” 钱三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赶紧把门口的小内侍找来问了情况。 小内侍如实回道:“具体小的也不清楚,但公主殿下应该是从翠微殿那个方向过来的。” 顾珩啪的一下把笔给扔了,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请姑母进来吧。” 这架势,大概是见到姝音了。 片刻后,顾岚就被领了进来,她黑着面,却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一言不发地瞪着自己的好侄儿。 顾珩掩唇咳了一声,试探道:“姑母见到她了?没吓着她吧?” 顾岚气呼呼的,一出口便是冷嘲热讽,“我又不吃人,为什么会吓着她?你姑母我才是真正被吓到的那个!她的肚子得有七八个月了吧?这都要临盆了,你还带着她乱跑?” 顾珩有些不自在,承认错误,“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顾岚冷哼,压着一腔怒火道:“上次是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克制一点,不要在她和夫家还没和离之前太亲密!结果呢?肚子都这么大了?你准备怎么办?他夫家那边现在是什么意思?” 顾珩怔了一怔,知道姑母这是误会了。 但他并不想澄清这样的误会,心底甚至有点隐秘的欢喜。 “她已经和夫家分开了。”顾珩运用了一点语言艺术。 姝音和陆家现在确实没在一起住。 顾岚略松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了些,追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接她进宫?关于孩子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对外解释?想要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她就不能是孩子名义上的生母。” 顾珩失笑,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姝音都不一定会为他进宫。 顾岚却误解了他的表情,眉头一皱,声音又尖锐起来:“你不会只是想玩玩而已吧?” 她一脸沉痛地看着眼前的皇帝侄子,都不知该拿他怎么办了! 这要是放到以前,他要是敢招惹有夫之妇,自己铁定要狠狠抽他几鞭子。 现在嘛,那可是大不敬! “姑母,你想到哪里去了?”顾珩扶额。 顾岚不信,“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对她是认真的。”顾珩的目光坦诚而坚定。 顾岚死死盯着他,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破绽,也深知这个侄子的品行,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他。 “她到底是哪家的夫人?你总能告诉我了吧?”顾岚问。 顾珩抿了抿唇,摇头,“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顾岚的火气又起来了。 顾珩顿了一下,眼里闪烁着莫名的情绪,低语道:“因为还不知道她会如何选择。” -- 傍晚回到翠微殿,赶巧姝音正在吩咐下人们摆饭。 “二叔昨儿有些咳嗽,厨房那边做了些荔枝膏水,饭后就端上来吧。” 顾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口渐热。 姝音似是感知到一样,望过去,嘴角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二叔,可以用膳了。” 还和前几日一样,两人在一张桌子坐下来。 姝音沉默地吃着饭,并没有提起白日里遇到公主殿下的事情。 顾珩皱了皱眉,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一样了,她好像一下子又退回去了好远…… 果然,饭后不久,姝音就提起了打算返回上京。 “我们白日里出发,就一个时辰的路程,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二叔不用担心,我们自行回去就行了。” 顾珩没有说话,深沉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半晌才道:“姝音,我们出去走走吧。” 姝音微愣,稍作犹豫还是答应了。 也好,有些事应该要说清楚的。 他们没让人跟着,两人并着肩,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慢慢悠悠走到了湖边。 快到十五了,夜空很亮,月色洒下来,湖面犹如明镜一般,映照出漫天的星辰。 毫无预兆的,顾珩牵起了姝音的手,略一用力,把她整个人拢到自己怀里。 这动作明显已经逾越了礼数。如果说之前的数次亲密接触,姝音还能找到各种理由的话,这一次就是真的没有借口了。 此时此刻,她就是再迟钝,也有些明白过来了。 姝音的心顿时乱成一团,抵在他胸前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顾珩能感到怀里之人的紧张,却也没有松手,下巴还在姝音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姝音,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说完,他退开一点点,专注地凝视着她,眼底深沉的情意没有丝毫掩饰,如潮水一样翻涌而出。 第107章 姝音垂下眼,心跳一下重过一下,脑海里迅速浮现出自己与萧二叔相遇以来发生的点点滴滴。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不是吗? 第85章 给你时间 姝音不知该怎么说,却也不想装傻,也不能装傻。她微张着唇,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二叔,其实我有很多难言之隐,我从没想过这辈子会遇到你,我……” 她哽咽了一下,长长的眼睫已挂上了晶莹的泪珠。 重活一世,她所想的不过是离开陆家,拯救家人,再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她从没奢求过能遇到这么一个人,会把自己放在心上。 要是他们早一点相遇就好了,要是没有发生那晚的事就好了…… 她眨了眨眼睛,扬起一个凄楚的笑容,“我的身上曾发生过一些不堪的事情,可我并没有勇气说给你听。” 顾珩的心紧紧揪起,伸手拭去她腮边的泪珠,手指移到她唇边轻轻摩挲了两下,声线一片柔软:“姝音,不管你有着怎样的过往,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唯一在意的只有你,你的想法,你的心意,你的一切……” 万般心绪涌上心头,姝音有些无措,呐呐道:“可我成过亲,还有孩子,我们、不合适。” 顾珩一顿,漆黑的眸子里霎时闪烁出丝丝笑意。 她说了这么多拒绝的理由,却没有一条是因为不喜欢自己这个人。 这就够了。 他的声音带着雀跃,郑重强调:“姝音,我不逼你,给你时间好好考虑。但你要记住,无论你有多少顾虑和担心,都不是拒绝我的理由。世俗的规矩和他人的目光对我来说都不值一提,我也有把握不会让你和孩子陷入流言蜚语,我有能力保护好你们。” “你唯一需要想的就是心里有没有我,想不想见到我,愿不愿意和我过一辈子?” 姝音被他这直白的话语说得面红耳赤,瞬时有些羞恼,嗔他一眼,“哪有这样霸道的?” 顾珩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心上,眼角眉梢荡开了笑意,“这不是霸道,是心意。” 姝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手指倏地一下蜷了起来,别过脸不再看他,喃喃:“你说过不会逼我的。” 顾珩在心中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如果我们今晚没有说开,你是不是就打算慢慢疏远我?以后都不见我了?” 姝音愣住了,有种被人看穿心思的窘迫。 她确实有这么想过,心底虽有不舍,但也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小没心肝的。”顾珩的语气里满是宠溺,拇指在她脸颊轻轻抚了抚,“你就当真对我没有一丝不舍?” 姝音咬着唇,眼底浮出些朦胧的羞意,嚅嗫着解释,“公主殿下很不高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顾珩敛了笑意,他都差点忘了自己其实并不是真的“萧二叔”。 “姝音,我……”他罕见地感到些忐忑,不知姝音知道他真正的身份后会作何感想?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受惊? 不如、还是等她生产后再说吧…… 姝音看出他的为难,微笑着摇摇头,“二叔,我理解的。为人父母的当然希望自己的子女能有一段美满的姻缘,有夫之妇还带着孩子的女人实算不上良配。” 说开后,她也愈发坦然,微仰着头看着顾珩,清澈的眼神不含丝毫的杂质,“二叔,需要考虑的人不仅是我,还有你自己。我不希望你做出什么会让你日后感到后悔的决定。我们这段时间都好好想一想,好吗?” 顾珩早已坚定了自己的心,根本不用再想什么,但他也并不愿给她太多压力,“好,我答应你。等到了那时,我也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只盼你不会厌弃。” 姝音的眉心动了动,二叔莫非指的是自己的病情? 她的眼底闪过丝丝缕缕的心疼,坚定地摇头,“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二叔。” -- 中元后,顾珩亲自送了姝音回憬园。 自从那夜把话挑明了,两人之间的相处总是在不经意间透出些说不出的亲近。这点暗涌就连一心只想着吃的阿满也注意到了。 她皱着眉和佟嬷嬷小声抱怨:“嬷嬷,刚刚下马车的时候,萧世子伸手扶了姑娘一下,有些不合礼数吧?” 佟嬷嬷诧异地看她一眼,心道这丫头怎么突然讲究起来了?又担心她看出点什么,耐着性子解释:“夫人身子重了,二爷力气大扶着更稳妥些,你别多想。” 阿满恍然大悟,感叹:“萧世子真是大好人啊!对我们姑娘真是慈爱。” 佟嬷嬷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哭笑不得,怎么看二爷的感情都不会是慈爱吧? 这丫头真是个傻的! 垂花门边,顾珩一脸依依不舍地看着姝音,“我接下来可能会忙一些,不能经常过来陪你了。” 姝音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小声嘀咕:“谁要你陪啊?厚脸皮。” 顾珩弯唇,嘴角的笑意径直蔓延开,轻哄道:“我说错了,需要人陪的是我。” 姝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视线飘忽着不敢落在他身上。 “我走了。”顾珩勾了勾她的手指,又迅速松开。 姝音的心跳一下子漏了好几拍,嗔怒地瞪她一眼,杏眸里霎时光华流动,灵动又无辜。 顾珩陷落在她的眼神里,情不自禁张开手臂将她轻轻揽在怀里。 第108章 姝音慌乱极了,赶紧伸手去推他。 这可是白日啊! “……嘶。”顾珩突然痛苦地低吟了一声。 姝音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小心触碰到了他肩上的伤口,忙松开手,“二叔,是不是弄疼你了?” 顾珩摇头,嘴角抿紧强压住笑意。 姝音却没察觉到异样,认真叮嘱:“二叔回去找太医再看看吧,不要不当回事!现在天气热,伤口不容易长好。” 说完这句,她不敢再停留,转身就往院子里去了。 顾珩眷恋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 一连又过了好多日,时间一下子来到了八月。这段日子,顾珩真的没有再来,但信却写来了不少,大白几乎隔一日都会飞来憬园。 姝音现在已经和它很熟了,也从佟嬷嬷口中知道了它有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叫“霄练”,与上古神剑同名。 “是萧二叔起的吗?真好听。”姝音有些不好意思,比起自己的大白,霄练就有内涵多了。 佟嬷嬷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了。 屋内几人正围着大白鸟说着笑,阿满却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姑娘!姑娘!今儿陆家有人去云回寺找你了!” 第85章 你有没有想我 陆家人来找她? 姝音顿了一下,秀眉轻皱,“他们没有闯进去吧?” 她现在名义上还在寺里闭关祈福呐! “没有,没有!”阿满赶紧摆手,“寺里有人拦着的,他们都不能靠近你闭关的院子。” 姝音神情一松,又舒舒服服靠回引枕上,随口问:“他们来干嘛?” 阿满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信,“刚刚云回寺的小师傅送来的,来找姑娘的是二夫人身边的杜嬷嬷,信也是她留下的。” 姝音满脸疑惑地接过来,抽出信,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听到陆家,佟嬷嬷一下子就警惕了起来,紧盯在姝音身上,见她放下了信,立马问道:“夫人,可有什么事?” 姝音耸了耸肩,淡淡道:“无事。” 反正她也不准备管,对她来说就等于没有事。 阿满见她神色如常,也放下了心,“我还以为陆家人又来找麻烦了。” 姝音抿唇笑起来,“还真被你说中了。” 周氏之所以写信给她,还和七夕在平兴县发生的事件有关。原来,周氏的胞弟周延就是平兴的县令。在所辖的地方出现了乱党,周延这次的罪责是逃不掉的。轻一点就革职查办,重一点抄家流放也是有的。 看到这封信,姝音才隐隐想起来前世好像也有这一遭。她记得有一天,周氏哭哭啼啼的来寻她,直呼自己的弟弟倒霉、冤枉,让自己一定要尽力帮他。 周氏拉着她的手,呜咽道:“有个罪臣做舅舅,拓哥儿的仕途也会受影响啊!林氏,你是勇毅侯唯一的孙辈,你回去求他,他一定有办法的。” 她那时候傻得厉害,还真回去和阿公提了一嘴。阿公从来都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托了不少关系上下打点。 只周延渎职、贪墨的罪证确凿,三法司最后判了抄家流放,阿公也无计可施。 然后周氏又寻来了,可这次的态度完全变了,直指着她的鼻子把她骂了一通,后来更是变着法刁难她……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姝音把信扔到一边,冷声交代阿满:“拿去烧了,以后她再来信也别拿回来了。” 反正云回寺那边有人拦着,陆家人也烦不到她! 他们家的事就自己操心去吧…… 中秋节前一日,方呦呦送来了好几样应节的点心,其中白白嫩嫩的冰皮月饼最受大家的欢迎。 阿满一口一个吃得根本停不下来,“这个太好吃了,里面的馅儿一咬下去就流了我满嘴,好香!” 姝音尝了一个,也觉得不错,“这个应该是糯米做的,不好消化,别吃太多了。” 阿满满口答应,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和嘴。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姝音交给她一个差事,她把前两日做好的鞋袜拿出来包好,“这是做给阿公的,你过会儿拿回侯府,去之前先到玉盘斋买些点心,阿公爱吃牛肉干和肉松饼,记得多买些。” 她这几日很是挂念家里人,特别是阿公。阿娘和魏舅舅还在肃州,自己也不能回去陪他。想到阿公要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中秋,她心里就很难受。 徐大标看家里没人在,确实也不想回侯府了,琢磨着上哪家蹭饭去。他想了想,黑亮的眼睛猛地闪出一道精光,有主意了! 中秋这日,成国公萧铎看到徐大标出现在他家堂屋的时候,心里不由得又咯噔了一下。 这是找上门来了?果然是看上他家钺儿了! 萧铎警惕地扫他一眼,语气冷冰冰的,“你来做什么?” 徐大标憨厚一笑,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家里没人,过来蹭个饭。” 顺便亲自查探一下萧钺那小子的身子是不是外界传说的那么差。总不能让她家宝儿有做寡妇的风险。 萧铎的表情越发戒备,“你家里没人干嘛要上我家?我们又不是亲戚!” 还不是! 徐大标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大喇喇的上前揽住他的肩膀,“走走走,喝酒去!你家钺儿在家的吧?让他也来一起喝!今儿不醉不归!说来我也好多年没见过这孩子了,不知他现在身子怎么样了?” 第109章 萧铎吹胡子瞪眼,真想拉她家公主殿下来看看,这次真不是他想多了啊! 徐大标这老匹夫就是明晃晃地觊觎他们家钺儿! 另一边,憬园的中秋还算热闹,姝音给每人都发了赏钱,又给外院的下人们安排了席面。 内院里,只有她、阿满、佟嬷嬷和翠荷四个人,今儿索性就一起吃了饭。佟嬷嬷最初还不肯,惶恐地说不合规矩,后来被姝音和阿满劝了几句,才勉强答应下来。 饭后,大家还在院子里一起赏了月,说说笑笑,很是愉快。 佟嬷嬷看了眼天色,提醒道:“夜深露重,要起风了,夫人还是回去早点歇息吧。” 微凉的风轻轻拂过,姝音拢了拢肩上的褙子,望了一眼高悬在夜空的明月,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不知他今夜有没有赏月呢? 姝音回了屋,正准备就寝了,窗外却响起了有些熟悉的敲击声。 咚咚咚的声音比大白发出的要低沉很多。 是萧二叔! 姝音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有些急切的走到窗边,却在伸手开窗的瞬间犹豫了。 她这样披头散发的会不会不太好?阿满说她最近胖了点,不知二叔会不会注意到? “姝音,睡了吗?”顾珩的声音幽幽响起。 姝音顿了顿,才低声道:“还没。” “嗯,我看到你了。”顾珩的嗓音沉缓,却带着很明显的笑意。 朦胧的烛火中,他看到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一步步朝自己走了过来,每一步都仿若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姝音真想敲敲自己的脑袋,怎么就忘记窗户是纸糊的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假装镇定地开了窗。 顾珩的脸上果然带着笑,看见她的时候,连眼底都闪烁着欢喜。 姝音收起那点难为情,讶然道:“这么晚,二叔怎么来了?” 顾珩专注地看着她,直白说出来:“因为我想你了,姝音。” 姝音转开视线,垂着眼,睫毛颤了颤,不知该如何回应。从没有男子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有些无措。 顾珩看出来了,眼里的笑意更深,微低着头在她耳边悄声问:“你有没有想我?” 第87章 皇嗣人选 姝音当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就算想也说不出口。她忍住耳朵上的痒意,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今儿是中秋,二叔肯定也陪公主殿下赏月了吧?” 顾珩一顿,并不想撒谎骗她,反问道:“你呢,有赏月吗?” 姝音抬起头,看向天边那轮明月,觉得月光似乎比之前变得更温柔了,喃喃道:“嗯,月色很美。” 顾珩却没有看月亮,只静静地看着她,眉宇间的深邃缱绻似拢着温和的月华,柔情尽显。 “今儿宫里摆宴了吗?”姝音突然问。 顾珩眉心微动,“为什么这么问?” 姝音如实道:“如果宫里摆了宴,阿公就不用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吃饭了。” 想到钱三禀上来的消息,顾珩笑着摇头,“不必担心,勇毅侯今儿有去处。” 他来时,萧钺正陪着徐大标吃饭喝酒。 姝音以为阿公去了宫宴,笑道:“我小的时候也曾去过一次宫里的中秋宴,西苑挂着的各种花灯可漂亮了,娘娘们还命人摘了很多海棠花和玉簪花给我们戴,那天夜里还放了烟火!我还是第一次见,可把我高兴坏了,激动得差点把阿娘的袖子都扯掉了!” “你喜欢宫里吗?”顾珩问。 “喜欢的,宴上的桂花酒和螃蟹都好好吃。” 姝音有点想念那个味道。 顾珩知道她没有听明白,试探着道:“如果以后都住在宫里,你愿意吗?” 姝音一边笑一边摇头,“我为什么要住到宫里去呀?” 顾珩无言以对,心里越发有些没底。 “对了,今年的月华仙子是哪位娘娘呀?”姝音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记得宫里有个中秋传统,每年都会从后宫嫔妃里选一人出来扮做嫦娥。 她那时候年纪小,还以为真的是仙女下凡呐! 顾珩的额角突突跳了跳,不自在道:“今年没有月华仙子。” 姝音有些失望,压低声音问:“为什么?是不是陛下后宫的人太少了?” 顾珩僵了一瞬,答非所问,“他从不往后宫去。” 姝音反而愣住了,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二叔,真会开玩笑!” 话虽这样说,但她心里顿时觉得很多事都说得通了。前世皇上就多年无子,这情况莫非是不喜女子? 顾珩在心里叹口气,也知道现在多说无益,只待她生产后再和她好好解释吧…… -- 时间转眼就到了九月。 佟嬷嬷现在已不让姝音出门了,就连宋阿姥那里也不准她去了。 姝音有些不解,“嬷嬷会不会太紧张了?我还有一个月才会临盆呢?” 佟嬷嬷笑着解释:“夫人有所不知,十月怀胎也不是说刚好十个月,有时候九个多月也能瓜熟蒂落的!” 姝音只好安心在家里待产,每日最多在院子里走一走,日子过得很是无聊。 阿满为了给她解闷,经常去城里的茶楼晃悠,再把听到的趣事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 今儿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阿满看上去一脸喜色,“姑娘,王家倒霉了!” 第110章 姝音正在看《药性赋》,闻言抬起头,不解地问:“哪个王家?” 阿满笑得更加开心,“就是上次在云回寺乱说话的翰林王老夫人家。” 姝音来了兴趣,把书放下,“详细说说。” 阿满把打听到的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总结出来就是,王老夫人因为上次的事被其他几家厌弃,在上京的社交圈一下子就成了大家避之不及的存在。后来又爆出她私放印子钱的丑闻,还连累到夫君和儿子也丢了官。 至于王家,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早退出了上京的核心官宦圈。这次又不知犯了什么错,全族的人都被勒令返回原籍,三代之内不准科考。 阿满最后有些得意地总结:“真是大快人心!看来老天爷都是站在我们姑娘这边的!” 姝音只是笑笑,并不认为这事和自己有关,“巧合罢了。” 像王家这样给先帝找过不痛快的前朝世家,没有抄家灭族就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又过了两日,阿满又去城里转悠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却有些不高兴,嘴噘得老高。 “怎么了,这是?”姝音问。 阿满吸吸鼻子,闷闷道:“林家有喜事了!二姑娘要嫁给诚王世子做侧妃了。” 姝音微蹙眉,眼里闪过诧异,“可圣上给她和新科状元赐了婚,她如何能嫁给诚王世子?” 阿满重重哼一声,语气里都是不屑,“中秋的时候,二姑娘受邀去诚王府上赴宴,然后不小心被人弄湿了衣裙,换衣服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被喝醉了酒的诚王世子撞见了,然后、然后就生米煮成了熟饭。” 姝音也有些惊讶,没想到事情还能有这样的转折…… 她这个庶妹还真是“百折不挠”! 后面的事不用阿满说,她也能猜到。虽是圣上赐婚,但也没有把婚前失贞的女子硬塞给男方的道理,这亲肯定是结不成了。 阿满不齿道:“据说林府上下可开心了,老夫人那么抠门,还给大家发了赏银呐!” 姝音讥诮一笑,“虽然只是侧妃,那也是嫁入皇家了,他们当然开心,又找到大靠山了呀。” 佟嬷嬷倒是知道点内情,解释道:“陛下也没有办法,诚王殿下拖着病体亲自去宫里请了罪,为了弥补儿子犯的错,不仅愿意纳林二姑娘为侧妃,还愿意给贺状元一千金作为补偿。” 阿满瞪圆了眼睛,“一千金?那可是足足一万两银子啊!贺状元真是赚到了,既不用娶二姑娘,还有银子拿!” 佟嬷嬷的嘴角抽了抽,“人贺状元可没要银子,愿意成人之美。” 阿满一脸肉痛,仿佛自己痛失了一万两。 姝音当然不会怪当今圣上。 诚王乃是先帝最小的弟弟,自小身体就不好,很是得先皇的疼惜。后来立朝封了王,他也依旧低调行事,既不作妖,也从不参合任何朝事,在宗室里的口碑极好。这次的事由他出面请罪,陛下肯定会给他这个面子。 姝音把诚王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猛地记起一件事——前世,朝里商量给陛下过继皇嗣,呼声最高的就是诚王家的子嗣! 林姝月不会误打误撞最后变成皇嗣的生母吧…… 第88章 差点成为寡妇 姝音这几日一直在琢磨这个事情,心里越想越不得劲。 要是林姝月真的成了皇嗣的生母,等到当今圣上去了后,她不就能名正言顺当太后了? 佟嬷嬷也看出她的顾虑,不以为意道:“夫人真的不用担心!你这个庶妹不过是王府的妾室,翻不起什么风浪!” 姝音也不能把上辈子的事拿出来讲,叹息道:“嬷嬷说得对。” 仔细想一想,诚王世子有正妻在,皇嗣肯定会优先选择嫡子。再说,林姝月也不一定能生儿子,现在担心这些还真是为时过早。 想通了这点,姝音心底那点不痛快也散了,拿起翠荷为宝宝做的小衣服,称赞道:“真软和啊,还绣了葫芦,真是手巧。” 佟嬷嬷笑着摆手,“这算什么,宫里面为娃娃准备的衣服才精致呢!” 姝音失笑,嗔道:“哪能和宫里比的?” 她生的又不是皇帝的孩儿! 佟嬷嬷有些欲言又止,可看着毫无所觉的姝音又不知要怎么说。 况且这也不是她能多嘴的! “姑娘!姑娘!”阿满又从城里晃悠回来了,只她今天脸上的表情颇有些怪,很是纠结的样子。 姝音招呼她坐下,“你又打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了?” 阿满长长叹了口气,“这次是关于陆二少的事。” 佟嬷嬷眉头皱起来,接过话头:“陆二少不是在外赈灾吗?能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别说出来吓着夫人了!” 阿满为难道:“倒是和姑娘有点关系。” 姝音惊讶,指了指自己,“和我有关?” 阿满重重点头,娓娓道:“昨儿传来的消息,陆二少在灵县视察灾情的时候被乱民掳走了,生死未卜。” 姝音先是一愣,随后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她、她这是成为寡妇了? 姝音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起来,陆承舆是在赈灾的时候出的事,于情于理她都要为他守孝三年的。 想到还要在陆家待三年她就有些烦躁。 不如就一直在云回寺这边祈福好了? 第111章 就在姝音开始畅想寡妇的快乐生活的时阿满又开口了:“两天后,灵县县令黄昆亲自带人闯进贼窝把他救了出来,人没什么大碍。” 姝音不由得蹙起了眉头,所以这是没死? 佟嬷嬷用手指点了点阿满的脑袋,没好气道:“你这丫头,说话怎么大喘气呢!” 害她白高兴一场! 阿满摸了摸被戳到的地方,无辜道:“茶楼的人都是这么讲故事的嘛,我也是有样学样。” 姝音有些哭笑不得,好消息是她不用为他守孝三年,坏消息是他还没有死。 “这件事在上京都传开了,每家茶楼都在说这个故事,还有戏班子排了戏日日在瓦舍表演呢!”阿满补充。 姝音撇撇嘴,她可没兴趣知道了。 “只是——”阿满难得有些吞吞吐吐。 佟嬷嬷立马又数落她:“你这丫头,有话就赶紧说完。” 阿满摸了摸鼻子道:“为了救人,黄县令被乱民杀死了。他身后留有一个独女,今年十五岁,外界不知怎么想的,就把她和陆二少联系了起来,说的书、排的戏里也加入了他们才子佳人的故事。现在外界都在传陆状元为了报恩要娶她为妻呢!” 姝音一听,又有些兴趣了。 要是陆承舆真起了这样的心思,她就能顺利和离了! “你多多关注一下这件事情的后续。”姝音吩咐。 阿满答应下来,又道:“但又有人说黄娘子是忠良之后,皇上可能会纳她进宫当娘娘呐!” “别瞎说!”佟嬷嬷瞪了她一眼,立马对着姝音解释:“皇上没可能为了这种原因就纳妃,他不是那种人。” 他是! 姝音想起来了,前世的这个时候,上京倒真出了一位蕙质兰心的黄娘子。后来还被皇上封为乡君,接进宫成了静贵人! 想来应该就是黄县令的遗孤。 想到这儿,姝音心里有些失望。 这黄娘子要是被圣上收进宫了,陆承舆要怎么办?他难道还能和皇上抢女人? 佟嬷嬷咳了一声,忙又拿起小娃娃的衣服鞋袜,转移姝音的注意力:“夫人,您看这小肚兜上绣什么花样比较好?” 姝音叹了口气,认真选起花样来。 罢了罢了,一切等她生完孩子再说吧! -- 九月底,整个憬园的人都紧绷了起来。佟嬷嬷整日都掰着指头数日子,琢磨着姝音肚子里的娃娃什么时候才会瓜熟蒂落。 稳婆、医婆和乳母早些日子也被顾珩派人送了来,她们也和佟嬷嬷一样紧张,一天到晚恨不得每时每刻都盯在姝音身上,生怕她出一点状况。 产房也早就布置好了,各类会用到的药材、什么百年的人参、最好的止血药剂都是钱三亲自领着人送过来的。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姝音什么时候发动了。 可到了十月初,姝音却依旧没有要生的迹象,憬园的人都有些着急,特别是阿满,火急火燎又把宋阿姥拉了过来。 宋阿姥耐着性子给姝音把了脉,翻了个白眼,“好得很,等着就是了!” 姝音自己倒是很放松,可她看到大家如此紧张,也希望娃娃可以早点出来。 十月初六这日,姝音一早醒来就听到外面有喜鹊在叫,她眉眼一弯,摸了摸肚子,难道就是今日?可她一直等到了晚膳之后,肚子也没有任何反应。 姝音也有点失望,等待的日子说真的挺难熬的。特别是她现在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起身坐卧都需要人扶,行动也非常不便,走两步都要停下来歇一歇,做点啥都觉得累,腰背还特别酸。 怀孕生子真是不易! 佟嬷嬷想了想,建议道:“要不多走动走动吧,娃娃说不定就愿意出来了。” 姝音点点头,由一群人扶着到院子里散步。 十月的夜晚,丹桂挂满了枝头,微凉的空气里都是桂花沁人心脾的馥郁芳香。 姝音惬意地闭上了眼睛,完全沉醉其中,心情再次变得宁静而愉悦,不由得扬起了唇角。 “就这么喜欢?” 头顶突然传来一道温雅低沉的声音。 姝音一惊,睁开了眼,目光里瞬间聚起了璀璨的笑意,“萧二叔!” 顾珩怕她跌倒,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姝音垂眼看着自己的肚子,无可奈何道:“娃娃还不肯出来,只能出来多走动走动。” 话音刚落,她突然感到下腹部有些怪异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过了几息,一阵热意猛地涌了出来。 姝音一下子抓紧了顾珩的手,“我可能要生了!” 第89章 发动 顾珩二话不说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姝音吓了一跳,赶紧揽实他的肩膀,微赧道:“二叔,快放我下来,我现在还能走。” 顾珩从没经历过这些,只知道妇人生产犹如到鬼门关走一遭,哪里肯放心让她自己走。 “来人。”他喊了一声。 瞬时,佟嬷嬷、稳婆、医婆都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稳婆姓程,在宫里接生了一辈子,还从没见过哪个皇上对后妃生产如此在意,心下骇然不已,不敢耽搁立马上前询问姝音的情况。 姝音觑了一眼顾珩,不太好意思在他面前说这些,含糊道:“可能、见红了。” 第112章 顾珩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姝音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反过来安抚道:“二叔别急,见红是正常的。” 程嬷嬷赶紧附和,“见红不碍事的,就夫人现在的情况,离真正生产还有段时间,陛、二爷不必太紧张。现在可以送夫人回产房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积蓄力气。” 顾珩颔首,抱住姝音稳稳地往前走去。 几个嬷嬷都松了口气,赶紧小跑着跟上。 进了院子,顾珩抬脚就要往姝音平时住的屋子去,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 姝音不自在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在他耳边小声道:“不是那里,是旁边那间屋子。” 顾珩顿了一下。 这时,阿满追了上来,领着顾珩将姝音送去了专门的产房。 “这边是几个嬷嬷布置的,据说生产起来会更方便。”姝音介绍道。 顾珩往四周看了看,见到床上有一些横木和绳子,眉眼间浮出些困惑。 姝音可不好解释这是干什么的了,刚好这时候几个嬷嬷也进了屋,却远远地站在门口不敢上前来。 “二叔,夜深了,你先回去吧,不用担心我。宋阿姥和程嬷嬷都说我胎位正,孩儿也不算大,生产应该会很顺利。”姝音劝道。 顾珩这时候怎么能放心离开? 他扫了一眼门口的几个人,也知自己有些碍事,并不打算再逗留在屋内,轻声道:“我就在外面等着。” 姝音摇摇头,恰好一阵疼痛骤然袭来,她低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顾珩的手。 “姝音,是不是很痛?我让人去请宋妪。”顾珩有些无措。 好在疼痛只持续了几息,姝音也慢慢缓过来了,扬起一抹微笑:“不用了,天这么晚,阿姥年纪大了,就不要打扰她休息了。” 顾珩的眉头仍皱着没有松开。 姝音抬眼望过去,见他眼里有些红血丝,脸上也带着些风尘仆仆的倦容,心里蓦地一软,拉住他的手柔柔道:“二叔,你从京里连夜赶来,想必也累了,我让人带你下去歇息。” 见他的神情仍是一派严肃,姝音讨好地摇了摇他的手臂,露出点小儿女的情态,“现在天气渐凉,夜晚风大,二叔要是在一直外面等着,我……会担心的。” 顾珩心下滚热,也不想让她挂心自己,遂点点头,“我就在外院,有什么事一定要叫我。” 刚出院门,钱三就立马迎了上来,脸上笑呵呵的,“主子,听说林娘子要临盆了?那咱今夜还回上京吗?” 顾珩睨了他一眼,有些嫌弃他多此一问。 “不回。”他早想好了这个问题,吩咐道:“传信回去,明日的早朝也取消,就说朕身子微恙。” 钱三忙不迭答应。 顾珩去到姝音为他安排的房间,沐浴后,又从里到外换上了干净衣衫。想到自己刚刚满身尘土地抱着姝音去了产房,眉心微拧,立马叫来钱三,“你去那边说一声,让她们把我碰过的地方用清水多擦几遍,免得带了脏污。” 钱三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这……谁敢嫌弃皇上啊? “快去。”顾珩催促。 钱三一抖,知道圣上是真的把那位放在心尖尖上疼的,立刻转身履命去了。 顾珩又凝眸沉思了一会儿,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脑中的思绪也纷乱起来。他久违地想到了母亲,忆起她摸着自己圆圆的肚子,笑着说要给自己生个小妹妹。 可他的小妹妹却没来得及出生,母亲也随之去了…… 顾珩猛地一下站起身,完全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与不安,只好又悄声无息地回到姝音的院子。 阿满见他去而复返,刚要开口问点什么,却被有眼色的翠荷捂住了嘴,“让夫人知道二爷回来了,会担心的。” 产房内,姝音最初还算轻松,还能自己动手吃点东西,眯着眼小憩了一会儿。只快天亮的时候,阵痛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痛感也越来越强烈,姝音忍不住哭了起来,“嬷嬷,我好痛啊!为什么还不生啊?” 程嬷嬷又看了一眼宫口的情况,安慰道:“夫人别急,就快可以了!” 姝音咬着牙忍耐了一会儿,可痛感却越发密集,好像要把她整个人从体内劈开一样,“嬷嬷,我不生了!我不生了!呜呜呜呜呜……” 房门在这时打开,阿满端着一盆鲜红的血水快步走了出来。 姝音的哭声传到门外,顾珩的心瞬间揪作一团,脚步不受控制就要往里去,好在被阿满及时闪身拦下,“萧世子,现在可去不得!” 顾珩恢复了理智,脚步一顿,转了个身来到窗边。 “姝音?”他试着喊了一声。 姝音隐隐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抽了抽鼻子暂停了哭泣。 “姝音?”顾珩又喊了一声。 姝音这次听清楚了,眼泪一下子变得更加汹涌,却不愿他担心,隐忍道:“二叔,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顾珩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心疼得不行,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讲:“我知道,姝儿一直很坚强,上次那么痛都挺了过来,这次也不用怕。” 姝音重重地点头,整个人仿佛又有了主心骨。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二叔送给她的那支小小的玉兔梳篦,紧紧握在手心。 她在这一刻也终于意识到,萧二叔对自己来讲就是不一样的…… 第113章 过了一会儿,宫口总算全部打开。那之后的生产一下子就变得顺利起来。因为姝音平时就爱动,身体素质也好,娃娃很快就出来了。 “哇——” 清脆又洪亮的啼哭声响了起来,随着朝阳地升起,传遍整个憬园。 第19章 丑娃娃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姝音的惊叫声蓦地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姝音也不想叫的,她已经精疲力尽了,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汗水泪水血水糊了一身。可当程嬷嬷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看的时候,她实在是太惊骇了! 这也长得太丑了吧? 即使她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被襁褓中的婴孩丑到了!一张小脸皱巴巴的,皮肤红彤彤还泛着些白色的东西,脑袋尖尖的也没什么头发,像个怪异的小老头。 姝音哇的一声哭出来,心里委屈极了,她想过孩子的生父可能是个丑八怪,却没想到居然这么丑! 佟嬷嬷吓了一跳,赶忙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程嬷嬷以为她嫌弃这胎是个女孩,也出言安慰:“夫人还年轻,以后多的是机会生男孩儿。俗话说先开花后结果,小千金这么有福气一定也会把弟弟带来的。” 什么?还是个女孩儿? 姝音哭得更大声了,女娃娃长这么丑以后可怎么办啊? “……姝音?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窗外的顾珩恨不得立马冲进来。 “无事。”姝音答道,又看了一眼襁褓,心里霎时又变得软乎乎的,娃娃虽丑却是自己的骨血,她一点都不嫌弃,反而还有些愧疚。 顾珩听到她的声音才放下心来,“你还好吗?” “我很好,娃娃也很好,二叔不要担心。”姝音撑着身子坐起来,把孩子抱进怀里,眼里都是爱怜,想着二叔还在外面,便吩咐佟嬷嬷把娃娃抱出去给他看看。 自己能掩人耳目顺利产下孩儿多亏了二叔出手相助! 他是她们母女俩的大恩人。 佟嬷嬷立刻应下,又在襁褓外加了一层风毯,才把孩子抱出去。 顾珩却比姝音见多识广些。他见过侄女长乐刚出生时的样子,知道刚生下来的娃娃就是这个样子的,等过几日就会变得白白嫩嫩了。 佟嬷嬷满脸喜色,夸道:“小主子这鼻子、眼睛长得都像二爷,简直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顾珩并不多解释,视线落在娃娃的脸上。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着双眼的小婴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瞳孔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大人,不哭也不闹,乖巧极了! 这一瞬间,顾珩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坚硬的外壳一点点被融化…… “二爷要抱一抱吗?”佟嬷嬷问。 顾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小心翼翼把孩子接了过来。 他有些僵硬,没想过小婴孩居然这么轻,跟羽毛一样落在手里完全感受不到重量。 小娃娃湿漉漉的眼睛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被抱得不舒服,她小嘴一瘪就放声大哭起来。 顾珩更僵硬了,完全不敢动。 佟嬷嬷赶紧把孩子抱回来哄了哄,“大概是饿了,老奴就先带她进去了。” 顾珩没说话,心底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酸楚。 要是这娃娃真的是他和姝音的孩子就好了。 要是这样的人间欢喜真的属于他就好了…… 令姝音惊喜的是,洗三这日她的丑娃娃就大变了样——皮肤退了红也不再皱巴巴的了,变得又白又嫩,弯弯的眉毛下一双长长的凤眼,既水灵又贵气。 姝音简直宝贝得不行,抱在怀里就放不开手,喃喃道:“娘的乖珠珠,好珠珠,天下最好看的小珠珠。” 坐在屏风另一头的顾珩忍俊不禁,开口问:“你给她起名叫猪猪?我看她也不胖啊?” 姝音知道他误会了,笑着解释:“是珍珠的珠,如珠如宝嘛。” 顾珩点点头,“大名也叫这个吗?” 提起大名姝音就有些头疼,以她自己的才学,大概也只能起得出“大白”那样直白的名字。她眨了眨眼睛,突然有了一个好主意,“二叔,你愿意给珠珠起名字吗?” 这正合顾珩的意思,他垂眸思索了一会儿,道:“珠落玉盘,金声玉润,她又出生在永安元年,不如就叫元玉吧。” “元玉、元玉……”姝音越念越喜欢,赞道:“二叔好厉害,林元玉这个名字真好听。” 顾珩微顿,眼底蓦地浮出一丝欣喜:“她姓林?” 姝音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大喇喇回道:“当然呀,她是我的孩子,当然和我姓。” 知道孩子不姓陆后,顾珩心里更是开心,勾唇道:“刚好我命人打了一块赤金嵌珠玉的长命锁,适合给珠珠戴。” 姝音并不推拒,替珠珠收下了。 本来洗三就要有亲友来添盆,只珠珠的身份始终是见不得光的,办不得三朝礼,自然也没有长辈为她送祝福。 还好有二叔。 姝音心里暖暖的,摸了摸小珠珠柔嫩的小脸蛋,眼底一片温柔。 除了自己,珠珠还有二叔的疼爱。 “姝音,我——”顾珩正想说点什么,却被房间里突然响起的婴儿啼哭声打断了。 “珠珠怎么了?”他转而问道。 第114章 和女儿相处了几日,姝音已经知道她哭起来是想要干什么了。比如现在这样一边哭一边往她胸前拱,小嘴还一张一合的,肯定就是饿了。 姝音被闹得有些尴尬,还好有屏风挡住,不然她可真要找个地缝钻了。 “珠珠饿了。”她委婉地回道。 顾珩却没听出她话里的含义,依旧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随口道:“那就让乳母带下去吧。” 姝音的胸前已经有些湿了,看到珠珠哭得涨红了脸,不得不说得明白些:“白日里,都是我亲自喂珠珠的。” 她的乳汁很是充足,而且她也想亲自喂养女儿。 顾珩僵了一瞬,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旖旎的画面。他的喉结滚了滚,随即起身往外走,嗓音发紧:“我先出去了。” -- 姝音坐月子的这个月,顾珩基本隔一日都会来一次憬园。虽不能见面,但隔着屏风和她们母女说上一会儿话,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只是皇宫离憬园实在是不近,骑着快马都要将近一个时辰。有时候,为了赶上第二日的朝会,顾珩只能四更天就出发,披星戴月,很是辛苦。 这可把钱三心疼坏了,圣上白日里已经很繁忙了,夜里再休息不好,长久以往身子肯定吃不消。 “陛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忍不住劝道:“林娘子那里,还是尽快说清楚的好。” 早点把人接进宫也就不必这样跑来跑去的折腾了! 顾珩从折子上抬起头来,眉心轻皱,半晌,他赞同地点点头,“你说的对。” 是时候和姝音讲明自己的身份了。 第91章 欲坦白 “你说她会不会生朕的气?”顾珩心里实在是很没底,他对所有事都游刃有余,唯独在面对姝音的时候总有些把握不住的感觉。 钱三的脑袋瞬间摇成拨浪鼓,“哎哟!怎么可能会生气?高兴都来不及的!说不定还会喜极而泣!” 爱慕自己的人居然是皇上!简直和天上掉金饼一样啊!况且能进宫当娘娘,光宗耀祖的事情,谁会不欢喜! 顾珩却没他这么乐观,姝音应该不会喜欢别人欺骗她的。 这时,钱三收到门口小内侍的传话,立马躬身禀道:“陛下,萧世子来了。” 顾珩靠回座椅,“宣。” 萧钺垂首敛目地走了进来,因为在宸元殿,他的态度比平时恭敬了很多。 顾珩看了他一眼,起身往后殿走去,萧钺顿了顿,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侧殿的书房。 见没有其他人在,萧钺霎时放松了肩膀,淡笑道:“陆家的事有进展了。” 顾珩觑了他一眼,言简意赅:“说。” 萧钺当然也不敢卖关子,正色道:“王贞娘在陆家住的那段时间,大夫人朱氏与她并没有多少接触。我们的人审过朱氏的大丫鬟含茵,她倒是说了一件让人在意的事。” “朱氏本来因为印子钱的事很是焦头烂额,可某一日她却突然不发愁了,似是找到了来钱的办法,甚至还有心情出门逛街。” 顾珩一听就想明白了。 从朱氏最后被王贞娘毒杀这点来看,她一定是抓住了王贞娘的什么把柄。 “在那之前,她可有碰到什么不寻常的事?”顾珩问。 萧钺微拧着眉,“含茵也说不清楚,只说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顶多就是因为银子的事情,出门多了点,可能碰巧遇到了什么。” 顾珩已经能猜到朱氏遇到了什么,大概是发现了前朝八皇子厉雍的下落。 “接着查,看看她那些日子都到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顺着这些线说不定就能找到厉雍。” “是!”萧钺肃容应下,接着又道:“至于陆家,我们仔细查过了,没有找到他们与厉雍私下来往的证据,双方之间应该没有勾结。” 顾珩沉吟,片刻后望向他,徐徐道:“陆家那边还是继续盯着,王贞娘曾想进陆府做妾,她又是厉雍的人,这里面说不定有什么牵扯。” 萧钺应下,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大着胆子问:“原因真这么简单?” 顾珩冷冷看他一眼,不说话。 萧钺摸了摸鼻子,解释:“事先声明,我可没想窥探帝王私密啊!只是这段时间勇毅侯老是往我家里跑,还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我心里一琢磨,你看上的那个小妇人莫非就是他的外孙女?我记得他的外孙女就是陆家状元郎之妻。” 顾珩并不否认,神色如常反问:“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萧钺连忙摆手,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就是想问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和那位小夫人说清楚,毕竟披着我的皮和人家那啥总不太好。再说,我也不想被勇毅侯灌酒了,他太能喝了,我招架不住!” 顾珩的眉心蹙起来,强调:“朕从没有刻意扮做你。” 他只是放任了姝音的这种误会。 萧钺轻哼一声,“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也没解释不是?女人的事我比你清楚,要是她真跟你闹起来,你就麻烦咯!” 他自小和这个表兄相处随意,就算对方当了皇帝,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说话也还是直来直去。 顾珩微顿,眼底凝结出一丝忧虑…… -- 另一边,姝音终于能出月子了。 第115章 这一个月来,可把她憋闷坏了。出不了门还能忍耐,最让她感到难受的是这期间完全不能沐浴洗发,最多只能用清水擦拭一下,她觉得自己都快馊了。 佟嬷嬷一边为她细细擦干湿发,一边道:“夫人这还算好的,十月里天气凉爽舒适,夏季里坐月子才是遭罪呐!有的照顾不好的,身上都会起疹子。” 光是想想大夏天要闷在屋子里姝音就受不了,忙抱着珠珠亲了几口,“还是我的乖囡好,知道疼娘,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 佟嬷嬷失笑,这哪是小公主能选的,明明是陛下的功劳! 翌日,姝音为珠珠办了满月宴,虽不能大摆宴席,但也能小范围庆祝一番。她抱着珠珠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特别是顾珩,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就移不开。这才一个月没见,她似乎又哪里不一样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娆明媚。 “你这样很好看。”顾珩不由自主地赞了一声。 姝音莹润的脸庞色若桃粉,秋水般的杏眸嗔了他一眼。 她今天身上穿的衣裙都是佟嬷嬷特意为她赶制的。 坐月子期间,佟嬷嬷每日都用特质的药膏为她按摩小腹,她的腰围已经恢复到和怀孕前差不多了,小腹也依然紧致滑嫩,没有留下任何难看的纹路。只是她的上围实在是长了不少,再穿以前的衣裙就有些不合适了。 珠珠看到屋子里的人,一点也不怯场,反而开心地蹬了蹬小胳膊,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双凤眸霎时神采飞扬。 佟嬷嬷满心欢喜:“这眼睛长得真像二爷!” 姝音一愣,才发现原来佟嬷嬷一直以来都误会了什么,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从何解释。 顾珩却面不改色,视线落在珠珠脸上转了几圈,眼睛里也有些困惑,“这孩子怎么长得不像你?” 提起这个,姝音也有些无奈,女儿明明是自己生的,却长得和自己不太像。她和阿娘一样都有着阿公的圆眼睛,可珠珠却长了一双狭长的凤眼,鼻子和嘴也和自己不一样。 咋一看,还真没什么母女像。 姝音撅着嘴,面上有些失落:“我也不知,珠珠怎么就不像我呢?” 顾珩又仔细瞧了瞧,也没从珠珠脸上看到陆承舆的样子,心下不由松了口气,出言安慰:“她现在还小,长着长着就会像你的。” 姝音莞尔,抱着珠珠亲了几口,“娘的乖宝,你可要好好长啊!” 顾珩从母女俩身上收回视线,郑重道:“姝音,我有话要和你说。” 他今天来之前就想好了,要把所有事都和她说清楚。他虽然从来没有刻意欺骗过她,但任由她误会却是不争的事实。 只盼她不要太生气…… 第92章 答应了 顾珩本来就不是会说笑的人,此刻的他神色更是郑重其事。 姝音怔了怔,心里瞬时闪过很多念头。 二叔这是要跟自己坦白他的病情了? 姝音敛了脸上的笑意,把珠珠交给佟嬷嬷,又找了借口让伺候的人也退了出去。 屋内很快就只剩下她和顾珩两人。 姝音深吸一口气,满脸认真,“二叔,可以说了。” 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眼神,顾珩的心里有些发虚,斟酌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时的情形吗?” 姝音懵懂地点点头,“当然记得!当时我的马车陷落在泥坑里,还是二叔派人帮的忙。自那以来,二叔还帮了我良多。说起来,我那日还真是遇到了贵人。” 讲到这里,姝音也有些感慨。重生回来,她人生的所有变化都是从和萧二叔的相遇开始。 她很庆幸,那一日的那个时候,她选择去了云回寺。 不然,她哪里有机会与他相遇? 或者就如前世一样,虽知彼此的存在,却也不过是陌路人罢了…… 姝音的眸光渐深,由衷道:“能在那日遇到二叔实乃我之幸!” 她现在已经无法想象没有萧二叔的日子会是怎么样的了。 姝音抿了抿唇,脸上透出些羞涩,心下也越发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面对她的纯粹与真挚,顾珩的心里越发内疚,想说的话也有些开不了口,事先想的所有理由似乎都不足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与她来往。 什么“从没刻意欺骗她”不过是自己自欺欺人的遮羞布罢了。 他确实卑劣地欺瞒了她。 顾珩的心里忽然有些慌,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语气中带了点恳求:“姝音,我要说的事你可能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但我——” 姝音伸手掩住他的唇,满眼都是心疼,“二叔,不用说的!我知道你在战场上落下了病根,也知道你因此退了亲,这么多年不成亲多半也于此有关。我知道有些病对男人来讲是难以启齿的,我……我并不介意。” “就算以后医不好也没关系。”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颊的红晕顷刻蔓延到耳根。 顾珩先是一愣,眼神有些困惑,随即反应过来她误会了什么,就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她是这么想萧钺的。 “那如果以后都没有孩子呢,也没关系吗?”顾珩顺着她的话往下问,自己毕竟中了绝嗣散的毒,这一点他也是要和她讲清楚的。 第116章 听到他清楚明白地问出来,姝音的心猛地一缩,瞬间抛开那点羞意,抬起头与他对视,“没关系的!我有珠珠就够了。” “我们有珠珠就够了。” 顾珩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眼角眉梢都爬上了笑意,心里更是久违地被狂喜所包裹。当即不再犹豫,坦白道:“其实我是——”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突然响起了阿满激动的叫喊声。 “姑娘!姑娘!不好了!夫人来云回寺找你了!” 阿娘回来了? 姝音猛然站起身,既激动又有些忐忑,赶紧把阿满叫进来问情况。 阿满跑的气喘吁吁的,缓了缓才发出声音:“云回寺的小师傅刚刚来报的,夫人一大早就怒气冲冲来了寺里,执意要把你带回去!现在正挥着鞭子要硬闯姑娘闭关的院子,寺里那边就快支撑不住了!” 姝音早想过要和母亲坦诚一切,略一沉吟就吩咐,“你悄悄去把娘带过来,珠珠的事我来说。” 阿满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姝音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不安地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步,转过身朝着顾珩歉意道:“二叔,对不住。我娘来了,今儿的事能不能改日再说?” 顾珩的眉心动了动,“我可以留下来。” 他倒是不介意今日就与姝音的母亲见面,反正事情都要说清楚,不如就彻底说开。 “不行!”姝音想也没想就拒绝,嚅嗫着解释:“我、我毕竟还没和离,不能让娘知道我、我和……” 莫名其妙多了个外孙已经够吓人的了,如果再让娘发现自己还没和离就和其他男人私定终身说不定会气得她当场晕厥! 她怕她娘受不住这个刺激。 “和什么?”顾珩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故意逗她,“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姝音都快急哭了,咬着唇瞪着他,眼含控诉。 顾珩勾唇一笑,揽着她的腰把人抱进怀里,声线带着诱人的蛊惑,“我就当你答应了。” 姝音红着脸,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活了二十八年的年轻帝王第一次尝到了情爱的欢愉,恨不得就这么一直抱着永不分开,却听到怀里的小妇人焦急催促道:“我娘就来了,你快走吧!” 顾珩:…… 怎么弄得他好像画本里偷摸进小姑娘闺房,哄骗无知少女的登徒浪子? 好不容易把顾珩哄走了,他前脚刚离开,徐珍娘后脚就到了。 姝音拍了拍扑通乱跳的心口,真是太惊险了! “宝儿!”徐珍娘一看到姝音就快跑了过来,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她面色红润,不似过着清苦的闭关生活才略松了口气,疑惑道:“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来给陆家人祈福?” 她昨日回府就听说了此事,要不是城门关了,她早就来了! 姝音好久没看到娘了,想念立马盖过了忐忑,忙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娘别急!我们进屋慢慢说。” 徐珍娘敏锐地察觉到些不对劲,闺女屋里这几个伺候的她都不认识。特别是那个老嬷嬷,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怎么没看到春燕?”她问。 姝音拧眉想了想,轻描淡写道:“她的事等一下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娘知道珠珠的存在,然后再慢慢解释珠珠的身世和王贞娘还有春燕的事。 “娘。”姝音轻轻喊了一声,用力捏紧了拳头,鼓足勇气说道:“娘,你当外婆了。” “哈?”徐珍娘一脸茫然。 姝音觑着她的脸色,硬着头皮解释:“我刚生了娃娃,娘当然就是外婆了。” 徐珍娘顿了几息,惊呼出声,心急道:“宝儿,告诉娘,你是不是生病了?” 难道是因为太想怀孕生子得了癔症? 姝音赶紧摇头,知道口说无凭,就让佟嬷嬷把珠珠抱了上来。 “娘,你看,这就是你的外孙女。” 看着那个老婆子怀里的襁褓,有模有样的,徐珍娘的心不由得绞痛起来。 她家宝儿已经疯到这个地步了吗? 姝音从佟嬷嬷的手里接过女儿,一步一步走到徐珍娘面前,“娘,你要抱抱她吗?” 徐珍娘鼻子一酸就要落泪,不忍拒绝,颤抖着手接了过来,也不知里面是个枕头还是冬瓜? “咯咯咯……”珠珠适时笑了几声。 徐珍娘顿住,视线终于落到怀里的襁褓上。 居然真的有个小婴孩?! 不会是她家宝儿从哪里偷来的吧? 第93章 不能不要她 姝音摸了摸女儿柔嫩的小脸蛋,介绍道:“娘,她就是我的女儿,小名叫珠珠,大名叫林元玉,是今年十月初七生的,刚满月没多久。” 说得如此有板有眼,徐珍娘的心开始动摇了。 莫非这真的是宝儿的孩子? 怎么可能?她和陆承舆都没有圆房啊? 姝音知道阿娘肯定有很多问题要问,就把珠珠抱过来交给佟嬷嬷,吩咐道:“她快饿了,带去乳母那里吧。” 可珠珠闻到母亲身上的味道就不愿意离开了,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朝着姝音的方向舞了舞,委屈地抽泣起来。 姝音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摊水,赶忙把她抱回来。 “娘,等我喂了珠珠再和你细说。” 第117章 看着女儿熟练的喂着怀里小婴儿,徐珍娘已经完全相信这个娃娃就是她的外孙女。 可这个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自己出发去肃州时还不到六月,娃娃是十月里出生的,也就是说宝儿在那时候就怀上了! 徐珍娘的心里霎时波涛汹涌,翻滚着无数个猜测。 喂完女儿,姝音又哄着她玩了一会儿,小娃娃吃饱喝足很快就睡了过去,只是她的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开。 姝音也不敢用力拉扯,只能抱着她回到母亲身边。 徐珍娘盯着珠珠看了一会儿,心里又起了点怀疑的小火苗:“这孩子怎么长得不像你?” 姝音让伺候的人都下去了,才缓缓开口:“珠珠长得应该更像她的生父?” 徐珍娘听出点异样,“应该是什么意思?像就像,不像就不像,怎么是应该?” 姝音垂下眼,喃喃道:“因为我也不知道珠珠的生父是谁。” 徐珍娘完全怔住。 话开了头,就没那么难说了。姝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包括王贞娘在这件事上扮演的角色、她和春燕的关系,以及前段时间在云回寺发生的那出闹剧。 徐珍娘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姝音不安地喊了一声:“娘?” 徐珍娘回过神,悲戚地叫喊出声:“我苦命的宝儿!”她张开手臂想抱住女儿,却被她怀里的小娃娃阻挡住了。 徐珍娘霎时皱起眉,看着襁褓里的珠珠,目光复杂又纠结。 姝音更加不安,“娘,珠珠很乖的,她——” “我可不管这些!”徐珍娘打断她,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意,满脸沉痛:“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宝儿,你怎么这么糊涂?” “你带着个孩子以后还要怎么嫁人?如果被人发现了她的身世你要怎么面对世人的非议?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将来?” 徐珍娘越说越愤怒,心里恨不得能立马手刃陆承舆。 都是这个男人!毁了她家宝儿的一生! 姝音也忍不住落下泪来,阿娘说的这些她都明白的,这也是她上辈子选择打掉孩子的原因。可她重回一次却做不到了,因为她知道如果那样做了自己会有多自责。 上一世,她时常会梦到一个没有面容的小婴孩,哭着质问自己为什么不要她…… 她不想再那样了! 况且孩子又有什么错呢?她也是自己的骨肉啊! 姝音的目光落到女儿身上,坚定道:“娘,我不会后悔!珠珠是我的女儿,我不能不要她!” 珠珠不知梦到了什么,突然弯着嘴角笑了起来,又往姝音的怀里蹭了蹭。 姝音不禁又把她抱紧了一些,这样乖巧的孩子谁舍得下! 毕竟血脉相连,徐珍娘哪能不喜欢自己的小孙孙,又盯着珠珠看了一会儿心里就软了。再说生都生出来了,又不能把她塞回去,除了接受还能怎样? 她从女儿手中把珠珠抱过来,神情逐渐软和下来,“这娃娃还是疼你的!长得不像你才不会让人怀疑。” 姝音也知道轻重,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珠珠,都不能让外人知道她们之间的真正关系。她想过了,珠珠现在还小,尽量不把她带到人前;等她大一些了,再对外宣称她是自己的养女。 这样珠珠也能有一个还算体面的身份。 既然知道了所有事情,徐珍娘再也不肯让女儿一个人住在这荒郊野岭,坚持今日就要带她们母女回侯府。 姝音顾虑重重:“阿公和舅舅那边要怎么说?侯府突然多了一个娃娃总要有点说法的。” 徐珍娘并不担心这些,“珠珠现在还小就待着内院哪里也不去,外人发现不了什么,侯府的下人也不敢出去多嘴乱说。你阿公和舅舅那里我去解释,就不告诉他们真相了。” 事关女儿的名节,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姝音也知迟早都有这样一日,她不能永远藏着珠珠不让家里人知道。 “我让人来收拾行李。” 说到这个,徐珍娘倒是想起来问了,“你那个老嬷嬷是哪里来的?我看她不似一般人家出来的。” 姝音可不敢说出佟嬷嬷的来历,支吾道:“常来给我看诊的宋阿姥见我身边无人照顾,就给我介绍了佟嬷嬷,她以前是在大户人家做乳母的。” 徐珍娘一听她这么说哪里还顾得上老嬷嬷是从哪里来的,一想到她的女儿独自在外生子就不禁悲从中来:“我的宝儿受苦了!” 她握紧拳头,恨恨道:“这次回去我们就去和离!就算闹到官府娘也不会再让你回陆家!” -- 宸元殿。 钱三发现他家陛下从憬园回来后,嘴角扬起后就没下来过,平时清冷的眸子里也满是星星点点的笑意,差点闪瞎他的狗眼。 他嘿嘿笑着,谄媚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林娘子终于答应进宫做娘娘了!” 顾珩一顿,敛了脸上的表情。 姝音虽然接受了他的心意,却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钱三最擅察言观色,见陛下变了脸色,心里已是慌到不行,“陛下,奴婢说错话了?” 顾珩没搭理他,眉心却蹙了起来。 这个事情始终是个隐患,他得尽快找机会说清楚才行。 第118章 钱三的眼珠转了转,说了一件陛下应该会开心的事情,“关中各处已定,陆状元也跟随赈灾的官员启程回来了,据说身边还带着黄县令的遗孤。” 顾珩挑眉看向他。 钱三立马把知道的都说了:“黄县令的这个遗孤可不一般,之前民间流传甚广的陆状元为报恩要娶她为妻的消息,最初都是她派人散播的。” 顾珩拨了拨腕间的佛珠,唇角又慢慢扬起来,不紧不慢道:“既然她有这样的心思,你也去搭把手吧。” 第94章 上陆家讨说法 上京人爱看戏,特别是最近那出“黄县令高义救人,状元郎情深报恩”的戏码更是深受大众的追捧,各个瓦舍每日都有众多戏班连番表演,就连街边的五岁稚子都知道陆状元要娶黄县令之女为妻了。 只这陆状元尚有妻室,也不知这事最后要如何解决才能情义两全? 人们纷纷摇头叹息,这事可难咯! 同朝为官的人都知徐大标疼爱外孙女,有好事之人就忍不住向他打听:“徐侯爷,我记得你家外孙女就是嫁的陆状元吧?现在这样,她的处境尴尬,你们有何打算?” 徐大标冷哼一声,满脸怒容道:“陆承舆在外拈花惹草,给妻子惹下这样的麻烦,还有脸颠倒黑白把丑事传唱成佳话,真是欺人太甚!” 这话一出,全城的人都知道勇毅侯的态度了,都开始猜测他会如何做。 这徐侯爷可不是好惹的,上次陆状元欲纳妾就被他用鞭子打得皮开肉绽,这次的事情更严重,哪能善了! 晚上回到侯府,徐大标立刻就换上了一副表情,笑呵呵地从徐珍娘手中抢过珠珠,抱着就不肯撒手,“哎呦,小乖乖!一日不见又长胖了!” 珠珠霎时换了个怀抱,有些不习惯,不舒服地挣了挣,小手一把抓住了徐大标的胡子。 她人小力气却不小,一下子扯掉了好几根。 姝音看到了,赶紧把她的小拳头展开,轻点她的额头,“小坏蛋!下次不许扯曾阿公的胡子了!” 珠珠以为母亲在和她玩闹,眨了眨大眼睛,甜甜地笑了。姝音哪里还舍得骂她,又把她抱到怀里香了几口。 徐珍娘笑着瞪她一眼,“你小时候可比珠珠固执多了,扯着阿爹的胡子就不肯松手,后来没办法只能用剪刀剪了,害得阿爹的胡子缺了个口,被军营的人好一通笑话。” 姝音没想到会被阿娘揭老底,下意识捂住珠珠的耳朵,撒娇地喊了声娘。 徐大标哈哈大笑起来,心情舒畅地捋捋胡子,一脸宠爱地看着眼前的两对母女。 虽然女儿跟他说珠珠是宝儿捡来的,但他心里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尽管珠珠和宝儿长得并不像,但那种母女天性的自然流露,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他猜测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隐情,只女儿现在不想让他知晓,他也就不多问。 反正他心里知道珠珠是他的亲曾外孙女就够了! 魏庚却是个傻的,看着乖巧可爱的珠珠,感叹道:“这么好看的闺女,怎么会有人不想要呢?还好她运气好遇到我们宝儿,不然这么小的孩子丢在外面哪里活得了!”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人接话。 魏庚却无知无觉,依然做着鬼脸逗珠珠。 徐大标咳了一声,说起了正事,“明儿我休沐,我们出门讨说法去!不仅是这次黄县令女儿之事,还有之前王家那个在宝儿闭关期间欲毁她名节的事也要算清楚!我勇毅侯的外孙女可不能被人白欺负!” 魏庚摩拳擦掌,“我也去!” 徐大标觑他一眼,微微颔首。庚儿虽然没有心眼,但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往那儿一站,就能震慑住对方。 “行!那你明日少说话。” -- 翌日,徐大标起了个大早,带着魏庚以及一群身强力壮的军汉直接杀去了原翰林院侍读学士吴之恺府上,也就是王贞娘的族姑母王老夫人的夫家。 王老夫人是女眷,徐大标也不跟她多纠缠,直接在吴府门口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高声质问吴家为什么要害他的外孙女。 徐大标带的人都是大嗓门,声音一出就吸引来不少人围观,大家一听事情的经过也不禁谴责起吴家来。 “亏得还是书香门第!居然偏帮想要做妾的侄女陷害正妻!太过分了!” “他们家还私放印子钱呐!一看就知道家风不正!” “她们是趁着状元夫人在寺里为夫君闭关祈福时,诬陷她与戏子有染!啧啧,这事要是做成了,状元夫人不得被逼死啊!” “听说状元夫人都被气病了!” …… 人群中的激烈议论早传到了门后的吴家人耳里,他们本因为理亏并不敢应门,但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他们以后也别想在上京立足了。 家主吴之恺只好亲自出来道歉,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深深一揖道:“侯爷息怒!这次的事是在下治家不严,请侯爷多包涵。老妻办事糊涂,已被我送去家庙,还望侯爷给我吴家留点颜面。” 徐大标嗤道:“陆承舆之前一直想纳你的内侄女做妾,说不定这次的事就是你们两家串通好的!”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吴之恺连声否认,大冷的天急出一脑门的汗。 徐大标重重哼一声:“是不是待我问过陆家就知!”说完他就带着呼啦啦一群人离开了。 第119章 围观之人听他话里的意思,没有犹豫也跟了上去。 这样的热闹不看白不看啊! 陆府的人早得了信,徐大标到的时候,陆大老爷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徐大标并不进去,也不和他多废话,直截了当道:“王贞娘的事、黄县令女儿的事,你们陆家总得给我个说法吧!我家外孙女为了出门在外的夫君在寺里闭关祈福,却差点被想给陆承舆做妾的女人诬陷,后又被陆承舆欲停妻再娶的流言所扰,如今忧思成疾,日日以泪洗面。” “你们陆家怎么对得起她?” 陆大老爷脸色僵硬,疾呼道:“误会!都是误会啊!亲家外祖父,要不我们还是进屋再细说吧?” 徐大标今儿本来就是要来把事情闹大的,怎么会和他进去?况且他深知陆家人的品性,最是顾脸面,他今儿就要他们颜面扫地,成为全上京的笑柄! “不用说了!”徐大标大手一挥,掷地有声道:“我徐大标的外孙女不受这个气了!等陆状元回来你让他把和离书写好送到我府上!若不然,我们就上官府评理去!” 看热闹的百姓们俱是神情一震,眼里霎时冒出金光! 要他们说啊,这上京城的贵胄里就数勇毅侯府最地道了,每次都把事情拿到台面上讲,让他们一直走在吃瓜的最前线! 现场吃到瓜的百姓也不藏私,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天的时间,整个上京城的人都知道了状元夫人被伤透了身心要与状元郎和离! 第95章 想他 传闻中日日以泪洗面的姝音虽然需要在家装病,哪里也去不了,但小日子过得还是相当不错。每日逗逗女儿,和母亲聊聊天,再一起去练武场跑马、练鞭子,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只深夜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她就有点想念某人了。现在回了侯府,想要和他见上一面就没有在憬园的时候那么方便。 而且阿娘如今几乎和她同吃同住,她都找不出时间溜去隔壁的花园瞧瞧他有没有来。 也不知他有没有挂念自己? 徐珍娘感觉到身旁躺着的女儿一直在辗转反侧,出声问:“想什么呢?怎么还不睡?” 姝音一顿,不好意思道:“娘,我是不是吵着你歇息了?要不我去外边的榻上睡?” 徐珍娘在黑暗里摇摇头,拉住女儿的手,幽幽开口:“不用,娘也有些睡不着。” 关于女儿以后的路,她最近想了很多。宝儿年纪还小,和离后总要再嫁人的,只是带着个孩子,虽然对外宣称是养女,也不是那么方便,讲究点的人家肯定还是会介意。 “宝儿,要不还是把珠珠记到我的名下吧?”她提议。 这样,女儿就能无后顾之忧地再嫁,可这关系就复杂了…… 姝音温声拒绝,“娘,珠珠是我的女儿。我不能为了让自己方便就把她置于那种尴尬的境地。” 母女变姐妹,对珠珠太不公平了! 徐珍娘疼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顶,满心担忧:“可你带着珠珠,以后想嫁个好人家就难了。” 姝音没说话,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人的脸,心尖不由得泛出丝丝甜蜜。她红着脸,有些结巴:“娘,现、现在想那么远做什么?” 徐珍娘嗔她一眼,刚想数落她两句,却听到窗外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响动。 “宝儿你听!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敲窗框?” 姝音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假装淡定道:“可能是风吧,现在天气凉了,夜里风大。” 徐珍娘想了想,也觉得大概是这样,翻个身为女儿盖好被子,哄道:“不早了,睡吧。别珠珠醒了你这个当娘的还在睡懒觉!” 姝音嗯了一声,闭着眼睛装睡,一动也不敢动。直到身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她才睁开眼睛,确认阿娘是真的睡着了后,才轻手轻脚下了床,越过屏风,走到窗边。 “二叔,是你吗?”姝音压低嗓子问了一遍。 窗外一片寂静。 她眨了眨眼,小心翼翼把窗户推开,探出头四处张望起来。 “嘎。”停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上的大白鸟冲她叫了一声。 “是你啊。”姝音望过去,语气里忍不住有些失望。 大白鸟扑闪着翅膀飞过来,落在窗台上,朝姝音扬了扬脖子,上面挂着的玄色金线荷包格外显眼。 姝音熟练地取下荷包,迫不及待地取出里面的信笺,借着皎洁的月光看起来。入目的只有两行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姝音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又忍不住把这十几个字看了又看,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大,心里更是跟吃了蜜一样甜。 “嘎!”大白有些不满地叫了一声。 姝音朝它摆摆手,低声催促:“快走吧,别被人发现了。” 大白不动,一双黑眼睛就怎么定定地看着她。 姝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可手边并没有笔墨回不了信,她有些为难的四下看了看,视线落到桌上的那碟红豆糕上,有了主意。 她用干净的巾帕包上一块点心,放到大白脖子下的荷包里,轻轻拍拍它的小脑袋,叮嘱:“你可别偷吃啊!” 与勇毅侯府一墙之隔的花园里,顾珩拿出姝音的回礼后,先是一愣,随后看出是什么后,双唇一扬低笑出声。 第120章 还真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钱三勾着脑袋看了一眼,白色帕子里包着一团黏糊糊的点心,怪不讲究的。 顾珩却一点也不介意,拿起糕点欲往嘴里送。 钱三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这万一吃出什么好歹可怎么办? 顾珩眉心皱起,不悦地觑他一眼。 钱三讪讪收回手。 顾珩一口咬下去,红豆的香甜立刻从舌尖弥漫开来,再一点一点渗透到心间,浸润到骨髓…… 翌日,晌午吃过饭,姝音正想抱着珠珠一起躺会儿,就听到阿满熟悉的脚步声匆匆往院子里来了。她这些日子在佟嬷嬷的调教下已经稳重了很多,急躁的毛病也改了不少。 今儿这又是怎么了? 阿满一进屋,气都没喘匀,就急急开口:“陆二少来了,现在正在府门口跪着要求见姑娘!” 姝音眉心微蹙,双目霎时蒙上了一层冷意。 他这样大张旗鼓的是要做什么? “宝儿,别急,娘去会会他。”徐珍娘立刻起身,神情冷锐:“不管他想要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他来打扰你!” 他专门挑着府上没有男人的时候上门,不就是想逼迫宝儿与他相见吗? 她可不会让他得逞! 勇毅侯府外已经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 陆承舆一身青衫,挺直着腰背跪在那里。大概是刚回京,他的眉目间还带着些风尘仆仆的疲惫。 徐珍娘走到近前,开门见山地问:“你想做何?” 陆承舆起身行礼,躬身道:“小婿拜见岳母!京里的事拓都听说了,自知委屈了夫人,但其中有些误会拓想亲自与她解释,还望岳母通融。” 徐珍娘睨着他,双目喷着火,恨不得一刀刀活剐了他! 就是这个男人给她的宝儿遭来了那等祸事,现在居然还有脸说什么误会! “不必!该说的我父亲勇毅侯已经上贵府说清楚了,你的和离书写好了吗?” 陆承舆又咚的一声跪下来,恳求道:“拓在外数月都在忙碌赈灾诸事,与黄娘子之间也是清清白白,并无做任何对不起夫人的事。拓不会写和离书!” “……你!”徐珍娘被他的厚脸皮气得说不出话来。 围观众人看着卑微求原谅的状元郎也有些动摇,纷纷插嘴劝道: “得饶人处且饶人!状元郎都下跪了,就原谅他了吧!” “是啊!男人出门在外有点艳遇也很正常,何必这样不依不饶!” “黄娘子毕竟是恩公之女,陆状元也很难做啊!还是互相体谅一下吧!” “就是就是!要是你女儿之前同意纳了那王家女为妾,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所以啊,女人就不能善妒!” …… 自这日陆承舆上门闹了一出后,对于状元郎夫妇和离之事,上京城一下分成了两派,之前一边倒支持姝音的舆论也慢慢变了。 一些人觉得状元夫人太小题大做了,善妒又不贤;一些人认为状元郎行止不端,为家中妻室惹祸添乱,让人难以原谅。 一时间,大家争执不下,同时也都期待着这出和离大戏究竟会如何收场…… 第95章 舆论 姝音不出门,并不知道城里的舆论已经发酵,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站在陆承舆的一边的人也越来越多。 特别是当黄娘子也进了京,在各大府邸做客后,传出了“贞静娴淑、蕙质兰心”的美名。大众再把她与状元夫人一对比,似乎除了出身差了点,样貌寻常了点,样样都比得过! 而且她还是状元郎的恩公之女,陆府肯定不会亏待她! 很多人都开始幸灾乐祸地看起勇毅侯府的笑话来,之前这徐侯爷还声势浩大地去陆府讨说法,现在尴尬了吧! 自家外孙女是个妒妇还不懂得收敛一些,偏要闹得人尽皆知!如今骑虎难下,看他如何收场! 阿满把从街上听来的话告诉了姝音,不忿道:“这些人真是墙头草!明明之前还站在姑娘这边的,现在又变卦了!” 姝音听了却没多大感觉,照这样发展下去她和陆承舆最后肯定能和离。只要能和离,就算是有损点名声她也认了。 可徐珍娘显然不这么想,她的宝儿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承受这些非议?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就是宝儿遭受的伤害并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王贞所做的恶也不能让大家知晓。 而这一切都是陆承舆造成的! 他如今回了京,却到处惺惺作态,作出一副情深不移、进退两难的样子博取大众的同情,把她家宝儿架在火上烤! 凭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 徐珍娘气得双目赤红,咬牙道:“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好过!我找阿爹想办法去!” 姝音连忙拉住了她,“娘!冷静些!阿公是武将,论引导舆论、掌握话语权还是比不了那些文臣,特别是像陆家这样积年的世家,他们在清流间的名望很高,很多事他们自然会抱团。阿公虽然有爵位,也不好与他们硬碰硬的!” 徐珍娘也知道她说得对,颓然道:“那要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吃下这个闷亏?” 姝音抱着怀里的女儿亲了亲,从容道:“也不用!既然他们都摆出了高姿态,我们也照做就是!” 她的“病”也该好了,是时候出去走动走动了!在这场不见血的战役中,她也要为自己塑造一个好形象才行! 第121章 腊月里,各家宴请都很多,姝音“大病初愈”后就时常与母亲出门做客。宴上碰到的夫人太太们看到她苍白憔悴的脸色,都不禁暗暗同情起来。 加上姝音表现出来的落落大方和雍容尔雅与她们想象中的“妒妇”形象相去甚远,也让她们开始怀疑传闻的真实性。 心直口快之人就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这时候,姝音总是淡淡一笑,平静道:“夫君相貌堂堂、芝兰玉树,有女子爱慕也很正常,我对此向来是一笑置之的,也并不介意他纳妾。不让王贞娘进门也只是因为看出她心术不正罢了。” 原来是这样。 众人明白了,原来这陆状元招惹的莺莺燕燕还不少,状元夫人这些年应该没少受气!大家同为女人,哪能不知道这里面的难处! 渐渐的,支持姝音的女眷越来越多,特别是各大府上的当家夫人,几乎都是旗帜鲜明地站在状元夫人这边。 这日参加完东平伯府的宴会,母女俩刚回到侯府,就又收到门房送来的帖子。 徐珍娘打开一看,不禁喜上眉梢。 姝音正让佟嬷嬷给她卸下脸上的“憔悴妆”,转眼看到阿娘的神色,好奇道:“怎么这么高兴,是哪家送来的帖子啊?” 徐珍娘略有些激动:“是固安大长公主府上送来的,邀请我们过府上围炉烹茶,踏雪赏梅!” 姝音的心猛地一跳,不由得有些忐忑。 也不知二叔有没有跟她提起自己的事?如果说了,那见面时就尴尬了…… 徐珍娘完全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立马开始吩咐人准备赴宴的衣服和首饰,脸上闪着兴奋的光芒,“大长公主殿下府上的踏雪宴肯定有很多人去,我们可要趁此机会好好澄清一番!” 姝音虽然心有顾虑,但也不想扫母亲的兴,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很快就到了去公主府上赴宴的日子,姝音和徐珍娘早早就起身开始装扮。两个多月的珠珠已经能认人了,看到母亲好像又要离开了,大眼睛眨呀眨,眼泪就流了下来,委屈地哼哼起来。 姝音心里一揪,赶紧把女儿抱起来哄了哄。 珠珠一到亲娘怀里就不哭了,瞪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很是惹人怜爱。 姝音为难感叹:“怎么办?真不想出去了!” 徐珍娘无奈地摇摇头,只得等她把珠珠哄睡着后再出门。 她们到达公主府的时候,客人已经很多了,一路走来,遇到不少相熟的人家。 “这么晚才来,对大长公主殿下也太失礼了吧!” 走着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尖刻的声音,姝音和徐珍娘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这时,一个容长脸的老嬷嬷走上前来,厉声呵道:“见到侧妃娘娘还不赶紧行礼?” 话音未落,穿得雍容华贵的林姝月就在诚王府下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一双轻蔑带恨的眼睛在姝音和徐珍娘身上来回打量,轻哼道:“大姐姐,你怎么这么惊讶呀?不认识我了吗?” 姝音想起来了,她这个庶妹好像是上个月被抬进王府的。这才刚当上世子侧妃就这么迫不及待来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了? 她自己是无所谓,只她不想让母亲给她行礼。 林姝月受不起! 姝音淡声问:“你想如何?” 林姝月讥讽一笑,阴阳怪气道:“我就是关心大姐姐呀!最近城里都在传你和状元郎的事,我这个做妹妹的也只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做女人啊不能太善妒,免得到时候被休了就不好了!” 姝音在心里冷笑,看来城里传她善妒的事林姝月应该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时,容长脸的老嬷嬷又出声了:“现在的女眷怎如此无礼!这么久还不给侧妃娘娘行礼?是看不起我们诚王府吗?” 她的声音不小,引来四周不少人驻足围观。 姝音扬起一个淡定的笑容,缓缓走向林姝月。她比这个庶妹高了半个头,看着她的时候就带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林姝月刚要发作,就听到姝音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听说你为了能顺利嫁进王府,让祖母对外宣称你的生母并非吴姨娘。只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事实。作为你的长姐,如果不小心说漏了嘴,你猜世人会怎么说?虽然吴姨娘很可恨,但不认亲娘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会被世人唾弃!” 第80章 公主有请 林姝月听出姝音话里的威胁,气得几乎将牙齿咬碎,愤恨地瞪着她。 姝音镇定地与她对视,意有所指道:“吴姨娘这胎应该已经生了吧?怎么样?是不是还和宗哥儿一样?” 林姝月故作倨傲的神情瞬间轰塌,满眼都是惊恐。 姝音勾了勾唇,继续在她耳边小声讲:“吴姨娘毕竟是你的生母,她生的两个儿子都是傻的,你应该不想让人知道这些吧?” 林姝月抖着唇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姝音嫣然一笑,“这话不是我刚刚问你的吗?关键是你想做什么?只是你做之前可要想清楚了,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后果!” 林姝月深吸几口气,藏起眼里的恨意,规规矩矩给徐珍娘和姝音行了礼,不情不愿喊道:“徐夫人、大姐姐安。” 旁边的诚王府下人都惊呆了!这是什么转折! 第122章 姝音拿出长姐的派头拍拍她的肩膀,训诫道:“你既然在王府做妾,就要好好侍奉世子妃,谨记为人妾室的本分,不要给林家抹黑。” 林姝月涨红了脸,呐呐应了声。 姝音不想再和她多说废话,拉着徐珍娘就往前去了。刚走出去一段,就遇到大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侍女。 “奴婢柳云,奉殿下之命来接二位去暖阁一叙。” 徐珍娘有些受宠若惊,来参加踏雪宴的客人众多,大家都想拜见公主,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以偿。