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华》 序章—樱花 踢踢躂躂?? 不徐不疾的脚步敲击乾燥的水泥地,背着沉重行囊的青年正缓缓爬上陡峭的斜坡。正午艳阳高掛,热气蒸腾,墨绿的短发被汗水打湿,白恤衫黏答答贴在身上,苍翠的绿瞳被薰得湿润,他紧抿着唇,目不斜视直视前路,一步一步往目的地迈进。 来到最高点后,眼前的景观顷刻开阔,满目的粉色衝击眼球,浅红、淡粉、粉红、亮粉,色调深浅不一,错落有致,填满视野每一个角落,如情竇初开的少女般娇艳欲滴,又如热情如火的熟女般跃动奔放,在湛蓝的万里晴空衬托下更显亮丽夺目。 风尘僕僕的青年长途跋涉来到的是以樱花闻名的樱市,当地四季如春,气候怡人,风光如画。春樱、夏樱、秋樱、冬樱,无论何时都是一片粉红花海,形成樱市独特的风景线,堪称粉色的奇蹟。 樱市环山而建,中央的樱山顶上长着一棵千年古樱,长久以来被奉作神木祭拜,相传能实现愿望。不过,传说归传说,现今世代没有多少人仍相信这种虚无飘渺的幻想,会特意在樱树前驻足祈愿的人更是寥寥可数。横卧的古樱下的小神社风光不再,日久失修的建筑象徵信仰的日益凋零。 凝视地平线的彼端,青年停下脚步稍作休息,今早的对话在脑海回放。 「叶,接收你的是樱市的一间花店,我看看??好像是叫樱之庭。」狱警大叔戴上老花眼镜,瞇起爬满皱纹的眼皮,一面手忙脚乱翻找枱面上乱成一团的文件,一面苦口婆心地劝说:「这年头肯接收暴力释囚进行社会实习的店舖不多,好好珍惜吧。」 叶瞧了狱警一眼,垂首不发一言,肩膀微颤,拳头握得死紧,指甲陷入掌心的嫩肉,划出些微的血痕。 咔嚓! 久未开啟的铁门「咿呀」一声敞开,抖落厚重的灰尘。狱警大叔在叶的背上大力拍了一下,把人推出门口:「拥抱新生吧,年轻人!」 叶认真地頷首,向这一年来对自己诸多关照的狱警大叔深深低下头。 收回视线,叶翻开手上的地图,确认位置后坚定迈出脚步。 微风轻拂,温柔亲吻枝头满开的樱花,柔嫩的花瓣随风徐徐飘落,在空中翩然回旋舞动,落到屋簷,沾上衣摆,飘下湖面。翠绿的嫩芽探头而出,怒放的繁花争妍斗丽,万物翘首以盼,春风将捎来独一无二的邂逅。 花店樱之庭位于樱丘旁的一个安静的街角,街上行人零星,耳畔回响鸟语虫鸣。小小的店面为淡雅的木造建筑,墙身涂上象牙白油漆,朴素无华,门前的花圃打理井井有条,枝叶饱满,修剪整齐。 从採光极佳的窗户往内窥视,店内一尘不染,光洁明亮,五彩斑斕的花卉整齐摆放于陈列架上,有眼熟的常见植物,也有陌生的奇特品种,林罗满目,目不暇及,悬在天井的掛篮装着装饰用的小盆栽令整个空间更添雅緻。木门系着的小铃鐺只要轻轻一晃,便会惊动店内的人,昭告自己的到来。叶的手停在门柄前,思考一下又缩了回去。 这就是叶将待上一年的新家。花店贩卖鲜花,传递幸福,每一棵适心栽培的植物都充满爱、期盼与希望,跟释囚晦暗的更生生活格格不入,美好得令叶不敢轻易相信。 老实接受这个天降的机会真的可以吗?该不会是另一场甜蜜的骗局?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又颓然缩回,来回往復,叶默立在樱之庭的门口久久没动,踌躇与迷茫令触手可及的距离变得万丈远。抚心自问,叶清楚知道千疮百孔的心灵仍未准备好迎接新的生活。 樱之庭的店主到底是什么人?主动接近我又有什么目的? 无数的想法转过心伤未癒的心头,猜疑、不安、困惑动摇叶隐隐作痛的心。 躂!躂!躂!躂! 急速的脚步声划破寧静,轻浮的招呼拉回叶飘远的思绪:「哎哟,这不是叶哥吗?」 不出一秒,数十名手持武器的混混便从四方八面蜂拥而至,把叶重重包围。他们明显有备而来,埋伏来店报到的叶。 叶故作镇定地回望不怀好意的眼神,沉静地开口:「我无意再趟这混水。」 领头的人是一名梳着红绿相间的鸡冠头的中年大叔,他露出狡黠的笑容,踏前一步朝叶脸吐口水,调侃道:「我呸!叶哥要当个乖宝宝耶。」 叶因为在狱中行为良好而获提早释放,为准备重投社会而开展更生生活。倘若在监察期内再次犯事,便会遭受更严厉的惩罚,从此不见天日。来找碴的人就是知道叶肯定不会还手,才会肆意挑衅。 咚! 僂儸不安份的腿踢倒门外的招牌,随意践踏花圃的植物,放肆的暴行触动叶的神经,他的心里浮现一个清晰的念头,驱使他果断展开行动。 难得有人肯收留飘泊无家的自己,千万不能连累樱之庭的店主。 叶环视四周评估情势,朝防守较薄弱的一方疾驰,长腿往横一扫,直击膝头把人扫低后,蹬地跃过倒地的人,头也不回地拔足狂奔。 到底要往哪逃,叶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心里只想着要尽量远离樱之庭,跑得越远越好。 混混在后穷追不捨,奔过修整完备的平坦大道,跑过迂回曲折的羊肠小径,直至叶被逼入杳无人烟的窄巷。 「猫捉老鼠到此为止。」鸡冠头磨拳擦掌步步进逼,把骨节扳得啪啪作响:「承蒙叶哥的关照,就让我们逐一清算。」 叶作了被暴打一顿的觉悟后,垂下肩膀放弃抵抗。就在万念俱灰的一刻,异象发生。 啪唦—— 风声喧闹,围栏上的黑鸦纷纷腾飞。 倏忽间,一股粉色的旋风席捲而过,无数的花瓣遮掩眾人的视线,一抹人影轻盈落到叶的身前,脚踏木屐,手持油伞,皓白的伞面画着素雅的樱花,暗紫的外套在风中翻飞,纯白的长衣包覆纤细的身姿,淡粉的长发在空中摇曳,儼如唯美画卷走出来的气质美人,又如一朵盛放的樱花,展露令人屏息的静謐之美。 「樱??」 就像唸过千百万遍般,熟悉的呼唤衝口而出。 来人略显讶异地回过头来,复杂的情绪在紫瞳一闪而逝,转瞬便被自然浮现的微笑盖过。 霎时,视野变换,风暴褪去。定睛一看,他俩已回到樱之庭的门口。 「放心,已经没事了。」 樱的嗓音略显中性,如银铃般悦耳,亦如羽毛般轻柔。温言细语犹如洒进心田的暖水,安抚叶燥动不安的内心。 叶沉吟片刻后问道:「怎么办到的?」 樱回眸一笑,朝叶摆出噤声的手势,轻声说:「是秘密哦,叶。」 叶狐疑地打量着樱,却没有追问下去。 樱伸手拉起跌坐在地的叶,笑着问:「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叶回以相同的疑问:「你也是??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两人沉默半晌,几乎同时开口。 「因为你长得像樱花。」 「因为你长得像叶子。」 樱噗哧一笑:「我们还真像。」 「嗯??」 迎上绝美的笑靨,叶的心漏跳了一拍,脸上滚烫起来,死寂无波的内心久违泛起丝丝涟漪,樱的一顰一笑都在无意识间牵动他的心。 樱姣好的唇瓣勾起柔和的弧度,笑容可掬地说:「欢迎来到樱之庭。我一直在等着你哦,叶。」 第一章—青叶 铃铃?? 樱领着叶推开樱之庭虚掩的木门,清脆的铃音在静謐的室内回盪,馥郁的花香与素淡的木香扑鼻而来,午后明媚的阳光洒落柚木地板,树影婆娑,自然的气息疗癒身心,让叶得以放松紧绷的双肩,重拾片刻的间适。 「我回来??」 樱的话未说完,两团黑影便从房间先后窜出,震天的大嗓门粗暴打断他:「樱!你到底去哪了!?」 另一把较为沉静的声线亦介入对话:「有没有受伤?」 「小狛,小犬,我没事。」樱吃吃地笑着摆手:「只是来了一群不速之客,我把叶顺利接回来了。」 两头一胖一瘦的犬状生物瞇起细长的蓝眼,狐疑地把叶上下扫视。 率先发话的是恬燥的小犬:「这傢伙就是樱说的叶吗?高也不高,壮也不壮,还顶着一副扑克脸。」 小狛也以掂量一块肉的鄙夷眼神予以评价:「那头绿发就像被狂风吹过的乱草,叫草不是更贴切?」 叶打量眼前对自己评头品足的奇异生物,喃喃低语:「会说话的狗???」 叶困惑的自言自语被听得一清二楚,小犬额上青筋暴现,破口大骂:「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我们是狮子,呆子!」 小犬通体的油亮黄毛直竖,短小的四肢吃力支撑胖嘟嘟的身躯,圆润的腰身左右扭动,犹如一条气鼓鼓的河豚,咧嘴露出的小虎牙更添几分可爱,唯一像狮子的部分大概只有颈侧的一圈鬃毛,毛色却是奇特的叶绿。 身材窈窕的小狛斜睨着大吵大闹的小犬,冷嘲热讽:「小犬你吃太多,所以才会退化成狗。」 「怎么连小狛也这么说!」小犬在原地愤愤不平地跺脚,不甘示弱呛道:「如果我像狗,小狛一定也像狗!毕竟我们是双子!」 小狛受不了地回呛:「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你这隻贪吃麻糬狗!」 「小狛是吃不胖的牙籤狗!」 叶呆愣地看着莫名其妙便开始吵嘴的两隻异兽,对未知的恐惧逐渐蔓延,心底升起蚀骨的寒意。 是妖怪。 叶动身前曾对樱市作简单的资料搜集,听说樱市有不少怪异传说,例如樱花树下等待情人归来的长发幽魂、午夜活过来的石狮子、飘浮半空的人影??想不到会遇过正着。 樱之庭到底是什么地方?该不会是误堕的妖怪巢穴? 叶战战兢兢地瞧了樱一眼,淡粉的长发披肩,轮廓柔和的侧顏掛着温柔的浅笑,看来人畜无害,只有那身復古和服带来时代错配之感。 现在跑掉还来得及吗? 逃跑的念头一闪即逝,残酷的现实瞬间压垮求生的本能。 跑??要到哪里?我能逃往哪里?自从被组织拋弃,天底下不是已经没我的容身之所了吗?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 黯然神伤,叶才刚抬起的腿又放了下来。 「谁叫樱煮的饭餸这么好吃。」意气之争过于无聊,小犬吵了数句便把注意力转移至更重要的事情,向樱摇尾撒娇:「樱,今晚吃什么?」 迎上闪闪发亮的眼神,一直弯着眼眸依在墙边的樱笑说:「是清燉牛肉哦。」 「哦哦!」 「口水都流出来了呀!有客人在,你还真失礼。」虽然满脸嫌弃,小狛还是咬来一块毛巾替小犬擦嘴。 他们似乎没有恶意? 咚! 碰撞的声响从旁传来,叶首先发现樱的异样,迟疑地问:「樱?」 樱摇摇晃晃地扶着额头,撞上身旁的置物架后跪倒在地,垂落的散乱发丝间可瞥见苍白如纸的脸孔。 小狛与小犬大惊失色,急奔上前关心:「樱!」 樱靠墙借力稳住身子,声音软弱无力:「我有点晕??」 「叶,你呆着干嘛?还不快帮忙!」 小狛的喝斥令叶从纷乱的思考抽身。 对了,樱才刚解救自己于水火,亦没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可以贸然怀疑他? 想通的叶暂时拋开纠结,急忙上前搀扶:「我扶你。」 「抱歉??」 樱步履蹣跚,一副快倒下的模样,叶直接把他揽抱起来,搬送到收银台后的沙发。 叶把樱放下后轻声问:「没事吗?」 樱勾起虚弱的笑容:「老毛病而已??不劳费心。」 小狛与小犬前腿攀在沙发边沿,皱成一团的脸凑近樱的胸口,忧心忡忡地凝视樱青白的脸:「樱??别勉强,先休息一下。」 「嗯??」 待樱睡下后,小犬咬住叶的裤管示意跟上。小狛压低声线:「借一步说话吧。」 他们来到角落的杂物房。关上门后,小狛单刀直入问:「发生什么事了?」 叶把事情一五一十告知,小狛和小犬在听到粉色风暴时眉头紧皱,低声嘀咕:「那个笨蛋??」 樱该不会是因为动用那神秘力量才会??明明他特意赶来营救,我却?? 愧疚油然而生,刚才无端的猜疑令叶惭愧不已,陷入自我厌恶。 听毕,小狛正色道:「我明白了,这事就由我们处理。」 小犬摩拳擦掌,干劲十足:「好!很久没活动筋骨了。」 叶吞了吞口水,略显不安地追问:「处理??你们打算怎么做?」 不会把他们生吞活剥吧? 小狛挑着眉,语带不满:「你当我们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不就是给他们一点深刻的教训唄。」小犬狡黠一笑:「不知道他们怕不怕狗?」 小狛灵巧跃起,熟练地以前爪转动把手,打开门后不忘回头嘱咐:「别告诉樱??不能再让他劳神费心。」 叶点头,欲言又止地开口:「我??」 「怎么了?」 叶沉吟半刻后决定把话言明:「我还是离开吧,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一定会再来捣乱。我不想牵连无辜的人??」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怎么想我方也在明显的劣势,随意蹂躪这里是易如反掌的事。从店面的整洁和条理可见樱为打理花店所付出的心力,一想到他的心血会因庇护萍水相逢的自己而毁于一旦,叶更认定离开是正确的决断。 小狛深邃似海的蓝瞳笔直看进叶的眼里,沉默半晌后只回了一句:「樱一直期待你的到来,别让他的失望。」 期待??小狛的话说进叶的心坎,温热的暖流渗透冰封三尺的心。原来,还有人会对他抱有期望。樱的话言犹在耳。 「欢迎来到樱之庭。我一直在等着你哦,叶。」 樱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又可以怎样满足他的期许? 想不明,弄不清,但叶确实想要回应这份善意。 小犬用头撞了撞叶的小腿,咧嘴而笑:「叶,樱就拜託你了。」 叶认真頷首:「我会好好照顾他。」 目送小狛和小犬离去,叶放轻动作搬来一张椅子,坐到沙发旁凝视樱毫没防备的睡顏,看得出神。 你如此信任像我这样的陌生人真的可以吗?我该说你是善良,还是天真呢?就像那时的我?? 一小时匆匆过去,双目紧闭的樱静静躺在沙发上休息,似乎一时三刻不会醒来。把滑下来的被子重新盖好,叶躡手躡脚走开,在店里四处走动,用心欣赏每一株赏心悦目的植物,细看每一件专业的园艺工具,犹如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踏进未知的国度。 叶环视四周,百感交集,脑袋既对一窍不通的知识踌躇却步,心灵亦对新奇有趣的事物跃动激昂。 这就是我的新家,我会在这里跟樱、小狛和小犬一起生活,展开不一样的人生。 「拥抱新生吧,年轻人!」 