而像这样被公主亲自请去的,就更少了。 姝音就不仅仅是惊诧了,内心更是瞬间就翻起了风浪! 二叔不会已经和公主殿下坦白了吧?那她过会儿要如何做?殿下不会和母亲说什么吧? 一路上,姝音都非常忐忑,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 徐珍娘察觉到女儿有些紧张,握住她的手小声安慰:“宝儿,不用怕!公主殿下很是和蔼,不会有麻烦的。” 姝音内心的担忧无法言明,只能胡乱地点点头。 暖阁很快就到了。 柳云通报后,就领着二人往里走。姝音低着头,一步步来到大长公主公主殿下面前,与母亲一道屈膝行礼。 顾岚微眯着眼,视线一直绕在徐珍娘身上打转。不愧是有着上京第一美妇人之称的大美人,确实比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多了一份成熟风韵。 之前丈夫跟她说的那个猜测她是不信的,就算勇毅侯经常找借口往国公府里跑她也没太在意。只是前两日,钺儿却突然请求她办宴,并特意指明要邀请勇毅侯府的女眷! 这就由不得她不多想了! 顾岚缓缓开口,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珍娘,好久不见了!” 徐珍娘毫无所觉,开心地与公主殿下叙起旧来。 提到过去,顾岚也有些怀念,叹道:“还在肃州的时候,我真是把你们几个当妹妹的,大家一起骑马射箭,好不快活!” 徐珍娘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我们几个小姑娘那时可崇拜殿下了!都想着如果自家有个这么威风的大姐姐就好了!” 顾岚看她这副率真坦荡的模样,又觉得她和自家儿子不像是有私情的样子。 虽有些突兀,顾岚还是问了出来:“珍娘可有想过再嫁?” 徐珍娘愣了一下,随即如实答道:“我也这个年纪了,老实说对婚姻之事已没有多少执着。只希望下半辈子能待着阿爹身边尽孝!” 听出她是认真的,顾岚的心里不禁松了口气,视线也慢慢移到姝音身上,目光一顿,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这是你的女儿?”她问。 徐珍娘忙拉过姝音介绍起来,说到女儿的夫家,语气里不免带了些愤懑。 顾岚恍然大悟,原来珍娘的女儿就是最近在上京颇有争议的那位状元夫人。想到她们母女二人都是遇人不淑,顾岚也有些同情,开解道:“那种男人不要也罢,早日和离早日解脱!” 姝音听出这句话是对着自己讲的,立马福身道谢。 顾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有些若有所思。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刚好这时宁华郡主来了,看到姝音的时候眼底很快闪过一丝促狭,朝着顾岚撒娇道:“大姐姐,我和姝音好久没见面了,我能不能带她出去逛逛!” 顾岚对这个年纪相差很大的小堂妹向来疼爱有加,自然不会拒绝,对她们摆摆手,“去吧,湖边的梅花开了,我让人领你们去。”然后又看向徐珍娘,微笑道:“珍娘就留下来陪我说会儿话吧,我们聊聊以前的事。” 出了暖阁,宁华挥退身边的侍女,拉着姝音走到角落,小声问道:“快说!你和我的大外甥究竟是什么情况?发展到哪一步了?大姐姐知道你们的关系了吗?” 姝音低垂着头,脸色微红,支吾道:“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宁华不满地觑她一眼,突然发现才几个月不见的好姐妹似乎变得更美了,五官还是那样,但整个人感觉就是不一样了,闪闪发光一样! 寺里的生活有这么滋润的吗? 宁华戳戳她的小脸,滑滑嫩嫩的,就跟牛乳羹似的。她吸吸鼻子,眉头微蹙,说起来,姝音身上怎么还有一股奶香味? 姝音心虚地退开一步,拨开在自己身上乱嗅的脑袋,嗔道:“你正常一点!被人看到了像什么话!” 宁华嘻嘻一笑,“我又不是男子,被看到就看到了呗!” 姝音懒得理她,自顾自往前走了几步,宁华跟上去,低声打听:“你和陆家那个这回真的能和离了吧?我看你之前也没多在意陆家人,怎么还专门跑到寺里去给他们闭关祈福呢?害我一连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你!” 姝音也不瞒她,捡着能回答地说:“我之前就想和离的,只陆承舆一直不肯,刚好我也不想待在陆家对着那些人,就找个理由避出去。” 宁华完全理解,她自己也是常年不住在夫家的,“这就对了!我早看出那个陆承舆不是个好的,出去赈个灾,还能惹出桃花债!” 姝音只是笑笑,又细细问了宁华这几个月都在做什么,两人开心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湖边梅花盛开的地方。 这里聚集了很多未出阁的小娘子,正踏雪寻梅,以诗会友。大家看到了郡主,都纷纷过来拜见。 第123章 姝音本没怎么在意,直到一个轻灵娇脆的声音叫到了她,“民女黄芸,见过陆夫人。” 第98章 大度成全 姝音一愣,视线移到面前的女子身上,见她素锦织月白色披风里面穿着素服,就知道她是谁了。 传闻中“蕙质兰心”的黄娘子。 姝音淡笑着与她见礼,目光很自然地落到她的脸上。只见她肤如细瓷、柳眉弯弯、唇不点而红,虽不是第一眼的美人却是时下上京最流行的清淡长相,一颦一笑,尽显才女风华。 与王贞娘倒是真有两分相似,难怪陆承舆会倾心于她。 黄芸也在暗暗打量姝音,眼底的诧异与惊艳交织浮现。来上京之前,她就已经听说过陆状元之妻是个妒妇的传言,仗着有勇毅侯这个外祖父撑腰,即使自己三年无出也不许夫君纳妾! 她原以为状元夫人应是个容貌尖刻、举止粗俗的泼妇,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端丽冠绝! 这两人在一起说话,立刻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在心里默默期盼着能发生点什么就好了…… 可让她们失望了,姝音神色如常地和黄芸寒暄起来,言笑晏晏、气度雍容,一点也看不出妒妇的样子! 黄芸又说了两句客套话,就退下了,心里更是生出点自惭形秽的感觉。 若不是父亲的突然离去,让她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她也不会把陆承舆当做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不放。陆家虽然败落了,但对她一个寒门出身的七品县令之女来讲,却是能找到的最好的归宿! 黄芸紧紧地握紧了拳头。 虽然对不起这位夫人,但她是不会放弃的! 看着黄芸离去的背影,宁华撇撇嘴,有些不屑:“我看她未必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淡然,应该是真看上陆承舆了!” 姝音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反而有些感谢她,轻飘飘道:“看上就看上了吧。我巴不得马上退位让贤呐!” 宁华点点头,深以为然:“陆承舆那种男人让出去也不亏的!” 两人说着笑,打算离开这里,找个人少的地方说话。可公主府的侍女太热情了,一下子就把周围布置了起来,邀请她们上座围炉赏梅。 盛情难却,姝音和宁华只好留下来,一边煮茶烤火,一边说些有的没的。 不远处,响起了小娘子们吟诗的声音:“枝头红蕊披霜雾,芳香四溢入人衣;凌寒独立悠然望,清心远离尘世机。” “阿芸,你这首咏梅写得也太好了吧!” “是啊,特别是那句清心远离尘世机,完全把梅花的坚贞高洁和出尘淡雅的品质表现了出来!” “都说诗如其人,想来这就是阿芸的自我抒怀吧!” “阿芸的这首诗今儿肯定能夺魁,刚刚祭酒夫人都忍不住夸奖呐!” …… 面对众人的称赞,黄芸忙谦虚起来,只脸上却忍不住浮现出一丝自得。站在她身旁的白衣女子心下不爽,眼珠一转落到姝音身上,高声喊道:“陆二少夫人,作为状元郎之妻,你的文采肯定不在黄娘子之下吧!不知我们有没有这个荣幸听你赋诗一首呢?” 姝音闻言,凝眸望过去,发现对她喊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诚意伯府柳家的三娘子,柳琦容。想来应该是还嫉恨自己上次在探春宴上打了她的脸,想要看自己出丑。 真是幼稚可笑! 宁华也看出来了,想要发作,却被姝音拉住了。 这样的事,她自己解决就行。 姝音微微一笑,从容道:“柳娘子,要让你失望了。小妇人只略识得几个字罢了,并不会吟诗作对。” 见她说得一派坦然,其他人反而尴尬起来,纷纷出来打圆场。 可柳琦容却不依不饶,佯装一副惊讶的样子,“对不住!我以为夫人作为状元的妻室,定是耳濡目染文采了得。不过也没关系,等日后黄娘子过了门,你们倒是可以好好交流一下。” 这话一出,周围众人立马都变了脸。她们确实想看热闹,但也不会把这样的事拿到台面上讲。再加上,黄芸是忠义之后,这种是非就更说不得了! 被人直接戳穿了心思,黄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姝音也沉了脸,冷锐的目光直直射向柳琦容,“柳娘子慎言!关乎女子名节的事岂容你在这里信口开河!” 围观的人也看出柳琦容是故意找茬,纷纷打抱不平:“我看你就是刚刚作诗输给了阿芸气不愤才会如此口无遮拦,胡说八道!” “对!你肯定是嫉恨阿芸抢了你的风头!” “柳琦容,你这样也太让人不齿了!” …… 柳琦容被大家一通指责,气得说话更加无所顾忌起来:“她那点心思以为谁看不出来啊?如果不是思慕陆状元,何必千里迢迢跟到上京来?虽然陆二少夫人只识得几个字远远配不上状元郎,但人家也是陆状元明媒正娶的妻子!黄芸这种公然觊觎别人夫君的才让人不齿!” 话落,周围陷入长久的静默,没人敢接话,也无人出来反驳。 黄芸的脸色由白变红,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嚅嗫着说不出话来。 闹成这样,姝音也不能置身事外。她叹了口气,站起身缓缓走到那群小娘子中间。 柳琦容一脸挑衅地看着她,装模作样道起歉来:“我年纪小,说话直,夫人莫见怪!” 第124章 姝音瞥她一眼,淡淡道:“没事!反正大家都知道柳家三娘子喜爱信口胡诌,应该也没人把你说的话当真。” 周边人一听也纷纷附和起来。 “她确实爱讲大话!” “她上次还吹嘘自己姐姐在宫里有多受宠,结果那位第二日就被降了位份,哈哈哈哈哈哈!” “她还说做赘婿的父亲是白手起家呢!” …… 柳琦容瞬间成为众矢之的,她张了张嘴也不知先反驳哪一个。 姝音不再理她,走到黄芸身前拉住她的手,温声说道:“黄县令英勇高义,救我夫君于危难,这样的大恩大德,我陆家就是结草衔环,也不足为报。妾身读的书不多,但也懂得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道理。” 说到这里,姝音拿出帕子压了压眼角,佯作艰难道:“黄娘子知书识礼、才学过人,与夫君乃是当世良配。妾身虽有万般不舍,也想为夫君报恩尽一点绵薄之力。” 姝音抬起头,看着黄芸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心甘情愿与夫君和离,成全你们二人的恩义之情!” 第99章 想得美 姝音的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惊呆了! 状元夫人这也太明事理了吧?哪里是妒妇了?这完全是贤惠到犯傻的绝世好妻室啊! “好!说得好!” 这时,几位身着华服的老夫人从梅林的另一头走了过来,一边拍着手,一边赞许地看着姝音。 小娘子们看到来人,纷纷上前福身行礼。 姝音觉得她们几人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宁华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在她耳边小声提醒道:“年轻一点的是胡阁老的夫人,个子最矮的那个是国子监祭酒的夫人,嘴边有颗痣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夫人。” 姝音恍然大悟,原来是之前在云回寺被人当枪使的那几位老夫人。 祭酒夫人看到姝音略有些讪讪,但还是坦荡地夸赞道:“陆二少夫人真是好气度!古有于頔让妾的美谈,现有状元夫人自请和离成全恩义的善举,想必千年之后也将传为一段佳话!” 一旁的礼部尚书夫人也认同地点点头,“夫人为报答夫君的救命之恩,不惜忍痛和离,如此大义,乃真正的贤妻表率!” 胡阁老夫人拉住姝音的手,口吻轻柔,“好孩子!委屈你了!自古情义两难全,可你却甘愿退后一步,识大体、顾大局,不让夫家为难,委实难得!以后别人再说你是妒妇,我是不依的!” 姝音被说得有点心虚,可面上却作出难为情的样子,谦虚道:“这都是妾身该做的!要不是黄县令舍命救人,妾身哪里还见得到活着的夫君!而这样天大的恩情对夫君来讲也是无以为报的,往后余生能名正言顺照顾黄县令的遗孤乃是他应做的!” “我们夫妻二人为了应做之事而分开也没什么好遗憾的,这都是命运的安排!” 几位老夫人不住地点头,又把姝音一顿好夸。 黄芸直接懵了,不相信这样的好事居然真的发生了!她忍住内心的激动,向姝音屈膝一礼,假意推拒道:“夫人大义,只小女子岂能挟恩图报,坏了夫人的姻缘!” 姝音摇摇头,笑道:“我与他缘分已尽,命该如此,黄娘子不必内疚!” 黄芸还想说点什么,却被祭酒夫人一把拉住了胳膊,“好孩子!你也别推拒了,不要辜负了林娘子的一片苦心!” 黄芸含泪颔首,似乎勉为其难地应下了,姝音欣慰地轻拍她的肩膀,两人之间隐隐流露出的惺惺相惜无不让在场诸人都大为感动! 踏雪宴结束后,不出半日时间,整个上京都知道了这个让人震惊的消息——传言中善妒的状元郎夫人为解夫家的困局,心甘情愿自请和离,成全夫君与恩公之女的义重恩深! 姝音深明大义的贤妻形象一下子立起来了,上京城里再也没人说她是霸道蛮横的妒妇了! 压力又回到了陆家这边。 惠宁堂里,陆老妇人黑沉着脸,现在城里的舆论完全就是把他们陆家架在火上烤!好像他们家不娶黄芸就是忘恩负义、不知感恩的无耻之徒似的! 真是气死她了! 黄芸一个寒门县令留下的孤女怎配得上她家拓哥儿的正妻之位!本来之前打算的好好的,他们要利用林氏妒妇的名头拒了黄芸的妄想—— 喏!不是我们陆家不想娶恩人之女,而是拓哥儿媳妇实在是个善妒的悍妇,她背后又有勇毅侯撑腰,我们陆家也没办法啊! 理由她都想好了,怎么林氏突然又不按理出牌了? 难道她真想和拓哥儿和离? 这个答案一蹦出来,陆老夫人立马又给否了!就林氏的所作所为来看,她对拓哥儿倒真是全心全意的!为了给他祈福,都甘愿去寺里过清苦的生活;被王贞娘闹到云回寺当着众人诬陷,也没第一时间把这事吵出来,还是后来亲家太太回来才闹大了! 想到林氏的母亲徐珍娘,陆老夫人不由得皱紧了眉心。 这个和夫家义绝的妇人一定给自己的女儿灌输了什么奇怪的想法…… 陆承舆也是这么想的,之前他还疑惑为什么自己给姝音写了那么多信,她一封都没有回过。现在看来,她一定是为了王贞娘的事情和自己生气了。 生气就代表在乎! 第125章 陆承舆微微勾起嘴角,淡定道:“祖母勿忧!姝娘现在还在气头上,等她消了气,肯定会回到我身边的!她心里有我。” 陆二夫人周氏重重哼出一声,愤愤道:“她心里要是有你,怎么都不愿意帮你舅舅?你舅舅现在被下了大狱就是因为她没让勇毅侯帮忙疏通!” 陆承舆皱了眉,“舅舅牵扯的事太大,就算勇毅侯出马也无济于事。” 陆老夫人瞪着这个糊涂的儿媳妇,厉声警告:“他管辖的地方可是出了逆贼余孽!我警告你,少管这事!还嫌我们陆家的麻烦事不多吗!” 想到近几日上京舆论风向的转变,陆承舆也有些头疼,不禁埋怨起来:“姝娘也是的!怎么能意气用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大话!” 陆老夫人紧抿着嘴角,不悦道:“还不是被宠坏了!以为有勇毅侯撑腰就能无所顾忌!也是时候给她个教训了!” “祖母的意思是?” 陆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勇毅侯不是口口声声要和离书吗?你给她就是!” 陆承舆诧异。 陆老夫人耐心解释:“就快过年了,衙门也要封印,她现在拿着和离书也不能去官府盖章备案,差不多就是废纸一张!夫妻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她现在就是吃定了我们陆家离不开她才会这样行事无忌,但凡你的态度强硬一点,她就会怕了!” 陆承舆面露迟疑。 陆老夫人宽他的心:“女人的心思祖母比你了解!你就等着她拿到和离书后,哭哭啼啼回来找你承认错误吧!这之后保管她就对我们陆家服服帖帖,再也不敢拿乔摆谱!” 陆承舆沉吟不语,祖母的主意听上去很是可行,既能解决陆家现在的困境,又能在姝音面前重振他作为丈夫的威严。 只他心里就是莫名有些不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忽略了。 “让我再想想。”他道。 第100章 和离吧 勇毅侯府。 一家子吃过晚膳,就坐在一起喝茶聊天,逗珠珠。 虽然被揪过几次胡子,徐大标还是乐呵呵地抱着珠珠,舍不得放下,等把她哄睡着了,才低声问道:“宝儿在公主府上说了那样的话,陆家这次应该能答应和离了吧?” 徐珍娘撇嘴:“这样还不和离就等着被全上京唾弃吧!” 姝音动作优雅的为大家斟茶,微微一笑:“陆家最是讲颜面,如今这样骑虎难下应该有的烦了!我们看似退让,手里却掌握着主动权。” 徐大标捋捋胡子,疑问道:“既然这招这么有用,宝儿怎么不早点这样做?还让我上他们家闹那么一场,害得你被大家传为妒妇?” 徐珍娘和魏庚对视一眼,也有些不解。 姝音赶紧为大家解惑:“在陆家这么多年,我对他们很是了解。陆家是绝对不会为家里最有出息的子弟娶黄娘子这种出身背景的女子做正妻。” “如果我一开始就退一步说要成全他们,陆家人肯定会以我没有过错绝不会辜负我为由拒绝和离,而黄娘子虽是恩公之女,但陆承舆已有妻室,她也没有蛮横拆散别人夫妻的道理,最后双方妥协的结果大概就是纳她为贵妾。而我不仅不能阻拦她进门,以后还得优待她,因为她毕竟是我夫君救命恩人的女儿嘛。” 徐珍娘怒极反笑:“陆家真是打的好算盘!他们从一开始就想用宝儿当挡箭牌!” 姝音笑着点头:“就是娘说的这样!所以我们最初态度强硬一点,表现出对这件事很生气的样子,又是让他们交代又是让他们写和离书,让大众误以为我很介意这些事。陆家就能更顺理成章的对外明示暗示他们之所以不娶黄娘子报恩就是因为我这个不识大体的妒妇从中作梗。” 徐大标也明白过来了,“宝儿这是故布疑阵,等他们把话放出去了,再釜底抽薪,让他们无路可退!” 魏庚挠了挠脑袋,鄙夷道:“这些文臣心里的弯弯绕绕也太多了吧!少点心眼都玩不过他们!” 可不是吗? 姝音挑起一个嘲讽的笑容,她上辈子不就被这些人绕到沟里去了! 回到鹿梦院,姝音立马吩咐阿满去找阿良:“让他找人跟着陆承舆,年末宴请多,我要找个机会再给他下点猛药,激他来找我!” 那时就是她拿到和离书的最好机会! 佟嬷嬷却有些不放心,提议道:“夫人,这样的事不如找二爷帮忙吧?他手下能用的人多,不管你要做什么,他都能轻易办成!” 姝音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这样的小事就不必麻烦二叔了。” 她也有自己的坚持,不希望二叔牵扯到这样的事里面。虽然以二叔的神通广大,肯定不会被人发现什么,但她还是不想让他沾染上这些污浊。 和离之事,她要自己解决! 然后她才能毫无顾虑、堂堂正正地走向他…… 两日后,机会就来了——陆承舆要与同僚们去繁星楼赴宴。 这日是年前上值的最后一日,各个衙门都在外聚会,酒楼里很是热闹,雅间里进进出出敬酒问候的人非常多,同朝为官,大家多多少少都能说上两句话。 陆承舆今日也喝了不少酒,他从关中回来后就进了刑部观政,如今清吏司郎中这一职正好空着,他年后估计就能补上这个缺。 第126章 现在正是与衙门上下打好关系的时候! 陆承舆正与刑部各处的大人们推杯至盏,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嘲讽的声音:“陆状元的命可真好啊!身后有勇毅侯这样的大靠山,我要是有这层关系也能被皇上钦点出京赈灾了!镀层金回来也好升官不是?” 这人的声音不小,宴上的气氛一下子就有些尴尬。 陆承舆的眉心紧皱起来。 清流文臣最是忌讳被人说靠裙带关系,这是会被整个仕林阶层鄙视的! “老沈,你喝多了,别乱说话!” “我们状元郎可是有真才实学的,就算妻族有助力,也掩不了他自己的本事!” …… 席上之人开始打圆场。 沈逸嗤了一声:“得了吧!他们家娶勇毅侯的外孙女不就是看重了人家的身家背景?不然八杆子打不到的人家,无缘无故干嘛去求亲?” 他这话一出,倒真没有人能反驳了。 甚至还有人在一旁小声附和:“可不是这样吗?人家都愿意成全他和黄娘子了,他还不肯和离,硬拖着恩公的女儿,那可是救命之恩啊!” 席上众人都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目光里都带了点隐晦的鄙夷。 陆承舆却不能辩解什么,忍着胸中的憋闷和怒意挨到了宴散,脚步虚浮地走向自家的马车。 滚滚的车轮声让他心里更加烦躁,酒劲上来后头也闷闷的疼起来。陆承舆难受的揉揉额角,突然一阵颠簸,让他差点吐出来! “怎么回事!”他怒喝出声。 长随青松惶恐答道:“车辕不知怎么断了,行不了路了。” 陆承舆心下不耐,走下马车,往四周望了望。夜深人静,也不知上哪里求助。 “赶紧回府拉辆车过来!” 青松迟疑,“这边离府里还远着,一来一回得费不少时间。不如——” “不如什么,说!” “过了这条街就是勇毅侯府了,少爷不如去那里求助吧?” 提到勇毅侯府,陆承舆胸中那口气就憋不住了,眼中闪出一丝凌厉的光,“走!” 他再不做点什么陆家的名声就没了! 鹿梦院。 姝音正在练字,她最近和二叔通信很多,总觉得自己那笔字实在是拿不出手。 “姑娘!”阿满小跑着进了屋,眼睛亮晶晶的,“陆二少来了!” 姝音慢悠悠放下笔,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终于来了!她今夜就是专门等他上门的! 前院堂屋。 陆承舆等了很久都没人来给他上茶,心里聚集的火气也越来越大,姝音到的时候,他的怒火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林氏!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信口开河,给我陆家的名声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姝音冷哼一声,装作生气的样子,“谁叫你和那个黄娘子不清不楚的!城里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我当然要做做样子的!” 看着姝音耍小性的样子,陆承舆心底那点不确定终于散了。 果然如祖母所言。 他心下暗喜,面上仍作出怫然大怒的样子,厉声道:“林氏,你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为了自己好过就置夫家的名声于不顾,实乃不贤!我们陆家要不起你这样的妇人,我们和离吧!” 第101章 尘埃落定 我们和离吧! 姝音等这句话很久了!心里雀跃的简直想跳起来!可还不行,在和离书到手之前,她还得继续演下去。 姝音惊愕地瞪圆了眼睛,似是不相信耳朵听到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真要与我和离?” 陆承舆高昂着头,冷笑道:“对!你之前不是一直闹着要与我和离吗?我现在就如你所愿!” 姝音抖着唇,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脸上显出些颓然来,呐呐道:“可我、可我……” 陆承舆心下更加肯定她之前口口声声说要和离不过是拿捏他们陆家的手段。虽然他并不讨厌她跟自己使些小心机,但如果影响到了陆家的声誉他就不能再放纵她了! 陆承舆高高在上地看着姝音,“林氏,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姝音咬着唇,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声音轻不可闻:“妾身不想和离。” 陆承舆矜贵地摇了摇头,“晚了!” 姝音泫然欲泣,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目光里全是欲说还休的悔意。 陆承舆的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扬声道:“青松,备墨。” 陆府的马车里随时备着笔墨纸砚,加上主子早有吩咐,青松没几下功夫就准备好了。 眼看陆承舆就要动笔,姝音猛地一下站起身,似乎想上前抢他手里的笔墨。 青松赶紧挡在她的身前,语气略强硬:“少夫人,不,林娘子,请别让小的为难。” 姝音似乎被这句气到了,梗着脖子喊道:“和离就和离,谁怕谁啊?” 陆承舆抬头望过去,发现她眼里全是惊惶,就知道她又在嘴硬了,嘴角一勾,更是加快了下笔的速度。 一盏茶后,一篇文采斐然的和离书就写好了。 陆承舆刚放下笔,姝音就一把抢了过来,目光落到末尾处时,心里不禁骂了一句。 狗东西!居然不写名字! 姝音装作惊喜的样子,自得道:“夫君没有署名,不过就是想吓吓我而已,哼!” 第127章 陆承舆不期然她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他一向谨慎,这是他为自己留的一点退路。可现在被她发现了,如果不把这缺口补上,今天这出戏就达不到那个效果!她肯定觉得他们陆家还是害怕失去她的! 那他们以后还是要被她牵着鼻子走! 姝音轻蔑一笑,讥讽道:“夫君这么晚到侯府来,不会就是来演戏的吧?” 陆承舆一噎,心头的火又蹭得一下冒起来,抽过她手里那纸和离书,笔走龙蛇的在末尾清晰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当下的日期。 姝音完全傻眼了,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陆承舆很是欣赏她此刻的表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冷声道:“林氏,你好自为之!” 说完,袖子一挥,就转身大步离开! 姝音后知后觉追着他走了几步,声音里已是带着哭腔,“夫君,我、夫君……” 陆承舆并不为她停留,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去,只留给她一个淡漠的背影。 林氏,这次换你向我低头了…… 须臾,阿满眉开眼笑地走了进来,禀道:“姑娘,他已经离府了。” 姝音霎时松了下来,看着手上的那张薄薄的和离书,几乎喜极而泣,激动喊道:“我拿到了!终于拿到了!” 徐大标、徐珍娘和魏庚这时也从偏厅走了出来,急急问道:“宝儿,事成了?” 姝音不住地点头,连忙把手里的和离书拿给他们瞧。 徐珍娘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夸奖道:“还是我们宝儿厉害!” 姝音有些不好意思:“今晚能激陆承舆来找我,还得要多谢沈伯伯相助!” 徐大标哈哈大笑起来,“老沈那里确实要好好感谢,过年的时候请他们来侯府喝酒!” 慢一拍的魏庚还有些懵,好奇地问道:“宝儿,你是怎么料到他们会主动给你和离书的?” 姝音莞尔,调皮地眨眨眼睛,“再怎么说我也和这家人一起过了几年,多多少少能猜到!” 上辈子在陆家待了那么多年,唯一的收获就是让她摸清了那些人的脾性。陆承舆是个极其高傲自大的人,所以就算她再怎么提出想与他和离,他都不会把自己说的话放在心上,只会认为自己在口是心非。 加上陆家老夫人机关算尽的性格,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样既能解决自家困境、又能反过来拿捏她的机会! 说到底,还是陆家人、陆承舆太自视甚高了! 徐大标从女儿手中接过和离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未免夜长梦多,我明儿就拿到府衙去盖印,顺便把宝儿的户籍更改了!” 姝音诧异,“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二,衙门应该已经封印了吧?” 徐大标的眉宇间透露出一丝自得的笑意,“你阿公我已经和府尹李志提前说过了,他那边答应给我行个方便!” “不会给他添麻烦吧?”姝音问。 徐大标不以为然:“宝儿别担心,李志这人最是谨小慎微,这种事他肯定往上面报过了才同意的。况且皇上昨日还在大朝会上赞了你自请和离的深明大义,府衙特事特办,想来也没人会说什么!” 姝音放下心来,明日之后,她就能正式恢复自由身了! 这一晚,她兴奋地根本睡不着,很想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某人。可拿起笔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想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 翌日一早,顾珩就知道了这个好消息。 钱三笑得跟自己捡到钱一样,“陛下,府尹李志已经在林娘子的和离书上盖了印,衙门也正式记录在案,林娘子不再是陆家人了!” 顾珩也忍不住扬起了唇角,就连深邃的眼底也翻涌着真切的喜悦。 姝音终于和离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快地在桌上敲了敲,心潮澎湃的几乎坐不住,恨不得立刻飞奔去勇毅侯府,把那个让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妇人拥入怀中…… 顾珩想着想着又皱起了眉。 勇毅侯府始终还是没那么方便!就算姝音和离了,为了她的名声着想,他现在也还不能和她公然来往! 钱三觑着自家主子变幻莫测的脸色,小心翼翼禀道:“贤妃娘娘求见!是关于元宵节宫宴的事,女眷那边的宴请名单已经列好了,求请陛下过目!” 顾珩没什么兴趣知道,不耐道:“女眷那边她看着办吧,拿不定主意按往年的例就行。” 他现在一心只想快点见到姝音,其它的事都无所谓。只是作为皇帝,过年前后可是最忙的一段时间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如愿以偿…… 第102章 苦等不到 勇毅侯府久违地迎来了热闹的新年。 往年府上只有徐大标和魏庚两个大男人,也没多讲究,所有事都交给管家去办,什么东西差了缺了也没所谓,反正也没人在乎。 可今年不一样了,侯府终于有人管这些事了。 徐珍娘在林家是当家主母,年节上的各项事务都是操办惯了的。一进入腊月她就忙得团团转:不仅要开始张罗着置办年货;府里各处年终的账也要清算;侯府各处的田产、商铺也要逐一对账;还有各家的走礼;各种拜神祭祖的准备;自家府上也要办宴招待来往的客人…… 总之零零总总一堆事需要她操心,有时候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第128章 姝音很是心疼,提议道:“阿娘,不如我也帮忙吧。” 徐珍娘没有不应的,反而有些懊恼自己没有早些意识到这点,“行!那你不带珠珠的时候,就跟着娘打下手!正好我也手把手教你一些事情。在陆家轮不到你管家,但你以后说不定就嫁到哪家做当家娘子的,多学点总没坏处!” 想到某人,姝音蓦地红了脸,娇嗔道:“娘,说到哪里去了?” 徐珍娘点点她的鼻子,目光里满是疼爱:“你年纪还小,现在又正式和离了,想想婚嫁的事再正常不过,有什么好害羞的?都说初嫁从亲,再嫁由身,你这次就选一个自己中意的嫁!” 姝音的脸红得更厉害,脑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某人的样子。 徐珍娘觉得她这小模样甚是有趣,跟心里有鬼似的,笑着追问:“告诉娘,你喜欢什么样的小郎君?娘以后出门也帮你留意留意!” 小郎君? 姝音心虚地眨了眨眼。 二叔应该比自己大了快十岁,怎么看都不是小郎君…… 不知阿娘和阿公会不会嫌弃他年纪大? 姝音心里有些没底,装作随意问道:“阿娘,我毕竟和离过,想要娶我的男子会不会年纪都比较大啊?” 徐珍娘下意识想否认,但世情就是如此——在结亲人选上,和离过的妇人确实没有未出阁的小娘子选择多。 很多没脸没皮的老鳏夫都一心想要娶黄花闺女呐! 徐珍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安慰女儿:“没事!我家宝儿既年轻又漂亮,肯定能找到如意郎君!只要人才好,对你好,就算家世差一点也没关系!” 姝音明白阿娘的意思,家世显赫又没有成过亲的男子很少会娶再嫁的妇人为妻。她想要嫁给初婚的男子,就只能向下选。 可萧二叔既没成过亲,家里门第也高。 他们两人之间真的有以后吗?大长公主应该不会喜欢她吧? 看到女儿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徐珍娘心下又是一疼,连忙把她搂到怀里,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宝儿,别担心!找不到好人家咱就不嫁了,等你阿公老了我们就去皇上面前求个恩典,把你过继到徐家,让你袭了勇毅侯的爵位!” 姝音被逗笑了,“阿娘,与其求皇上破例让我袭爵,不如你和魏舅舅努力努力,生个娃娃继承徐家的香火!” 徐珍娘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后,脸色一红,用力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哼道:“你这孩子,居然连娘的玩笑都开!说过多少次了,我和你魏舅舅没什么!” 姝音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打趣道:“娘,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你和魏舅舅随便哪一个成亲生子再过继给阿公,又没让你们俩在一起生!” “你这妮子!”徐珍娘恼羞成怒,抓过引枕在她身上打了两下! 母女俩顿时笑闹成一团,躺在榻上的珠珠也听到了,舞着小胳膊小腿也想要玩,急切地啊啊叫起来。 刚参加完宴会回家的徐大标和魏庚在门外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都美得不行! 这才像个家嘛! 与喜气洋洋的勇毅侯府不同。这个年节里,陆家众人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 最开始几日,陆承舆一有空就开始回味姝音在接到和离书时的表情,再畅想一下她声泪俱下回来找自己认错的场景。 自己到时候应该怎么做、怎么说,甚至连脸上的表情,坐下的姿势他都想好了。 可是一连过了好多日,这个年都快过完了,眼看明日各个衙门都要上值了,姝音依然还没有哭啼着找上门来。 陆承舆有些纳闷,皱着眉问:“侯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陆老夫人依然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拓哥儿,别担心!我让人盯着侯府的,这个节上,林氏都没有出门。她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却不跟着她那个娘出去串门,一定是在家伤心呐!” 又过了几日,各处衙门都正常办差了,陆家众人还是没等到姝音回头认错。 陆承舆有些沉不住气了,心里隐隐开始后悔在和离书上写了名字。万一姝娘头脑发热,或是被岳母和勇毅侯哄住了,拿去衙门盖印了怎么办? 陆老夫人也没前几日那么笃定,不过依然强撑着说道:“拓哥儿,别担心!我派人守在京衙门口的,节后并没有勇毅侯府的人上门办事,想来他们并没有把和离书上报到衙门。” 陆承舆略松了口气,但这事也拖不了多久了,黄娘子那边再不给个说法他们陆家就真的要被世人唾弃了! 只盼姝娘别再耍性子,早日回来与自己共度这个难关,以后他也当一心一意和她好好过下去。 至于黄芸,纳到家里当个摆设就是了! 陆老夫人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提议:“拓哥儿,明儿上元宫里要摆宴,你不如就趁此机会探一探勇毅侯的口风。然后再根据他的态度对症下药,如果他强硬你就稍微示点弱;如果他底气不足,你就表现得疏离些,让他知道我们陆家也不是好拿捏的!” 陆承舆点点头,明儿的宫宴他可得好好表现! 他们陆家已经很多年没参加过这样的盛会了。以他的官位,本也是不能去的,还是因为他去岁跟着出去赈了灾,立了点小功,破例得了恩典。 “我知道该怎么做。”陆承舆握紧了拳头,信心十足道。 第129章 另一边,姝音前几日也从阿公那里拿到了宫里送来的帖子——贤妃娘娘竟然邀请她去参加宫里的上元宴! 第103章 上元宫宴 姝音接到帖子,很是诧异,“娘娘为什么要请我?” 她虽然是勇毅侯的外孙女,但身上既无诰命,也没有品级,根本没有资格进宫参宴。 徐大标倒是有个猜测,“皇上之前公开称赞过你,贤妃应该也只是想顺应皇上的意思,大概会召见你问几句话。宝儿别多想,和你娘安心去玩就是!” 姝音点点头,她倒不是怕什么,就是有点放不下珠珠。小丫头现在三个多月了,很是黏她,一会儿见不到人就会哭哭。 徐珍娘是过来人,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劝道:“你这个年哪儿都没去,一直待着家里陪她,这样下去可不行!她现在还小,一旦养成只要母亲哄的习惯,以后就有你累的了!” 姝音也知这个理儿,可心里就是舍不得。 不过贤妃娘娘亲自下的帖子,她是不得不去的,只希望能早点回来了。 徐珍娘也有很多年没有进宫了,这几日都在忙碌着选衣裙,配首饰,生怕出了什么差错到时候闹笑话。她们俩不用穿诰命服,可以随意一点,但也不能太寒酸,更不能太招摇,这个度可不好把握。 上元前一日,徐珍娘拿着给女儿新做的大红羽缎貂皮斗篷到鹿梦院找她,却发现屋子里堆了很多箱笼,疑问道:“宝儿,这是要做什么?” 姝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装着镇定的样子解释:“我想着开年了,还是带着珠珠回憬园去,那边人少,也能自在些,天气暖和后,还能带她去外面走一走,玩一玩。” 徐珍娘怎么可能放心让她们母女俩独自住到那么偏的地方。可女儿说的也有道理,珠珠一日比一日大,久住在侯府迟早会被人发现她的存在。 宝儿刚和离,珠珠此时还不适合出现在人前,不然引起什么风言风语就不好了。 她蹙着眉想了想,颔首道:“等你的生辰过后,娘和你们一起住过去。” 姝音语塞,她想住到憬园去除了是为珠珠打算,也是想着在那里与某人见面也能方便些。这些日子,她和二叔虽然时不时的就会写封信,可这么久没有见到人,她也怪想念的。 阿娘也跟去的话,就不好办了。 “娘!侯府这边可离不得你,现在府里刚有点规矩了,你这时离开的话,阿公和舅舅就又没人照顾了。再说,玉盘斋的生意好,呦呦说想在城北开个分号,娘答应我要帮忙的。” 徐珍娘有些为难,家里这摊事确实离不得她,犹豫道:“可你一个人住在那里,娘不放心!” 姝音赶紧宽她的心,“也不是一个人,归园的宋阿姥对我很是照顾,我又带着阿公给的护卫,肯定不会出事的!” 徐珍娘当下并没答应,“这事之后再说,你先试试这个斗篷合不合身,现在还天寒地冻的,明儿出门可不能着了风。” 姝音在心里叹口气,只希望之后能说服娘了。 翌日吃过午膳,勇毅侯府众人就齐齐出发了。 姝音和徐珍娘坐马车,徐大标和魏庚骑着马,一行人很快就来到宫门口。 这里已经聚满了各大府上的马车,大家正排着队等着进入。徐大标和魏庚下了马,女眷和他们要去的地方不一样,所以在这里就要分开走了。 他们要往前殿去见皇上,女眷们则要先去后宫拜见各位娘娘。 进了宫门,徐珍娘和姝音也从马车上下来,由司礼监的内侍领着往贤妃娘娘的云锦宫去。一路上碰到不少相熟的人家,特别是忠义伯夫人,比她们早到一点,还专门在殿外等着她们一起进去。 忠义伯夫人是个热心肠,担心她们不熟悉情况,还拉着她们小声讲解:“现在后宫里位份最高的就是这位贤妃娘娘,她是陛下还在潜邸时的旧人了,比陛下还大三岁呐。” 经她这么一提醒,徐珍娘也想起点事情,“她是不是袁将军的妹妹,袁三娘?” 忠义伯夫人使了个眼色,心照不宣道:“就是她。” 徐珍娘了然地点点头。 说起来这个袁三娘还真是个命苦的。当嫁之年却先后死了父母,守孝到二十二岁,唯一的哥哥又战死了。好在先皇怜惜她的遭遇,把她指给自己的儿子做侧妃,不然可就真成老姑娘了。 姝音看她们这打哑谜的样子,有些不解,“娘,你们在说什么?我没听懂。” 这会儿可不是解释这些的时候,徐珍娘捏捏女儿的胳膊,耳语道:“回去再说给你听。” 又等了一会儿,就轮到她们进殿了。姝音并不紧张,跟在徐珍娘身边,该行礼行礼,该回话回话,落落大方,行止有度,丝毫找不出差错。 贤妃与忠义伯夫人和徐珍娘寒暄了几句,视线落回姝音身上,柔声道:“好孩子,你上前我看看。” 姝音微顿,缓缓走过去,福身行礼,抬眼快速看了一眼端坐在主位上的人。 贤妃穿着一身绛紫色仙鹤纹宫装,梳着高髻,满头珠翠,瞧着颇有点老气。特别是和旁边打扮得粉粉嫩嫩的柳宝容一比,更是显出些年龄感。 她拉住姝音的手,夸赞道:“为了解夫家困境,甘愿自请和离,如此深明大义,乃当是我们大邺女子的表率!” 第130章 姝音赶紧谦虚起来。 贤妃想起昨儿在钱三那里听到的,询问:“听说你和陆状元在年前就已经和离了?” 姝音略有些惊讶,却也不再隐瞒,坦荡说道:“回娘娘的话,小妇人确实已在年前就和陆状元协商好了和离事宜,和离书也在衙门过了印。小妇人现在已不是陆家人了。”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 她们最近都忙着过年,没怎么关注陆家的事,没想到剧情居然有了这样突飞猛进的发展! 同一时间,徐大标也乐呵呵地在解释这事。他本是打算在宫宴上透露一点口风的,只不知怎么搞的,他还什么都没说呐,就有消息灵通的同僚来找他打听和离之事是不是真的。 也不知道是谁透露出去的? 不过这也是他家宝儿和陆家彻底划清界限的好机会,徐大标当然不会放过,只要有人来问,他都不厌其烦地解释一遍。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勇毅侯外孙女与夫家和离的消息就在宫里传遍了。 陆承舆还是从别人嘴里得知了这个事,当下便懵了,一动不动僵在那里。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唰的一下,从头凉到脚。 第104章 终见 从贤妃宫里出来,不管姝音走到哪儿,都能收获一大堆打量的目光。有称赞的,有同情的,也有赤裸裸看笑话的。 姝音并不在意,神色自若的和大家问安寒暄。 宁华郡主一听到这个好消息就找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拉着她走到一边详细询问起来。 姝音一离开,忠义伯夫人就忍不住对着徐珍娘埋怨起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早点告诉我?” 徐珍娘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又换上一副欣喜的表情:“你是知道我家三郎心思的,既然宝儿也和离了,不如就先把这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来?” 徐珍娘不禁在心里叹口气,如果没有珠珠,这门亲倒是极好的。光大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品性格都知根知底,最关键的是他对宝儿一片真心,铁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只是,宝儿要带着珠珠嫁过去,像忠义伯府这样的人家不一定能接受得了。 徐珍娘摇摇头,淡笑道:“再嫁呀,得全凭她自己的意思。我可做不了主了!” 忠义伯夫人闻言有些失望,却也不气馁,“我们家光大还在东都,那就等他想办法调回上京再说,媳妇儿让他自己追去!” 另一头,宁华郡主从姝音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起自己的好姐妹,打趣道:“行啊!林大宝!竟然也学会这些弯弯绕了,心眼长了不少嘛!” 姝音撅了噘嘴,没好气地说:“我这还不都是被逼的!你是不知道那些人,好好说话是听不懂的。想要到达什么目的,就得像这样九曲十八弯!” 宁华哈哈大笑起来,知道姝音这几年一定受了不少委屈,不然也说不出这样的话。为了庆祝好姐妹脱离苦海,她建议:“过几天就是你的生辰了,反正你也和离了,不如就上我那儿玩去?我最近又从王府借了不少侍卫,个个身材健硕,肉搏可好看了!” 宁华的话让姝音想到了那个晚上,她脸上的表情淡了点,出声问道:“你还记得去岁我在你府上过夜的事情吗?” 宁华轻轻点头。 姝音试探着问:“那之后你在府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 宁华皱着眉,想了半晌才轻声道:“奇怪的事倒是没有,只那之后没两天宫里就发生了大事,各个宗室府上都不太安生,我大哥还把我接回恭王府了。你为什么想起来问这个?” 姝音扯了扯唇角,“就随口问问。” 她本也没想从宁华这里问出什么,只是再次意识到这辈子大概没机会知道珠珠的生父是谁后,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宁华没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拉着她一路走到了集英殿的升平楼前,今儿的晚宴就是在这里举行。现在时间还早,可周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正三五成群地说着话。 “我们还是到暖阁里去坐坐吧。”宁华说着搓了搓手,外面的风可太大了。 姝音无所谓地应了一声,正抬脚要往殿里去,却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人叫了一声“萧世子”。 上京勋贵里姓萧的,就只有成国公府;而能被称为世子的,就只有他了。 姝音心里一喜,转过头循声望过去,四处看了看,都没有找到二叔的身影。 正当她纳闷的时候,陆承舆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近前,阴沉着脸,开口道:“林氏,我有话要和你说。” 姝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到了,蹙着眉,语气不耐:“我没有什么要和你说的。” 说完,转身就往殿里去。 陆承舆心里憋着火哪会放她离开,闪身挡到她身前,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样子:“你想在这里说也行,反正大家也想看我们的笑话。” 宁华双眉一凛,把姝音拉到身后,拿出郡主的派头,厉声道:“陆大人,林娘子与你已经和离。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行事有些不妥吧!” 陆承舆紧紧咬住后槽牙,终是退了一步,“我就问她一句话,不会耽搁她多少时间。” 姝音不想被他纠缠不休,斜睨他一眼,“有什么赶紧问!” 陆承舆目带审视,盯着她的脸,仿佛要看穿到她心底,问:“你是真心要与我和离的?” 第131章 姝音直视回去,不闪不避,坚定地点头,清清楚楚说道:“我从来都是真心想与你和离。” 陆承舆的身子晃了晃,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难道写和离书的那晚她都是在演戏骗自己?原来她一直都想要离开自己? 怎么可能?为什么? 他想要问清楚原因,可面前哪儿还有人? 她早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走远了…… 酉初的时候,就有宫娥和内侍来引着众人陆续入座。宴厅分为左右两侧,男女相对而坐,上首正中自然是皇上的座位,他的左右往下分别是后宫妃嫔的次席。 宴厅中间的部分则留空出来,之后会安排伶人、歌姬、舞姬表演助兴。 姝音母女俩身上都没有品级,但作为勇毅侯府的女眷,座位也还算靠前,周边都是勋贵之家的相熟之人,忠义伯夫人恰巧就坐在她们身旁。 姝音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宴会,对什么都挺好奇。 忠义伯夫人见她的小眼神不住地往上首的几个娘娘身上飘,就贴心介绍起来:“当今这位不好女色,后宫里的也就你看到的这几个。贤妃娘娘你见过了,柳美人你应该也认识,另外的就是郭嫔、葛婕妤,何昭仪,施才人,都是陛下在潜邸时的旧人,年纪都不小了。” 姝音又看了一眼,察觉出些共同点,这几个娘娘除了稚气丰润的柳宝容,剩下的则都是弱柳扶风的病美人样,感觉多走两步就会大喘气。 再细下一瞧,俱都是身形纤细,皮肤苍白,柳眉细眼,完全符合时下上京的主流审美。 难道皇上就爱这挂? 她小声问出了这个问题,忠义伯夫人轻嗤一声,委婉道:“都是之前那位皇后给他定的,好几个都有身子不太好的传闻。特别是何昭仪,因为身子弱,自小连门都没出过。” 联想到上次从佟嬷嬷那里听来的皇家秘辛,姝音有些明白了。想来小祝氏煞费苦心为当今挑选的这几个人,肯定也不是出于好意。 不过圣上登基以后并没有为难小祝氏硬塞给他的这些女人,想来胸襟还是很不错的! 距离开宴的时间越来越近,人也渐渐到齐了。姝音悄悄往男子那侧张望了一下,从头扫到尾都没有看到萧二叔的身影。 也不知他的座位在何处? 姝音心里正觉得有些不对,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听到一阵庄严肃穆的钟鼓声。 席上众人立即起身,姝音也有样学样,在司礼监内侍的唱作宣礼下,俯身稽首,静待天子的到来。 姝音低着头,什么也看不到,却在中正的雅乐声中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众卿无须多礼,平身赐座。 姝音心里一紧,猛地抬起头,一脸愕然地望过去,越过众人的背影,遥遥地看到了那个让她挂心惦念了许久的人。 ……原来,他竟是皇上! 第105章 难堪 顾珩坐在高位,下面人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特别是当有人陡然做了什么动作,在一片稽首行礼的人之中就自然地突显了出来。 他清冷的视线望过去,只一刹那,沉静的眼底就变得风起云涌。 姝音触碰到了他同样惊讶的目光,在这一刻,她终于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了什么。 过往被她忽略的种种一下子都浮上了脑海。难怪他从不在自己面前说起国公府的事;难怪自己问起宫里的情况,他总有些欲言又止;难怪大长公主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原来是这样啊…… 姝音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心头仿佛被人用刀捅了一个窟窿,倏地鲜血直流、疼痛无比。她紧紧咬住嘴唇,干脆地收回视线,努力不让自己失态,仍然跟随殿内其他人一起叩首谢恩。 顾珩的心绪同样不平静,他曾经预想过很多自己坦言身份时的场景,但没有哪一个是像现在这样,猝不及防的相遇让他有些无措。 姝音刚刚移开目光时的决绝,好像连多一眼都不愿再看到他似的。 这样的认识让他感到些从没有过的心慌。 “陛下,可以开宴了。”钱三不得不出声提醒。 顾珩深吸一口气,克制住想要立刻拉走姝音的冲动,继续面不改色地完成接下来的定式礼仪。 直至繁复的流程走完,司礼监的内侍扬声宣布:“起宴!” 须臾,殿内各处都行动起来。宫娥和内侍们穿梭在席间有序的摆膳;大殿之中,身着霓裳的舞姬们也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宴会的气氛逐渐变得轻松起来,席间谈笑风生,觥筹交错…… 姝音依旧没从刚刚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愣愣地望着桌案发呆。 徐珍娘注意到了,夹了一个金丝枣泥酥到她面前的碟子,耳语道:“这个天,宫宴的肉菜又冷又油,确实下不了口,宝儿也别吃了,免得过会儿闹肚子,就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等回了侯府咱再吃顿热乎的。” 姝音本也没什么胃口,闻言点点头,夹起黄灿灿的精致点心小口小口吃起来。 明明应该甜腻的味道却让她尝出一丝苦涩。 徐珍娘不经意看到徐大标那边,蓦地皱起眉,抱怨道:“阿爹也真是的!明知萧世子身子不好,还拉着他灌酒做什么?要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姝音顿住,抬起头望过去,只见阿公正笑容满意地与一个锦衣玉带的男子喝着酒。男子有些面生,但姝音也是见过的,就是之前那人跟她说的“成国公府上的亲戚”。 第132章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萧世子。 这人应该也知道真相的吧!毕竟自己曾在他面前称呼那人为“萧二叔”。姝音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不仅被人耍得团团转,还在正主面前认错了人。 他们会不会在背后嘲笑自己的愚蠢和无知? 姝音低下头,暗暗握紧手心,心里隐隐升起一股怒火。可一想到对方是九五之尊,又有些泄气,自己难道还能向他问罪不成? 顾珩的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只想快点找姝音解释清楚整件事。只他知道自己举手投足间,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有人时时刻刻关注揣摩,也不敢把目光赤裸裸地盯在姝音身上,害怕会让她陷入到不堪的流言里。 他心里本就忐忑,加上又不能光明正大地看着她,整个人更加烦躁起来。 贤妃与后宫几个老人互相对了个眼神,都感觉出皇上今儿这心情似乎不太美妙,她们有些诧异却也不敢多问什么。 柳美人在这里面年纪最小,进宫的时间也短,还保留着些进取心,精心摆出一个最能凸显出自己美貌的姿势,娇柔道:“陛下,臣妾这还是第一次来集英殿,没想到这里这么大,居然能容纳这么多人一起用膳,真是开了眼界!” 顾珩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根本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无人搭理也没人圆场,柳美人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张脸涨得通红。 周围的后妃们都捂着嘴偷笑起来。 葛婕妤打趣道:“妹妹还是好好坐着吧,小心闪了腰。” 施才人抛过去一个鄙夷的眼神,阴阳怪气道:“还是年轻好啊,扭成这样也没事!” 柳宝容去年进宫后可劲儿狂了一阵,根本没把后宫这些旧人放在眼里,如今能看到她出丑,大家都挺开心。 柳宝容哪像这样被人当面嘲讽过,梗着脖子就要回嘴。 “够了。”贤妃立即出声喝止,沉着眉眼逐一扫向众人。 皇上心情本就不好,这种场合再闹起来是生怕不会被罚是不是?她好不容易才靠着年资有了如今这样的位份,可不想被这些糊涂人连累! 葛婕妤和施才人讪讪收了口。 柳宝容不甘心地瞪着眼,自己要不是被降了位份,能受这两个人的气? 贤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皇上指不定都不记得她们叫什么名字,还有什么好争风吃醋的?还不如多揣摩一下前朝的事情,为皇上分忧! 贤妃挺了挺腰背,对着自己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悄无声息退了下去。片刻后,侍女领着个端着托盘的小宫娥走到姝音面前,清声道:“奴婢绣莺,奉贤妃娘娘之命来给娘子赐菜。” 说着,小宫娥便把手中还冒着热气的盘子放在姝音的桌案之上。 绣莺优雅的指了指,继续介绍:“这道菜乃黄葵伴雪梅,愿娘子吉人天相,终得良缘!” 姝音知道这是贤妃娘娘的一片好意,心里虽然极不愿意,但也不得不上前去谢恩。她跟在绣莺身后,垂首敛目,一步步朝那个人的方向走去。 钱三一抬头,看到姝音走了过来,吓得差点没摔到地上,再悄悄打量自家主子黑透底的脸色,直在心里把多事的贤妃骂了个底朝天。 别人他是不知道了,反正他自己肯定是要倒霉了! 姝音在贤妃的坐席前站定,恭敬行礼谢恩。 贤妃的座位就在顾珩下首一侧,离得很近。姝音低着头站在那里,视野里不可避免的就出现了他那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衣袍。 如此近的距离,她更加切实地感受到了对方九五之尊的身份。 顾珩神色紧绷,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姝音身上,希望她能看自己一眼。 可结果却令他失望了,姝音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只是站在那里从容淡然地和贤妃说着话,好像从不认识自己一般。 贤妃拉着姝音的手,安慰道:“好孩子,你有如此的容貌,又有高洁的品德,往后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人家!从此夫妻和睦,儿孙满堂!” 姝音心下有些难堪,紧紧攥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努力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微笑,沉静道:“多谢娘娘的祝福。只臣女并无再嫁之心,往后余生只盼能回报亲恩,孝顺长辈!” 第105章 说媒 没有再嫁之心。 这几个字犹如一把重锤猛敲在顾珩的胸口,让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姝音会不会从此都不理他了? 钱三心中一阵哀嚎,面上却笑嘻嘻地出来打圆场,“娘子还年轻,可别说这样的话!您要真的不再嫁,家里长辈得有多担心呀?” 贤妃也同意,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就是这个理儿!回报亲恩也不一定就要长久陪在身边,让他们知道你过得好,百年之后也能安心离去,这对疼爱你的长辈来讲才是最大的孝顺!” 姝音微微一笑,点点头并不说话。 贤妃看出她脸上的勉强,误以为她对陆承舆还有留恋,心里对她倒真的起了点怜惜。换成自己处在那样的局面,肯定是不会把丈夫拱手让人的。 她叹息一声,宽她的心:“等时间长了,你就会忘记他的,这世上比他好的儿郎多的是,你以后多瞧瞧就知道了。” 姝音知道贤妃娘娘误会了,却也不好解释什么。 这时,一直很安静的何昭仪出言建议:“袁姐姐认识的人多,不如就给咱们深明大义的林娘子做个媒如何?” 第133章 贤妃一听,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立马在心里盘算起来:林氏虽然是再嫁之身,但是身后有做勇毅侯的外祖父。再加上勇毅侯家没有男丁承嗣,那这以后家里的产业不都归林氏所有了吗? 虽然袭不到爵位,但能继承勇毅侯府的产业也很好了! 他们袁家自兄长去世以后,门庭就有些败落。侄子今年已经十六,还没找到合适的亲事。如果真娶了林氏做妻室,那她家齐哥儿以后在官场不就有勇毅侯保驾护航了吗?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她可不能错过了! 贤妃心思百转,脸上带着更加柔和的笑容,拉着姝音的手委婉道:“这么好的小娘子我可真是越看越欢喜!要是以后能有幸成为一家人就好了!” 施才人的眼珠转了转,看出了贤妃的心思,配合道:“哎呀!我记得娘娘家刚好有差不多年纪的小郎君呐!这可真的是缘分呀!” 贤妃嗔她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点红晕,装作谦虚道:“我家齐哥儿哪里配得上林娘子!不过他去岁进了国子监读书,人确实懂事不少,学识也长进了很多,博士们都认为他过两年就可以下场一试,虽不到状元之才,但中进士还是没问题的。”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觑着姝音,意味深长道:“也不知人家看不看得上他?” 施才人呵呵一笑,语气含着些打趣,“这就要看林娘子的意思了。” 姝音愣了一下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心下更是难堪,紧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钱三恨不得上前去堵住这两个人的嘴,他正琢磨着要如何把这事绕过去,就听到顾珩森寒浸骨的声音幽幽响起:“知道配不上还说出来做什么?勇毅侯府上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操心了?后宫很闲吗,朝臣的家事你也要管?” 这一连串的质问瞬间让贤妃僵在当场,完全反应不过来,其他几人也都一下子敛了笑意,目光里全是惊疑不定。 顾珩为人虽然冷淡,却从没像这样疾言厉色跟她们说过话,这还是第一次对她们发这么大火! 贤妃惶恐极了,嚅嗫着想解释:“臣、臣妾……” 顾珩并不看她,淡漠道:“这之后,你也不用协理后宫事务了。” 贤妃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心里后悔到滴出血来! 如今六宫无首,她就是后宫拥有权力最大的人,虽管不了多少事,却也有些小特殊。现在皇上开口要收她的权,那她以后在宫里不就成笑话了吗? 顾珩才不关心她是不是笑话,冷眼扫了一眼钱三,吩咐:“好好送林娘子回去。” 钱三不敢耽搁,当即弯着腰走到姝音面前,恭敬道:“娘子,请。” 姝音略福了福,语气淡淡:“有劳公公。” 钱三的心里直打颤,这礼他可受不起啊!回去的路上,他也琢磨着要解释两句:“林娘子,我们陛下不是故意要——”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走到了,姝音又福了福,语气更加冷淡:“公公请回吧。” 钱三也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好苦着脸回去了。 徐珍娘见女儿脸色不太好,急道:“宝儿,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为难你了?” 忠义伯夫人也一脸严肃,轻声问:“不会是柳宝容又找你麻烦了吧?” 姝音摇头,浅笑道:“没事!阿娘、姨母不必担心。娘娘们人很好,并没有为难我,只是她们开玩笑说要给我做媒,我有些不知怎么回答。” 徐珍娘一听就怒了,这种事怎好当着女子的面讲?就算她家宝儿不是黄花闺女了,也没有这么不讲究的! 忠义伯夫人啜了口酒,一脸不屑,喃喃道:“当今这后宫啊就没几个上得了台面的!” 徐珍娘哼一声,“后娘能安什么好心?选的都是什么人啊!” 姝音并不想参与到这样的谈话里,一想到那些女人的身份,她的心就不由得绞痛起来。 原来他有这么多女人。 原来不仅她自己是有夫之妇,那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有妇之夫”啊! 姝音冷笑一声,拿起桌案上的杯盏,给自己斟了一杯梨花白,一饮而尽,微辣的口感呛得她几乎落泪。 徐珍娘马上给她倒了杯茶水,轻抚她的后背,“你这孩子!慢点喝!” 姝音咯咯笑起来,圆圆的杏眼里却渐渐弥漫上了一层湿润,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又仰起头喝了一杯酒,然后一杯又一杯,却怎么也醉不了…… 宫宴渐近尾声,殿中的乐师和舞姬都退了下去,众人说话谈笑的声音也逐渐变低,直至彻底安静下来。 大家都隐约感受到了某种不对劲,警惕地抬起了头。 这时,以首辅李勋为首的几个肱股之臣突然走到殿前径直跪了下来,叩首行礼,齐声谏言皇上“广纳后宫,延续皇嗣”。 李勋已到了耄耋之年,又颤颤巍巍地磕了一个头,正色道:“陛下登基就快一年,如今后宫不盛,恐不利于皇家繁衍子嗣,微臣恳请陛下广纳后妃,以稳固江山社稷!” 姝音闻言顿了一下,随后不受控制地向上首之人望去,恰好顾珩也在此时抬起头,两人的视线越过众人交汇在一起,短短的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姝音率先别开眼,手指紧紧蜷缩起来。 ……他要纳妃了吗? 第107章 拒绝选秀 第134章 顾珩又深深看了姝音一眼,才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冷漠地看着面前年事已高的李首辅,淡声道:“此事无需再提,朕心中自有打算。” 李勋却不肯退让,他虽还担着首辅之位,但近几年已不怎么管事,特别是当今即位后,他在内阁的地位就更加尴尬,估计这两年就得退下去,他得提前为家里儿孙铺条好走的路。 他们李家虽没有适龄入宫参选的女儿,但今次推他上来提议这事的几个大臣家都有,很多都是从陛下一登基就开始准备的,还野心勃勃地瞄准了皇后之位! 只要他能说服陛下选秀,这几家以后也会在仕途上提携、照顾他李家的儿郎。 李勋慷慨激昂道:“陛下,皇嗣不丰,社稷不稳啊!还望陛下为了大邺江山广纳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 吏部尚书于邈也上前一步,恳请道:“微臣知道陛下与先王妃感情深厚,只娘娘已去世多年,陛下也是时候册立皇后入主中宫,以固朝纲!” 话落,其他几个大臣也跟着纷纷谏言陛下选秀,迎娶皇后,广纳后妃。 原本轻松愉快的宫宴因为这一议题突然就变得严肃起来,一时间也无人敢说话。 顾珩对这几个人心里的小算盘很是清楚,也早有准备,他朝着次辅胡之朗微微点了点头。 后者会意,立马也上前一步,躬身道:“六宫之制,固所当备。而三年之忧,岂容顿忘?先皇去世还不足一年,陛下还在孝期之中,岂能在这时就急着纳妃?” “微臣附议!”礼部尚书孟尧也站了出来,郑重道:“陛下三年孝期未满,扩充后宫就是对先帝不敬不孝,微臣认为此时纳妃极为不妥!” 李勋苍老的面皮抽搐了一下,陛下什么时候说过要给先皇守孝三年了? 先不说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到底如何,只陛下去岁登基后不也急急把诚意伯柳家的次女召入宫中伴驾了吗? 怎么一会儿不守孝,一会儿又要守了?如此儿戏,骗谁呢? 当然这种话李勋几人也只能在心里抱怨几句,谁也没有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当面质疑皇上。 不过同僚,他们是敢怼的。 吏部尚书于邈不愿放弃,剜了一眼礼部尚书孟尧,厉声道:“亏你还是礼部堂官,陛下作为一国之君并不用为先皇守孝三年,历来都是以日代月,陛下早守足了二十七日,孝期已过,此时纳妃有何不妥?” 礼部尚书孟尧轻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驳:“陛下乃是大孝子,要为先帝守足二十七个月你有意见?” 于邈一噎,撩起袖子就要上前评理,几个肱骨之臣顿时吵作一团。吵着吵着皇上纳妃之事就被抛到了一旁,互相攻讦起对方的人品来! 殿下众人也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忠义伯夫人往那边望一眼,目光里都是不屑:“一群老狐狸!谁不知道他们的小心思啊?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什么江山社稷,还不是想把自家女儿塞到陛下的后宫。” 徐珍娘撇撇嘴,满是疼爱地抚了抚姝音的鬓发,“宫里有什么好的?那么多女人争抢一个男人,我可舍不得自家女儿去遭那种罪!” 姝音捏着裙边,硬撑着勾了勾唇。 忠义伯夫人一脸赞同,“如果我有女儿也舍不得!不过男人们可不这么想。你知道吏部尚书于大人为什么这么关心陛下选不选秀吗?” 徐珍娘倒真不清楚。 忠义伯夫人解释:“还不是他家的大姐儿,从小都有美名,这些年一直都在为了进宫做准备!她今年已满十六,皇上若再不选秀,她就没机会了!” 徐珍娘想到了以前的事,语带惋惜:“秦王妃还是去的太早了,若不然现在就是皇后了。” 忠义伯夫人叹了口气:“都说陛下对元妻情深意笃,这么多年没有续娶也是因为忘不了旧人。” 徐珍娘也有些感慨,“毕竟是青梅竹马,感情自然深厚。这世上如陛下这样深情的男人可不多!” 姝音闻言,心里顿时抽痛起来,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楚和难堪迅速蔓延到全身,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可她却不能发泄出来,只能兀自忍耐着,眼尾都微微泛红了。 忠义伯夫人抿了口酒,突然啧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疑惑道:“照说陛下对元妻如此情深,怎么即位都一年了还不追封她为皇后?也没人提起这事,着实怪哉!” 这些事徐珍娘就更不了解了,耸耸肩没说话。眼角余光瞥到又在喝酒的姝音,眉头一紧,赶紧夺过她手里的杯盏,小声提醒:“你也悠着点,还要喂珠珠的。” 想到女儿,姝音的理智也被拉回一点,利落地放下酒杯。 这时,殿内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人们纷纷起身,兴奋地向外走去。 忠义伯夫人也赶紧站起来,催促道:“走了!走了!上元夜的烟火会就要开始了,咱们快点出去占个好位置!” 徐珍娘知道姝音最爱看烟火,忙拉着她,跟着人潮往殿外走去。 酒意渐渐上头,姝音的脚步略有些虚浮,脑袋也晕晕乎乎的。刚走了几步,就有一个穿着体面的宫娥靠了过来,躬身道:“奴婢乃宁华郡主身边服侍的,奉郡主之命来请娘子到阁里赏景。” 徐珍娘知道宁华和女儿一向交好,再加上郡主观赏烟火的地方肯定比一般人好,遂放心地对姝音笑了笑:“去吧!你们年轻人在一块儿玩儿更有意思。” 第135章 姝音也没理由拒绝,跟在宫娥身后出了殿,绕开人群跟随她一直往升平楼的上层而去。 一路上都没有见到其他人,姝音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盯着眼前面生的侍女问道:“你说你在郡主身边伺候,我以前怎么都没见过你?” 侍女微微一笑,淡定解释:“奴婢本在恭王府当差,上月才被王爷指到郡主身边服侍。” 听上去并没有破绽,可姝音的心里却多了一丝警惕。 又走了一段,侍女突然停下脚步,推开身前暖阁的门,柔声道:“这就到了,郡主正在里面等着呐。” 姝音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侍女侧身关上了门。 凛冽的寒风瞬时被阻挡在了门外。 屋内灯光并不明朗,姝音往前走了几步,伸出纤白的手指撩起隔间的珠帘,出声喊道:“阿宁,你在哪儿?” 下一瞬,她的手突然被人握住,用力往前一拉,整个人落入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姝音,是我。”顾珩贴着她的耳畔轻声说道。 第108章 醉酒 走进暖阁的那一刻,姝音的心里其实就已经猜到屋内之人多半不是宁华。她本可以转头就走,但却还是想再见他一面,就算他是皇帝,有些问题她也要问清楚! 姝音用尽全力推开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里的那股怒火,淡声道:“陛下自重!”说完,她退开一步,欲下跪行礼,口称:“臣女叩请皇上万福金安!” 顾珩怎么可能会让她在自己面前跪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了点恳求,“姝音,你别这样!你听我好好跟你解释,好不好?” 姝音不语,视线移到他拽着自己胳膊的大手之上,眉眼一片冰凉。 顾珩感觉出她的疏离,无奈松开手,垂着眼沉沉凝望着她,半晌叹息一声后缓缓开口:“姝音,我并不是故意要欺骗你的。去岁在云回寺与你相遇,也着实在我的意料之外,我当时并不欲被人知道行踪,所以就没有以真实身份示人,而那之后我又——” 姝音勾了勾唇,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一切都是我自己误会了。陛下从没在我面前说过自己是萧世子,这都是我自作聪明地猜测罢了,如何能怪您?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识人不清!” 顾珩要是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讽,就是白活这么多年了。他向她走近一步,看着偏过头倔强的不肯与自己对视的小妇人,心底暗暗揪成了一团。 他倒希望她怪他怨她,打他都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疏离淡漠,仿佛他们从不相识、从不相知。 顾珩有些心急,又向她走近了一步,霸道的把她虚虚圈在身前,“姝音,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由着你一直误会下去,应该早一点坦白。只是我如今的身份也让我有很多顾虑,我害怕你知道真相后,就不会像那样和我相处了。” 姝音长长的睫毛扇了扇,遮住了眼眸里的闪烁。 如果她一早就知道他是皇上,确实不会与他偷偷私下往来,也不会全心全意信任他接受他的帮助,更不会发展到后来傻傻交付出自己的真心…… 想到这里,姝音不禁悲从中来,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先是一颗两颗,然后眼泪便如秋雨般连绵不断,瞬间就模糊了视线。 自己怎么这么傻,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轻易相信了他的心意? 重回一次,她依然逃不过被男人哄骗的命运!陆承舆哄她年幼无知,欺她辱她怠慢她!这人呢?应该也是觉得她年纪小又懵懵懂懂,很好玩吧? 他之所以不介意自己成过亲还带着个孩子,不过是因为根本没想过要与自己真的怎么样吧!一个连他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消遣玩意儿,考虑那么多做什么? 想想自己还曾认真考虑过和他在一起不合适,大长公主殿下不会喜欢和离过的妇人做儿媳妇就觉得可悲、可笑! 他说不定都在背后嘲笑自己愚蠢! 顾珩一下子就慌了,手忙脚乱地为她拭泪。他活了将近三十年,甚少与女子相处,也从没惹哭过哪个女人,一时除了说“别哭”两个字,也不知该如何哄人。 姝音哭得悄无声息,断了线的泪水仿佛都落在顾珩柔软的心尖,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顾珩再也控制不住,双臂一揽就把人捞到怀里紧紧抱着,嗓音一片温柔:“姝音,别哭了,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别哭了好不好?” 姝音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抱着,既不挣扎也不反抗,一种认命的麻木感涌上心头。 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玩腻了应该就会放过自己了吧…… 顾珩察觉到怀里之人的僵硬,稍微退开一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姝音,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姝音睁着一双泪意朦胧的眼眸望向他,脸上的神情木然,声音平淡的没有一丝起伏:“这句话应该是臣女要问的。陛下想要从臣女这里得到什么直说就是!臣女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女,能配合的一定配合。只盼陛下玩够了就放臣女自由离去!” 听着她这样自轻自贱的话语,顾珩的心都碎了,知道她误会了什么,立刻解释:“姝音,你相信我,我对你一直都是认真的。如果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下诏封你为后!” 第136章 姝音心下冷笑,男人哄骗女人的时候还真是什么大话都说得出! 真以为她稀罕做皇后? 姝音挥开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抬起头与他对视,一字一顿道:“我不愿意!我从没想过要进宫,还盼陛下不要逼迫臣女!” 顾珩一顿,拉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试图唤起她之前的记忆,“可是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我们往后有珠珠就够了,你说过不介意我——” 提起这个,姝音就火大,冲口而出道:“我答应的人是萧二叔,你又不是!” 顾珩心中猛然一滞,突然有些无计可施。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接着烟火腾空,暖阁里瞬时映照出五彩斑斓的光影。两人的脸明明暗暗,笼罩在一层暧昧的朦胧里。 姝音不自在地别开脸,快步走到窗前,愣愣地看着漫天璀璨的火树银花。顾珩也走了过来,却不看天空,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透过她清澈的瞳孔看到了更美的风景。 他情不自禁从身后圈住她,贴着她的耳际呢喃:“我不是萧钺,可你倾心的人也不是他!你心里有我的,是不是?” 四周都是噼里啪啦的烟火声,可顾珩的声音还是一字不落的滑进了她的耳里。 姝音本就喝多了酒,加上刚刚又哭了一会儿,酒劲儿更加厉害,眼前已有些眩晕,脑子也越发不清醒。 她在他怀里转过身,仰起头,借着那股醉意,口不择言道:“你怎么知道我中意的不是真的萧世子?你怎么知道我之前答应你不是因为看中萧二叔家世简单?我今天在宴上也见到他了,觉得很是和我眼缘,一下子就看中了!” 顾珩明知姝音说的都是气话,可心里还是憋闷得厉害,搂着她纤腰的手也不自觉收紧,把她往自己怀里又贴近一点。 怀里的女子微嘟着红唇,小脸晕红娇艳,盈盈的杏眸中带着迷离的醉意。顾珩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呼吸间都是她身上清新的体香和馥郁的酒气,让他沉醉不已。 “你喝酒了?”他轻声问了一句,喉结上下动了动。 姝音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危险,正想挣开他的桎梏,却又被面前的人捏住了下巴。 “我尝尝是什么酒?”他低语着,唇瓣毫不犹豫地贴了上来。 第109章 委屈 姝音还没来得及反应,呼吸就被掠夺了。那人比她高了很多,掐着她的腰就把她抱离了地面。骤然的失重让她本能地伸出双手攀住了他的肩膀。 两人之间一下子贴得更近,姝音几乎是挂在他身上了。 顾珩在这一瞬间几至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顾地攻城略地,大手紧揽着她的腰把人压向自己,只想得到更多,再多一点…… 姝音被堵着唇就快喘不过气了,双手拍着他的肩背在他怀里猛烈挣扎起来。 顾珩艰难地退开一点点,两人的唇瓣若即若离,仿佛只要谁的呼吸用力一点,就又要贴到一块儿去。姝音用尽全力往后仰,一开口眼泪就又流了下来,“求求你,不要在这里!不要这个时候!我娘,外面的人……” 她再也说不下去,满心的委屈在这一刻全然爆发出来。 她究竟在做些什么?对方可是皇上,还真以为能向他讨回公道吗? 她就应该在发觉不妥后转身大步离开,而不是羊入虎口,让自己陷入到如此难堪的境地——在文武百官齐聚的上元之夜,与当今皇上在这隐蔽的阁楼私会! 姝音的哭声拉回了顾珩的神志,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莽撞之事,心里早已后悔不迭,连忙把她放在旁边的榻上,嗓音带着卑微的哄意:“姝音,别哭。是我一时没控制住冒犯了你,你别害怕,我不会再做什么了。” 姝音却像没有听到一样,泪水源源涌了出来。她抖着手拢住刚刚在混乱中被扯松的衣襟,遮住凌乱的里衣内露出的那片丰盈雪白。 屈辱和羞愤轮番击打着她的内心,姝音再也支撑不住趴伏在榻上小声啜泣起来,越哭越伤心…… 他想要的果然只是这个。 顾珩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要怎么说才能让她相信自己的真心,却也不敢再随意触碰她。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平缓了,似乎是睡着了。 顾珩半跪着俯下身,小心翼翼拂开她颊边的发丝,露出她并不安稳的睡颜,眼圈鼻子都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莹莹的泪滴,唇瓣紧紧抿着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顾珩的心霎时钝痛不已,指腹在她柔嫩的脸上轻轻地摩挲着,为她拭去眼角的湿意。 姝儿,我该拿你怎么办? -- 翌日,姝音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她费力地睁开眼,脑袋依旧昏昏沉沉,意识也模糊不清,只偶尔有几个奇怪的片段滑过,让她一时也分不清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她揉了揉酸胀的额角,掀开被角,想要坐起身。 “终于醒啦?” 徐珍娘听到动静,走过来挂起了床幔,数落道:“小醉猫!这都什么时候了才睡醒!珠珠早上起来见不到你可哭了好久!” 姝音有些急,珠珠每日早上都是她自己喂的。想到女儿可能还在饿肚子,她一下子坐起来就要下床,“珠珠呢?抱过来我喂她!” 徐珍娘连忙扶住她,生怕她动作太猛摔着了,“宝儿别急!乳母已经哄着她吃过了,小肚子饱饱的又睡过去了。” 第137章 姝音松了口气。 徐珍娘给她套上小袄,又提醒道:“你昨儿喝了不少酒,这几日暂时不要喂珠珠。” 姝音一愣,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忐忑问道:“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徐珍娘没好气地觑着她,反问:“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姝音凝眸回忆起来,散落在脑海里的碎片渐渐合拢起来——绚丽的烟火、灼热的气息、滚烫的唇舌、战栗的触碰…… 最后又全部凝结成了嘴角苦涩的泪水。 她垂下头,遮住脸上的羞愧,摇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徐珍娘轻点她的脑袋,“你呀!以后少在外面喝酒,昨日幸好是在郡主那里,看你醉得厉害就派宫里的人送你回府了。要是碰到其他不怀好意的,你可怎么办?” 姝音紧紧攥着手心,想到那人对自己做的那些,不就正好印证阿娘的话了吗? 遇到不怀好意的人就会被占便宜! 看着女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皮也肿得老高,像是哭过的样子。再想到昨日宴上其他人对女儿投来的各种目光,徐珍娘心疼的不行,“宝儿莫忧!我们这次好好选,肯定能找到对你一心一意的好夫君!” 面对自己最亲近的人,姝音不再隐藏自己的情绪,哽咽问道:“娘,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成亲生子,简单和顺地过一辈子呢?” 为什么给她重来的机会,又让她陷入到更加错综复杂的境地? 徐珍娘的心都要碎了! 她的宝儿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要和离?为什么要被夫君怠慢哄骗?为什么要经历被人设计失去清白生下私生子的不堪?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林敞维的错!是他为宝儿定下了陆家这样一门亲才导致了后面的种种! 仇恨如同潮水在心中汹涌起伏,徐珍娘捏紧了拳头。 她不会让他好过! 吃过早膳,姝音也收拾好了心情。毕竟人生不只有情爱,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处理。 第一件就是要送回那人派来服侍她的这几个人。 佟嬷嬷心知姝音已知道了真相,立马下跪哀求:“夫人,二爷把我们送给您,奴婢们就是您的人了。您不要我们,我们就无处可去了!” 翠荷膝行着走到姝音面前,一张小脸哭得通红,“夫人,求求你不要赶我们走!奴婢舍不得夫人、舍不得小主子!” 姝音不忍地别过头。人心都是肉长的,相处了这么久,她也有些不舍。 乳母张氏还有些懵,后知后觉听出要被送走,立马跪下来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小主子还小离不得乳母,求娘子别赶奴婢走!” 佟嬷嬷连连点头,“是啊!夫人不为别的,也要为小主子着想啊!她毕竟是金枝玉叶,不可能一直流落在外,总要回去认祖归宗的!” 您就别为了这种小事和二爷闹别扭了! 姝音紧蹙着眉,看着佟嬷嬷郑重说道:“我不知你为什么误会了,但珠珠并不是那人的孩子!我和他之间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你们也不用浪费时间精力来讨好我,还是早点离开这儿找条更好的出路吧!” 佟嬷嬷倒吸一口凉气,焦急劝道:“夫人,这话可说不得!” 即使生气也不能开这样的玩笑啊!小公主和陛下长得那么像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孩子? 第110章 点拨 上元之后,朝里的人都注意到了陛下的心情似乎很是不佳,整日都阴沉着脸。众臣奏对时不得不比以往更加小心谨慎,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了圣怒就要倒大霉。 已经倒了霉的钱三,为了弥补失察的过错,自己罚了自己十板子,屁股正痛着,心里更是焦灼难安。 陛下这几日让霄练送去给林娘子的数封信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别说解释了,人家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这林娘子想要与陛下划清界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陛下应该也感觉出来了,现在日日茶饭不思,神思不属,眼看日渐憔悴,可如何是好? “公公,萧世子来了。”钱三正苦恼着,突然听到守门的小内侍禀道。他眼珠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 萧钺本也不想掺和到他这皇帝表兄的感情之事里,只这事多多少少与他也有点关系。特别是那日在宫宴之上,林娘子望向他的那种惊讶与谴责的眼神,总让他有些理亏心虚。 他可真是委屈!莫名其妙成了哄骗有夫之妇的帮凶!平白无故遭人怨恨! 总之,他得想个办法尽快让这二人和好如初,早一点把自己从这个“伪三角关系”里摘出来! 萧钺在钱三的引领下进了侧殿,看到顾珩,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道:“那位应该知道真相了吧?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不理你了?以后也不打算和你来往了?更不会为你进宫了?” 钱三那个急呀,不住地给他使眼色,小眼睛里有着大大的不满。就不能说得委婉点吗?干嘛直接往我们陛下的心口上捅! 顾珩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脸冷漠:“你来做什么?” 萧钺在心里轻哼一声,一屁股歪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语气里带了些不羁:“你们俩的事还扯上了我萧钺的名声,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当然是来给你出主意的!” 第138章 顾珩挑眉,“你都没成过亲,能有什么好主意?” 