狱警大叔的温言鼓励在内心激盪,叶垂首看向空空如也的手心。 曾有人说过,就是因为手里什么也没有,才什么也能抓住。我与妖怪待在一起,又能创造怎么样的人生呢? 缓缓收拢手指,握成拳状,紧握的拳头确实抓紧了无形的东西。 我现在能够做到的事情是?? 叶执拾工具来到门外,先检查被踢倒的招牌,运用狱中学到的木工知识,以锤子一板一眼把松脱的木板修好,之后蹲到被乱脚践踏的花圃旁,捡走折断的残花,以铲子把泥土平整,再扶正歪斜的植物。 收拾妥当后,时间已近黄昏。叶走回店内,看了看案上的时鐘,再看了看熟睡的樱,径自走进厨房。叶打开雪柜的门,拿出樱预先备好的材料,披起围裙,麻利地开始做饭。不久,诱人的饭香便从厨房敞开的门飘出。 樱张开眼睛时,夕阳的馀暉已没入水平线,迷茫的视线在微暗的空间浮游,轻唤:「唔??叶???」 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的叶快步走近,关切道:「樱,感觉如何?」 「好多了,谢谢。」樱眨着迷糊的眼睛坐起来,疑惑地东张西望:「咦?小犬牠们呢?」 「牠们??」叶正想以拟好的借口搪塞过去时,门外便传来小犬元气满满的声音。 「好香的饭,劳动完肚子特别的饿!」 小狛冷静沉稳则在旁嘮叨:「樱又在勉强自己吗?我得唸唸他。」 叶打开门让牠们进来后,小犬指着坐在沙发上的樱与穿着围裙的叶大呼小叫:「叶你在干什么?」 「做饭。」 叶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子后,两人两狮各自就坐享用晚餐。 狼吞虎嚥的小犬横扫餐桌,连呼好吃,大力夸讚:「没想到这小叶子还挺能干的!」 小叶子?? 叶默默吐槽小犬对他的暱称,心头却变得和暖。 从小犬的嘴喷出的米粒全数黏到小狛的脸上,两者又吵了起来。 樱捧着饭碗细嚥慢嚼,不时把肉块夹到叶的碗里,笑说:「叶,辛苦了,多吃一点。」 「谢谢。」 聚首桌前,吵吵闹闹,谈笑风生。 叶心想,这就是家的感觉吧? 第二章—花开 a 旭日初升,天色渐亮。在枝头歇息的小鸟舒展七彩的羽翼,跃动圆润的身姿,高唱轻快的歌曲。淡金的晨光从窗户悄悄鑽入,温柔地亲吻床上熟睡的绿发青年。身子蜷成虾米状,头陷进软绵的枕头,叶紧抱被子,唸着模糊不清的梦话。 不知道是因为舟车劳顿的疲劳、还是柔软床舖带着的淡淡花香,或是令人身心放松的寧静空间,叶很久没睡这么香,纠缠不休的梦魘亦难得没有找上他。在叶悠悠醒转时,樱已经先一步起来,被子与枕头在沙发上叠得整齐,微啟的门隙隐隐传来米饭的香气。 樱之庭是以前舖后居形式经营的小型花店,由于店内面积有限,只设有一个睡房,因此叶顺理成章住进樱的房间,装潢简朴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沙发。 樱昨晚把叶领进房间时一脸歉意:「抱歉,没能为你预备独立的房间。」 叶深明寄人篱下不能奢求这么多的道理,他轻轻摇头:「我睡哪里也没关係。」 以前还在组织胡混的时候,露天席地而睡是常有的事,只要有能躺下的地方就好。樱之庭无论是人,还是环境都比想像中好上不少,叶暗自感恩这份好运。 樱着叶坐到床上,微笑道:「你也累了吧?我已给你整理好床舖。」 对于对方贴心的礼待,叶为之一怔,沉吟半晌后问:「那么??樱睡哪里?」 樱指了指白色小沙发,笑说:「毕竟叶是客人,总不能让你睡沙发吧?」 「我??」 「店主照顾店员理所当然。」樱把想要站起的叶按回床边,纤纤玉手带着不容分说的强硬,还调皮地眨眨眼:「就当是店主的命令。」 在樱再三坚持下,叶佔据了唯一的床舖,而樱则睡在旁边的小沙发上。 甫踏出房门,睡眼惺忪的叶便迎上一双弯如新月的笑眼。由于昨天樱曾因身体不适而倒下,叶难免会担心他的状况,偷偷观察一番后,确认他气色还算不错,才稍稍放下心。樱换上纯白素色的长袖衬衫与黑长裤,贴身剪裁凸显纤细修长的体态,樱粉色的秀发随意披肩,在和煦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温婉的中性美令叶不由得多看两眼。 「叶,早安。睡得好吗?」 「早安,很好,谢谢。」 樱莞尔而笑,柔声催促:「早餐刚煮好,快去梳洗吧。」 「好,谢谢。」 叶小心翼翼回以客套话后便彻底沉默下来。 成长环境塑造性格。叶的养父是一名黑帮首领,从小至大也在一群粗獷的硬汉间打滚,赖床会被痛斥,撒娇会被鄙视,自小叶便养成沉默内向的个性,不假外求。犹如三餐不继的飢民忽然获发大量粮食一样,适应不良的叶不懂处理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切待遇,除了不断道谢外,叶想不到还可说点什么,受宠若惊的内心一阵不知所措。 一言以蔽之,樱这种温柔似水的好人正是叶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尷尬的沉默蔓延,叶逃也似的走向洗手间途中,两头毛茸茸的生物窜过叶的脚边,在樱身旁兴奋地转转圈,急不及待盯着桌上的热腾腾餐点。 小犬以双腿站立,眼巴巴地盯着陶锅里热气蒸腾的米饭,半道口水垂在嘴外,短小的尾巴使劲左摇右摆,模样像极一头讨饭的馋嘴狗,虽然牠自称是狮子。 同样飢肠轆轆的小狛仍不忘嘲笑小犬:「小犬今天又向退化成狗迈进一大步。」 小犬没好气地白了小狛一眼后追问:「樱,还没开吃吗?」 樱蹲下去,宠溺地轻拍小狛和小犬的头:「我们先要待叶梳洗好。」 小犬转头朝叶咧嘴而笑:「小叶子,快点。在桌等,急!」 「好。」 同一屋簷下的同伴再次聚于餐桌。叶呷了一口微咸的味噌汤,夹了一口焦香的煎鱼,吃了一口热暖的白米饭,温和的味道唤醒沉睡一夜的细胞,一扫通体的睡意。 「合口味吗?」 「很好吃,谢谢。」 结果还是不停地道谢,叶为词穷而困窘,心虚地转开视线,低头默默进食。 饱餐一顿后,樱到厨房清洗时,叶也主动跟上帮忙。叶在拿过盘子时不小心碰触樱的手,光滑微凉的触感令叶如触电般缩了一下,连退数步后慌忙道歉,眼神闪缩不定。 「抱歉??」 叶夸张的反应令樱忍俊不禁,咯咯地笑:「呵,叶不用这么拘谨,我不会吃人的啦。」 「嗯??」叶的脸红到耳根去了,思前想后最后还是挤出一句抱歉。 叶换上跟樱一样的白衬衫,穿上黑围裙,把樱之庭门上的牌子翻到「营业」那面,正式开始在樱之庭第一天的实习。 「叶来得正好,因为马上要迎来旺季了,店只有我一个人顾不来。」 与社会脱节的叶不明所以地歪过头,顺着樱的视线看向案上的日历,页面翻到三月的那一页,上面可爱的小插画画着黑色的毕业帽。叶这才想起春天除了是繁花盛放的季节,亦是学生毕业的季节。规模不大的樱市没有大学,意味着高中毕业的学生必须离开成长的城市,往外另觅路向。 春天是感性的季节,既有相遇,亦有离别。 樱走到墙角的架子前,伸手想拿取顶层的花瓶,就差那么一点没法碰到。叶安静从后靠近,双手越过樱的头,轻松把置于高处的花瓶拿了下来。 