萧钺啧了一声,从腰间抽出把折扇唰的一声打开,作出风流倜傥的样子,“我虽然没成过亲,但在与女子相处方面还是比你强多了!我这辈子还没遇到过我萧钺哄不了的女人!” 钱三点头如捣蒜,赞许道:“确实如此!萧世子那张嘴啊,可甜可会哄人了!上京各个府上的老夫人都特别喜欢他!” 顾珩嗤了一声:“老夫人?” 萧钺的嘴角抽了抽,剜了钱三一眼,面上略有些赧色,解释道:“我可是谦谦君子,总不能对着小娘子、小媳妇也说那些俏皮话吧?我爹娘会揍我的!” 顾珩正也束手无策,“你说说看。” 萧钺摇了摇扇子,娓娓道来:“那日我在宴上都看到了,你家贤妃——” 顾珩的眉心倏地紧皱。 萧钺怂了,赶紧改口,“口误,口误,不是你家的!就那个贤妃把人叫上去的时候,林娘子全身紧绷,面色苍白,咬着牙隐忍着屈辱,很明显除开你的身份,她还很介意你周围那几个女人的身份。” “她是好人家的女儿,还没和离时就与你来往可能已经让她很是不安和羞愧,再加上骤然知道你的身份,又被你的妃嫔叫到身边问话,她心里肯定更不好受!” 经萧世子这么一提点,钱三也有些明白了,猛拍了几下自己的脑门,雀跃道:“陛下,萧世子说得没错!林娘子是个妒妇,咳咳,奴婢的意思是林娘子性子单纯,感情真挚,恐不会接受自己的夫君三妻四妾!那日她一上来就看到那么多娘娘,一定又惊又怒!” 萧钺咧嘴一笑:“就是这样!你知道上京城的女人最羡慕我娘什么吗?不是地位也不是权势,而是我爹这么多年始终都只有她一个,家里既无通房也无妾室,干干净净,从一而终!” 钱三暗暗翻了个白眼,一般人能和公主比吗? 萧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接着说道:“外界都以为他是顾着我娘的身份才不敢有其他女人,但是我爹其实都是自愿的,我娘给他塞女人他还哭呢,伤心了好多天!” 感觉说远了,萧钺又把话题拉回来,“总之,女人的心思我比你了解,虽然她们总说为人妻者不能善妒,但其实谁又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呢?再说你的林娘子吧,陆状元之前欲纳妾把她气得离家出走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肯定比其他女人更在意这种事!” 顾珩顿时明白过来了,好似被人拨开了眼前的迷雾,终于找到了事情的症结所在!姝音曾说过她看上了萧二叔家事简单,莫非就是指的此事? 后宫那些女人对他来说只是摆设,他向来是当她们不存在的,所以就自动忽略了她们的身份。可在其他人眼里,她们实实在在就是永安帝的妃嫔,是他顾珩的女人。 姝音肯定也是这样想的!难怪自己再怎么解释对她是认真的,她都不信! 她肯定是误会了自己对她不专! 同时,顾珩的心里还有一丝莫名的欢喜——姝音为这种事生气,是不是就代表了她很在乎自己,在乎到不愿跟别的女人分享自己? 萧钺看他想明白了,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有些是他还是要提醒一下的,“你终究是一国之君,三宫六院乃是应当,如果她接受不了,你也不要硬来,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勇毅侯那边也还是要顾忌一二的。” 顾珩睨着他,语气淡淡:“这事无需你操心。” 他并不需要三宫六院,他只要她一个人就够了!萧国公能做到的,他顾珩也能! 萧钺一噎,他这表兄卸磨杀驴的态度也太明显了吧!他撇撇嘴,眼珠转了转,突然想到了个有趣的问题:“话说你跟她说清楚你姓甚名谁了吗?别搞半天,人家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啊!” 顾珩一顿,脸上的神情霎时僵住,还真被他说中了! 他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姝音大概只知道他姓顾,名字不一定知道,毕竟皇上的名讳也没人敢挂在嘴上说。 顾珩拧着眉,认真思考起来,下回见到她是先介绍自己的姓名年纪,还是先澄清后宫那些女人…… 第111章 多多赚银子 勇毅侯府。 姝音最终还是没有立马就把佟嬷嬷她们送走,一来闹起来阿娘那边不好解释;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珠珠现在也确实离不开她们,特别是乳母张氏。 在找到合适的人选前,只能先暂时留下她们。 另一方面,阿娘也终于松口让她和珠珠去憬园住了,只不过要等到春暖花开以后。姝音也没意见,不想再见到那人后,她也没那么急切了。 在城内的这段时间,她刚好也可以多关注一下自家的生意。玉盘斋去年赚了不少钱,年前两个月就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开分号的事宜,上元后终于能择良辰吉日开业了。 开业前,姝音总要去看下的。玉盘斋与其他赚钱的门路相比虽也算不得什么,但好歹也是她留给珠珠的产业,她要再努力一些,女儿没有体面的出身,总得有多多的银子傍身! 方呦呦也有小半年没有见到姝音了,这次再见面,总感觉她身上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我怎么觉得你比之前更好看了?不过见你这样我也放心了,之前城里都传言你日日在家以泪洗面,我还担心来着。” 第139章 姝音莞尔,那不过是她为了打赢与陆家的和离大战放出来混淆视听的假消息。 “对不住,让你担心了。我为了要从那场婚姻里全身而退,不得不使些小手段。” 方呦呦很是理解,和离说的好听也还是夫家占主导权,女子家世门第再高也处于被动的地位,一个不小心可能还会被男方反咬一口。 她无不感叹道:“做女子真不容易!还是不婚不育保平安!” 姝音被她的说法逗笑了,随口道:“你就从没想过要成亲生子?” 说来呦呦今年也十七了,一般人家的女儿在她这个年纪早就嫁人了。 方呦呦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成亲什么的太麻烦了!而且我也接受不了以后可能要和其他女人共享夫君,生孩子风险也大,还是算了!” 共享夫君? 姝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不过仔细想想,这说得还挺贴切的。一群女人就一个夫君,不是共同分享是什么?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 上一世,陆承舆要纳妾,她只是愤怒他没把自己这个正妻放在眼里。可对那个人,只要一想到他有那么多嫔妃,她的心就跟泡在酸水里一样,难受极了。 方呦呦摸着自己的下巴,小声嘀咕:“不过要是能谈一场恋爱倒也不错!” 姝音眨眨眼睛,“何为谈恋爱?” 方呦呦简单解释:“就是一男一女互相爱慕,享受彼此的陪伴,但两人的关系又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开心就在一起,腻了就分手,纯粹地享受彼此之间荷尔蒙的吸引。不过这种事情她也只敢想想而已,在这里可实现不了! 姝音皱了皱鼻子,这听上去可不像是正当关系啊! 方呦呦怕她误会,赶紧补充:“当然,两人谈恋爱期间肯定是要一对一的,如果发现有人不忠,立马就可以分手!” 姝音了然地点点头,这就正经多了! 方呦呦咧嘴一笑,“我就随口说说,别当真。” 姝音知她向来有些奇思,却也是个相当有分寸的人,应该不会乱来,遂也不再多说什么。两人转而商量起新店开业的事情来。 方呦呦兴致高昂:“现在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选个好日子正式开业了!” 姝音之前也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提议:“我的生辰就快到了,不如我下帖子请相熟的人家那日来这边赴宴?” 方呦呦抚掌道:“好主意!林姐姐认识的都是达官贵人,这样一来,我们的新铺子一下子就宣传出去了!” 她们这次可是下了血本的,玉盘斋的分号玉琼楼的规模更大,服务更多,甚至还设置了各类主题水疗室,一定能让上京的贵妇们欲罢不能! 两人正讨论着生辰宴的细节,阿满突然来报说门外有玉琼楼的员工想要进来给东家磕头。 姝音有些诧异。 方呦呦愣了一下,讪讪地解释:“厨房的曲娘子家前段时间被大雪压垮了,我就自作主张让他们一家人先住到了后院空着的屋子里。” 姝音疑惑:“今年的雪也那么大吗?” 她的记忆里,今年末的那场雪灾确实压垮了很多房屋,没想到年初也有这样的事。 方呦呦敛了笑意,“每年都有很多这样的事,穷人住的地方大多年久失修,人没事已经是万幸了,我们方家村今年也有很多人家的屋子被压垮了。” 就是她家也是因为她来了后生活才好起来,这个时代,普通人活得真的很辛苦! 姝音略沉吟,重生回来,她本就是打算要干预此事的,现在既然有这样的情况,她也理应要做点什么。 “这样吧,他们房屋修理的银子,我来出。” 方呦呦有些感动,不过救急不救穷的道理她还是懂的,温声建议:“曲娘子是我们的员工,我们可以先把维修房屋的银子借给她,再从她之后的工钱里分期扣回来。至于其他有困难的家庭,我们也可以给予适当的帮助,但他们要用劳动来换取。” 姝音也觉得她的主意更好,长贫难顾,不如给他们做工的机会自己攒钱,“行,就按你说得办!” 方呦呦展颜一笑,“我今年还有很多生意上的计划,要用到的人可多了!只要勤快肯干,铁定能自食其力!” 正在姝音畅想着未来的赚钱大计时,徐珍娘也没闲着。她前几日托了徐大标的关系,在府衙把林府宅院的红契正式更改了过来。 这五进的大宅子本就是阿爹出的银子,她和离的时候带走了地契,但念着那毕竟是她女儿父族的份上,没把林家人赶出去。 不过现在,她改主意了! 那家人可不配住那么好的院子!特别是林敞维,把她家宝儿害得这么惨,凭什么还享受高官厚禄、锦衣玉食! 这世上之事顾忌的越多越是会被其束缚,她以前就是想岔了,想着要给林家留点颜面。可面子是做给别人看的,一点也不解气! 她如今就要不管不顾把这口恶气给出了! 一大早,她就委托了“专业人士”上门收屋子,让林家人立马搬出去! 第112章 投靠 林府,明德堂。 林老夫人正和儿子几个怀了孕的妾室说话,光是看着她们圆滚滚的肚子她就开心。 他们林家终于要有健康聪明的大孙子了! 第140章 大丫鬟夏荷一边服侍她喝汤,一边拍马屁:“老夫人,二姑娘送来的这些燕窝全都是上品!她可真是孝顺您老人家!” 林老夫人得意一笑。能不是吗?这可是王府的好东西!哼!那个徐珍娘真以为他们林家离了她就过不下去了? 他们现在可是有诚王府撑腰的! “老夫人,不好了!老夫人,不好了!”管家林才大叫着跑了进来。 林老夫人气得两肺直炸,怒喝:“我活得好好的,怎么不好了!还有,你一个外男这样大大咧咧跑来内院成何体统!” 林才在心里直翻白眼,都快没地方住了还瞎讲究啥啊? “老夫人啊!”他哀叹一声,急急道:“大事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说是要来收屋子,让我们立刻搬出去!” 林老夫人想也没想,冲口吼道:“这屋子我们林家早买下的,他们凭什么让我们搬出去?肯定是泼皮上门找茬来了,你拿着大爷的牌子去府衙找几个差役过来,把这群不长眼的拉去衙门打板子!” 哪里来的刁民,居然敢上他们家闹事?也不看看他们家背后的是谁? 林才并不动,一脸难色,支吾道:“那几个壮汉是带着衙门的人一起来的,他们手上有林府宅子的地契。小的检查过了,是真的,上面还有官府的印章!” 林老夫人怒目圆睁,“他们怎么可能有我家房屋的——” 话还没说完,她就意识到了什么,一张老脸涨成紫红色,咬牙切齿道:“一定是徐珍娘那个毒妇!” 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尖着嗓子吩咐:“快去衙门把大爷叫回来!” 这事还得儿子出面才行!大不了就让他去徐珍娘面前伏小做低,再使点手段把地契拿到手! 可结果却让她失望了,林敞维回来后也没什么办法,来收屋子的壮汉并不买他的账,再加上他连珍娘的面都见不到,更别说什么求情装可怜了! 林老夫人这下真的慌了:“儿啊!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林敞维面如土色,家里的情况也是最近才好了点,他还没过上两天安生日子怎么就又有麻烦了! 几个妾室也是一脸不安,“爷啊!现在天寒地冻,我们又大着肚子可不好劳顿奔波的。” 林老夫人也跟着点头,“是这个理儿!你去让他们通融一阵子,等我们找到合适的屋子就搬出去!” 林敞维不耐烦地摆摆手,“已经求过了,没用!他们态度强硬得很,说我们要是今日不搬,过会儿就来帮我们搬。” 至于怎么帮,看着他们手里拿的棍棒就知道了! 林家人这是想用拖字诀耍无赖都不行! 下晌,来收房的专业人士也不再干等着了,直接到后院开始赶人。林敞维的院子又被砸了一遍,什么衣物、书画、古玩被仍得到处都是。 林老夫人一看这架势也不敢再拖延了,麻利地收拾好了行李,然后就被壮汉们无情地赶出了住了十几年的大宅院! 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一阵凛冽的寒风呼呼吹过,林老夫人不禁打起了寒颤。 明明两个时辰前还在温暖的屋子里吃着燕窝说着笑,怎么一下子就变得无家可归了? 林敞维垂头丧气:“娘啊,我们去哪儿啊?” 林老夫人眼底一片愤愤,青白着脸道:“为今之计我们也只能去投靠月姐儿了。” 林姝月得知娘家人上门的时候正在诚王妃面前伺候。她前些日子按照上一世的记忆给王妃透露了几个赚钱的门道,让她小赚了一笔,现在还算得她看重。 林姝月心里有些不快,想着快点过去把家里来的人打发了。可当她走到待客的院子时,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林家上下所有人都来了?连怀孕的妾室和家里的下人都跟着? 林老夫人一看到最喜爱的孙女就开始嚎啕大哭,委屈巴巴地诉说起自家今日的遭遇来。 林姝月听完直接傻眼了,他们不会是来投靠自己的吧? -- 宸元殿。 钱三迈着雀跃的小步子,赶紧把刚打听来的消息禀给自家主子知道,“陛下,林娘子今儿出门了!” 顾珩放下笔,“说!” 钱三可不敢耽搁,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到姝音的生辰就快到了,顾珩马上吩咐:“去朕的私库里找几样好东西。”想了想又觉得没诚意,“算了,你的眼光不行。” 他过会儿自己去。 钱三:…… 顾珩终于等到姝音出门,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让下面的人准备一下,那日朕要出去。” 钱三有些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陛下,林娘子的铺子只招待女眷。” 顾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又重新拿起笔批折子,不紧不慢道:“这种小事想办法解决就是。难道还要朕教你?” 钱三讪笑,拍拍胸脯保证道:“奴婢一定把这事办妥!” “还有一事,是关于林家的。”吃过宫宴那么大的亏,钱三现在恨不得事无巨细地把与林娘子有关的所有事都上报。 顾珩唔了一声。 看到陛下肯应声,钱三高兴极了,马上说道:“今儿林娘子的母亲请了人去林家收宅子,把林家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林老夫人和林大爷带着几个怀孕的妾室和一大帮奴仆去了诚王府上投靠。” 第141章 顾珩的眉心蹙了一下,姝音和父族关系不亲他是知道的。就凭林家母子做的那些龌龊事,老死不相往来都是应分的。 可世人并不知道实情,到时候只会指责姝音不孝不悌。 他略沉吟,交代道:“你找人到城里传播光禄寺少卿林大人痴迷古玩,把银子都花那上面了,无力承担债务就把宅子抵押出去了。” 钱三笑着应了,心里却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陛下为了林娘子可是操碎了心,不忍让她身上有一丝污点,这莫不是冲着封后去的?! 天惹噜!钱三捂住了自己的小心肝。 陛下竟然有这种心思,林娘子可是再嫁之身啊! 第113章 生辰 正月二十日,是姝音的生辰,也是玉盘斋分号玉琼楼开业的日子。 为了宣传自己的铺子,姝音不仅请了自己的小姐妹,还拜托阿娘和宁华邀请了她们交好的人家,很多没拿到帖子的也跟着亲友来凑热闹。 是以,这日来玉琼楼捧场的人特别多,上京有头有脸的人家基本都到了。 作为东家和生辰宴的主角,兼顾双重身份的姝音在宴上可谓是大忙人,一会儿要上这儿说会儿话,一会儿又要去那儿为大家介绍一下玉琼楼各项服务,一会儿还要领着贵眷们去体验新奇的东西…… 徐珍娘看她这么忙可心疼坏了,趁着方掌柜待客的时候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宝儿,今儿可是你的生辰,别忙活了!” 姝音笑着喝了口玫瑰山楂酒,眼睛亮晶晶的,“娘,别担心,我一点也不觉得累!” 说起来,自从怀了珠珠后,她已经很久都没像现在这样放松了。而且这忙的都是自家的生意,她挺乐意的! 徐珍娘自己也是为人母亲的,自然知道女儿在想些什么,无非就是想为珠珠多攒点银子傍身。她鼻子一酸,差点又要落泪。 她家宝儿这么好,怎么在姻缘上就这么坎坷呢? 正这么想着,就又有个讨厌鬼过来了,掐着嗓子说道:“哎哟,林娘子,你前头那个夫君陆状元最近可是升官了呢!和我家当家的同在刑部做事,年纪轻轻就是正五品的郎中,前途不可限量呐!” 这样的情况姝音今儿已经遇到好几回了,应对起来早就驾轻就熟,“哎呀,吴夫人!我和陆状元已经和离,他的事我可管不了!你要是看中他前途无量想让他当女婿,可得自己找媒人去陆府提亲了。” “你……”吴夫人没想到会被她这样曲解自己意思,张了张嘴一时也想不到反驳的话,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 忠义伯夫人哈哈笑起来,虚点了点姝音的额头,“你这张嘴我喜欢!对付这种人,就是要当面回击才够味儿!” 姝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还担心自己说得太过了。 徐珍娘对着吴夫人的背影飞过去一个眼刀,“这种人真是太可恶了!当着人的面说这种话明摆着看你笑话。” 宣宁侯夫人摇摇头:“这个吴夫人可是上京官眷里著名的长舌妇,外号包打听,平时最爱到处搬弄是非。” 忠义伯夫人有些不屑,“她呀最多只是爱讲,论消息灵通可轮不到她!” 徐珍娘笑睨她一眼,“你又知道什么了?” 忠义伯夫人得意地扬了扬头,“就陆家的事呗!宝儿终于从他们家脱了身,可陆家如今还在火上烤着呢,一直没松口要娶黄娘子过门!据小道消息,陆家想以黄娘子身有重孝,不宜论亲为由,改收她做陆家的义女来报恩。” 说实话,姝音并不意外,她一早就知道陆家并不愿意娶身世不显赫的黄娘子过门。收义女什么的确实像他们会做的事——说起来好听,实则屁用没有! 忠义伯夫人拉住姝音的手,嘱咐:“宝儿,你可要注意了,说不定陆家人转过头还会来纠缠你!” 姝音重重点头,对着那家人她可是处处防备着的。 宣宁侯夫人眼珠一转,笑了,“宝儿再嫁就没这担忧了!阿珍,我娘家的侄子今年刚好十八,生的可是一表人才,如今在玄衣卫当差,官位虽然不高,但有他姑丈看着,前途不成问题!” “好你个罗曼娘!”忠义伯夫人立马就不干了,没好气道:“明知我家三郎的心思,还来跟我抢儿媳妇!” 宣宁侯夫人扬了扬眉,“一家有女百家求,大家各凭本事呀!” 忠义伯夫人气了个倒仰,立马拉着徐珍娘评理,几个老姐妹顿时笑闹成一团。 “哼!刚和离的妇人就急着相看夫君,也太不讲究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离不得男人!” 这话说得极难听,徐珍娘眉眼一沉,就要上前理论。 忠义伯夫人的脸色也很难看,看清来人后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耳语道:“说话的是诚王妃。” 姝音也听到了,心知这绝对是找茬来的。 宣宁侯夫人同样敛了笑意,淡声解释:“王妃万福。我们几个说的只是玩笑话,可当不得真。” 诚王妃在家仆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嫌弃的目光在玉琼楼四处看了看,鄙夷道:“这地方着看着也不像是正经人家弄的,难怪说话做事也如此没分寸!” 徐珍娘忍不下去了,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姝音抢了先:“王妃金安。我们玉琼楼还没有正式营业,今日邀请的也都是参加小女子生辰宴的宾客,不知王妃上门所为何事?” 第142章 “大胆!”诚王府旁边的老嬷嬷厉声呵斥道:“我们王妃能来你的生辰宴,乃是你的荣幸!” 姝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请自来还说的这么好听真是厚脸皮! 诚王妃四十多岁的样子,嘴角两侧的纹路却很深,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人。她斜着眼睛看着姝音,尖酸道:“你就是那个深明大义自请与夫家和离的林娘子?呵!我看啊,要真那么深明大义,你在陆家三年无出,早就应该自请下堂了!” 林姝月抿着唇暗笑,面上却作出为难的样子,哀求道:“王妃娘娘,子嗣艰难也不是我大姐姐愿意的,求娘娘口下留情!” 诚王妃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你呀,就是太善良!人家都狠心把你父亲和祖母赶出家门了,你还这么好心做什么?” 林姝月脸红红的,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诚王妃宽厚一笑,目光落到她的肚子上,叹道:“你到我们家才多久?这么快就怀上了,那就证明人还是要多做善事!不要学那些不孝女,生不出还被夫家抛弃!” 姝音冷笑着看着这二人表演,紧紧拉住气得全身颤抖的徐珍娘。 那位毕竟是亲王妃,她们是不好当面说什么的。不过对林姝月,她可有很多话要讲! 姝音神情自若,微笑道:“妹妹有孕了?真是恭喜了!”” 林姝月本能地抖了一下,底气不足地笑了笑。 姝音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啊了一声,关心地询问:“吴姨娘流放的日子就快到了?妹妹有去看望她吗?吴姨娘虽然可恨,但毕竟是你的生母,这次一去二千五百里外那么远的地方,这辈子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话音刚落,诚王妃瞬间变了脸色,扯着嗓子质问:“那女人居然是你的生母?” 林府的事去岁是闹上过府衙的,她当然也知道!那个妾室连着生了两个傻儿子,林姝月要真是她的女儿,那他们家不就有可能会生出傻孩子? 第114章 教训 林姝月没想过会被当面拆穿,她虽然有些害怕姝音的威胁,但想着她这个大姐平时也不是个厉害的,总得忌惮一下诚王府的权势,不会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 哪知她就这么不管不顾说出来了! 林姝月脸色煞白,嚅嗫着想要否认。 忠义伯夫人和宣宁侯夫人都是清楚林家情况的,马上附和着说道:“月姐儿,流放路途艰辛,你再怎么也要给你亲娘准备点衣物银子防身的,不然都不一定能活到那里!” “可不是!她虽然做错了事,对你却是极好的!为人子女,有些孝心还是得尽的!” 两人的声音都不小,一下子吸引住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 诚王妃脸色铁青,她刚刚还夸林姝月孝顺善良,转眼就被人爆出这人居然对自己的亲娘不管不顾,让她的脸往哪儿搁? 再加上又刚刚得知自己的孙儿有可能会是傻的,心里更是怒不可遏! 她恨恨瞪了一眼林姝月,打算回去再找她和林家人算账。然后眼皮一翻,凶恶的目光射向姝音,皮笑肉不笑道:“林大姑娘怎么光会说别人,不会说自己呢?这冰天雪地的,把自己的父亲和老祖母赶出家门不管他们的死活才是大不孝吧?” 姝音面不改色,“王妃娘娘说笑了,林家的事我又做不了主,或许祖母和父亲只是想换个地方住呀!” 诚王妃斜睨着她,故意提高了声音:“我听说那宅子在你母亲名下,而你母亲就你一个孩子,这宅子以后也都是留给你的,你不去赶人他们怎么可能会自己搬走?” 忠义伯夫人早看不惯诚王妃这胡搅蛮缠的劲儿,不平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这宅子说到底是徐侯爷出的钱,那就是侯府的产业,哪有人和离了还住在前岳父买的屋子的道理。正经人家要脸的,早搬出去了,哪儿还用得着人赶!” 宣宁侯夫人接着道:“就是!已经白让他们住了那么久,勇毅侯府也没要租赁银子,已经够厚道的了!” 想到在自家王府打秋风的林家人,诚王妃就一肚子火,撒气道:“有什么厚道的!林老夫人那么大年纪了,连宽限几日都不肯,当日落着雪就要把人赶出家门,事情做得这么绝情简直令人发指!” 徐珍娘哪会让女儿背上这样的骂名,往前一步就要自己担下这事,却突然听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老七媳妇,你不知道情况就少说两句!免得坏人名声!” 屋子里的人看到来人,俱是一惊。 竟然是大长公主殿下! 大家不敢怠慢,纷纷上前行礼。 姝音顿了顿,压住心里那点不自在,与徐珍娘一道过去迎接贵客。 顾岚的目光在她身上绕了绕,心里越发有些怪异的感觉。 总觉得这孩子看着有些面善,只她又实在是记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了…… 面对这个大姑子,诚王妃也不敢造次,面色讪讪地解释:“大姐,我没有乱说!我家瑞儿的侧妃就是林家次女,林家人被赶出家门后就来我们王府投靠了,我说的句句属实!” 站在顾岚身边的宁华郡主立马反驳道:“七嫂,做人可不能偏听偏信!林家人自己讲的可做不得准!我听说的明明是林大人沉迷古玩,花钱如流水,无力偿还债务才被债主收了宅子赶出家门的。” 第143章 郡主开了头,围观的人也先后出言附和——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据说是欠了珍宝阁好几万两银子呐!” “林大人喜爱字画、古玩是出了名的,一掷千金买东西更是常事!之前他还是勇毅侯女婿的时候别人看着侯爷的面子不敢追账,现在可不行了!” “我还听说他给自己新纳的小妾们买了很多金银珠宝,平时都是挂账,现在年初人家要清账了,他还不出银子被人收宅子抵债很正常啊!难道还要前妻为他还债啊?” …… 听着这些话,诚王妃仿佛被人当面打了几个嘴巴子,又羞又恼,嘴角不停抽搐着。 看着这个糊涂的弟媳,大长公主顾岚心下很是不快,冷声道:“老七媳妇,既然林家女是瑞儿的妾室,那林家也算是你府上的亲戚了。你们自己府上的人惹了麻烦不想着好好解决,却来怪不相干的人,这是想仗势欺人吗?” 这么大的罪名诚王妃哪里担得起,立刻低声下气与大姑子认错。 扫到躲在弟媳身后的林姝月,顾岚厌恶地皱起了眉头:“老七媳妇,瑞哥儿的侧室也算是我们皇家的女眷,如此挑拨离间、造谣生非可不行!你带回去好好管教管教!” 诚王妃低着头,只有应声的份儿。她都一把年纪了,还被大姑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训话,实在是丢人至极! 然而更丢人的事还在后面,正当她准备带人离开的时候,诚王府的家仆惊叫着跑了进来,“王妃,不好了!世子爷从楼梯上滚下来,把腿给摔断了!” 诚王妃闻言急得火窜脑门子,顾不了那么多直接问道:“怎么回事?” 家仆还知道分寸,看着这里这么多人,支吾了一下没好意思说。 看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诚王妃更急了,“快说!” 家仆没办法,只好一五一十道:“世子爷昨儿宿在百花楼的,晌午醒来后准备和姐儿们出门逛逛,不知怎么的下楼时绊了一跤,就摔了!” 听到儿子是在那种地方受的伤,诚王妃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面上再也挂不住,立刻带着一大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 与玉琼楼一墙之隔的屋子里,顾珩正敛眉喝着茶,手指有力地敲击在桌面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下一瞬,钱三侧身快步走了进来,笑嘻嘻回禀道:“陛下,事情已经办妥了!庚辛亲自下的手,快狠准,诚王世子麻利地就从楼梯上滚下去了。诚王妃现在已经火急火燎地看儿子去了,林娘子那边也没人敢找麻烦了。” 顾珩淡淡唔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 只钱三知道,陛下想教训诚王世子已经很久了,谁叫他不长眼纳了林娘子的庶妹! 还有那个诚王妃,更是不知所谓!被儿子的妾室挑拨两句就出来找林娘子的麻烦,简直是自己往枪头上撞! 作死的人真是拦都拦不住! 顾珩放下茶杯,云淡风轻道:“找人给七皇叔透话,让他好好管教府上的女眷。” 钱三知道陛下这是真的动怒了,赶紧应下来。为了缓和气氛,他赶忙把后面的安排说了出来:“玉琼楼那边,我们的人已经探查清楚了,再等一会儿陛下就能见到人了。” 第115章 暴露 诚王妃这个上门闹事的人离开后,宴上的气氛又好了起来。特别是大长公主殿下也在此,大家都表现得更活跃了,争先恐后地跑来陪殿下说话、逗趣儿。 姝音拉着宁华走到一边,悄声问道:“大长公主殿下怎么来了?” 宁华如实道:“今儿出门的时候刚好碰到大阿姐来找我,她之前也听说过玉盘斋,就想着过来凑个热闹。” 姝音笑了笑,眼底却浮上一丝忧虑。 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大长公主殿下看着她的眼神不太对。 难道是她自己“做贼心虚”想太多? 宁华怕她不自在,忙补充道:“大阿姐人很好的,对小辈一向温和慈爱,规矩也不大,你就当她是普通长辈对待就好!” 姝音点点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公主殿下来捧场,她作为主人家,礼数是一定要做足的。 姝音抬步走回去,再次向公主殿下屈膝行礼道谢。 顾岚不动声色观察眼前的女子,素手轻抬,握住了她的手腕,柔声道:“好孩子,听说今儿是你的生辰,多少岁了?” 姝音微微一笑,“已经十九了。” 顾岚从腕上退下一只水头很好的白玉莲花镯放到她手上,随意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戴着玩儿吧!” 姝音顿了一下,欣然收下,福身拜谢。 虽然她下帖子的时候曾言明不收礼,但大长公主殿下的赏赐她也不好推脱。 顾岚目带欣赏,这孩子和她母亲一样都是大方爽朗的性子,不忸怩也不小家子气,她喜欢!要是钺儿看中的是女儿,她也不会反对。和离过也没关系,她并不是那种迂腐古板的人。 这样想着,再看向姝音的时候,就有一种看儿媳妇的感觉,竟是越看越喜欢。 这时候,方呦呦推着一个半人高的生日蛋糕登场了。为了做这个,她可是费了好大力气,光是奶油一项就用了十几个壮汉轮流搅打才成型。 如果只她一人,把胳膊抡废了都做不成这么大的奶油蛋糕。 不少人之前在玉盘斋就吃过奶油小点心,但见到这么大的糕点还是吃了一惊,等尝到口里后更是赞不绝口,纷纷表示以后家里有人过生辰也要来定这种软乎乎的大蛋糕。 第144章 方呦呦的脸皮抽了抽,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胳膊,心里盘算着还得再招一些壮汉做人力搅拌机,然后再把蛋糕的价格提得高高的,再搞个限量的噱头! 吃过生日蛋糕,方呦呦和姝音就开始介绍起玉琼楼的最新服务——专业定制美妆设计:也就是根据每个人的长相特点,设置适合她们的精致妆容。 姝音声音清悦地说道:“有的人脸长,有的人脸圆,有的人眼睛大,有的人眼睛细,这些不同的面部特征其实需要不同的妆容来搭配,不然就算妆点打扮了,也还是不好看。比如有的人本来就肤黑,就不适合化三白妆;长脸和方脸的人也不适合细细的柳叶眉。” 周围坐着的都是爱美的贵妇人,对此深有体会,有时候她们费了好大劲儿用心装扮了,什么描眉、敷粉、抹胭脂、涂口脂、贴花钿、妆面靥…… 好一通捯饬下来依然不怎么样,真是气煞人也! 为了讲解得更清楚,方呦呦还找来了几个长相特点各不相同的模特,以便更直观地向贵妇们展示不同妆容的修饰效果。 方呦呦的手法很是熟练,一通操作下来,大家看得都很惊奇,都表示想要试一试。 长了一张娃娃脸的兵部侍郎夫人有些难为情地问道:“我想看着更成熟一些,可以办到吗?” 方呦呦观察了一下她的五官,笑道:“当然可以,姚夫人您的眼角偏圆,看着稚气了些,可以把眼尾斜着画长一点,再把眉毛画得高挑一些,应该就会显得成熟了。” 姚夫人跃跃欲试,方呦呦立马就给她的妆容进行了改造。 化完后,大家都惊呆了!姚夫人简直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宁华郡主瞪圆了眼睛,拉着姝音走后门:“快快快!给我安排上!” 姝音笑着睨她一眼,“你已经够好看的了!” 宁华傲娇地噘嘴:“可是日日都一个样子也很无聊啊!我想变得不一样的好看!” 看着这个喜爱打扮的小堂妹,顾岚笑着摇了摇头,眼角余光扫到旁边同样笑意盈盈的姝音身上时,瞳孔猛地一震—— 她终于知道珍娘女儿身上的那种熟悉感是哪里来的了—— 那个在平兴皇家别苑的大肚子女人! 顾岚惊疑的目光在姝音和被改了眼形的姚夫人身上来来回回游走了好多遍,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她的内心震撼极了,快速的把与之相关的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个人如果是勇毅侯的外孙女,一切都说得通了! 姝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心情很好地看着方呦呦给贵妇们改造妆容,偶尔也帮忙打打下手。方呦呦念着她是今日的寿星也没让她多忙活,还找来自家妹妹方苹苹带她去体验芳香水疗按摩。 “就算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物,好好放松一下!” 姝音也不好意思拒绝,跟着方苹苹就去了玉琼楼最顶层的豪华雅间。推开门后,姝音就被眼前的别致陈设惊艳到了。 铺着上等陶瓷的超大水池,造型精致的镂空纱屏,禅意十足的流水香炉,仙气飘飘的各色帷幔,还有满眼的绿植和鲜花…… 方苹苹骄傲地抬了抬头:“这些都是我阿姐为娘子生辰准备的,就连熏香都是她自己调的。” 姝音摸了摸她的双丫髻,赞道:“你阿姐有心了!” 方苹苹腼腆地笑了,“林姐姐,负责按摩的朱娘子应该马上就到,您可以先换上浴袍,我去厨房给您端什锦水果羹。” 方苹苹离开后,姝音走到屏风后开始换衣服,刚退了外袍,就听到身后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朱娘子吗?我今儿戴了一支很繁重的八宝金钗,你来帮我拆一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头上骤然一轻,姝音霎时松了口气,不由得抱怨了一句,“真是太沉了!脖子都快断了,你过会儿可得帮我好好按一按。” 过了几息都没听到回答,姝音一顿,回转过头,蓦地怔在原地。 顾珩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之上,声音沾染了一层暗哑:“你确定吗?” 第115章 郑重 姝音红着脸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飞快地转回身把刚褪下的外衫又穿了回去。 顾珩有些尴尬的收回视线,冬日里穿得多,他其实也没看到什么。 姝音忍着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质问:“陛下这是做什么?大白日的都开始偷摸进女眷沐浴的地方了?” 顾珩略有些不自在,他也不知道这里面居然是这样的,不过就算事先知道他也不会放过这个和姝音独处的机会。 “我有话想对你说。”他坦然道。 姝音的内心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直到这一刻她才实实在在体会到——她确实招惹了她不该招惹也招惹不起的人。 如果他一定要做些什么,自己真的能说不吗? 想到这里,姝音的心又冷了一分,她垂下眼,规规矩矩给他行礼,“恭请陛下金安。” 只希望这人真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君子吧…… “姝音,看着我。” 顾珩的语气并不重,口吻更是温柔,只他毕竟是那至高无上之人,说出的话总是自然地流露出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仪。 姝音下意识就抬起了头,眼神一下子撞进了他那双深邃沉静的凤眸。他的目光温柔似水,专注地凝望着她,眼底却有一些她读不懂的厚重情绪。 第145章 “林大姑娘,某姓顾,单名一个珩字,珺璟光芒,君子如珩的珩,肃州宁德人也。今岁二十有九,已近而立,断弦多年,尚无婚配,也无子嗣,承蒙祖荫,一朝为帝。” 他的嗓音低沉温润,不急不缓,带着十足的郑重。 姝音黛眉微蹙,眼睛里溢满了不解与疑惑。 顾珩勾了勾嘴角,轻笑道:“之前是我考虑不周,不应隐瞒身份与你来往。希望姝儿能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认识一遍。” 听到他叫自己姝儿,姝音的心猛地快了许多,脸也热了,又有些恼,但碍于他的帝王身份又不敢直接骂回去,只能郁闷地瞪着他。 心想这人脸皮可真厚,后宫里明明那么多妃嫔还硬把自己说得像个可怜的鳏夫! 姝音咬牙,“皇上说的这些臣女都知道了,已经有了新的认识,皇上请出去吧!也请皇上以后不要来找臣女了,臣女蒲柳之姿,又是和离之妇,并不值当皇上自降身份如此这般!” 顾珩乃有备而来,并不会被她的冷言冷语轻易打击到,反而还朝她走近了一些,姝音防备地往后退去。然后他走一步,她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 姝音被他逼到了墙角,整个人都笼罩在眼前之人的强大气场之下,虽然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负手站在那里,却还是让她心慌意乱。 “你要干嘛?”姝音警惕地觑着他,可不稳的声线却泄露了她此时的羞怯。 顾珩盯着她红透的脸,声音里的愉悦越发明显:“忘了跟你说了,某在家也行二,如果你愿意,还是可以称呼我为二叔。皇上、陛下都太生疏了,我还是喜爱你叫我二叔。” 姝音在心里骂了他一句不要脸,“皇上乃真龙天子,臣女哪好乱攀亲戚的!” 顾珩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或者你也可以叫我的表字俭之。” 这个字还是他及冠之时俞太傅为他起的,知道的人并不多。特别是他登基以后,更没有人敢这么称呼他了。 只要一想到姝音这么叫他,顾珩心里就痒痒的。 姝音当然不会听从他说的,刚想拒绝就听到了门外传来了方苹苹清脆的说话声。 “阿落,叠翠厅的严夫人泡汤发了汗,想吃浆果酥山,你去厨房给她拿一份!” 姝音暗道不好,方苹苹就要进来了。 “你快点走!”她小声催促。 顾珩做了个无辜的表情,“我现在出去会跟她撞个正着。” 姝音不说话,只那眼神明明白白的写着“你可以走窗户”。 顾珩无法,慢悠悠地转过脚尖似乎真的要往窗边走,只是来不及了,方苹苹已经在敲门示意,眼看就要推门而入。 姝音慌里慌张拉住他的手,目光为难地看向脚边的水池。 方苹苹进来的时候,透过薄纱屏风看到姝音正在池子里,她放下手中的托盘,温声问道:“林姐姐,需要我伺候你吗?阿姐说泡浴的时候抹点精油按摩一下是最舒服的,我最近也学了两手,朱娘子来之前不如我先给你松一松吧!” “不用了!”姝音赶忙拒绝,努力挺直着腰背、架起双臂遮住身前的男人,扬声补充道:“苹苹,我有些累了,想自己安静地泡一会儿,朱娘子那里让她不用过来了。” 顾珩微低着身,目光平视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落在那山峦锦绣之处,加上两人都泡在水里,衣服打湿后,轮廓更是明显。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刻移开了视线,身体瞬间紧绷了起来。 姝音现在可注意不到这些,她偏转着头看着屏风外的人。 方苹苹有些犹豫,但阿姐曾告诉过她“顾客至上”,她遂也不敢多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 听到关门的声音,姝音才大大松了口气。 水流微动,把姝音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顾珩从池子里站起身,顿时又比姝音高了,刚刚为了掩饰自己的存在,他不得不微弓着身藏在姝音身前。 看着眼前浑身湿透了的皇帝,姝音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中毒时曾发生过的类似场面,以及在梦里看到过的那让人面红耳赤的一幕。 二叔为了给她解毒竟不顾自身的安危亲自为她吸出毒血…… 她的心蓦地就软了一分,不禁想起了过往的“萧二叔”对自己的诸般好来。那种好并不是演出来的,也没有带任何目的,就是纯粹地为她着想,真正地把她放在了心上。 有多少次她都没有开口,他就知道要如何帮助她、开解她,事事都想在她的前面,以她的利益为先,也从没有在她面前标榜过自己付出了多少。 作为一个皇帝,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何必费这个力气来讨好她? 在这一刻,姝音突然觉得有些羞愧——为自己曾把他想得那样不堪而感到内疚。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萧二叔,他都不是那样的人啊! “姝音,先起来吧,这样泡在水里会着凉的。” 顾珩沉缓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考。 姝音有些无地自容,根本不敢抬起头看他。下一瞬,她整个人就被他从水里捞了起来。 冬衣吸了水有些沉,姝音第一下没站稳,顾珩的大手贴着她的腰背扶了一下,嗓音一片暗哑:“小心,别摔了。” 第117章 沦陷 姝音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但她的身子就跟定住了一样动不了,垂着脑袋目光也不敢乱看。 第146章 顾珩在屋内环视了一圈,看到矮几上放着的袍子,低声道:“你先换衣服,换完我们再说话。” 姝音呐呐嗯了一声。 顾珩的眉心动了动,觉得她似乎一下子又柔和下来了,面对自己时的疏淡和防备也减轻了些许。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内心一下子激动起来,很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不过,在她还没有松口说原谅自己之前,他不能再吓着她了。 顾珩努力控制着自己心下的躁动,勾着头在她耳边讲:“你就在这里换吧,我去屏风外面。” 姝音咬着唇,没有动作。 顾珩掩唇咳了一声,补充道:“放心!我会转过身的。” 姝音并不觉得他会那么没品偷看自己换衣。 只不过,这屋子又没多大,也没有严实的隔间,让她就这样大喇喇地更衣还是有些别扭的。可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就开始脱衣服,外面的几件是一定要换下来的,可里面的小衣和亵裤她宁愿湿着也不好意思脱掉,只用布巾吸了吸水。 身后传来的窸窸窣窣之声,让顾珩有些心猿意马。就算他再怎么默念佛经,一些旖旎的画面还是不肯从他脑子里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姝音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好了。” 顾珩嗯了一声,下颌微微咬紧,“那我回头了?” “……好。” 顾珩回过头只看了一眼,就艰难地别开了视线。 雅间准备的黛绿色丝质长袍很是宽大,也能遮到脚踝,但袍子里侧没有任何系带,只在腰间外部松松地挂着一个腰带。 姝音为了防止袍子敞开,把腰带系得紧紧的,无意识更加凸显了她盈盈一握的纤腰。丝质面料又很贴身,所以袍子虽宽大,依然会在走动中显露出身形的线条。 顾珩把竹榻上的薄衾递给她,垂着眼睛道:“披着吧,别着凉了。” 姝音接过来,也把手边干净的布巾拿给他,“先擦一擦吧。” 知道她还关心自己,顾珩开心地笑起来,眼底都闪着细碎的光芒。 看着他这个样子,姝音也不忍心再拖下去,决定直言不讳的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陛下的心意我都了解了。”她的声音有些缥缈,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也不再怪您之前在我面前隐藏身份,那种心里压着秘密又无从开口的心情我很理解,我知您不是有意要骗我。” 顾珩眸子里的笑意更深,情不自禁拉住她的手,“姝儿,我们以后好好过吧。等明年开了春,我就接你进宫。” 姝音才和离不久,他也刚在元宵宴上说要给那人守孝,是以今岁封后有些不妥。不过他也可以慢慢筹划起来,等明年出了孝,就让姝音堂堂正正地入主中宫。 姝音抬眼看了他一眼,用力一挣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顾珩的手骤然一空,有些不解地望向她。 姝音的心猛地一痛,含泪摇摇头,“对不住,二叔。我要食言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顾珩怔了一下,随即又想到萧钺与他说的那些,认真解释起来:“如果是因为后宫那些女人,姝儿不用担心,她们于我来说只是摆设,纳她们并非我所愿——” “不是这样的。”姝音打断他,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我确实很介意你的这些女人,但我也相信你现在对我心意,我只是对以后没有信心罢了。” 二叔现在对她固然是一心一意,可以后的事又有谁说得准。他毕竟是皇帝,难道还能苛求他和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 如果自己的心里没有他,或许还能忍受他以后有别的女人,就像陆承舆纳妾一样,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只是花无百日红,帝王多薄情。只要一想到他往后可能会宠爱比她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子,她的心就像是被人用利刃一刀刀割开,疼痛入骨。 到那时,过往的一切美好只会被反衬得更加残忍和破败…… 她不想那样,也不想变成为了争夺男人宠爱而活的那种女人。在陆家过得不好,她还有脱身的机会;可进了宫,她的后半生就只能困在那里了。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不如趁现在她沉溺的还不深及时回头,也好过将来后悔! 她仰起头,不让自己的泪水落下来,强撑着展开一个凄楚的笑容,“二叔,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吧。你对我所有的好,我会一直记在心里。往后一想起来,永远都会觉得美好!” 顾珩的神情一僵,眼底的亮光一点点退散…… 他想再解释些什么,可言语的苍白让他无力全然诉说出内心的感受。 自己又要如何向她证明以后? -- 顾珩自那日回去后就病了。 不到两日,朝里所有人都知道陛下龙体抱恙,似乎还挺严重,有一日甚至都缺席了早上的常朝。 这对素来勤勉政事的永安帝来说很是不寻常。 朝里上下对此事甚是关心,就连大大咧咧的魏庚都注意到了,晚上家里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不禁担忧起来:“陛下也不知怎么样了,外面都传是旧疾复发,他以前在战场上大大小小受过不少伤,也不知这旧患有多严重?” 徐大标顿了一下,回忆起过往叹息了一声:“我记得庆阳一役他还为先帝挡过一刀,那时候真凶险啊,那一刀堪堪从他左胸侧擦过,要是再偏一点,可就没命了!” 第147章 姝音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捏住筷子的手也微微发颤。 虽然只是以前的旧事,却依然让她胆战心惊。 “可不是吗?”魏庚抿了口酒,不平道:“他那时伤得那么重,在营里整整躺了一个月才起得来身。结果先帝不仅没奖励他,还把战事的失利都归到他身上,伤好后还罚了他二十军棍!” “凭什么?”姝音冲口而出,小脸被气得通红。 徐大标、徐珍娘和魏庚据是一惊,有些怪异地看向她。 “宝儿,别气,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况且陛下早已御极,也算苦尽甘来了。”徐珍娘劝道。 徐大标捋捋胡子,乐呵呵道:“宝儿这点最像我,有正义感!” 姝音知道自己刚刚失态了,可事情一旦涉及到那个人,她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怎么办? 她似乎比自己想象地沦陷得还要深。 第118章 心伤 宸元殿。 顾珩端坐在御案后,猛地咳嗽起来,手里的毛笔跟着一震,墨汁顺着笔尖滴落下来,在折子上洇开成一团黑乎乎的墨迹。 钱三赶紧把茶杯送到他的嘴边,满眼担忧,“陛下,您还没有大好,还是回寝殿歇息吧!太医说了,您这是寒气入体,得多加养息。江山社稷系陛下一身,定要保重龙体,才是万民之福啊!” 顾珩没有理会,皱着眉看向被墨迹晕染的折子。 钱三在心里重重一叹,连忙拿出干净的帕子沾了水小心翼翼一点点吸着墨。 “大长公主殿下到!”门外突然传来小内侍高扬的禀报声。 姑母来了? 顾珩一顿,对着钱三道:“领姑母去后面的暖阁。” 暖阁里,顾岚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眼前的侄儿,见他脸色苍白,眉目沉郁,开口问:“听说陛下病得颇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太医怎么说?” 顾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钱三咚的一下就跪下了,声泪俱下:“大长公主殿下,求您劝劝陛下吧!陛下如今还病着就这么日夜操劳,以后要是留下病根可怎么办?” 关键是他也不肯好好吃药,夜里有时整宿都不睡只一遍遍翻看林娘子之前写给他的信,这样下去身体是要被拖垮的! 也不知林娘子生辰那日到底和陛下说了什么,陛下回来后便这样日渐消沉,黯然神伤…… 顾岚大概猜到些什么,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是和勇毅侯的外孙女有关?” 上元宫宴那日她也在场,如果那个有孕的女子真是勇毅侯的外孙女,就那日的情形来看她和侄儿闹别扭也说得过去。 顾珩眉心轻皱,眼底带着一缕诧异。 钱三更夸张一些,倒吸了一口凉气,伸出双手捂住了嘴,满脸惊骇。 顾珩不满地觑了他一眼。 钱三心里一颤,心虚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到肚子里。 顾岚眼明心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这是猜对了! 顾珩也知掩盖不住了,伸手揉了揉眉心,声线带着一丝颓然:“姑母是怎么知道的?” 他还以为自己把姝音保护得很好…… 顾岚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水,才老神在在地说:“你忘了我在平兴的时候有见过她?” 想到在平兴时与姝音相处的点滴,顾珩的心不由绞痛起来。 顾岚观他神色不对,竟隐隐带了一些悲凉,不解追问:“你们俩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你准备什么时候接她进宫?那个孩子应该已经出世了吧?是男是女?你准备什么时候公布娃娃的身份?有没有想好怎么和外面的人解释?” 这一连串的问题顾珩都回答不上来,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顾岚心里隐隐有些不悦,“宫宴的事,她跟你闹了?” 之前她就听说过勇毅侯这个外孙女是个善妒之人,如果男方是寻常人家,她也不说什么。只她侄儿乃天子,三宫六院再寻常不过,她这样闹就挺不识大体! 顾珩还是不语。钱三看不下去了,猛地磕了个头,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的原委大概说了一遍。 听完后,顾岚惊诧万分,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从小由自己带大的侄儿,抖着声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你、你竟然冒充钺儿和她来往?” 这、这不就是纯粹的欺骗、诱哄有夫之妇吗? 他怎么能做这么离谱的事! 顾岚咬着后槽牙,蓦地想到了什么:“她不会是在宫宴上才知道你的真正身份吧?” 如果是这样,她生气闹别扭可再正常不过了! 钱三立马为自家主子辩解起来:“陛下可从没说过自己是萧世子,都是林娘子自己误会了,陛下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解释!林娘子之前大着肚子的,他怕会吓着她!” 顾岚暗暗翻了个白眼,这解释骗骗自己得了,千万别去女方面前这样讲,可是会火上浇油的! 不过还好他们之间有娃娃这个纽带,想来那姑娘也就是一时接受不了而已,等过阵子想通就好了。 孩子都生下来了她难道还能抽身离开? 看到侄儿这副沮丧的样子,顾岚不忍心,安慰道:“别担心,她带着孩子,不会离开你的。我去劝劝她,顺便把这事和勇毅侯府说清楚。” “姑母,这事你不要理了。” 第148章 担心她会给姝音造成困扰,顾珩立马出言阻止,嘴角随即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容,黯然道:“那个孩子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 另一头,徐珍娘也发现自家女儿最近有些不对劲——整日都是一副心不在焉、怅然若失的样子,还经常走神发呆,甚至无缘无故就会开始掉眼泪…… 徐珍娘担心极了,拉着姝音劝道:“宝儿,你这样成日待在家里也不好。珠珠这边有乳母,也有丫鬟婆子照顾,你不用时时刻刻都陪着她。现在进了二月,正是花朝的好时节,不如你也约着小姐妹出去散散心吧。” 姝音也想转移一下注意力,但她实在无心游玩,就每日去玉琼楼待一会儿,陪着各家的姑娘太太们说会儿话。 这日,正当她和东平伯府的女眷们寒暄时,方苹苹突然找了过来,“娘子,扶摇堂里来了位客人,说是您的旧相识,指明要见您。” “她有自报家门吗?” 方苹苹摇摇头,纠结道:“这位夫人看着有些怪。” 姝音心下有些诧异,但还是随着她一道去了扶摇阁。 刚推开门,屋内之人就急急转过了身。虽然他穿着裙子,敷了份,姝音还是一眼就就把这个“怪女人”认出来了。 “苹苹,你先出去,我和他说两句话。”姝音吩咐道。 方苹苹一走,钱三就立刻在姝音脚边跪下了,泣声道:“娘子,求求你去看看我们陛下吧!他近来食不下,寝不安,眼看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再这么下去可就撑不住了啊!” 姝音暗暗握紧拳头,心下一痛却还是故作平静道:“我听外祖父说,皇上早已开始照常处理政务了,想来身子应是无碍的。” 钱三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狠心女人!陛下为她消得人憔悴,她居然就这样轻描淡写无动于衷,一点也没把陛下放在心上! 他替陛下委屈! 第119章 想要见他 钱三嘴一瘪就开始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面上敷的香粉被冲刷成一道道,“怪女人”瞬间就变成了“丑女人”。 他压着嗓子啜泣道:“娘子诶!您有所不知啊!我们陛下自从娘子生辰那日染了风寒就一直没有大好,日日咳嗽得厉害,整个人都消瘦了好几圈。” 姝音心里越发内疚,要不是自己拉着他入水,他怎么可能会生病? “太医怎么说?没有开药吗?为什么一直不好?”她的语气不自觉就带了些急迫。 钱三听出来了,心里哼道还算你有点良心。 他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说:“娘子也是知道的,我们陛下以前在战场上受过不少伤。本来在冬春寒凉之际,旧疾就容易复发,全身隐痛难忍,这次寒气入肺,更是加重了病情!” 姝音垂下眼睛,握住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钱三见她这样,决定再加把火,“娘子诶!您还记得去岁我们是怎么遇到的吗?那时,陛下其实就是去找苍神治病的。他的腿以前受过很严重的伤,每每疼起来都是钻心至极,也只有苍神医能帮着缓解一二了。”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姝音鼻子酸酸的,有些哽咽地问道:“这次有找苍神医吗?他怎么说?” 钱三边抹泪,边摇头,“陛下不肯请苍神医!小的劝也劝过,求也求过,都没有用!他就像是要故意折磨自己似的,小的看了实在是心疼!” “要不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小的也不会私自出宫来找娘子!”钱三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哀求道:“求娘子看在过往陛下曾帮助您良多的份上,去看看他吧!” …… 钱三走后没多久,顾岚也来了。她记着顾珩的嘱咐,并不打算做什么。只是在了解到实情后,对这个让她那清冷禁欲的皇帝侄子备受情爱之苦的女子产生了好奇。 方苹苹惶恐地来禀报的时候,姝音还没回过神,听后一点反应都没有。 “娘子,娘子!”方苹苹着急地拉了拉她的袖口,又大声说了一遍:“固安大长公主殿下来了。” 姝音一愣,忙站起身过去迎接。 顾岚笑吟吟地拉着她一起坐下,目光在她眼底的乌青上一扫而过,心想她对自家侄儿也不是全然不在乎的。 大概是顾忌着对方的身份,忍痛断情! 对于这一点,顾岚反而还高看她一眼。一般女人面对皇上时扑上去都来不及,又怎会像她这样主动避开。 看看那些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入宫的女子就知道,皇帝对她们来说就只是一个身份的象征,至于谁坐在那个位置对她们来讲区别不大。 她们想做的是皇帝的女人,而不是顾珩的女人! 而眼前的女子之所以痛苦纠结也不过是因为把她家侄儿真正放在了心上。 林家的这个姑娘恐怕更愿意做顾珩的女人,而不是皇上的女人。 顾岚端起茶杯,装着随口问道:“姝姐儿,你如今也和离了,可有想过以后的事?你才刚满十九,年纪还小得很,总得为自己好好打算一番!” 姝音记得殿下之前也问过阿娘这个问题,并没有多想,如实道:“我暂时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想踏踏实实过好现下的日子。” 重活一世,本就是是赚到了。她如今有珠珠;阿娘、阿公、舅舅也都还活得好好的;还曾经遇到过让她动心的那个人。 第149章 这已经够了,她也不再奢求其他的了…… 顾岚听到她说要踏实过日子,就知道她肯定是被侄儿的身份劝退了。深宫浮华诡谲,着实算不上踏实。要是她自己有女儿,也一定舍不得送她进宫。 可现在宫里那位是她的侄儿,她的心很自然地就偏了。 顾岚拍了拍姝音的手,温声道:“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有一样的想法,只想平稳踏实地过日子。就因为此,差一点就错过了自己的良配!” 姝音好奇地眨了眨眼,殿下这说的是她自己和成国公的事? 顾岚的目光里闪烁着回忆的光芒,“顾萧两家是世交,我们对彼此的家事都很了解。国公爷的父亲有二十几个侍妾,收过的通房、歌姬、舞姬、戏子更是数不过来。是以,一开始我并不想嫁给他。” 姝音惊讶极了,多年蝉联上京城女子心目中最好夫君的成国公——他亲爹居然是这样的? 顾岚苦笑了一下,接着道:“不仅我自己有顾虑,就连身边的亲友都劝我不要嫁。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那样的爹,儿子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再三思考后就决定当面告诉他我不会答应他的求亲。” 姝音听得投入极了,紧张追问:“然后呢?” “见面那日,他却跟我保证说自己绝不会像他父亲那样,他从小看够了母亲的眼泪,发誓绝不会让自己的妻子也承受那样的苦楚。”顾岚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神色微赧,“然后,我就决定相信他一次。” 虽然一把年纪把这些过往讲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为了侄儿的终生幸福也豁出去了! 姝音被她的情绪感染,也开心地笑起来。 顾岚拉着她的手,意有所指道:“人啊,有很多事,你要自己经历了才知道,别人的经验和过往的例证都是不相干的!你要摸着自己的心,仔细想一想,那是不是你想要的?如果是,就一定要抓住了!” 姝音一愣,心里蓦地起了些波澜…… 晚上回到侯府,姝音还有些若有所思,一些不太明晰的念头在心下暗暗涌动着。 徐珍娘哄睡了珠珠后看她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宝儿,在想些什么?” 姝音看着母亲温柔的面容,脱口询问道:“阿娘,如果你早知道和父亲是这样的结局,还会想嫁给他吗?” 徐珍娘顿了顿,认真思考起来,半晌才缓缓摇头:“这种假设的事娘也不知道。没有切身体会,身临其境,其实是很难知道自己当时会怎么想,怎么做的。” “人这一生,很多事做了会后悔,不做也会后悔。我们不是神仙,不知道以后的事。凡夫俗子活在今朝,都只能凭着当时的感受去做决定。” 姝音的内心猛地一震,脑海里那些不成熟的想法在这一刻忽然就生根发芽、破土而出——她想要见他,就现在! 第120章 只谈情 姝音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惊呆了!世情对女子的种种束缚,让她下意识想要退缩。 不过也就犹豫了一瞬,她摸着自己的心,感受着胸腔猛烈地跳动,越发肯定了自己的念想。 为什么不呢? 活了两辈子,她还从没像现在这样发自内心地渴望过什么。 她的人生曾经和天下所有女子一样,被规规矩矩的困在一个框框里,到了年纪就成亲嫁人。不管夫君对自己是好还是坏,都全然接受,然后一辈子老老实实待在后院,打理庶务、侍奉婆家、管理妾室,相夫教子…… 这就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平顺又踏实的生活。 在没有认识那个人之前,她也是这么想的——她从没有期盼过夫君的情爱,只希望能像其他人一样平常的成亲生子、儿孙满堂。 可这辈子,却偏偏让她遇上了他。 见识过那样炙热又纯粹的爱意,她真的还能回到那种平顺安稳又循规蹈矩的生活里吗? 姝音摇了摇头,眼底闪烁的光芒却越来越坚定。 之前是她钻牛角尖了! 还没开始就退缩,不是她的性格!就算离经叛道,就算最后不尽人意,她也要先去试一试! 等到整个侯府都睡下了,姝音轻手轻脚地出了院子,去到一处僻静的地方。 “甲木,你在吗?”她压低嗓音喊了一声,然后静静等待。 夜里的风声呼呼而过,同时也吹来了男子清晰的回应声:“小的在。” 姝音就知道,二叔的人多半还留在自己身边。她笑了笑,直截了当地问:“我现在想见他,你有办法吗?” “有办法,有办法!”甲木忙不迭地说道,语气急切:“娘子稍等,小的马上去安排!” 这个点,宫里各处早已落钥。不过他们身为暗卫,总有自己传递消息、暗中联络的方法。 一盏茶后,钱三就知道了这个事情。他瞬间喜得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进了殿把这事儿告诉了自家主子。 顾珩本也没有睡意,闻言瞬间站起了身,激动地在屋内来回走动。 姝音要见他?这么晚了要见他?突然要见他? 他的心里隐隐有个预感,却也不敢往下想,生怕像上次那样期待落空,只等来诀别的话语。他稳了稳心神,吩咐起接下来带人进宫的事宜。 姝音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退缩,但当她跟着甲木从密道进宫的时候,心里还是不由得有些发虚。 第150章 让她知道这样的事真的好吗? “娘子,前面就到了,小心脚下。”甲木贴心提醒道。 姝音点点头,垂眼看着脚下的路,跨过密道尽头的门槛,一抬头,便看到了那个她想放下却又放不下的男人。 两人都没有动,就这么专注地看着彼此。不过短短十几日未见,却仿佛过了一辈子,竟像是久别重逢一样。 昏黄的烛火跳跃着,顾珩深邃的眸子闪了闪,目光里的丝丝情意显得越发炙热与滚烫。 姝音不闪不避,认真道:“二叔,我有话想和你说。” 在这一刻,顾珩的心里才终于响起了狂喜的乐章。她终于又肯叫自己二叔了,这是不是意味着…… 顾珩勾起唇角:“好,我们去前边的暖阁说话。” 姝音跟在他的身后,一路上都没碰到任何人,就连存在感向来很强的钱三她都没有看见。 心道这果然是秘密的地方。 顾珩就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开口解释:“这里是福宁殿,我的寝宫。” 寝宫两个字一出来,姝音的脸颊就有些发烫,三更半夜的,听着怪暧昧的。 顾珩大概也感觉到了,补充道:“不过这边是偏殿的次间,我平时很少会过来。” 姝音的目光随意在屋内打量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任何床榻,心里那点不自在才消退。她退去厚重的斗篷,顾珩很自然地接了过去,再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掐丝珐琅手炉。 大手触碰到她冰凉的指尖,顾珩顿了顿,试探地轻轻握住。 姝音并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反而很快地回握了一下,脸颊瞬时绯红一片。 短短的一瞬,却让顾珩欣喜若狂,握住她的手也微微收紧,指腹不由得在她的手背摩挲起来。 一阵酥麻的感觉传来,姝音的心跳全乱了,呐呐道:“你先放开。” 顾珩嗯了一声,却没有松手。 舍不得。 姝音含羞带怯嗔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听说你病了,却不肯好好吃药,也不让苍神医给你医治?你为什么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 对于这点,姝音其实是有些生气的。她上辈子忍受了多年的病痛,知道身体康健比什么都重要,对他这种故意自虐的行为很是不理解。 顾珩微愣,不用多想,就知道这事儿是谁透露出去的。 这么多回了,钱三总算是自作主张对了一回,自己之后得好好赏他! “你说啊?”姝音的语气又重了些。 顾珩直直地望着她,一字一顿道:“因为身体痛起来,心就没那么痛了。” 明明是一句凄然的话,他的话音却夹杂着丝丝笑意,透着些不可言说的情深缱绻。 “傻子。”姝音嘀咕了一句,心里早已软得一塌糊涂,娇声嘱咐道:“以后不能这样了!你是一国之君,龙体康健关系到江山社稷,可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顾珩听到她这么毫无芥蒂地说出自己的身份,心里更是高兴不已,连忙应道:“我知道了,以后都不会了。” 只要你在我身边。 姝音沉默下来,心里琢磨着要怎么说出那个提议。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轻浮了? 顾珩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没注意到她的异常,从衣襟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到她的手边,“上次生辰的时候就想给你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姝音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打开,看到里面是一支双凤纹镶宝玉花金钗,颇为华贵。 顾珩把金钗拿起来,嘴角挂着一抹柔和的笑意:“这是我娘的遗物。大哥说,这是娘在去世前专门为以后的儿媳妇订做的。” 姝音的杏眸闪过一丝慌乱,脸霎时红到了耳朵根。 顾珩把金钗插入她的发间,轻语呢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终于能把它送出去了。” 姝音在心里叹口气,把金钗取下来还给他,“二叔,这个我收不得。” 顾珩的眉心瞬间皱紧,“为何?我以为你来找我是还想和我在一起?” “我想的。”姝音重重点头,随即垂下眼皮,艰难地说道:“我想和二叔在一起。只是,我不想嫁给你,也不想进宫。” 第121章 惊世骇俗 想和你在一起,却不想嫁给你。 顾珩的人生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不然为什么他都听不明白姝音在说什么? 他的眼睛带着明显的困惑,左手紧紧捏着金钗,似乎在很努力地尝试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姝音知道自己的想法还是过于大胆了些,像二叔这样风光霁月的君子不一定能接受得了。但这确实是她现在能想到的和他继续在一起的最好办法。 她抬眼看着他,缓缓开口:“二叔,我的意思是我们以后还是和过去一样相处。彼此都把对方放在心上,空闲的时候可以在一起消磨时光,享受彼此的陪伴,但不用考虑婚嫁之事。” 顾珩的眉心都快打结了,不可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只想和我结露水之缘,并不想做我顾珩的妻室,也不想对我负责?” 姝音被问得有些心虚,感觉自己像是哄骗良家妇女的登徒浪子。 “……我。”她咬着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顾珩神色紧绷,压着心里的郁郁,沉声质问:“林大姑娘,当我顾珩是什么人了?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肤浅的只图一时欢愉的急色之徒吗?” 第151章 姝音听出他压抑的愤怒,连忙否认:“不是的,我知道二叔不是那样的人。只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做皇上的女人,也做不到!我只想和自己倾心的人在一起,不想考虑其他的,你就当我任性吧!” 顾珩的所有怒火和不平在她说出倾心自己后就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小妇人,平静地问:“如果我接受不了这样的关系呢?” 姝音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她眼底的失望,艰难地说道:“从今以往,勿复相思。臣女遥祝陛下早日觅得良缘!” 顾珩不爱听她说这种诀别的话,沉着气问:“姝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一个女子竟然主动提出要与帝王保持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真是胆大妄为!他顾珩就这么见不得人?还是她始终不肯相信自己的真心? “知道的。”姝音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只是头脑发昏的一时兴起,肃容道:“我考虑的很清楚了,也明白这种关系不太正常。但这一次我就想随着自己的心意行事,把规矩礼仪和身份地位都暂时抛到一边,就纯粹地想与你在一起。” 顾珩承认自己被她的话打动了,而且他本也没有选择。 “好,我答应你。” 只要姝音心里有他,他就有信心在他们接下来相处的日子里一点一点融化她筑起来的心墙。 他会让她心甘情愿进宫做他顾珩的皇后! 姝音心下一松,终于舒开眉眼。蓦地又想到了什么,笑意僵在嘴边,有些忐忑地说道:“我还有一个条件,望二叔能遵循。” 顾珩如今是不管她说什么都会答应,包容地笑了笑:“你说。” 他倒是想知道她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姝音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心里那股本能的羞赧情绪,坚决道:“我们相处期间,必须在身心上都保证对彼此专一不移,不能、不能有其他人,也不能有二心!” 说完,她高昂着头,瞪着一双清澈的眸子直直看向他。 对于这一点,姝音是不打算让步的,这是她的底线。 顾珩一愣,心情却比之前好了很多。姝音肯这么要求他,就说明她是真的在乎自己! “二叔?”姝音见他只顾着笑,也不回应,有些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袖口,呐呐道:“你要是不愿,那我们就——” 话还没说话,她的唇舌就被人堵上了。 突如其来的亲吻像暴风雨一样让人措手不及,姝音慌极了,下意识挣扎起来,喉间不经意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顾珩的呼吸陡然加重,又在她唇瓣厮磨了一会儿,才退开一点点,声音又沉又哑,“这就是你要的那种关系,提前让你适应一下。” “我没有!”姝音对他这种倒打一耙的行为很是不齿,咬着牙道:“我说的是我们以后还是和过去那样相处。你以前对我哪会这样无礼!”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也红红的,看着更让人想欺负了。 顾珩的喉结滚了滚,眸光渐深,“可你也说我们要在一起消磨时光,享受彼此的陪伴。姝儿不会以为一男一女,彼此爱慕,在一起时只会闲话家常吧?” 姝音一噎,脸红得能滴出血。 自从经历过那一夜,她在男女情事上已不像最开始那样懵懂无知了,该明白的差不多都明白了,也知道男人和女人情到浓时会这样那样。 她并不排斥二叔这样对她,只是有些不习惯。 在自己面前总是风度翩翩,仿佛饮露餐风都能活下去的男人居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顾珩轻轻笑出了声,把人搂到怀里,靠近她的耳边低语:“我也只是普通人,对着自己深爱的女人当然会情不自禁。你要是知道我都想过什么,一定会更惊讶。” 姝音哪里听过这样直白露骨的话,顿时又羞又窘,脑袋一动不动地埋在他的胸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应该一时冲动深夜来找他的,也许白日里他会正常一点。 顾珩伸手捧着她的脸庞,指尖在她莹润的耳垂轻轻划过,低低的嗓音跟着缠上来:“姝儿,永远都不会有别人,我只要你!” -- 自那晚在宫里把话说开后,两人就再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见面。信倒是又写上了,可是见不到人,心里总是挂念的。 是以,进了三月,春暖花开之际,徐珍娘终于松口同意女儿和小孙孙去憬园后,姝音一刻也没耽搁,直接带着珠珠就启程了。 那之后,顾珩还是和从前一样,隔三差五就来憬园看她们。见得次数多了,珠珠也渐渐能认出他了,还肯让他抱在怀里,不哭也不闹,乖巧极了! 姝音有些惊讶。 她这个女儿也不知像谁,矜贵得很,只肯让熟悉的几个人抱她。要是陡然接触到什么陌生人的怀抱,总是要哭上几回,别扭一番的。 像这样可真少见。 难道珠珠小小年纪就已经能分辨出真龙之气了? 姝音点点她的小鼻子,笑着嗔了一句:“小马屁精!还挺有眼色的!” 顾珩一脸宠溺地看着眼前的母女俩,心里满满涨涨的,就连自己永远不会有血脉的遗憾都变得遥远了…… 第122章 一个模子 端阳前后,雨水也越来越多。 这日,一声清脆的霹雳后,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顷刻就笼罩在一层晦暗的水雾之中。 第152章 憬园的众人都躲在屋内赏雨,珠珠更是因为第一次见到这么滂沱的雨势而兴奋不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一脸新奇。 姝音难得在做针线,手里那个正在收口的玄色荷包一看就是男子用的。 咆哮的风雨声中,蓦地传来一阵急密的马蹄声,仿佛正朝着憬园而来。 姝音一顿,猛地站起身,急急往门口走了几步,眼里都是担忧:“不会是二叔吧?” 佟嬷嬷也听见了,赶忙劝道:“夫人别急,我让人去侧门查看。” 半盏茶后,浑身湿透的顾珩就出现在了姝音的面前。 他看上去狼狈极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池里捞出来一样,发梢袍角都汩汩地往下滴着水。 姝音蹙着眉,心疼地埋怨:“下这么大的雨,你还来做什么?山路本就难行,下了雨更加泥泞湿滑,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马上吩咐下人们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巾帕。 顾珩心里暖暖的,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无所谓道:“快到了才下的雨,就被打湿了一点而已。” 姝音轻哼一声,全身上下都能拧出水了还只是一点点?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自己的别院离得比憬园近,你应该直接回那儿,而不是冒雨跑到我这儿来!” 顾珩笑笑没说话,他出宫可不是为了去自家别院避雨的。 钱三心里那个急啊,自家主子怎么就不会“邀宠”呢!他在心里直叹气,上前一步开口道:“娘子诶!我们主子可是专门来见您的,又怎么可能半途去其它地方?就算天上下刀子,也是一往无前啊!” 姝音被说得脸热,有些为难地看着顾珩,呐呐道:“你这样湿着可不行,我让人带你下去沐浴。只是我这里并没有你可以穿的衣服。” “不碍事,不碍事!”钱三立马开心地说道:“娘子别担心,小的已经让人去别院取换洗的衣服了。” 姝音抿着唇点点头,心底的不自在越来越大。 这样下去,她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总有一日会发展到自己无法掌控的地步。 顾珩沐浴完,换上了一件月白的衣袍,还略有些湿润的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束在头顶,看着既随意又清贵。 姝音很少见他这样的打扮,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同样看呆了的还有珠珠,她瞪着一双好看的凤眸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朝他张开了双臂,小身子一动一动的。 顾珩一笑,熟练地把她抱到怀里,“小丫头,有没有想我?” 珠珠咧嘴笑起来,抓着他的衣襟“啊!啊!”叫了两声,仿佛在回应一样。 顾珩捏着她的小胖手,夸道:“珠珠真聪明,这么小就会说话了。” 姝音无语地摇摇头,“二叔,珠珠已经快八个月了,这个年纪的小娃娃很多都会咿咿呀呀学说话了,她前几日还叫我羊了。” 顾珩不解:“羊?” 姝音也觉得好笑,“就是娘啦,但她还说不清,只会说羊。” “羊,羊!”珠珠又跟着叫了两声,大眼睛亮晶晶的。 姝音无奈地摸摸她的小脸蛋,对着顾珩道:“二叔,你先抱着她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她的荷包也做好了,可以拿给二叔了。 珠珠看着母亲走了,略有些不安,顾珩把她抱起来拍了拍,一下子就把她安抚住了,乖乖地靠在他怀里,很是依恋的样子。 看着眼前这一幕,佟嬷嬷不由得感叹:“这就是父女天性啊!要是别人抱,小主子可没这么听话。” 顾珩没解释什么,嘴角却噙着浅淡的笑意。 佟嬷嬷满脸欣慰,“小主子真的会长,和陛下小时候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鼻子眼睛都一个样。” 顾珩失笑,目光落在珠珠脸上。说实话,这么小的娃娃,他还真没看出她和自己哪里一样了。不过,她这小模样倒是和侄女小时候有些像。 佟嬷嬷知道有些事不是自己能多嘴的,但小主子如今一日比一日大,这样流落在外总不是办法。她咬咬牙,开口道:“不知二爷预备什么时候接娘娘进宫?为小主子正名?” 顾珩眉目沉静,眼底划过一抹坚定,“嬷嬷无需担心此事,朕心里自有思量。” 照他和姝音眼下的相处方式,那日大概也不远了,明年应该就能成…… 吃过晚膳,雨势依旧很大,哗啦啦的响声一直都没停过。 钱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盯着窗外不住叹气:“这么下雨可如何是好?哎!乌漆嘛黑的也不好赶夜路啊!哎!” 顾珩淡淡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姝音也向窗外看去,入目一片漆黑,仿若一个巨大的深渊,随时都能把人吸进去。她垂着眼想了想,轻声道:“二叔如果不急着回宫,不如今夜就住下吧!别院那边虽离得不远,可现在下着雨天又黑——” 话还没说完,钱三就连忙应道:“不急的,不急的!陛下为了和娘子相会,早前两日就把手头上的事情安排好了,这次能在这边待上两日呐!” 姝音眨眨眼睛,忍着羞意吩咐佟嬷嬷带人去收拾隔壁的厢房。 “这次过来,阿公那边派了不少人跟着,他们如今都住在前院,二叔就不好再住在那边了。”她羞赧地解释了一句。 第153章 她临盆那日,曾在前院给二叔安排过一个房间。不过现在,二叔要留下就只能住在内院。 钱三捂嘴偷笑,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小的也过去帮忙。” 屋内转瞬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姝音有些心慌,没话找话道:“现在虽然是夏季了,但山里的夜里还很凉,二叔晚上睡觉记得把薄衾拿出来,不然可能会着凉。” 顾珩唔了一声,尾音低低的,缓缓荡至姝音心里绕了绕。 她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有些发热的耳朵。 顾珩扬起唇,长臂一揽就把人捞到了怀中,夏衫轻薄,两人就这么毫无距离地贴在一起。 姝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虽然这几个月里两人之间的肢体接触不少,也有很多亲密的举动,但像现在这样近乎肌肤相贴还是让她有些害羞。 顾珩灼热的鼻息在她耳畔游走,声线浓得化不开:“想吗?” 第135章 只能是他的孩子 姝音先是懵了一下,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可等她扬起头,目光触碰到他眼底不加掩饰的灼热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脑子瞬间轰的一声,小脸红了个彻彻底底。 “你、我、我们……”姝音呐呐地张了张口,不知说什么好。半晌,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伸出嫩白的手指怯怯地勾住他的袖口,声音娇娇软软:“我、我还没有准备好,下次可以吗?” 顾珩微愣,唇角随即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眉眼间尽是温柔缱绻。 “我逗你的。”他的语气带着笑,却无比认真。 他怎么可能现在就要她!那不就成了他自己口中那些只顾眼前欢愉的情场浪子了吗?他除了要她心甘情愿,也要她堂堂正正做他顾珩的妻! 他刚刚不过是看她害羞无措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觉得好玩,想逗逗她,想看她为自己露出更加娇羞的神情。 姝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火气也上来了,也不管是不是以下犯上了,用力一口咬在他的颈窝,含糊不清道:“讨厌!” 柔软湿热的唇瓣一贴上来,顾珩的呼吸陡然重了,双手在她的腰间收紧慢慢摩挲着,却也不敢乱来,努力克制住内心和本能的双重渴望。 ……真是甜蜜的折磨。 翌日一早,雨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间洒下来,照亮了一片湛蓝的天空。 姝音心情极好,和顾珩一道用过早膳后,她就打算去找宋阿姥继续学习药理。这几个月以来,她每日总要去归园待上半日,在药理上也算是入了门。 钱三有些不满,心道这个林娘子也太恃宠而骄了!他们陛下好不容易才在百忙之中抽出点空闲来见她,她居然还要丢下陛下去找那个宋婆子? 真是太不懂事了! 就当他想出言提点两句时候,顾珩已经站起了身,拉住了姝音的手,眷恋道:“我陪你一起,反正我也无事。” 钱三一僵,酸水霎时从心里冒了出来。 得!人正主都宠着呐,他一个阉人还能说什么! 珠珠看到了,嘴里啊啊的叫起来,明显也想跟着去。姝音本不想带她的,自己是去学东西的,带个奶娃娃像什么。 顾珩看着小丫头都快哭了,心软地把她抱起来,神色微赧:“我抱着她吧,不会影响你的。” 钱三的心里顿时更酸了。 他们陛下居然还要帮忙看娃,真是说出去都没人信! 归园,药圃。 宋阿姥正在给姝音讲解一些常用的药方:“一些普通寻常的病,虽然用药需要根据病人的具体情况做出调整,但药方都大差不差,你可以记一记。” 姝音拿在手上认真看起来,时不时还会提几个问题。 看着母亲很久没理自己了,珠珠有些急,啊啊的叫起来,想引起她对自己的关注。 顾珩在她红彤彤的脸蛋上轻轻点了点,柔声商量道:“小丫头,别打扰你娘好不好?是我带着你来的,如果你太吵,你娘就要怪我了。” 珠珠瞪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看着他,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又啊啊叫了两声。 顾珩无奈,又给她讲了一遍道理。 珠珠专注地望着他,等他说完了,又开心地大笑,再啊啊叫两声。 坐在一旁的苍介看不下去了,出言劝道:“陛下,她还小,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可别白费力气了。” 其实还有一句他没敢说——这小丫头明显逗你玩儿呐! 顾珩顿住,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大概是犯傻了。 苍介假装自己没注意到这点,马上低下头做起各种怪表情逗奶娃娃。 珠珠淡淡地看了他几眼,就偏过了头,一点兴趣也没有,自顾自啃起小胖手。 苍介僵住,他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还从没在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奶娃娃身上看到过这么高冷不屑的表情。 那种自然流露的上位者气势让他这个老头子都不禁抖了抖。 过了一会儿,天空骤然压黑,眼看又要下雨了,几人就从开阔的药圃移到了竹屋。 宋阿姥郁闷地抱怨了一句,“今年雨水太多了,我园子里好几株药都烂根了。” 话音刚落,瓢泼大雨瞬时就泼了下来。姝音抬眼望了一眼窗外,同样忧心忡忡。她记得前世的永安二年可谓是多灾多难的一年,不仅年尾有暴雪;年中也有暴雨,京郊有村子被水淹后还爆发了疫病,死了不少人。 第154章 她那时困于内院,能得到的消息不多,只知一连两场的天灾,让民间积怨颇深,皇上最后不得不下了罪己诏。 姝音偷偷看了一眼顾珩,暗暗下定了决心。 天灾她拦不了,但她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让他陷入那样的麻烦。 “阿姥,这个季节是不是很容易染上疫病啊?”她装着不经意地问道。 宋阿姥闻言点点头,“天气热,雨水多,最是容易染上病症。要是积了水,生病的人就会更多,你传我,我传你,也就容易变成时疫。” 姝音看了看手里的药方,又问:“阿姥说医治常用病的方子都类似,那治疗时疫有没有万用的药方呢?” 