「叶,谢谢。」樱双手接过花瓶,嘟嚷道:「这是宫先生放上去的,放太高我怎么也够不着,而且这里也放不下椅子??」 陌生的名字勾起叶的兴趣,他直接问:「宫先生是谁?」 「宫先生是我的老朋友??」樱的眼角瞧到门外的人影,挥手招呼后笑说:「刚提起他,他便来了。」 宫先生的打扮非常平凡,浑身清一色的黑,漆黑的长裤,配以纯黑的长袖上衣、黑色波鞋与鸭嘴帽子,身材健硕,站在一大箱鲜花前跟一般快递小哥无异,只要不看他的脸。就像刻意保持低调一样,他把帽子拉得老低,把俊脸藏于帽沿阴影下。 仔细察看,宫是一名大概三十上下的黑发青年,墨黑的短发及耳,五官稜角分明,轮廓深邃,带着些许异国风情,皮肤呈健康的麦芽色,锐利的金瞳炯炯有神,闪烁着知性的光芒。除了帅气的长相外,令叶更在意的是宫的周围既没有货车,亦没有搬运用的手推车,他到底是如何把大量的花徒手送到这里? 「宫先生,早安。」 名为宫的青年看到樱时目光一亮,回以温文儒雅的笑容:「樱,早安,这位是?」 叶礼貌地点头致意:「你好,我是樱之庭的实习店员叶。」 宫若有所思地把叶上下打量一遍,喃喃自语:「原来你就是樱常掛在嘴边的叶吗?」 「宫先生!我哪有常提到叶??」樱的脸一把刷红,声音却越说越小:「只是偶尔说一下而已??」 比樱高上不少的宫自然地在樱的头上摸了一把,灿烂的金瞳泛着由衷的笑意:「现在他来了不是挺好的吗?」 「嗯??」红着脸的樱气鼓鼓地嘟嘴抗议:「别把我当小孩子!」 很可爱?? 首次看樱的脸上浮现微笑以外的表情,令叶感到新奇。喜怒哀乐,甜酸苦辣,叶想要在樱的脸上看到更多不同的情感,想要更了解这名在绝望中拉了自己一把的人,这念头在第一眼看到樱时便在心头縈绕不去,感觉不可思议。 「是是是。」宫笑了笑,似乎对逗弄对方乐在其中,同时靠了上去。 「宫先生?」樱疑惑地看着忽然靠近的宫。 「这玫瑰送你。」 宫在手心凭空变出一朵粉红玫瑰,伸手抚过樱耳际的发丝,把花朵轻柔插入右耳上的发间。 收到礼物的樱顷刻收敛情绪,靦腆地道谢:「谢谢。」 目睹樱跟别人亲密无间的互动,胸口苦闷的叶无言站在一旁,没法介入两人的对话。酸溜溜的感觉油然而生,酸苦的陌生情感刺痛着叶的心。 我到底怎么了? 在这时候,宫竟然回头向叶搭话:「叶,你觉得如何?」 思绪渐渐飘远的叶因忽然被点名而吓了一大跳,整个人跳了起来。 宫掛着笑容,再问了一句:「好看吗?」 叶看向樱,粉嫩的玫瑰插在柔顺秀发上,令气质更显柔美,白皙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红晕,湿润的紫瞳满是期待的光彩,嘴角勾起含蓄的弧度,静待自己的答覆。 叶由衷地感叹:「很漂亮。」 获得称讚的樱笑得开怀:「嘻嘻,宫先生的花当然好看。」 樱天真无邪的笑容令叶的心悸动不已,不断的加快心跳小鹿乱撞,彷彿要穿胸而出,不知不觉便满脸通红,脑海闪现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与樱才认识一天,只是僱主与僱员,就只是僱主与僱员,心生好感只是因为他对我很好,只是这样而已?? 拼命解释衝击身心的异样感觉,为免继续胡思乱想,叶主动请缨把沉重的箱子搬回店里,头也不回地急步离去。 目送叶走远的背影,宫收起笑容正色道:「不告诉他没关係吗?」 樱的肩膀一颤,抿着唇低头不语。 「你真的不后悔吗?」 在宫的注视下,樱沉默良久后终低声说:「如果知晓一切只会徒增痛苦,那么我寧愿他什么也不知道。」 宫神色复杂地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尊重你的选择。」 多年来的相处,宫早已知晓樱的固执,一旦认定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即使他踏上的确是一条末路。 樱挤出一贯的笑容:「这样就好,就让我们好好度过仅馀的时间吧。」 独自回到店里的叶把物品放下后,直接跑进洗手间疯狂洗脸,冷静头脑。在这心神恍惚的时刻,叶迎来他第一位小客人。 咚咚! 樱之庭的木门被敲响,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轻轻推开门,小小的脑袋从门隙探头进来,轻声问:「樱哥哥,请问小菊在吗?」 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叶,发角还滴着水,湿答答的瀏海黏到额上,被遮盖的双目在散乱的发丝间若隐若现,看起来目露凶光。 「呜哇哇哇!鬼呀!!」小女孩哗啦哗啦哭了起来,随即夺门而出。 「小梅,怎么了?」樱的声线从后传来,小梅想也不想便扑进樱的怀里。 「樱哥哥!店里有绿色的鬼!呜呜呜??」 「鬼?」 樱抬头一看,便看到一头乱发的叶呆立门前。 在樱努力安抚下,小梅终于停止哭泣,樱于是请可靠的小狛送她回家。 幸灾乐祸的小犬笑得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小叶子是绿色的鬼??噗!哈哈哈哈哈哈!」 「抱歉??」 叶对于把客人吓跑一事惭愧得无地自容,垂着肩,低着头,简直想找个洞跳下去。 「好了好了,小犬你就别再笑他。」樱揉了揉额角,轻叹:「叶也不用再道歉了。」 「抱歉??」 「不过,总绷着脸可不行。来,笑一个。」 樱即席示范一个灿烂的笑容,叶依旧脸无表情回望他。 虽然叶不想令樱失望,但他实在笑不出来。 「像这样??」 樱忽然靠近,在咫尺间踮起脚尖,双手的食指按上叶僵硬的唇角,把嘴巴摆弄成微笑的模样。淡淡的香气飘进叶的鼻腔,如花瓣般吹弹可破的雪肌没半点瑕疵,灰紫的明眸噙满笑意,折射温婉似水的流光,眼睛轻瞇,丰盈的睫羽交叠,自然流露的笑容随即在脸上绽放。在极近的距离凝视唯美的脸孔,叶通体紧绷,脸红耳赤地僵在原地。 「叶?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没没什么??」 似曾相识的悸动衝撃叶的身心,莫名其妙的疑问随之浮现。 我之前??认识你吗? 第三章一向阳 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没法随心而笑呢? 自从那一天被兄长出卖送进牢房,心里彷彿穿了无底深洞,惆悵与失落充斥内心,甚至连笑的感觉也几近遗忘。扑克脸犹如脱不下来的面具,根深蒂固地长在脸上,脸部的肌肉绷紧僵硬,没法随心所欲变换表情。 「唔??没有发烧。」樱柳眉轻皱,一隻手抚上叶的额头,另一隻手按在额上确认体温,放柔声线:「时间尚早,叶先休息一下,搬运辛苦了。」 叶匆匆道谢后,慌忙躲到洗手间整理情绪。嘴角仍残留指尖微温的的触感,回想近在咫尺的灿烂笑脸与縈绕鼻尖的芬芳气息,胸口仍如脱繮野马般悸动不止。抬首平视,光洁明亮的镜子映照出一名脸色胀红的青年,绿发乱成鸟窝状,游移不定的眼神透露出动摇的心神。 来到樱之庭以后,没法解释的奇异感觉接踵而来,让叶封闭的内心接连泛起波澜。樱总是笑脸迎人,眼眸噙满真诚的笑意,温暖的笑靨仿似正午的艷阳,炫目耀眼得令叶无法移开目光,或许第一眼吸引着叶的正正是那抹自己不曾拥有的纯真笑容,叶就像扑火的飞蛾般,不其然追逐樱的身影。 待在樱之庭这个温馨和谐的家,终有一天我也能像樱一样由心而发地开怀欢笑吗?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叶从洗手间步出时,樱正朝一对年轻情侣鞠躬致意,眼角的馀光捕捉到叶的身影时勾起一抹微笑。 「叶,没事了吗?」 「嗯,谢谢。」 樱挽起手袖,作了加油的手势鼓励道:「好了,休息时间结束,要好好干活哦,叶店员。」 「是的,樱店长。」 明天是樱市唯一一所中学市立樱中的毕业典礼。无论送礼或自用,五彩斑斕的鲜花都是喜庆日子必不可缺的配角。因此,邻近校区的樱之庭亦顺理成章接获大量订单,而最受欢迎的品种是向日葵。硕大的花冠华美显眼,鲜黄的花瓣仿如朝阳,褐色的花芯浑圆饱满,伴以油亮的绿叶,令人赏心悦目。无论是象徵梦想与希望的花语,还是昂首向阳的形态,都完美符合祝愿毕业生前程似锦的愿景。 樱打开宫送来的箱子,内里塞满的便是金灿灿的向日葵,叶子上仍残留晶莹的晨露,鲜艷的花瓣水嫩欲滴。樱与叶把花逐一取出,整齐摊放于工作桌。 「下午要忙碌起来了。」樱朝叶眨眨眼后露齿而笑:「是我们一起完成的第一张订单呢。」 叶正襟危坐,认真頷首:「明白。」 必须加把劲才行?? 吃过午饭后,樱和叶埋首案前进行包装工作,一面仔细确认细节,一面按照不同客人的需求製作花束,有些加上心意卡,有些附上小玩偶,缎带与包装纸的花纹图案也另有讲究,务求令每一位客人也能收到满意的商品。此类工作比较简单,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对花艺一窍不通的叶在樱简单明暸的指示下,很快便顺利上手,专心一致低头干活。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便到了学生下课的时间。 「胖狗狗午安!」 元气满满的声音从外传来,从视野良好的大玻璃窗往外看,可见一名黑发圆脸的小男孩正抚摸小犬的头,后者舒适地瞇起眼睛,尾巴轻摇,欢迎客人的到来。 樱示意叶继续工作,径自走到收银处的后方取出一小束五色菊花,包装纸上印有可爱粉色小熊图案,并系上蓝白相间的蕾丝蝴蝶结,充满童心的设计能看出製作者的心思。 小男孩进门时礼貌地招呼:「樱哥哥,我来了。」 「小菊,欢迎你。」樱朝他招手,把精緻的小花束交到小菊的手上:「这是今天份的花束。」 「谢谢!」小菊掏出钱包,倒出数枚硬币放到樱的手心,不好意思地忸怩道:「我只有这些,请问足够吗?」 叶瞥了一眼,粗略估计那是连一个麵包也买不到的价钱。 樱脸不改色,温声说:「可以哦,谢谢惠顾。」 小菊朝樱深深低下头,把花束珍而重之抱在怀里。 「小葵能快点好起来就好了。」 「嗯!」小菊转身时与叶对上眼:「请问这位是?」 「他是叶,从今天起会在樱之庭工作一年。」 「叶哥哥,您好!」 叶朝小菊点了点头:「你好。」 小菊挥着小手,踏着轻快的脚步,蹦蹦跳跳地离去:「樱哥哥,叶哥哥,拜拜。」 「路上小心。」 待小菊走远后,就像感受到叶的困惑,樱贴心地解说:「叶,那是住在附近的小菊。他的青梅竹马小葵患了重病长期住院。因为小葵喜欢花朵,所以他每天前往探病前都会来买花。」 纤细白皙的指尖在花间游走,犹如花间翩翩飞舞的白蝶,细心地把花束去芜存菁。 「他每天也会来,所以小梅才会想到来这里找人。」 回想今早把小梅吓跑的窘态,叶垂头丧气地凝视脚尖,不敢直视樱的眼睛。 樱笑了笑:「以后叶看到他来买花,都算他一折吧。」 「一折??」叶对于樱的慷慨略显讶异,一针见血地问:「花店不会亏本吗?」 无论是多善良的人也需要糊口,这是现实的问题。 「那孩子的钱得来不易。为了为好友送上祝福,每天省吃俭用,辛苦省下一分一毫。」樱轻轻一笑,心不在焉地拨弄手上的花束:「花店虽然赚不了大钱,但尚可达至收支平衡。或许旁人会觉得我很傻,但我想在力之能及的地方略尽绵力,希望世界能稍为变得更美好。」 洋溢大爱的漂亮话谁也懂说,可是身体力行的人万中无一,叶对樱顿时多了几分尊敬。 樱续说:「况且我不是为了赚钱而开店的??」 「为了什么?」 想要更了解樱的想法促使叶没作多想便开口,疑问衝口而出后,叶目睹笑容缓缓从樱的脸上褪去。 自觉失礼的叶赶紧道歉:「我好像说了多馀的话??对不起。」 樱转开视线,眼神悠远地凝视窗外的澄蓝,低语呢喃:「是为了??跟故人的一个约定。」 话题戛然而止,叶并没有追问下去,因为樱微颤的声音就像快要哭出来似的。 黄昏时份,樱之庭结束营业。一整天下来,来找碴的混混果真未有再出现,令叶暂时松了一口气。小休片刻,叶支起手肘依在桌上,仰望夕阳的馀暉。 「在想事情?」 樱拉过椅子坐到叶的身侧,灿然一笑。 仅有的心防被这一抹笑容彻底瓦解,叶红着脸吐露心声:「怎么做才能像樱一样开心地笑?」 「无论多微小也好,生活中还是会有好事发生吧?」樱理所当然地反问,笑容变得更深:「吃到好吃的食物,跟偶尔对上眼的路人相视而笑,快乐的理由可以很单纯。叶也可试着回想近日值得高兴的事情。」 沉默半晌,叶凭直觉回答:「昨天??没有被打。」 还有遇上你?? 叶没有勇气把后半句说出口,深怕刚构筑的脆弱羈绊会因唐突的告白而出现芥蒂,不动声息把小小的心思压回心底。 「呵,小叶子还真死脑筋啊。」小犬像个中年大叔悠间地侧躺在地,一隻前爪支着腮帮子,另一隻爪子在圆润的肚腩上抓痒:「吃饱睡好,这就是人生嘛。想得太复杂,连身边的小确幸也感受不到,这样活着会很痛苦。」 小狛也附和道:「活在当下,享受每分每秒就好。」 「嗯??」 道理叶都懂,可是人真的能轻易拋开新仇旧恨,洒脱释怀吗? 「即使不能一蹴而就也没关係,一步一步来便可以了。」樱双手按上叶的肩,深深看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述说:「请紧记,樱之庭的大门永远会为你敝开,叶也一定能重拾笑容。」 樱的话没任何根据,亦无理据,却别具说服力。想要诉说的千言万语悬在喉头,内心的触动与感概终化作说过无数次的句子。 「谢谢。」 如同心有灵犀般,叶刚才硬硬吞回肚子的话语却由樱以别的形式说出。 「叶相信缘份吗?」 叶从来也没有考虑过如此感性的问题,无言以对。 「有缘千里能相会,我相信缘份在冥冥之中把人与人之间串连起来,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的存在。」樱的笑容变得柔软,明眸弯如新月,娓娓道来:「樱之庭里每棵植物代表独一无二的邂逅,无数的花卉象徵多如繁星的愿望,友谊、恋爱、相伴、离别,缘起缘灭,生生不息。送赠人,还是收礼人都是结缘者。