宋阿姥毫不犹豫答道:“也有的,我师父给我留下不少珍贵的药方,都是他在民间治疗疾疫的毕生心血,过会儿找出来给你观摩观摩!” 姝音开心地笑起来,好听的话不停地往外冒:“谢谢阿姥!阿姥人真好,美丽善良又大方!” 宋阿姥被夸得老脸一红,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扬起了一点。 看到自家老婆子被人恭维,苍介心里更不平衡了,目光落到给他冷脸的小丫头身上,酸溜溜道:“你娘嘴多甜,又会讨人欢心,干嘛不多学一学?” 看着面前的怪老头,珠珠皱起了小眉头,烦躁地在顾珩的怀里动了动。 顾珩把她抱紧了些,眉心微蹙,不悦地扫了苍介一眼。 苍介讪讪捋了捋胡子,心里却升出些怪异的感觉,目光在这一大一小身上来来回回了好多遍,讶然道:“这奶娃娃长得可真像陛下!” 那不高兴的小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真是奇了!明明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两人,居然能长得这么像!难道真的是在一起待得久了,就会越来越像? 顾珩一顿,笑着摇了摇头,“你倒是会说话。” 钱三在一旁抓耳挠腮,欲言又止,他其实老早就看出来了。只是顾忌着陛下的身子状况,没敢说出来刺激他。 现在被人拍马屁占了先,他哪里还忍得下去,立马附和起来:“奴婢也觉得像!珠珠小娘子就像是照着陛下长的一样,真是天大的缘分!” 顾珩也不知他们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却十分受用。 他垂着眼睛,看着珠珠胖乎乎的小脸,心里一片柔软。姝音以后会是自己的皇后,不管小丫头的生父是谁,都只能是他顾珩的孩子…… 第124章 山洪 转天,姝音就吩咐阿良先去探查周边村落的情况。 对于这场灾害,她知道的并不多。具体是哪一日,哪个村子受了灾她都不知道。不过照着现下的雨势,离那一日应该也不远了。 她一个内宅妇人,当然不能明着去寻消问息。好在呦呦计划拓展新的生意,准备在城外开一个专门的养殖作坊,她刚好可以利用这个借口让阿良带着人去各个村子看地,顺便打探情况。 两日后,阿良就把打探到的情况报了上来。上京城外这么多村子里,最有可能因为连日暴雨而受灾的就是宝台山南麓山脚下的石塘村。 云回寺和姝音的憬园都在宝台山的北麓,还属于京郊的范围。而南麓的几个村子因为越了几个山头,就属于惠县管辖。 阿良拿着一张简单画着山脉走势的地图说道:“宝台山脚的石塘村刚好在峡谷中间,地势低洼,往些年雨水多的时候,经常被淹,只是——” 姝音看他有些欲言又止,不解问:“只是什么?” 阿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惠县县令去岁命人在上游修筑了堤堰,又开凿水口疏导分流。是以,今年石塘村没有再出现水淹的情况。” 姝音凝眉思考起来,照这样说石塘村出现洪涝的可能性就比较低了,没有洪涝也就不会有后续的疾疫。 难道真正遭灾的地方不在这儿? 姝音有些懊恼,要是前世多知道一些情况就好了。 “其它地方就真的没有遭受洪涝的危害吗?”她问。 阿良摇头,如实道:“其它的村子都不在山脚下,离大的水流也远。小的还跟当地村民打听过了,除了石塘村,其它地方以前都没有被水淹过。” “不过,今年雨水这么多,说不定有什么意外也不一定。”他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 姝音沉吟,有了决定:“重点还是看着石塘村,其它的地方也派人盯着些,一旦发现不妥立刻回报!” 虽不知自家姑娘为什么要管这种闲事,阿良还是干脆应下。 阿满在一旁听了全程,突然开口道:“厨房黄婶子的家就在石塘村,姑娘想打听什么不如问问她?” 姝音颔首,多了解一点总没有坏处。 须臾,黄婶子就被带了上来,手脚局促地跟姝音行礼。 姝音抬眼看过去,愣了一下,只见她面上颇有些风霜,头发也已经花白,看着应该比实际年纪大上许多。只她的五官,却让姝音莫名有些熟悉。 “婶子家所在的石塘村,往年可经常发生洪涝?”她语气随意地问道。 黄婶子连忙点头,双手快速地比划起来。 姝音正有些诧异,阿满马上解释:“黄婶子不会说话,我已经派人去找她儿子阿牛了,应该马上就到。” 没等片刻,阿牛就来了。他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黑黝黝的脸上满是焦急。刚进门,就把黄婶子护在身后,扑通一声跪下了,“求夫人恕罪!” 第155章 姝音略想了想,知道他大概是误会母亲在主家闯了什么祸,自己是叫他来问罪的。她埋怨地看了一眼阿满,怎么也不和人把话说清楚些? 阿满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赶紧把阿牛扶起来,宽慰道:“哥儿别急,我们姑娘只是想跟你们打听一些石塘村的情况。” 阿牛大大松了口气,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我从小就是在石塘村长大的,夫人想要问什么,小的都知道!” 姝音也不转弯抹角,直接问道:“听说因为去岁修了堤坝,你们村都没有再被水淹了?” 阿牛一听是问这个,眼睛都亮了,“就是呐!县尊大人真的太好了,给我们修了堤,自那以后下了好几场大雨了,村子里一点也没有被淹到!往常每年都会积水的,家里养的鸡鸭小猪、种的庄稼都会受到影响,可亏大了!” 姝音蹙了下眉,心道莫不是真的找错了地方? 阿牛不知眼前这位夫人问他这些做什么,但他娘在这里做工也快一年了,主家对她非常好,工钱大方事也不多,要是他也能在这里找一份差事做就好了!那他就可以多攒点钱给阿娘治病! 姝音注意他有些纠结的小表情,温和地笑了笑,“有什么但说无妨。” 阿牛略不好意思,洪声道:“夫人,小的今年十一,力气大会干活吃得不多,不知能不能留在这里打个杂?” 姝音扬了扬眉,“你都会做些什么?” 阿牛立马道:“小的会的可多了,担水、劈柴、耕地、下河摸鱼、上山套兔子,夫人只管使唤小的就是。” 姝音被他逗笑了,见他颇为机灵对母亲又很维护孝顺,遂点了点头,“行!那你就留在憬园做事吧,我让人给你收拾屋子,你就和你母亲一道住在这里。” 虽然不确定,但石塘村那边还是有洪涝的风险,她不能让这个少年就这么回去。 阿牛高兴坏了,小黑脸上都泛着些激动的红晕。 姝音安排他跟在阿良手底下做事。阿牛是村子里的人,本就熟悉各种情况,行事方便了很多。 又过了两日,这天就像漏了一个口子似的,日夜下雨,一刻也不停。 姝音心里的不安更甚,只她手上如今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山洪会来,更糟糕的是她也不知道到底何时会来! 她就像守着一个随时可能会炸开的火药,明知有危险却不知该如何阻止。 阿满见她近日很是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靠近她的耳边小声建议:“不如找那位帮忙吧?他是皇上,不管姑娘要做什么都简单得很!” 姝音一脸惊讶地看着她。这丫头自从知道二叔的真正身份后,可是惶恐了好一阵,每次二叔来她都自觉避得远远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像戏文里说的那样被拖出去砍头。 阿满难为情呐呐解释:“我、我虽然怕他,也不想看到姑娘寝食难安。” 姝音莞尔一笑,却淡然地摇了摇头。她要做的事不管有多奇怪,阿良和阿满都不会多问什么,只会默默执行她的命令。 可二叔那里就不一样了,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告诉他京郊会发生洪涝,就算二叔不问原因,她也不想露出任何破绽。 重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只怕说出来都没人信。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并不准备告诉任何人。 姝音闭上双眸,静静地沉思起来。 须臾,她猛地睁开眼,心里有了计较,吩咐:“让阿良和阿牛来见我!” 第125章 疏散办法 姝音抬眼望了一眼窗外,现在不过刚过了晌午,可这天却黑沉的跟傍晚似的。灰暗的苍穹下,暴雨卷着狂风肆意地奔袭着,宛若洪荒野兽般令人胆战心惊。 她的眼皮莫名猛地跳了跳,从前世得知水患的时间往前推,大概就是这几日了。 阿良和阿牛很快就到了,姝音也没有耽搁,直接把自己的计划讲了出来:“方掌柜那边准备开的养殖场已经找好了地,现在正是招工的时候,需要的人多,你们去石塘村走一趟,告诉他们招工的事儿,让他们这两日就来应工。跟他们说,不管有没有选上,每人每日都有五十文钱的贴补。” “但有一个条件。”姝音顿了顿,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他们必须带着全家所有人来,这两日就住在我给他们找的地方,吃住全包。” 阿牛目瞪口呆,结巴着喃喃了一句:“那、那可得要多少银子啊!” 姝音无所谓地笑了笑。她算过了,石塘村不算大,总共不到百户,加起来最多一千人,每日花费五十几两银子,就算包上吃住也要不了多少钱,她负担得起! 再加上她手头上的几个庄子,把人分一分也能住得下。 阿良什么也没问,毫无迟疑地应下了。 午后的雨势稍微小了些,阿良带着手下的人就出发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一脸不忿地禀道:“姑娘,事情有些不顺。” 姝音立马道:“说!” 阿良把刚刚的情况三言两语地讲了一遍:“本来挺顺利的,村民们看在银子的份上都愿意拖家带口地跟我们走,姑娘的几个庄子离得不远,再加上我们又拿着勇毅侯府的帖子,他们一点顾虑都没有,只是——” 阿良说着叹了口气,“石塘村的村长不同意,只村民们想着能拿银子也不听他的,他见阻止不了就去找来了县丞。现在衙门那边发了令,不准村民们随意离开!” 第156章 姝音皱眉,她知道这么多人一起离开确实太显眼了些。只她的庄子就在京郊,京畿附近的村民农闲的时候经常来这边帮工。 是以,村民们就算集体去她的庄子待上两日也不算是私自离开户籍地。 “我亲自过去跟他们解释。”姝音道。 村民们因为被挡了赚钱的路子,正聚集在村口的祠堂和村长理论。 “为什么不让我们去!什么都不干,每日就有五十文,两日就是一百文,我们家有五口人,加起来就是五百文!半两银子啊!这么好的机会,你们凭什么拦着我!” “就是!就是!东家是勇毅侯府上的,去的地方也不远,难道还会骗我们吗?” “如果被选上了,还能去养殖作坊里做工,可比在地里刨食赚得多!” …… 村长董七有些招架不住,求助地看向端坐在上首的县丞。 县丞阴沉着脸,看着这些为了几个钱就吵吵闹闹的粗俗泥腿子,不耐烦地开口:“县尊大人发了话,你们只管听着就是,不服难道还想造反?” 这个堤堰可是范县令实实在在的政绩,三年一次的考核马上就要到了,他最近走了不少门路才请到京里的大官这两日来视察,又怎么可能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放村民离开! 到时候村里没人,还怎么讲排场、耍威风! “这位大人好大的官威!”姝音一来就听到他说的那些话,不由得出言讽刺起来:“百姓只是想出村做几日短工,就算造反了?不知是造的谁的反?” 县丞眉头皱起,看到抢白的还是个女人,更是怒不可遏:“你是谁?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赶紧走!” 姝音冷冷觑他一眼,平静道:“你们不让村民去我庄子上做工,影响了我府上的生意,我当然要找过来看一看,问问原因的!” 县丞神情一变,知道这位应该是勇毅侯府的女眷,心里虽然恼火她来添乱,面上却恭敬了很多:“夫人有所不知,现在正是农忙时节,村民们根本走不开,无法去夫人府上做事,还请夫人到别处寻人!” 有几个村民想张口反驳,却被县丞怒目瞪了回去。 姝音轻哼一声:“这位大人说笑了,近来雨水颇多,地里的事情本就闲下来了,庄稼收成说不定也会受到影响,村民们还不如趁这个时间出门赚点银子补贴家用。” 刚刚没敢说话的村民们立刻“是啊,是啊”附和起来。 县丞咬着腮帮子,没想到上京来的贵妇人还知道这些事,一时无言以对。 半晌过后,他才皮笑肉不笑道:“不知夫人府上究竟要做些什么,一时要用到这么多人?壮汉、媳妇子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老人和小孩也去?连几个月大的奶娃娃也不放过,这也太不合理了吧!” 阿满最讨厌别人质疑她家姑娘,想也没想就回道:“我们姑娘想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又没让你出钱!” 村民们无比同意地点起了头,虽然要拖家带口去见工有些不寻常,但是只要东家可靠又有银子拿,他们才不管那么多! 姝音佯装不悦地瞪了阿满一眼,浅笑道:“我这丫头不懂事,还望大人勿怪。我要这么多人自然有我的用处,老人小孩可以帮着做饭,至于奶娃娃,大人们都走了他们不跟着难道在家里饿肚子吗?” 村民们又“是啊,是啊”附和起来,不住地称赞东家仁义厚道! 县丞紧抿着嘴,胸脯上下起伏着说不出话来。 姝音略福了福,淡声道:“大人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带人走了。” “不行!”县丞冲口喊道,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县尊大人说了,谁也不许离开,我看谁敢走!” 姝音冷笑,也不再客气:“行啊!既然惠县县令行事如此霸道,不如我们就去京兆府找府尹李大人分说分说!阿良,拿着侯府的帖子去请人!” “慢着!”县丞脸色铁青,自知对方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缓了语气道:“夫人稍等!老朽这就回去请示县尊大人!” 第125章 雨夜惊洪 一炷香后,县丞回来了,脸色阴沉得可怕,咬牙道:“县尊大人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为了解侯府的燃眉之急,同意村民出去做几日短工。” 姝音微微一笑,福身道谢:“多谢县尊大人体谅!请大人们放心,等忙过这几日,我定把他们平安送回来。” 县丞似笑非笑地客套了两句,隐晦的目光快速扫了村长董七一眼。 董七一抖,立刻上前说道:“夫人,小的一家还有几位族老家这几日都不得闲,恐上不了夫人家做工,还望夫人宽宥则个!” 县丞捋着胡子阴笑起来。 刚刚回去一趟,范县令对着他发了好一通脾气,他自己也憋屈得厉害。好不容易等来了向上官展示政绩的机会,却被这侯府来的蛮横妇人破坏了,想想就一肚子火! 他明着不能阻止她,但暗地里找点小麻烦的能力他还是有的! 姝音早料到了,村里富裕的人家确实没必要出去做工。阿牛也说过,村长和几个族老家的条件都不错,屋子也是最近几年才翻新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虽是这样,她还是不放心地说了一句:“最近降雨颇多,说不定会有意外发生,还请村长多注意注意,若发觉什么异常,可来祠堂这边地势高的地方避一避。” 第157章 村长略皱眉,笑着应下了。 县丞却轻哼一声,语气生硬道:“夫人不要危言耸听!好叫夫人知道,我们县尊大人去岁已在山上修了堤坝,挖了沟渠,石塘村自那以后再无水患!” 姝音微微一笑,赞道:“县尊大人真是爱人利物,令人佩服!” 如果事实证明石塘村并不是受灾的地方,她到时自会向范县令赔罪。 就这样,全村除了要留下的那几家,几乎都跟着姝音走了。阿牛点了点人数,大概有七百多个人,姝音把他们大概分成三波,疏散到自己名下的三个庄子上居住。 拖家带口的虽然走不快,但因为离得近,所有人还是在天黑前就全部安顿了下来。 终于把在心里惦记了许久的事儿办成了,姝音狠狠松了一口气。这一夜,伴着雨声,她久违的睡了个安心觉。 翌日一早,她刚喂完珠珠,阿良就来禀报新的消息了——虽然下了一夜的雨,石塘村却没受到什么影响。 又过了一日,依然无事发生。 阿良的神情有些凝重,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姑娘,养殖场招工的事,方掌柜来选了人,最终石塘村总共选上了五十几人。没选上的就有了情绪,再加上住在庄子上多有不便,很多人都闹着要回去。” 阿满撇撇嘴:“真是不识好歹!” 姝音却没有生气,神色自若地问:“都是哪些人在闹?他们都是怎么说的?” 阿良细细说起来:“据阿牛介绍,带头闹事的几个人都姓董,是村长本家的亲戚。他们煽动了那些没被选上的村民,想要姑娘给他们一个说法,不然他们就马上就带人回去找县令评理,要告我们勇毅侯府欺人骗工!” 阿满气愤不已:“一群白眼狼!我们姑娘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每日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五十文钱还不知满足!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姝音略略思忖了一下,平淡道:“我过去看看!” 清园是姝音手上最大的一个庄子,占地两百多亩,石塘村的大部分人都住在这边,闹事的主力自然也在这儿。 姝音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几个吊儿郎当的男子正在人群中义愤填膺地大声吼道:“我们哪里比那些人差了,凭什么不选我们?勇毅侯府的人把我们哄来了,却不兑现给我们差事,不是欺负我们是什么?我们放下自己家的一大堆事来这里应工,找他们要说法理所当然!” 一个刚说完,另外几个分工合作立马高声附和起来。 阿牛推开人群站了出来,不满道:“董九叔,话可不能这么说!夫人请我们来之前,已经说清楚不是每个人都能选上,大家当时也是同意了的。再说,我们待在这边,每日什么都不做还有银子拿,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你不感谢夫人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说这么厚颜无耻的话?” “……你!”董九气得涨红了脸,看向阿牛身后的男人,阴恻恻道:“程赖,好好管管你的儿子!你们一家还要在我石塘村立足的,可别胳膊肘往外拐!” 话音未落,程赖就重重一巴掌打得阿牛一个趔趄,“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这儿哪有你多嘴的份儿?赶紧给你董九叔道歉!” 阿牛咬着牙不说话,满脸都写着不服气。 程赖二话不说又给了他几巴掌,黄婶子急匆匆赶来挡在儿子身前,嘴里呜呜咽咽哀求着。程赖更气了,对着妻子边打边骂:“臭婆娘!你在这里做了这么久的事,总能在那啥夫人跟前说点话吧?你去求她,让她把我们村的人都招进养殖场做工,听到没有!” “住手!”姝音快步走了过来,一脸厌恶地看着眼前这个对着妻儿拳打脚踢的男人。 “……夫人。”阿牛口齿不清地叫了一声,黑白分明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姝音看着不忍,立马吩咐人带他下去敷药,然后目光冰冷地扫向这些闹事的人:“你们既然想回去,我也不拦着,只管走就是!只是我们之前说好的,大家也签了同意书,在我这里待满一日才有五十文钱,你们现在走,今日的钱就拿不到,就算闹到衙门我也有理!” 姝音从容不迫,气势十足,闹事的几人一下子就蔫了。但想到村长承诺会给的好处,他们还是梗着脖子呼喊道:“听到没有,人家也不稀罕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自己家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呐!” 大部分人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留了下来,只有极个别的顾念着家里鸡鸭的状况想要回去看一看,却还是把家里人留下了。 最后大概走了十几人,除了闹事的那几个,加上阿牛的爹,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姝音摇了摇头,该做的她都做了,这些人自己要回去她也没办法。 那日入了夜,风雨一下子更大了。骇人的雷鸣不断地回荡在山谷之中,伴随着倾泻的雨声直击的人心头发颤。 珠珠被吓得不轻,忍不住哭啼起来,姝音抱着她哄了好久才把小丫头哄睡了。 后半夜雨势更大,姝音心里不安,根本睡不着。忽然,一道闪电划破了黑暗的天际,接着,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冲撞而来,仿佛猛兽咆哮着要吞噬天地间的所有。 姝音心里猛地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翌日天刚亮,阿良就慌忙来报:“昨夜风大雨急,山上的泥水冲刷下来,石塘村被埋了!” 第158章 第127章 二叔来了 姝音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情复杂地问道:“如今情况如何?县衙那边知道了吗?” 阿良赶忙回话:“小的一发现情况不对就派人去县衙通知了,我在村头的祠堂有看到村长一家和几个族老,其他人暂时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姝音微顿,接着长长叹息一声,她已经尽力去阻止了,希望伤亡不大吧。 吃过早膳,姝音就带着人去了清园。好在天一早就放晴了,马车走起来也比昨日顺畅了许多。清园的人还不知道石塘村被埋的事,姝音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艰难地把这一消息说了出来。 众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想要否认:“夫人,是不是弄错了?我们村以前虽然年年被水淹,但从没被泥水埋过呀!再说去岁县尊大人还修了堤,情况只会更好的呀!” 姝音也知道这样的事一时很难接受,柔声说道:“这样吧,我安排马车送你们回去看看。” 昨日有家人回去的村民立马重重点头,脸上满是焦急。阿牛犹豫了一下也站了出来,他的脸还肿着,嘴角也破了,可怜兮兮道:“夫人,我也去。” 一行十几人火烧火燎的离开了。留下来的人也是忧心忡忡,就算他们家里没人出事,但屋子被毁也是天大的损失啊! 那可是他们辛苦多年的全部家当!如果真的被埋了,以后可怎么活? 希望只是搞错了…… 可结果却令他们失望了,一个时辰后,去查探情况的人就哭喊着回来了,一看见姝音就齐齐跪下磕头:“求夫人救救我家当家的,夫人大人大量不要和他们计较,求您救救他们吧!” 姝音有些懵,赶紧让人把他们扶起来,不解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阿良也跟着回来了,简单地把石塘村现在的情况说了一遍:“村长和几个族老家看风雨太大提前去了祠堂躲过一劫;但昨日才回去的那些人就没那么好运,村里的屋子基本都塌了,他们现在都被埋在废墟下面。” 姝音听出点不对,“就是说他们有可能还活着?” 刚回来的村民们又立刻跪下哀求起来—— “我家当家的还活着,他被压在房梁下,求夫人派人救救他!” “我家的也还活着,我听到他的呼救声了!” …… 姝音的眉心倏地蹙起,把阿良叫到一边,轻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良这才把话说完:“范县令以人手不足为由并没有派人进村搜救,也不准外村的人进去,看上去像是有什么隐情。” “如今快到晌午了,京兆府那边来人了吗?”姝音问。 阿良摇头,“我们回来的时候还没有看到府衙的人。” 姝音沉吟片刻,吩咐:“你拿着侯府的帖子直接去府衙说明情况。” 至于她自己,现在就要去会会这个传说中爱民如子的惠县县令。 石塘村。 姝音站在村口,往里面望去,早几日还宁静祥和的村庄如今已变得面目全非,满眼都是废墟和泥石。 她的心情很沉重,想去祠堂找村长了解情况,却被守在村口的县衙官兵拦下了,“县尊大人有令,外村之人一律不准进入!” 姝音不欲与他为难,对阿满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马递上勇毅侯府的帖子,“劳烦小哥跟县令大人传个话,他应该会想见我们姑娘的。” 官兵一看是侯府的帖子,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了。 须臾,范县令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他前几日对这妇人有多恼火,现在就有多感激! 这侯府上的贵眷虽蛮不讲理,却误打误撞帮了他,没让这山洪酿成大祸,他想办法巧妙运作一下说不定还能把功劳算在自己头上! 姝音见他态度柔和,也耐着性子和他寒暄了几句,才问起村子里的情况:“我听我府上的小子说,他爹如今就埋在废墟下,似乎还活着,不知大人预备怎么救人?” 范县令眉心一皱,不满地扫了一眼村长。 村长还有些惊魂未定,结巴着解释:“我们村程赖家的和他儿子都在勇毅侯府上做工,程赖就是昨夜回来的那些人之一。” 他心里那个悔啊!要是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灾祸,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鼓动那几个人在侯府的庄子上闹事,就让他们安安稳稳待着那里多好! 现在闹出了人命他可背不起!要是真把活口救出来说出实情,他这村长就别想做了! 范县令慢悠悠喝了口茶,并不接话,又给村长使了个眼色。 村长一颤,立马呵斥旁边站着的老妻庞氏:“不长眼的!还不快去给夫人倒茶!” 庞氏呐呐应下,不一会儿就断了个托盘上来,小心翼翼把茶杯放在姝音旁边的几案上。她整个人抖得很厉害,鼓足勇气看了一眼姝音,咚的一下就跪下来,磕头道:“多谢夫人提点!多谢夫人救了我们全家的命!” 昨夜发生的种种,她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惊胆战,要不是听了夫人所言,他们一家肯定也想不到来祠堂避难。 姝音虚扶了她一下,“老太太,别这样,先起来吧!” 庞氏摇头,又坚持给姝音磕了几个头。她这一带头,其他族老家的女眷也跟着跪下来向姝音磕头道谢。 祠堂里瞬时哭成一片。 第159章 姝音赶紧让阿满把她们扶起来,安慰道:“大家都受了惊,今日还是好好歇息一下吧。村子里要是没地方住,我让人安排你们去我庄子上暂住些日子。” 女眷们一听她这么说,更是连连道谢。 范县令脸上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心里极度不悦。 一群没眼色的东西! 村长读懂了他的脸色,立马就跪下了,哄声嚎道:“我们村可多亏了县尊大人才逃过一劫!要不是大人有先见之明允许村民出去避难,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啊!我们全村人的命都是大人救的,大人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女眷们直接愣住,然后在村长的不断暗示下,逼于无奈不得不向县令磕头拜谢。 范县令又换上了一副温煦的表情,谦虚地摆了摆手:“这些都是为人父母官应该做的!大家无须多礼!” 姝音嘲讽地勾了勾唇,追问道:“大人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如今被困在废墟下的村民,大人准备如何搭救?” 范县令眉眼一沉,语气严厉起来:“此乃我县衙的公事,无需外人操心!娘子只管顾好自家的庄子即可!” 勇毅侯府门第在高,也没有女眷指点官府做事的道理! 姝音也懒得和他废话,反正阿良已经去京里请救兵了! 她等着就是。 就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紧接着又响起了很多又沉又稳的脚步声。 姝音眼睛一亮,立马跑了出去。远远就看到黑压压一群人从村口走来,为首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成国公世子萧钺,而他旁边那个一脸络腮胡的男子也越看越眼熟。 姝音歪着头盯着他多看了两眼,那人似有所觉,冲着她眨了眨眼。 姝音的瞳孔微微一阵,愣在原地。 这、这不是二叔吗?怎么亲自来了? 第125章 撑腰 姝音很快回过神,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一双杏眸霎时波光流转,顾盼生姿。 顾珩的目光又深了两分,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淡笑,甜到了心里。 萧钺没有注意到这二人之间的眉语目笑,心里正忐忑着,因为他每次见到姝音总有些莫名的心虚。 “林娘子。”他有些尴尬地拱了拱手。 姝音冷淡地福了福,微不可察地轻哼了一声。 萧钺:…… 范县令得到下面人的回报,知道京里来了贵人,也连忙跑了出来,一看竟然是成国公世子,脸色陡然一变,恭敬道:“下官不知世子前来,有失远迎,还望世子恕罪!” 萧钺对着他,又换上了惯常的清贵公子样,冷笑一声:“你要恕罪的可不止这一点!” 范县令心下骇然不已,面上却装着听不懂的样子,“下官愚钝,不知世子爷所指何事。” 萧钺懒得与他兜圈子,直接明说:“你所管辖的地方出了这么大的灾祸,你居然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府衙,这可是疏忽职守!” 范县令立马跪地喊冤:“世子爷明察,昨夜风大雨大,很多道路都被狂风刮倒的大树堵住了,下官无法,只好先命人清理道路,午时才刚刚弄完,正想派人去京里禀报,没想到萧世子就赶了来。还请世子爷明察,下官敢以项上人头作保绝无故意拖延之意!” 他紧咬着牙,失职可是大罪,他绝对不能认!这里离京城太近,天灾这样的事再怎么都不可能瞒得住。他也没想着要瞒,他只是想等着事情安排妥了,晚几个时辰再去京里请人。 借口他都是想好了的。 只是没料到京里的人会来的这么快,主事的还是永安帝的左膀右臂——成国公世子!这样一来很多事情不仅混淆不了,说不定还会被彻底查清! 范县令快速在脑子里琢磨起来,怎么才能把责任都推出去! 想着还困在废墟下的村民,姝音给阿良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即向萧钺禀道:“大人,倒塌的房屋下面如今还困着一些村民,还请萧世子派人救援!” 萧钺早有准备,对着身后的长随抬了抬下巴,就立刻有人行动起来。 祠堂里,村长哪里见过京里的大官,不知所措地站在角落。范县令也没空搭理他,领着萧钺去了上首的座位。 萧钺略迟疑,看了一眼身后的大胡子。他这皇帝表兄在,他也不敢随意坐啊! 顾珩微微颔首,双手抱胸走到他身后挺身站立,十足护卫的样子。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萧钺暗暗撇嘴,坐下后就开始问罪:“这么半日了,屋子底下还埋着村民,你怎么都不派人去施救?” 范县令又开始喊冤甩锅:“下官也是刚不久才得知废墟下面还埋着活人,正打算安排救援,勇毅侯府上的女眷就找了来,下官无法,只得先接待她!” 姝音扬了扬眉,这人就差明说她是来添乱的了! 萧钺偷偷觑了一眼顾珩的黑脸,心道这惠县的县令可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居然想把锅甩给陛下的心尖尖? 阿满反应慢一点也听出这县官话里的意思了,哪里还忍得了,“这位大人说话真是好笑!明明是你自己不愿救人,还不准我们的人去救,居然还有脸把这事怪到我们姑娘头上?要不是我们姑娘,这村子里埋的人只会更多!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倒打一耙,真是厚颜无耻!” 第160章 被个小丫鬟指着鼻子骂,范县令气得嘴角直抽。 萧钺睨了他一眼,肃声道:“范大人,你还有什么可说?” “冤枉啊!大人,下官真的想救人的啊,就是,就是——”范县令眼珠一转,指着村长道:“下官是被这村长误导了啊,他跟下官说被埋着的人都死了,下官才没有及时作为!都是他误我!” 萧钺嘲讽一笑:“你借口倒多!” 村长早被吓得六神无主,身子一软就跪倒在地上,呐呐说不出话来。 这时,空中突然传来一阵阵凄厉地哭嚎声,“我的儿!你死得好冤啊!死得好冤啊……” 姝音和顾珩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抬步往屋外走去。 萧钺慢一拍也赶紧跟上,快走两步追到两人前面,好歹明面上主事的人是他。刚走到屋外,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子就直直朝他冲了过来,不住地磕起头来。 “大人!大人!求你为我们做主啊!我的儿子本不用死的,早几日好心的夫人就把我们接了出去,都是村长教唆他捣乱,他才回来的啊!” 老婆子磕得头破血流,恸哭道:“早上夫人送我们回来的时候,我的儿还活着,他还喊我娘了。可不管我们怎么求范县令,他都不肯救人。我的儿就是被活生生拖死了啊!” 顾珩眉眼一沉,重重捻了捻腕上的佛珠。 萧钺知道他这是动怒了,立马让人把村长和县令架了出来,喝道:“说!为什么见死不救!” 范县令哭丧着脸,不停地喊冤,一会儿怪村长,一会儿怪县丞,一会儿怪勇毅侯府,反正都不是他的错。 萧钺深知这是官场老油条,绝不会自己老实交代。他看向旁边瑟瑟发抖的村长,打算吓唬他一下,“这可是草菅人命,等着砍头吧!” 村长愣了一下,霎时涕泗横流,颤巍巍指着范县令道:“小的冤枉啊!小的都是按照县令大人的指示做事的!是他让我安排人去勇毅侯府的庄子上捣乱的!小的并不想害人啊!” 范县令急得跳脚:“大胆刁民,竟敢胡乱攀扯本官!” “我没有!我没有!”都到生死关头了,村长哪里还肯为他背锅,从实说道:“范县令被侯府的女眷下了面子,心里气不过想要给她个教训,还教唆村民之后去衙门状告勇毅侯府欺人骗工!” 村民们一听他这么说,都大声对着这二人唾骂起来。转眼看到姝音,全都围了过来对着她磕头道谢。 “多谢林娘子救命之恩!” “再生之德,无以为报,只求下半辈子在娘子身边当牛做马!” “娘子一定是上天派来救我们的,娘子就是女菩萨啊!” …… 姝音红了脸,温声说道:“大家别这样,先起来再说。” 顾珩掩在人群里,目光不加掩饰的落在姝音身上,满眼的情意都要溢出来了。 萧钺无意扫了一眼,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缓了缓才对着姝音作了一揖:“娘子如此大德,在下定会上报朝廷,为娘子请功!” 第129章 双标 说完,萧钺又转向范县令,声音一片冷然:“至于你,暂时收押!待事实查清楚再行定罪!” 县衙一干人等,包括县令、县丞、县尉、主簿、典史等人都被关押了起来。 接下来的事,就不是姝音能管的了。再说二叔的人也在这里,她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就准备回去了。 这时,顾珩迈着步子朝她走了过来,拱手道:“萧大人还有点事想问问娘子,请娘子借一步说话。” 姝音好笑地看着她,略福了福,“那就有劳小哥带路了。” 顾珩听她喊自己小哥,差点破功笑出来,费了十足的功力才把上扬的嘴角压下来。 姝音让阿满去准备马车,自己则跟着顾珩一路走到祠堂后远离人群的大榕树下。 刚站定,姝音就急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顾珩浅笑,轻轻拉住她的手,“你的人去京衙求助后,府尹李志就把这事报了上来,我刚好有空,就跟着过来看看。” 姝音盯着他夸张的胡子,眉心微微蹙起。须髯又浓又密一下子遮住了他小半张脸,看着乱糟糟的还有点邋遢,和他平时清冷矜贵的形象相差太大了。 顾珩注意到她的目光,神色一顿,失笑道:“放心,是假的。” 姝音甩开他的手,嘴硬道:“我有什么放不放心的!你留不留胡子关我什么事?” 顾珩挪了下脚步,弯腰在她耳边低语:“当然关你的事,有胡子会扎。” 姝音的眼神闪烁起来,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顾珩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也不再逗她,声线里都是留恋不舍:“这里的事我要亲自坐镇,等一切安顿下来了,我再去找你。” 姝音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点点头,“我等你。” 六月里,仲夏时节,正是天热的时候。姝音回到憬园,就立马吩咐下面的人去准备冰饮子,再送到石塘村给大家消消暑气。 给顾珩的那份除了所有人都有的冰镇酸梅汤、绿豆水;怕他下晌会饿还特意命人做了冰雪冷元子。晚膳也是姝音给送的,都是顾珩爱吃的菜,五屉的食盒装得满满当当。 阿良抱着食盒,不解地多问了一嘴:“姑娘,您是让小的把这个送给萧世子身边的大胡子护卫而不是萧世子本人?” 第161章 阿满瞪了他一眼:“姑娘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问这么多问题做什么?快走快走!一会儿菜都凉了!” 惠县县衙。 萧钺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简单饭食,再看看顾珩桌上摆的美味佳肴,顿时没了胃口。他端着碗蹭到顾珩身边,咧嘴一笑:“这么多菜吃不完多可惜,我帮着你一起吃吧。” 顾珩瞥他一眼,“县衙给你准备的饭菜吃不完也可惜,你还是不要浪费了。” 萧钺撇撇嘴,眼疾手快夹了个炙鸡腿,二话不说就放到口中,边吃边不住点头,“好吃!真好吃!” 嚼到最后,心里竟有些酸溜溜的,嘀咕起来:“你家林娘子也真是的!明知我也在,怎么也不给我准备点好吃的?下晌的冰饮子也是,就你有冷元子吃。” 顾珩扬了扬眉,那意思明显是“你还想和我比”? 萧钺连忙摇头,小声抱怨:“我就是觉得林娘子可能对我有什么误会,好像看我不顺眼似的。不然为什么连你这个欺瞒她的始作俑者都原谅了,却对我这个无辜被牵连的人横眉冷对的?” 顾珩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你觉得她更应该生我的气而不应该怪你?” 萧钺点头到一半及时收住了,讪讪否认:“也不是!我就是觉得冤枉!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被人迁怒!连好吃的也不给我准备!” 萧钺委屈极了,之前以为顾珩是他的时候,林娘子一口一个“萧二叔”叫得多亲切啊!怎么换到他这个真正的萧二叔时,却这么不待见他! 顾珩慢条斯理地享用着姝音专门为他准备的美食,淡淡开口:“想要好吃的找自己媳妇要去。” 萧钺:…… 他哪有什么媳妇啊!你也没有啊!喂! -- 过了两日,石塘村这次受灾的原因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这期间顾珩还回了一趟上京处理政务,等把手头上的事都安排好,又匆匆赶去了憬园。 顾珩到的时候,姝音正准备吃晚膳。见到他来了,立马吩咐阿满去厨房加菜。 “别忙活了,我凑合着吃就行!”顾珩拉住她的手。 姝音笑了笑,嗔了他一眼:“那可不行,这里的饭菜只够我一个人吃,你凑合我也要凑合,我还要喂珠珠的,不能饿肚子。” 顾珩不知想到了什么,喉结快速的上下滚了滚。 饭后,两人靠坐在后院的竹榻上乘凉。这几日天气都不错,没再下雨了,气温自然也比之前高了很多。 姝音慢悠悠地摇着团扇,询问道:“石塘村的情况怎么样了?” 这几日她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从废墟里救出来的人很多虽然受了伤但好歹还活着,只董九和程赖就没那么好运,被人找到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她知道后,还去看望了黄婶子和阿牛。阿牛看着像是哭过的样子,却不怎么伤心,倔强地咬着唇:“以后就没人打我和娘了!” 想到这,姝音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顾珩也皱了眉,言简意赅的把这次灾祸发生的真正原因说了出来。 姝音惊讶极了,忙追问:“堤坝不是治理水患的吗,怎么会反而于此有关?” 顾珩哼道:“惠县县令范铭为了省银子,并没有找专门的老工匠实地勘察,堤坝本身设计就有问题。再加上修筑的时候还偷工减料,最后更是为了突显他的政绩,命人把堤坝周边的大树都伐了。种种加起来就酿成了这次的祸事!” 姝音哑然。 原来这一切竟是人祸! 顾珩长手一伸,把人揽到怀里抱着,嗓音一片柔软,“这次还多亏了姝儿,要不是你提前把村民都叫走了,这次伤亡就大了!” 京畿附近要是一下子死了数百人,朝里一定会吵翻天! 姝音靠着他,淡淡摇了摇头。 顾珩在她颊边轻轻落下一吻,不解地问道:“姝儿是怎么想到去石塘村请人的?还一下子叫走了那么多人?” 第130章 美名 姝音一顿,含糊道:“憬园厨房的黄婶子就是石塘村人,我看她勤劳可靠,就起了在他们村招工的心思。” 顾珩没再多问什么,只心里隐隐觉得有些说不通。就算要招人,也不用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拖家带口的叫走吧! 姝音的行事,更像是提前知道石塘村会出事一样。 顾珩怔了怔,立马把这个奇怪的念头压了下去。 姝音自知理由牵强,但她现在还做不到把自己重活一回的事全盘托出,只好半真半假道:“二叔,我说的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日日都梦到京畿附近有个村子遭了灾。我知道那只是梦,不一定是真的,但我就是很不安,所以就命人去查探了一番。” “没想到还真找到了个和我梦里一样的村子。那之后,我的心里越发不安和纠结,想着万一那是真的该怎么办?思来想去,我最后还是决定相信梦里发生的。” 皎洁的月光下,姝音的小脸显得有些苍白,总是清澈的眸子里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顾珩心疼极了,又把她抱紧了一些,贴着她的耳朵轻声呢喃:“这样的事,姝儿以后可以告诉我,不要自己一个人烦恼。” 姝音攥着他的衣襟,“你相信我说的?” 顾珩垂眸凝着她,毫不犹豫地颔首,“你说什么我都信。” 第162章 姝音专注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依恋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以后吧!等她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告诉他所有的事,不管是重生,还是那一夜的不堪…… 顾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虽不知为何,但她眼里流露出来的那一瞬间的悲伤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在月光下互相依偎着,谁也没再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姝音只觉得越来越热,自己仿佛抱了个火球,遂拍了拍顾珩的背,催促:“快放开!贴着太热了!我都出汗了!” 顾珩莫名有种被嫌弃的感觉,逆反心思起了,不仅不放还把怀抱收紧了些。 姝音气恼,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双手更是在他身上又掐又拍。 夏季穿得本来就少,又像这样亲密地贴着,顾珩很快便招架不住,乖乖地松了手。 他怕再抱下去,他就要出丑了! 姝音宛如一个得胜的小将军,高扬着头,得意道:“我赢了吧!” 顾珩从喉咙里嗯出一声,尾音暗哑得厉害。他兀自缓了缓,才开口:“姝儿赢了,想要什么奖励?” 姝音莞尔一笑,“我什么都有!没什么想要的。” 顾珩挑起唇角,“姝儿不想要,我却有想要给你的。” 姝音好奇:“是什么?” 顾珩接过她手里的扇子,为美人扇起风来,“为了这次的事,姝儿应该没少破费吧?” 姝音想了想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石塘村那么多人这几日都住在她的庄子上,每日都要花些银子,但完全在她的承受范围,并不算什么负担。 “怎么,你这是作为一国之君想要补偿我这样的好心人啊?”她调皮地眨了眨眼,开了个玩笑。 顾珩失笑点头,“明日就会有人带石塘村的人去皇庄上暂住,至于修缮村子的银子姝儿也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那你要补偿我什么?” “我。” “我什么?” “就是我。” 姝音还有些懵,就又被顾珩拖入怀里堵住了唇。 这人还真是…… 姝音无奈地想着,双臂却自有意识的圈住他的脖颈,既然是奖赏那就好好享受吧…… -- 接下来几日,姝音都挺忙。 石塘村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她现在就能专注在防止疾疫之上。宋阿姥说过,下雨天尤其是被水淹过的地方最容易发生时疫。 照这样看来,上一世病疫应该就是从石塘村开始的。如今村里还是一片混乱,她也不去添乱,只把从宋阿姥那里得到的防治方法让阿良转交给了萧世子。 只这样也还不够,为了以防万一,她还在京里请了很多大夫,让他们去京畿的各个村子里走访、讲解夏季疾病防治的方法。还买了很多苍术、艾叶、降香等中药分发给各个村子,让他们烧熏预防瘟病。 于是乎,不知不觉间,大善人林娘子的名号就在京郊悄悄传开了。 还在惠县待命的萧钺自然也听说了。这日,他进宫向顾珩禀报公务的时候,就故意提到了这件事。 顾珩还没有开口,钱三就捂着嘴笑了起来,“世子爷,这件事陛下早就知道了!” 还是他钱三打听来的第一手消息! 萧钺嗤了一声:“今天刚发生的你肯定还不知道吧!石塘村的村民们正打算给她建生祠日日供奉呢!” 钱三是清楚顾珩心思的,立马拍着手又把姝音大夸了一顿。 萧钺意味深长地看了顾珩一眼,“说实话,她后续在京畿村子里做的那些防止时疫的事是不是你教她的?” 目的嘛,肯定就是要为她博取美名,好名正言顺接她进宫做娘娘! 顾珩皱眉,沉了声音:“她并不需要我教她做事!她所做的一切事都是出于本心,不带任何功利,也不求回报。” 萧钺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却没想到他这个表兄如此认真,愣了一下后讪讪认怂,“是我说错话了。” 其实他也不算全错,姝音没有那样的心思,但顾珩有。 是以,没两日,大善人林娘子的美名就从京畿传到了上京。城里街头巷尾都在传颂着她乐善好施、菩萨心肠、在天灾中拯救全村人性命的美谈! 坊间更是隐隐有消息传出——皇上也赞她为“天下女子表率”,还要给她封赏呢! 京畿,连山附近的一座颇为衰败的道观里,一个道士打扮的男子也正在听侍者说起这事。 他苍白的脸上闪出一道嘲讽的笑容,刚想说点什么又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侍者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表情更加凝重:“我们这次的计划被这女子打乱了,后续的疫病也就没有合适的由头,再加上缺少灭村这种惨绝人寰的关键去激发民愤,我们要不还是暂停手上的计划,等待——” 男子抬起手打断他的话,语气不稳道:“不必!这条线我们从去年就开始布了,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从鼓动惠县县令修筑徒有其表的堤坝开始,他们等了足足一年,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机会从不是等来的! “调整一下,继续按原计划行事!”男子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倒要看看,现在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要如何拆解这一局! 第163章 他就不信那人还有这次的好运…… 第131章 怪病 进入七月,雨水少了很多,天气也越来越热。 姝音每日用过早膳,趁着日头还不高的时候就去归园待上半日,跟在宋阿姥身边打打下手。 她现在对各种药材都已经非常熟识,也记住了很多方剂,特别是宋阿姥师父留下来的治疗时疫的方子,她都谙熟于心。 宋阿姥看她学得认真,又对京畿各个村子的事情异常上心,惋惜的叹了口气:“你倒是真有些学医的天分,心肠也好,可就是——” 这身份太高了!如今又和那位…… 以后肯定是要进宫的,学成又有什么用? 姝音难得看见一贯直来直去的宋阿姥欲言又止,不解地问:“可就是什么?” 宋阿姥剜了她一眼,加重了手上研磨药粉的动作。 姝音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自己又是哪里惹到她了,赶紧亲手为她倒了杯从自家带来的凉水荔枝膏,讨好道:“阿姥,天热消消火气。” 宋阿姥轻哼一声,还是接了过去,嘲讽道:“你和那位如今是怎么回事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呀,还是安心进宫做娘娘吧!” 姝音脸色微红,但转而又想到什么,撅了噘嘴:“阿姥还好意思说这个?你们明知他是谁,去岁还合起伙来骗我,真是太过分了!” 宋阿姥尴尬地咳了咳,嚅嗫着想解释:“你知道的、他、我、那个……” 姝音见她脸上挂不住的样子,扑哧一下大声笑起来。 宋阿姥知道被她耍了,又气又恼,恨不得上手拍她两下,“你这丫头!” 这时,小童阿丸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师娘!张婶子和张七叔来了。” 宋阿姥头也没抬:“来了就来了呗,让他们把送来的肉和菜放到厨房就好。” 姝音注意到阿丸脸上的焦急,给他倒了杯冰饮子,“喘口气,慢慢说。” 阿丸点点头,咕噜咕噜喝完后又开了口:“师娘,张婶子不是来送肉的,是来看病的,张七叔有些不大好。” 宋阿姥皱了下眉,站起身就往外走,姝音也立马跟了上去。 阿丸说得没错,张七叔肉眼可见的就有些不妥,三伏天里穿着夹衣,整个人还畏畏缩缩的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行医多年,宋阿姥见他这样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脸色凝重起来:“他最近可有被疯狗咬过?” 张婶子听她这么问,神情陡然变了。 恐水症可是治不好的呀! 姝音心下骇然,恐水症这病她也是知道的,确实无药可医。 张婶子急哭了:“老七,你快告诉宋大夫,你有没有被狗咬?” 听到有人叫自己,张老七被吓得颤抖起来,半晌才慢慢摇头,含糊道:“没、没被狗咬过。” 宋阿姥知道有些病人会隐瞒真实的情况,转头吩咐阿丸:“去把你师父叫出来。” 有没有被咬过,让他检查一遍就知道了。 苍介看到张老七的第一眼也觉得是恐水症,但他却没在张老七身上查看到任何被动物咬过的痕迹。 “你确定没有?”宋阿姥表示怀疑,“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苍介气了个倒仰。 阿丸马上为师父辩解:“师娘,我也在的。我还没老眼昏花,但也没有看到伤口。” 苍介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笨徒弟,拿起笔就开始利落地写药方,嘴里嘀咕着:“既然没被狗咬,照他现在发热、畏寒、乏力的症状来看,不过是暑湿风热。这点小病竟然还要我出马,我看老婆子你才是真的老糊涂了!” 宋阿姥气得鼻孔冒烟,指着他的药方就开始挑起了毛病。 姝音和阿丸对视一眼,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几日后,张婶子上归园来送肉,刚好姝音和宋阿姥在前院晒药,见着了就顺便问起张七叔的情况。 张婶子本是个爽朗的性子,这次却罕见的有些吞吞吐吐。 宋阿姥最是看不惯这样的,沉着脸道:“有什么直说就是!你家男人究竟怎么样了?” 姝音也不解,难道张七叔的病还没好吗?可看张婶子精神抖擞的样子也不像啊。 张婶子有些局促地搓搓手掌,低声回应道:“我家老头子已经大好,劳宋大夫惦念了。” 说完,她就逃也似的走了,生怕别人多问什么。 姝音的心里隐约感到些不对,想了想对阿满道:“你出去打探一下,看看发生了什么。” 一个时辰后,阿满兴冲冲地回来了,“姑娘,打听到了!” 姝音让她歇口气,喝点茶水再慢慢说。 阿满哪等得及,急忙道:“张七叔的病确实大好了,却不是吃药好的,而是被个道士作法治好的!” “胡说八道!”宋阿姥怒不可遏,这不是在质疑她家老头子的医术吗? 再说神棍哪里会治病! 阿满嘟着嘴,“这话也不是我说的!事情在张婶子他们村都传遍了,大家都亲眼看到那个道长把奄奄一息的张七叔救活的!” 姝音也不太相信这种事,淡淡道:“巧合吧!张七叔吃过苍神医开的药,本来就会好的,凑巧道士来做法,大家就把这功劳算在他的头上了。” 宋阿姥重重点头,完全赞同。 阿满张了张嘴,犹豫再三才说出口:“张家的邻居说了,张七叔吃过几服药后,一点好转都没有,反而病得更厉害了。张七婶只好去上京请了大夫,可上京来的大夫也没有办法。张家本来都要准备后事了,最后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请了道士作法,没想到就真的大好了!” 第164章 原来还有这样一番曲折! 姝音凝眸点点头,难怪之前张婶子的表情会那么怪。 宋阿姥满脸不忿:“既然他们相信神棍,以后就不要来找我看病了!” “阿姥别气。”姝音笑着安慰道:“那道士就是撞了大运罢了。” 话虽这么说,她的心里却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担忧。 又过了几日,阿良那边传过来一个消息——京畿附近的村子最近一下子出现了很多奇怪的病人,大夫们看过都说是恐水症,但病人的家属都坚称他们没被狗咬过。 张七叔的事情传出去后,这些人家也有样学样请来同一个道士作法,没想到就真的痊愈了! 姝音深深蹙起了眉头,直觉这里面有猫腻。 第132章 半仙 姝音沉吟半晌,吩咐阿满:“你让阿良去查一下这个道士是什么来头。” 阿满眼睛一亮,忙道:“姑娘,这个我知道!” 姝音笑睨她一眼,“你怎么又知道了?” “我打听来的呀!”阿满一脸骄傲,大声介绍道:“他是从外地来的云游道人,道号真清子,据说是原州云霄观无为道人的嫡传弟子。” 姝音并不相信,“这些应该都是他自己传出来为自己脸上贴金的,原州离得远,一时半会儿也没人能拆穿他。” 原州虽然地处边关,但云霄观却是在大邺都有名的道观,特别是观主无为道人在民间还有活神仙的美誉,作为他的弟子当然也能沾光。 阿满有些纠结地说:“可是,他好像真的会治病。我昨儿经过怀山村的时候,刚好碰到他在作法,本来躺在地上快死了的人,作完法就真的好了,还能站起身自己走路了!” 姝音淡笑摇头,越是玄乎神奇的事,就越不可信。 在院子里拔草的阿牛听到了,激动地跑过来,“阿满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阿满看了一眼自家姑娘,不敢点头,含糊道:“附近的村子里都有人被他治好的病人。” 阿牛连忙问:“那他给人看病要多少银子?开得药贵吗?” 姝音听出他话里的急切,不解地问:“阿牛,你们家谁生病了?如果有困难,可以和我说。” 阿牛腼腆地笑了,“谢谢夫人。我娘有头痛的老毛病,平时不发病还好,一发起病来就很难熬,疼得实在受不住了还会用头撞墙。” 姝音没想到黄婶子竟然有这么严重的毛病,说道:“过几日,我请归园的宋大夫给你娘看一看。” 宋阿姥和苍神医这两日都进山采药去了。 阿牛开心地道谢,却仍是有些迟疑的样子,一眼接着一眼往阿满身上看。 姝音注意到了,无奈道:“你想带你娘去那个道士那里看病?” 阿牛不住地点头,有些难为情:“夫人不要觉得我不识好歹。我知道归园的两个老大夫都很厉害,但我听阿满姐姐说的,道长治病的话马上就能好了,我想我娘能少遭点罪。” 小小年纪就如此孝顺,姝音当然不会怪他。怪也只能怪自己的丫鬟说话太夸张,骗到小孩子了。 姝音没好气地觑了阿满一眼,想了想道:“这样吧,明日我和你一起带着黄婶子去找他。” 刚好她也想见见这个传说中能治病救人的半仙真清子。 -- 翌日,姝音不仅换了布衣布鞋,还把脸涂黑了些,眉毛也画粗了,一眼看过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佟嬷嬷好笑地摇摇头:“夫人,你这手可得藏好了!” 细皮嫩肉的,哪里像农家的小娘子。 姝音忙把手缩进袖子里,微赧道:“谢谢嬷嬷提醒,我尽量不把露手出来。” 阿牛和黄婶子看到姝音的时候都不敢认,呐呐地不知道要称呼什么。 姝音大方介绍起来:“我今儿就扮作黄婶子的侄女,阿牛的表姐阿……阿桃。” 真清子如今暂住在连山附近的丹阳观。 姝音几人到的时候,往常衰败的道观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队。一个道士打扮的瘦弱男子正盘坐在高台之上,手结定印,微闭着眼打坐。 他并不多加理会虔诚热切的百姓,只让身旁的道童舀一勺木桶里的水分发给拍到队的人,再说一声“无量天尊”,就把人打发了。 阿牛显得有些失望,嘟哝:“他看上去也没有很厉害嘛。” 姝音淡淡一笑:“这世上有的人有的事就只是听上去厉害,你实际去看了就会觉得不过如此。” 阿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了姝音他们。小道童看上去有些不耐烦,粗鲁地舀起一勺水,泼洒得到处都是。姝音蹙了下眉,让阿牛拿出准备好的葫芦把水装了进去。 “无量天尊。”道童没有起伏的声音迅速响起,瞥过来一眼示意他们赶紧走。 姝音稳稳站在那里,朝着高台略施一礼,开口道:“小女子姑母素有旧疾,烦请道长为她去除病根!” 真清子一动不动,依然闭着眼打坐,仿佛没有听到有人讲话。 道童催促:“快走!快走!别耽误后面的人面见真人。” 阿牛不愿放弃,咚的一声跪下连连磕起头来,扬声哀求道:“求道长救救我娘!求道长救救我娘!” 动静闹得这么大,四周的百姓一下子就把视线投了过来看热闹。 第165章 道童沉着脸,在真清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陡然睁开眼睛,冷锐的目光一点点扫着眼前的三个人。 姝音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只见他长得颇为寻常,瘦弱苍白,看上去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很难相信这样的人会治病救人,他有那本事怎么不先调养一下自己的身子? “你娘什么病?”他问。声音嘶哑干钝,像磨骨的刀子,很是刺耳。 阿牛一喜,忙拉过黄婶子详实叙述起来。 真清子的眉心皱得紧紧的,没等他说完就抬了抬手。道童意会,厉声喝道:“我们真人只救命,不救病,这位大娘的病并不会死人,你们请回吧!” 阿牛感觉出他的敷衍,还想说点什么,却被一阵凄厉的呼喊声打断了。 “仙人!仙人!快救救我家当家的,他快不行了!” 姝音转过头,就看到几个年轻人用门板抬着一个病入膏肓的中年男人快步跑了过来。道童很是热心地迎了上去,与对他们的态度截然不同。 坐在高台上的真清子也终于动了,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病重男人身边,嘴里快速地默念着什么。须臾,他大喝一声:“起阵!” 周围一下子冲出来九个打着黄色挂幡的道士,把病人团团围了起来。 姝音看不到真清子到底是如何作法的,只看到举着挂幡的道士们皆聚精凝神,齐声念着口诀。 姝音不屑地勾了勾唇,装得还似模似样的!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真清子再次走到了人前,挂幡也随之散去。紧接着,前一刻还病重的男人竟然自己坐了起来,走到他的脚边下跪磕头,恫哭道:“多谢仙人救命之恩,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围观的百姓们也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立马下跪拜起仙人来。 姝音不想再待在这里,就领着阿牛和黄婶子离开了。刚走到官道上,远远地就听到一阵熟悉的马蹄声。 抬眼望去,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正疾驰着飞奔过来。 姝音起了玩心,让阿牛和黄婶子坐马车先回去,自己就站在路边等着黑马。 顾珩专注地骑着马,眼角余光里蓦地闪过一个举止怪异的农家女子,正大笑着冲着自己挥舞双手。心底划过一丝异样,顾珩忍不住再看一眼,电光火石之间,经过她身旁时,大手一捞把她带上了马背。 在后面追赶的快吐了的钱三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他们陛下,这、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掳走了良家妇女?! 第133章 名分 姝音被捞上马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她原本只想调皮一下,没想到会真的被认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挺好奇的。 顾珩换手握住缰绳,又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贴着她的耳朵问:“你这副打扮是要干嘛?” 姝音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现在可能不如平时好看,赶紧埋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脸遮起来。 耳畔传来顾珩低低的笑声,接着在她鬓边轻轻吻了吻,“放心,你怎么样都好看,你怎么样我都认得出。” 望进她眼睛时的那种怦然心动,是刻在心底的印记,他永远都会记得。 姝音抿着唇笑起来,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 回到憬园,姝音自去沐浴更衣,顾珩则抱着珠珠在花园里看金鱼。 “鱼,这是鱼,珠珠,你会说吗?鱼、鱼……”顾珩不厌其烦地教着怀里的小娃娃说话。 珠珠专注地看着他,开心地手舞足蹈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咦!咦!” 姝音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如此的温馨场面是她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就算是重活一次,她都没想过能像现在这样…… “你来了。”顾珩似有感应,回过头向她伸出了手。 姝音嫣然一笑,毫不迟疑的朝他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如果下半辈子是这样,也不错…… 吃过晚膳,姝音才慢慢说起真清子的事。 “你今日遇到我的时候,我刚从他的道观里出来,在那之前我目睹了他作法把一个病重的人救了回来。” 顾珩微微一笑,这种江湖骗术他见得多了。 “姝儿,你信吗?” 姝音坚决地摇头,断定道:“这个人有古怪。” 顾珩挑起唇,笑着问:“怎么说?” 姝音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首先,他作法的时候故意把病人遮挡起来,看着是在大庭广众,但实际却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其次,他声称救命不救病这一点也不合理,他根本不清楚黄婶子是什么病,又如何判断这个病不致命?”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不信有什么病依靠作法就能好,所以这事一定有蹊跷。” 顾珩的眼睛里都是欣赏,“姝儿想怎么做?” 姝音咬着唇,略有些不好意思,迟疑道:“如果我想查一查,二叔会不会觉得我太多管闲事了?” 虽然眼下并没有疫病发生,但她想到上辈子的事还是有些不安,她本来知道的就不多,处处都存在着不确定性。 她得更留意不寻常的人和事才行。 “不会。”顾珩拉过她的手细细把玩起来,语气却十分认真:“姝儿不管做什么,我都支持。只有一点,一定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有什么事交代甲木去查就是,不要自己涉险。” 第166章 姝音雀跃起来,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声音软软的,“二叔,你真好!” 顾珩被这突然的动作带着猛地向后一仰,抱着人倒在身后的软榻上。姝音趴在他怀里撑起身,目光闪烁着都不敢往他身上看。 顾珩揽着她的腰把人固定在怀里,望着她幽幽道:“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不愿嫁给我,看来我还没那么好。” 姝音被他话里的委屈说得有些心虚,总觉得自己像哄骗了无知少女的浪荡公子。 “姝儿。”顾珩深深地喊了一声,把她抱起来拢在自己的怀里。 姝音听着他沉稳急重的心跳声,睫羽轻颤,渐渐红了耳朵。 “我们的事再考虑考虑如何?”他问,口吻有些哀怨:“我想要有名有分。” 姝音顿住,眸底带出些纠结,良久后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再想想。” -- 转天,姝音就把甲木找来了。 甲木知道又有活干了,开心极了,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一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姝音好笑地摇了摇头,“我让你查的事很简单,不用这么拼,你只需要查清楚真清子都救了哪些人就行。” 甲木得知自己的调查目标只是个神棍后,略有些失望,不过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很是简单,根本都不用自己亲自出马,把事情交代下去后很快就有了回音。 姝音看着他列上来的名单,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样——真清子救人的神力只集中在一种病上,就是张七叔得到那种类似恐水症的怪病。 甲木不屑道:“这人绝对是装神弄鬼骗人的,只是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龌龊的手法。” 姝音想起之前从他那里带回来的“仙水”,立马让阿满拿到归园去给宋阿姥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猫腻。 接着又吩咐甲木:“你继续调查这些生了怪病的人,他们在生病前有没有吃过用过什么相同的东西。如果是真清子在搞鬼,就一定能查到蛛丝马迹。” 翌日一早,甲木就把更详细的消息呈了上来。 姝音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做着总结:这些人都是男子,年龄在二十至四十岁之间,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相同的地方了。 姝音皱着眉,把目光移动到第一个生病的人张老七的生平上——男,木溪村人士,屠夫,在村里经营肉摊。 这些姝音都听宋阿姥提过,因为张老七家的肉品质好,从不偷斤少量,周边的村户都乐意去他那里买肉。 肉? 姝音的脑子里一道灵光突然闪过,农户家吃肉的时候不多,就是吃肉也都会紧着家里的男人。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姝音一行行看过去,果然在后面那些人的叙述里都找到了“张家肉摊”的记录。 “阿满!快去归园,让阿姥别吃张婶子送来的肉!”她冲口喊道,神情焦急起来。 阿满诶了一声,转身就跑了。半盏茶后,阿满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姑娘,别担心!宋阿姥得知张家找神棍治病后,就把他家送来的肉全扔了,之后也没在他家订过肉。” 姝音失笑,视线落在她怀里抱着的葫芦上,忙问:“阿姥怎么说?水有问题吗?” 阿满摇头,“阿姥说就是普通的山泉水。” 姝音略松了口气,喃喃道:“还好水里没毒。就不知那肉里究竟有什么蹊跷?” 阿满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听到自家姑娘提起张家的肉,猛地又想起一件事,立刻道:“姑娘,我昨日听人说,张婶子家生意越做越大,还找到了门路要把肉卖到上京去,好像今日就要往城里送!” 第135章 显露 姝音心里一紧,没怎么犹豫就吩咐道:“甲木,你赶紧带着人去把张家送肉的人拦下来,不能让这些肉卖出去!” 她手上虽然还没有证据证明这些肉有问题,但也不能冒这个险。如果类似恐水症的病传入了上京,肯定会引起百姓的恐慌! 甲木也隐约察觉到些不对,抱拳应下。他们快马赶到的时候,张家的人正在城门口排队,他们因为是第一次送肉进京,与城门的官兵还不熟,只得老老实实等着检查通过。 还没进城就好办多了。 甲木给手下的人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张家的肉就被找了个借口扣了下来。甲木又安排人把肉悄悄送去归园给两位神医查验。 姝音自知能力有限,也没去归园添乱,只在自家焦急地等待结果。 快到晌午的时候,顾珩来了,身边还跟着萧钺。 顾珩注意到姝音困惑的表情,略尴尬地解释:“他之前因为石塘村的事在这附近待过一段时间,如果那道士真有什么问题,就让他出面解决。” 萧钺:…… 敢情他就是纯纯的工具人。 姝音想了想也觉得合理,便吩咐阿满去厨房加菜。 萧钺眼睛一亮,自来熟地点起菜来,“给我来一只你们府上做的的炙鸡,我爱吃。今日天热,再给我来一份荔枝汤和冰雪冷元子。” 阿满见自家姑娘并不发话,也不接这茬,甩甩头就跑了。 萧钺委屈巴巴地看一眼自家表哥,顾珩才懒得搭理他,和姝音说起话来:“甲木把情况和我说了,别担心,我已经派人把那道观严密监视起来了。” 第167章 姝音朝着他微微一笑,之前的不安与焦虑在见到二叔的那瞬间就消散退去了。 “你这个时候过来没问题吗?”姝音有些担心,他毕竟是一国之君,老往自己这里跑会不会耽误国事? 那她的罪过可大了! 顾珩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宽慰道:“并无妨碍,别担心。况且京畿之内有道士装神弄鬼、欺骗百姓本也是我该管的。” 萧钺暗暗翻了个白眼,神棍招摇撞骗这样的事什么时候需要九五之尊亲自操心了? 这时,归园的宋阿姥和苍介一起来了,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凝重。苍介朝着姝音深深一揖:“多亏娘子警觉,不然这次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姝音和顾珩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苍介叹了口气,接着道;“这次是我疏忽了,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京畿之地用蛊毒害人!” 顾珩的眉心动了动,肃声问:“何种蛊毒?” 苍介眼里满是厌恶:“此为血蛊,乃是百灵教的独门秘技。下蛊之人先行养蛊于体内,让自己的血自带毒素,再让其他人服下,他再操控体内的蛊毒,就能让人呈现出他想要的病症。” 宋阿姥赶忙补充道:“不仅如此,下蛊之人在体内养蛊的时候会承受巨大的痛苦,因此这种蛊很少会有人运用,就连百灵教自己的人也说制作这个蛊毒的前辈脑子不好使!” 顾珩一听到百灵教的名字,就知这事多半与八皇子有关。 萧钺也吃了一惊,没想到小小的乡村神棍竟然能牵扯出这样的大事!他偷偷地看了一眼姝音,心里感叹这位还真是他表哥的福星! 姝音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询问:“所以肉上涂抹了下蛊之人的血?” 苍介捋着胡子,颔首道:“娘子猜对了,但不是所有的肉都有血蛊。” 这倒是解释得通,如果在张家肉摊买了肉吃的人马上就病了,大家一下子就会猜到是肉有问题。 “那要如何解蛊?”姝音问。 苍介回答:“很简单,下蛊之人只要把自己指尖的鲜血喂给中蛊之人就行。” 姝音点点头,难怪真清子作法救人的时候都不让人观看。 杳无踪迹近一年,萧钺好不容易才又有了八皇子一党的下落,激动道:“事不宜迟,我马上派人捉拿这个妖道!” 姝音迟疑了一下,开口道:“真清子如今在京畿的名气很大,他一连救了这么多人的性命,又自称是活神仙无为道人的徒弟,大家现在都很崇拜他。如果官府的人贸然上门抓人,可能会引起百姓的反抗。” 顾珩也赞同,这人既然有“半仙”的名号,就不能小觑他在百姓心中的地位。 萧钺也冷静了些,知道自己冲动了,面上有些讪讪。 顾珩略思忖,从容道:“庚辛那边传信说妖道下晌会在观里开坛做法,到时一定会聚集很多人,不如你领着人去当场拆穿他!” -- 几人简单吃过午膳,就出发去了丹阳观。顾珩和姝音并不露面,甲木带着他们去了距离道观不远处的半山腰,从那里望过去,道观尽在眼底。 另一边,萧钺则带着苍介去了道观,两人都易容装扮了一番,走到人群里很快就融入了进去。 真清子穿着金丝银线的道袍,坐在高台上凝思打坐,周围熏了香,烟雾缭绕,倒真衬托得他有两分仙气飘飘之感。 萧钺死死地盯着他,想从他的面容上看出点什么。 也不知这人和厉雍是什么关系? 未时,一个白白净净的小道士走到了高台之下,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等百姓们都安静下来了,他便大声说道:“近些日子,竟然有卑劣小人公然污蔑我家师尊弄虚作假,为了自证清白,师尊今日将在开坛前,不悬幡旗救病治人,让你们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神力!” 话落,现场霎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仙人正气”的呼喊声不绝于耳。 萧钺轻嗤一声,静静地看着妖道表演,试图找出他作法的破绽。好在他身边跟着专业人士,苍介同样看得认真,小声道:“你看他穿的法衣,长襟宽袖,完全能遮挡住他手中的动作。” 萧钺问:“那我在何时揭穿他比较合适?” 苍介一脸高深地捋捋胡子,淡定道:“等我的口令。” 这时,原本已经人事不省的病人猛地睁开了眼睛,癫狂地吼道:“紫薇不正,必有天谴!紫薇不正,必有天谴!紫薇不正,必有天谴!……” 真清子看上去似乎也被这突如其名的变故吓了一跳,赶紧捂嘴病人的嘴,担忧地摇了摇头:“休得妄言!” 说完,又悲天悯人地接连叹息了好几声。 台下的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心照不宣。最近,村子里也不知从哪里起了流言,隐晦的把这两年发生的各种灾害都怪罪在了当今头上。 这种事他们是不敢议论的,但心里未必就不这么想。 萧钺冷笑,铺垫了这么久,终于图穷匕见了! 第135章 揭穿 姝音和顾珩离得远,虽能远望,却听不到任何动静。 姝音看到高台上那个金光闪闪的道士一会儿点香、一会儿画符、一会儿又摆弄手里的法器,动作缓慢、流程复杂。 她都有些不耐烦了,“怎么这么磨蹭!” 第168章 顾珩从旁边侍从的手中接过杯盏,送到她的唇边,温声道:“暑气重,喝点冰饮子降降温。” 姝音就着他的手矜持地喝了一口,冰凉入喉,心里那团火气顿时就被浇灭了。 “好甜。”她道。 顾珩笑盈盈地看着她,见着她摇头了,就把剩下的雪泡豆儿水一饮而尽了。 姝音转开眼,小脸霎时浮出一片红晕。 道观里,萧钺就没这么好的待遇,既没有冰饮子喝,还被热得直喘气,衣衫都被汗水湿透了。 “还要多久啊?”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苍介也热得满头大汗,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真清子,说了一句“快了!”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陡然一亮,沉声道:“就是现在!” 萧钺精神为之一振,立刻举起手挥指一弹,站在台上的真清子随即往前一扑,从高台上跌落了下来。 “仙人!” 百姓们惊恐地叫了起来。 萧钺在周围手下的掩护开路下,迅速推开人群来到了真清子身边,装作信徒的样子扶他起身。 就在这时,意外又发生了。百姓们眼睁睁地看着好心扶起仙人的年轻人脚下一滑,手上一抓,他是站稳了,但仙人又被他给推倒了。 同时,仙人贵重的法衣外袍也被这笨手笨脚的夯货给抓脱了。 真清子一连摔了两跤,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特别是膝盖的位置,刚刚摔下来时他就听到了骨头裂开的声音。 “大胆狂徒,竟敢对我们师尊不敬!” 真清子的徒弟们一拥而上,瞬间就把萧钺团团围了起来。 苍介满脸焦急地奔了过来,大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徒儿又不是故意的!他也只是好心!” 真清子在道童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直起了身子,刚想说点什么,就被苍介的鬼吼鬼叫给打断了。只见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震惊吼道:“你根本不是无为道人的徒弟!” “休得胡言!”道童立马出言呵斥。 苍介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无为道人可是我的老友,我们去年还在一起喝酒,他的所有徒弟我都认识!” 道童轻蔑地打量着眼前的糟老头子,“就凭你?” “呀!这可是大名鼎鼎的苍神医啊,要说他与无为道人认识也不奇怪!” “是的!是的!我还见过苍神医和轩云冠的明净道长一起喝茶呐!明净道长和无为道人可是至交好友。” “哎呀!那真清子岂不是个假货!” 萧钺的手下伪装成路人大声议论起来。 围观的百姓都是附近的村民,以前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都会去归园求药。是以,大家对苍介都很是尊敬,如今见他出来说话,一时也没人反驳。 真清子咬着牙,装成一副无辜的模样,对着苍介拱了拱手解释:“贫道幼年体弱,并不曾陪着师父云游天下,老丈不认识贫道也正常。” 苍介一把抓过他的手,高高举到人群面前,洪声道:“你这种歪门邪道也敢打着无为道人的名号招摇撞骗!哼!我今儿就要当场拆穿你的把戏!” 真清子本就体弱,被拖着一个趔趄,根本无法反抗。而他的徒弟们也被萧钺的人巧妙的阻挡起来,帮不了他的忙。 “大家看他的手指!”苍介边喊着,边从衣襟里摸出一把小刀,毫不犹豫切开他的指尖,黑红色的血霎时涌了出来。 苍介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挥,无数蠕动着的小虫子便随着黑血一同甩到了地上。 百姓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苍介的声音随之响起:“这人在血里养了蛊,之前那些被他治好的人也都是事先被他下了蛊,然后他再出来装模作样地救人!” 萧钺早让人把高台上等着救治的病患抬了下来,苍介说完就把真清子的的指尖之血混合着蠕虫滴进了病人的嘴里。 片刻之后,已经昏迷的病人就悠悠转醒。 这下,百姓们基本都相信了苍神医所言。 真清子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知道对方今日是有备而来,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阴翳的眼珠转了转,突然仰天大笑起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一定是官府派来的人,是不是?就因为我的病患刚刚在病重之时胡说了两句话,你们就要把我打成妖道?荒唐!谬矣!” “当今得位不正,昏庸无道,必有天谴!之后一定会有更大的灾祸,你们就等着吧!哈哈哈哈哈哈……” 萧钺眉头一皱,示意手下们上前拿人。 就这时,却忽然从四面八方袭过来很多蒙面的黑衣人,二话不说,就开始在人群中大开杀戒。 “保护百姓!”萧钺大吼一声,抽出袖中的短剑就冲了上去。 姝音看到人群突然起了混乱,不安地抓住了顾珩的袖子,不解问道:“发生什么了?” 顾珩紧紧握住她的手,望着道观的眼神犀利冷锐,“这些人应该是冲着真清子来的。他们故意在人群中制造伤亡,就是为了声东击西,好趁乱救走那个妖道。” 庚辛走上来小声禀道:“主子,这些人的武功路数和上次在树林中杀害王贞娘的刺客相同,应该是同一批人。” 姝音惊讶不已。 顾珩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冷声吩咐庚辛:“多派点人过去,不要让这些人伤害到无辜的村民!” 第169章 更多的玄衣卫加入到战局,局势很快扭转过来。只是这些蒙面刺客行事卑鄙,散入人群中利用老百姓做挡箭牌。萧钺他们投鼠忌器,下手留了余地,最后还是被他们在混乱救走了真清子。 萧钺的面上一片肃杀,见到顾珩后便下跪请罪:“属下办事不力,不仅没有发觉周围的刺客,还被他们劫走了人,请陛下责罚!” 顾珩抬手让他起来,“伤亡如何?” 萧钺知道他最关心什么,忙回道:“百姓虽有受伤,但好在并没有出人命。” 顾珩的神色略微松了松。 萧钺接着道:“刺客们几乎全军覆没。只领头之人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拼死劫走了真清子。” 顾珩轻勾唇角,眼底划过一抹凉意:“为了救这个妖道死了这么多手下,看来他对厉雍很是重要!” 第135章 喊爹 回到憬园后,顾珩就把前朝八皇子厉雍的事细细讲给了姝音知道。 姝音之前已经猜到王贞娘背后之人来头不小,却没想到还有这样大的牵扯,呐呐道:“王贞娘竟是前朝余党的暗桩?那她为什么要害我?” 顾珩冷笑:“想来她应该是背着厉雍私自对你下的手,理由无非是为了男人争风吃醋。” 这点姝音也想得到。只是,前世的王贞娘一直安稳地待在陆家后宅,虽只是陆承舆的妾室,却实际掌控着陆府中馈,后来还生下了陆家二房唯一的子嗣。 她和陆家的关系真的只有这么简单吗? “陆承舆和陆家会不会也与前朝的势力有干连?”姝音问。 她记得陆家在前朝的官位还不低。他们口中虽然没有明说,但姝音在他们家住了那么久,还是能感觉出他们对自家在前朝的光景很是怀念。 顾珩见她眉心微蹙,酸溜溜地开口:“怎么?你担心他?” 姝音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我为什么要担心他?” 陆家倒霉她开心都来不及的!她只是担心陆家说不定也是八皇子的人,可能会暗暗对大邺不利。 她把自己的忧虑说了出来。 顾珩的眉眼霎时柔了下来,唇角也不自觉上扬,拉过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姝儿放心,陆家我早派人盯着的。他们有任何异动,我都能知道。” 姝音嗔他一眼,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正在榻上爬着玩儿的珠珠看到了这一幕,也有样学样地抱着娘亲的手啃了两口,糊了姝音一手的口水。 “小坏蛋!”姝音宠溺地点点女儿的小鼻子,然后把手上的口水在她身上的小兜兜上擦了擦。 珠珠有些委屈地瘪瘪嘴,望着顾珩张了张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低也”,听着就像是在喊爹。 姝音顿时愣住了!女儿最近已经能说些简单的字了,“娘”也叫得越来越清楚,但自己从来没有教她喊过爹啊? 顾珩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把珠珠抱起来拍了拍。珠珠的小胖胳膊紧紧地攀着他的肩膀,小嘴咿咿呀呀的,似乎正在告自己娘亲的黑状。 姝音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看着宛如父女俩的二人,心里既欣慰又隐隐有些不安…… 晚上,姝音在憬园的院子里摆了宴,招待宋阿姥、苍介以及萧钺。大家都忙活了一整日,也没那么讲究了,就在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 萧钺回顾珩的别院清洗了一番,又恢复了他散漫公子哥的样子,一边吃肉喝酒一边抱怨苍介:“我说你下晌的时候怎么非要我等那么久啊?害我流了那么多汗,差点虚脱了!” 苍介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要等到那妖道运功把蛊虫逼到指尖才能让你出场的!” 原来是这样! 姝音也恍然大悟,忙给苍介盛了一碗猪羊大骨羹,“神医,辛苦了!” 萧钺委屈巴巴地看了一眼自家表哥,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顾珩亲自给他夹了个炙鸡腿,问:“真清子的徒弟和张家那边审问的怎么样了?” 看着碗里的鸡腿,萧钺心里的那点不平就淡了,回道:“道观里那些都是假道士,是那妖道几个月前才招揽的江湖骗子,知道的不多。” “据他们交代,他们先是扮做上京来的商户,表示想和张家合作,介绍他们把肉卖到上京去,然后就趁机在肉里搞鬼。不过那妖道每次只是吩咐他们做事,并不多解释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苍介插话道:“这人会蛊毒之术,会不会就是八皇子身边那个百灵教的人?” 萧钺迟疑:“我看他并不像异族人士,倒像是个文弱书生!” 苍介也赞同地点点头,“此人身形瘦弱,面色苍白,乏力气短,乃是气血阴阳不足和脏腑亏虚所致,应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 顾珩皱眉沉吟,厉雍身边体弱又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究竟是谁? 姝音蓦地想到了什么,赶忙问道:“真清子被劫走了,那他之后再去害人怎么办?” “放心!”苍介骄傲地挺了挺脊背,“我抓着他的时候,趁机在他体内扎入了我师门特有的冥悬针,虽不能化解他体内的血蛊,但他想要再作恶也不可能的!再加上冥悬针细如发,能在他体内游走,那滋味可有得他受的!” 姝音如释重负,又问起张家肉摊的情况。 第170章 顾珩犹豫了一下,如实说:“他们虽然也算无辜受了牵连,但有问题的肉毕竟是从他们家卖出去的,生意肯定会受到影响,官府这边也会追究责罚。” 姝音心下有些同情,叹道:“张家两夫妻很是勤快,一直都计划着把自家的生意拓展到上京去,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祸事。” 顾珩眉心微动,问萧钺:“他们本来打算把肉卖到上京何处?” 萧钺回:“城北一个规模颇大的朱记肉铺,几十年的老字号了,京里很多大的酒楼都从那里进货,像是繁星楼、广聚轩、翡翠楼、飞鸿居等。不过我们的人过去问话的时候,他们并不承认向张家订了肉。这不扯吗!那妖道要把病传到上京去,就不可能让张家的人白跑一趟!” 顾珩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这肉铺绝对不简单,继续查!” 入了夜,上京城一座荒废的深宅大院里。 真清子被人从马车隐蔽的夹层里扶了下来,脸色灰白一片。 “受过教训了?”江放冷眼看着他,眸底翻涌出汹涌的怒火:“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的贸然行动,为我们带来了多大损失?我们在上京有多少据点又要被清理?今儿为了救你,有多少人失去了性命?” 他越说越激愤:“你在边城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冒险进京?你去岁在平兴县做的那些事,我就已经警告过你了,你这次还有什么好说!” 真清子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只是做了厉家人该做的事!我不像你,被这上京的纸醉金迷消磨了斗志,都忘了自家的血海深仇!” 江放一脸失望地看着他,凄然道:“奕儿,你清醒一点吧!厉家王朝本已是强弩之末,父皇做的那些荒唐事激发了多少民怨,你又不是不知道!