当然,我与你的相遇也是缘份哦。」 缘?? 叶思考半刻后,鼓起勇气如实说出所思所想:「如果我与樱的相遇亦是命中注定,那么我愿意相信缘的存在。」 「嗯。」 在这气氛不错的一刻,少条筋的小犬忽然介入对话,作出令人哭笑不得的反应。 「缘不可以当饭吃耶。樱可以早点煮饭吗?我饿扁了!」 「哈哈,我这就去煮。」 樱正想走进厨房时,叶率先站起,轻声说:「晚饭由我煮好了,樱去忙别的吧。」 「谢谢。」 叶急步走进厨房,樱可没看漏他微微发红的耳根。 容易害羞这一点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收起感慨,樱回头拜託道:「小狛,小犬,酱油差不多用完了,可以给我买点回来吗?」 「小菜一碟。」 小狛与小犬咬往银包和字条并肩出门。叶在厨房做菜的时候,樱专心打扫店面。 铃铃?? 门铃晃动,微凉的晚风吹进店里,一个人影悄然靠近。樱发现他时,对方已近在眼前。 「对不起,我们己打烊了,请??」 啪啦! 花瓶的碎裂声划破寧静的空间,紧接的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樱?」 第四章—山风 听到异响的叶马上放下食材走出厨房,赫然发现店里竟空无一人。木门大开,门铃被肆意窜入的晚风吹得铃铃作响,花瓶摔得四分五裂,水花四溅,碎片散落一地,鲜花静卧积水。 「樱??」 叶茫然的呼唤溶于呼啸的风声里,消逝无痕。夕阳彻底没入地平线,夜色渐浓,未有点灯的店内光线暗淡,清冷的空气渗人心脾,不祥的预感隐约浮现。压下心中的不安,叶左右张望,快步走进储物室察看,回身窥探收银台后的沙发,转头望向室外的花坛,关键的人却仍遍寻不着。 叶决定仔细研究事发现场,他迅速打开电灯,蹲到地上小心翼翼翻动碎片,寻找蛛丝马跡。花瓶原先置于门口附近的小木架上,落地的位置并不远,看来是意外打翻。往旁扫视,木製地板上只有斑驳交叠的刮痕,再无别的可疑痕跡,再往上看,木架的尖角上依稀沾着数滴艷红的液体,用手一抹放到鼻前嗅闻,独有的腥甜锈味令叶为之一颤。 血! 从种种跡象推断,樱似乎是被人强行带走,而非自行离去。然而,仅馀的线索就此中断,真相如坠五里云雾。 难道是跟樱结怨的人上门报復? 叶抱头苦思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才惊觉自己对樱所知甚少,不论是人际关係或过去背景,还是兴趣喜好或日常习惯一概不清楚。 樱清丽脱俗的外表与温文儒雅的举止的确给叶不俗的第一印象,相处下来莫名的熟悉感与怀念感更令两人一见如故,关係迅速拉近。无法解释的奇异感觉大概就是樱所说的「缘」吧? 樱的外在与内在也完美得虚幻,甚至不像尘世的凡人,加上他展现的神秘力量,叶可以肯定樱并非普通人类,或许跟小狛和小犬一样同为妖怪。 冷静下来一想,短短认识一天便先入为主认定他可以信赖,继而推心置腹,是否过于武断?樱会否跟那傢伙一样表里不一,笑里藏刀?主动接近自己又有何目的? 想太多一直是叶的没法根治的坏习惯,恐惧与猜疑在动盪的内心持续滋长。为免陷入负面情绪的泥沼,叶用力拍了拍脸颊,强行把思想从无限回圈的旋涡抽离。每拖延一秒,樱便多一分危险。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人,而不是思考虚无飘渺的问题。 既然樱方面无从稽考,那么会是组织的人干的吗? 黑帮份子专门经营非法勾当,人口贩卖屡见不鲜,把目标直接掳走是家常便饭。 不过,为什么? 叶被亲密无间的兄长陷害,被组织像破抹布般丢弃,入狱一年以来不闻不问,连一眼也未曾来看望。关係到此地步,贸然介入他的新生活还有何意义? 到底是谁? 思绪又回到起点。初来乍到的叶人生路不熟,呆立原地思前想后亦苦无对策。不久,小犬牠们便回到樱之庭。 小犬得意洋洋地放下咬住的战利品,高声招呼:「樱,我们回来了!饭好了吗?」 小狛瞥了叶一眼,疑惑道:「叶,怎么了?肚子痛吗?」 叶颤声道来:「樱,被人抓走了。」 「什么?」 小狛和小犬异口同声地惊呼,眼瞪得老大。 叶把来龙去脉简单交代后,一人两狮陷入短暂的沉默。 小狛主动担任领导的角色,神色严峻地说:「必须尽快找到樱,万一他被带离樱市??」 小犬也收起嬉皮笑脸,拍了拍胸膛:「交给我吧,我的鼻子最灵敏了。」 小狛转头叮嚀:「叶,带上你的武器及急救药品,战斗大概无法避免。」 小狛伸出前爪,豪言壮语道:「即使要正面干上,也要把樱夺回!」 小犬和叶也把爪子和手掌叠上和应:「好!」 决定好行动方向后,一行人急忙出发。叶紧抓充当武器的扫帚,跟在两头一胖一瘦的犬状生物后,引来不少路人好奇的目光。一路走来,小犬以牠短小扁塌的鼻子拼命东嗅西闻,寻找空气残留的气息。几经波折,他们来到樱山山脚森林的一角。 皎洁的月轮高掛,淡黄的光晕柔柔洒落,鬱苍繁茂的叶子映出墨绿的幽光。 沙沙—— 月色朦胧,光线昏暗,小犬与小狛领在前方,在穿越一排纠缠不清的矮灌木后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歹徒明显有备而来,事先施放强力结界把小狛和小犬等非人之物挡在外面。小狛伸出前爪试探地碰触肉眼不可见的结界,电光霎时噼啪闪烁,把飘落的枯叶瞬间烧成焦炭。 「叶,看来对方是想跟你单独会面。」 「小叶子,小心一点。」 「我们会尝试破坏结界,樱就拜託你了。」小狛想了想补了一句:「记住别勉强。」 小犬也叮嚀道:「万事小心,我们可不想被樱骂。」 叶认真頷首,抓紧扫帚坚定往前迈步,孤身踏入结界。 拐弯转角,视野豁然开朗,明亮的月光如聚光灯般聚焦于林间空地,映照出一黑一粉的身影,叶加快脚步。 失去意识的樱依在树干上,头部软趴趴地垂着,殷红的血流正从额角的伤口渗出,沿惨白的脸颊滑落,一点一滴染红衣衫,血跡斑斑的白衬衣触目惊心。 「你来了。」 就像预知叶一定会找来,平淡的语气犹如一汪死水,无风无波,无起无伏。黑风衣的男人拉下风帽,修剪整齐的暗红短发及耳,赤红的细长鹰眼直勾勾地瞪视叶的眼睛。身材孔武有力,鼻樑挺立,气质冷峻,皮肤因长年的地下工作显得毫无血色,活像恐怖片走出来的血族。曾经熟悉的脸孔,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 迎上锐利如刃的视线,叶下意识后退一步,如梦囈般喃喃唤出对方的名字,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嵐大哥??」 「他就是你现在依赖的对象吗?」嵐斜睨着昏睡不醒的樱,沉静的嗓音吐出辛辣的字句:「弱不禁风的豆芽菜。」 面对实力悬殊的对手,身体本能作出反应,四肢绷紧,冷汗直冒,理智警铃大作。叶咬紧打颤的牙关,竭力挤出苍白无力的抗议:「别对樱出手。」 彷彿叶的表现可笑至极,嵐失笑一声,:「呵。还真敢说。」 嵐旁若无人,径自蹲到樱身旁把人搂过后,在白皙的颈项架上白晃晃的利刃,挑衅地前后晃动:「我真要下手,就凭你能阻止吗?」 狠下一记下马威,嵐轻压一下,细小的割伤便血如泉涌。 「看吧,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嵐把染血的刀身回转,直指叶的咽喉,调侃道:「躲在父亲的庇荫下苟且偷生的你,到底何时才肯真正站起来?」 两人默然对峙,气氛一触即发。 「不??可以??伤害叶??」 虚弱的呢喃被风轻易吹散前,清晰传进叶的耳朵。 「樱!」 仍被嵐胁持的樱缓缓睁开眼睛,奋力抬手,手心亮起粉紫的微光,淡粉的花瓣犹如漫天飞舞的樱花席捲而来。风暴转瞬即逝,嵐手上的利刀连同腰间的配枪竟不翼而飞。 「净会耍小把戏。」嵐一手捏住樱的细颈,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人提起,冷笑道:「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把樱放开!你这混蛋!」 叶胡乱挥舞扫把衝前,使尽全身的气力朝嵐当头挥下。 面对弟弟软弱的反击,嵐往后挪步轻松躲开,嘴角几不可见地勾起。如同彻底失去兴趣似的,嵐把瘫软的樱随手一丢,叶马上拋开扫帚,急步上前把人牢牢接住。 「父亲死了。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个。」 嵐淡淡道来,下压的嘴角透露平静背后潜藏的激动:「这是父亲留给你的。」 嵐把一个小袋子拋给叶。叶以抖得厉害的手指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株经乾燥处理的永生蒲公英。 在看到遗物的一刻,尘封的回忆倾泻而出。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长着数之不尽的蒲公英,微风拂过绿草,点出翠绿的涟漪,柔软的羽毛伞肆意舒展,轻盈的种籽乘风飘扬,健壮挺拔的男人在广阔无垠的碧空下回眸而笑。 那是叶由小至大仰望的高大身影。 第五章—流星 比起沉浸于昔日时光,叶明白当务之急是处理樱的伤势。双目紧闭的樱瘫倒在叶的怀里,在皓白的月光映照下更显虚弱憔悴。叶解下系于腰间的便携急救包,先压住樱颈项流血不止的割伤,再小心清理额角的创口,全神贯注进行包扎。 嵐一语不发站在数步之遥的位置,既没进一步的袭击,亦无任何动作,仅仅脸无表情盯着叶看。 相处二十载,叶仍没法真正了解眼前这个男人的所思所想,有时暴躁如火,有时冷漠如霜,就像变幻莫测的天气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用力系紧绷带后,叶让樱平躺下来,脱下匆忙间未及换去的围裙,捲成一团后充当枕头,让他躺得舒适一点。 注意力重回嵐的身上,叶极力压抑动摇,从紧咬的牙缝挤出问句:「父亲是怎么死的?」 父亲正值壮年,理应意气风发,何故会突然猝逝。 「为何要关心?」嵐不屑地反问,把叶前天说的话一字不漏复述:「你不是『无意再混这趟水』了吗?」 「这是两码子的事!」 「哼。」嵐嗤之以鼻,转开目光后淡然道来:「死于愚蠢,只是这样而已。」 愚蠢?? 两人相视无言,叶没法反驳嵐的话。他俩的父亲穷尽一生都在反抗与生俱来的命运,在混沌浊世竭力维持清醒,在腥风血雨努力保有温柔,的确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大哥嵐今年三十二,二哥枫二十八,叶二十,因为年龄的差距,父亲的注意力总停留在叶身上,对性格内向、沉默寡言的叶份外关心,谆谆善诱,耐心开导。因此,两人感情亦最为深厚。 在岁月的长河早已褪色的回忆再次变得鲜明。虽无任何血源关係,而我只是他在樱花树下捡到的孩子,但他确确实实是我的父亲,亦是三个捡来的小孩身兼母职的父亲。 依稀记得那一天,被朋辈孤立的我向难得在家的父亲哭诉。那时的我并不了解他的职业,只知道他工作很忙,日夜奔波。为了散心,他把我带到那一片长满蒲公英的草原。 我眼角噙泪,委屈地控诉:「父亲,因为我不肯跟他们一起欺负人,他们便不肯跟我玩,我总是一个人待着,很寂寞??」 「叶,万物唯心造。」 父亲说的话总是包含哲理,同时亦艰涩难懂。 我偏过头,复述唯一能懂的单字:「心?」 「就在这里。」 父亲蹲了下来,宽大的手抚上我的胸口,温热坚实的触感传来,我自然而然抓住他的手,歷经风霜的表面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疤,摸起来粗糙像砂纸,痒痒的,暖暖的。 他柔声问:「感觉到吗?」 「噗通噗通的。」 「因为你还活着。」父亲的手移到我的头上,宠溺地摸了一把后笑容变得更深,续说:「能困住你的就只有你的心。」 我似懂非懂地含糊应答:「嗯??」 话峰一转,父亲收起笑容问:「你想欺压别人吗?」 「不!」我没作多想便回答,想了想再补了一句:「被欺负的人太可怜了。」 「嗯,既然你的心已有答案,那么根本不用为他们疏远你而烦恼。」 「欸?」我一脸懵懂,等待父亲的解释。 「你不愿跟他们同流合污说明你跟他们不一样。既然理念不同,你并不需要委曲求全,更不需要刻意讨好他们。」父亲抬首凝视天边的云彩,语调蕴含难以言喻的唏嘘:「毕竟勉强迎合的东西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亦不会长久。」 父亲俯身摘下一株蒲公英向我递来,长着白羽的种子挤在一起,形成完美的绒球,静待微风的亲吻,乘风而起,翱翔天际。 「放开思维的枷锁,忠于自己的内心,你会飞得更高,更远,就像蒲公英一样。」 只有那一次,常掛脸上一成不变的微笑出现裂纹,让我得以窥探他心底藏得隐密的复杂情绪。飘渺的呢喃随风而逝,我侧耳倾听才能勉强捕捉。 「可以紧抓我不曾享有的??自由。」 或许是命运的捉弄,如此温柔的人却生于黑帮家族,身为独子的他未成年便从早逝的祖父手上接下整个组织,成了名为「黑羽」的大型黑帮的首领。漆黑的羽翼之下是靠着各种勾当养活的兄弟,祖父的遗志成了无法卸下的重荷,未能割捨的人情令父亲泥足深陷,没法轻言抽身。 「你要走神到何时?」嵐的冷言冷语把叶的思绪拉回:「你就不怕我杀你一个措手不及?」 叶篤定地说:「你不会。」 嵐耸耸肩,不置可否:「还是你那无聊的直觉吗?」 「如果嵐大哥要对我出手,随时也可以,用不着偷袭。」 「容易相信别人,同情心泛滥,就跟父亲一模一样。」嵐受不了似的朝旁吐口水:「同样令我作呕。」 叶径自蹲到樱的身旁把人背起,斟酌用词地说:「若嵐大哥今天是为了传达父亲的死讯而来,那么可以请回了。」 诚如他之前所说,叶出狱之后便决心不再涉足黑帮的恩怨情仇,他只想继续待在樱之庭,度过安稳的更生生活。 「这可不行。」 