当时有多少人举旗造反,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是姓顾的,也还有姓黄的,姓张的……” 真清子的眼底似冒起了一层火焰,不平吼道:“为什么从小在宫里长大的人不是我?为什么身子差的那个不是你?为什么父皇到死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才是厉家最适合坐上那个位置的人!” 江放望着他的目光里都是怜悯,“奕儿,收手吧!母妃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真清子不屑的笑容猛地僵在嘴角,随即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奕儿,你怎么了?”江放焦急问道。 真清子的神情近乎疯狂,咬牙笑道:“哈哈哈哈哈!一定是那多管闲事的老头在我身上做了手脚!不过,我也是有后手的!等着瞧吧!我就不信顾二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 第137章 祈福 过了几日,京畿的各个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有大雨、没有怪病、也没有妖道…… 姝音也彻底松了口气,上辈子记忆里的那些灾难和疫病似乎也已经悄悄远离。 这日,她从归园回来后便吩咐阿满立刻去准备节礼:“下月就是中秋,宋阿姥和苍神医明儿就要启程回乡探亲,我作为半个徒弟总要有些表示,时间是赶了点,但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吃食就别带太多了,如今天热,放不了多久!” 阿满诧异:“明日就出发?怎么这么赶?之前也没听他们提起过呀?” 姝音早上听说的时候也挺惊讶,解释道:“苍神医的师弟昨日来了信,好像有什么急事需要他和宋阿姥帮手。” 阿满不再多问,马上在心里列起礼单来。 姝音也琢磨起来,提醒道:“阿姥夫妻俩年纪都大了,路途遥远坐马车肯定不舒服,记得多准备些软垫。” “准备软垫做什么啊?”门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姝音一回头,便看到徐珍娘,瞬间眉开眼笑:“娘,你怎么来了?” 徐珍娘板着脸,觑她一眼,“我怎么就不能来了?京畿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我!我还是从别人口里知道的!” 姝音被说得抬不起头,撒娇道:“我不想娘担心嘛。” 徐珍娘轻哼:“你不想我担心,还做那么危险的事?万一那妖道发现是你破坏了他的好事,之后来报复你怎么办?” 姝音忙宽慰自家娘亲:“憬园有阿公派来保护我的护卫,他哪里有那个本事能来找我的麻烦?” 再说,二叔也安排了人暗中保护她的。 徐珍娘在女儿身上仔细瞧了瞧,才慢慢说道:“你不知道,最近京里的人都是如何夸你的!自上次你误打误撞救了石塘村的村民,到这次又阻拦了怪病传染到上京,大家都赞你至纯至善、积善成德,乃天下女子的表率!” 徐珍娘喜忧参半地叹了口气:“别人夸我的女儿我当然是高兴的!可我这心啊,就是有些不安,你如今风头太盛,恐会引起别人的嫉恨!” 姝音无所谓地笑了笑,“娘,别担心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等过阵子京里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就不会再有人谈论我了!” “但愿如此吧!”徐珍娘拉住女儿的手,说起这次来的主要目的:“你这两年来遇事多有不顺,先是被王贞娘设套陷害,今年又碰到山洪和妖道作乱。这呀,肯定是冲撞了什么,娘带你去慈恩寺拜拜,求佛祖庇佑!” 姝音失笑,“娘!憬园就挨着云回寺,随时都能去烧香拜佛的,何必去慈恩寺那么折腾?” 徐珍娘瞪她一眼,“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每个寺里都不一样,娘专门去问过了,你这种情况就得去慈恩寺才行!” 第171章 姝音知道拗不过,只好应下来,“行吧!那我们明儿卯初就得出发!” “倒不用那么早。”徐珍娘咳了一声,如实道:“我们在那儿住一晚再回来,早上就不用那么赶!” 姝音有些迟疑,她不想把珠珠一个人留在家里。 徐珍娘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摆摆手道:“就一夜而已。刚好明儿阿爹和庚哥儿都休沐,我让他们来这里看着珠珠,肯定不会有事!” 姝音艰难地点点头。 徐珍娘立马开心起来,忙吩咐下人们去准备出行要用的东西。 她之所以坚持去慈恩寺,也有自己的打算——明儿就是元贞圣皇后的诞辰日。自大邺建朝以来,每年的这一日固安大长公主殿下都会去慈恩寺为亡母祈福。官眷们为了显示自家对这日的重视,往往都会随同前往。 久而久之,这日就成了上京城官眷集体礼佛祈福的日子。 宝儿和离也有大半年了,趁着这个机会多到人前走走也是好的…… 慈恩寺也在城外,说起来比云回寺离上京城还近一些,平时香火也更旺。只两个寺庙一东一西,刚好在两个方向上。 姝音她们虽不用卯初就起身,但也得在日头升起来前就出发赶路。 到了慈恩寺,姝音猛然见到这么多人,才终于想起了什么,有些抱怨地问道:“娘,你干嘛非要挑这日来祈福?” 不会是想让她多接触各家的夫人,好把自己嫁出去吧? 徐珍娘一眼就看穿她在想什么,没好气地解释:“你娘我是那种人吗?我说过再嫁凭你心意就不会给你压力!” 说完她又换了一副愤愤的神情,继续道:“这两日坊间隐隐有传言,陆家人透露说你今年之所以避到京郊的庄子上住,都是因为与陆承舆和离之后太伤心了!他们自觉心中有愧,决定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你再回到陆家!” 姝音被恶心得不行!这陆家人怎么跟狗皮膏药一样,甩了这么久了还要想方设法贴上来! “娘,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自从弄清楚了这趟出行的真正目的,姝音马上就拿出了自己的最佳状态,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尽显自己和离后欢畅舒心的精神面貌! 陆家人居然还想把她打造成为离开陆承舆就悲痛欲绝的怨妇? 可去他的吧! 姝音本就是明丽的长相,一笑起来就真的跟花开了一样,各家的夫人看到了都抢着夸—— “珍娘,你女儿这气色真不错呀!” “白白嫩嫩,红红润润的,在庄子上的日子应该很舒心吧?” “这状态哪里像伤心欲绝到要避世的样子?” 忠义伯夫人嘲讽道:“还不是那家子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啊!我们姝娘做的善事最后说不定还得算到他们头上呐!” 大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这陆状元府上现在的吃相可真难看!明摆着舍不得前妻这棵大树,一边又还钓着恩人之女,真是厚颜无耻! “我们是来为先人祈福诵经,可不是来交际说笑的!”一个满面严肃的老夫人突然插话,目光冷冷地看向姝音,不屑地哼了一声。 姝音莫名从她的身上感觉到了恶意。 这人谁啊? 忠义伯夫人啧了一声,低声解释道:“这是吏部尚书家的文老夫人,出身前朝世家,对我们这些后来之人向来是看不惯的。” 姝音听明白了,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旧世家对新贵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抵触心在作怪。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她都能挑出毛病。 要是你垮着个脸,她又会说你晦气了! 第138章 抬举 文老夫人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就冷了下去。 谁不知道来寺里是祈福诵经的啊?可不准人笑也太霸道不讲理了吧?再说大家也没出格到放声大笑,不过见着面笑着寒暄罢了! 这时,文老夫人身侧的年轻女子突然上前一步,清冷的眼睛淡淡扫向众人后才缓缓道:“祖母请息怒!想来各家的娘子、夫人也不是故意要对元贞圣皇后不敬,只不过一时失仪罢了。” 文老夫人身边跟着的几个老夫人也跟着接话—— “是啊!老太君,也不是谁都像你家大姐儿一样识大体,懂规矩!有的人啊和离的时候就闹得满城风雨,和离后也不消停,装着避世的样子,却沽名钓誉,也不知传的那些事情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女子啊就应该规规矩矩守在内宅,为夫家延续香火,相夫教子!其它的事自有男人去操心!” “就是这个理儿!像我们大姐儿这样德才兼备、固守本分的女子才堪为天下女子的表率!” 文老夫人抿着唇矜持一笑,摆摆手道:“你们可别夸她了!她要学的还多着呢!” 于昭垂着头,脸红红的,也谦虚起来。 碍于吏部尚书府上的权势,周围文官家的女眷也都对着于昭称赞起来。勋贵家的女眷虽不会跟风,但谁也不会去拆台,最多在心里嘲讽两句。 姝音眉心微动,猜到了这个女子的身份——吏部尚书于大人的女儿,那个自小有美名想要进宫伴驾的大姐儿。 想到这姑娘一心想要嫁给顾珩,姝音的心情就有些微妙。 徐珍娘不忿极了,这些人自吹自擂就算了,何必扯上她家宝儿?于昭想进宫做娘娘,她家宝儿又不会跟她争!何必怕别人盖过了她的风头? 第172章 真是莫名其妙! “哎!十六了还没定亲,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一片赞扬声中,蓦地传出来一个突兀的声音。 姝音循声望过去,发现说话之人正是诚意伯府家的柳琦容。 “琦姐儿,慎言!”大姐柳巧容随即严声喝道。 文老夫人听到孙女被人质疑,眉眼瞬间沉了下来,冷若冰霜地睨过去一眼,看清是柳家人后,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于昭同样高傲地扬起了头,柳家人还不配和她说话! 柳琦容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于昭都十六了还不定亲,谁不知道她想进宫啊!哼!想跟二姐抢皇上,没那么容易! 姝音看到巧容很是高兴,可见她面容憔悴,又担心起来:“你不是刚出月子吗?怎么这么快就出门了?” 巧容这胎生的很是凶险,应该要在家多休养一些日子的。 柳巧容浅浅扯了下嘴角,扫了一眼旁边的柳琦容,语气带着点嘲讽:“她也到年纪相看了,父亲让我带她出来多认识些人家,谁叫那位上不得台面呢!” 姝音懂了,诚意伯夫人乃戏子出身,上京城讲究点的官宦人家都不会跟她来往。 徐珍娘一听,拉起她的手心疼道:“好孩子,苦了你了!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们开口,不要一个人强撑!你那个爹呀……” 柳巧容含泪点了点头。 “大长公主殿下来了!”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大家纷纷回头,看到了公主府的马车缓缓驶入了山门。慈恩寺的主持和一众高僧早早就恭候在了一旁,官眷们也不甘落后,即刻上前迎接公主驾到。 顾岚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从容地接受众人的行礼,见到站在最前面的文老夫人,略微地点了点头。 文老夫人心下一喜,悄悄扯了扯自家大孙女的衣袖。 于昭会意,莲步轻移,月白的裙摆纹丝不动,举手投足间都彰显出百年世家出身的贵女风范,“见过公主殿下。”她柔柔说道。 顾岚很清楚于家是什么心思,对着她淡淡笑了笑,就把视线转开了,并没有要单独和她说话的意思。 “珍娘,你也来啦?”顾岚在人群中随意一扫,就看到了勇毅侯府的女眷,她朝着徐珍娘招了招手,很是亲切熟稔的样子。 徐珍娘受宠若惊,连忙拉过自家女儿上前给殿下请安。 顾岚的目光落在姝音的脸上,莞尔笑道:“年轻就是好啊!姝姐儿这气色,真是羡慕不来!打扮得也喜庆,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最是喜欢像你这样活泼的小姑娘陪着一起逗趣儿!” 说着,她便拉起了姝音的手,轻轻拍了拍,“下晌的时候,你可要待在我的身边,多为她老人家诵几遍经!” 姝音一愣,乖巧地应了下来。 各种各样的目光顿时朝着她投了过来,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还有不忿的…… 于昭看着自己月白的衫裙,不由得皱了眉,早知道她也穿得显眼些就好了。 想到皇帝侄儿的嘱托,顾岚又夸道:“好孩子!你做的那些善事我都听说了,能在危难之际果断出手救人,乃为我们大邺的女子做了榜样!也向大家证明了,和离后的女子不是都会自怨自艾,沉湎过去,还能活得更清醒、更洒脱!” 文老夫人连同她周边的几个老夫人顿时就有些讪讪的,公主殿下说的这些话刚好驳了她们之前讲的那些。这感觉,就好像被人当面扇了几嘴巴,脸上又辣又疼! 姝音知道这是澄清谣言的好机会,豁然道:“借殿下吉言!昨日之日不可留,臣女早就已经向前看,定会活得更潇洒!” 顾岚哈哈大笑起来,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喜爱,赞道:“说得好!” 有了大长公主殿下的加持,众人更是不再相信陆家故意散播出来的那些谣言了。 人离了陆家不知过得多好!不仅生意上赚得盆满钵满,还顺手救了那么多人积德积福,现下更是得了大长公主殿下的青眼,哪有伤心,哪有消沉? 那陆家人真是死鸭子嘴硬,硬要往自家脸上贴金! 姝音的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公主殿下是不是对她过于关注了?莫非是二叔那边说了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了阿娘一口答应下来要和公主殿下一起用膳。 顾岚眉眼弯弯,怀念道:“叫上忠义伯夫人和宣宁侯夫人一道来,你们几个以前在肃州的时候可是日日跟在我身后的,小跟屁虫一样!” 徐珍娘脸红红的,忙不迭应下来。 姝音霎时松了口气,殿下应该只是想和故友叙叙旧吧…… 第139章 岔子 吃过晌午饭,众人在各自的客舍里修整了一番,沐浴更衣后就去了法贤殿——元贞圣皇后的诵经祈福会就是在这里举行。 姝音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仪式,什么都不太懂,只能跟着身旁的徐珍娘有样学样。好在她们也不用做什么,静静听完高僧讲经后,只需拈香合掌,心中念佛即可。 空旷的殿内佛香缭绕,耳边只有僧人们凝心诵经的声音,姝音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前世的种种在她的脑海里迅速闪过,然后再跟着这缥缈的佛烟缓缓上升,最后随风而逝…… 她望着殿前庄严的佛像,心下怀着深深的感激。 第173章 感激这因缘际会让她重活一回。 徐珍娘看一眼身边虔诚礼佛的女儿,心下有些意外。她之前还担心宝儿活泼好动可能会坐不住呢! 顾岚坐在高处,也不时关注着她,目光里带着赞许。她原还担心姝姐儿年纪小,心性还不够稳重,怕是胜任不了中宫之职。 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殿下,可以供奉经书了。”一旁的高僧小声提醒道,随后亲自把供台上的莲花灯逐一点上。 台下的女眷们一下子打起了精神,特别是未婚的小娘子们,眼神瞬间变得热切起来。如果自己手抄的佛经能被选为供奉,对她们的名声可大有好处! 于昭胸有成竹地挺了挺胸,自从十三岁跟着祖母第一次来参加元贞圣皇后的祈福盛会,公主殿下一连三年都选中了她抄写的佛经。 她对自己这笔字可是绝对有信心的! 顾岚翻着官眷们呈上来手抄佛经,不住地点头,微笑着说:“你们有心了!” 说完,她抬眼向台下望去,目光缓缓而过最后落在姝音身上,温声喊道:“姝姐儿,你上来。” 被叫到名的姝音愣了一下,她根本都没有抄写佛经啊!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她只能强装着镇定走了过去。 顾岚从侍女手中的锦盒里拿出一叠纸,开口解释:“今年我特意请了一位高人为母亲抄写了《地藏经》作为供奉。”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上都掩饰不住有些失望。特别是于昭,细长的眉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顾岚把展开的经书重新叠好,放到莲花钵里,交到姝音手上,“好孩子!你救了那么多人,积善行德,功德无量,今年就由你去完成供奉吧!” 姝音微顿,恭敬十足地接了过来,垂下的视线刚好就落在手中的经书之上。 这字,一看就是那个人的笔迹。 原来公主殿下口中所说的高人就是他。 姝音的心里猛地快了一拍,捧着莲花钵的指尖微微收紧,脸颊上也浮出些可疑的红晕。 寺里的僧人并未察觉出她的异样,一步步领着她完成了供奉仪式。 于昭看着她的背影,紧紧握起拳头,几乎都要把牙咬碎了!这林家的弃妇虽不会对她进宫造成什么威胁,但却处处抢过自己的风头! 自己努力了这么多年,也不过献上手抄的经书而已。而她一来就能被公主殿下指名操持供奉仪式,这么大的殊荣给她一个和离的妇人简直就是浪费! 完成供奉后,顾岚也没让姝音下去,而是指着自己身旁的座位道:“你就坐这儿陪着我吧。” 姝音敛目应下,姿势优雅地跪坐下来。 这时,公主殿下身旁的侍女听到下面的人传信后,小声禀道:“威远侯世子夫人求见!” 顾岚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这威远侯世子夫人到底是谁,她略蹙了下眉,声音淡淡:“带她进来吧。” 毕竟顾琼还是母亲的孙女,就让她来尽尽孝心。 姝音也有些诧异,自从去岁端午节后,她就再也没听过顾琼的消息了,据说是被威远侯府送去家庙祈福了。 须臾,顾岚就缓步走了进来。她只简单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面色苍白憔悴,眉宇间挂着忧愁,完全与之前能呼风唤雨的皇女判若两人。 “姑母。”她垂着头规规矩矩地行礼。 顾岚嗯一声,看到她如今的模样,心下也有些不忍,声音软了两分:“先去给你祖母上炷香,再过来诵经。” 顾琼淡然应下,脸上既无激动,也无欣喜,看上去倒是比过去长进了很多。 顾岚看着她拈香的背影叹了口气,如果她能懂事些,自己倒也可以去珩儿面前替她说两句好话。 刚这么想着,顾琼就出了岔子——砰的一声,她不知怎么就把香炉碰倒了,殿内瞬时烟灰弥漫。 “——啊!” 顾琼猛地大吼起来,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跪倒在地,嘴里快速嚅动着,然后双眼一番,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肖子孙!得位不正!逆天行事!祸国殃民!必遭天谴!必遭天谴!……” “把她的嘴给我堵上!拖下去!”顾岚气得全身颤抖,自己刚对她起了点恻隐之心,没想到她竟然胆大包天到装成被阿娘上身的样子,当众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殿内诸人霎时都变了脸色,恨不得堵上耳朵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不管顾琼是装的还是真的被祖宗附体了,她们都不想掺和到这种皇权争夺的祸事里! 顾岚缓了缓,语带沉痛地说道:“威远侯世子夫人从去岁起神志就有些不大好,一直在家庙里养息着,没想到如今却疯得越发厉害了,哎!” 众人听到公主殿下直接定义顾琼为“疯子”都纷纷附和起来—— “我娘家一个亲戚也是年纪轻轻就得了癔症,一天到晚总是胡说八道,可愁死她家的长辈了!” “殿下别太难过了!世子夫人的病好好将息着以后说不定会有好转。” “还好威远侯府对世子夫人还算上心,让她在家庙里调养。这种病啊就不能受刺激!所以啊,这世子夫人以后还是得少见人才行!” …… 顾岚见大家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也不再多解释什么。好好的祈福仪式被破坏了,她也没了心情,很快就让大家都散了,自去活动。 第174章 姝音跟着沉默的人潮往外走去,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太过震撼,众人心里都有些忌惮,谁也不敢轻易开口说什么。 回到居士林的客舍后,徐珍娘才缓缓吐出口气,轻声叹道:“这威远侯世子夫人还真是想不开!” 成王败寇早已落定,她现在这般闹除了自寻死路什么也捞不到! 姝音眉心微蹙,顾琼被拖走时那疯狂又挑衅的笑容让她的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第140章 天生凤命 顾岚强压着火气让人把顾琼带了上来,冷冷地睨着这个侄女,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顾琼被绑住手脚堵了嘴,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颇为狼狈。可她并不挣扎,也不求饶,目中隐隐闪着快意与之沉默对峙起来。 顾岚手一挥,把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随后走到顾琼身边,扯下她嘴里的布团,冷声问道:“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顾琼的面上浮出一丝慌乱,随即又狂笑起来:“姑母,你真是太瞧不起人了!你不是常说我们女子也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和作为吗?怎么又不相信那些话就是我自己想说的?” 顾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哼了一声:“你不用骗我!我知你没那个脑子和胆子!你要是真想死就不会在威远侯府委曲求全地活着了!” 提起这个,顾琼就怒火中烧:“姑母好狠的心!我可是你的亲侄女,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威远侯府的人把我送来家庙!我再怎么都是姓顾的,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顾岚皱眉:“所以,你这样做就是为了拉侯府的人下水,让他们给你陪葬?” 顾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姑母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顾岚嗤道:“那你就是准备好赴死了?看在姑侄一场的份上,我让你自己选,你想怎么死?” 顾琼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眼睛里全是恐惧,咆哮质问:“姑母好不公平!你明知父皇早早选定了五哥,明知顾二得位不正,却什么都不说!你对得起父皇吗?” 看着这个冥顽不灵的侄女,顾岚一脸沉痛,“大哥是很疼爱顾琥,但却不一定会把皇位传给他!珩儿手里有大哥亲笔的传位诏书,他即位名正言顺!” 也许大哥曾经真的起过传位给顾琥的心思,不过在他去世前应该就改了主意。不然他也不会在自己面前说了那番愧对原配之子的肺腑之言。 顾琼的神情越发癫狂:“姑母,你就是偏心!你等着瞧吧,顾二逆天行事,肯定会遭来祸事!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顾岚抿着唇,看着她的目光里露出些怜悯:“望你死的时候也别后悔!” -- 寺庙的客舍没有放冰,下晌正是暑热的时候,大家都待不住,只好到居士林外的净湖边去吹风纳凉。 众人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正小声说着话。 这时,一只五彩的大鸟扇着翅膀徐缓地飞了过来,稳稳落在半人高的太湖石上。 “快看!快看!这鸟真美啊!莫不是传说中的神鸟?”工部侍郎家的二姐儿高声惊呼道。 姝音好奇地望过去,顿时就被眼前的这幕惊呆了。只见火红的晚霞之下,一只形似凤凰的大鸟正优雅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不时扬起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睥睨偷偷打量它的人群。 徐珍娘赶紧双手合十念了个佛号,惊叹不止:“这可是祥瑞啊!” 显然这么想的可不止她一个人,于昭觉得这是一个展现自己“天命皇后”的绝佳机会,她大着胆子一步步慢慢靠近了这只华丽的大鸟。 大鸟似乎并不怕人,这给了于昭更多的勇气,她伸出手,在鸟儿绚丽的羽毛上轻轻抚了抚。这一举动,瞬时就引来了人群的窃窃私语。 围在文老夫人身边的女眷立刻拍起马屁来—— “呀!这神鸟竟然让昭姐儿近身,太不可思议了!” “天降祥瑞,灵鸟昭昭!这是让世人都知道我们昭姐儿天命所归!” “啧啧啧!昭姐儿这是注定能坐上那个位置啊!” …… 文老夫人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得意,却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可别这么说,她哪有那个福气!” 各家的小娘子虽没于昭那么多心思,却也跃跃欲试想亲手摸摸神鸟。 于昭哪会让人抢了她的风头,暗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大鸟被扯疼了,毫不犹豫地啄了她一口,然后拍着翅膀迅速飞走了。 于昭忍着痛不敢出声,拉下袖子挡住手背上的伤口。 后面的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鸟在其他人靠了过去后就飞走了。这下子,大家对于昭倒确实有些另眼相看了。 莫非她真是天生的凤命? 姝音却皱了眉头,她倒不是介意于昭给自己贴上“天命皇后”的牌子,而是那鸟的出现很有些不对劲。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羽毛这么绚丽的鸟。宋阿姥曾跟她说过,在野外,越是鲜艳的东西越是有毒。 这鸟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姝音越想越不放心,从怀里摸出宋阿姥特质的清元丸,分给徐珍娘、巧容、忠义伯夫人和宣宁侯夫人以及身后跟着的几个婢女,解释道:“伏日多汗,清热消暑。” 清元丸虽不能让人百毒不侵,却也能固气养元,有一定的防治效果。 希望只是她想多了吧。 第175章 又过了一会儿,众人就去了斋堂用晚膳。不知是不是姝音的错觉,她总觉得咳嗽的人好似越来越多了。她抬起眼快速环视了一周,目光最后定格在了于昭身边。 文老夫人放下筷子,捂住嘴猛地咳嗽起来。于昭赶紧给她倒了杯温水,文老夫人伸手接过,无奈道:“今日大概累着了,老毛病又犯了。” 于昭乖巧接话:“孙女都记着的,随身带着荣养堂的止咳丸,饭后就拿给祖母。” 周围的人又立马开始夸起她孝顺,吏部侍郎家的老夫人甚至跟她求起药来:“昭姐儿,老婆子我也有些咳嗽,不知你带的药可否匀我一点吗?” 她这一开口,其他有需求的也纷纷表示想要匀药。 于昭嫣然一笑,爽快答应下来:“晚辈过会儿就派人给大家送过去。” 众人对她又是一番赞不绝口。 姝音默默收回视线,心里那种怪异的不安越来越大…… 夜半,早已熟睡的姝音却被周围传来的阵阵响动吵醒了。 “怎么了?”她有些迷迷糊糊地发问。 徐珍娘比她醒的早一些,听着屋外的动静,也是一脸疑惑,“不知道,听着像是出了什么事。” 阿满揉了揉眼睛,从榻上一骨碌爬起来,“我出去打听一下!” 没一会儿,她就回来了,沉着嗓子道:“我问了守在院门口的小师父,说是隔壁院子突然有好多人都发起了高热,上吐下泻,病得不轻,寺里的医婆正在给她们诊治。” 姝音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她所担心的不会真的发生了吧? 第141章 果决 姝音没了睡意,干脆起身穿好了衣服,准备亲自出去看看情况。 徐珍娘的眼皮跳了跳,有些担心,“宝儿,这么晚了,你就别到处乱跑了!有什么事咱等天亮了再去打听!” 姝音不能把自己急切的原因说出来,只能笑着宽慰道:“娘,别担心!我不出院子,就在门口观望一下。” 本朝的文官清流和武将勋贵向来没什么来往,各家的官眷自然也不住在一处。文官家的住在居士林东边的菩提院,姝音她们则住在西边的般若院,中间隔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园子。 姝音当然不会在明知那边可能出现疫病的情况下出院子,只她也不能放任不管,能了解多一点情况总是好的。 守在般若院门口的小师父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明显也有些被吓着了,却还是强装镇定地安抚道:“娘子无需担心,众檀越大概只是食了什么不洁的东西,有些腹泻,明慧师叔已经写了方子,婆子们正在煎药,相信众檀越服下后就会无碍了。” 姝音对这个说法有些怀疑,追问:“只有腹泻的病症吗?” 小和尚迟疑了一下,并不敢说谎,如实道:“有的施主还起了高热,身上也起了疹子,不过这些都是吃坏了东西会出现的症状。” 姝音点点头,望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菩提院,目光里带着深深的担忧。 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寺内的僧人,因为男女有别,他们是不能进入院内的,去到里面的只有平时在寺内做杂役略懂点岐黄之术的婆子。 也不知她们诊断的对不对? 返回客舍后,姝音没有再睡下,只是合衣躺在那里琢磨着病症的事。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身,准备再出去问问情况。 如果只是普通的腹泻,吃过药后应该就能好转。 菩提院闹了一宿,般若院的众人也没有睡好,姝音和徐珍娘刚踏出房门,就碰到了不少人。 忠义伯夫人打着哈欠和她们打招呼,抱怨道:“也不知那边闹腾个啥,吵死了!” 徐珍娘如实道:“听说很多人都病了,上吐下泻的。” 众人一听都有些在意,纷纷跟着姝音一道去了院门口打听情况。 守院门的小和尚知道的也不多:“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刚刚菩提苑匆匆忙忙跑出来好多人,说是要带自家姑娘和夫人回上京医治。” 姝音暗道不好,急声问:“她们走了多久了?” 小和尚摸摸脑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师兄们为她们准备了肩舆,马车也在山门那里候着了。” 姝音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的直觉准不准,只知道这病要是真的会传染,就不能让这些人回上京! “阿娘!你快去把这情况禀给公主殿下知道。” 而她,得去阻止这些人下山。 好在正如小和尚所说,那群人抬着肩舆,走得不快,姝音小跑着就把他们追上了,放声喊道:“等一等!你们不能回京!” 姝音挡到她们前面,并不敢靠得太近,提议道:“你们如今还病着,不好在马车里颠簸的,不如让人快马加鞭回去请大夫吧?” “不劳娘子操心!我家主人自有主张!” 姝音认出说话的人正是吏部尚书府上的婢女。 阿满早就看她们家不顺眼了,重重哼道:“各家都是来为元贞圣皇后诵经祈福的,按规矩,你们提前离开总要跟大长公主殿下请示吧?” 坐在肩舆上的于昭烦躁极了!她本打算悄悄离开,事后再以病急为由跟公主殿下赔罪,没想到却被嚷嚷的大家都知道了。 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她也不想这么失礼!可她如今全身都起了可怕的红疹,若不及时医治,留下了疤痕要怎么办? 第176章 “茗烟,别理她!路这么宽,绕着走就是!”于昭忍着喉咙的剧痛,哑着声音吩咐。 叫茗烟的丫鬟狠狠瞪了阿满一眼,招呼着后面的人继续往前走。 姝音的目光一直落在于府下人的身上,看到她们都是一副病容,手上和脸上也起了红疹。 发现了这一点,就更不能放任她们离开了。 姝音转向旁边陪同的僧人,肃容道:“她们的病肯定不是吃错了东西,说不定还会传染,如果寺里就这么让她们离开,后续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好交代了。” 僧人们一听也有些犹豫,菩提苑的情况他们是清楚的,一夜过去了,众人的情况不仅没有好转,还病了更多的人。 这病说不定真的是瘟。 茗烟立马喊起冤来:“林家娘子,奴婢不知我家姑娘哪里得罪你了,但你也不能如此危言耸听,把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家姑娘身上泼啊!” “是不是危言耸听待我们殿下查过后自有论断!” 这时,顾岚身边的锦兰姑姑及时赶了过来,威严地宣布:“公主有令,在查清病情之前,关闭山门,寺里所有人都不能离开!” 说完,她向着姝音恭敬一礼,“娘子,殿下有请,请随奴婢来。” 姝音被带去了慧济堂,这里是僧人们平时做早课的地方。此时,顾岚和慈恩寺的主持以及一众高僧都聚集于此,神情颇为凝重。 “姝姐儿,现在情况如何了?”顾岚急切发问。 她昨夜在塔楼为母亲念了一夜的经,刚刚要不是珍娘寻来,她还不知道寺里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姝音顿了一下,如实道:“菩提苑病倒了一片,我有些担心这病会传染,所以自作主张拦住了想下山的人,请殿下恕罪。” 顾岚哪会怪她!以前打仗的时候,她也曾亲眼目睹过瘟疫的惨状,知道这么多人在同一时间生病肯定有问题! 慈恩寺的主持明镜大师叫出自己的师弟明慧,问道:“昨儿夜你去看过了吗?情况真有这么严重?” 明慧脸色微红,从实道:“那么晚了,院子里又都是女眷,我实是不好进去的,只让婆子们转述了病情,我给写了方子。” 顾岚知道这也不能怪他,冷静道:“如今天色已经大亮,不如我安排人陪着大师一起去看诊?” 明慧连声应下。 过了一会,明慧让徒弟圆真回来传话——菩提苑的病确实是瘟,得马上把这些生病的人隔开来,避免更多的人染上疾疫。 即使早有准备,顾岚还是骇然不已,紧紧抓着姝音的手才堪堪站稳,沉声叹道:“这次可多亏了姝姐儿当机立断,要是让这瘟传回上京就是大祸了!” 第142章 困局 姝音感到顾岚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关切道:“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顾岚摇摇头,“无事,只是昨夜没有歇息好罢了。姝姐儿,你先扶着我回去。” 大长公主一回到居所,就把身边伺候的人都叫了上来,吩咐道:“锦兰,你快些叫上人去后山威远侯府的家庙查看,这病说不定是顾琼搞的鬼!” 姝音吃了一惊,没想到大长公主会当着她的面说出这样的秘事。如果这一切真跟顾琼有关,那生病的人应该就是被下毒了。 她凝眉想了想,脱口道:“香炉!昨儿在法贤殿的时候,她打翻了香炉!” 听她这么说,顾岚也想起来了,更是后悔昨日那一刻软了心肠,招来了顾琼这个大麻烦! 锦兰看自家主子气得不轻,赶紧宽慰道:“殿下别急!香炉还在殿里,奴婢马上带人去查验一番,就是真的有什么问题,也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顾岚抚着额角轻轻揉了揉,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倦:“备墨!这事得赶紧报给陛下知道才行!” 一下子病了这么多官眷,可不是小事! 姝音迟疑了一下,出言问道:“殿下,我能不能也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写下来呈给陛下?” 她尽量扮作平静的模样,可脸上还是微微泛了红晕。 顾岚心下有些好笑,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微微颔首,意味深长道:“写吧,他肯定想知道的!” 姝音一心记挂着病情,并没有听出她话里有话,写给顾珩的信也很简短,只让他立刻派人去把归园二宝请回来! 不管是毒还是瘟,一般的大夫不一定能应付得来。 威远侯府的家庙就在慈恩寺后山,离得很近,去那里查探的人很快就递了消息回来——照看顾琼的几个婢女全都死了! 顾岚双眉一凛,咬牙道:“去把那孽障给我带上来!” 姝音顿了一下,想要行礼告退。 顾岚却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座位,“姝姐儿,过来坐。” 姝音其实也想留下来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殿下开了口,她也就懒得假意推拒了。 须臾,蓬头垢面的顾琼就被人带了上来。与昨日的强硬不同,在柴房被绑了一夜,又什么也没吃,顾琼已经有些熬不住了,特别是在她得知自己的婢女全都死了后,更是大受打击。 “说!你究竟做了什么?”顾岚的眼神如冷刀子般盯在她身上。 顾琼被吓得一颤,不住地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顾岚冷哼:“不说是吧?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来人,把她押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把她的嘴给我撬开了!” 第177章 顾琼状若癫狂地哭嚎起来:“他说会让我重新当上公主!我就是想做回公主而已!不管谁当皇帝,只要让我做公主就行!我是公主!我是公主!……” 姝音心下一沉,看来是真的有人在幕后教唆顾琼使坏了。 顾岚也听出来了,追问:“他是谁?” 顾琼仿佛没有听到这个问题,只一个劲儿傻笑着重复“我是公主”。 姝音知道从她嘴里应该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不过,她倒是隐隐有个猜测——这次的事多半还是与八皇子一党有关。 这时,锦兰姑姑皱着眉走了过来:“殿下,官眷那边有人闹起来了!很多人都吵着要回去!” “什么?”顾岚猛地站起身,眼前霎时一片眩晕,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榻上。 “殿下!”锦兰姑姑赶紧扶住她,忧心道:“殿下别急!您昨夜一宿未眠,可别急火攻心了!” 姝音略一沉吟,淡定道:“官眷那边我先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殿下就先休息,有事我再派人来通禀。” 顾岚并不拒绝,反而挺高兴,“我让锦兰跟着你去!” 有大长公主身边的掌事姑姑跟着,姝音的心里更有底了,处理起事情来也能更理直气壮。 居士林这边,确实有些人心惶惶。菩提院病了很多人的事情已经传开,再加上现在又不准她们随意走动,只能待着院子里,就更加剧了大家心里的恐惧。 姝音从容镇定的和众人解释了眼下的状况:“大长公主殿下已经跟陛下禀报了这事,上京很快就会安排太医过来。在这之前,请大家回到自己的客舍,最好不要接触其他人,以免相互过了病症!” 众人听到皇上会派人来,都大大松了一口气。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蓦地退开好远,生怕过上了对方的病气,跟着便加快脚步各自回了房。 锦兰姑姑不由得赞道:“娘子好办法!” 姝音有些不好意思:“这还得多亏了姑姑站在我旁边,不然她们才不会听我说话!” 锦兰姑姑失笑:“奴婢最多只是狐假虎威,厉害的还是我们殿下的名头!这天下啊,权力才是最好使的!” 姝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默默期盼着天底下最有权力的那个人快点派太医过来。 顾珩接到信后,不仅安排了太医院过半数的太医去会诊,还带着大队人马亲自到了慈恩寺山前。 只要一想到姝音还在里面,他的心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只他也知道自己绝不能慌,不管是什么病症,他都要找到解决的办法! 没一会儿,庚辛收到手下的消息后就赶紧禀道:“陛下,苍神医夫妻俩是昨日一早出发的,如今大概已经到了抚州,如果顺利我们的人今晚就能找到他们,最迟明日入夜就能把他们带回来。” 顾珩淡淡唔一声,嘱咐:“多派些人过去,以防有人对他们不利。” 苍介和宋妪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支开,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上京城某个幽深的院落里,真清子正哼着小曲儿,坐在月下独酌。 江放眉心微皱,走过来一把夺过了他手上的酒杯,语气严厉:“你的身子不能喝酒。” 真清子也不恼,扬起一抹畅快的笑容:“大哥,你猜顾二现在是什么心情?明儿一早,等那些大臣得知自家妻女老母因为给顾家人祈福诵经而没了性命,你说他们会不会怨怪姓顾的?哈哈哈哈哈哈……” 他越说越得意:“我啊,这次可是做足了准备!运气好一点,这病能传到上京死一大批人;运气差一点就像现在这样,死一些官眷我也满意了!” 江放紧紧握着拳头,压着怒火质问:“谁给你的毒药?蓝凤天?” 真清子不屑地嗤一声:“别以为离了你的人我自己就没有办法。呵!谁跟你说这次是毒的?” 第143章 献方 姝音和徐珍娘都留在了顾岚的院子。 吃过晚膳后,菩提院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太医们下晌的时候就到了,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也不知情况究竟如何了? 徐珍娘非常自责,拉着姝音的手开始抹眼泪,“都怪娘不好,硬把你带到这里来。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要娘怎么活?” 姝音赶紧抱着自家娘安慰起来:“娘不带我来,这病说不定就传到上京了,到时候影响的人更多,我、阿公、舅舅还有珠珠说不定都逃不掉。所以,娘这次可是做了天大的好事呢!” 徐珍娘想想也是这个理儿,骄傲道:“还是我家宝儿能干!一早就看出这病有问题!” 姝音尴尬地笑了笑,她那不是自夸啊! 顾岚看着母女俩亲亲热热的样子,羡慕极了,“要是我也有个女儿就好了!” 可惜没有!家里就两个大男人,还一个比一个活得糙,不管在外面装得多光鲜亮丽,内里都埋汰得很! 还是香喷喷软糯糯的姑娘家好! 徐珍娘知道殿下因为瘟疫的事,心情很是不好,立马陪着逗趣儿起来。 顾岚越看这母女俩越喜欢,可惜小的这个已经被他侄子勾走了。她现在虽也能接受珍娘做她的儿媳妇了,可这辈分上就太乱了…… 正当顾岚心下惋惜的时候,锦兰姑姑急急禀道:“众太医求见!” 顾岚正了脸色,“快请他们进来!” 第178章 众太医从菩提苑出来后,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还慎重地熏蒸了草药。 顾岚开门见山地问:“能确定是何种毒药吗?可以医治吗?” 孙院判眉目沉凝,“臣等无能,还不清楚官眷们的病症是如何引起的,至于是不是中毒,我们也还不能确定。” 郭太医随即上前一步,解释:“卑职查验过法贤殿的香炉,并没有找到任何用毒的痕迹。” 顾岚心下不解,难道是她想错了?不是顾琼搞的鬼? 姝音其实还有另一个猜测,连忙问道:“敢问大人,病患现下的情况如何?” 孙院判重重叹了口气,“她们俱是从昨夜开始就起了高热,这一天一夜都没有消退,并伴有咳嗽、咽痛、腹泻、水肿、皮疹、抽搐的症状,我们虽然针对这些症状开了方子,但众人都没有明显的好转。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夫人可能都撑不到天明。” “怎会如此?”顾岚喃喃道,颓然地靠在座椅上,心里一阵发凉。 这趟是为了母亲祈福来的,若真有官眷出了事,岂不反而扰了母亲的在天之灵? 姝音微顿,试探道:“敢问太医,她们的病会不会跟鸟有关?” “鸟?”孙院判虽觉得这问题有些莫名其妙,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为何这样说?” 姝音把昨日下晌在净湖边遇到神鸟的过程说了出来,“那鸟形貌高雅,毛色异常艳丽,不似凡物。大家见到后,都十分惊奇。” 徐珍娘一拍手,补充道:“那鸟一点都不怕人,于家大姐儿还摸了它呢!大家都说她以后会有大福气!” 孙院判现在可没心情谈论福气不福气的,皱着眉没有接话。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太医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于家大姐儿可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卑职记得他家的女眷是病得最重的!” “当真?”孙院判立马追问。 年轻太医重重点头,“于家姑娘身上的皮疹是最严重的,特别是右手,都发黑溃烂了;她家的老夫人病得也重,如今已经水米不沾,就要不好了。” 孙院判沉吟良久道:“这样看来,倒真有可能是从这鸟身上过了病症。” 顾岚心下一喜:“既然知道了病因,就请太医们赶紧写个方子吧!” 太医们面面相觑,都有些束手无策,他们自小学的都是与人有关的病症,哪会医治从鸟那儿过的病? 顾岚看出大家的为难,询问:“这病可是不好治?” 孙院判顿了顿,如实道:“臣等无能,从前并没有接触过此类病症,是以并不清楚如何对症下药。” 如果能多给他们一些时间,或许可以找到医治方法,但那些病重的人却等不到那个时候…… 姝音咬了咬唇,握紧了拳头,上前一步道:“我曾从归园的宋神医那里看到过治疗禽鸟时疫的方子,不如我写下来给大家参酌一下。” 归园住着两位神医的事众人也略有耳闻,孙院判点点头,“有劳林娘子。” 姝音早已把宋阿姥师父整理的那些治疗各种时疫的方子熟记在心,下笔几乎是一气呵成,很快就写好了。 孙院判接过方子细细看了起来。 “如何?”顾岚紧张地问。 孙院判眉头紧锁,迟疑道:“卑职也不太确定,其中有几味药的药性颇强,病重之人不一定受得了。” 顾岚略一思索,直接拍板:“就按照这个方子先治!具体的药量诸位太医可以根据病人的具体情况酌情增减。” 大长公主殿下发了话,太医们也不敢耽搁,慎重应下后就匆匆回了菩提院。 徐珍娘拉过自家女儿,一脸担忧道:“宝儿,你不应该去掺和这种事的!万一之后把所有事都怪到你头上怎么办?” 姝音垂着脑袋,心里也有些忐忑。 顾岚对着她们招了招手,沉着道:“别担心!这方子是我决定用的,最后有什么责任都由我来承担!绝不会让这事牵扯都姝姐儿身上!” 徐珍娘面色微红,呐呐解释:“殿下,我就是担心她人小不知轻重,好心办坏事啊!” 顾岚却不这么看,称赞道:“明哲保身固然不是什么错,但敢于担当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姝姐儿,很好!” 以后肯定能做他家侄子的好皇后! 后半夜,大家都没有睡意,焦心地等待着菩提院那边的消息。 四更天的时候,黑沉的夜里蓦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须臾,郭太医满脸欣喜地跑了进来,高声道:“药方真的有用!真的有用!大家的症状都减轻了!” 顾岚的心里狠狠一松,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徐珍娘几乎喜极而泣,马上双手合十念起了阿弥陀佛。 姝音深深呼出一口气,高悬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下。 第144章 破解 郭太医走到姝音面前深深一揖,由衷道:“多谢林娘子慷慨相助!” 要不是有这个药方稳住了官眷们的病情,他们太医院这次的麻烦就大了! 姝音完全不敢居功,连连摆手,她这次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顾岚追问起具体的情况。 郭太医敛了神色,从实道:“大家的高热总算退了,本来就要不好的几个老夫人,病情也都稳定了下来,后续若是用药得当,应该都能痊愈。” 第179章 顾岚神情激动,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郭太医慢慢挪步到姝音身边,略有些难为情地问道:“如今有些病人还是肺燥热咳,心脾不交,不知娘子手上还有没有得用的方子能缓解这些症状?” 姝音尴尬地摇了摇头,她自己本就只是学了个皮毛,哪里懂这些? 顾岚知道太医们在担心什么,出言道:“陛下那边已经遣人去请宋、苍两位神医了,你们太医院也不必有太大的压力,尽力稳住病情等他们来就是!” “卑职遵命!”郭太医郑重应下,转身就朝菩提院跑去。 顾岚随即道:“这样的好消息要马上告诉陛下才行!姝姐儿,我累了,你来帮我执笔!” 姝音愣了一下,咬着唇答应下来。 徐珍娘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并没有察觉到此举有什么不妥。 姝音照着顾岚的口述写完了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议道:“殿下,要不要把鸟的事情跟陛下提一提?那鸟能让人染病,就不能放任它不管。” 顾岚赞许地看着她,爽快道:“加上!加上!是我疏忽了,幸好有你陪在我身边。” 随后她又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若是你能做我顾家的媳妇就好了!” 姝音心一颤,小脸陡然变得通红,心虚地埋起头快速写起字来。 顾珩一眼就看出这封信是姝音写的,只是不知为何,这字越写到后面就越潦草,仿佛有人在追赶似的。 钱三看着浅笑盈盈的陛下,就知道肯定是好消息,连忙赞道:“这次又多亏了林娘子!她可真是陛下的福星!我们大邺以后能有这样的皇后,实乃百姓之福啊!” 顾珩睨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心里很是受用。 “让庚辛来见我。”他道。 顾珩在心里琢磨着鸟的事情,等庚辛过来便吩咐:“立刻派人到附近的山里去寻,这鸟毛色很是显眼,应该有人见过它。找到后不要靠近,先想办法把它困起来,等苍介回来看过再说!” “至于城里那边,有任何发现都先按兵不动,看看那些人想做什么!” 黎明之时,当一大批臣子赶来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的时候,顾珩就搞清楚八皇子这次设局的真正目的了。 跟他推测的一样,无非是要挑拨大邺君臣之间的关系。 吏部尚书于邈站在最前面,哭得最大声,哀嚎道:“娘啊!我的娘啊!你还没有享够儿孙福,怎么就丢下儿子走了啊!还有我苦命的大姐儿啊,你还是黄花闺女,就这么去了,以后都只能做孤魂野鬼啊!呜呜呜呜呜……” 于邈此时心情挺复杂的,一方面老娘女儿死了,他确实挺伤心的,特别是他还得为母亲丁忧三年,这对仕途的影响就大了!他得抓住这个机会,让陛下对他心生愧疚,再想办法把他家二姐儿送进宫做娘娘! 顾珩扬起眉毛,静静地看他表演,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淡淡道:“于大人,朕不知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但寺里现在虽然很多人都还病着,却并没有人因此丧命,令堂和令爱也都还活得好好的。” 于邈直接愣住,这可和他听说的不一样啊? 顾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于大人对这个答案似乎不太满意?” 于邈赶紧摇头,脸皮抽了抽才露出一个勉强笑容,讪讪道:“那就好,那就好……” 其他人听到这个结果也俱是一喜,赶紧下跪歌颂起陛下的英明来。 于邈也挺开心不用丁忧的,但他仍然想从这件事里得到点额外的好处,开口道:“陛下,不知这次的病是从何而起?大家明明是来为元贞圣皇后诵经祈福的,怎就染上了如此严重的瘟?” 大臣们都有些面面相觑,其实他们在京里也听到了流言,知道这次的病来得颇为蹊跷。威远侯府那个被褫夺了公主封号的世子夫人还在祈福仪式上被祖宗上了身,更是当众直言皇上得位不正,会有天谴! 天不天谴的他们是不知道了!但这次的病大概率是这些姓顾的皇家人斗法,殃及到他们这些无辜之人了。 顾珩悠然地喝了口茶,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于邈,平静道:“于大人这个问题问得极好!朕也是刚得知了原因,说起来还和于大人有点关系。” 钱三知道这里该自己上场了,立马接过话头把于昭摸了来路不明的大鸟,再把病气过出去的事情说了出来。 “不可能!”于邈下意识就是否认,这事如果真是他家里人引起的,那他的麻烦就大了! 其他人都有些半信半疑,心道皇上这莫不是随便找了个看不顺眼的人来背锅? 顾珩并不计较他们的猜疑,语气温和道:“大家不如就侯在这里,等寺里面的人出来了就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见皇上说话如此从容又笃定,已经默默决定相信他了,只剩于邈一个人心里打着鼓、惶恐不安极了。 傍晚时分,归园二宝终于被人带了回来。他们在路上就已经听说了事情的经过,如今都是一脸严肃。 顾珩先让庚辛带着他们去看了活捉回来的那只鸟,然后直截了当地问道:“可以治吗?” 苍介捋了捋胡子,斟酌道:“这鸟来自南方的密林,应该是被人带到京里来的,它在这边本也活不长。从这鸟身上过的瘟倒是可以治,只是这病发病急剧、病情变化很快,只怕我们回来得晚了!” 第180章 顾珩微微一笑,把姝音利用背下来的方子延缓病情的事情说了出来。 宋阿姥骄傲地挺了挺背脊,得意地看了一眼自家老头子。 苍介也很高兴自家老婆子的“半个徒弟”立了功,郑重保证道:“那这病我和老婆子应付得来!” 话落,两人也不再耽搁,拿上自己的药箱就进了慈恩寺。 入夜后,上京那边就有新消息传来,顾珩听后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找了这么久,终于摸到厉雍的藏身之所了! 第145章 回家 顾珩的手指在腕间的佛珠上缓缓捻过,淡声道:“让萧钺带着人做好准备,看到厉雍露面了就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是!”庚辛声音洪亮,脸上全是兴奋,恨不得自己也能参与进去。 顾珩想了想,又道:“若是没有看到厉雍本人,就再继续跟着这条线查下去,暂时不要有动作。” 钱三也喜气洋洋的,不住赞道:“还是我们陛下英明,料事如神!明知有人搞鬼,却能沉得住气,让他们在京里散播谣言,然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顺藤摸瓜到了厉雍的老巢!” 顾珩却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思绪飘回到十八岁那年,上京一役中,厉雍躲在逃难的百姓之中朝他射过来的那一箭。 他的手抚向左肩下两寸的位置,那是让他差点丧命的地方…… 上京,城东双桂坊。 这一带住的都是外地来的富商,宅子虽没有官宦人家宽敞,却修整的相当不错,环境清幽雅致。 萧钺站在某家空置宅院的绣楼内,目光一直紧紧锁定在不远处的那个院子。 须臾,手下传信来报——厉雍现身了。 萧钺扬唇一笑,沉声吩咐:“让大家都悄悄过来,把这里给我围了!” 他知道厉雍的警惕心一向很高,所以在目标没出现之前,埋伏在这附近的人并不多。现下既然露了面,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多带点人好把他瓮中捉鳖! 真清子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还沉浸在给顾二找了麻烦的快意之中。他如今在这宅子里一边养病,一边筹谋下一步的动作,虽然每日都要经历游针逆血的痛苦,但生活总算还是有盼头的。 他望着天上的明月,畅想着终有一日,厉家王朝能够重新辉煌……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阵箭矢破空的声音,他被人用力推了一个趔趄,才堪堪躲过了迅猛的利箭。 “有刺客!保护主子!” 原本宁静祥和的宅子转眼之间就响起了打打杀杀的声音。 真清子茫然地坐在地上,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呆愣地看着拼死保护自己却一个个接连倒下的护卫,惊恐的手脚并用往后退去。 萧钺收回弓,嫌弃地撇撇嘴,“这么多年没见,他怎么变得这么胆小了?” 正在密道里的江放也听到了外面打斗的响动,顿时就要往外冲。 他知道今日上京城那些流言肯定是厉奕放出去的,出于谨慎,他本就是来转移他去其他地方的。 只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李坤赶紧拦住他:“八爷,这些人肯定是顾二派来的,你不能露面。奕公子那边我去救,八爷直接从密道回转,我们在入口处碰头。” 江放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外边,正当萧钺的人就要抓住厉奕时,李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把他一把捞起,带着人迅速逃离。 萧钺嘴一勾,追了上去。 李坤抱着一个人本就跑不快,眼看萧钺就要追上他了。这时,前面宅子的大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跑出来几个总角的孩童。 李坤看准机会直接抓住了一个最小的孩子用尽力气抛了出去,然后趁着萧钺救人的空档往前狂奔而去。 萧钺被他这卑鄙的行径激怒了,直接拿起弓箭连射三箭。 李坤的背心接连被利箭穿透,他闷哼一声,忍着剧痛依然朝着与江放约定的地方跑去。 下一瞬,又一支利箭划过长空而来,贴着他的手臂直接刺入了厉奕的颈侧,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江放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李坤还没带着人过来,只好往巷子里去找他们。刚走不远,就看到倒在街边的两个人影。 “奕儿!”江放立马冲了上去。 江放伸出手,发现李坤已经没有了鼻息,而厉奕似乎还残存着一点生机。 他颤抖着手想要把弟弟从地上抱起来,厉奕失神的眼珠转向他,艰难道:“大哥,就把我放在这里吧,我活不了了,幸好我们长得一样,就让那些人认为你已经死了,这样你就能隐在暗处更好的实施我们的复国大计!” “奕儿,不要说这些,我要带你走!” “……你带着我走不了的。”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萧钺的人就要追过来了。 厉奕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挣开江放的手,望着天空蓦地笑了,喃喃道:“双生为不详,我生时见不得人,死后就让我以八皇子厉雍之名入土吧。” …… 萧钺赶到时,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搜捕的前朝哀帝第八子厉雍已然断了气。 -- 慈恩寺里,归园双宝加入后,针对病情迅速调整了药方,官眷们的病情得到了进一步的控制,很多症状轻的人已经逐步康复。 第181章 而像姝音她们这种本就没有染疾的,在经过两日的观察后,也被允许回了家。 姝音简直归心似箭,本来只待一夜就让她很舍不得家里的小丫头了,现在又多留了好几日,也不知女儿有没有闹别扭? 在憬园带娃的徐侯爷看到女儿、外孙女全须全尾的回来了,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 魏庚更是红了眼眶,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天知道他和义父刚得知消息的时候有多担心,两人整整两夜都没有睡觉。 珠珠看到娘亲,先是一喜,然后小嘴一瘪,大颗大颗的泪珠就从凤眸里落了下来,哭得委屈极了。 姝音心疼得不行,赶紧抱着宝贝女儿亲香了起来。小丫头一开始还不怎么搭理她,哄了好久才勉强给了她一个笑脸,然后就紧紧趴在母亲怀里,谁来也不理。 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用膳,徐大标才细细问了在寺里发生的事情,听说是自家外孙女挺身而出立了功,他便立刻笑得合不拢嘴,美滋滋地喝一口小酒,叹道:“我家宝儿要是大上几岁,就是皇后也做的!” “爹!”徐珍娘嗔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宫里有什么好?我才舍不得宝儿去那吃人的地方!” 姝音心里虚得很,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只顾着埋头吃饭。 好在这几日大家都累着了,吃过晚膳后都各自回了房间歇息。姝音和珠珠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把女儿哄睡着后,自己也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姝音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热烘烘麻酥酥的感觉,她不适的扭了扭。接着,便听到一个男子低沉暗哑的声音:“可以吗?” 第145章 答应 遥远的梦境和现实渐渐重合,姝音心里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中,男人的呼吸深重而灼热,一下又一下喷洒在她裸露的脖颈之上。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 “姝儿,我好想你。”顾珩贴在她耳边轻轻呢喃着。 姝音瞬间松了一口气,脱口道:“是你啊。” 顾珩身体一僵,心里顿时又酸又涩。 姝儿以为自己是谁?陆承舆吗? 姝音察觉到他的沉默,伸出手摸索到他的脸上温柔地抚了抚,低声问:“你怎么了?” 顾珩没有回答,揽着她腰间的手掌渐渐收紧,嘴唇擦过她的颈侧直接寻到了她的唇瓣,深深地吻了起来,炽热缠绵。 姝音下意识仰起头,勾住他的脖子,生涩地回应起来。很快,姝音就从这个吻中感受到了些不同,他似乎比以往更急切、更凶猛,毫不掩饰自己的内心的渴望,仿佛要把她拆骨入腹。 顾珩顺势将人压下,唇舌更加肆意地占有着属于自己的香甜。 “我是谁?”他问,声音暗哑得厉害,听得人面红耳赤。 姝音被吻得晕乎乎的,一时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下意识出声:“二叔,你是二叔。” 顾珩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指腹在她莹润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摩挲起来。 “叫我的表字。”他说。 姝音顿住,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顾珩知道她害羞,这次却没有要放过她,略有些强势地捏住她的下颌,不由分说的又吻了上去。 就在姝音就快喘不上气的时候,他退开一点点,沉沉道:“乖姝儿,就叫一次。” 嗓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诱哄,姝音没抗住,娇娇柔柔喊了一声:“俭之。” 顾珩的呼吸彻底乱了,心底的躁动几乎就要控制不住,热吻接连不断地落在她的耳畔、颈侧、锁骨,然后渐渐往下…… 姝音一惊,颤着声音道:“二叔,不行!” 顾珩似乎没有听到,仍自顾自地埋头动作,他也没想要真的做什么,只是也想做点什么,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让她从此只记得自己这么对过她…… 姝音慌了,顾不得害羞,软糯糯地喊道:“俭之,不要!” 顾珩听到她声音里带了哭腔,终于抬起了头。 姝音连忙掩上自己胸前的衣襟,目光看向了旁边。顾珩微愣,循着她的视线追过去——微弱的光亮下隐隐能看到床的另一侧拢起的小小身影。 “珠珠。”姝音悄声说了一句。 顾珩微窘,他今日着实是太急躁了! 姝音又看了一眼珠珠,确认她睡得香香的,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才拉着顾珩去了外间的榻上。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你知不知道我阿公、舅舅、阿娘今夜都住在这里?这要是被——” “不会的。”顾珩没等她说话就又在她唇上啄了啄,轻笑:“我不会让人发现的。” “我就是想你了,很想见你。”他又补充了一句。 姝音瞬时就没脾气了,乖巧地靠在他怀里,一抬手抱住了他,喃喃道:“我也想你了。” 很想很想!特别是被困在慈恩寺的那几日,心里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他。 顾珩低下头,在她额头落下虔诚的一吻,无比郑重道:“姝儿,这次又多亏了你。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所以啊,你注定要做我的皇后。” 姝音轻哼一声,想起上一世的事情,酸溜溜地开口:“少来!你没有我也能活得好好的!” 这些事就算没有她的干预,他自己也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好。 第182章 “是能活。”顾珩并不否认她说的,纠正道:“但好不好就不一定了。自从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有些人遇见了,就是一辈子。” “所以啊,这辈子你就得对我负责了!” 姝音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珩抬起她的下巴,想要再说几句劝诱的话,就听见她很轻的嗯了一声。 “好!我对你负责!”她的声音很坚定。 顾珩怔了一怔,追问:“有名分的那种?” 姝音颔首,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羞赧道:“只现在还不行。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还没有准备好进宫。” “好!”顾珩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距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顾珩欣喜得不能自已,就想做点什么庆祝一下。 转眼之间,姝音就被束缚进了一个有力的怀抱。顾珩低下头,说不尽的情意再一次淹没在他霸道缱绻的吻里面…… -- 翌日一早,顾珩神清气爽地出现在了宸元殿。 处理完朝事后,萧钺来了,他看上去心情也还不错,禀道:“我们请了之前伺候过厉雍的侍女去辨认过了,确定是他本人。” 顾珩赞许地看他一眼,“做得不错。” 被皇帝表哥夸了,萧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谦虚道:“要是我再小心一点把人活捉住就好了!” 顾珩淡笑摇头,“他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曾经的天潢胄贵大概宁愿咬舌自尽都不会成为新帝的阶下囚。 萧钺却有些嗤之以鼻,“我看他也没那么有骨气!我们的人去抓他的时候,他都被吓到站不稳了,趴在地上四处逃窜,丧家犬一样!后来逃跑的时候,还要属下抱着,哪里还有往日八皇子的威风!” 顾珩敛了神色。 那个能趁乱射他一箭,有能力潜伏在上京这么长时间的人,可不像是这样胆小懦弱的人。 “朕要亲眼确认一下。”他道。 玄衣卫,秘牢。 厉雍的尸体就静静躺在那里,颈侧的箭矢已经被拔出,只留下一个骇人的血洞诉说着他死亡的惨烈。 顾珩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他青灰的脸上,总觉得有些不对。 这长相确实是他见过的厉雍的样子,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萧钺解释:“他比我们以前见的时候瘦了很多,样子确实有些变化。想来这些年东躲西藏的日子一定不好过,把身子都拖垮了。” 顾珩迟疑地皱了眉。 这个理由倒也能说得通,但他心里的直觉却不这么想。 “尸体仔细检查过了吗?”他问。 萧钺一拍脑门,立马把玄衣卫的仵作叫来了。 仵作查验了一番后,禀道:“初步断定此人死于颈上的箭伤,只是他身上原本就有伤,左腿膝盖骨和肋骨均有断裂的痕迹,还有就是——” 萧钺见他吞吞吐吐,有些急,“还有什么,快说啊!” 仵作如实道:“属下无能,只看出他的身子似乎有些不妥,也许是中了什么毒,也许是身患重疾——” 顾珩抬手打断他的话,直接吩咐道:“让苍介过来!” 他有预感,躺着的这个绝不是真的厉雍。 第147章 下旨 临近中秋,姝音带着珠珠搬回了侯府。 这一日,徐大标休沐,吃过早膳后,却奇怪地换上了整套的侯爵朝服衣冠。 徐珍娘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疑惑道:“爹?你这是要进宫?” 但也不对啊!平时进宫面圣也不用穿得这样隆重啊!况且自家爹自己了解,最是讨厌按品大妆的,每次穿上都要好一通抱怨。 徐大标笑吟吟的,撩起袍角小心翼翼地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捋着胡子道:“我今儿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在我床头叫个不停,这肯定是有好事要发生了!” 说完,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家宝贝外孙女。 昨儿,礼部的人跟他悄悄透了话——因为救灾治病的事,皇上已命人拟旨封赏他家宝儿!等内阁那边用了印,估计今日就能来府上宣旨。 他当然得做好准备! 姝音被看得莫名其妙,捂嘴笑道:“阿公,你这样穿着不热吗?” 那貂蝉笼巾七梁冠把脑袋箍得紧紧的,她远远的都能看到他额头上的汗水了。 徐大标憨笑着摇摇头,目光在女儿、义子、外孙女身上逐一打量了一番,挑剔道:“你们也去换身体面点的衣服!别太失礼了!” 魏庚是不管他家义父说什么都会照做,诶一声后就跑回去换衣服了。 姝音和徐珍娘却没那么好打发。 徐珍娘看着自家爹这副得意的模样,无奈道:“爹!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吧!” 姝音眼睛一亮,“莫非阿公又要加官进爵啦?” 徐大标捋着胡子笑而不语,摆摆手道:“你们过会儿就知道了,快回去更衣吧!别耽搁了!” 就这样,一家子打扮得颇为华丽地回来了,坐在花厅里大眼瞪小眼。 这可把珠珠高兴坏了,她现在最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兴奋地啊啊叫着,伸手就要抓她娘头上的金步摇。 姝音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小胖手,抱怨道:“阿公,你看穿成这样多麻烦!” 徐大标笑笑没说话。 第183章 等穿上命妇服,你才知道什么叫麻烦! 又过了一会儿,管家亲自来报——要来府上宣旨的大人刚出了宫门! 徐大标沉着地点点头,一脸骄傲地看着自家外孙女:“走吧,宝儿!这趟可是为你来的!” 姝音心里猛地一跳。 ……不会吧? 她才刚答应要对他负责,他不会这么快就下旨招她入宫吧? 徐大标走了一段,才发现姝音还呆愣在原地,催促道:“发什么呆呢?快来,可别错过了吉时!” 姝音咬咬牙,忐忑地跟了上去。 此时,侯府的正门正厅全开,堂上的香案也已经摆好。徐大标领着家里众人,恭敬地等候着。 没一会儿,就有礼乐响起,接着,手捧明黄圣旨的礼部官员缓缓走了进来,在上首站定,面南而立,展旨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林氏姝音明慧贤德、乐善好施……” 姝音的脑子轰一下炸开了,接下来的所有字听在她的耳朵里都不怎么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礼部官员在说了一堆华丽的辞藻后,才终于进入了正题:“着即册封林氏姝音为秦国德贤夫人,钦此!” 勇毅侯也是一愣,秦国夫人?这、这、这可是一品的国夫人啊!他本以为皇上最多给个淑人、恭人的封号就很好了,没想到这就直接封到外命妇的顶头了? 礼部宣旨的大人看出众人脸上的惊讶,笑着解释:“皇上说了,侯爷的外孙女救灾治病于国有功,获封国夫人乃实至名归!” 姝音渐渐回过神来,心下惊讶的同时又狠狠松了口气,连忙跪下接旨,拜谢天恩! 宣旨的人走了后,望着女儿手中明黄的圣旨,徐珍娘才终于有了些实感,嘴角一扬眼泪却流了下来,“太好了!我家宝儿出息了!太好了……” 天知道她家宝儿受了多大的委屈!幸好皇上慧眼识珠,发现了她家宝儿的好!有了如此大的体面,宝儿再嫁也能有更多的选择! 徐大标心下也很感慨,哽声道:“珍娘,先别哭了,赶紧给宝儿按品大妆,咱得赶紧进宫向陛下谢恩!” 徐珍娘抹掉眼泪,重重点头。 随着圣旨一起赐下来的还有一品国夫人的诰命服。姝音还从没穿过如此隆重的礼服。上辈子,陆承舆在做到三品大员后,曾经给她这个名义上的正妻请封过诰命,可她那时已病得下不了床,不过白得了个虚名而已。 徐珍娘还在林府时,也是从四品的少卿夫人,诰命服没少穿,虽然远远比不上国夫人的奢丽华贵,但为姝音穿起来还是得心应手的。 一层层整理好,最后再穿上绣着云霞翟鸟纹的霞披,戴上光华流转的翟冠,一品国夫人的整套行头总算是穿戴好了。 看着高贵端庄的女儿,徐珍娘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哭着哭着又笑了,拍着手道:“宝儿,娘真的高兴啊!” 她真恨不得那些唱衰她家宝儿的长舌妇都能看到这一幕! 珠珠看着自己娘亲的眼睛都发直了,马上伸出小胖胳膊求抱抱。姝音穿着厚重的翟服实在是有心无力,只能点点她的小鼻子,软软道:“乖乖在家等娘回来。” 宸元殿。 姝音和徐大标一进宫门,钱三就得到了消息,马上乐呵呵地禀给自家主子知道。 顾珩淡淡唔了一声,嘴角却不由得勾了勾。 不知道她今日有没有被吓到? 顾珩早就为姝音进宫谢恩留出了时间。是以,当徐大标带着外孙女刚走到殿门外,就被热情的小黄门迎了进去。 完全不用等! 徐大标心里那个感动啊,皇上对他真的太好了!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姝音稳住心神跟在阿公身后一步步走向端坐于宝座之上的那个男人。 徐大标与顾珩寒暄了梁句,就要拉着自家外孙女三跪九叩拜谢圣恩。 顾珩扫了一眼钱三,后者会意,立刻上前架住了徐大标,满脸堆笑道:“侯爷无需如此!我们陛下最是随和的一个人,不年不节的可不兴行这大礼!” 不兴的吗?徐大标摸摸胡子,疑惑极了,他以前也没少跪啊! 难道是看他年纪渐长,对他的优待? 这么想着,徐大标感动得几乎落泪,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正眉目传情的两人。 第148章 谢恩 姝音趁着阿公和钱三说话的空档,快速抬起头望向殿上之人,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 顾珩略无辜地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掩不住。下一瞬,他陡然站了起来,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姝音一惊,立马垂下头,视野里却陡然出现了他明黄的龙袍。 姝音知道他离自己已经很近了,慌乱下就要屈膝下跪,“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顾珩装作虚扶的样子,却在宽大袖子的遮挡下实实在在握住她的手心,耐人寻味道:“夫人不必多礼!” 姝音大惊失色,赶紧向旁边看去。发现阿公根本没注意这边,还被钱公公哄得眉开眼笑的,才略微松了口气,然后用力狠狠掐住抓住自己的那只大手。 顾珩墨色的眸子里流动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完全不在意手上那点不痛不痒的掐挠,留恋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在徐大标转过身来的瞬间才不舍松开。 徐大标疾走两步过来,无比崇敬地看着自家陛下,又是一番衷心的感谢。 第184章 顾珩掩唇咳了咳,淡声道:“胡大人在文渊阁等着朕商议事情,徐侯也随朕一起去吧,行宫演武的各项事宜正好再确认一下。” 徐大标连声应下,看了一眼身旁的外孙女,面上露出些为难。 顾珩浅笑:“徐侯不用担心。宫苑的金木犀开了满园,朕让钱三领着德贤夫人去那里转转,等你商议完事情再一同归家。” 徐大标感激涕零。 陛下对他真的太贴心了! 钱三跟在姝音身边,一张嘴就是夫人长,夫人短的,每走到一处,就开始天花乱坠地介绍起来,恨不得把那地方从里到外都夸一遍。 他自觉肩负了重任,得让这位祖宗快些对宫里有好感才行! 姝音好笑地看他一眼,“公公真是好口才!” 不过她也得承认,这里的景色确实是极好的。 宫苑里此时花开得正好,和煦的微风拂面而过,片片金桂从枝头飘然落下,在空中漫舞飞扬,带起一阵阵沁人心脾的幽香。 姝音漫步在其中,觉得惬意极了。 更多免费小说关注公众号:gn 58 53 钱三可不会错过为陛下邀功的机会:“知道夫人喜欢桂花,陛下去岁就命人在宫里又植了很多桂树,有一棵千年的丹桂还是千里迢迢从浦城移来的。” “是吗?”姝音淡淡开口,唇角却不由得扬了起来。她从没说过自己喜欢桂花,但那人就是看出来了。 钱三点头如捣蒜,马上细数起自家主子做过的种种:“可不是!陛下对夫人的事,不管大小都是放在心上的!之前夫人生产前要用到的医婆、稳婆、药材等等,都是陛下亲自过目把关的;还有夫人娘家的事,陛下也一直关注着的,绝不会让夫人沾上一点污名……” 姝音静静听着,心下甜得能掐出蜜水来。 一行人沿着碎石铺就的花经前行,绕过一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泓湖水波光潋滟,琉璃顶的水榭蜿蜒着架立于水中,花树摇曳之间,隐隐传来一阵悠扬的琴音。 钱三皱了眉,迟疑道:“那是何昭仪。” 姝音也遥望了到水榭里的那个人影,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了一下,说道:“我过去给娘娘问个好。” “不必!”钱三想也没想就拦住她,若是让陛下知道他带着这位去给后宫那些人行礼,他可讨不着好! 他想了想,委婉道:“水榭立在湖中,夫人衣着繁重,过去多有不便,要是落水了就不好了。” 姝音有些迟疑,虽然她也不愿和顾珩后宫的那些女人打交道,但在宫里见到了却不去问安未免就太失礼了。 再说,她刚刚看到水榭那边的人往这边张望了一下,应该也看到她了。 钱三笑着劝道:“真的无碍,夫人无需担心!奴婢等下会派人跟何昭仪解释,她想来是不会介意的!” “是吗?”姝音也不坚持,对着那边福了福,便缓缓转过身,突然没了兴致,启唇道:“我想回去了。” 水榭那边,何昭仪的侍女重重哼出一声:“见到娘娘了,也不过来请安行礼,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何昭仪却似乎并不在意,依旧平静地抚琴弄乐,语气悠然:“你没看到她身边跟着的是钱大总管吗?她不来问安,自然是得到了钱公公的首肯。” 钱公公代表的又是皇上的意思,而那一位又何曾把她们后宫这些女人放在眼里过? 何昭仪眉眼一凛,手上不自觉加大了力道,啪的一声,琴弦霎时断裂开来,婉转的乐声戛然而止。 她重重按住手指那抹刺眼的血珠,眼底划过一抹凌厉。 那女人和离后,竟有能耐获封为一等国夫人,真是小看她了! 另一边,钱三懊恼极了,早知道就不走那条路了!那个何昭仪也真是会添乱,平时十天半月都不门的一个人,偏偏今日要出来晃悠! “夫人,侯爷那边还没商量完事情,不如奴婢领着夫人去文绮阁歇歇脚?那里挨着桂花林,夫人可一边赏景一边憩息。”钱三殷勤提议。 姝音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钱三看出她情绪不高,不禁在心里叹息一声,斟酌着为自家主子解释:“夫人可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往心里去!陛下自御极以来,从没往后宫去过,特别是认识夫人后,其他女子在陛下眼里就根本是不存在的!我们陛下对夫人的心意,可是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姝音垂下长长的眼睫,挡住眼底那点莫名的情绪。她并不是不相信他,也接受了他作为帝王的身份。只是,再怎么不接触,那些女人始终都是他的妃嫔。 说一点也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她知道自己有些小心眼,或许还有些矫情,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如果之后自己真进了宫,要如何与那些女人相处呢?守活寡的滋味她自己也是尝过的,在某种程度上也能与她们感同身受。可要她大方贤惠地把顾珩分享出去,她也是做不到的! 完全不行!光是想一想她都觉得心要裂开了! 就在姝音兀自苦恼的时候,顾珩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看着她凝眸轻愁的样子,不解地问:“想什么呢?这么严肃?”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便从身后把人圈到怀里,抱得紧紧的,侧脸贴着她耳朵蹭了蹭,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夫人是对在下的安排不满意吗?” 第185章 第149章 我的夫人 姝音轻哼一声,偏过头看着他,微眯着眼睛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害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顾珩明知故问,深邃的眼睛里罕见的有些促狭。 姝音自知失言,咬着唇瞪了他一眼。 顾珩在她耳边讨好地吻了吻,柔声道:“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姝儿放心,下次我下诏可就关系到我们的终身大事,那之前我一定会跟你说,让你好好准备的!” 姝音顿时理解了他这话里的意思,脸颊的热意瞬间就蔓延到耳后和脖颈,白润的皮肤透着粉粉的羞意,更加引人采撷。 顾珩看得眼热,火热的嘴唇就贴了上去,轻吮慢捻,爱不释手。 这大白日的,姝音才不会允许她胡来,伸手隔开了他的脑袋,“别把我的衣服弄皱了,过会儿还要见人的。” 顾珩嗯了一声,把头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他喟叹一声。 姝音觉得全身都烫起来了,不自在地推了他一下,敛了神色道:“我遇到你后宫的娘娘了。” 顾珩微顿,终于直起了身子,目光落在姝音脸上绕了绕,张口就要解释,却又听到姝音说道:“钱公公说你御极以来,就没往后宫去过。” 顾珩颔首,补充道:“其实不仅是御极之后,以前在王府的时候我也没往那些女人的屋子去过。” 姝音一愣,讶然地看着他。 顾珩微微一笑,坦然道:“大邺刚建朝那些年,各处都还没有平定,我常年在外征战,留在王府的时间很少。再加上,她们都是那位定下的,我就更不可能与她们有什么牵扯。” “怎么?吃醋了?”他问,语气里的笑意很明显。 姝音杏眸里的慌乱一闪而过,却并不否认,咬着唇红着脸重重点头。 顾珩轻笑出声,搂着她的腰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低声哄道:“放心,我以后也不会往她们屋子里去。” 姝音嗯了一声,可眉宇间的那抹愁绪却还没有完全散去。 顾珩眉头微皱,郑重其事道:“姝儿,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 姝音想了想,试着道:“她们以后在宫里,我——”。 顾珩从她脸上困扰的表情,以及眼底那点隐隐的内疚,读懂了她的心思,故意问:“怎么?姝儿觉得她们可怜要想让我雨露均沾?” “不要!”姝音脱口喊道,声音不自觉上扬了很多。她伸出纤白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很认真地道:“我不要!虽然对她们有些抱歉,但我也不能把你分给她们!谁都不可以!” 话到最后,姝音的眼里已有泪光闪动。 “傻姝儿。”顾珩胸口一热,把她抱了个满怀,柔声道:“姝儿不必觉得抱歉,这与你没有关系。” 就是没遇到姝音,他也不会想要对那些女人怎么样。 顾珩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花,慎重解释道:“我对她们虽没情意,却也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们。” “宫里的各种份例、四时节庆的赏赐,钱三都安排得好好的;后宫里论资排辈,每过几年都能升位份,各人的年俸都会逐年增加;更别说做我后宫的女人就能为她们娘家带来不少好处,下面的人看在我的面子上总会各种提携她们的家里人。” 姝音眨了眨懵懂的大眼睛。 这听上去怎么像是方呦呦在和她详述如何给玉琼楼的伙计升职加薪…… 顾珩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所以啊,她们未必就不满意如今的生活。你看,她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那么多好处,每日活得轻轻松松,上不用伺候公婆,下不用教养儿女,更不用她们操持生计。” “而且,我不搭理她们,她们自然也歇了勾心斗角的心思,不像其他帝王的后宫乌烟瘴气,动不动就你死我活的。她们只要一直安安分分的,好好活到七老八十不在话下。” 姝音不由得点了点头,这小日子听上去确实还不错,比她在陆家的时候强多了! 顾珩见她想通了,又接着道:“如果她们另有去处,我一点都不介意她们离开,还会送上丰厚的嫁妆。当然,这些事要等你进宫了,作为中宫之主才好操持的。” 姝音嗔了他一眼,呐呐道:“谁要操持这些?人家在宫里待得好好的,干嘛要赶人走?” 顾珩扬起眉,无辜道:“不是你在吃醋吗?诶?刚刚是哪个小傻瓜,说不会把我让出去——” 姝音赶紧捂住他的嘴,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语气弱弱的,“别说了,不要说了,不准说了!” 顾珩贴着她的手心吻了吻,嗓音一片缱绻:“遵命,我的夫人。” -- 又过了几日,姝音终于发现了当上“夫人”的好处。 方呦呦一边在账本上写写画画,一边兴奋地手舞足蹈:“林姐姐,自从你之前在上京传出了好名声,我们几家店的生意就更好了,如今你又封了国夫人,每日来我们店的人就更多了!生意已经恢复到最好的时候了!” 姝音也很高兴!之前上京城里陆续出现了好几家与玉盘斋、玉琼楼差不多的铺子,特别是财大气粗又背靠诚王府的玉满楼,不仅仿了她们的名字,楼里的格局装饰也都仿了去,一下子抢走了不少顾客。 第186章 方呦呦开心地嗤了一声:“冒牌货就是冒牌货,我们再趁着这一波推出些新鲜的玩意儿把她们彻底打回原形!” 看着她斗志满满的样子,姝音也开怀地笑起来,蓦地想到点什么,目含担忧地问道:“听下面的人说,你之前和翡翠楼的八爷走得很近?” 方呦呦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那些流言她自己也听说了,真是莫名其妙!她不就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和江放多来往了几次,就被乱传成他们俩好像有一腿似的。 她撇撇嘴,笃定道:“林姐姐,你放心,我对他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他这人长得不怎么样,却老爱摆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还时常去那种地方寻欢作乐,我图他什么?” 听她这么讲,姝音就放心了,如实道:“那人看上去就是万花丛中过的人,我就是怕你会被他哄骗了!” 方呦呦哈哈大笑起来:“我可是看脸的,他那容貌可哄不了我!” 姝音也跟着笑起来,想想若是二叔长得没那么好看,她肯定也不会被他“哄”了去! 方呦呦啧啧两声,嫌弃地说道:“他呀,最近不知发什么疯,听说连生意都不管了,日日宿在那种地方花天酒地,还动不动就和人打架。就这样的,谁想要啊?” 姝音完全赞同,出去鬼混的男人最是要不得! 这江八爷绝不是呦呦的良配! 第150章 秋狝宴 九月上旬,姝音在侯府也住了快一个月,就打算收拾行李带着珠珠回憬园去,却又意外收到了大长公主府上送来的帖子——邀请她出席五日后在行宫举行的秋狝宴。 姝音有些懵,拿着帖子向阿公询问。 徐大标乐呵呵地解释:“陛下还为先皇守着孝,是以并不能秋狩行猎。说是秋狝宴,实际却是招待南漳国使臣的宴会。陛下前些日子终于批了他们上表称臣的折子,南漳那边就急不可耐的要进京面圣。陛下也懒得专门招待他们,就合着办个秋狝意思意思一下。” 姝音了然地点点头,关于南漳国的事,她也略有耳闻。 南漳国本是前朝属国,却在厉朝乱世的时候趁火打劫,洗掠了不少边境小城。大邺建国后,先帝就马上派出了二皇子顾珩带兵镇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西南几个小国打得服服帖帖,南漳更是被直接赶出了王城。 前些年,南漳还一直与前朝的诸多势力暗中勾结;但在这些势力逐一被顾珩消灭后,南漳的日子就越来越不好过,又转头想向大邺俯首称臣。 先帝和顾珩都不太看得上! 要不是这次他们密报了一个还算得用的消息,破坏了西边乌蛮侵犯大邺边境的阴谋,顾珩也不想搭理他们。 徐大标看着外孙女有些迟疑的样子,略敛了神色道:“这次要去行宫待上两晚,阿公知你舍不得珠珠,但你刚被封了国夫人,承了如此大的圣恩,这样的场合还是要捧场的。” 徐珍娘巴不得女儿有机会出去走动走动,连忙道:“宝儿别担心,阿娘留在家里照看珠珠,你只管跟着公主殿下见世面去!” 姝音也知这个推拒不得,况且她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二叔了,刚好可以趁着这次赴宴与他见上一面。 九月十四,金风送爽。 百官一大早便在崇阳门外等着天子圣驾。辰时,两列禁军先行开道,永安帝的銮驾携天仪而来,百官随即稽首跪迎。 繁复的仪式完成后,文武大臣、勋爵贵眷才浩浩荡荡地跟随帝王仪仗往玄灵山的行宫而去。 姝音获封为国夫人后,除了皇室宗女和宗室家的女眷,在外命妇里她就属于最高的那一级,车驾自然也在比较前面的位置,掀起车帘往前望去,就能看到那人銮驾上的明黄华盖。 离得还真近。 姝音缓缓收回视线,心里越发有些想念他了。 晌午的时候,车队停了下来。前两日,姝音已经从阿公那里听说了队伍行至途中的时候会停顿整歇,留给大家用膳。 她也早有准备,因懒得生火做饭,她就只让阿满带了些能果腹的点心,想着随便凑合一顿也就罢了。 刚摆好矮几,车前就来了个脸生的小内侍,他怀抱着一个鎏金镶玉的食盒,恭敬道:“奴婢奉命给夫人添菜。” 他没有明说奉谁的命,但姝音也能猜到。看着小内侍从食盒内端出一盘盘精美的还冒着热气的菜肴,姝音抿唇一笑,心里霎时升出些隐秘的甜意。 当然,这也不是独食。为了避嫌,顾珩也给这附近的诸多官眷都赐了菜,虽没有给姝音的那么丰盛,但也足够大家感恩戴德了。 吏部尚书府的马车上,文老夫人双手合十,念了个佛号,高兴地赞道:“圣上真是仁厚!” 大姐儿之前在慈恩寺惹下那样大的祸事,陛下也没有降罪他们家,还对外表示那只是意外,让大家不要责怪任何人。 对他们家来说,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 文老夫人觑了一眼身边的于昭,痛惜地叹了口气。那件事后,昭姐儿的身上始终还是有了污点,之前博得好名声也一夕尽毁,别说进宫了,就是想要在京里找门好亲事都有些困难。 官眷们虽不会明着说什么,但暗地里都怨怪昭姐儿这个罪魁祸首,害她们生了那么一场大病! 于昭啪的一下甩下车帘,气得红了双眼。 第187章 那个弃妇竟然踩着她的名声获封了“国夫人”的殊荣,大摇大摆地坐着那么华贵的车架,凭什么? 文老夫人看出孙女眼中的不忿,提醒道:“进宫的事你不要再想了!这次带你出来,也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在京里寻个好人家,若找不到,那也只能把你远嫁了!” 于昭盯着手背上那块被鸟啄伤的丑陋疤痕,恨恨咬着牙,一言不发。 文老夫人皱了眉,口吻严厉起来:“我警告你,不要乱来!我们家现在可还在风口浪尖上,一步都不能再错了!你若是做了什么给于家抹黑的事,可就不要怪我不讲祖孙情面了!” 于昭铁青着脸,呐呐应了是。 只心里的不甘在看到新晋的秦国夫人那一刻陡然变得越来越大…… 一路旌旗飘扬、鼓乐齐鸣,一行人终于在申初到达了行宫。 玄灵山在京郊,比云回寺所在的宝台山还要远一些,山势也更复杂崎岖。这一片都是皇家猎场,山下建有甘泉宫,先帝还活着时,几乎每年都会过来住上些日子。 永安帝体恤大家行路辛苦,取消了不少虚礼,让众人都先回各自的住处休整一番。 姝音的马车随着在引路的小内侍直接到了她这两日要暂住的院子前。刚站定,就看到在不远处冲着她招手的宁华郡主。 “能耐了啊!林大宝,我才离京数日,一回来,你就摇身一变成了国夫人!”宁华双眉一扬,饶有兴味地盯着她,打趣道:“不到二十就已经是一品命妇了,人生还有什么盼头?你若还想上进,就只有往我顾家嫁了!” 姝音顿住,嗔她一眼:“别胡说。” 声线飘飘的,不太有底气。 宁华笑嘻嘻地挽着她的手,卖乖道:“是小的说错话了,夫人别气!你做的哪些事我都听说了,陛下不给你封赏我都不依的!” 说完,她抬头看了一眼姝音的院子,啧啧赞道:“看来我那侄儿真的很感激你啊!安排给你的院子比我住的还好!从你这后院绕过去都能直接到他住的翠微殿呢!除了你,也只有大阿姐有这样的待遇了!” 姝音涨红了脸,心里那个虚啊,嚅嗫了半天都没找到合理的说辞。 第151章 嫉妒 好在宁华并没有往那个方面想过。在她看来,一个是她发小,一个是比她年纪还大的皇帝侄子,完全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两个人。 姝音见她没有追问也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这次又去哪儿玩了?” 宁华的脸色僵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我去滇州找宋迫了,与他当面提了和离的事。” 姝音吃了一惊,忙问:“你家里同意了?” 宁华与安国公世子宋迫之间的事她多多少少也是知道的。两人从小就是一对欢喜冤家,虽然见面说不到两句话就会吵闹起来,但大人们要给他们议亲的时候,两人都没有反对。 她记得那时候,宁华还难得流露出了些小儿女的情态,与宋迫成亲的头两年,两人也算情投意合。 只是,宋迫某次去南边平叛回来后,却带回来一个农家女子,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要纳她为妾。 宁华也没反对,只是那之后她多数时间都住在自己的郡主府,鲜少和宋迫来往,只表面上保留着安国公世子夫人的虚名而已。 宁华朝着姝音眨了眨眼:“说起来,还多亏了你!” “我?”姝音不解。 宁华笑着解释:“你知道我爹年纪大,人就古板了些,一直不同意我和离,觉得男人不过纳个妾,又还是毫无背景的农家女子,有什么好计较的!哥哥们虽然疼我,却也觉得我小题大做了,我娘倒是支持我的,只她在家里又说不上话。” “好在他们也不拘着我,只要我不和离,也随着我开府别居,心里大概也觉得我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再与宋迫好好过日子。而我也妥协了,就和宋迫继续做一对表面夫妻,只要我不闹得太过,他也不会管我。” “我本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过活下去的,直到我看到了你费心与陆承舆周旋,一波三折后终于拿到了和离书。我那时候就在想,我自己真的有努力过吗?答案是没有!我只是听之任之,得过且过罢了!” 说到这里,宁华的声音已经带了些哽咽。 姝音紧紧握住她的手,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宁华含泪微笑:“那之后,我就想好了策略。先软磨硬泡说服了我的几个哥哥,再由他们出面搞定我爹,虽然费了些功夫,但我爹最后也点头了!” 姝音为这一改变而欣喜。 上辈子的宁华在自己死时都还是挂名的宋家妇,虽因为郡主的身份另府别居,却仍被夫家那根无形的风筝线束缚着。 “宋迫怎么说?”姝音问。 宁华耸耸肩:“他挺惊讶的,但也没有拒绝。刚好这次他护送南漳国的使臣进京朝拜,能在上京待一段日子,和离的事应该也能快些处理。” 姝音想起来了,安国公世子宋迫这几年一直镇守西南,还把那农家女子带去了任上伺候。 呵! 狗男人!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大长公主殿下就派人来请了她们去。 顾岚笑盈盈地看着她们,温声道:“你们俩过会儿就待在我的身边,南漳那边来了女眷,你们跟着我一起待客。” 第188章 姝音迟疑,以她如今的身份去招待使臣有些不合适吧? 顾岚看出她的疑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嘴上却找了个借口:“南漳的女眷听说了你的事迹,都指名想要认识你呢!” 宁华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调笑道:“哟哟哟!我们林大宝出息了!连那老远地方来的人都知道你!” 姝音神情微窘,她可不这么觉得! 肯定是二叔在背后安排的! 华清殿位于行宫北坡之上,是今夜宴请南漳使节的地方。顾岚带着姝音和宁华两人走进去的时候,立即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女眷们纷纷上前向大长公主殿下行礼问安。 行完礼退下后,她们的眼神也有意无意地瞄向姝音。宁华郡主是宗室女,跟着公主一起待客还说得过去,可这秦国德贤夫人又算怎么回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思各异。 有猜大长公主看上秦国夫人打算让她当儿媳妇的;有猜秦国夫人脸皮厚又仗着和宁华郡主的关系自己贴上去的;也有小部分心思敏感的人,隐隐感觉到了应该与那位有关—— 毕竟那位御极之前可是秦王,而他给林氏女的封号也好巧不巧有个秦字,这不得不让人多想…… 于昭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姝音,看着她举止大方,仪态万千地与南漳国女眷寒暄说笑,心里陡然升腾起一股怒火。 那本应该是她的位置! 她用力掐着手心,抬步向她走了过去,福身道:“恭喜夫人得偿所愿!” 姝音觑着她,眉心微蹙:“你这是何意?” 什么得偿所愿?说得她好像费劲心思、小人得志似的! 于昭白着脸,立马摆出一副惶恐的样子,自责道:“臣女只是想给夫人道贺,臣女不会说话,望夫人见谅!” 她说这话的声音实在不小,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好奇。 于昭本就生得纤瘦单薄,如今又故意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是人都觉得秦国夫人是不是欺负她了? 姝音莞尔一笑,淡然道:“于姑娘说笑了!谁不知道于家大姐儿最是七窍玲珑的一个人,又怎会是嘴笨之人?你说的话让人感觉不舒服,那多半就是你故意为之。” 宁华最是讨厌这种弯弯绕耍小心机的人,毫不客气地揭穿她:“你自己过来说了阴阳怪气的话,却又要倒打一耙,真是莫名其妙!” 原来竟是这样吗? 围观的众人看向于昭的眼神都有些鄙夷,秦国夫人再怎么说都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感恩就算了还跑来讽刺人家? 于昭有些懊恼,她刚刚被一腔怒火拱着,没有注意到这人旁边的宁华郡主,如今被拆穿了,她要怎么办? 她眼圈一红,莹莹的泪水就跟着流了下来,哽咽问道:“敢问夫人,为什么明知那鸟有问题,却不及时提醒我们防范?害我、害我……差点犯下不能弥补的大错!” 姝音倒真被她的厚颜无耻惊呆了! 她拍着手,感叹道:“于姑娘这手颠倒是非的本事真不错!鸟是你自己摸的,瘟也是从你那儿传出的,怎么到头来又变成我害你了?还有,是谁告诉你我知道那鸟有问题的,你把那人叫出来,我好问问他为什么要污蔑我!” 第152章 陛下的心思 姝音的语气并不重,但却掷地有声。 于昭没想到她如此硬气,一时间无言以对,愣在当场。 人?去哪里找人?那些都是她自己胡乱说出来混淆视听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要她多说几遍,总会有人相信林氏其实是明知那鸟有问题,却又故意不说,然后等众人染了病,再装模作样的出来献药方! 她要让人们相信这一切说不定都是林氏自导自演的! 姝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于大姑娘,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知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的道理!希望你能看在我好歹救过你的份上,告诉我究竟是谁在背后中伤诋毁我。” “我、那人……”于昭嚅嗫着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周围瞬时安静了下来。 本在和南漳王妃说着话的顾岚也看了过来,眉头一皱,身旁的锦兰姑姑就赶忙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顾岚睨着于昭,目光里都是审视,冷声道:“秦国夫人说得不错!本宫也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忘恩负义,竟然编排起救命恩人的不是来?于大姑娘,既然你知道这人是谁,就应该帮我们把他揪出来!你如此为难,不会是想要包庇他吧?” 于昭这下真的慌了,大长公主这话可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了!如果她现在不说个人出来,大家就会猜到那个忘恩负义污蔑救命恩人的无耻小人就是她本人! 顾岚轻哼一声,看向众人郑重说道:“慈恩寺的事,本宫亲身经历过。在太医都束手无策之时,秦国夫人挺身而出,不顾自身得失勇敢献上药方,这要承担多大的风险和压力,本宫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本宫不允许任何人为了推卸责任,诬蔑损毁秦国夫人的名声!” 顾岚最后这句话几乎已经直接点出了于昭的龌龊心思。 “殿下息怒!”文老夫人慌手慌脚地小跑了过来,哪还有百年世家贵女处变不惊的气度? 她狠狠剜了一眼于昭,躬身道:“我这孙女从慈恩寺回来后,心里悔愧负疚,最近已是寝食难安,忧思过度,精神已不是大好。她若是说了什么糊涂话,还望公主殿下、秦国夫人见谅!” 第189章 于昭不可置信地看向文老夫人,祖母这是在暗示她疯了?那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没——”她刚想开口解释,就被自家祖母寒凉到刺骨的眼神震慑住了,呐呐住了嘴。 文老夫人又笑着赔了几句小心,她在心里盘算过了,与其让别人认为他们于家出了个不知感恩的孽障,不如让别人觉得昭姐儿这是内疚自责到失了神志。 至于这会不会影响到孙女的婚事,她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先保住于家的名声要紧! 姝音听她这么讲,自然也不会不依不饶,还笑着关心了几句于昭的病情。 周围人的表情可就精彩了,各种各样打量的目光直直射向被自家祖母盖章“神志不大好”的于昭身上。 于昭藏在袖中的双手止不住发抖。 不行!她绝不能就这样被打成疯子!家里放弃她了,她就自己想办法进宫! 这次的晚宴还和宫宴一样,男女分坐两侧。姝音如今是国夫人,又一直跟在顾岚身边待客,再加上顾珩这趟并没有带后宫随行,她的座位离御座就非常近。 每次只要她一抬起头,就能感受到顾珩望过来的炙热视线,就在她周身萦绕盘旋。 她不敢直视回去,只能尽量扮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与南漳的女眷们说话寒暄。 皇帝的一举一动总是有人关注的,众人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都在心里琢磨着陛下究竟在看谁? 是新晋的秦国夫人,还是南漳来的公主,还是某家重臣家的女儿? 之前猜测陛下可能对林氏女有意的人如今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心里暗暗想着以后得多多跟勇毅侯套套近乎才行! 徐大标却一点没往那方面想,依然拉着萧钺灌酒,越看这个外孙女婿越顺眼,如今大长公主殿下都公然带着她家宝儿宴客了,想来很快就会来跟他提亲的。 萧钺心里那个苦啊,又不好开口解释什么,只能埋头喝酒。 徐大标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满意地点点头,紧实有力,萧家小子的身子应该没有传闻中那么差。他啜了口酒,抓着他的手大咧咧地问道:“小子!你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不成亲?是那方面有什么隐疾吗?家里有无通房侍妾?” 徐大标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问清楚的,可不能让他家宝儿再守活寡! 萧钺一口酒全喷了出来,顿时咳得面红耳赤,含糊道:“我、我好得很,不牢侯爷操心!” 为了这个表哥,他可承受了太多! 顾珩并没有接受到萧钺的委屈,他的眼里心里现在都只看得到姝音。 “听闻秦国夫人之前一直跟着宋神医学药理?”他问。 姝音微顿,没想到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自己搭话,慌乱了一瞬后垂首回话:“回陛下话,确有此事。不过,臣妇才疏学浅,只略懂些皮毛罢了。” 顾珩含笑看着她:“夫人谦虚了。慈恩寺那次,宋、苍两位神医都夸你平时用功好学,费心记下了前人留下的珍贵药方,才能在关键时候稳住众人的病情,挽救了大家的性命!” 于昭说的那些胡乱攀扯的话他也知道了,为了防止有人瞎想,他当然就得出来为姝儿撑腰! 姝音红着脸谦虚起来。 顾珩拿过手边的匣子,解释:“此乃前朝神医管章所著的孤本药方,朕今日就送给夫人,望夫人早日学有所成。” 周围众人听到这话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管章的孤本药方那可是宫里的典藏,无价之宝啊! 姝音赶忙婉拒:“此等珍贵的药学书籍臣妇不敢专享,还是留着给大家研习解惑吧。” 顾珩无所谓地笑道:“夫人无需担心,藏书阁已抄写了多份备用,并不妨碍众人借阅。” 话说到这个份上,姝音也不好再推拒,起身走到顾珩身边谢恩接赏。 殿里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看了过来,顾珩当然也不敢多做什么,只虚扶了她一下,温声道:“夫人无须多礼。” 姝音趁着背对着众人的当下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 诚王世子顾瑞的眼神也随着众人落在姝音身上,只见他这个“妻姐”纤腰微步,身姿曼妙,实乃绝色!他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心头暗暗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153章 献舞 大殿之上,气氛还算轻松,众臣们喝多了两杯酒也渐渐抛开了平日里的拘谨,谈天说笑起来,胆子大一些的还会离席去各处敬酒。 诚王世子顾瑞心中打着小算盘,站起身,大摇大摆走到顾岚身前,端起酒杯道:“好久没见到姑母了,瑞儿敬姑母一杯! 顾岚见他这副吊儿郎当、行事没规矩的样子,嫌弃地摆摆手:“你赶紧回去坐好,别冲撞了各位夫人!” 哪有人会大喇喇跑来女眷这边敬酒的?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 顾瑞马上认错,刚想转身,目光扫到姝音脸上,佯装惊讶道:“呀!这不是姐姐吗?” 姝音并不认识此人,被他这一声莫名其妙的姐姐喊得皱起了眉。 宁华直接翻了个白眼,“顾瑞,你发什么酒疯?别在这儿乱认亲戚!” 顾瑞也不恼,笑着解释:“小姑母有所不解,秦国夫人的妹妹乃是我的侧妃,我称夫人一声姐姐也不为过吧。” 宁华哼道:“不要脸!” 妾室的亲戚算什么正经亲戚? 第190章 顾岚是清楚这个侄儿的德性的,语气更加严厉地警告:“别说胡话!赶紧回去!秦国夫人不是你能胡乱攀扯的!” 他要是真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就是自寻死路! 这边的动静,顾珩也注意到了,他拧着眉心,沉声吩咐:“找人盯着顾瑞!” 钱三立刻应下,鄙夷地觑了一眼诚王世子,看来只断他一条腿还不够呢! 晚宴进行到尾声,南漳国的二王子刀寻影突然站出来,恭敬道:“为了庆祝南漳归附大邺,臣特意准备了一支歌舞,请陛下欣赏!” 顾珩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并不怎么在意,宴会上本就有助兴的舞姬,再来一出也不影响什么。 刀寻影忙对自己的手下点了点头。 须臾,急躁的鼓声蓦地响起,区别于大邺乐曲的舒缓悠扬,一队穿着南漳传统服饰的女子赤着脚、随着鼓点的节奏激烈舞蹈起来。 姝音认出最前面披散着头发、露着腰肢翩翩旋转的女子就是南漳的公主刀觅雪。只见她裙裾飘飞,眼神灵动,虽不像大邺女子肤白柔美,却别有一番野性的神采。 大殿上的人哪见过这样的舞蹈,一时都被眼前这幕惊呆了!很多老大人回过神来便用手掩住了眼睛,恼火斥道:“女子赤足跳舞,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刀寻影轻蔑地看了这些虚伪的男人一眼,朝着顾珩扬声解释:“此乃我南漳特有的赤脚舞,是我们供奉、歌颂神明的一种传统,特意献给陛下!” 顾珩闻言点点头,随意看了一眼台下便收回视线,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刀寻影眉心紧皱,他为了这次上京可是做足了准备,六妹刀觅雪也是他所有妹妹中最为漂亮的那个,怎么这大邺的皇帝看上去一点也没被吸引到? 难道是他用力过猛,不应该让妹妹光着脚跳舞? 刀寻影一时摸不准顾珩的想法,心下懊恼起来,早知道就应该入乡随俗的。万一这皇帝嫌弃妹妹被人看到了脚不肯收她,可怎么办? 顾珩可不会关心其他女子是不是露了脚,他的眼神始终围绕着姝音,在看到她喝下第五杯九酿春后,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酒后劲大,醉了可是会头痛的! 顾珩扫了一眼钱三,示意他想办法。 钱三无声叹了口气,他一个做奴婢的哪里管得到夫人贵眷们吃喝什么?可主子发话了,他也不得不为其分忧。 然后没多久,姝音就发现自己面前的九酿春被人收走了,换上了没什么滋味的石榴酒。 姝音不解地眨眨眼,她还没喝够呢! 看着她那颇有些委屈的小表情,顾珩不由得扬起了唇角。 刀寻影见大邺皇帝终于笑了,心里瞬间松了口气。 男人嘛,都是口是心非的,嘴里说着不规矩没体统,心里却还是不由得会被勾住。他有自知之明,本也不会给妹妹求多高的位份,只求陛下能纳她进后宫,这样他们南漳和大邺的关系才会更加稳固。 如果妹妹运气好,讨了大邺皇帝的欢心,生个一儿半女的,那就更好了! 刀寻影越想越激动,待舞完毕,他就马上把这个请求提了出来。 众人没怎么惊讶,早在这舞蹈出来后,他们就已经猜到南漳王子想要做什么了。他们倒是更好奇一向不近女色的陛下会怎么回答。 姝音也很想知道他会怎么做,清澈的杏眸里略带了点凌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顾珩被她这小眼神看得心里痒痒的,只想快些散了宴,两人能独处相会。 刀寻影没有听到回答,有些忐忑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顾珩敛了笑意,淡淡瞥他一眼,开口道:“明儿有一场小型的演武,王子到时可以仔细瞧一瞧,我大邺好男儿众多,相信你总能为自己挑选到好妹夫的。” 顾珩的话虽说得委婉,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刀寻影闻言很是失望,却也不敢强求什么,他们南漳可没那个底气! 这一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大家都不意外陛下的回答,那异族女子虽小有姿色,却也不过寻常尔,哪里能入得他们陛下的眼! 刀寻影落座后有些郁闷,安国公世子宋迫给他递了杯酒,安慰了他几句。 散宴后,姝音和宁华一道往后殿的居所走去,却在半路上遇到宋迫。他笔直地站在路边,似是在等人。 “阿宁,我有话想和你说。”他道。 宁华顿了一下,看向姝音:“大宝,你先回去。” 姝音有些迟疑,宁华捏了捏她的手,宽慰道:“放心,我身边跟着护卫,他不敢找我的麻烦。” 姝音点点头,一个人返回了暂住的院子。 泡了澡,酒意上涌,姝音的脑袋就有些昏昏沉沉,她本还想等那人来的,如今却没有办法了。把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后,她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顾珩来的时候,姝音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睡得可香了。顾珩失笑,摸黑爬上了床,把人搂到怀里。 姝音不适地扭了扭,下意识的警惕让她略微睁开了眼睛,呼吸里都是熟悉又安心的味道,她的心瞬间落回原地,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呐呐抱怨:“二叔,怎么这么晚?” 第154章 用心良苦 姝音睡得迷迷糊糊的,问出的话也就是不加思考,脱口而出的心声。 第191章 顾珩低声笑起来,贴着她的耳朵问道:“就这么想我啊?” 耳边热乎乎又痒痒的,姝音不舒服地哼了哼,顾珩呼吸一窒,揽在她腰间的大手便越收越紧,然后慢慢向其它地方探去。 胸前传来的异样让姝音瞬间就彻底清醒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那人在自己身上四处作乱的手,咬牙道:“皇帝陛下,你这样深夜爬上女眷的床可不怎么好吧?” 顾珩在她颈窝蹭了蹭,厚脸皮地呢喃:“我只爬你的床。” 姝音嗤一声,“你可有好多人惦记呢!” “吃醋了?”顾珩把她抱过来面向自己,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姝音没有说话,小嘴嘟起来看着气鼓鼓的。 顾珩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小醋坛子”。 一吻毕,两人的气息都不太稳,一些不可言说的暗流兀自涌动着。顾珩用了毕生的意志力才把那些旖旎的念头强压下去,缓缓地调整呼吸。 姝音没有说话,也不敢动,等他平静下来了,才开口:“你在殿上为什么要给我赐书?” 还用那种不加掩饰地眼神看着她。 那之后,好多人看向她的目光都多了些深意。 顾珩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砰砰跳着的心口:“你说过要对我负责的。在你准备好入宫之前,我也要让大家渐渐意识到我的心思。” 姝音眨眨眼,有些不明白。 顾珩认真解释:“姝儿,我想让你名正言顺做我的皇后,有些事就要好好谋划一番。” 姝音想了想,有些艰难地发问:“是因为我和离过吗?” “不全是。”顾珩温柔地抚摸她的鬓发,如实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到任何非议。” 不管是和离妇还是寡妇,他顾珩想让谁当皇后都没人敢说什么。只是,众口悠悠,他不希望别人对着姝音再嫁的身份说三道四。 他想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姝音就是他命定的皇后!是众望所归,是人心所向! “会不会很为难?”姝音问道,眼底翻出深深的忧虑。 “不会。”顾珩的语气很坚定,揉了揉她蹙起的眉心,“我想做的事就能做到!姝儿不用担心,只管毫无顾虑地走向我便是!” 姝音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心底那处被过往磨砺的坚硬也变得软绵绵的,笑着嗯了一声,“阿公知道后一定会被吓着的!” 提到勇毅侯,顾珩的表情略有些怪,想到他对萧钺那超乎寻常的热情,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幽幽道:“他是不是还以为你中意萧钺?” 姝音被他语气里的委屈逗笑了,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俏皮地勾起唇:“谁叫你之前冒充他的,你这都是自作自受!” 提起这个,顾珩就无话可说了。 姝音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宁华肯定也会很吃惊。话说你照理还得叫她一声姑母,我和你在一起后就变成她的小辈了。” 顾珩失笑,强调:“我从没叫过她姑母。放心,她也不敢让你叫她姑母的。她只会称呼你为皇后娘娘。” 姝音闹了个大红脸,好在黑灯瞎火的也没人看得到。 “夜深了,你赶紧回去歇息吧。”她呐呐道。 顾珩又把她抱紧了些,一点也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哑着声音道:“就这么睡。” 姝音的心里其实也很舍不得,他们最近见面的机会不多,遂也不再说什么,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心地睡了过去。 清晨醒来的时候,顾珩已经离开了。 姝音摸了摸身旁冷掉的床铺,忽然感到了一阵怅然若失…… 摆早膳的时候,宁华来了。 姝音招呼她一起用膳,关心地问:“宋迫找你什么事?” 说起这个,宁华就一肚子火,“他说家里人不同意我们和离,他自己马上也会从滇州调回上京,还让我以后都回安国公府住!” 姝音追问:“他要接你回宋家是把那个农家女打发了吗?” 宁华勾了勾唇角,嘲讽道:“他哪里舍得!这次来行宫都带在身边的,两人好着呢!” 姝音愤愤骂了一句:“臭不要脸的!” 宁华一口接着一口地吃小馄饨,平静道:“大宝,你放心,宋家人拿捏不了我!我爹都同意了,他们算什么!” 大概是冤家路窄,吃过饭,两人慢悠悠地往校场而去,刚走了没多远,就碰到了安国公府的女眷。 宁华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并不准备上去打招呼。 安国公夫人恨恨地瞪着她,自己不仅品级比她高,还是她的婆母,她见着自己居然都不过来行礼?不过是个郡主而已,又不是公主,摆什么谱? 平时在外别居已经让他们安国公府成了上京的笑话,现在竟然还想和离? 门都没有! 安国公夫人端出婆母的架子,严厉道:“阿宁,迫儿就要回京了,你也收拾收拾,尽快搬回国公府,履行为人妻者的本分!” 宁华挑起眉,把话说清楚:“夫人有所不知,我和宋迫已说好要和离,自然是不会再回宋家的。至于我留在府上的嫁妆,我大哥过阵子会安排人上门清点,还请夫人做好准备。” 安国公夫人见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说出要和离,脸都气得扭曲起来,呵斥道:“这种话不准胡说!” 第192章 他们家之前曾在暗地里站过五皇子顾琥,当今这位登基后,虽没有要清算的意思,却也明显不再重用宋家人了。 无论如何,他们和恭王府的这门亲可丢不得! 这时,安国公夫人身后一个清丽的女子忽然走到宁华面前跪下,泫然道:“郡主,求您回宋家吧!如果是因为奴家,奴家愿意离开三爷!” 宁华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眼,淡淡地笑了:“不必!我可不想回收脏男人!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从宋迫想要纳妾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已经回不去了。 青梅竹马不过是个笑话…… 姝音猜到了这个女子的身份,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起来——白肤细眼、纤瘦温婉,哭起来梨花带雨,娇娇弱弱。 让她不禁想到了吴姨娘、王贞娘、于昭…… 姝音微蹙了下眉,对着安国公夫人略福了福,拉着宁华绕了过去,故意提高了声音:“走吧,大长公主殿下还在等我们呢!” 第155章 决心 行宫,演武场。 姝音和宁华随着顾岚到达的时候,众人几乎都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场内也已是旌旗猎猎、号角高扬,铁马金戈、兵甲耀目。 宫人领着她们缓缓登上了金乌台。 台高五层,斜落而建,她们在第四层落座,周围除了南漳的使臣俱是皇室宗亲,看到姝音的时候,目光中都露出些惊讶。 顾岚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拉过姝音的手,温和道:“姝姐儿,你眼神好,过会儿若是看到什么有趣的,可要讲给我听!” 姝音笑着应下,心里的尴尬随之减轻了不少。 这次检阅的规模并不大。上面只安排了京营下面武骧左卫的五千余士兵,由指挥使明威将军魏庚亲自带队。 对南漳这样的偏远小国,这已经足够震慑他们了! 金乌台的视野极好,姝音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阵前披坚执锐,高骑在马头的魏舅舅,只见军士在他的带领下,罗列方阵一字排开,威武雄浑、浩然磅礴,让她的心里也随之升起一种激荡之感。 特别是在顾珩落座后,全场朗声山呼万岁,更是让姝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也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这个男人不仅是会半夜耍赖爬上她床的温柔情郎,还是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那个人! 她想和他长长久久在一起,就必须接受这一点,而不是逃避忽略,装作没有这回事。 姝音望向高台上那个玄衣旒冕的男子,清澈的眸底划过一丝波澜,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 校场上,魏庚一身玄衣银甲,勒马于阵前,沉着指挥着军士们转换阵型,相继演练了骑兵包抄、步兵突击、劲弩骑射等,获得了场内震天的喝彩。 接着,魏庚还向众人展示了大邺最先进的各种火器操练,虎威炮、火龙枪、三眼铳、单飞神火箭……直看得南漳的使臣们一愣一愣的。 最后,返璞归真,被精心挑选出来的二十位军中高手们在擂台上两两对阵,捉对厮杀。拳拳到肉的近身搏击看得人热血沸腾,所有人都被这精彩纷呈的比武吸引住了目光。 姝音紧握着拳头,专心注视着场内的状况,看到最终获胜的是自家舅舅后,兴奋地拍着手掌跳了起来。 宁华也跟着乐,视线落在魏庚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赞道:“你舅舅还真是身躯凛凛,相貌堂堂,比我府上的侍卫可强多了!” 姝音挺了挺胸膛,骄傲道:“那当然!” 宁华眼珠一转,在她耳边小声道:“要不我做你的舅母吧?” 姝音知道她在说笑,却也忍不住飞过去一个眼刀,警告道:“可不准打我舅舅的主意。” 两人嘻嘻哈哈玩闹起来,坐在旁边一直很沉默的南漳公主刀觅雪突然插话问道:“那个完胜的勇士是夫人的舅父?” 她的汉话不算好,却一字一顿问得很认真。 姝音点头,解释:“他是我外祖父的义子。” 刀觅雪不算白皙的脸颊上蓦地起了两团红晕,追问:“敢问夫人,您舅父可有家室?” 姝音一愣,心里霎时翻起了巨浪。 ……不是吧? 这异国的公主不会也想做她舅母吧? 姝音只想着快些打消她的念头,答非所问道:“我舅父今年已三十有四,公主才十六,花儿一样的年纪,何必找个年纪这么大的?” 刀觅雪听了却更高兴了,直白道:“没事的,我阿母说,年纪大的会疼人!” 姝音想了想又说:“我舅父这人可闷了,你们俩在一起应该没什么话讲的。” 刀觅雪捂着嘴羞涩地笑了,“没事的,男人多嘴多舌才讨人嫌呢!我阿母说,话少才会办事!” 宁华扑哧一下笑出来,对着姝音调皮地眨眼睛。 这异国公主说话可太直白了! 姝音尴尬极了,顿了顿才说道:“公主还是再瞧瞧吧,我大邺好男儿众多,相信公主一定能找到合心意又年纪相仿的小郎君。” 不过,刀觅雪显然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女眷们下晌被安排在行宫的花苑游园。 金秋时节,桂花、菊花、海棠花、木芙蓉都开得极好,可刀觅雪一点兴趣都没有,还是全副心神都用在打听魏庚的事情上。 姝音都有些无奈了,她倒不是讨厌刀觅雪,南漳这个公主性子单纯又热情,很是讨人喜欢,可让她作自己舅母就不太可。 第193章 再说还有阿娘…… 顾岚看出姝音的为难,便对着身旁的南漳王妃道:“魏将军确实很好,不过这年纪还是大了些,你们还是帮着妹妹多掌掌眼!” 南漳王妃听出这里面婉拒的意思,笑着应是。 宁华也挺喜欢刀觅雪,拉着她小声道:“我认识很多比魏将军还健硕的小郎君,改日介绍给你,咱多看多选,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刀觅雪捏着衣角不说话,心里默默打定了某种主意。 几人沿着湖边一路漫步,转过一座假山,就碰到了安国公府上的女眷。大长公主殿下在,安国公夫人也不敢拿乔了,连忙带着家里的女眷上前来行礼。 因为宁华的关系,顾岚对她们也没什么好脸色,说了两句就不耐烦了。 安国府夫人呐呐收了口,垂手敛目恭送殿下离去。 姝音从宋家人身边走过的时候,目光无意识一扫,蓦地感受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朝着这边射了过来。她凝眸看过去,发现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里竟带着一种强烈的恨意,仿佛要把注视之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再看一眼,她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淡雅的样子,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 姝音心下诧异,拉着宁华问道:“宋三的那个妾室,是什么来历?真的是农家女出身吗?” 她看过那人的手,细皮嫩肉的,完全不像是做过粗活的样子。用佟嬷嬷的话讲,从小做惯活计的,那手再怎么养也还是会有操劳的痕迹。 宁华不懂她问这个做什么,还是如实答了:“宋迫是这么跟我讲的,说是某次在南边剿匪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山崖昏迷了,然后就被这农家女子救了。” 姝音觉得这听上去倒有些像话本故事,追问:“她进宋家后,有没有给你找过麻烦?” 宁华满脸不屑:“她还没那个能耐!” 姝音却皱了眉,刚刚那女人看向宁华的眼神着实不善。莫非是宁华闹着要和离让她在宋家不好过了? “你小心一点,那女人看上去对你似有诸多怨恨。”她提醒道。 宁华嗤了一声,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姝音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对着阿满吩咐道:“让甲木找人盯着宋三的那个妾,她可能会对宁华不利!” 第155章 拒亲 下晌的时候,顾珩特意下令开放了行宫附近的猎场,允许众人进山狩猎。 猎场里的看守和禁军早把猎物往人多的地方赶,加上山里的动物们休养生息了近两年,是以这日大家的收获都不小—— 野兔山鸡狐狸之类的挂满了马背;羊、鹿、狍子也是一车车拖回来的;萧钺领着南漳王子刀寻影和几个勋贵家的儿郎还一起猎了头熊瞎子。 顾珩因为表面上还在为先帝守孝,并不能去行猎取乐,但看到这么多猎物还是很高兴,便命人在露天摆了烤肉宴,让大家更加尽兴。 行宫御膳房的厨子最会整治炙肉,烤出来的肉嫩滑多汁,飘散出浓郁的肉香,令人垂涎欲滴。 姝音一边吃着香喷喷的烤肉喝着小酒,一边和宁华说笑谈天,只觉得人生畅快极了。 顾珩幽幽地望了她一眼。 小没良心的!竟然一点都不惦记他。 他扫了一眼手边刚送上来的烤鹿肉,对着钱三道:“这肉看着不错,给秦国夫人送去。” 钱三立马照做,把鹿肉端过去的同时,还顺便拿走了姝音桌上的莲花白,偷偷换成了一点酒味都没有的果子酒。 姝音:…… 就在众人大酒大肉,传杯换盏的时候,南漳公主刀觅雪突然站起身走到顾珩身前跪下,认真道:“大邺男子果然如陛下所言出类拔萃,小女子相中了一个勇武的郎君,还望陛下成全!” 殿外空旷,她的声音传不到太远,但坐在顾珩身边的贵胄们都听到了,全都好奇地抬起了眼。 姝音心下一紧,连忙朝着自家舅舅看过去—— 魏庚毫无所觉,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脸上还带着憨厚的笑容,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个小姑娘在打他的主意。 顾珩也没怎么在意这事,淡淡开口,“你说。” 刀觅雪并不忸怩,大大方方把自己如何倾心魏庚的事情说了出来,末尾,她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脆生生道:“请求陛下为小女子赐婚!” 顾珩一听到魏庚的名字,就略略皱了眉心,目光不由得朝姝音看去。只见她咬着唇,瞪圆了眼睛一脸紧张,生怕自己会把她的舅父给卖了似的。 顾珩咳了一声,示意钱三把刀觅雪扶了起来,才道:“公主有所不知,我们大邺,儿女婚嫁之事最是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魏将军老父健在,朕也不好专断此事。” 刀觅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并不气馁,一脸天真地说道:“那我自己和他父亲提亲吧!陛下能让我见见他吗?” 南漳王子也听自己的王妃提过这事,更是私下打听过魏庚的情况,知道他是颇得圣心的勇毅侯义子,自己也是四品的将军。若是他们南漳得了这样一门亲,也是不错的! 刀寻影这样想着,也出列请求道:“舍妹无状,还请陛下恕罪!不过,臣也听说魏将军尚无妻室,不知能否让臣亲口问问他的意思?” 顾珩不动声色地又望了一眼姝音,见她微微点了头,才吩咐人去请勇毅侯和魏庚。 第194章 魏庚被叫上去的时候还是一脸懵,听说了整件事后更是仿佛被雷劈了一样,愣在那儿一动不动。徐大标倒是反应快,笑呵呵地和南漳王子自谦起来:“承蒙公主厚爱,只是我家庚儿年长公主这许多,实不是良配啊!” 刀觅雪含情脉脉地看着魏庚,立刻表示自己一点都不介意。 “……这样啊。”徐大标捋捋胡子,沉吟道:“不如你自己问问他的意思?只要他同意,我这个做义父的绝不阻拦。” 从心里讲,徐大标是想拒绝的,他当然更希望庚儿能和珍娘在一起。只庚儿被耽误了这么多年,女儿那边到现在也没有要答应的意思,如今既然多了选择,他希望庚儿能抛开前尘往事,自己决定终身大事。 徐大标拍拍魏庚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道:“庚儿,不要有负担,自己随着心意拿主意!不管你怎么选,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儿子!” 只魏庚并不领这个情,埋怨地看一眼徐大标,委屈巴巴地说道:“义父喝醉了酒,不记得早已给孩儿定下亲事,请陛下见谅!” 说完,他又朝南漳的王子和公主抱拳一礼,郑重回绝了亲事。 顾珩闻言只是点点头,心下微有些诧异魏庚定了亲,但也没有多问什么。 徐大标见自家傻儿子这么说,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马上讪讪改口:“是老夫糊涂了,一时忘记给庚儿定了亲,还望王子、公主莫怪!” 姝音听到这儿才长长松了口气,她是真心盼望娘能和魏舅舅再续前缘、修成正果的。她看得出娘对魏舅舅其实很在乎,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顾虑压抑了心里的感情…… 刀觅雪很是失望,只她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定亲又不是成亲,她还有机会! 魏庚被南漳公主当众求亲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他一回到席上,就受到了同僚们羡慕嫉妒恨的调侃打趣。 魏庚挠了挠脑袋,到现在也没明白这一出究竟是为什么,心里更是隐隐担心若是被珍娘知道了此事误会他怎么办? 晚宴到了尾声,顾珩提前退了席。离开前装作不经意往姝音那边看了一眼,深邃的眸子里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姝音粉面微红,手里紧紧攥着刚刚钱三趁着过来送肉时塞给她的纸条。她稍微侧过身,用袖子遮挡着快速看了一眼——上面只简单写着“跟我走”三个字。 姝音深深呼出一口气,这偷偷摸摸的感觉让她的心越跳越快,手心沁出的汗水更是把纸条都濡湿了。 她捂着嘴咳了咳,以身体不适为由离了席。宁华挺担心,站起身想送她回去,却被身旁的大长公主一把拉住,“别担心,我派人送她。” 顾岚勾了勾唇,那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可没逃过她的眼睛! 时时关注着顾珩举动的不止顾岚。于昭也偷偷注视着上首,看到他离开后,也找借口从席上退了下去。下晌的时候,她一直在顾珩所在的殿外徘徊,无意从宫人口中得知陛下今晚会去温泉泡汤的消息。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另一边,喝得醉意朦胧的诚王世子在看到姝音离开后,也悄悄跟了上去。他这两日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那样的美人他实在是放不下,得找个机会一亲芳泽解了心里的痒! 第157章 情深不移 夜里的行宫看着更加幽深,姝音并不敢乱走,好在出了华清殿就有个眼熟的小黄门隔着一段距离朝着她行礼。 姝音认出他是钱公公身边伺候的,对他微微颔首,然后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走过一条曲折的长廊,又穿过一扇殿门,绕过高高的石屏,来到了一个流水潺潺、紫竹幽林的院落。 精致的六角宫灯高高悬在房檐之下,洒下一捧捧柔黄的光晕,显得这环境更加暧昧不明。 姝音驻足环视了一周,回过头来时,领着她进门的小黄门却不知跑哪里去了。她微蹙眉心,沿着屋檐慢慢往前面亮着灯的房间走去。 耳边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姝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拉住胳膊往里一带,瞬间落入到一个紧实的怀抱。 房间里一片漆黑,那人拢着她的纤腰,二话不说便低下头寻到了她的唇,直接吻了上来。 姝音被迫仰着头承受他狂风骤雨般的亲吻,被他勾缠着探索彼此唇舌的每一寸,最后实在喘不过气了才无奈咬了他一口。 顾珩低吟一声,从她唇上离开,轻语呢喃:“晚宴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 声音里的喘息让姝音的心尖都颤动起来,她伸出纤白的手指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脑子里乱糟糟的,问了个傻问题:“你为什么让人收走我的酒?” 顾珩果然被这个问题逗笑了,一边吮着她软乎乎的耳珠,一边道:“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你喝醉的模样。” 那迷离的眼神,水润的嘴唇,绯红的脸颊,只有他可以看。 姝音觉得耳朵上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她心里某处也痒了起来,不自在地推了他一下,哼道:“我酒量好着呢!” “好,你酒量好。”顾珩顺着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下次我们可以比试一下。” “谁要跟你比?” “我输了认罚。” 姝音迟疑了一下,问:“罚什么?” 顾珩长长嗯了一声,似是在认真考虑:“就罚我任你为所欲为。” 第195章 姝音面红耳赤,吭哧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不要脸。” 顾珩哈哈大笑起来,只觉得他的姝儿可爱至极,真想把她嵌在怀里,时时刻刻都与自己在一起。 两人又甜甜蜜蜜缠绵了一阵,顾珩才点了灯,随口问起魏庚的亲事。 姝音整理衣衫的动作一顿,心里纠结了一下还是如实把魏舅舅其实是阿公给娘亲找的“童养夫”这件事说了出来。 顾珩倒真有些惊讶,同时也很快想通了很多事情,“魏庚这么多年不成亲就是在等你母亲?” 想到上辈子到死都还是孤身一人的魏舅舅,姝音重重点头,不禁感叹道:“这世上如舅舅这般情深不移的男子可不多。” 顾珩的心里有些不舒服,轻飘飘道:“他可能只是因为想回报你外祖父的养育之恩。” 姝音听出他语气里的酸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故意刺道:“你自己做不到可不代表其他人不行!” 顾珩沉默下来,把姝音捞到自己怀里,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直直望进她的眼底,缓缓道:“若我说我也能像魏庚那样,姝儿信吗?” 他的声音沉沉的,眉梢眼角都写满了郑重其事,让原本只是开玩笑的姝音也敛了神色。 看着他深邃如星辰的眼眸,姝音说不出不字。她轻轻靠近他的胸前,听着他怦怦的心跳声,轻启朱唇:“我信的,二叔这样说,我就信!” 顾珩的心里一片滚烫,目光里溢满了缱绻的情深,一低头吻了过去。 姝音睫毛轻颤,红着脸闭上了眼睛。 就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接着便是钱三诚惶诚恐的声音:“陛下,诚王世子那边的事出了点岔子。” 姝音吓了一跳,连忙推开顾珩,从他怀里站了起来。 顾珩拧了眉心,冷冷扫了一眼门外,语气更冷:“进来。” 钱三低垂着脑袋,即使站在屏风的另一头,目光也不敢乱飘,赶快说明自己的来意:“诚王世子如我们所想的那样进了温泉,却不知怎么冲撞了吏部尚书家的女眷,如今那边闹起来了,于尚书的女儿正吵着要寻死。” 姝音讶然,疑惑地对着顾珩眨了眨眼睛。 顾珩拉着她的手低声解释起来:“我看出顾瑞对你心怀不轨,所以这几日一直派人跟着他。你刚刚从宴上离席的时候,他也悄悄跟着了,不过因为我早有准备,他根本近不了你的身就被钱三派人忽悠去其他地方了。” 他本来是打算把顾瑞的几条腿都给弄断的。 想到自己被那种人觊觎了,姝音气得脸都红了,埋怨道:“你怎么有这样的亲戚?” 顾珩略尴尬地咳了一下,澄清道:“也没有很亲,他爹和我爹不是一个娘生的。” 姝音还是气呼呼的,又问:“那他和于昭又是怎么碰到的?” 这个顾珩也不知道了,钱三适时插话道:“奴婢问过温泉那边的守卫,据他们说,下晌的时候曾有丫鬟隐晦的跟他们打听皇上一般在哪个汤泉沐浴,奴婢想这丫鬟多半是于府的。” 话说到这里,姝音也明白了,没好气地瞪一眼顾珩,小声哼了哼:“人家是冲着你来的。” 顾珩就爱看她打翻醋坛子的样子,心里甜滋滋的,讨好地揉了揉她白嫩的柔荑,一本正经道:“这可不关我的事,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听到自家陛下温柔无比地哄人,钱三的内心又再一次被震撼了。 也不知这个秦国夫人给他们陛下喝了什么迷魂汤…… “陛下,那边吵闹得厉害,您要不要过去看看。”钱三硬着头皮提醒道。 一个是亲王家的世子,一个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家的女儿,一般人也管不了这事! 顾珩极不愿意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那顾瑞毕竟姓顾,他们皇家总要给于家一个合理的交代。 “把两家的人都聚到光正殿,再请姑母也过去。”顾珩站起身,朝着姝音伸出了手,“姝儿也陪我一道去吧。” 这种场合,姝音哪好露面的,忙摇头拒绝。 顾珩牵起她的手就往外走,语气轻松又随意:“别担心,光正殿有个带着小窗的隔间,姝儿到时就坐在里面喝茶看戏就行!” 姝音:…… 第158章 看戏 光正殿,顾珩先带着姝音去了隔间,领着她坐到小窗侧后方的榻上,解释:“这个角度,你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你。” 事实上,隔间的外部还巧妙设置了诸多遮挡,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这里还有个房间。 姝音从碗口大的圆形格栅窗户望出去,能清清楚楚看到大殿上的场景,耳边还传来了男子怒不可遏的咒骂声:“孽障!畜生!我今儿就把你的另一条腿也给废了!” “饶命啊爹!我这条腿刚好呢!” “王爷!瑞儿不是故意的,这只是一场误会,大家都不想啊!” “闭嘴!慈母多败儿!他就是被你给惯坏了!” …… 姝音轻轻拉住顾珩的衣袖,呶呶嘴:“快出去吧,都吵起来了。” 顾珩看着外面厌恶地皱了下眉,握了握姝音的手,声音温柔下来:“我很快回来。” 大殿上,顾岚看到弟弟一家的闹剧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肃容道:“老七,儿子你回家了再教训,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事情捋清楚,给于家一个交代!” 第196章 于家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于昭更是呆呆愣愣的,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 顾珩一进殿,所有人的视线都落了过来,就连原本死气沉沉的于昭都明显激动起来,眼里更是聚起了委屈的泪花,身子一动,就扑了过去。 还好钱三机灵,身边带着几个力气大的小太监,立即就把她拦住了。 于昭并不硬闯,身子一歪跪倒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顾珩哭得楚楚可怜:“陛下,求你为小女子做主啊!小女子,小女子……” 此时的她心里还有一丝奢望,祈盼陛下能对她有些怜惜,若是能看上她…… 于昭抚了抚颊边凌乱的发丝,急切地说明:“诚王世子和小女子并无苟且,小女子还是完璧!” 钱三怪异地看她一眼,这小娘子莫非还妄想着进宫? 诚王也有些惊讶,睨着自家儿子吼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说清楚!” 诚王世子被吓得一抖,觉得自己无辜极了,扯着嗓子说道:“跟我没关系啊!我也不知道汤泉里面有人的,我喝得晕乎乎的,脱了衣服下了水才发现——”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什么,大声道:“我进去后弄出了很多声响的,于姑娘也没出声制止我啊!” 于昭咬着唇,满脸羞愤,她当时还以为那是…… 她明明就在汤泉外看到皇上身边的小太监了,所以才会偷偷溜了进去,怎想到进来的却是诚王世子? “我泡汤的时候睡着了,并不知道有人进来了。”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这么说。 诚王世子想也没想就反驳:“你当时明明就——” “闭嘴!”诚王厉声呵斥道。 诚王世子不服气地吸吸鼻子,他记得自己撩起纱帘准备入水的时候,这于家姑娘还转头冲他笑呢!他当时虽然有些惊讶她不是秦国夫人,但那一笑也挠得他心里痒痒的,也就顺水推舟扑了过去。 没想到她又突然拼死拼活地挣扎起来了…… 顾岚知道这里面一定有隐情,犀利的眼神淡淡扫了一眼于昭,开口道:“事情现在都清楚了,只能说是阴差阳错、天意弄人。不过,顾瑞始终冒犯了于姑娘,这一点我们顾家不会不认!老七,你看?” 诚王明白自家姐姐的意思,赶紧拍着胸脯,铿锵道:“这事我们家肯定不会赖账!”他站起身朝着吏部尚书于邈深深一揖,诚心说道:“既然两个孩子有了肌肤之亲,我家瑞儿就会负责到底!为今之计,本王也只能厚着脸皮向大人求取令千金了!” 于邈黑着脸不说话,若是能做诚王世子妃,他也认了。可这顾瑞已有正妻,难道要他家昭姐儿去做妾吗? 他们于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王爷好说。”于邈回了一礼,态度不甚热络:“既然这事只是一场误会,也不用强求世子负责。说到底也是我家大姐儿行事不够谨慎,好在两个孩子也没犯成大错,不如就当无事发生吧!” “……这。”诚王有些拿不定主意,看向顾岚。 顾岚猜得到于家的心思,他们这种清流世家是不会让家里的嫡女去给人做妾的。 当然,若是皇上的妾那又另当别论。 顾岚望着自家侄子,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顾珩垂眸喝着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姑母的视线。 “陛下,您看?”顾岚不得不出声提醒。 顾珩微顿,放下茶盏,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就按于大人的意思吧。” 顾岚接过话来,补充道:“行宫这边本宫会吩咐下去,保证没人敢乱说什么,绝不会对于姑娘的名声有碍!” 于邈憋着气行礼道谢。 于昭傻眼了!她现在这样的情况,父亲肯定不会再重视她了,大概只会随便找个还凑合的书香世家把她远远的嫁了。 她不要! 于昭擦干脸上的泪水,颇有些不管不顾地喊起来:“皇上,小女子对您——” “于姑娘!”钱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扬声道:“您看着像是受了风寒,奴婢带您下去找太医。” 于邈大大松了口气,对着钱三拱了拱手,“有劳公公。” 若真让这孽障说出什么寡廉鲜耻的话来,他这老脸还往哪里搁?有的事可是做的说不得的! 顾珩就当没看见这一幕,站起身对着诚王冷冷说道:“顾瑞行事无状,罚俸一年,禁足半年。” 顾瑞听说要禁足立马就想求饶,却被诚王狠狠扇了一巴掌,骂道:“畜生,还不赶快谢恩!” 顾珩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深邃的眸底翻涌出刀锋般的寒光,什么也没说就转身扬长而去。 多说无益,若他还敢觊觎姝音,直接废了他便是! 隔间里,姝音正觉得无趣,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顾珩就进来了。 “困了?”顾珩问。 姝音泪眼朦胧地点点头,嗓音软软糯糯的:“我有些乏了,想睡觉了。” 顾珩快走两步过去,伸手把她搂到怀里,轻声诱哄:“今儿也一起?” 温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洒落在脸侧,姝音浑身一颤,那点缥缈的睡意一下子就被吓没了。 “别胡说。”她羞红了脸,没什么底气的嘀咕了一句。 顾珩轻轻一笑,捏着她的下巴就要吻下去,唇瓣贴上的那一刻,隔间的门却被人轻轻敲了敲,钱三的声音随即响起:“陛下,甲木那边有消息上报。” 第197章 顾珩下颌紧绷,不耐地问道:“什么事?” 钱三的小心肝抖了抖,忙回道:“他是来给秦国夫人回话的,说是之前让他盯着的人举动有些奇怪。” 第159章 设套 姝音顿住,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自己让甲木去查安国公世子宋迫妾室的事情说了出来。 顾珩贴着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叹息着抱怨了一句:“今夜怎么这么多事?” 老有人来打断他们! 姝音难得见他这样,心情很好的在他耳畔亲了一口,娇声哄道:“说不定有什么急事,我们先听甲木怎么说好不好?” 顾珩呼吸乱了一拍,沉着声音问:“之后一起睡?” 姝音咬着唇,轻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睡就睡吧,现在天气渐凉,他身上暖呼呼抱着还挺舒服的,反正最后难受的也不是她。 顾珩高兴起来,忙吩咐让甲木进来回话。 甲木的表情比想象的要严峻,道:“下晌的时候,萧世子领着一班勋贵子弟猎到了一头熊瞎子,他们如今还在长岭坡那边篝火烤肉,喝酒庆祝,安国公世子宋迫也在列。” “不久前,他的妾室李氏来给他送披风,却在离开时偷偷溜进了马厩,在萧世子坐骑的草料里加了点东西。” 听到这儿,顾珩沉了眉眼,问:“加的是什么?” 甲木答道:“她走后,我们拿着草料问了行宫的马官,他们分辨出那物叫苦马豆,牛羊或者马儿吃了这种草,就会中毒,出现发疯的症状。” 姝音惊诧万分,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展开,她还以为那妾室想谋害宁华! “她为什么要害萧世子?没理由啊!”姝音不知不觉问出了口。 甲木为难地摇头,请罪道:“这点属下也还不清楚。” 顾珩沉吟起来,心里隐隐有个猜测,片刻后问道:“玄衣卫里与萧钺身形最像的是谁?” 长岭坡。 营火熊熊,肉香四溢,勋贵们个个儿都喝得醉醺醺的,肆无忌惮地说着笑。 忠义伯世子秦光宗用手背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唇,嬉皮笑脸的对着安国公世子宋迫喊道:“你那个妾对你可真好,天晚了怕你着了风还给你送斗篷来!啧啧,你在滇州可是伤到哪里了?身子骨怎么变得这么弱了?” 周围一下子哄笑起来,看向宋迫的眼神都充满了揶揄。 宋迫有些难堪,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芸娘就是爱操心!这大晚上还冒着寒风给他送衣,真是难为她了! 萧钺不屑的哼了一声,故意提高了声音:“这种场合还要带妾室,宋世子就这么离不得女人?” 他这话说得夹枪带棒的,众人诧异了一瞬,后知后觉地记起宋迫的妻子宁华郡主正是萧钺的小姨母,便纷纷收了说笑的心思。 宋迫自诩是萧钺的长辈,并不与他计较,亲手为他斟了杯茶水,温声道:“秋燥意邪,钺儿还是少吃点肉,多喝点茶水降降火!” 萧钺懒得搭理他。 幼时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萧二哥长萧二哥短的小毛孩,如今居然有脸叫自己“钺儿”? 他呸! 宁华那丫头还是赶紧把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休了吧! 萧钺又坐了一会儿,越看宋迫越不顺眼,心里顿觉无趣,站起身摆摆手,“先走了,你们慢慢喝!” 长岭坡在行宫的后山,马厩不过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棚子,破旧又昏暗,只在角落点着一盏灯。萧钺晃晃悠悠来取马,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听到一阵异响,他眉头一皱循声望过去,却猛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入了黑暗里…… 少时,萧钺牵着马出了马厩,利落地翻身上马,抬脚一踢,坐下的黄骠马便一阵风似的跑了起来。 “萧世子,跑慢点!天黑路陡,你又喝了酒,小心出了事!”篝火旁的秦光宗担心地大喊起来。 宋迫勾了勾唇角,讥讽道:“他呀,凡事都爱出风头,等跑出这里就会慢下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心下都洞悉了这两人应是不对付的。 另一头,萧钺骑着马下山的速度却越来越快,特别是一头扎进树林之后,黄骠马跟发了狂似的横冲直撞起来,马上之人被颠的根本坐不住,只能俯下身子紧紧抱着马脖子。 男子惊恐的呼叫声在空旷的密林里飞快划过,砰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地。 李芸隐在暗处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树林里除了簌簌的风声和偶尔的鸟鸣,就只有那男子痛苦的哀鸣。 她激动的喜极而泣,扭曲的笑容让她秀丽的脸庞变得异常狰狞。又等了一阵,确定没人跟上来,她才缓缓走了过去。 男子的呻吟声已经很弱了,喉咙里发出的浓浊呜咽显示着他正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李芸很是享受这一切,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恨恨道:“萧钺,你肯定没想过自己会死得这么窝囊吧?堂堂的成国公世子,大长公主顾岚的独子竟然就这样醉酒摔下马死了。哈哈哈哈哈……真想看到你那个娘知道这事时的表情!” 说着,她用力踢了踢地上的男人,再从地上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真想让你再多受点罪!可惜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在这儿耗着。没办法,怕你死不了,我也只能给你个痛快了!” 李芸的眼睛闪着仇恨的凶光,双手高高举起石头,望着天空,甜甜一笑:“八哥哥,快来看!芸儿要给你报仇了!” 第198章 “拿下她!” 就在李芸挥动手臂的时候,蓦地从暗影里扑过来一群黑衣人,三两下就把她按在了地上。 萧钺也快步走了上来,扶起扮做他的暗卫,关心道:“从马背上跳下来,没受伤吧?” 暗卫咧嘴一笑,抱拳道:“多谢世子关心,属下没事。” 萧钺点点头,看了一眼那边还在不停挣扎、嘴里恶毒咒骂着的女子,冷然道:“带回去,审!” 没一会儿,萧钺就亲自来给顾珩回话了。 一进门,他就先给姝音深深一揖,“多谢夫人救了我一命。” 姝音侧身避开了这一礼,有些尴尬的解释:“我只是误打误撞罢了。” 顾珩问了他具体的情况,沉声吩咐:“长岭坡那边的人全都带去问话,特别注意宋家人,那女子说不定有同党。” 萧钺领命,匆匆忙忙又走了。 顾珩看了一眼更漏,已经三更天了。他一弯腰,把明显有了困意的姝音打横抱了起来,喉结快速滚了滚:“夜了,我们睡觉吧。” 第150章 救命恩人 姝音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身侧已经没有了人。她刚坐起身,就有小宫女进来服侍她梳洗,小声禀道:“陛下在外间,适才萧世子那边过来回话了。” 姝音料想应是审问那边有结果了,快速洗漱好后就去了外边。 顾珩盘坐在榻上,身上松松垮垮披着件袍子,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看着慵懒又不羁。姝音没想到还能看到他这样的一面,虽有些羞涩却也没舍得从他身上移开。 顾珩感受到旁边那道炙热视线,嘴角一挑,戏谑道:“小娘子可还满意在下昨夜的伺候?” 姝音愣了一下,才明白自己被调戏了,小脸顿时红得能滴出血来,呐呐道:“别胡说!我们昨夜什么事都没有,就、就、就躺在一起睡觉而已。” 顾珩拉过他的手吻了吻,装着委屈道:“小娘子真健忘!在下昨夜可抱着你哄了好久,你紧紧缠到我怀里都不肯撒手呢!” “我哪有?”姝音反正是不会承认的。 夜里她胆子是大了些,被他哄的头脑一热就容易做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 顾珩一脸宠溺地看着她,叹道:“要是能被夫人夜夜宠幸就好了。” “不准说了。”姝音气鼓鼓地看着他。 顾珩害怕以后没有甜头吃了,也不再逗她,转而说起正事来:“审问有了结果,宋三那妾是前朝睿王厉牧的小女儿厉芸。” 姝音大吃一惊,忙追问:“那宋三知道吗?宋家呢?” “宋三那边暂时还没透露给他知道。”顾珩早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指腹在姝音的手背缓缓摩挲起来,笑着问:“姝儿,今儿要不要再看一出戏?” 宁华被姝音从床上挖起来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抱怨道:“林大宝,你这么早是要干嘛?” 姝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对着她的耳朵把昨夜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宁华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兴奋道:“真的吗?” 她太想要看到宋迫得知自己的爱妾是前朝余孽时会是什么表情了。 “冷静点。”姝音拉住她的手,细细说道:“现在还不清楚宋三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陛下的意思是,待会儿两边对质,先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再说。” 宁华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平复了激动的心情,脑子也转了起来,疑惑道:“陛下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事情?” 姝音愣住,忘记这茬了! 好在她反应快,虽有些心虚,还是故作镇静忽悠道:“我以为那妾会对你不利,就派人盯着她,结果真发现她行事有异,竟然想谋害萧世子,然后我的人就把这事上报了,陛下那边就派人跟进了。所以,我也算这事的当事人之一。” 宁华完全没有任何猜疑,满脸感动地抱住她:“谢谢你!大宝,你对我真的太好了!你若不是对我这么好,我大外甥就被人害了!” 姝音:…… 今儿的这场大戏同样安排在光正殿。 姝音带着宁华进去的时候,顾岚一看到她就大步走了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哽声道:“钺儿都跟我说了,这次真的多亏了你!” 钺儿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可怎么办? 成国公萧铎也红了眼眶,对着姝音作了一揖,“好孩子,你真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钺儿以后一定会对你视如己出的!” 他决定了,徐大标要真开口求亲,他就让钺儿以身相许了! 姝音一噎,笑意凝固在嘴角。 这成国公是受了多大的刺激啊,说话怎么乱七八糟的? 顾岚赶紧把自家啥也不知道的丈夫拉走了,低声警告道:“之前的事你都猜错了,以后别在勇毅侯家的人面前瞎说话!” 成国公一脸茫然:“所以徐大标没有觊觎我家钺儿?” 顾岚有些无语,“你别管他什么心思!你只要记住,他家的女儿、外孙女都跟你儿子没关系!” 成国公:…… 儿媳妇和便宜孙女一下子都没了? 大殿上,人很快就到齐了。 顾珩看了一眼还有些懵的宋家人,对着萧钺点点头。后者会意,立马把昨夜有人试图谋害他的事情讲了出来,当说到凶手是宋三妾室之时,宋家人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第199章 宋迫怔了怔,随即高声驳斥道:“不可能!芸娘怎么会做这样的事?萧钺,你有什么不满只管冲着我来,不要殃及无辜!” 这就差不多是直说萧钺在诬蔑陷害了。 安国公宋鹏比儿子冷静些,却也不信这是真的,对着上首行礼道:“陛下,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李氏只是普通村妇出身,哪有本事谋划暗杀之事?” 顾珩也不和宋家人多废话,让人把厉芸带了上来。 厉芸看着有些狼狈,身上却并没有受刑,她一见到顾家人就破口大骂起来:“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夺我厉家江山,杀我厉家儿女,会有报应的!你们姓顾的都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这下也不用多解释什么,大家霎时都明白了她的身份。 宋家人吓得脸都白了,他们家要是真藏着前朝欲孽,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辩白不清啊! “陛下!微臣什么都不知道!”安国公宋鹏咚的一声就跪下了,头伏着地,惶恐地颤抖起来。 宋迫难以置信地看向厉芸,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有太多的问题,却又无从问起。 厉芸轻蔑地看着他,嘲讽道:“别装得这么惊讶!你早知我不是农家女,现在又何必摆出一副被人欺骗的样子?” 安国公这下真的被吓破了胆,怒吼道:“逆子!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这是要害死我们全家啊!” “不是的!不是的!”宋迫惊惶不安地四处望了望,似乎是在寻求支持,嘶喊道:“我不知道她跟前朝有关系,真的!我不知道!” 他只是隐隐察觉到她的身世可能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简单,毕竟真的农家女哪会识文断字,哪会懂得如何熏香、烹茶? 宋迫嚅嗫着解释:“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也没有深究她的身世,只以为她是家里遭了难的柔弱女子。” “你糊涂啊!”安国公恨不得能一巴掌拍死他。 “救命恩人?”厉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狂笑不止:“你怎么这么蠢啊!人家设套害你,你还反过来感激别人,真是笑死个人!” “我当时可是想弄死你的,没想到你命大,落崖后被腰间的玉带挂在了树上。真正救你命的,只是个腰带,要不你也把它纳了吧,哈哈哈哈哈……” 宋迫在讶然中沉默,脸色一片惨淡,羞愧地看向了宁华——他记得,那个腰带是她送给自己的。 第151章 求赏 宁华被他盯得莫名其妙,语气不耐:“看我干嘛?我对她的身世可是一无所知的!” 宋迫苦笑,声音有些发颤:“那腰带是你送我的,救我一命的也是你。” 宁华一脸竟然还有这事的表情,淡漠道:“我不记得了!我送出去的东西可太多了!而且这也不是重点!你老实交代,昨儿晚上你有没有帮那女人害我大外甥?” 宋迫心下一痛,自嘲地摇摇头,“我说我不知道她是谁、她要做什么,你信吗?” 宁华不爱看他这副假惺惺的样子,哼道:“谁知道你有没有被她迷了心窍啊?昨儿和你一起喝酒的那些人都说他们本来担心我大外甥醉酒骑马,想追上去查看他的情况,却被你拦了下来,你这还不是和她串通好的?” “我没有!”宋迫绝望地吼叫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我也没有想谋害萧钺!” 他昨日只是被萧钺刺到了,心里不舒服,才拦着那些人的。 安国公立马也喊起冤来:“求陛下明察,宋迫虽然糊涂,却也不会做大逆不道的事!我们宋家是大邺的臣子,对大邺忠心赤胆,绝无二心!求陛下明察!求陛下明察!” 他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顾珩示意钱三把他扶起来,徐徐道:“安国公别急,若是这事最后查出来与你们家无关,朕自然不会追究!” 安国公一连打了好几个寒颤,皇上这话他听明白了,若是有关,他们家就大祸临头了! 可那李氏是迫儿的妾,也是被迫儿带来行宫的,就算他们家不知道李氏的真实身份,那也有失察之罪。 这怎么看都是有关的啊…… 他心里像油煎似的,转眼看到宁华,仿佛看到了救星,央求道:“郡主!您是迫儿之妻,求您看在与他过往的情分上,帮忙说两句好话吧!” 宁华还没说话,坐在一旁的恭王世子顾樟就开口了:“我家小妹与宋迫多年分隔两地,感情生疏,并不清楚贵府的情况。国公爷现在这样要求很是不妥!” 说罢,他又补充道:“再说,前段时间,家父也允了小妹和离的请求,她以后与你们家也没关系了,还望国公爷别把这事扯到她身上!” “不至于和离啊!俩孩子还是有感情的,都是被李氏那个恶毒的女人挑拨离间了!”安国公急死了,他们家现在这样的情况,要是再失了恭王府这门姻亲,以后就难翻身了啊! “孽障!你快说话啊,跟郡主解释啊!” 宋迫直视着宁华,眼里都是悔意,痛声道:“阿宁,我错了!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 安国公忙附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浪子回头金不换啊!郡主就原谅他吧!” 宁华翻了个白眼,站起身走到顾珩面前,规规矩矩行礼道:“宋家之内居然藏有前朝余孽,不管他们知不知情,臣女身为顾家人,绝不能再与他们有任何纠葛,还请陛下允许我与宋迫义绝!” 第200章 恭王世子顾樟也上前一步,躬身请求:“求陛下成全!我们顾家儿女绝不与对朝廷不利之人沾亲带故!” 恭王府这是摆明了要与安国公宋家划清界限、恩断义绝! “阿宁!”宋迫急切地喊了一声,饱含深情地问道:“你就真对我们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你知道我心里一直都有你。” 宁华被这话恶心得不行,赶忙又向皇帝侄子哀求道:“臣女与宋迫早已经缘尽情散,也不欲与宋家牵扯不清,求陛下成全!” 顾珩下意识抬眼去找姝音,看到她对自己俏皮地眨眨眼,便浅笑着颔首道:“既如此,朕就令你二人当即义绝,从此顾宋两家各自婚嫁,再不相干!” -- 回到后殿,顾珩把姝音揽到身前,求赏般地凝视着她:“你满意了?” 姝音故作不懂:“我满意什么了?” 顾珩把话说明白:“我下令让宁华和宋家义绝了,你不应该奖励我吗?” 姝音挑起眉毛,笑道:“宁华姓顾,还是你的长辈,你只是顺手帮了自家姑母一个小忙,却来找我这个外人要好处,真是蛮不讲理!” “我就是不讲理!” 顾珩一笑,低头吻了下去。 姝音想着今日就要回城了,两人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就由着他闹了一阵。只是如今这样青天白日的,姝音羞涩极了,只好紧紧闭上眼睛,掩耳盗铃起来。 顾珩得到她的默许,吻得更加狂热,双手也没闲着,在那娇软的身躯上放肆地探索起来。不过,他也不敢做得太过,很多都只能浅尝辄止。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两人躺在挂着层层幔帐的床榻上,听着彼此的心跳声,慢慢平复下来。 姝音蓦地想到了一个问题,“厉芸若是得逞,萧世子会怎么样?” 顾珩想到那个可能,皱起了眉:“被发狂的马颠下马背,轻则断筋骨,重则丧命。” 忆起阿公上辈子的遭遇,姝音有些在意,又问:“厉芸若是一直潜伏在宋家,你说她会不会去害其他的朝廷重臣?” 顾珩敛了神色,沉吟道:“有这个可能。她是厉雍的暗桩,做这些事不奇怪。” 姝音沉默下来,琢磨着上一世阿公的坠马会不会也与她有关? 顾珩略一思忖,点点头:“姝儿还真提醒了我。我这次回去,就会让人暗暗探查各个大臣家的情况,若还有厉芸这样的,一定能揪出来!” 姝音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然有这样的影响力。自那日后不久,各个府上都开始了一轮仔细的排查,若是遇到来历不明的妾室和奴仆,立刻就会往上报,根本不敢隐瞒。 这样一查,倒真揪出好些与前朝有关的人。 徐珍娘从忠义伯夫人那里听到不少小道消息,拉着自家女儿讲起来:“听说兴昌伯府、威远侯府和兵部侍郎家都有妾室有问题,这几个府上如今可着急着呢,生怕牵扯到什么谋逆的事情里面。” 姝音撇撇嘴,“活该!那些男人要是不纳妾,就没这些问题了!” “可不是!”徐珍娘完全赞同:“正派人家就是纳妾也不会纳那种来路不明的,这些男人就是色迷心窍,自作自受!只可惜了他们家的女眷,若是被这样的事牵累,真是倒了大霉!” 姝音很庆幸宁华是郡主,能够立马抽身离开,若是普通女子,被夫君的妾室牵连到这样的大罪里可真就是无妄之灾! 母女俩正说着话,阿满突然来报:“姑娘,门口来了个女子,自称是南漳的公主,想上门拜访您!” 第152章 追上门 姝音一顿,为难地看向徐珍娘。 她若是把这南漳的公主请进来,可不就是“引狼入室”了吗?可人都上门了,她也不能无礼到连见都不见…… 看到女儿纠结的小表情,徐珍娘觉得好笑:“怎么?你不喜欢这个南漳来的公主?她之前得罪你了?你不想和她往来?” 姝音咬着唇,摇头又点头。 不喜欢和得罪都没有,但也确实不想和她打交道。 徐珍娘却不知道她在顾虑什么,温声劝道:“听你阿公讲,你在行宫的时候是被大长公主殿下带在着身旁待客的。她如今来找你,你也是不好推脱的。别磨蹭了,快去招待人家吧!” 姝音有些欲言又止,之前因为觉得自家已经果断回绝了南漳的求亲,就没把这事告诉阿娘。哪里想得到,那个公主竟然又找上门了! 她才不信刀觅雪是来找自己的,这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娘,其实她——”姝音刚开口,徐珍娘就站起身往外走去,催促道:“快点,别让人久等了!” 姝音叹了口气,只好先和娘一起去前面接人。因为珠珠在,也不好把人带到后院来,只好把刀觅雪请到花园的水榭里去。 快到十月了,园子里这个时节其实也没什么好景色。可刀觅雪一点也不介意,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惊讶道:“你家里居然有湖啊!真好!夏日里不出门都可以在家凫水了!还可以自己抓鱼吃呢!” 徐珍娘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忙招呼她喝茶吃点心。 刀觅雪拿起一团雪衣豆沙,一口咬下去,欢喜地瞪圆了眼睛,不住赞道:“真好吃!夫人家真的太好了!园子好,吃得也好,若是我能一直待着这里就好了!” 第201章 姝音正喝茶呢,冷不丁听到这样一句,直接被呛得咳嗽起来。 徐珍娘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埋怨地瞪了她一眼,“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如此不小心!” 刀觅雪的脸上带着点羡慕,“夫人的娘亲真好!” 徐珍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每个当娘的都这样!没什么特别的!” 刀觅雪的脸上浮出些黯然,嘀咕了一句:“我阿母就不这样,她不喜欢我,只喜欢阿兄。” 徐珍娘在心里叹口气,对她起了怜惜:“别担心!你以后总能找到对你好的人!” 刀觅雪重重点头,亲热地拉起徐珍娘的手,直白道:“我能叫你阿姐吗?我以后会听阿姐的话,孝顺阿姐!” 徐珍娘根本没把她的话当真,以为她只是汉话不好说错了,好笑道:“我这把年纪可当不得公主的姐姐!我家女儿都大你好几岁呢!” 姝音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心道人家年纪虽然比我小,但还想当我舅母呢! 几人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突然,园子里响起一串急切的脚步声,接着便是魏庚洪亮的声音:“珍娘!我今儿刚好从满香居门口路过,买了你最爱吃的葱香炙鸡,快来吃,还是热的!” 姝音从水榭中探出头,刚想和魏舅舅打招呼,就看到身旁的刀觅雪倏地一下跑了出去,脆生生地喊道:“魏大哥!你买了什么好吃的呀?雪儿也想吃!” 魏庚没想到家里的园子竟然有个陌生的年轻女子,连忙避过了身子,吭哧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加快脚步朝着水榭这边来了。 刀觅雪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恼,依旧笑嘻嘻地跟在他的身边,追问:“魏大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雪儿呀,之前跟你求亲的那个?” 这句话随着风清晰地飘了过来,徐珍娘一顿,满脸愕然地看向魏庚。 “……珍娘,不是!”魏庚红着脸想解释,可心里一急,又不知道怎么讲。 姝音赶忙小声补充:“舅舅当场就严词拒绝了,一点也没犹豫。” 魏庚不住地点头,“珍娘,我对你——” 徐珍娘有一瞬间的慌乱,打断他:“厨房那边今儿要对账,我先过去了。” 刀觅雪很是不舍,拉着她的手问道:“徐姐姐,我下次还能来找你玩吗?” 徐珍娘怔了怔,随即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微微颔首,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魏庚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眼里都是落寞。 “魏大哥,你觉得我今天这样穿好看吗?”刀觅雪提着裙摆,转了一圈,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她今日特意穿了大邺女子的衣裙呢! 魏庚并没有把视线转向她,沉着声音说道:“鄙人一介武夫,并不值当公主如此!最重要的是,鄙人早已心有所属,此生不渝,还望公主不要再来找我了!” -- 吃过晚膳,姝音去了徐珍娘的院子,一见到娘便撒娇:“阿娘,你是不是生气了?” 刚刚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阿娘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可却比平时沉默了许多。 徐珍娘淡淡一笑:“我生哪门子的气?你舅舅相貌堂堂、仕途顺畅,有人来求亲再正常不过了!他年纪也不小了,早该成家立业了。” 姝音不想再拐弯抹角,直接道:“舅舅的心意阿娘是知道的!我明白阿娘心里有很多顾虑,不敢面对自己对舅舅的感情。” 徐珍娘张口想反驳,却没有发出声音。 姝音接着道:“可是娘,你耽误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幸福,还有舅舅的!他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你不要他,他谁也不会要!所以,要是娘心里也有他,何不勇敢一点呢?” 徐珍娘的眼圈蓦地一红,心里猛地动摇起来…… 和阿娘说完话,姝音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却在窗台上见到了好久没有出现的大白鸟——霄练。 大白亲昵地在她手心上蹭了蹭,高高扬起自己小小的脑袋。 姝音抿唇笑起来,解开挂在它脖子上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一张小小的信笺,只看了一眼,脸就烫了起来。 哄睡珠珠后,姝音就把她交给了乳母,房间里的下人也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打发了出去。佟嬷嬷敏锐,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也帮着清起场来。 夜深,姝音散了头发,素着脸,只在雪白的中衣外松松套了一件宽袖的袍子,极居家的打扮,仿佛只是在等深夜归家的夫君。 她盯着床头那盏萤黄的小灯,心里也像这小火苗一样愉悦地跳动着。 知道他要来,连等待的时间都是甜蜜的…… 第153章 直面心意 姝音正望着烛火出神,突然听到窗户那边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动。她眼睛一亮,立马起身迎了过去。 顾珩一抬头,便看到朝思暮念的那个人正冲着自己莞尔一笑。心弦猛地被拉扯住,他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专注地凝望着她。 姝音慢慢走过去,弯着唇嗔了他一眼,“发什么呆呢?” 顾珩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薄唇轻启:“你在等我?” 姝音含羞点点头,声音弱弱的:“你给我传信了,我当然在等你。” 顾珩定定地看着她,倏地勾起唇角,叹道:“若是日日都有人等我归家就好了。” 姝音失笑,提醒:“这里是我的闺房。” 第202章 顾珩笑而不语,把她圈入怀中,低头在她耳畔呢喃:“你在哪儿,哪里就是我的家。” 不知为何,姝音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伸出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情不自禁道:“我也很想你。” 两人就这么相拥依偎着,谁也没有动。 夜里幽静,姝音觉得仿佛能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略有些尴尬,开始轻声讲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比如每日都吃了什么好吃的,珠珠又学会说了什么新词,如今天气渐凉她又做了什么样式的秋衣,阿公前几日和成国公打赌赢了一匹西域宝马…… 都是些零零散散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重点,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顾珩却很爱听她讲这类日常琐事,仿佛他们只是一对平常的小夫妻。 说起今日南漳公主上门来找魏舅舅,姝音的眼里浮出些担忧,“我看得出娘的心里其实很介意刀公主,可之后舅舅解释的时候,她又装作没事人的样子,还让舅舅好好把握这次机会。真是看得我急死了!” 顾珩在她红嘟嘟的唇上香了一口,问道:“你母亲对魏庚可只是姐弟之情?” 姝音摇了摇头,“若是在我娘和离前,大概就是姐弟情。可他们一起回肃州祭拜阿婆回来后,我就发觉娘对魏舅舅有些不同了。有时候说起他,娘还会害羞呐!” “你说起我,也会害羞吗?”顾珩突兀地问了一句。 姝音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结巴道:“说、说要紧事呢,别打岔。” 顾珩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抚了抚她红透的脸颊,扬唇笑起来,“好,我们说要紧事。”他没想到自己有一日还要给别人的感情出谋划策,想了想道:“那不如制造个机会让你母亲好好直面自己的心意。” “什么机会?”姝音问。 顾珩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姝音咬着唇犹豫了一下,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吻了上去,本来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顾珩却舍不得放开,立马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了,顾珩才退开,缓了缓,贴在她耳边轻声说起了自己的主意…… -- 这日,姝音从玉琼楼回来后,整个人都显得忧心忡忡的。 徐珍娘有些奇怪,关切道:“宝儿,这是怎么了?遇到不好解决的事情了?快跟娘说,娘帮你想办法!” 姝音作出欲言又止的样子,在徐珍娘的再三催促下,才不平道:“我今儿无意间听到几个官夫人谈话,皇上对上次在行宫的演武有些不满,在宫里发了好一通脾气,可能会把舅舅贬谪出京。” 徐珍娘一听就急了,“怎么会不满呢?你和阿爹不都说演武之后皇上还称赞庚哥儿了吗?” 姝音摸了摸鼻子,无奈叹道:“帝王之心难测,可能舅舅哪里惹他不快了吧。” 徐珍娘的眼里全是担忧,一下子站起身,“我去问问爹。” 徐大标听到女儿急匆匆的脚步声,就知道自己要出场了,马上摆出忧愁的样子,开始唉声叹气。 徐珍娘见他这样,心就凉了大半,连忙问道:“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皇上真的要把庚哥儿贬官吗?” 徐大标沉默着微微颔首。 “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徐珍娘的声音发紧。 徐大标长叹一声:“能想的办法我都想过了,庚哥儿这次……哎!” 徐珍娘咬着牙,追问:“皇上要派他去哪里?” 徐大标扯了扯胡子,含糊道:“据说是南边的烟瘴之地。” 徐珍娘惊道:“那么远?” 徐大标一边偷偷觑着女儿的表情,一边装着不经意说道:“那地方多瘴气,前几年我一认识的老友去那边赴任,水土不服要了他半条老命,八尺壮汉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徐珍娘的脸色越发凝重,抿着唇久久不语…… 这日,魏庚罕见的没有回家吃晚膳。 徐珍娘眼底的忧色更重,吃了两口饭就停下了筷子。 用完膳,徐珍娘却迟迟没有回自己的院子,目光还时不时就看向门外,明显是在等人。徐大标和姝音这祖孙俩暗暗对了个眼神,都觉得这次大概有戏。 过了一会儿,门房那边似乎有些响动。 须臾,阿满就急匆匆地来禀报:“舅老爷回府了,一回来就吩咐下面的人收拾行礼,似乎很着急。” 徐珍娘紧紧握着拳头,几度站起来又坐回去,就在姝音和徐大标急得搓手顿足的时候,徐珍娘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我过去看看。” 姝音倒是很想跟上去围观,只她也知道那不合适,只能郁闷地回了自己的院子,一副抓心挠肝的样子。 顾珩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怎么了,这是?我们的计划没奏效?” 姝音吓了一跳,察觉到是谁后,马上又开心起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小声道:“应该奏效了吧。” 顾珩不解:“应该?” 姝音耸耸肩:“我也不确定,娘现在去找魏舅舅了,但也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 “这还不简单。”顾珩勾唇,揽着她的腰,脚尖一点,纵身一跃,就带着她攀到了屋檐。 姝音吓坏了,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娇声埋怨:“你干嘛呀?” 顾珩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抱紧了一些,柔柔道:“别怕,我带你去看看。” 第203章 魏庚的院子里,下人们正进进出出地收拾着要出行用的东西。 徐珍娘刚踏进院门,魏庚就迎了过来,面上带着憨笑:“珍娘,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徐珍娘凝眸看着他,心里蓦地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决然地说:“庚哥儿,我随你一起去。” 第154章 认定 魏庚有些没有听明白,挠了挠脑袋,问:“珍娘,你要和我去哪儿?” 徐珍娘没有犹豫,把话说得更明白:“不管你去哪儿,我都和你一起!” 魏庚愣住,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多遍,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声线发着颤:“珍娘,你说得可是真的?” 徐珍娘毫不含糊的嗯了一声。 魏庚激动得手足无措起来,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欣喜若狂的光芒。 他深吸了几口气,突然大声喊道:“你们都先下去。” 下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院子里一下子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魏庚上前一步,猛地拉住徐珍娘的手腕,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徐珍娘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便反手握住了他的大掌,正色道:“庚哥儿,在那之前,我有话要和你说清楚。” 魏庚重重点头,满脸认真。 徐珍娘直截了当地发问:“庚哥儿,你这么多年一直不成亲是因为我吗?” 魏庚脱口而出:“是!” 徐珍娘似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并不惊讶,接着问:“那你是因为想要回报阿爹的养育之恩,才这样的吗?” 魏庚赶忙摇头,语气一片坚定:“不是!和义父没有关系!是因为我这辈子就只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你,我宁愿自己一个人!” 徐珍娘的鼻子酸酸的,眼睫轻颤,泪水就涌了出来,哽咽道:“傻子!” “别哭!珍娘别哭!”魏庚扯过自己的袖子给她擦眼泪,安慰道:“我一点也不傻!你看,我现在不是得偿所愿了吗?” 徐珍娘却因为他这句“得偿所愿”哭得更厉害,心头一抽一抽地泛着疼。 魏庚小心翼翼的把她拢到自己怀里,娓娓道:“珍娘,你还记得我第一天到你们家的时候吗?我那时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饭了,身上又脏又臭,可你一点都没嫌弃我,拉着我的手要给我拿好吃的。”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第一眼看到她时心里的那种震撼。对那时的自己来说,那个穿着红衣的漂亮小姐姐就像仙女一样…… 徐珍娘破涕为笑:“傻子,几个肉包子就把你哄了!” 魏庚乐呵呵接话:“你不知道,义父义母决定让我做你的童养夫时,我有多高兴!我当时就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 徐珍娘轻哼:“就说你是傻子嘛!你小时候因为这事没少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有什么走运的!” 魏庚嘿嘿一笑,说了个秘密:“其实我是你童养夫这件事是我自己说出去的。” 徐珍娘惊讶极了! 阿爹和阿娘知道童养夫这样的名声不好听,所以并没有对外提及过,可这事后来不知怎么还是被邻里知道了。 原来竟然是这人自己说的?! 魏庚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那时候老有人逗我让我叫你姐姐,我、我不愿!我想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我姐姐,你是我媳妇!” 徐珍娘哭笑不得,揶揄道:“你小小年纪,想得还挺多!” 魏庚坦诚:“我五岁第一眼见到你就已经认定你了,想得当然多了。” 要不是后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趁他还是小孩儿模样,抢走了珍娘,他哪用等这么久? 徐珍娘被他这直白的话语弄得有些害羞,呐呐开口:“可我以前只把你当弟弟。” “我知道。”魏庚并不避忌提起以前的事,肃容道:“这不是珍娘的错,要怪就怪我自己年纪比你小,长得慢,给了林敞维趁虚而入的机会。” 说罢,他立马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你现在不把我当弟弟就行。” 徐珍娘久违地红了脸,心里也砰砰乱跳着,缓了缓才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之前在林府伤了身子,如今年纪也大了,在子嗣上——” 魏庚不待她说完就抢声道:“我不介意!比起子嗣,我更想要你。” 徐珍娘嗔了他一眼,连耳朵都烫了起来。 “你之前一直不答应我,就是因为担心这个?”魏庚问。 徐珍娘艰难地点了点头,“我不想你老了以后埋怨我,也不想魏家无后。” 魏庚敛了神色,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无比郑重道:“子嗣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你不要我,我也是孤独终老,也不会有孩子。所以,我为什么要埋怨你呢?我只会心存感激,感谢老天爷的怜惜,让我此生能与你厮守!” 徐珍娘感动得几乎落泪,心里再没有什么顾忌的了,正想问他被贬谪到了哪里,却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响动,诧异道:“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哭?” 魏庚也竖着耳朵听起来。 姝音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泪眼朦胧地看向身旁的人,面上讪讪的。 顾珩又心疼又好笑,搂着她的腰轻盈一跃,快速离开了。 两人掩人耳目地回了鹿梦院。 姝音高兴极了,又哭又笑,搂着顾珩的脖子就胡乱亲了一口,赞道:“二叔好厉害呀!你怎么知道这样能让阿娘表露心意?” 第204章 顾珩笑而不语,捧着她的脸就深深吻了起来。半晌,他才喘息着对着她耳语:“若是心里有这个人,就会心疼他。就像姝儿之前深夜入宫来找我一样,因为姝儿心里有我,心疼我。” 姝音羞得都不敢正眼看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闭上眼睛朝他吻了回去。 堵住了唇,应该就不会再说出让人害羞的话了吧…… 翌日,侯府的餐桌上可不太平。 徐珍娘板着脸,冷眼看向自己的爹和女儿,没好气道:“一老一小能耐了啊!居然合着伙来唬我!什么贬谪?惹怒了皇上?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天知道她昨晚从庚哥儿那里得知他只是因为公务要去一趟东都,最多五日就回来后,有多震惊! 徐大标胡子一抖,马上指证自家孙女:“是宝儿教我那么说的。” 姝音:…… 阿公不讲义气! 看着阿娘好像真的生气了,姝音只好求助地看向魏舅舅。 魏庚朝她做了一个放心的表情,弱弱道:“珍娘,你就别怪宝儿了,她也是为了我们好。” 徐珍娘一顿,眯着眼睛打量他:“你们别是一伙的吧!” 魏庚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哪里舍得让你为我担心。” 徐珍娘轻哼一声,嘴角却不由得勾了起来。 看着这对恩爱的小儿女,徐大标心满意足地捋捋胡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本黄历,喜滋滋地说道:“我看过了,下个月初八是黄道吉日,宜嫁娶,你们就那日成亲吧!” 第855章 周岁 就这样,勇毅侯府就张罗起婚事来了。因为阿娘要成亲,姝音也不得不留下帮忙,暂时还不能带着珠珠回憬园。 不过,这倒不影响她和顾珩的相会,反而因为离得近了,某人几乎夜夜都来,虽然每次都要翻墙爬窗,他也不觉得麻烦。 只是他每日来得晚,珠珠已经很久没有见着人了,有时候还会念叨他。 这不,十月初七,小丫头满周岁,姝音请了自家的几个人一起为女儿办了个抓周宴。 珠珠穿着新衣,梳着两个小揪揪,脖子上还挂着顾珩送的赤金珠玉长命锁,看着喜庆又乖巧,凤眸流转间,又自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姝音把她放到堆满了物品的圆桌上,鼓励道:“珠珠,想要什么都可以抓哦!” “爹!”珠珠突然喊了一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姝音更是直接愣住了。 “爹!”她歪着头又叫了一声,大眼睛还四处望了望,没有找到人,小脸上都是失望。 徐珍娘红了眼圈,忙把小外孙抱到怀里,心疼道:“我的小乖乖!我的小乖乖!……” 徐大标也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 向来迟钝的魏庚也模糊地意识到了什么,把珠珠抱过来举得高高的,扬声道:“我们珠珠是有福气的女娃娃,想要什么就肯定会有的!” 珠珠咯咯咯地笑起来,无忧无虑的样子让大家心里都软乎乎的。 姝音不想气氛再僵下去,若无其事地催促:“好了,好了!抓周吧!” 珠珠看到满桌亮晶晶的东西,也不念爹了,立刻兴奋的手舞足蹈,在经过一系列挑挑拣拣后,小丫头最终紧紧抓着一条镶着玉石珠宝的金鞭就不放手。 徐大标高兴坏了,抓住珠珠的小胖手就教了起来,“要这么挥鞭子,手腕要稳定,对了,就是这样!我们珠珠真有天分!” 姝音:…… 顾珩这一夜来得比平时早一些,珠珠刚好也还没睡。可能是有段时间没见面了,珠珠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张开手臂让他抱。 顾珩有些失落,“小丫头,不记得我了?” 听见了声音,珠珠的眼睛眨了眨,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着手奶声奶气喊了一声无比清晰的“爹”。 顾珩的眉眼间都是笑意,爱怜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姝音怪尴尬的,呐呐道:“我没有教她喊爹呀,也不知道小丫头跟谁学的。” 顾珩把珠珠抱起来抛了几下,在小娃娃的大笑声中很是随意地说道:“是我教的,没想到她还记得,真是机灵!” 姝音微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眼底隐隐泛出些不安和轻愁。 顾珩捕捉到了,心下一沉,问道:“你不愿她叫我爹?” “不是。”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来姝音自己也吃了一惊。 顾珩扬起唇,一手稳稳地抱着珠珠,一手拥住姝音,笑道:“姝儿还有何顾虑?” 姝音垂着眼睛,睫毛颤了颤,艰难地开口:“可你是皇帝,珠珠她毕竟不是你的——” “姝儿无须担心。”顾珩握住她的手,坦然道:“此事我已经考虑过了,在身份上绝不会让珠珠受委屈。” 姝音听后更不安了,如果可能,她并不想女儿受到过多的关注。可以后她进了宫,真坐上中宫之位,珠珠作为她的“养女”肯定会遭受诸多非议。 顾珩也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他的皇后还带着一个养女,确实可能会引来朝里的反对,也会为姝音遭来不必要的猜忌。 所以,这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他直接认下珠珠这个女儿。当然,珠珠的生母方面得仔细琢磨个像样的故事;之后等姝音进宫做了皇后,珠珠自然就归她教养。 第205章 顾珩把自己这个打算说了出来,姝音想也没想就否定了:“这怎么行?这可是混淆皇室血脉!” 顾珩嗤了一声,无所谓道:“哪里混淆了?我作为皇帝可是清楚知道事实的,只是糊弄一下其他人罢了!这也是为了给我们的女儿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姝儿不想吗?” 姝音听到他说“我们的女儿”几个字,蓦地怔了怔。 顾珩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嗓音轻柔:“不过一个公主之位,姝儿不要想太多,我说过不会让你母女俩受委屈就一定能做到。” 若珠珠是个男孩儿,等自己把陆承舆一家弄死后,直接传位给他又有何妨? 只要是他顾珩认定的孩子,就是他顾家的儿女! 姝音靠在顾珩的肩上,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看着她懵懂澄澈的大眼睛,心下有一瞬的动摇。可女儿的身世始终是萦绕在她心底的一抹阴影,她在入宫前总要找机会和二叔说清楚才行! 她伸手把珠珠抱到自己怀里,迟疑道:“这事我再想想。” -- 勇毅侯府的喜事传开后,立刻在上京城中掀起了新一轮的热议。 众人惊讶的同时,也渐渐流传出一些风言风语——什么勇毅侯专横跋扈,仗着对魏将军有养育之恩,擅自拒绝了南漳公主的求亲,还硬把自家和离过、年近四十的女儿塞给他,让魏将军苦不堪言! 世人一琢磨,觉得这个流言多半是真的!想想也是,谁会放着十六岁的公主不娶,去娶一个和离过的中年弃妇? 一时间,勇毅侯府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受到了很多不明真相者的诟病,甚至同朝为官的许多同僚都直接言明了不会去侯府道贺。 徐大标得知后,不屑地哼了一声:“一群酸儒!我本来也不会请他们,给自己加什么戏啊?” 可这谣言却把魏庚急怀了,每次有谁当着他的面为他打抱不平时,他都会不遗余力地解释一遍,可众人只是拍拍他的肩膀,长吁短叹,显然没把他的话当真! 养育之恩大于天下,魏将军又怎好说自己养父的不是?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魏庚:…… 可求求你们别瞎操心了! 另一头,成国公萧铎接到勇毅侯府送来的喜帖后,直接愣在了原地。虽然公主提醒过他,徐家的女眷和钺儿都没有关系,可徐大标那老匹夫就是明晃晃觊觎他家钺儿啊! 怎么现在就把女儿嫁出去了? 萧铎摸了摸下巴,沉思起来,难道是他想岔了?徐大标其实是为外孙女相看的? 对!一定是这样! 刚好那闺女还救过他家钺了一命,这可是天赐良缘啊!人家毕竟是姑娘家,提亲的事还得是他们萧家主动! 不如就趁着婚礼的时候和徐大标提一提…… 第155章 终成眷属 十一月初八,勇毅侯府嫁女。 府上早两日就处处挂起了红绸彩带,贴上了喜字,下人们也都喜气洋洋地换上了新衣裳。 姝音和徐珍娘这日却是被丫鬟婆子们叫醒的,母女俩昨夜抵足而眠,聊了半宿的体己话,早上都有些起不来。 姝音揉揉眼睛,想到今日是什么日子,猛地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望着自家娘亲傻笑。 徐珍娘有些难为情,拍拍她的屁股,“快些起身,回你自己院子去。” 姝音却赖着不走,就在一旁看着喜娘给她梳妆打扮,不时打趣说笑,把徐珍娘都逗红了脸。 “娘,你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新娘子!”看到自家娘换上了大婚的礼服,姝音眼睛都看直了,不由得赞了一句。 徐珍娘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摸了摸嫁衣上精致的绣纹,心里挺别扭。她是二嫁,本没想这样大肆操办的,庚哥儿也表示随她怎么样都行。 可阿爹说,庚哥儿是头婚,婚礼就要越隆重越好! 她也不想委屈了他!可让她一把年纪还穿成这样,还是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 姝音开导道:“娘,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今儿是你和舅舅的大喜日子,你们是经历了风雨曲折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可别为了不相干的事扰了心情!” 徐珍娘细想想也是这个理儿,就算是二嫁,那也是嫁,当然得穿得喜庆些了! 想通了这点,她也没什么好忸怩的了。最多被人笑话两句,她受得起! 不过,来给她送嫁的老姐妹们,可没人笑话她的,全都被她穿上喜服散发出来的绝色光芒惊艳得张大了嘴巴。 忠义伯夫人不住地夸道:“你呀,与那些小姑娘比完全不差!魏小子能讨到你做媳妇,真是几世才修来的福气!” 众人也都点头赞同,外面竟然还有人说魏将军是被逼的?呵!等那些人知道珍娘长什么样,估计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没一会儿,外面就吵吵嚷嚷起来了。 阿满笑嘻嘻地跑回来报信:“魏将军来迎亲了!” 勇毅侯府人丁单薄,挡门的都是徐大标手下的将士,也都是魏庚的同僚,自然不会跟他客气,想了好多办法刁难他! 好在魏庚自身功夫硬,与那些武将周旋了一会儿就顺利地接到了新娘子。 姝音亲手为阿娘蒙上盖头,扶着她到正堂与阿公拜别。 徐大标完全没有其他人嫁女的伤感,还笑呵呵地催促女儿快些上花轿,可别耽误了吉时。反正女儿女婿成了亲,也还是和他住在一起。 第206章 魏庚的明威将军府就在侯府的隔壁,两个府邸早些年就打通了月洞门,来去自如得很。 其他有女儿的人家都不禁羡慕起徐大标来,嫁女嫁出了娶妇的欢喜架势也是头一份了! 可不是这样吗?徐大标等女儿女婿一走,就又眉开眼笑地换上一身衣服,闲庭信步地去了隔壁接待客人。 谁叫他也是新郎唯一的长辈呢! 另一头,徐珍娘出了侯府的门,第二次坐上了花轿。再嫁照理是不能坐花轿的,可徐大标不管这么多,还是给女儿准备了精美华贵的轿子。 两府离得近,也不能刚出门转到隔壁就进去,还是得绕着城走一圈的。 一路礼乐吹奏,车马锦绣,好不热闹! 徐大标早让人去银铺打了很多喜钱,侯府的下人们一把一把往外洒,百姓们乐呵呵的跟着走,看着那一抬抬的嫁妆眼热得很,心道若是他们也有这么有钱有势的义父,就是逼他们娶个八十老妇他们也愿意! 一顿折腾,送亲的队伍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魏庚翻身下马,按照喜娘的指示颇有些迫不及待地把新娘迎进了自己的府邸。 姝音早已经在新房等着了。魏庚没有其他亲人,是以并没有七大姑八大姨在这里等着看新娘、闹新娘。 徐珍娘进屋后也不像初嫁的小娘子那么拘谨,直接就掀了盖头,接过女儿递过来的茶水喝起来,叹道:“可累到我了!” 姝音扑哧一笑,赶忙给自家娘亲揉背捏腿,她也成过亲,知道新娘子这日可不容易。 母女俩刚说了会儿话,魏庚却急急跑了进来。 徐珍娘大惊,赶忙就要把盖头放下来。 魏庚直接看呆了,眼珠都差点黏在徐珍娘脸上了。要不是外头还有宫里的人等着,他都不想动了。 姝音捂着嘴偷笑,问:“舅舅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魏庚回过神来,连忙道:“皇上给我们添了礼,珍娘,你和我一道出去接赏谢恩。” 明威将军府门前,钱三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这对不算年轻的新人,连忙宣了旨送上陛下的赏赐,嘴里不住地说着吉祥祝福的话。 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人以后就是皇上的岳父母了。 魏庚和徐珍娘都有些受宠若惊,赶紧恭敬地下跪拜谢天恩。 围观的百姓们终于看清了新娘子的模样,心下都是狠狠一震!说好的年近四十的弃妇呢?怎么竟是如此花颜风韵的美妇人? 究竟是谁在背后造谣说魏将军有苦说不出的? 这样的“苦”只管冲着他们来啊! 徐珍娘接完赏回了院子,下人们又匆匆来报——大长公主殿下来了。她一顿,忙拉着姝音一道往前去迎接。 顾岚本就喜欢这母女俩,心里直把徐珍娘看做是自己的妹妹,再加上姝音又救了钺儿一命,她这次带来的礼品就极丰厚,弄得徐珍娘都有些惶恐了。 顾岚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温和道:“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可别和我见外!” 徐珍娘眉心微动,听出来她话里似有深意。 仿佛是要印证她心中的猜想似的,顾岚缓缓看向姝音,笑道:“我这是第一次来你们府上,姝姐儿可否带我四处转转?” 姝音略一迟疑,从容地应了下来。 有些事情迟早是要面对的。 将军府如今正在宴客,人来人往的。姝音便带着顾岚穿过月洞门,直接回了侯府。 顾岚只让侍女们远远地跟着,自己则和姝音两人沿着湖边散起步来。如今已是冬月,园子里风景萧瑟,没什么好看的。 寒风呼呼吹过,姝音感到了一阵凉意,出言建议:“殿下,不如去暖阁里坐会儿吧。” 顾岚知道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也不再兜圈子,直接道:“我想见见你的孩儿,可以吗?” 第118章 珠珠 姝音的脸色陡然一变,死死掐着手心,抬眼看向顾岚,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她以为大长公主殿下只是察觉到二叔和她的事情,没想到殿下竟然连珠珠的存在也知道! 怎么会? 顾岚看出她的疑惑,平静地说道:“去岁在平兴县的皇家别苑,我们曾见过。” 姝音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原来公主殿下早把她认出来了!那时候她还没有和离,还大着肚子,殿下会不会觉得她是魅惑君王的轻浮女子? 想到这里,姝音羞愧地满面通红,更不知从何解释。 顾岚在心里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这事怪不得你!你一个小姑娘哪里懂那些男人的套路!陷进去太正常了!错也是我那侄子的错,他没有处理好这段关系,让你受委屈了!” 姝音眨眨眼,这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啊? 顾岚失笑道:“难道在你心中我就那么不讲理?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把错都怪在女子身上的糊涂人?” 姝音赶忙摇头,面色微赧,“殿下是极好的!” 顾岚挑着眉觑着她,“既然这么好,就让我见见你的女儿吧。” 姝音没再犹豫,领着她直接回了鹿梦院。 这个时候,珠珠正在暖阁里玩儿,佟嬷嬷和乳母在一旁照看着。小丫头前阵子会走了以后,就不爱让人抱了,虽然走得还不稳,她也乐在其中,摔倒了就跟没事人一样爬起来,不哭也不闹,一点都不娇气。 第207章 顾岚一踏进屋子,就看到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女娃不小心摔了一跤,旁边的丫鬟婆子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自己用手一撑,就利落地爬了起来。 顾岚愣了下,嘴角不由得高高扬起。 “珠珠!”姝音开口喊她。 小丫头瞬间看了过来,亮晶晶的凤眸弯起来,迈着小脚丫跌跌撞撞地跑起来,“娘!娘!” 小奶音里全是开心。 姝音连忙快走两步把女儿抱起来,在她粉嫩的脸蛋上亲了亲,对着顾岚介绍:“殿下,她就是我的女儿,小名唤珠珠。” 顾岚的目光落在小女娃的脸上,心里猛地一跳,笑意凝固在嘴角。 她那侄儿又哄她! 这小娃娃明明和他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居然还骗自己这孩子和他没关系?他真是、真是不知所谓! 顾岚越想越气!自己是和他说过,让他别在那女子还没和离时和她有亲密关系。可事情既然都发生了,难道她还会把这孩子塞回去吗? 何必骗她呢?她现在又不敢拿鞭子抽他! 姝音注意到顾岚瞬息万变的神情,心里略有些不安,轻轻喊道:“殿下,殿下?” 顾岚回过神来,立马朝着珠珠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姝音松了口气,对着怀里的女儿柔声道:“珠珠,这是大长公主殿下,给殿下问好。” 珠珠好奇地望着眼前的陌生人,扑闪了一下大眼睛,抿着唇笑起来,奶声奶气喊道:“殿下好。” 顾岚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融化了,刚刚因为侄儿生的闷气也在这一瞬烟消云散。 罢了罢了,孩子他迟早要接进宫的,看他能嘴硬到几时! 顾岚摸了摸她滑嫩的小脸蛋,温言细语道:“珠珠,我是姑祖母,你会说姑祖母吗?” 姝音心下一颤,张了张口要解释,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顾岚看到了她面上的纠结,不由得无声叹息,想着侄儿或许是顾忌到她的名声才没告诉自己实情,心里也软了下来,宽慰道:“珠珠的身份你不用担心!这点小事,他还是有能力解决的,绝不会让你和孩子名声有损。” 姝音淡淡笑了笑,公主殿下这果然是误会了吧? 顾岚把珠珠抱到自己怀里,对这个粉雕玉琢又像极了侄儿的小团子简直爱不释手。珠珠起先有些不习惯,但很快就被她身上亮闪闪的首饰吸引住了目光。 顾岚摘下自己头上最有分量的那支七凤朝阳挂珠钗,塞到她手上,宠溺道:“拿去玩罢。” 珠珠眨了眨眼睛,开心地笑起来,小胖手紧紧地攥着钗上挂着的明珠就要往嘴里送。 姝音忙把钗从女儿的嘴里夺下来,双手捧着递给顾岚,讪讪道:“殿下,这太贵重了,珠珠不能收。” 顾岚猛地拍了一下脑袋,自责道:“是我想得不周到,这么小的孩子容易被这珠钗弄伤,不小心吞下珠子什么的更是危险。” 说罢,她又解下腰间上那枚金凤双阳玉佩塞到珠珠的手里,看了一眼姝音,语气略强硬:“别推辞!就当是我这个做长辈的给孩子的见面礼。” 她可是攒了好多珠宝首饰的,以后啊就都留给珠珠! -- 明威将军府里正闹得厉害。 新郎官魏庚这么大年纪才成亲,不仅被众人一通笑话,还被拉着轮番灌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就算他是海量都有点受不住了。 徐大标一看,心疼坏了,赶忙亲自上去把人解救了过来,瞪着自家傻儿子数落:“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分寸呢!这么喝法,还没回屋呢,你就得倒下!” 魏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厚一笑:“孩儿就是太高兴了!” 徐大标看他这傻样,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忙让自己身边最机灵的长随跟在他身边,低声嘱咐:“看好姑爷,别让人再灌他酒了!” 坐在他身旁的成国公萧铎突然哼了一声:“你之前灌我家钺儿喝酒的时候可猛着呢!” 徐大标嗤道:“什么呀!我那已经是看在他有旧疾的份上手下留情了,要真的放开了喝,他第二天准下不了床!” 萧铎这才满意地笑了,他今儿也喝了不少,如今已是微醺的状态,干脆就借着这点酒意打开天窗说亮话:“说老实话,你是不是看上我家钺儿了?” 他说得含糊,但徐大标听明白了,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萧铎心里得意极了。 看吧,被他猜对了吧! 他又仰头闷了口酒,豪气道:“我们俩这么多年交情,我就直说了,我家钺儿你是满意的,要不咱索性就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定——” 话还没说完,萧铎的嘴就被萧钺给紧紧捂住了。 徐大标怪异地看他一眼,心里略有些不快。 萧钺莫名心虚,找了个借口:“侯爷莫怪!我爹喝多了,我带他下去醒醒酒。” 话音未落,萧铎就被自家逆子给拖走了,出了院门,他才得以挣脱。 他气红了眼,对着儿子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爹,你冷静点!”萧钺心累极了,他只是出去净个手,就差点被他爹乱点鸳鸯谱。 为了防止这人再做什么糊涂事,萧钺无法,只好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了些什么。 萧铎瞳孔一震,直接愣住,头顶仿佛响起无数道惊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第208章 徐大标那个老匹夫,要发达了! 第158章 她的生父另有其人 入了夜,旁边的将军府还吵闹着,衬得勇毅侯府这边越发安静了。庭院里阒无人声,这对翻墙而入的顾珩来说也能轻松不少。 姝音知他多半会来,便坐在妆台后一边梳头通发一边等人。不一会儿,镜子里蓦地闪过一个人影。姝音回过头,两人的目光便碰到了一起。 顾珩勾起唇,很自然地走了过来,眼角余光无意识在屋内一扫,看到了很多大红的喜庆之物。他的心猛地快跳起来,恍惚间有种此时是他和姝音洞房花烛夜的错觉。 姝音注意到他的目光,心下懊恼忘了把这些东西收起来,讪讪开口解释:“都是为阿娘大婚准备的,这些喜帐、桌围、枕面都是被挑剩下的。” 顾珩收回视线,开口道:“我们大婚时就不用自己操心这些,自有礼部和六局一司的人负责,保证选用之物都是最好的。” 姝音嗔了他一眼,小声喃喃:“谁要跟你大婚?” 顾珩忙把人扯到怀里,故意作出委屈的表情,“你不是要对我始乱终弃吧?” 姝音扑哧一声笑出来,玩心也起来了:“若我之后真对你始乱终弃呢?你要怎么做?” 顾珩抿着唇憋笑,装着苦恼道:“那我也只能寻你家长辈为我做主了。” 姝音慢慢敛了笑意,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大长公主殿下今儿来找我了,见到了珠珠。” 顾珩眉心微皱,忙问:“姑母没有为难你吧?” 姝音弯起唇,仰头看着他:“殿下人很好,还让我不要担心,说你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 顾珩心下一松,却发现她的眼底似乎还有一抹忧虑,问道:“可还发生了什么事?” 姝音咬着唇,为难道:“殿下似乎误会了珠珠的身份,我、我不知怎么解释。” 原来是为了这事! 顾珩无所谓地笑了,把人紧紧抱到怀里,“姝儿做得对!姑母虽是至亲,但珠珠的身世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就是为了珠珠着想,最好也不要告诉她自己的身世,不然只会让她为难。” 姝音心里猛地一震,她知道二叔误会了珠珠的生父是陆承舆才说了这样的话。但他说得很对,那种父不详的不堪身上,绝对不能让珠珠知道! 为了女儿,她要守住这个秘密! 姝音伸手环住顾珩,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愧疚和不安反复击打着她的内心。 她不想骗二叔,可要她说出那晚上发生的事,她做不到! 她不想二叔看轻她,看轻珠珠! 顾珩感觉到怀中的人不知怎么竟微微颤抖起来,心下一紧,急声道:“姝儿,你怎么了?” 姝音没出声,泪水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哭得安静又委屈。 顾珩心疼极了,有些无措地在她鬓边吻起来,嗓音缱绻:“乖姝儿,别哭。珠珠的身世对我来说真没那么重要,不管她的生父是谁,她以后都是我顾珩的孩儿!我们以后一起好好养育她,可好?” 姝音没应,半晌,她终于抬起头,直直望进他的眼里,艰难启唇:“二叔,关于珠珠的身世,我有话要跟你说清楚。” 顾珩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你说。” 姝音痛苦地闭上眼睛,嘴唇颤抖着缓缓道:“珠珠的生父并不是陆承舆,而是另有其人,但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顾珩不由一愣,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错愕,喉头微哽,“发生了什么?” 姝音不想把那些难堪的细节说出来,大致讲道:“王贞娘想要抓住我的把柄,就给我下了药,又找人——” 说到这里,她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 顾珩霎时就明白了,眸光剧烈地颤动起来,原来竟是这样? 胸中骤然燃起滔天的怒火,那些人怎么敢!怎么敢! 姝音不敢看他,“事情就是这样,珠珠是父不详的孩子。二叔若是改了想法,我也不会怪你。” “傻姝儿。”顾珩捧着她的脸细细地亲吻起来,动作轻柔缠绵,满是珍爱和疼惜,“这些都不是姝儿的错,我如何会怪你?我只是心疼,心里难受。” 他只想把那个狗胆包天的男人碎尸万段! 姝音的眼泪流得更加汹涌,抽泣着问:“二叔真的不介意?也不会看轻珠珠?” 顾珩直视着她,坚定地摇头。 对珠珠他本就是爱屋及乌,她的生父是谁根本不重要。只是如今知道她的生父另有其人,还是要尽快把人找出来除掉后患才行。 可看着姝音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他又不忍心再追问什么。 罢了,这事等以后再说吧。那种毁人清白的宵小不足为惧! 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慰藉怀里的小妇人。 顾珩把人拦腰抱起,快步往床榻走去。姝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轻轻压在身下,热烈又细碎的亲吻随之而来,从耳畔辗转到唇角,再轻车熟路的撬开她的牙关,勾着那香甜与之极致缠绕。 房间里响起了细微又暧昧的声音。 姝音的脑子已经无法思考,只能紧紧攀着他的双肩,顺从地仰起头,羞赧地回应起来。顾珩的呼吸又深又烫,大手扯开她的衣襟,慢慢向里滑去…… 虽没到最后一步,姝音却还是从这一切里感受到了他的深深爱意。从他滚烫的唇舌,从他温热的指尖,从他隐忍又满足的叹息…… 第209章 第二日一早,姝音红肿着眼睛出现在正堂的时候,家里人都吃了一惊。 徐大标失笑:“宝儿,你娘虽然嫁人了,但就嫁在隔壁,你也不用这么舍不得她吧?” 徐珍娘赶忙吩咐下人去煮鸡蛋,疼爱地摸摸女儿的小脸,“你这孩子,有什么好哭的?娘再嫁了也还是你娘!” 姝音知道他们误会了,却也没有解释,难为情地低下头。 徐大标意味深长地觑一眼魏庚,安慰自家孙女:“不仅娘还是你娘,还能多赚个爹呢!” 魏庚和徐珍娘对视一眼,两人都红了脸。 徐大标笑呵呵地招呼大家坐下,挺了挺脊背,肃声道:“先敬茶吧!” 他等这杯“媳夫”茶可等了几十年。 敬完茶,就到了认亲的环节,众人互望一眼,都有些好笑。魏家没有亲戚,但徐珍娘作为新妇还是做了针线,就送给自家爹、女儿和外孙女。 姝音笑嘻嘻地接过来,揶揄地说道:“谢谢舅母。” 徐珍娘一噎,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魏庚满面春风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封,递给姝音和珠珠,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准备的改口费。” 姝音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怀里的珠珠虽不知娘亲在笑什么,却也跟着笑了起来,徐大标和徐珍娘也弯起了眉眼。 魏庚黝黑的脸上浮出点红色,憨厚地笑了笑。 姝音利落地接过红封,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爹!” 魏庚立马红了眼眶,眼看就要哭了,徐珍娘赶紧上前把他拉回去了,一边数落他,一边给他拿帕子擦眼泪。 “在孩子们面前像什么话!” “我、我就是太开心、太感动了!做梦都没想过有这样的好日子!” 姝音鼻子一酸,眼里也有了湿意。 这一世,真好啊…… 第159章 又一年 腊月里,上京下了好几场大雪。 姝音之前为此做了不少准备,不仅帮助很多百姓都修缮了房屋,还在夏季的时候低价收购了很多棉花,准备到时候分发给有需要的人御寒。 不过,姝音也知道自己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所以她在刚入秋的那会儿就以又做了梦为由,提醒顾珩京中可能会有雪灾。 顾珩虽觉得有些奇怪,但下意识就相信了她的话。联想到石塘村所发生的事,他的心里依稀察觉到点什么,却也没有多问,只管着手预备应对雪灾。 他先是下令彻底摸查了一遍京畿附近的粮仓,再提前从南边调过来一批粮食和及多种御寒之物以备不时之需。还吩咐了京畿各个衙门要多注意百姓房屋的情况,有任何不妥,都要及时干预,要以百姓的安危为重。 这一连番的动作让举朝上下都有些不解,内阁的几位大人甚至还公然质疑了皇上的决定,认为这些措施有些无的放矢,可能会枉费工夫。 当然,他们心里想说的其实是皇上太“杞人忧天”了,但不敢,只好委婉一点。 底下的官员们也因为这些措施一下子多了很多事做,时常上书诉苦;特别是户部,皇上要做的这些事老费钱了,他们不得不出来阻止一下! 为了让下面的人好好办事,顾珩还在某次定朝的时候,专门找来了钦天监的监正梅永,当着众人的面问:“梅大人,你来说说吧,今岁究竟会不会有雪灾?” 梅永心下一抖,他能说没有吗? 即使他们钦天监根本没有观测到任何风雪的预兆,他也不能直言打皇上的脸啊! 梅永颤颤巍巍上前一步,字斟句酌道:“陛下所虑不是没有道理。天象之事,本就变幻多端,俗话也说,天有不测风云,为之多做些准备,绝对不是什么坏事。反而,大邺能有陛下这样为万民忧心打算的明君,实乃百姓之福啊!” 百官们都不由得在心里啐了一口,说了等于没说,还顺便拍了皇上的马屁,这钦天监监正可真是个老狐狸! 顾珩的唇边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深沉的眸子直直扫向殿上众人,徐徐开口:“众卿还有何疑问?” 他问话的语气很平静,却又带着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谁还敢多说什么? 大家在心里叹口气,算了,算了!就当哄哄自家陛下吧,反正这些银子也都用在老百姓身上了,总比那些炼仙丹、养道人,掏空国库的昏君强! 直到入冬后,一连几场风雪席卷而来,还一次比一次大,大家这才惊觉自家陛下果然不愧为天子,简直未卜先知、料事如神啊! 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肤浅了! 雪落下来后,不仅官府的人忙,姝音和方呦呦也在想方设法为灾民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玉琼楼和玉盘斋的所有伙计,家里若是遭了灾,都能无条件获得援助。 不仅如此,两人还把铺子里每日剩下的食物都发放给灾民,可是这点东西对于受灾的民众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姝音明白光靠她们自己是成不了事的,最好能联合上京城的高门大户们一起做义事,大家合力为灾民捐钱捐物。 方呦呦听了她的想法后,给出了个主意——慈善义卖。 问清什么叫义卖之后,姝音觉得这个办法说不定可行。这几日,每晚哄睡珠珠后,她都在忙着思考怎么落实此事,用方呦呦的话来说,做什么事之前都得先写个计划书。 第210章 她正兀自苦思冥想呢,窗台那边却传过来些熟悉的响动。姝音一惊,急急忙忙跑过去,就看到了满身风雪的顾珩。 “今夜雪下得这么大,你怎么还过来了?”她埋怨地觑了他一眼,赶紧拉着他进了里间,嘴里不住地数落起来—— “怎么也不穿上大氅,戴个风帽?” “穿这么点,万一生病了可如何是好?” “你身上的旧疾本就受不得寒气,之后疼起来看你怎么办!” 顾珩也不反驳,微笑着任姝音在自己身上摆弄——拍落头上的雪花,擦掉脸上的冰霜,脱掉濡湿的外衣,最后再把他冰冷的大手踹到自己怀里暖着。 顾珩的手指在她胸前调皮地动了动,目光颇有些意味深长,姝音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忙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可又怕他真的冻着了,没好气地说:“脱鞋!去床上暖着!” 她的屋里是有地龙的,但阿娘怕她冷,还是让丫鬟婆子们在她床上准备了汤婆子,每日都把被窝烘得暖暖的。 顾珩立马就开始脱衣服,嘴角扬起一个暧昧的笑容:“遵命,夫人!某今夜一定会好好侍寝的!” “……你!”姝音被逗红了脸,呐呐说不出话来。 这人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自从阿娘大婚那日,两人有了一些更为亲密的接触之后,他就仿佛不知满足似的,还一次比一次得寸进尺! 顾珩连中衣也脱了,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软缎裤,精赤着上身,直勾勾地看了过来,眼神带着灼人的温度,活似要把她生吞活剥。 下一瞬,他的脚尖一动,快步走过来把她打横抱起,送到软绵绵的大床上,随后整个人就覆了上去。 姝音还没来得及出声抗议,就被他吻得晕乎乎的,身体里那些压抑的感觉猛烈地叫嚣起来,引得她不自觉想要去迎合,随之沉溺…… 人在夜晚的意志力总是薄弱一些的,怪不得她! 姝音如是想着,双手便紧紧环上他的脖子,迎头吻了上去…… 顾珩到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姝音紧紧地闭着眼睛,羞涩得蜷成一团,只是听着耳边的喘息声就足够让她面红耳赤了。 过了一会儿,姝音感觉到他躺回了自己身侧,接着,那人大手一捞,又把她拢进了怀里。 顾珩轻咬她的耳珠,闷笑道:“姝儿好生奇怪,怎么敢上手,却不敢看?” “不准说,不准说!”姝音赶紧捂住他的嘴,面上又羞又恼。 顾珩拉下她的手,软着声音哄人,“好,不说了,姝儿别生气!” 姝音哼了哼,未免这人再说出什么人难堪的话,她就细细说起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来。 顾珩听得很认真,想了想建议:“方掌柜提议的义卖之举很是不错。姝儿如今是国夫人,身份上也够张罗这样的事,如果再有宗室的人加入,肯定能更有助益,姑母那边我来讲,姝儿只管放手去做就是!” 姝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顾珩抵着她的颈窝闷笑起来:“我真是幸运,有姝儿这样的贤内助。” 姝音一噎,嚅嗫道:“谁是你的贤内助?不要脸!” 顾珩见她眼眸莹莹,含羞带怯,心里越看越热,喉结滚了滚,呢喃细语:“我还能更不要脸,姝儿想知道吗?” 说罢,也不等人回答,便封住了她的唇,深深吻了起来。 冰冷的雪夜,这一隅,却是春意盎然…… 第170章 义卖 有了二叔的支持,姝音的心里更有底了,很快就着手张罗起义卖的事情来。 其实这之前,上京各个高门已经照例搭了棚子施粥,勇毅侯府当然也在其列。 姝音早有准备,庄子上这两年的收成全都囤了起来,还在夏天的时候购买了很多粮食,是以,勇毅侯府熬的粥用料就比较实在,每日来排队的灾民络绎不绝、对着侯府赞不绝口、感激涕零。 一时间,勇毅侯府就成了上京百姓心中“最仁厚”的官宦之家。 其他也搭棚子施粥的人家一下子就不服气了,凭什么大家都在做的事情,就只有徐家被百姓交口称赞?不就是粥里比他们多了几粒米吗?可如今下着大雪,米价那么贵,要他们多出银子就如同在割他们的肉啊! 就这徐家爱出风头,财大气粗了不起啊! 这一波倒真为勇毅侯府拉了不少仇恨,徐大标外出的时候,还受到了不少与他本就不对付之人的酸言酸语—— “徐侯爷家大业大,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哪里比得了。” “哎!我们家儿子多,还得留点家底给那些不争气的维持生计,可比不上徐侯爷这样大方!” “还是徐侯爷好啊,只得一个女儿,就能没有后顾之忧地行善积德了!” …… 徐大标知这些人是在嘲讽自己没有儿子,心里冷笑连连,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哼!在我面前装什么穷啊?你!上个月才纳了第八房小妾;你!昨儿还去百花楼一掷千金了;你!前几日才吹嘘自己花了一万两买了前朝王散人的真迹……这些银子能买多少粮食你们自己算算!自己舍不得做善事还来管别人,真是不知所谓!” 这些人被说得脸都绿了,知道这徐大标是个莽汉,也不敢再当着他的面找不快了,改到私底下搞小动作—— 第211章 没过几日,顾珩那里就收到了一些人弹劾徐大标“有贪墨嫌疑”的折子,理由嘛就是徐家施粥太慷慨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勇毅侯府肯定有问题。 姝音知道后,非常自责,是她欠考虑了。正所谓枪打出头鸟,勇毅侯府一定引来别人的眼红嫉恨了。 这日是上朝的日子,姝音哪儿也没去,就在家等着阿公下朝,生怕自己做的事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徐大标回府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听了姝音的问话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宝儿勿忧!这事自有皇上为我主持公道!” 姝音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徐大标的心里美滋滋的,也不卖关子,赶紧把今日在朝上发生的事情说了:“皇上把那些上书弹劾我的人臭骂了一通,说他们嫉妒贤能,构陷忠良,还要命人细查他们府上是否有什么来历不明的钱财来往呐!” 姝音大大松了口气,心里还隐隐升起一点甜丝丝的感觉。 徐大标觑了一眼自家外孙女,慢悠悠道:“皇上还赞扬你了呢!” 姝音的脸倏地红了,结巴着问:“为、为什么?” 徐大标得意一笑:“皇上称赞了咱们府上,阿公就实话说了这些事都是你在张罗准备,皇上就笑着夸了你几句!” 当时殿上的人对他别提有多羡慕嫉妒了! 姝音心虚地低下了头。 徐大标却开始哼起了小曲儿,心道等宝儿和萧小子成亲了,他们家和皇上也算是亲戚了,到时候看那些酸鸡还怎么说! 又过了两日,“义卖”的事情也终于确定好了计划方案。姝音按照方呦呦的提议,决定慈善宴采取限量制,两百个座位先到先得。 只是,秦国夫人要举办“慈善义卖”的消息传出去后,大概是方式太新颖了,大家都不太能接受,响应之人寥寥。 你想啊!不仅要自己无偿捐出物件拍卖,去参加这个宴会每人还得先付一百两的入场费,这不就是抢钱吗?谁去谁是冤大头啊! 一些久居高位的夫人们谈论此事时都有些嗤之以鼻,腹诽这秦国夫人才当上国夫人没两个月,做事还是太嫩、太急了! 特别是吏部尚书府的文老夫人更是直言秦国夫人年轻爱出风头,急功近利、沽名钓誉! 不过,在对外公布慈善晚宴将会在金明池的皇家别院举行后,众人一下子就惊愕得说不出话了。再加上,大长公主殿下和宁华郡主也相继表示会出席此次义卖活动,大家的态度也立刻起了剧烈的变化,纷纷想要购票出席。 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此次义卖并不只限官宦之家参与,很多商贾得知宴会在皇家别院举行后,立马为全家每个人都买了入场券。 他们身家丰厚得很,一个人区区一百两银子对他们来说算什么?之后还卯足了劲儿拿出家里珍藏的好东西出来拍卖,想着要是能搭上某个贵人,提升一下自家的名声地位也好啊! 上京有钱人家多得是,两百张入场券瞬间就没了。 没有买到票的人这下可真急了!这次“义卖”能在皇家别院举办,意味着这事多半在皇上那里挂了眼,大长公主和宁华郡主的支持也更好的说明了这一点。 他们是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去参加的! 这段时间,勇毅侯府上的人只要出门就会有好多认识、不认识的人上来套近乎,都想要走走关系,匀一张票。 因为来要入场券的人实在太多了,姝音不得不和顾珩商量,又临时多加了一百个座位。 就这样,义卖还没举行,只是卖票,就已经为灾民们筹得了三万两银子! 百花楼的某间院子里,江放也在听手下的人说这事。 他神情淡漠,衣衫不整地歪靠在榻上,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闷酒。 翡翠楼的梁掌柜恨恨道:“玉琼楼的方掌柜正到处奔走,想要联合京中的大酒楼赞助这次义卖宴上的所有吃食和酒水,不如我们就趁这个机会搞点事?” 蓝凤天也赞同:“不如我们就暗中下毒,这次参宴的人非富即贵,把他们毒死了,那狗皇帝一定焦头烂额!主子,你看?” 江放意味不明地盯着她,半晌才道:“这不痛不痒的,有什么意思?冤有头债有主,我要报仇也只会找萧钺和顾珩!” 蓝凤天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 梁掌柜面露忧色:“自从南康郡主擅自行动刺杀萧钺失败后,他如今不管去哪儿身边都跟着一大群暗卫,狗皇帝那边就更近不了身,想要报仇谈何容易!” 江放哼笑:“这点事都办不到还谈什么复辟厉家王朝?所以啊,我们一直以来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 如果他早点把事情与奕儿说透,他就不会白白丢了性命!为了什么?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皇位?可悲又可笑! 就凭他们手上现在这点人怎么撼动得了大邺的江山?死了一个顾珩,顾家也还有其他人! 不过,奕儿的仇他是要报的! 江放仰头喝了一口酒,沉声吩咐:“方掌柜那边答应她的要求!再弄张义卖宴的门票来,我亲自去看看!” 说不定能找到机会呢! 第150章 大造化 经过半个月紧锣密鼓的准备,慈善义卖最终定在正月十二这日举行。 因为雪灾的事,年下各家都不敢大肆宴请,宫里也为此削减了开支,每年都举办的上元宴和烟火会也都取消了。宫里的娘娘们见状,也都纷纷为义卖捐出物品,以体现自己的贤良仁善。 第212章 姝音来者不拒,既是做善事,当然是参与的人越多越好! 另一头,方呦呦也成功说服了繁星楼、广聚轩、翡翠楼联合玉琼楼一道赞助了宴会的吃食。 只不过,宴会也有要求:他们几家只需要出银子和厨子,采买食材的事自有别院的管事去操办,当日进别院做菜的厨子们还要经过严格的背景调查和搜身,直接杜绝了下毒的可能。 顾珩知道厉雍还活着,在这方面就格外注意,更是安排了很多玄衣卫在别院待命,要是有人想捣乱,就是自投罗网! 姝音听到顾珩提起这些,望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由衷赞道:“二叔好厉害!我根本都想不到这些事情!” 顾珩不禁扬起嘴角,从身后抱着她坐到自己腿上,打趣道:“你还叫我二叔?” 姝音有些脸热,嘴硬反驳:“不叫你二叔叫什么?” 顾珩拖着长音嗯了一声,笑着开口:“我就长你十岁,你可以叫我二哥哥。” 姝音轻哼:“十岁已经大很多了,阿公都觉得我们不是一辈人!” 顾珩的额角抽了抽,吻着她的脸侧幽幽说道:“那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总不能我们大婚后你还叫我二叔吧?” 姝音知道他说得对,但还是开不了口,呐呐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顾珩的吻挪到了她的耳朵,感觉到怀中之人不禁一阵战栗,他勾着一抹坏笑,越发轻吮细咬,哄声道:“我现在就想听。” 姝音的手指紧紧蜷起来,耳朵传来的异样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别这样!”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脆弱的娇柔,引得人只想采撷更多,更多…… 姝音知道他是故意的,却也不得不服软,颤着声音叫他的名字:“阿珩。” 可是这一声却没让他停下来,反而让他吻得更加凶狠。 最后,她在一遍遍“阿珩”的缱绻呢喃中,散了调子,哑了嗓子…… 很快就到了正月十二。 姝音一大早就到了金明池的皇家别院做准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很多流程她还要最终确认一下。 别院的宫人早被钱三亲自敲打过了,对姝音极是恭敬,不管她有什么要求,他们都会尽全力去完成,根本没人敢怠慢。 方呦呦看到都有些惊讶,对着姝音感叹:“你不说,我还以为这是你家呢!宫里当差的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姝音不自在地咳了咳,故作严肃道:“今儿是为了灾民们筹善款,大家都知道轻重的。” 方呦呦点点头,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只她心里隐隐感觉着哪里不对,但又想不明白。 见她不知在琢磨什么,姝音轻轻拍她的肩膀,问:“呦呦,商户家的女眷就由你来招待,可以吗?” 方呦呦回过神来,重重点头:“没问题,我早就准备好的!” 她还能顺便和她们攀点交情,以后更好地拓展生意呐! 姝音笑着对她道谢,今儿来的人太多,她一个人招呼不过来,还拜托了阿娘、宁华、巧容一起帮手。至于男客那边,大长公主直接派了自家那两位和阿公、阿爹一起待客。 申时,宾客们陆陆续续开始上门。他们手里都拿着特殊的请帖,上面不仅有一般宴请的信息,还落了宫里特别为此次准备的“永安三年、慈善义卖”的印章。 很多人心里都打算要把这帖子作为传家宝珍藏下来,这可是他们的义举被皇上认可的证据啊! 姝音作为此次义卖的发起人,自是忙着接待来客,大家都是为了做善事而来,就算之前少有龃龉,今儿也是客客气气的,谁也不敢在这样的场合找不快。 顾岚来的时候没让人通报,也没有摆公主仪仗,姝音还是在阿满的提醒下才匆匆上前与她行礼。顾岚和颜悦色地拉着她说话,满眼都是疼爱,在外人看来这举动着实过于亲密了些。 大家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都想着这秦国夫人可能要有大造化了! 啧啧!不是谁都有本事能在这金明池的皇家别院办宴的! 只她们也还不确定,大长公主殿下究竟是想让她做儿媳妇呢还是侄儿媳妇?几个胆子大的官夫人甚至小声讨论了起来。 身旁的一个白衣女子依稀听到了,脸上不由得浮出刺骨的寒意。女子暗暗捏紧拳头,微抬着下巴朝着姝音走了过去,她先是规规矩矩向公主殿下和秦国夫人行礼问安,接着便直白地提了一个问题:“敢问夫人,这义卖的账目是如何记录的?夫人这么忙,会不会一时不察让人中饱私囊了去?” 姝音看到她的时候有瞬间的惊讶。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吏部尚书家的于昭。她比上次参加秋狝宴时的状态好了很多,又恢复了往日那种顶级贵女的骄矜与高傲。 看来她即将成为诚王世子妃的消息应该是真的了。 说来也是巧,从行宫回来后没多久,诚王世子妃不知怎么就得了急病去了。在那之后,更是传出,诚王妃在某次外出礼佛时,不甚被大雪困在途中,幸好被路过的吏部尚书家的大姐儿搭救。 然后这话本似的故事就在上京传开了,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自己许不了,就拉儿子代替。百姓们听后都觉得这是一段佳话。 只姝音知道,于昭和诚王世子在行宫时就已有牵扯。她才不相信上辈子活得好好的诚王世子妃这辈子就那么刚好的死了。 第213章 这于昭,或是于家肯定做了什么。 姝音压下心里的种种,面不改色地看着她,莞尔一笑:“于姑娘还真问了好问题。” 说着,她便朝阿满微微颔首,不一会儿,就有一个蒙着红布的板子被推了上来。 这边的动静也引来了其他人的关注,姝音笑着把红布扯下来,露出上面满满的名字,开口解释:“这是此次晚宴所有大善人的名字,总共三百位,于姑娘可以亲自数一数,看看有无差错。” “另!”姝音提高了声音,以便让其他人也能听到:“这次义卖的所有银钱并不由我或者勇毅侯府的人经手,而是由陛下指派的人直接管理。晚宴后,陛下也会命人公布账目,到时候,大家若有任何疑问,都可以直接提出来!” 听到是由陛下的人管钱,众人哪还有什么疑问!难道还害怕陛下贪了他们这点碎银子吗? 她们更惊讶的是秦国夫人竟然能请动陛下出手! 啧啧!果然是大造化哟! 第172章 恍然大悟 姝音直直看向于昭,语气温和道:“不知于姑娘还有何指教?” 于昭垂下头,掩藏住眼底的愤恨和不甘,咬着牙道:“是小女子鲁莽了,还请夫人见谅!” 姝音宽容一笑,态度从容又优雅,仿若一个长辈对着无理取闹的小辈那样,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一点小事,于姑娘不必挂在心上。” 于昭紧绷着脸,迎着众人耐人寻味的眼神强撑着走回于家人身边。 这于家大姐儿之前的心思谁不知道啊!她对秦国夫人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莫不是出于嫉妒吧? 于家这边,文老夫人不动声色地瞪了一眼不省心的孙女,低声警告道:“你这好不容易才有了一条体面的出路,可别再惹是生非了!不然,谁都保不了你!” 姝音从于昭身上收回目光,想了想,还是问了顾岚:“殿下,您可知诚王世子妃究竟是何病?” 顾岚一顿,沉沉地叹了口气,她也是知道于昭和顾瑞在汤泉发生的那个意外的,也同样不信侄媳妇的死只是普通的急病。 可她没有证据。 “我也不知道,当时上京一连落了好几场雪,老七家对外说瑞儿媳妇是风邪入体、头脉阻塞,睡着后就再也没起来。”顾岚如实说道。 姝音点点头,心里蓦地想到了一个骇然的可能——诚王世子妃的死也许不只于家,诚王府的人应该也牵扯其中…… 另一头,徐大标看着和自家一起招待客人的萧家两父子,心里盘算着萧家人应该快来提亲了,他到时是一口答应呢,还是假意推拒一下呢? 宝儿在自己面前提起萧钺的次数不多,但他看得出来,外孙女啊这是芳心暗许了! 那要不就直接答应吧!免得宝儿着急上火! 徐大标打定了主意,就开始暗示成国公萧铎:“我前些日子遇到一个高人,他说四月十六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若是在这日上门提亲,小夫妻俩准能鸾凤和鸣,儿孙满堂!” 萧铎淡淡瞥他一眼,并不接话。 徐大标以为他没听懂,把话说得明白一些:“你们就那日上门吧,我在家等着!” 萧铎跟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开口拒绝了:“不必了,我家钺儿没那个福气。” “你什么意思?”徐大标一下子就火了,拉着他质问:“你来我府上喝喜酒那日是怎么说的?为何说变卦就变卦?是不是你家臭小子有什么意见?把他叫过来,我亲自问问他!” 眼看老匹夫要闹起来了,萧铎赶忙把他拉到一边,为难道:“这事啊,不是我家钺儿有什么意见,也不是我萧家有什么意见,而是,哎!” 徐大标最是看不惯话只说一半的人,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有话就直说!你今儿不说清楚我就跟你没完!” 萧铎知道个人平生最是疼爱女儿和外孙女,自己今儿要是不说个满意的答案出来,这人保准会不依不饶。 萧铎心里一番纠结,干脆带着他去了殿外,犹豫了几息便对着他一通耳语。 “不可能!”徐大标想也没想就否认了。 那位和他家宝儿可是一点交集都没有的! 萧铎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老徐,大家这么多年交情,我是不会在这种事上是骗你的!那位也快出孝了,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徐大标不愿相信,却也知道萧铎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那位对他家宝儿居然有那种心思! 徐大标如梦初醒,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事情——皇上最近为何对他格外不同,为何给宝儿秦国夫人这样的封号,为何允许宝儿在金明池的皇家别院办宴…… 酉时正,义卖正式开始。在这之前,一盘盘美味佳肴逐一被端到宾客面前,同时,台上也请了说书先生专门报菜名以及讲述这些菜品是哪家酒楼提供的。 用方呦呦的话说,这是为了回报今日免费供餐的那些酒楼,让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善举,提升他们店铺的知名度! 姝音听得一知半解,但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人家无偿做这么多事,总要有点好处的。 上完菜,台上就开始逐一介绍起义卖品。姝音请了上京城最好的牙行,他们最是能说会道,肯定能把这些东西夸出花儿来! 这次受捐的东西很多,众人为了展现自家的慷慨,拿出来的东西都很不错,大致可以分为书画类、古玩类、珍宝类、布匹刺绣类、茶酒香料类等。 第214章 很多人本是报着被宰的心态来的,但一边吃着美食,一边看着目不暇接的好东西,那手啊,就控制不住地举起了牌子。特别是遇到心仪之物了,还会你来我往地互相飙价竞争,斗到后来就不是为了物品,而是为了面子! 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架势,姝音心里狠狠松了口气,这可比她预想的场面好太多了!筹的善款估计也能更多! 突然,大殿里集体发出了一声“哇”的惊叹声。姝音也好奇地向台上看去,只见宫人们正小心翼翼的移动着一个流光溢彩的玉瓶。 牙人兴奋地介绍:“此乃大长公主殿下捐出的宝物——白玉贴金彩绘蟠螭瓶。这玉瓶乃一整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制作而成,玉胎上不仅有栩栩如生的雕镂花鸟鱼虫,瓶顶还缀有赤金蟠螭,实是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宝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住了,口里不住地发出赞叹!之后更是积极地参与到竞拍中,让这玉瓶的价格直直飙升到了两万两。 牙人的声音都颤抖了,“两万两第一次,两万两第二次,两万两成交!恭喜翡翠楼的东家江八爷拍得此宝物!” 姝音略有些惊讶,目光随着众人望向了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见他只是略微勾了下唇角,好似并不多在意似的,脸上更是看不到激动的神情。 他真有那么喜欢这个花瓶吗? 姝音想。 江放第一眼就认出那是他母妃生前最喜爱的玉瓶,她那时候常说这瓶子以后要留给他娶媳妇。 “恭喜江老板了!” “江老板真是豪气!” “江老板这下肯定能搭上大长公主府了吧!这买卖划算啊!” …… 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江放没有理会,目光笔直地朝着萧钺望过去。萧钺似有感应,见着此人是刚刚用高价拍下母亲玉瓶的那个商户,便微微颔首示意。 江放立刻扬起了一个得体的笑容,只那掩在袖中的双手早已捏紧了拳头。 他要这人为奕儿偿命! 第173章 呼之欲出 萧钺正埋头吃着美食,突然有人来报——平昌侯家的世子喝醉了,如今在花园里闹腾起来了。下面的人管不了这事,只好请他出面。 萧钺点点头,拿过帕子擦擦嘴,起身就往外走。 江放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见状也跟了上去。 平昌侯世子是上京有名的纨绔,平时仗着身份在外行事张扬,很是有些目中无人,可一见到萧钺,立马就怂了,瞬间就放开了正在嘤嘤哭泣的小宫娥。 萧钺厌恶地觑了他一眼,转头吩咐下人:“带罗世子下去醒醒酒,再把他直接送回平昌侯府。” 平昌侯世子一听这不就是要把他赶回去吗,连忙求情:“萧二哥,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您就放我一马呗? 这要是被他爹知道自己被赶出了别院,他的麻烦就大了! 萧钺冷笑:“你若是不愿走,我就让人把你踢出去!” 平昌侯世子讪讪一笑:“我走,我马上就走。” 被送回家好歹还能保留一点脸面,若真被人踢出去,他就变成上京最大的笑话了! 萧钺懒得再和他废话,直接让人把他带了下去。处理好这事,他就慢慢往回走。除了正在办宴的吉云楼,别院各处都非常安静。因为上面削减了开销,有的地方甚至都没有点灯。好在萧钺眼力不错,借着月光也能看清路。 刚绕过一段逶迤的小径,就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萧钺停下脚步,整个人瞬间就警惕了起来。 那人影也是一顿,接着便抬脚向这边走了过来。 清冷的月光洒下来,萧钺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心下陡然一松。 “萧世子。”江放还算恭敬地行了礼。 萧钺点点头,对这人的出现并不很奇怪,心里觉得他大概是来套近乎、攀关系的。 然而江放并没有提起刚刚拍下玉瓶之事,反而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萧世子可有同胞手足?” 萧钺微愣,扬起了眉毛。 江放笑着解释:“我听人称呼世子为二爷,就想着世子莫不是还有兄弟。” 萧钺虽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古怪,还是淡淡开口:“那是随着萧家族里排行叫的。” “是在下冒昧了。”江放施施一礼,意味深长地感叹:“那想来萧世子应该也不曾感受过何为手足情深。” 说完,他勾了勾嘴角,一脸莫名地直视着萧钺。月色惨淡,衬得他脸上的笑意颇有些渗人。 萧钺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翡翠楼老板套近乎的水平有待提高啊! 江放紧紧捏着手中的扇柄,在心里快速盘算起来——自己若是动手,能有多大胜算?他暗自观察过了,萧钺周围跟了至少十个身手上乘的暗卫,离得最近的那人就在他们身后三丈外的那棵树上。硬碰硬的话,他没有多少胜算。 可自己要是突然发难打萧钺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能成事…… 可那之后呢?他是以翡翠楼江老板之名来的,行刺不管成功与否,楼里的人都会被他连累,又有多少无辜的人会因此丧命? 见他似乎有些苦恼的样子,萧钺便想先行一步。只他脚步刚一动,江放也跟着动了,直直挡在了他的身前。 “江老板可还有事?”萧钺问,语气里已有些不耐。 第215章 江放刚刚那一挡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他心里其实还没拿定主意,可如今却有些不做不休了,他一咬牙,正准备抽出扇柄中的短刃,一道清脆的声音蓦地传了来:“大外甥,你在哪儿啊?怎么这么半天都不回来,大阿姐可担心你了!大外甥?大外甥?” “大外甥!黑灯瞎火的,你和人在这儿做什么?”宁华转过花丛寻了过来,她的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手里都拿着灯笼,一下子把周围都照亮了。 江放瞬时打消了念头,匆匆告辞而去。 宁华望着男子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怪异地看着萧钺,“你们两个大男人不会在这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萧钺一噎,这丫头一天到晚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宁华一脸沉痛:“大外甥,你这样大阿姐知道了会难过的!臭男人有什么好的?你还是赶紧迷途知返吧!”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萧钺气结,粗声粗气道:“那人刚刚花了两万两拍下母亲的花瓶,遇到了过来与我打个招呼而已,你都想到哪里去了?还有,不要叫我大外甥!” 宁华知道自己误会了,有些讪讪,小声嘀咕:“可你就是我外甥啊!” 萧钺有些欲言又止,反问:“那你敢叫那位大侄儿吗?” “不敢啊!”宁华一脸理直气壮,平静回道:“人家可是天子!” 萧钺:…… 另一头,义卖已经到了尾声,最后的物件是秦国夫人捐出的累丝嵌红蓝宝石麋鹿形金盒。 众人都有些意犹未尽,不少之前没拍到东西的人家都对这最后一件宝物志在必得,纷纷竞起价来。 当叫价到一万五千两时,姝音不由得瞪圆了眼睛。这盒子是她嫁妆里最值钱的东西,但再值钱她也没想过能拍到这么多银子啊! 牙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扬声喊道:“一万五千两第一次、一万五千两第二次、一万——” “三万两!”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众人惊诧,纷纷转头,便看到皇上身边的钱大总管缓缓走了进来。 “三万两!”他举起手,又大声说了一遍。 殿里随即响起了此起彼伏地抽气声,牙人叫价三次后,抖着手一锤定音:“三万两,成交!” 钱三立马满脸堆笑地走到姝音身边,恭敬行礼道:“陛下知道夫人为了此次义卖劳力费心,特命小的来给夫人赠礼!” 姝音正想下跪接赏,却被钱三一把拦住,“陛下专门说了,夫人高义,免礼即可!” 说着,钱三便展开了手里的画卷,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永安德贤”四个大字。 “此乃陛下亲手所书,特赠与秦国德贤夫人!”他高声说道。 殿里霎时变得鸦雀无声,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震惊得无以复加!这陛下对秦国夫人的心思已经呼之欲出了啊! 徐大标沉着眉眼,满脸忧色——皇上这是真看上他家宝儿了! 第174章 宝儿 义卖那日之后,大家都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只是皇上如今表面上还在守孝,也没把这事捅破,大家也不敢多嘴多舌,只敢在心里想一想,或者自家人一起讨论几句。 只是,大家对待勇毅侯府都不约而同地更加恭敬起来,之前那些酸言酸语也没人敢说了。与徐大标不和的那些人更是看到他就会绕道走,惹不起就只有躲了! 再说这次义卖,总共为灾民筹得了二十万两银子的善款。顾珩看到这一数字,都不由一愣。 被派去负责账目事宜的户部官员满脸兴奋:“陛下!有了这笔银子,我们就能更好地安置灾民了!” 户部尚书杜老大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不禁开口赞道:“秦国夫人这次的慈善义卖宴办得真是不错!老夫那日也在,现场的气氛可热烈了,很多人没拍到想要的物件还不高兴呢!纷纷表示若是还有这样的晚宴,一定要叫上他们!” 顾珩与有荣焉地扬起唇角,他的姝儿就是有本事! 就这样,赈灾多了一大笔银子,朝廷的压力一下子小了不少,再加上年后大雪也渐渐停了,灾民们在各方的帮助下也逐步恢复了正常生活。 笼罩在上京城百姓头上一个冬日的阴霾也终于散去…… 因为顾珩在前期做得各项准备措施,永安二年末的这场雪灾最后并未造成大祸。不仅百姓们对永安帝歌功颂德,大臣们也直呼陛下英明神武,爱民如子,乃天下百姓之福! 顾珩心道,若不是有姝儿,他怎么可能预见天灾并提前防范呢?所以啊,这一切的功劳都要归功于他的皇后! 如今已是二月,还有一个月他就出孝了,到时就直接下旨封后吧…… 顾珩正美滋滋地想着和姝音大婚的事,几个大臣见皇上心情不错,眼神一对,就上前一步,齐声谏言皇上“广纳后宫,延续皇嗣”。 顾珩一看,又是去岁那几个人。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却不像去岁那样冷硬拒绝,略微一颔首,淡淡道:“此事朕已有主意,众卿无须忧虑!” 此话一出,大殿上瞬时就无声沸腾起来了,很多早有打算的大臣心里都开始蠢蠢欲动—— 他们的机会来了!陛下要扩充后宫了! 只有徐大标一个人的面色很是难看,皇上这是铁了心要纳他家宝儿啊! 第216章 回到侯府,徐大标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的宝儿这么好,怎么在姻缘上就如此坎坷呢?刚从陆家那个狼窝里出来没多久,这就又要去皇宫那样吃人的地方? 他不想宝儿进宫,更不想宝儿去给人做妾,就算是皇上也不行! 徐大标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他绝不会让宝儿去参加那个什么劳什子秋狝宴了,皇上一定是在宴上对宝儿见色起意了! 徐大标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枉他那么崇敬永安帝,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为今之计,既然皇上还没挑明,那他就装傻,先把宝儿送出去避避风头…… 想到这里,徐大标唰的一下站起身,快步朝鹿梦院而去。 姝音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家阿公,不确定道:“阿公让我现在就带着珠珠去憬园?” 徐大标点头,借故道:“过两日,阿公有个认识很久的友人会带着一大家子来府上住一段日子,未免他们察觉到珠珠的存在,你还是先避出去一段日子。” 姝音完全没有怀疑阿公所说,加上珠珠现在走路越来越稳了,老是困在侯府的内院也很憋屈,早日搬回憬园也能自在些! 这么想着,姝音也没再耽搁,立刻安排下面的人收拾东西,当日傍晚就赶到了憬园。 另一头,陆家最近颇有些焦头烂额。 先是府上各处的生意都跟说好了似的一起出了问题,让原就不富裕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再就是本来好好在刑部做着五品郎中的陆承舆,不知怎么就要被外放;还有就是如今隐隐流传着皇上欲纳林氏为妃的消息,害他们陆家被人嘲笑得脸都绿了…… 陆承舆这些日子都在四处走关系,通门路,希望能继续留在京里为官。只他奔波了这一场,却没人能帮到他。 他垂头丧气地回了府,先去惠宁堂请安。陆老夫人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事情没有办成,愤愤地骂道:“要是你祖父还活着,他们哪敢这么对你!” 陆承舆阴沉着脸,不耐道:“杨老大人跟我透了话,因为我迟迟没有与黄芸定亲,上面很多人都对我颇有微词,这次外放多半与此有关。” 陆老夫人咬牙切齿:“我们陆家娶什么样的媳妇关这些人何事?这说起来都是林氏的错!” 陆承舆眉头紧皱,“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祖母还是准备一下,早日去黄家提亲吧!” 这一年以来,陆承舆没有一日不后悔的!早知如此,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她离开陆家的!自从与林氏和离后,他就诸事不顺,家里也一团糟…… 陆老夫人心里气不过,浑浊的眼睛骤然迸发出恶狠狠的光芒——他们不好过,林氏也别想好过! -- 姝音搬回憬园后,顾珩想要爬床就没那么方便了,只能跟去岁一样,时不时就骑着马来相会,可他丝毫没有怨言,数着日子等孝期一过,就接姝音进宫。 这日来找顾珩议事的人少,他难得空了点时间,在下晌的时候就赶到了憬园。 珠珠正在歇晌,姝音便悄悄拉着他去了里间,两人卿卿我我地说起话来。 顾珩把她抱在怀里,意有所指道:“还有十几日我就出孝了。” 姝音明白他在说什么,却故意装傻地嘀咕:“出就出了呗。” 就在顾珩想“惩罚”一下她的健忘时,门外突然响起了阿满洪亮的提醒声:“夫人,这个时候,您怎么来了?” 阿满口里的夫人只有阿娘! 姝音一愣,赶紧手忙脚乱地拉着顾珩起身,推着他躲到旁边的浴间里,叮嘱道:“别出声!可不能被我娘发现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顾珩:…… 这偷香窃玉的氛围越来越浓了是怎么回事! 姝音刚在榻上坐好,徐珍娘便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娘,发生什么事了?”姝音担心起来。 徐珍娘一连喝了好几杯茶水才慢慢平静下来,恨恨道:“还不是那个陆家!我今儿去赴宴,居然听到他们家的亲戚直言你不能生!说你在陆家三年无出,身子肯定有问题!”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他们这是要绝你再嫁的路啊!” 见自家娘眼睛都气红了,姝音赶紧安慰:“娘,别理会那些长舌妇!” 徐珍娘拿出帕子开始抹眼泪,呜咽道:“娘就替你委屈!你在陆家守了三年活寡如何生得出孩子?可这事外人不知道啊,现在陆家这样明里暗里编排你,所有人都会误会你不能生的!那你以后还如何找得到好人家?陆家真是歹毒,一家子坏了心肠的狗东西!” 徐珍娘越说越伤心,抱着姝音哭嚎起来:“我苦命的宝儿啊!怎么就碰到这样的人家?娘的宝儿啊!” 啪嗒一声响动,突兀地从浴间传了过来。 “什么声音?”徐珍娘好奇地四处望了望。 姝音心里一紧,装着随意道:“可能是猫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东西,最近院子里来了很多野猫。” 徐珍娘点点头,又抱着女儿哭起来。 浴间里,顾珩深邃的眼眸闪了闪,大脑轰的一下炸开,就连手都有些微微颤抖——宝儿,姝音的小名叫宝儿? 第175章 玉佩 顾珩闭上了眼睛,让遥远的记忆浮现出来。 他很少回忆那晚发生的事,特别是认识姝儿之后,他就更不愿想起那一夜的迷离与混乱。对曾经的他来说,那个女人是谁都不重要,因为那只是他意识不清、身不由己时犯下的错误。 第217章 而他也尽力去弥补了。 至少他以为的是这样…… 他记得自己那时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醒来,周围一片漆黑,让他有一瞬的愣怔。可他很快就记起曾发生过什么,身旁女子轻缓的呼吸声也提醒着他那一切都是真的。 只他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想着之后肯定能查清这女子的身份,便趁着夜色急急赶回了宫…… “娘!娘!你怎么了?”姝音焦急的声音蓦地响起。 顾珩的思绪被打断,下意识往外走了一步,却在听到徐珍娘的声音后及时收了脚。 想起姝音的千叮咛万嘱咐,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徐珍娘咬着牙,故作轻松地摆摆手,“宝儿别担心!娘没事,就肚子突然有点疼,大概是月事要来了。” 姝音皱了眉,正色道:“娘,你这是有旧疾的,可马虎不得,我扶着你去归园找宋阿姥看一看。” 徐珍娘犹豫了一下,也点点头,她这几日小腹确实有些不舒服。 说到归园,徐珍娘倏地想起了什么,忙喊道:“宝儿,宝儿!宋神医的医术那么好,不如娘去求她,让她跟外面的人澄清你的身子没有问题!” 姝音摇摇头:“娘,不用了!我们何必被陆家牵着鼻子走?他们胡说八道,我们也有样学样反击回去就好了!” 徐珍娘的眼睛一亮,“对!就这么做!我今儿回去就找人把陆承舆不行的消息散布到全城,让他抬不起头做人!” 姝音笑笑,由着她娘去了。 归园。 宋阿姥沉着眉眼给徐珍娘摸了很久的脉,神情难得有些不确定。 姝音有些不安,“阿姥,我娘没事吧?” 宋阿姥顿了顿,缓缓说道:“身体无大碍,无须担心。” 说罢,她便对着自己的半个徒儿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先回去,有些事我要单独问你娘。” 姝音撅着嘴不想走,但看到自家娘红透的脸色后,陡然意识到了什么,脚下飞快地跑了。 回到憬园,想着二叔大概已经离开了,姝音便先去看了珠珠,却在女儿的床铺边看到了正在愣神的男人。 “二叔,你怎么在这儿?” 顾珩循声望了过来,眼底翻出的复杂情绪让姝音有些摸不着头脑。 “别把珠珠吵醒了,我们去旁边说话。”姝音走上前把顾珩拉回了自己的屋子。 “阿娘在归园看诊,等下就回来了,二叔今儿还是回去吧。”姝音不好意思地说道,想着他好不容易得空出宫来看自己,现在却让人回去,心里越发愧疚起来。 姝音上前一步,踮起脚尖搂住顾珩的脖子,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柔柔道:“二叔,我也好想你,不想和你分开。” 说完这话,她自己的脸先红了。 顾珩喉咙发紧,揽着她的腰把人紧紧抱在怀里,不住地吻着她的颈侧,心里翻起的汹涌澎湃让他一时不知如何面对眼前的人。 他害怕任何的变故,害怕他真是那个人,姝音会怪他、埋怨他…… 也害怕这不过是他的妄想!是啊,他的身子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呢? 姝音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仰着头直视过去,“二叔,你怎么了?” 顾珩捧着她的脸,满眼都是珍惜,低哑的嗓音带着一丝祈求:“姝儿以后若是生我的气了,也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姝音有些好笑,俏皮地眨眨眼,半真半假道:“那要看你做了什么!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我就带着珠珠回侯府!” 顾珩勾了勾唇,目光一片温柔:“不会!我绝不会做对不起姝儿的事。” 姝音满意地笑了,在他下巴亲了一下,哄声道:“快走吧,我娘要回来了。” 顾珩却没动,艰难地开口:“我听到你母亲叫你宝儿?是哪个宝字?” 姝音怪异地看他一眼,笑着解释:“还能是哪个宝字?当然是珍宝的宝啊!这个名字是阿公起的,我娘名珍,我就是宝。本来我大名就叫这个的,可父亲却嫌弃宝字俗气,才又给我起了姝音这个名字。” 想到那枚玉佩,顾珩的心跳得很快。 “你母亲说你在陆家守了三年的活寡?”他又问。 姝音有些难为情,呐呐道:“陆承舆心有所属,所以一直不愿与我圆房。” 顾珩的眉心紧紧皱起,虽然知道姝儿和陆承舆之间没有肌肤之亲让他感到窃喜,可一想到那人如此怠慢欺辱他的姝儿,他就控制不住胸中的怒意。 “你就该早点与他和离!”顾珩愤愤说道。 姝音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仿佛泡着蜜水一样甜。 就在这时,外面又响起了阿满大声的提醒:“姑娘,夫人回来了,刚刚进了大门。” 姝音一惊,赶紧催促顾珩离开。 顾珩略一迟疑,转身向院墙而去…… -- 顾珩一回到宫,钱三就发觉了自家主子的不妥,心里琢磨着回来得这么快,莫非是吵架了? 他也不敢多嘴,只好夹紧了尾巴隐在暗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顾珩肃着眉眼,静静地靠坐在椅背上,努力平复住心里的波澜,良久后他突然开口问:“那夜的玉佩如今在哪儿?” 钱三一愣,想了想才弄明白他可能在问什么,心下诧异极了,又不敢乱问,只好斟酌着说道:“陛下说过要物归原主,奴婢就把玉佩还给柳美人了。” 第218章 顾珩的眉心皱得紧紧的,沉声吩咐:“去拿回来。” 哈? 钱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生怕自己听错了。这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啊? 见他不动,顾珩抬眼望过去,凉凉道:“怎么?很为难?” “没有!没有!奴婢这就去!”钱三心下一抖,立马领命而去。 过了一个时辰,他才急匆匆赶了回来。 “为何去了这么久?”顾珩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钱三喘了口气,才道:“柳美人之前迁过宫殿,很多东西没有归整,所以耽搁了些时间寻找。” 事实是,柳美人根本就不记得玉佩的事了,还是她身边的宫人提醒,她才恍惚记了起来,嘴角露出点不屑。 钱三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送还玉佩的时候,柳美人也是这副表情,好像这东西很入不了她的眼似的。 “玉佩呢?”顾珩问。 “在的,在的。”钱三忙从怀里捧出一个小盒子,恭敬地送到陛下手边。 顾珩拿出玉佩仔细端详起来,小小的一块,通体莹白,算不得多好的玉质,也没有繁复精致的雕刻,只在中间简单地刻着“宝儿”二字。 顾珩将玉紧紧攥在手掌,指腹在那凹凸不平的“宝儿”二字上不断地摩挲轻抚。 宝儿,就是他的姝儿…… 第175章 真相 顾珩心下懊恼至极,若是他当初再仔细查一查,就不会认错人了! 他那夜离开的匆忙,直到回了宫才发现自己的腰带上缠了一块陌生的玉佩,再加上落在他雪白中衣上的那些点点梅红,他就误以为…… 老天爷明明就给了他清晰的线索,却被他随意处置了! 他真是糊涂! 想到姝音因为此事受到的伤害,他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难以想象,她在清晨醒来后会是何种的惊慌和无措,在发现自己怀孕后又要经历多少的不安和无助! 他忆起他们初次相遇时的情景:那时候她就带了几个下人独自上路寻医,独自面对婚后失贞又怀了孩子的苦楚,独自应付陆家的百般刁难,独自面对内心的各种煎熬…… 这所有的不易都是她一个人在承担,在背负!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还自以为帮了她许多,真是可笑!真是厚颜! 顾珩把自己关在侧殿的书房,就那样枯坐了一夜,自责和愧疚深深地鞭笞着他的内心,冲淡了那随之而来——自己有了亲生血脉的喜悦。 原来苍介说他在子嗣之上还有一线生机,竟是真的! 珠珠真的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姝儿的骨肉! 那些他只敢放在心底的妄念居然成真了,却以这种近乎捉弄人的方式。 可他却怪不了任何人。老天爷已经待他不薄了!在他认错人后,还安排了姝儿与他相遇,让他有机会多少弥补一点,不至于悔恨终身…… 顾珩勾起一个苦涩的微笑,只盼望姝儿在知道真相后别不要他! -- 憬园里,气氛就欢乐多了。 昨儿从归园回来,姝音就知道自家娘不是病了,而是怀了月余的身孕,因为时间尚浅,宋阿姥一时也没有确定,但在细细问了一些夫妻间的事情后,她最终还是有了结论。 姝音又惊又喜,赶忙把自家娘团团保护起来。不管娘去哪里,她都小心翼翼护着,生怕娘和还没出事的弟弟妹妹有个什么闪失。 徐珍娘还有些懵,她这把年纪怎么这么容易就怀上了?因为在林家伤了身子,她早做好此生不会再有子嗣的准备了,从没想过她还能再做一回母亲! 徐珍娘激动地掉了眼泪。 姝音赶紧为娘拭泪,笑着安慰:“娘,这是喜事,咱不哭!阿姥说你身子早就康复了,有身孕是很正常的。以后啊,你和阿爹再多多努力,争取为珠珠多生几个小舅舅、小姨母!” “不许胡说!”徐珍娘嗔了女儿一眼,表情却很有些别扭。想到成亲以来,庚哥儿夜里对她的痴缠,她就忍不住羞红了脸。 这日下值后,徐大标和魏庚就赶来了憬园。两人都知道女子怀孕不易,生产更是如鬼门走一遭,高兴的同时都不禁有些忧虑。 姝音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连忙解释:“别担心!归园的宋神医给阿娘看过了,阿娘身子康健,怀孕是无碍的,只要注意不要把胎儿养得太大就行!” 这些问题,她昨夜就缠着阿姥问过一遍了。 徐大标这才放下心来,圆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这样的喜事,回侯府后得报给你们娘知道!阿秋若是知道你们俩有了孩子,一定也会很欢喜!” 魏庚重重点头,脸上的笑容越发傻了,“我一定好好跟娘说!孩子生出来后,就姓徐,继承爹的香火!” 徐大标微皱眉心,摇头拒绝:“你如今有着体面的身份,童养夫这事就休要再提。你娘在天之灵,肯定也能理解。只要你和珍儿把日子过得好好的,孩子跟谁姓又有什么重要?” 魏庚却在他面前直直跪下了,磕头道:“爹!孩儿知道你是担心我会被人笑话,可孩儿不怕!我本就是徐家的童养夫,这又有什么不可说的!要不是爹娘收留我,世上早已没有魏庚这人,我早就认定自己是徐家人,那我的孩儿姓徐又有何不可?” 徐大标鼻子酸酸的,伸手把魏庚扶了起来,哽着声道:“好!你们的孩子就姓徐!” 第219章 姝音也感动地抹眼泪,搂着阿娘又哭又笑。 这一世真的太幸福了! 徐珍娘有了身孕,再住在憬园就有些不便。翌日,魏庚便在马车上堆了厚厚的软垫,自己再亲自驾车,万分小心的把人送回了将军府。 顾珩得知他们终于离开了,也不再耽搁,拿上玉佩就往憬园赶去。一路策马狂奔,却在要进门的时候踌躇了起来。 “娘!娘!戴花花!” “小丫头也知道臭美了!来,娘给你戴!” “好看!娘好看!” “我们珠珠也好看!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小娘子!” …… 屋子里传来了母女俩嬉戏玩闹的声音。 顾珩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眼睛却渐渐有了湿意。他深深吸了口气,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爹爹!”珠珠高兴地喊了一声,立马朝他跑了过去,张开双臂撒娇:“抱!” 顾珩忍住喉间的哽咽,弯下腰把小丫头抱了起来,举得高高地抛了抛。 珠珠兴奋地大笑起来,“高,再高!” 姝音看得心惊肉跳,连忙走过来拉住顾珩的胳膊,埋怨地看了他一眼,“胡闹!摔了可如何是好。” 顾珩把女儿稳稳地抱在怀里,郑重道:“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让她受伤!” 姝音心下有种怪异的感觉,盯着他看了几眼,大概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也没有追问什么。 珠珠好几天没见到爹了,小嘴噼里啪啦地与他说起话来,她人小,还不会说长句子,稍微复杂一点的东西就表达不出来。 只顾珩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能回两句话。 姝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看,心里蓦地起了一点异样。 他们有这么像的吗? 如今已是夜里,小丫头玩了一会儿就困了,最后在顾珩的怀里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顾珩看着她的小脸,心下一片柔软。 姝音展颜一笑,低声道:“二叔,把小丫头放下吧,你忙了一天,也累了。” 顾珩有些舍不得,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先把那件事说清楚才行。 安顿好孩子,两人就回了里间。 姝音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脱了外衣就直接上了床。顾珩一顿,也跟了上去,从身后抱住他。 姝音舒服地靠在他的怀里,昏昏欲睡。 顾珩揽着她的手臂慢慢收紧,低声问道:“姝儿,你有珠珠的那日是不是两年前在宁华府上住的那一日?” 姝音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里一片愕然。 第177章 物归原主 姝音咬着唇,瞬间避开了他的眼神,颤着声音问道:“你派人去查了?” 顾珩摇摇头:“没有。” 姝音一愣,困惑地看向他。 顾珩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递到她的手边,解释:“因为这个。” 姝音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那枚丢失了很久的玉佩,惊喜不已:“二叔,你从哪里得来的?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回了!” 姝音拿着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起来,整个人都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 “这是阿公在我出生的时候送给我的,花了他不少银子呢,宝儿两个字还是他亲手刻的!”她兴奋地讲解起来。 顾珩几乎不忍心再说下去,哑着声音道:“你还记得是何时弄丢的吗?” 姝音顿住,蓦地意识到了什么,笑意僵在唇边,“你找到那个男人了?这玉佩被他拿走了?” 顾珩低低嗯了一声,艰难地说出事实:“那个男人就是我。” 姝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顾珩紧紧握住她的手,把她整个人都拢在自己怀里,仿佛这样才能让那些难以启齿的话更容易说出口一样。 “姝儿,那夜的男人是我。我就是珠珠的生父。”顾珩一字一顿地说道。 姝音蹙着眉,神情有些恼:“这种事,你不要乱认!我知你想让珠珠名正言顺做你的女儿,你之前的那个提议我想过了,我答应你就是,何必撒这种谎?” 姝音转过头看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个男人是不是很不堪?” 不然二叔也不会说这样荒唐的谎话来哄她! 顾珩:…… 姝音见他不说话,有些急,“你快把查到的事都告诉我?他们那天是如何进去宁华府上的?给我下药的是谁?除了王贞,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此事?” 至于那个毁他清白的狗男人,她要亲手解决他! 顾珩这两日设想过很多自己坦白后可能会面临的场面,可没有哪一个是像现在这样——姝音根本不相信他就是那个男人。 顾珩心下生出点无力感,只好直视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道:“姝儿,你听我说,那个男人真的是我。” 姝音挑着眉,一副你就继续编的表情。 顾珩在心里叹口气,只好把那日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我回京后,父亲对我的态度变了很多,不仅时常带着我一起议事,还总是回忆以前和母亲在一起的生活。” 听他说起家里的事,姝音的脸色柔和下来,乖乖地窝在他怀里,静静地聆听。 顾珩的嘴角带了一抹讽刺的笑意:“他彼时身子已不大好,大概是良心发现了吧。只他对我这样,却让某些人红了眼……” 第220章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 那日晚膳后,父皇又拉着他说了很多以往的事,提起母亲和大哥时还掉了眼泪,最后还留他在宫里过夜。 大邺建朝时,他已经成年,早封王开了府。是以,他并没有在宫里住过。小内侍领着他七拐八拐往留宿的院子去的时候,他隐隐察觉到些不对,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有团火,在慢慢啃食他的骨头、消磨他的意志…… 接着,他又在途中恰巧遇到了父皇当时最宠爱的丽嫔。那一刻,他终于确定,今儿这一出打得是什么主意! 不用想,这肯定又是他那个小姨母搞出来的事。 知道这是陷阱,他当然不会如这人的意,转身便要离开。可小祝氏那边也有后手,知他察觉到了什么,便也不再躲躲藏藏,一下子冲出来很多人,硬要他和丽嫔成事。 他奋起反抗,咬着牙拼劲了全力才堪堪逃了出来,只那些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一直在身后紧追不舍。 他是独自进宫来的,身边并没有带人,如今还被下了猛药,全身上下犹如被火烤、被虫咬一样难耐,意识也越来越不清醒…… 逃了一段路,他模模糊糊地听到后面追他的人在说什么“宫里有变,主子要撤回一部分人,剩下的人继续追,追到后直接杀了。” 他的心猛地一跳,知道宫里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可他也无暇顾及,只一心想着逃出去再说。他不记得自己究竟跑了多远,又是如何进了宁华的府邸,又那么刚好的躲到了姝音的房间。 但他记得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想要爬窗而入,他那时以为那人是追杀自己的刺客,便毫不客气地解决了他。 那之后,他的头脑越发昏沉,身体也越来越不受自己的控制…… 听到这里,姝音已经依稀意识到了——这样的事可不是能编出来的!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口干的厉害,攥着玉佩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 顾珩一脸紧张地看着她,“姝儿,你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 “水。”姝音低低说了一个字。 顾珩微愣,赶忙下床去桌边倒了茶水过来。 姝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刚刚听到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半晌后缓缓问道:“那个爬窗的男人,你把他怎么样了?” 那人应该就是王贞娘安排的男人。 “杀了。”顾珩毫不犹豫回答。 “那尸体呢?为什么我早上起来什么都没看到?” 顾珩略一迟疑,回答:“我出去的时候顺带把他沉进了湖里。” 姝音脸上的神情有些莫名,随即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你还真是贴心啊!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呢?毕竟没有你,那个男人多半也能得逞的。” 原来那一夜,她是怎么样都逃不掉的! 顾珩的心钝痛起来,急着解释:“姝儿,都是我不对!我解决了那人之后不该又趁人之危冒犯了你,我应该控制住自己的,可那时我身上的药性已经完全发作,我——” “我知道。”姝音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当时也被人下了药,明白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又说着理解的话,顾珩应该能松口气的,可他心里的不安反而越来越大。 姝音垂着眼,盯着手中的玉佩,万般思绪涌上心头、起伏不定。 原来困扰了她两世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荒谬! 说实话,这比她曾经设想过的那些可能好了很多,珠珠的生父不是别人正是二叔,总比那些来路不明的男人强上许多! 他们二人这情况,也不知说这是巧合,还是孽缘? “姝儿?”顾珩轻轻喊了一声。 姝音好似没有听见,依旧愣愣地盯着自己的玉佩,手指轻轻抚过宝儿二字。突然,她的眸光闪了闪,沉声问道:“我这玉佩,你以为是谁的?” 第178章 殇痛 姝音早就察觉到不对,她的玉佩被重新换上了精致的丝绦,还在下面坠了流苏、串了珠子,怎么看都像是有人用过的样子。 顾珩有些心虚,但他本也打算把柳宝容的事情说清楚的,遂也没怎么犹豫,开口道:“我处理好宫里的事情后,就派人去宁华府上查探了。只那时因为宫变之事,各个府上都人心惶惶,宁华府上也莫名失踪了好些下人,查起来就没那么顺利。” “过了几日,下面的人把那日在宁华府上的宾客名单呈了上来,所有人中,只有柳家的二姑娘还没有嫁人。” 顾珩在这里顿了一下,恨不得回到那时把自己狠狠揍一顿。 他怎么就那么想当然了? 姝音还有些懵懵懂懂的,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顾珩尴尬解释:“那日我的中衣上落了红,我就以为——” “不要说了!”姝音的脸唰的一下红透了底,心里更是隐隐生出些屈辱。 顾珩不敢再说这个,转而道:“加上我又无意间拿走了那块玉佩,上面写着宝儿二字,我又见着柳宝容的名字,就误以为那个人是她。” 姝音之前就在疑惑他为什么突然召了柳家二娘进宫,原来竟是如此! 顾珩没想为自己开脱,无比自责道:“那时宫里恰逢巨变,我对这事确实也没有多上心,自以为是已经找到了真相,就没再往下查。” 第221章 姝音的心里翻江倒海,压抑了多年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完全爆发,她红着眼睛质问:“对你来说,那个女人是谁都无所谓吧。因为并不重要,所以你也不在乎。可你知道吗,那样的事对女子来说就像天塌了一样!” 虽然过去多年,但她依然记得上一世突然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时的无措和害怕,更别说那之后经历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惶恐和羞愧。 特别是落胎之后,她就再没有一夜安眠过,每每午夜梦回时,她都会为那个无辜逝去的小生命感到抱歉,心里的内疚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多少个夜晚,她都是哭泣着睡去,再含泪醒来。 那个孩子,成了她人生最大的罪孽! 她想,就算王贞娘不给她下毒,上辈子的她也是活不长的。更可笑的是,她上辈子到死都觉得那是自己的报应。 顾珩的眼睛有了酸意,哽着嗓子不住呢喃:“对不起,姝儿,对不起……” 姝音再也忍不住,无声哭泣起来,胸腔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又像是被一团棉花堵着,又疼又闷,让她喘不过气。 那夜的事,她并不怪他。他中了药又被人追杀,还在无意中杀了王贞娘安排的男人帮她躲过一劫,至于之后两人的那场情事,只能说是天意弄人! 让她生气的是,他之后对这事的处置态度。若是他再重视在意一些,接着往下查,所有的事都会不一样吧? 至少上辈子的她应该就不用被形势所迫,狠心打掉孩子了吧? 她或许就会像柳宝容一样被他用某种借口接进宫,或许因为她臣妻的身份还得隐姓埋名,但她至少能保住那个孩子,也不用再经历后面那些深重的歉疚和悲伤…… 顾珩捧着她的脸,在她湿湿的眼角落下无比珍重的一吻,轻柔的为她拭去泪水,再将人轻轻拢在怀里,“姝儿,原谅我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和珠珠受一点委屈,我们一起好好养育珠珠长大,好不好?” 提到珠珠,姝音哭得更厉害,泪水不停地翻滚而出,嘴里呐呐说着“对不起,珠珠,对不起,我的孩子……” 顾珩心疼得一窒,将她搂在怀里,温声安慰:“珠珠好好的,姝儿别担心。她虽然有我这样的混账爹,却有你这样的好母亲,不管境遇多么困难都没有放弃她,生她下来,保护她,疼爱她——” “……不是,不是的!你不要说了!” 姝音用力把他推开,被水雾遮挡的眼底浮出薄薄的悲凉,激动喊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曾经也放弃了珠珠,放弃了那么好的孩子! 顾珩怔了一下,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姝音躲开了,然后用一种他读不懂的凄然眼神望着他道:“你知道吗?我曾经也不想要她的。我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惶恐极了,只觉得她是个麻烦和包袱,还曾怨恨过她,怨恨她为什么要来给我添麻烦。” “没有人期待她来到这个世上,她的母亲不想要她,父亲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我的孩子好可怜啊,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 顾珩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刀切成了碎片,深邃的眸子里闪现出水光,眼圈隐忍得泛了红,“姝儿不用自责,你当时的处境不想要她是很正常的。都是我不好,没有早一点找到你们。好在老天爷再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有机会弥补过去犯的错。我们一家人以后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好不好?” 他的声线颤抖,语气里满是哀求。 姝音还沉溺在过去的悲痛之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良久的沉默后,她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能预知石塘村会有山洪、上京城会有雪灾吗?” 顾珩有些诧异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事,摇了摇头。 姝音望着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颇有些无所顾忌地说道:“因为我重活了一世啊!这一切我都经历过。” 顾珩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懂,讶然的目光里夹杂着迷茫。 有些话说出口,就无法停下来,姝音空灵又飘渺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开来:“上一世,我没有要她。就三个月左右的时候吧,一副药下去,她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人记得她,也没有人想念她,她来这世上一遭,就是来受罪的。” “……姝儿?”顾珩抖着唇,脸色惨白的无一丝血色。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姝音最后还是心软了,勾起一个酸涩的笑容,“你就当我胡说八道吧。” “二叔,你今儿就先回去吧。”姝音移开眼,不再看他,声音平淡的没有起伏:“我想一个人静一段时间,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无论知道他有多少苦衷都好,她的心里确实还是埋怨他的…… 第179章 怪梦 顾珩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宫里。 虽然姝音最后说重活一世的事是她在胡说,但他心里明白,她说的是真的。那一切都发生过!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他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 是啊!若不是姝音闯进了他的人生,他绝不会再去追查那夜发生的事,也就不会知道珠珠的存在。想到因为自己的错,女儿没有出世,姝音自责负疚,他就心如刀绞。 姝音如今不想见他,他也不好硬来,只能每日处理好手头上的事后,再悄悄骑马到憬园附近,隔着院墙守护、思念她们母女。 第222章 这段时间,朝堂上的众人也注意到了他们陛下的异样。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勤政,该上朝上朝,该议事议事,对政事不曾有一丝懈怠,但大家还是感觉到了——陛下有心事,陛下不开心! 看清了这点后,大家都收敛了因为陛下要纳妃而放飞的心情,一边在心里琢磨着陛下郁郁寡欢的原因,一边又开始夹着尾巴做人,生怕惹了陛下不快会倒大霉! 瞧着自家主子这副黯然神伤的样子,钱三都快急死了! 陛下那日拿着玉佩去憬园的事他是知道的,玉佩是怎么来的他也清楚,结合之后的一些事情来看,他大概也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钱三又惊又喜!惊的是那夜的人竟然是秦国夫人,喜的是他们陛下终于有后了! 真是老天有眼!老天庇佑! 钱三都开心得哭了,每每想到珠珠小公主那和自家主子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样子,他都兴奋得睡不着觉。 她可是陛下的亲骨肉啊! 顾珩这段日子也睡不好觉,夜里一闭眼,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姝音那悲凉的眼神和哀戚的声音,还会见到一个面容模糊的小女孩不停地哭啼抽泣。 那场景,亦真亦幻,如泣如诉…… 每每这时,他也只能睁着眼枯坐到天明,再强撑着去处理朝事。 眼见着人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憔悴,钱三心一横,就想故技重施,去秦国夫人面前卖惨! 只钱三这点心思却被顾珩看出来了,肃声警告道:“不准去打扰她。” 他没有那个脸也不愿她为难!他要耐心等到姝音真心愿意再见到他、再接纳他…… 苦肉计不让使,钱三无法,只好去归园请来了苍介,虽是治标不治本,但也至少能用医术帮助陛下缓解一下。 苍介见到顾珩这副颓然的模样也吃了一惊,心下好奇的不得了,但也不敢多嘴问什么,欲言又止了一番,最后什么也没说。 顾珩却主动开口了:“珠珠是我的亲生骨肉。” 苍介手上扎针的动作一顿,却没有很惊讶,长长哦了一声:“原来如此,难怪老夫一直觉得她和陛下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苍介欣慰地笑起来,由衷道:“恭喜陛下了!” 他知道对中了绝嗣散的人来说,能有自己的骨血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陛下真是幸运!刚好遇到了秦国夫人!您二人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苍介不禁感叹。 顾珩扬起了一个苦涩的微笑。 可不是这样吗? 老天怜悯他,把姝音送到他身边,却差点被他这个愚不可及的人亲手推开…… 苍介看出顾珩心里有事,猜出多半与憬园那位有关,只是涉及到男女之情的问题他也不好说什么,收了最后一针,他叹息地劝道:“陛下,不管发生何事,都要保重龙体!珠珠小公主和秦国夫人还要仰仗您呢!老夫为您疏通了经脉,您就先好好歇息吧!” 顾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变得轻飘飘的,仿佛腾空而起、随风摇曳…… 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宸元殿了。但殿上高坐着的那人却不是他,准确的来说,不是现在的他。 那人看上去比他如今要老上许多,两鬓都已经染了风霜。此时,他正沉着脸与下面的人说话。 “宁华!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擅自闯到陆侍郎家里去抢其妻的遗体!你可知错?” 宁华?陆侍郎?妻子? 顾珩敏锐的意识到点什么,心急地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宁华正一脸倔强地跪在那里,满眼通红,愤声吼道:“我没错!大宝就是被陆家人害死的!她从小身体就好得很,这几年虽然缠绵病榻但也还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不至于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 说到这儿,宁华不禁悲从中来,嚎啕大哭起来,呐呐道:“我就应该不管不顾把她接出陆府的!那一大家子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以前都附在她身上吸血,自从勇毅侯府没了后,他们立马就变了脸!” “郡主慎言!”一个男人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顾珩抬眼望去,目光陡然震颤起来——这人、是陆承舆。 所以死了的那个真是姝儿?他的姝儿? 意识到这一点,顾珩的心像是被人紧紧攥住,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宁华死死地盯着陆承舆,恨不得剜了他:“陆承舆,你这个假仁假义的狗东西!平时任由自己的母亲拿捏妻子就罢了,还放任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妾室骑到她头上,对外竟然还有脸立什么对多年无出之妻不离不弃的情深形象,我呸!” “大宝这么多年无孕,明明就是因为你不肯与她圆房!”宁华用尽全力吼出了这句话。 这事还是姝音死后,阿满那丫头说出来的。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陆承舆有多虚伪,多恶心! 陆承舆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却哼了一声,强硬道:“此乃臣的家事,就算你是郡主,也管不着!” 宁华冷笑,嗖的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猛地朝他冲了过去,锋利的指甲对着他那张小白脸就是狠狠一刮! 顾珩看得有些着急,恨不得能自己代劳:“再用力一点!对!就这样!再狠点!” “胡闹!”台上的顾珩却一脸恼怒,厉声吩咐下面的人:“去把宁华郡主给朕拉开!” 第223章 须臾,拉是拉开了,可陆承舆头发被扯乱了,脸上也挂了彩,看着很是狼狈。 他上前一步,在永安帝面前跪下,哀声道:“求陛下为臣做主!宁华郡主实在欺人太甚!” 宁华也立刻快跑过来咚的一声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泫然道:“陛下,求您看在徐侯爷的份上,为他唯一的孙辈讨回公道吧!” 永安帝紧紧拧着眉心,没有说话。 关于臣子的家事他实在是不想过问,可照宁华所说,这个林氏的死可能确有蹊跷…… 想到前几年已经过世的勇毅侯,永安帝心下也有些惋惜。 顾珩在他耳边着急地大吼起来:“快答应啊!去查啊!姝儿的死一定有问题!去查啊!” 半晌,永安帝似是真的听到了他的呼喊,略一颔首,开口说道:“林氏的遗体暂时就留在宫里,等朕安排人为她整理遗容,再送回陆府!” 第850章 姝音之死 顾珩跟着永安帝回了他在宸元殿旁的小书房,这里看上去还和他那时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 永安帝坐到桌案后,肃着面容批阅起奏折来。 顾珩心里很急,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以后的自己”像个没事人一样做着该做的事情,全然不知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钱三轻手轻脚地进来了,小声禀道:“陛下,春锦宫的柳妃娘娘求见。” 永安帝想也没想就回绝了,声音冰冷:“不见。” 钱三已经习以为常,接着往下说出重点:“娘娘的意思是,她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想要在宫里办个宴。再就是,想求您为她大哥诚意伯世子的长子在京里安排个正经差事。” 永安帝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钱三越发小心翼翼起来,询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永安帝顿了一下,不知想起了什么,眉眼越发深沉,半晌后还是同意了:“生辰宴你看着安排;至于诚意伯世子的长子就安排到萧钺手下做事。” 钱三低眉顺眼地应了,慢慢地退了出去。 顾珩不禁开口把他臭骂了一通:“糊涂!昏君!该关心的人不关心!活该孤独一世!” 他心里窝着火,越看自己那张老脸越不顺眼,一甩袖子转身出了殿,刚好看到钱三正和自己的干儿子小声嘀咕:“春锦宫那位啊,你可得好生伺候着!嫔妃办生辰宴这样大的体面,陛下都答应了,可见她在陛下的心里始终还是不同的。” 听到这句,顾珩更气了! 恨不得能把殿里那个无知无觉的昏君给掐死。 夜深人静了,永安帝依旧在伏案理政。刚回复完浙江布政使上书乞骸骨的折子,翻开下一份,他的眉心便深深皱了起来。 顾珩探过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内阁请求他立皇嗣、安国本的折子。 “活该!”他不由得骂了一句,可心里却隐隐作痛起来。 永安帝啪的一下丢开奏折,站起身往后殿走去。顾珩看着他净了面,脱了衣,便躺进了那张宽大的龙床。 永安帝睡得极不安稳,梦呓不断,嘴里喃喃地说着“你是谁,你不要走”。 顾珩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整个人都沉浸在无边的悲凉之中,感觉自己仿佛和躺在那里的人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是啊,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若是没有遇到姝音,他就会活成这副模样…… 翌日,永安帝在一片怅然若失中醒了过来。上完朝后照例和内阁议事,到了晌午才稍微空出点时间。 钱三在一旁伺候他用膳,谨慎地说道:“宁华郡主今儿一早就来了,如今还在外面候着呢。” 永安帝才想起还有这茬,蹙了下眉道:“饭后领她进来吧。” 宁华昨儿回去后被自家几个哥哥轮番骂了一顿,今儿也收敛了些,垂着脑袋,恭敬地站在顾珩面前。 很快,负责查看姝音遗体的孙院判也来了,他斟酌着回话:“宁华郡主以前也请微臣给陆夫人看过诊,夫人乃是气血亏虚、脏腑积滞之症,病情随时都也可能恶化;再者,微臣也请医女细细检查过夫人的遗体,并未发现任何不妥。微臣认为,夫人确实是病重而亡。” “不可能!”宁华脱口反驳。 永安帝凉凉地扫了她一眼,抬手挥退了太医,又让人把稳婆请了上来。 被陛下命令去查验尸体的稳婆吓得不轻,颤抖着说道:“那位夫、夫人并不是完璧之身,老奴还发现她应该怀过身孕。” 永安帝皱起了眉,他本来想着若是陆侍郎真做出了如此怠慢正妻之事,他也会代替勇毅侯给他一个教训,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顾珩急躁地嘶喊起来,希望他不要放弃追查,可却让他失望了,永安帝沉着脸看着宁华,漠然道:“这结果你还有什么可说?” 宁华还没开口,在她身旁的阿满就跪下了,不住地磕起头来:“奴婢敢用项上人头保证,我家姑娘和陆大人绝对没有圆房过,求陛下明察,求陛下做主!” 咚咚咚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不一会儿,阿满就已经头破血流。 宁华随即也跪了下来,红着眼睛恳求:“求陛下再请人仔细查验一番!若是最后查出来还是没有问题,宁华就自请废除郡主的封号!” 永安帝怒喝:“胡闹!爵位之事岂能如此儿戏!” 第224章 宁华满脸悲伤:“陛下,求求您了!大宝她死的真的很冤枉,我能感觉到,求求您了!” 永安帝敛眸沉吟,良久后才吩咐钱三:“去把苍介和宋妪请来。” 钱三立马应下。 两位神医如今年事已高,平时都在平兴县的山里养老,一来一回就得一日的时间。 第二日,宋妪一进宫便去检查了姝音的遗体,还真被她看出了不妥。 听了她的禀报,永安帝有些惊讶,“你确定?” 宋阿姥重重点头:“这位夫人确实死于中毒。至于是什么毒,我已经剪下她的头发给老头子查验,一会儿就能确定。” 宁华和阿满抱头痛哭起来。 宋阿姥心下也有些不忍,喃喃道:“没想到这位夫人竟被人害死了!” 永安帝扬起眉,“你认识她?” 宋阿姥迟疑了一下,如实道:“我记得那还是永安元年的事了,我外出采药时遇到了她,她因为怀孕晕倒了,我就把她带回了归园。” 阿满陡然激动起来,凄声喊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家姑娘都没有圆房,怎么可能有孕?” 宋阿姥叹了口气:“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应是经历了难堪之事,大概都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哎!是个可怜人。” 宁华和阿满都是一愣,随即哭得更加凄厉。 顾珩忍不住颤抖起来,心底一片荒凉。 这都是他做的孽! 不知过了多久,苍介进了来,异常严肃地说道:“这位夫人是被百灵教特有的七星凤尾害死的!” 竟然和大哥中的毒一样?! 永安帝倏地正了神色,急声道:“细细说来!” 接下来,永安帝终于对姝音之死重视了起来。 有些事,只要愿意去查,就能水落石出。王贞娘行事并没有多高明,很快就被抓住了马脚,再顺藤摸瓜,查清了她作为前朝余党的细作身份。 这下子,陆府满门都被下了大狱,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又过了两日,终于到了姝音入土为安的日子。她的遗体还存放在宫里,好在最近天气还冷着,又一路用冰保存,她的样貌并未改变多少。 宁华亲手为她梳了头,换了衣,痛哭流涕道:“宝儿啊,你现在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陆家人都没有好下场,都得了应有的报应!宝儿,徐姨母、徐阿公、魏舅父都在那边等着你了,你们一家终于可以团聚了!宝儿啊,我会想你的,很想你的……” 在门口站着的永安帝蓦地僵住,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宁华称呼她——宝儿? 他心神恍惚了一下,吩咐钱三:“去把那夜的玉佩找来!” 第851章 悔 看到“以后的自己”终于要接近真相了,顾珩的心里甚至生出些残忍的快意。 太好了!也让他感受一下自己的痛苦! 吩咐完钱三,永安帝便离开了姝音停灵的院子,若有所思地走回了宸元殿,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让他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接下来的时间,永安帝罕见的有些心神不宁,御案上堆积的奏折怎么都看不进去。他干脆站起了身,焦躁地在殿里来回走动。 钱三小声喊道:“陛下!” “玉佩找来了吗?”永安帝急切地问。 钱三为难地摇摇头,字斟句酌道:“春锦宫那边奴婢亲自去过了,柳妃娘娘宫里的东西太多,需要些时间找一找。” 有些事他没敢说,柳妃根本就不记得什么玉佩的事了,还嘴快嘀咕了一句:“什么破东西,我哪儿记得放哪里了!” 永安帝冷眼看着他,满脸不悦。 钱三心下一抖,更是连呼吸都不敢了,屏息道:“宁华郡主在外求见,应该是来打听陆夫人的出殡仪式为何突然取消了。” 永安帝揉了揉眉心,“你告诉她,明净道长那边算了个吉日,等过两日时间到了就安排她下葬。” 说罢,他又补充:“找个合适地方给宁华住,这两日就让她留在宫里。” 钱三诧异,却不敢多问什么,连忙应了下来。 入了夜,春锦宫那边才来了个小宫人。 钱三不敢耽搁,甚至来不及找一个体面点的盒子,就把玉佩呈了上去。 永安帝一把丢开沾满了灰尘的锦盒,把玉佩拿在手里端详起来,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宝儿二字,枯竭的内心莫名起了些波澜。 早已尘封的往事也猝不及防地涌现在了脑海里。 永安帝把这枚小小的玉佩紧紧攥着手心,正色道:“去把宁华叫来!” 宁华还在为姝音伤心难过,哭得晕晕乎乎的,被人请来宸元殿时整个人都是懵的。面对这个皇帝“侄儿”,她打心里有些发怵。 永安帝拿起手上的玉佩,问道:“你可认识此物?” 宁华一愣,谨慎地抬起头。 永安帝把玉佩交给钱三,后者立马把玉佩捧到了她面前。 “这不是宝儿的吗?”宁华蹙着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道:“这是宝儿的玉佩。” “宝儿?”永安帝疑问的重复了一句。 宁华有些懊恼,她怎么顺嘴就把姝音的小名说了出来呢?可一想到她人都不在了,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了,便开口解释:“宝儿就是姝音的小名,这名字还是勇毅侯起的,她三岁之前就叫这个,姝音这两个字是她父亲后来另取的。” 第225章 永安帝咬着牙,“你确定这个玉佩是她的?” 宁华一脸笃定:“确定!这个玉佩是她从小戴到大的,宝儿二字还是勇毅侯亲手刻上去的。” 永安帝紧抿着唇,良久后才又问:“永安元年的时候,她可有在你府上住过?” 那么久远的事了,宁华歪着头沉思起来。蓦地,她眼睛一亮,忙不迭点点头:“住过的,住过的!就她生辰的翌日,正月二十一!我记得那日我们还一起看摔跤了!” 永安帝的脸色陡然一变,感觉自己的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样,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钱三看出不对,立刻领着宁华郡主退了出去。 顾珩一脸兴味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了?” 永安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宋妪在下晌时说得那些话仿佛还在耳畔回响:“我那时见她是妇人的打扮,却在听说自己怀孕后惶恐不安得很,就多问了两句。她没有说得太明白,只说某一日外宿在友人家,半夜时分,床上不知怎么就多了个男人,然后她就稀里糊涂的被,哎!我心下起了怜悯,就为她用药落了胎。” 林氏果然才是那夜的女子,才是真的宝儿。 一直以来他都认错了人! 还有孩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太迟了!他甚至都没机会向她赔罪…… 永安帝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胸口剧烈起伏着,刻骨的悔恨和痛疚正一点一点啃食着他。 看着他这副痛苦绝望的模样,顾珩也很不好受。只他心里也隐隐有些庆幸自己早早发现了真相,还有机会弥补,比这个倒霉蛋幸运多了。 永安帝枯坐了半宿,四更天的时候,他缓缓站起了身,踉跄着向外走去。 顾珩跟了上去。 此时的皇宫犹如一只沉睡的巨兽,在黑暗里蛰伏窥视,仿佛会趁你不注意就把你一口吞噬。 一阵寒风吹来,让守灵的小宫人不禁打了个寒颤。突然,从他身后传来一阵深重的脚步声,他仓皇地回头,无边的黑夜里什么也看不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巨大的恐惧爬上了他的心头。他哆嗦着举起了灯笼,在看清人脸的那一刻,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陛、陛、陛下!” 永安帝没有理会他,径直进了殿里——那是林氏停灵的地方。顾珩跟在他的身后一步步走向姝音,她就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好似只是睡着了一样。 “姝儿?”顾珩不由得喊了一声。 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永安帝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专注地凝望着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许只是一瞬,也许过了很久,他毫无预兆地伸出了手,颤抖着向她而去。 顾珩皱了眉,怒吼着上前阻止他:“不准碰她!” 烛火猛烈地摇曳起来,顾珩碰到永安帝的瞬间,发现自己竟慢慢和他融合在了一起。 顾珩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深渊,深沉的绝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的手缓缓地落在姝音冰凉的脸颊上,只一瞬间,泪水便夺眶而出。 “……宝儿。”他低低地喊了一声,缱绻而绝望。 “宝儿!宝儿!宝儿……” 顾珩大喊着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那张熟悉的龙床上。 “陛下?”钱三听到响动,忙不迭地跑了进来。 “几时了?”他问,嗓音就像干涸的枯井,晦涩嘶哑。 钱三答:“刚过了卯时初刻。” 顾珩掀开被子,坐了起身,神情还有些愣怔。 梦里的那些真的发生过吗?他的姝儿真的那么年轻就走了?一想到她毫无生气地躺在棺材里的样子,他就犹如被万箭穿心,五内俱崩。 “备马!”他高声喊道。 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活生生的她! 第852章 绝嗣散 姝音今儿很早就醒了。 这段时间,她过得很平静、很安心。长久以来压在她头顶的那块乌云终于散了去,让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的心里也隐隐生出些庆幸,珠珠的生父不是别人正是二叔。她再也不用忧心珠珠以后会“上梁不正下梁歪”,也不用担心她会越长越像那个不知名的卑鄙之徒。 真好!她的女儿终于能有一个体面的身份,不用一辈子都见不得人了! 至于二叔…… 她其实并不怪他了!也早就消了气! 那夜情绪激动,说出重生之事后,她当下就后悔了。不是因为她害怕秘密被人知道,而是不想见他难受! 他那人从来都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若是知道前世的事,不知道会有多自责煎熬。而那些事已经无法改变了啊,何必再说出来徒增伤心呢? 见不到他的这些日子里,她很想他,珠珠也很想他。 这就够了。 她对他或许还有些许的埋怨,却绝不会放开他的手! 姝音推开门房,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怅然地叹了口气——只是,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这人怎么还不来找自己? 莫非他还有什么想法不成? 姝音不满地撅起了红唇,暗自决定了再见到他时一定不会给他好脸色! 第226章 刚这么想着,院墙那边陡然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 姝音倏地皱起眉,顺手拿起放在盆池旁的水瓢,一脸警惕地走了过去。 “……二叔?”她不确定的喊了一声。 顾珩顿了一下,缓缓抬起了头。 姝音不由一愣,眼前的人让她几乎不敢认。他比自己上次见到他时消瘦了很多,往常合身的袍子如今穿着就显得有些空荡。 他的两颊略微凹陷了下去,脸色苍白,下巴上泛着点点青色,眼圈红红的,衬得那双漆黑的眸子更加幽深郁郁。 姝音有些心疼,抬脚走了过去,伸出手在他脸侧抚了抚,柔声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顾珩深深地望着她,眷恋地在她手心蹭了蹭,温热的触感让他终于放下了心。 他的姝儿还活得好好的! 顾珩上前一步,把人紧紧地揽到怀里,哽咽着呢喃:“太好了!你还在这里!太好了!” 姝音疑惑地眨了眨眼,却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颈侧有点湿湿热热的,心下一震,抬手往上,摸到了他沾染了泪水的脸庞。 “二叔,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姝音的声音里满是关心。 顾珩伸手胡乱抹了一下眼睛,笑着摇了摇头,雀跃道:“你还肯叫我二叔?” 姝音有些别扭,却也并不想口是心非,在他密实的怀抱里艰难地抬起头,望着他道:“我心里还是有一点怨你的!但我也确实放不下你!再说我们都有珠珠了,我还能去哪儿?我下半辈子可是要跟你讨债的!” 顾珩的眸底瞬间便涌出了璀璨的光芒,心里激动地砰砰乱跳起来,胸口憋闷的感觉霎时就散了,让他终于能够顺畅地呼吸。 “姝儿,我——” 刚开口,他就感觉到了喉间的那股腥甜,下一瞬,黑红的鲜血便从口中涌了出来。 “二叔!”姝音吓得变了脸色。 顾珩浅浅笑了下,想告诉她别担心,可眼前却越来越模糊,身体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再也站立不住…… 姝音紧紧搂着他,高声呼喊起来:“甲木!甲木!快过来!” …… 苍介很快也被叫来了憬园,细致地为顾珩检查了一遍,才长长舒出一口气,道:“陛下无大碍,只是最近这些时日郁结于心,再上短时间经历了大悲大喜,一时气血上涌,迷走入脑昏了过去,这情况多休息几日就好。” 姝音咬着唇,迟疑道:“可他刚刚还吐血了。” “无事,无事,夫人不用担心。”苍介摆摆手,笑呵呵地解释:“淤血吐出来反而是好事,总比憋闷在心口强。” 姝音点点头,行礼道:“劳烦神医了。” 见她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苍介叹了口气,犹豫了一番还是说道:“老夫不知你二人这次是为了何事。但老夫看得出来,陛下是真的痛苦至极,短短些时日,就把自己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姝音鼻子一酸,声音哽咽:“是我不好,不该说那样的气话。” 苍介可不想把人惹哭,讪讪道:“夫人别误会,老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关于陛下,老夫有两句话想和夫人说。” 姝音连忙拭去眼角的泪花,和苍介一起去了外间。 她看得出来,苍神医要说的事应该很重要。 姝音请他在上首坐了,并亲手为他斟了杯茶,“神医,请说。” 毕竟关系到那位私隐,苍介呷了口茶,几番欲言又止后,才缓缓开口:“说起来,我和老婆子与陛下相识也有十余年了,那时世道还乱着,各处都在打仗。前朝那个哀帝啊,真是个货真价实的昏君,年年都在征徭加赋,搞得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 姝音听得很认真,她那时候年纪还小,但也依稀记得战乱的惨状。 苍介继续说道:“后来先帝起兵了,一路打来了上京,我和老婆子那时刚好住在从定州进京的要道万平县里,两军就在那里打起来了。前朝的军队那时候已经杀红了眼,根本不把老百姓当人看,还绑着普通民众到城楼上去为他们挡刀。” “幸好这边带兵的是陛下,发现此事后就没有强攻,选择了更迂回的战术,本来一日就能攻下的城池,最后却耗费了他五日的时间。” “之后大军进城休整,我们才知道陛下前两日从敌军手上救出一个奶娃娃时还受了伤。老夫自认医术还不错,便自告奋勇去给他医治。这样一看,倒真看出了大问题。” “什么问题?”姝音一脸急色。 苍介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绝嗣散。老夫发现他中了绝嗣散的毒。” 姝音怔住。 绝嗣?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苍介感叹起来:“所以啊,老夫知他终于有了亲生骨血的时候,真的打心里为他高兴!” 姝音强压着怒火,咬着牙问道:“是谁给他下的毒?” 苍介摇了摇头,“老夫也不知。我们遇到他时,他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绝嗣散应该是那之前的一两年就开始逐次下的,每次药量都不重,但积少成多也能造成大的损害。” 苍介怕她会多想,马上又补充道:“好在发现得及时,对夫妻生活是没有影响的,只是在子嗣上就万分艰难了。不过,陛下如今有了夫人,这点也不用愁了,你们俩以后生个十个八个的都是没有问题的!” 第227章 姝音:…… 第853章 黏人 顾珩这一日基本都在昏睡中。晚膳后,他也依然没有醒来。 珠珠趴在床沿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眉头疑惑地皱起来,脆生生地喊道:“爹爹,起来,玩!爹爹!飞!” 姝音赶忙拉过女儿,竖着手指在她唇上轻轻点了点,小声道:“爹爹累了,在睡觉。珠珠乖,等爹爹醒了再陪你玩。” 珠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小脑袋,咚咚咚地跑到外间,拿了一块自己最喜爱的栗子糕又咚咚咚地跑了回来。 “娘,爹爹,吃!”珠珠吃力地举着那块栗子糕。 姝音摸摸她柔软的发顶,把她手里的点心接过来,“想要把这个给爹爹?” 珠珠的凤眸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吃,珠珠,玩飞飞。” 姝音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小丫头的胖脸蛋,“你是想让爹爹吃了糕糕就起来陪你玩?” 珠珠嗯了一声,踩着脚踏,吭哧着爬上了床,对着姝音伸出手:“娘,糕糕。” 姝音摇摇头,耐心解释:“爹爹在睡觉,吃不了呐。” 珠珠歪着脑袋想了想,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道:“爹爹,饿。” 姝音觉得女儿的小模样可爱极了,软着声音道:“娘准备了粥,爹爹醒了就能喝了。” 珠珠嘟起小嘴,嘀咕:“粥不好。” 顾珩醒来的时候,就听到耳边传来姝音和女儿正讨论自己喜欢吃什么。他心里暖暖的,只觉得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说到好吃的,珠珠有些兴奋地拍了拍小手,转眼看到躺着的顾珩睁开了眼睛,蓦地扑了上去,“爹爹!珠珠,飞飞!” “你醒啦?”姝音莞尔一笑,慢慢地扶着他坐起来,温声问道:“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请苍神医?” 顾珩摇了摇头,刚想说点什么,肚子却突兀地叫了起来。 珠珠捂着嘴大笑起来,“爹爹,羞羞!” 顾珩有些尴尬,却也跟着女儿一起笑了起来。 看着颇有些傻气。 姝音没好气地觑他一眼,质问:“你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顾珩抿着唇,并不想说谎骗她,也不想说出实话让她担心。姝音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嘴里哼了哼,转身吩咐阿满去把厨房上煨着的粥端上来。 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粥就来了。 姝音亲手为他盛了一碗,解释:“苍神医说了,你刚醒来,只能吃清淡的东西。” 顾珩一点意见都没有,现在就是让他吃野菜他都高兴! “吃吧!”姝音把碗递给他。 顾珩没接,抬起眼用那种无辜的眼神望着她,漆黑的眸子透露出一些平时看不见的脆弱。 姝音瞬间就被打败了,捏着勺子舀了一勺,用嘴轻轻吹了吹,再慢慢送到他的唇边。 顾珩笑得眉眼都舒展开,目光始终落在姝音脸上,张开嘴一口吃掉,迫不及待赞道:“好吃。” 姝音脸色微红,一勺接着一勺地喂他,心里竟也有些甜甜的。 听到爹爹说好吃,珠珠咽了咽口水,慢慢挪动到他的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顾珩被盯得挺不好意思的,从姝音手上接过粥,自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珠珠看得眼热,着急地说:“爹爹,珠珠也吃。” “小馋猫!”姝音失笑,把小丫头从床上抱了下来,“你啊,晚膳吃得饱饱的,可不能再吃了。” 珠珠吸了吸小鼻子,觉得那粥挺香的,有些舍不得,便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恳求地看着自家吃独食的爹爹。 顾珩不自在极了,为了维护自己在女儿心里的形象,马上看向姝音,商量道:“要不就给她尝一口?” 姝音不说话,只用那种凉凉的眼神看着他。 顾珩头皮发麻,随即对着女儿哄道:“珠珠乖,小娃娃晚上吃多了会积食。” 珠珠不知道什么叫积食,只看得出爹爹也不会给她吃,便又对着姝音撒起娇来。姝音没办法,只好连哄带骗道:“你爹生病了,吃得粥里面加了药,是苦的,可难吃了!珠珠乖,明儿娘给你做肉丸子吃,好不好?” 听到有肉丸吃,珠珠也不再喊着要吃粥了,乖巧地窝在娘的怀里看着爹吃饭,目光里还隐隐有些嫌弃。 顾珩:…… 吃过饭,很快就到了珠珠睡觉的时间。她今儿有些兴奋,还没有睡意,便想赖着不走,一遍遍软糯糯地喊娘,想要和香香的娘一起睡。 顾珩听得心都要化成水了,出言提议:“要不今儿就留她在这边吧。” 姝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抱着小丫头就要往旁边的厢房而去。顾珩轻轻拉住她的衣摆,面上露出些欲言又止。 他想和她一起睡。 姝音觉得这人好似越来越黏人了,无奈解释:“苍神医说你要好好休息,珠珠在这里,会打扰你休息的。” 顾珩并不放手,直勾勾地望着她。 姝音的脸有些热,妥协了:“我哄她睡下了就回来。” 顾珩这才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低低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声:“我等你。” 哄睡了女儿回来,姝音便准备歇息了,她忍着心里的那点羞意,脱鞋上了床。可某人长睡了一场,如今精神好得很,温香软玉在怀就有些心猿意马。 第228章 姝音止住他想作乱的手,淡淡道:“苍神医说了,你这几日要好好休息。” 顾珩立马不敢动了,默念了一段金刚经以平复住心里的那些躁动,规规矩矩地拥着她,轻声道:“姝儿,我们说会儿话吧。” 姝音其实也没什么睡意,闻言点点头,侧过身子看向他,目光夹杂了一丝心疼。 她很想问问他绝嗣散的事情,虽然她大概猜得出是谁下的毒,但也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事情的经过。可看着他的脸,她又无论如何问不出口。 那样的事,对男人来说很难堪吧? 顾珩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大手贴着她温热细腻的脸颊轻轻摩挲起来,缓缓说起自己的梦境。 姝音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这听上去不像是梦,倒像是她死后真的能发生的事…… 顾珩察觉到了,心里又泛起细细密密地疼痛,贴在她的耳畔不住呢喃:“对不住,姝儿,对不住,姝儿,对不住……” 姝音沉默下来,半晌后才问道:“在梦里,你有帮我报仇吗?” 顾珩一顿,连忙答道:“陆府被抄家,王贞娘被凌迟处死,陆承舆被罢官流放三千里。” 姝音微微一笑,呐呐道:“那就好!” 就算只是梦,知道害她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她就放心了。 第854章 上门拜访 顾珩把她圈在怀里,小心翼翼发问:“姝儿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姝音神情莫名地望着他,失笑:“一个梦而已,二叔不必当真,那些又没有发生。” 顾珩深深地看着她,眼里慢慢氤氲上一层水雾,哑着声音道,“我绝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我保证!” “我知道。”姝音不假思索地回答,直视着他很认真地说道:“我们不要再去纠结那些改变不了和还没有发生的事了,好不好?” 虽然会有些困难,但她也要慢慢放下前世发生的种种。她不能被那些事情困住手脚,更不能让那些事情影响到她和二叔。 在她看来,前世的永安帝和这一世的二叔并不是一个人。这辈子,从他们两人相遇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事都不一样了。 她也不一样了。 “我们以后好好的。”姝音捧着他的脸,轻轻抚过他泛红的眼角,无比认真道:“我们要好好补偿珠珠。” 对她来说,上辈子的那个孩子永远都是心里的一道伤痛。 顾珩郑重地承诺:“我会给你们最好的。” 姝音的眼底浮出一丝忧虑:“珠珠的身份,二叔打算怎么和外面的人说?” 这个问题,顾珩已经翻来覆去想过很多次,也算找到了相对稳妥的办法,只是对姝音来讲,有些不公平。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会编造一个女子作为珠珠的生母,就说她是我被贬到行宫时纳的妃,生了珠珠后就去了。因为我刚登基,宫里还没肃清,也就没把女儿接进宫,这两年都是姑母在照顾她。” 姝音觉得这个说辞几乎没有漏洞,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补充道:“这个女子的身份最好不要编得太低了。” 顾珩顿了顿,应下来:“那就说她是平兴山里身家清白的农家女子。只是这样,就委屈姝儿了。” 明明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却要认一个不存在的人为生母。 姝音却不太在意,“只要是对珠珠好的,能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我无所谓。” 顾珩很是内疚:“都是我不好,若是我能早一点找到你们就好了。” 姝音扬起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就算你早一点发现,我立刻和离后你就纳我进宫,孩子生出来的时间也不对。” “到时候说珠珠是早产的娃娃就好了。”顾珩幽幽道。 姝音歪着头想了想那个可能,那可要早产很久呐…… 说完了正事,顾珩就又有点蠢蠢欲动了,搂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灼热的唇瓣贴在她的颈侧吻了又吻,却又克制着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姝音嫌弃地推了他一把,抱怨道:“胡子太扎了,别挨着我。” 顾珩尴尬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后知后觉自己如今的形貌可能比较邋遢,莫名就升起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干脆厚着脸皮贴上去在她柔嫩的脖颈胡乱蹭起来。 “讨厌!”姝音抱着他的脑袋,挣扎着往后躲,声音里不自觉地带出了点笑意。 顾珩更加得寸进尺地进攻。 姝音好不容易拉住他四处点火的大手,气喘吁吁地质问:“在这之前,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顾珩怔了怔,看上去有些茫然,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困惑。 姝音轻哼一声,“我家里人可是都知道珠珠的。阿娘甚至知道她是我生的。如今她又突然变成你的女儿,你不觉得应该和他们好好解释一下吗?” 顾珩还真没想起这事,懊恼了一瞬立马说道:“姝儿勿忧,我会亲自上门与他们说清楚。” 姝音咬着唇,面上有些不安。 她怕阿公受不了这个刺激! 顾珩把她抱起来拢到自己的怀里,讨好地摩挲着她的后颈,“姝儿放心,就算勇毅侯发火要打我,也是我活该。” 姝音:…… -- 顾珩在第二日傍晚就得回去了。他倒是想在憬园再待上几日,多陪陪她们母女俩,可惜朝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商议、处理。 第229章 珠珠知道他要走了,小嘴一瘪就掉了金豆子,呜咽道:“爹爹,不走,不走!玩飞飞!玩飞飞!” 顾珩心疼坏了,赶紧把宝贝女儿抱起来哄了又哄:“珠珠乖,爹爹过两天就来看你,爹爹也很舍不得你。” 珠珠却听不明白,伤心地一抽一抽的,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放手。 姝音的鼻子倏地涌起一股酸意,也有些想哭,疼惜地为女儿擦去眼泪,温声说道:“爹爹要外出做工,赚了银子才能给珠珠买糕糕和肉肉吃啊!珠珠听话,让爹爹走好不好?” 珠珠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松开了手,也不哭了,对着顾珩挥了挥手,“爹爹,走吧。” 顾珩:…… 回到宫,钱三一看自家陛下这状态,就知道这二人肯定又和好了,赶紧变着法把秦国夫人赞美了一番。 朝里上下很快也发觉了这一点。 陛下莫名其妙郁郁寡欢了一阵,又莫名其妙地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甚至心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美,偶尔奏对的时候还能和你说笑两句。 大家虽然挺纳闷的,却乐于这一点改变。胆子大又有所图的几个大臣,私下一合计,又在上朝时进言请求陛下纳妃选秀,为皇家开枝散叶。 顾珩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勇毅侯,笑了笑没说话。 大家懵了,这是什么意思啊?到底选还是不选啊?他们家闺女都准备好了呢! 徐大标心里一咯噔,慌忙地挪开了视线,不敢与皇上对视,还在心里把他默默埋怨了一通——那么多削尖了脑袋想进宫的女子不选,偏要来祸害他家宝儿,真是讨人嫌! 顾珩最终什么也没说,甩甩袖子,满面春风地往后殿走去。 留下满殿摸不着头脑的朝臣,陛下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又过了两日,姝音找了个要给阿公过寿的借口带着珠珠回了侯府。徐大标有些顾虑,但也不好拂了外孙女的一片孝心,想着等自己生辰过完了,就立马把她们送回憬园,免得惹了宫里那位惦记。 这日休沐,徐大标意外地收到了大长公主殿下想要在当日晚些时候来家里拜访的帖子。 他扯着胡子想了想,蓦地记起今日正是自己曾和萧国公提过的吉日——四月十六,心下一喜,立马回了帖子,表示定会在府恭候。 萧家人终于要上门提亲了! 虽然晚上才来是有点奇怪,但那也没关系!只要宝儿和萧世子的婚事定下来,宫里那位就是再打什么主意也没有抢自家表弟媳妇的道理! 太好了!他家宝儿不用进宫做妾了! 第855章 见家长 吃过晚膳,勇毅侯府众人便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徐大标琢磨着萧家人要上门了,就想把外孙女打发回自己的院子去。 姝音知道那人今日会上门,心里正忐忑呢,哪里会乖乖回去,撒娇道:“阿公,我好久没回来,可想你们了,我们再说会儿话!” 徐珍娘和魏庚也点头表示附和,他们也很想宝儿。 徐大标瞪了女儿女婿一眼,几番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实话:“过会儿萧家人会上门提亲,宝儿不好待在这里的。” 这下就轮到姝音欲言又止了,不过她什么也没说,还是把难题都留给二叔吧。 只希望阿公到时候别被吓着了! 徐珍娘和魏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徐珍娘赶忙向自家爹打听:“可是真的?萧家那边亲口说的?” 徐大标矜持地点点头,笑呵呵道:“萧国公之前和我提过此事。” 徐珍娘顿了顿,发现自家女儿脸上那种一言难尽的表情,迟疑道:“这事还是要先问问宝儿的意思的。” 萧世子她是知道的,除了年纪大了点,身子弱了点,哪哪儿都和她家宝儿挺般配的。若是他们真能成,那也不错。 徐大标觉得女儿想多了,萧世子可是宝儿在自己面前提过好多次的,怎么看都是芳心暗许了。可为了外孙女的面子,他也不好明说,只好装样子问道:“宝儿,这亲事你怎么看?” 姝音心虚地笑了笑,委婉道:“阿公,我们别多想了,大长公主殿下可能是为了其他事情来的。” 徐大标觉得外孙女大概是害羞,也不追问了,拍拍胸脯豪气道:“宝儿别担心,阿公我这是有把握的!” 姝音:…… 眼看着约定的时间要到了,徐大标还是把姝音赶出了正堂,“你去旁边的隔间待着,就悄悄地躲在那里听。” 打发走了外孙女,徐大标又等了一会儿,便在屋子里来回踱起步来。 时间这么晚了,怎么正门上还没有人来通报?这萧家人搞什么鬼?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串匆忙的脚步声,接着,平时在演武场看守的下人慌张着跑了进来,禀报道:“侯爷,大长公主殿下从旁边的承恩公府往我们府上来了!” 徐大标懵了,他们家什么时候跟承恩公府相通了? 只是,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徐大标赶紧带着女儿女婿往前迎接去了,若来的是萧铎那个老匹夫,他还可以拿下乔,可来的是公主就不能怠慢了。 几人刚出了院门,远远就见着一行人脚步不停地往这边来了。徐大标隐隐看到了穿着华服的公主殿下,可走在她前面的那个玄衣男子又是谁? 第230章 看着也不像萧国公啊?难道是萧世子亲自来了? 须臾走到近前,徐大标终于看清了那人的相貌,头顶犹如炸了个响雷,失声喊道:“陛下!”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徐大标的心猛地往下沉,猜测陛下这趟多半是为了他家宝儿来的! 顾珩的态度很是平易近人,免了众人的礼,便寒暄着随着徐家人往正堂而去。 姝音躲在小隔间,听见大家为了座位的事很是推让了一番。在顾珩的再三劝说下,徐大标最后只能惶恐地和顾岚坐在上首。 而他们的陛下反而坐在下面。 这样一来,就连徐珍娘和魏庚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徐大标皱着眉心,把屋子里所有的下人都打发了出去,并让他们站得远远的,免得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顾岚前两日从侄儿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真相后,也是大吃了一惊。她是真没想过这两人还有这样的渊源,也没想过珠珠的身世竟如此—— 哎! 她在心里叹口气,开口道:“今儿大家就先把上下尊卑暂时放到一边,就当我们只是以顾家人的身份来的。” 徐大标忙起身,连声道:“不敢,不敢。” 顾岚淡淡扫了一下顾珩,对着他呶呶嘴,那意思就是接下来的话你就自己说了。 顾珩早有准备,没怎么犹豫便站起了身,对着上首恭敬一礼,在徐家人惊慌的表情下,缓缓地说出了自己和姝音之间的事。 当然也不是全部,省下两人私下里来往的情况不提,只挑着能把事情说清的部分讲。 当徐家人听到珠珠的生父竟是皇上时,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徐大标死死捏着拳头,努力克制着胸中的怒火。 眼前这人若不是皇上,他早就上去打断他的腿了!不管有多少苦衷都好,他都是半夜爬到外孙女的床上行那不轨之事,就是欺负了他家宝儿! 良久的沉默后,他才阴沉着脸说道:“陛下打算如何做?若只是为了负责要纳她进宫,那大可不必!另外,珠珠毕竟是金枝玉叶,皇上自然可以带走!” 就算是生米煮成了熟饭,他也不愿宝儿因为这样的事进宫。 顾珩深深一揖,毫不含糊道:“自是许以正宫之位,还请侯爷应允。” 徐大标有些惊讶,没想到陛下想让宝儿做皇后,可他如今还在气头上,别开脸并不应声。 顾岚非常理解勇毅侯此时的心情,若是她的女儿经历了这样的事,她也不会把想把女儿嫁给那个半夜爬床的“无耻之徒”。 可自家侄儿和姝姐儿之间的关系却比这要复杂,两人也是真心相爱的。 她厚着脸皮开口:“侯爷勿恼!不如请姝姐儿出来,问问她是什么意思,可好?” 徐大标想了想,勉强同意了。 须臾,姝音就抱着珠珠走了进来。珠珠平时这个时间早睡觉了,今儿却出奇的精神,特别是在看到顾珩之后,兴奋地伸出了小短胳膊,软糯糯道:“爹爹,抱!” 顾珩熟练地把女儿抱在怀里,柔着声音和她说起话来。 徐大标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长叹一声气后把姝音叫到跟前,肃容道:“宝儿,你若是不愿意,可以和阿公说。” 他就是拼了这个爵位不要,也要和皇上争一争的。 姝音的鼻子酸酸的,立马跪下给阿公磕头,哽咽道:“阿公别担心,进宫之事我考虑了很久,二叔、陛下也没有逼迫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徐大标紧紧盯着孙女,看出她说的是实话后,才放下心来。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只是以后皇上若是对宝儿不好,他就不能像以前打上陆家那样打到宫里去了。 这个外孙女婿,他惹不起啊! 顾珩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立刻保证道:“侯爷放心,朕一定会好好照顾姝音,对她一心一意、白首不渝!绝不会让你有想打人的念头。” 徐大标:…… 第855章 朕的长女 四月二十八,是永安帝的生辰。 如今他出了孝,今年的千秋节终于也能普天同庆了。眼看还有几日就要到正日子了,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各处都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兴奋地等待着即将来临的大节庆! 只是在这之前,宫里突然传来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的消息——永安帝要接自己的长女元贞公主回宫! 众人震惊之余,还有一肚子的疑问—— 陛下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这孩子的生母是谁? 为什么现在才接回宫? …… 宫里很快就有了官方的说法:小公主的生母乃是陛下在皇家别苑时纳的农家女子,生完孩子没多久就过了身。之所以现在才接回宫,都是因为之前陛下刚登基,各处还不稳,为了小公主的安危着想,这才养在了固安大长公主那里。 大家一听,倒是说得过去。反正也只是个女儿,对朝局没多大影响。 顾珩却相当重视,早在公布消息前就宣了如今掌管着宗室碟谱事务的恭王进宫。 恭王是先帝的小叔,如今已是七十多岁的高龄,前些年入了道门,平时炼气打坐,身子还很硬朗。听说皇上要召见他,这冷不防的,让他不得不多想—— 第231章 别是家里有人闯祸了吧? 恭王心下忐忑地进了宫,却听到了皇上要给自己女儿上玉碟的事。他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恭喜陛下,还委婉地打听了一下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顾珩把预先准备好的说辞讲了一遍,至于那个虚构的农家女子,他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就算有好事之人去查,也不会有任何破绽。 顾珩又拿出平兴别苑太医的诊脉记录,那还是姝音在前年七夕那会儿看诊留下的,如今刚好可以作为证据。 恭王笑着接过来随意翻了翻,他倒不觉得皇上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只是他的职责所在,这些记录总是要留档的。 顾珩端起茶杯,浅笑盈盈地看着他,“皇叔公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恭王忙不迭地摇头,他一个万事不管的闲散王爷,能有啥好问的? 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顾珩却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人介绍珠珠,他扫了一眼钱三,后者会意,立马万分小心地牵着一个小团子进了殿。 不是他不想抱,而是这小祖宗根本不让他抱! “爹爹!”珠珠一见到顾珩就开心地扑了过去。她今儿穿了一件粉色的对襟襦裙,头发用同色系的丝带绑了两个小揪揪,看着乖巧可爱极了。 顾珩心下软软的,从御座上起身,快走两步把女儿抱起来,柔声问道:“珠珠想不想爹爹?” “想的!”珠珠重重点头,乖巧地靠在他的怀里。 恭王这一旁偷偷打量这父女俩的相处,心道皇上一把年纪才得了这么个宝贝疙瘩,果然疼爱得紧。 眼角余光瞟到皇上向这边过来了,他马上收了视线,垂首敛目。 顾珩勾了勾唇,开口道:“皇叔公,这就是朕的长女,大名元玉,小名唤珠珠,乃永安元年十月初七出生。” 恭王慎重地回答:“微臣自是会把这一点在碟谱上注明。” 皇上这是在告诉他孩子是在先皇过世前就怀上了的,说明小公主并不是在孝期有的。 顾珩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满意地点了点头。 珠珠好奇地盯着恭王的白胡子,突然叫道:“老爷爷!” 顾珩一顿,对着女儿耐心解释:“珠珠,这是爹爹的叔祖父,你应该称呼高祖父。” 恭王惶恐地摆摆手,一抬头看到小公主的真容,不由得长大了嘴巴。 这和陛下小时候也太像了吧! 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算没有那些旁的佐证,也不会有人怀疑这孩子的血脉问题。 珠珠觉得这个老爷爷的表情挺好玩的,咧开嘴笑起来,奶声奶气喊道:“高祖父好。” 恭王自己的重孙辈就不少,但还是被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可爱到了,不住夸赞起来。 顾珩得意了扬了扬眉,心里很是受用。 他和姝音的女儿当然是最好的! 宫里是没有秘密的,加上顾珩也没有刻意隐瞒此事,不到半日,皇上有了女儿一事,阖宫上下都知道了。 这一消息对宛如一潭死水的后宫来讲就如同仍进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大家本来都歇了心思,想着这辈子就这么不争不抢在宫里养老也不错。 只是如今让她们知道了珠珠的存在,各人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虽然只是个女儿,却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若能养在自己膝下那也是不错的! 一时间,钱三那里一下子多了好多带着厚礼来探听消息的人。 钱三可不敢乱说话,礼也不收,严肃道:“小公主的事哪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能打探的!让你们的主子放心,陛下自是不会怠慢自己的亲骨肉,上下伺候的人无不妥帖!” 顾珩还真在自己住的福宁殿旁给珠珠准备了一个房间,各种伺候的宫人也都备足了,让外人以为他这是要亲自抚养女儿。 只这不过是做做样子的,珠珠现在并不与他一起生活。今儿见完恭王后,顾珩就要把女儿还回勇毅侯府去。 他如今已经过了明路,虽不用再翻墙爬窗,但也不能太过招摇,依旧是在天黑后才悄悄入了姝音的院子。 姝音担心了一整日,看到女儿回来了,才放下心来。忙把她从顾珩手上接过来,抱在怀里亲香了一番,“娘的乖乖!有没有好好吃饭呀?累不累啊?有没有想娘?娘可想我们珠珠了!” 顾珩见姝音一眼也没往自己身上看,心下有些吃味,酸溜溜说道:“我们也有好几日没见面了,姝儿有没有想我?” 姝音脸红红的,没好气地嗔他一眼,“别胡说。” 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像什么话! 珠珠在宫里疯玩了一日,又没有歇晌,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姝音把她抱在怀里拍了两下,小丫头就香香地睡了过去。 “他们知道珠珠后,有什么反应?”姝音低声发问。 对于女儿的事,她的心里始终有些没底。 顾珩明白她在担心什么,赶紧伸手把母女俩都拥在怀里,气势凛凛道:“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珠珠是我的孩子,没人敢质疑什么!” 姝音没说话,眉眼间仍然有些忧虑。 顾珩在她耳畔吻了吻:“姝儿别担心,等千秋宴的时候,我亲自带着珠珠出现,大家就会知道这个女儿在我心中有多重要!” 姝音缓缓地点了点头,关于千秋宴的事她也有好多想问的。 第232章 两人依偎着说了很久的话,就当顾珩想跟之前一样赖着这里留宿时,门外的阿满有些惶恐地高声说道:“姑、姑娘,侯爷见咱院子里还亮着灯,派人过来询问,姑娘可是哪里不适?需不需要请大夫?若是很严重,他老人家就亲自过来照顾姑娘。” 姝音有些脸热,埋怨地看向眼前的罪魁祸首。 顾珩一噎,知道这是徐侯爷在暗暗敲打他,让他识相点赶紧走人! “真想马上就大婚!”他眷恋地抱着姝音,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857章 公主 千秋节的前一日傍晚,大长公主顾岚亲自到侯府来接珠珠。 女儿明日就要正式出现在众人面前了,姝音心里既不安又紧张,虽知道那人肯定会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但还是忍不住东想西想,生怕会出什么意外。 顾岚看出来了,忙出言安慰:“别担心,陛下为了这一日做足了准备,各方面都考虑周全了,绝不会委屈了珠珠。” 姝音缓缓点点头,抱着女儿柔声嘱咐:“珠珠要听姑祖母的话,好不好?” 珠珠眨了眨大眼睛,猛地抱着娘亲不讲话。 因为早知道明日的安排,姝音这几日都在和珠珠说这件事,告诉她爹爹和姑祖母会带着她出去玩两日,到时候要好好听话。 珠珠以前很少出门,听说要去外面玩儿,很是兴奋,忙不迭地就答应了下来。可现在她才陡然意识到,娘亲竟然不和她一起去。 她顿时就不乐意了,小嘴抿得紧紧的,任凭姝音怎么哄她,她都不应声。再劝了两句,小丫头还掉起了金豆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女儿要外宿,姝音本就不放心,如今又看见她伤心的小模样,姝音就不愿意逼迫她了。 这可如何是好? 顾岚也是做过母亲的,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依赖娘亲,硬把她们母女分开也不是个事!若是晚上闹腾起来,也没人哄得好。 只是明日一早再来接人,又怕赶不上卯初的祭祖仪式。 她想了想便硬着头皮对着徐大标提议:“侯爷,要不今夜就让姝姐儿陪着珠珠去宫里住一晚吧?” 徐大标立马就想拒绝,他家宝儿如今还没名没分的,住到宫里像什么话! 顾岚随即补充道:“侯爷放心,明日我会亲自去接姝姐儿,再和她一道去宴上,保证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徐大标沉着脸,良久后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 徐珍娘却很不放心,她怀了身子,还未满三个月,不宜外出走动。是以,明日的千秋宴她是去不了的。如今得知女儿和外孙今夜就要去宫里,不禁担心起来。 顾岚拉住她的手,无比郑重道:“珍娘别忧,陛下会照顾好她们母女的!” 徐珍娘重重叹了口气! 要她说啊,她是不想女儿进宫的,皇后什么的她也不稀罕!只她后来也旁敲侧击问过女儿,看得出她对宫里那位是真的放在心上了,再说两人又有了孩子,真是拦都拦不住! 入了夜,姝音便带着珠珠从上次的密道进了宫。早侯在那里的顾珩惊喜不已,本以为只有女儿,没想到还把女儿她娘也等来了! 姝音红着脸把事情解释了一遍。 顾珩连忙把珠珠抱过来玩起了她最爱的“飞高高”,自豪地夸道:“我们珠珠真是聪明又伶俐!心里还时时刻刻记挂着爹,真是爹的乖女儿!” 姝音:…… 顾珩本来是安排女儿住在他寝殿旁的房间,可现在既然姝音也来了,他便厚着脸皮把母女俩直接带去了他的寝宫。 看着那张无比宽敞的雕刻着龙纹的大床,姝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又羞又恼,却假装不懂地问:“我和珠珠住的房间在哪里?” 顾珩笑笑,面不改色道:“我的床大,我们一起睡。” 姝音一噎,没想到这人竟能把这样厚颜无耻的话说出口。亏她以前还一直觉得他是端肃有礼、清冷矜贵的正人君子! 顾珩收敛了表情,解释:“我的寝宫是最保密的地方,若是你们住到别处,还是会有被人察觉的可能。” 说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姝音剜了他一眼,还是妥协了,冷冷道:“你和珠珠明日还要早起,睡了吧。” 顾珩的嘴角抿着笑意,立马开口:“我伺候你们梳洗。” 姝音摇头,“我和珠珠在侯府就已经收拾妥帖了。” 顾珩略有些失望,却也不纠结,让母女二人先去床上等着,他梳洗完就过来。殿里伺候的人早被打发得远远的,姝音便也压下心底那点羞赧,抱着女儿去了床上。 珠珠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床,凤眸滴溜溜地转来转去,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光着小脚丫欢快地在床上蹦蹦跳跳,玩得不亦乐乎。 姝音却没那么自在,厚重的床帐放下来,这一方天地便都是他身上的味道。她的心不可抑制地悸动起来,过往二人那些亲密的场景总是冷不防地浮现在脑海,让她更加意乱心慌。 “爹爹!”珠珠大声喊道。 姝音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顾珩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床,一张脸霎时变得通红。 顾珩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红透的脸颊,心里甜甜的,痒痒的。可女儿也在,他就不得不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睡吧。”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