嵐紧咬不放的态度令叶心底一沉,丧气话衝口而出,即使对方并不吃这一套:「就像枫二哥踏碎我的心灵一样,连嵐大哥你也要夺去我难得的希望吗?」 嵐双手环胸,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混这行从来也是身不由己。」 叶警戒地盯着嵐看,通体紧绷。 「父亲的死令首领之位悬空,引发争夺战。无论你意愿如何,各路覬覦权位的势力势必会找上你,局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嵐笔直地凝视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是父亲的儿子。」 嵐突如其来的情报给叶的心一记重击,令他一时三刻反应不来。 「你只有两条路。像个窝囊废般放弃挣扎,自我了断。」嵐举起两根手指,红瞳瞇成危险的弧度:「或是全力一拼。」 叶张着嘴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足够的觉悟,什么也保护不了。无论是你,还是你身边的人??」嵐看了樱一眼后加重语气:「都不能倖免。」 叶呆立原地,只有茫然地回望。 「今天只是给你一个警告,我们下一次见面时便是敌人。洗好脖子待宰,或是拾起武器备战,好好想一下吧。」 嵐拉上风帽,往后一跃便溶于浓黑的夜色之中,来去如风,着地无痕。他带来的消息宣告短暂的和平生活结束,前路风雨欲来,暗涌翻腾。 好不容易稳住心神的叶背着樱走在林间小径上,种种思绪转过纷乱的脑海。人跡罕至的迂回小路日久失修,路面凹凸不平,他走得很慢,步履尽量保持平稳,以免牵动樱的伤口。 夜幕低垂,沉沉睡去的樱市只有零星民家点亮的灯火,让行人得以欣赏满天璀璨的星海。 传说,死去的人都会化作天上的繁星,默默守护在世的后人。叶仰望无云夜幕上的星宿,徒劳无功地搜寻父亲的影子。 吶,父亲您究竟想我成为怎么样的人? 「呜??」 几不可闻的呻吟声从后传来,叶马上回头关心:「樱??还好吗?」 叶总感觉跟樱花有特别的缘份,在樱树下被捡到,辗转来到樱市,再遇上叫樱的人。 「没事??」樱勾起唇角轻声问:「叶才是??没事吗?」 「嗯,没事??」 「那就好。」 「抱歉,害你受伤。」叶低声道歉,沉吟半晌后还是决定开口:「你就不过问今天发生的事情吗?」 连我的过去也?? 「人总会有难以啟齿的事??」樱放柔声线,就如包容一切的大海般豁达:「正如叶没有窥探我的秘密,如果叶不想说,我也不会刻意干涉你的事情。」 「樱??」 「我会等待你主动告诉我的那一天。」樱懒洋洋地把脸搁在叶的肩上,适时转移话题:「我们来聊点别的吧。」 无论如何,叶也想要确认父亲留给自己的讯息,他迟疑地开口:「樱知道蒲公英的花语是什么吗?」 「自由而不受束缚,不管到世界哪个角落亦能重新出发。」樱娓娓道来,笑容变得柔软:「同时有着『我在远方为你的幸福祈祷』的含意,是非常温柔的祝愿哦。」 我曾以为自己已令父亲彻底失望,他却从没放弃过我?? 眼眶一热,鼻子一酸,叶狼狈地以手袖胡乱抹脸,掩饰窘态,眼角的馀光瞧到炫目的亮光在蓝黑的夜空划出耀目的光之轨跡,一颗熄灭,另一颗亮起,接连不断,如雨落下。 「是流星雨!」 樱雀跃地惊呼,随即闭上眼许愿。 叶不解地问:「樱市的人不是都向神樱许愿吗?」 面对樱,他似乎更能放开心胸,畅所欲言。 「现今会向神樱许愿的人屈指可数。」樱轻轻一笑,比平常稍低的声线略显落寞:「而且神樱也有没法实现的愿望哦。」 在流星雨结束前,樱与叶两人在心中许下各自的愿望。 在万籟俱寂的森林中,嵐离去前拋下的话,在叶的耳畔縈绕不去。 「传闻樱之庭的店员曾多番离奇失踪,别太信任这个叫樱的傢伙,这是我最后的忠告。」 第六章一薄雾 叶回到樱之庭后,轻柔地把沉沉睡去的樱放到床上。樱的衣襟布满褐红的血跡,看起来份外吓人,叶替他换上乾净的衣服,并细心盖好被子。 经歷一番折腾后,梳理整齐并束成发髻的头发变得散乱,珍而重之插于发上的釵子不知所踪,是否在途中不慎掉落不得而知。丰盈的睫羽紧密靠拢,细如银丝的秀发随意的垂落,令温文尔雅的脸孔显露几分难得的稚气,叶看得出神,直至小狛与小犬踏进房间。 小狛直截了当地问:「叶,怎么愣住了?」 小犬则以前肢直接攀到床上,探头窥看:「小叶子,樱的情况如何?」 回过神来,叶这才惊觉目不转睛盯着别人的睡脸看是多失礼的事,为掩饰窘态乾咳数声后回答:「伤口不深,已处理好了,不用担心。」 小狛和小犬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一个屁股坐到地上。 叶思考半刻后正经严肃地唤道:「小狛和小犬。」 牠们坐直身子,转头竖耳倾听。 「我想出去一趟。」 小狛立即皱起短小的椭圆形眉毛,狐疑地问:「为何?」 小犬满脸不认同地摇头:「小叶子你才刚脱险,贸然外出不怕再次受袭?」 「樱的釵子不见了,我想去找。」 樱的发髻以一枝手工粗糙的釵子固定,树枝般的褐色棒子简陋朴素,掛着一块叶子状的玉石,锯齿形的边沿凹凸不平,未拋光的部分暗哑无光,像是路边摊的廉价小饰物。叶曾就此好奇问过樱。 「是很重要的人送的礼物,看到它时就像他仍在我的身边,不曾离开。」樱垂下眼睫,伸手轻抚那块玉石,笑容变得苦涩:「不过,他很久很久以前已经不在了??」 如此大的范围要找一根细如树枝的发釵犹如大海捞针,定必要花上一番功夫。无论如何,叶也决心要它找回来,因为他知道樱的釵子就跟父亲留给他的蒲公英一样,有着无可取缔的价值。 今晚他能丝毫无损全身而退也是多亏樱把嵐的武器夺去,就当是还他人情好了,叶如此说服自己,但藏于心底的真正原因是他不想看到樱露出伤心的表情。 小狛的态度明显软化,喃喃自语:「樱确实很珍视那釵子??」 「小叶子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毕竟待了近二十年,叶对黑羽了解透彻,他轻轻摇头:「没事,按照他们的行动模式,深夜在荒山野岭施袭的机会不大。」 小犬匆匆跑了出去,咬来一个御守:「这是我们製作的护身符,上面施有祝福,能抵挡一次攻击,送给你傍身。」 叶把御守小心系在腰间,轻抚小犬的头:「谢谢。」 叶为谨慎起见,随手带上衣叉充当武器,便独自出门。他缓步沿路走去,全程低头专心搜寻,并以拿着手电筒左右扫射,他不放过任何反光的物体,仔细翻找每个角落,屡次落空仍再接再厉。 皇天不负有心人,叶朝一个翠色反光点看时,发现苦寻不果的釵子静卧于路旁的小沟里。 「找到了!」 叶小心检起釵子,拭去污秽后以手帕包好。正想尽快折返时,身后传来动静。 窸窸窣窣?? 草叶微仅可察的磨擦声划破森林的寂静,叶绷着神经,屏息凝视树丛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同时握紧手上的衣叉备战。 「今晚发生的事,你打算怎样做?」 耳熟的磁性声线在耳畔响起,人影如鬼魅般瞬间来到叶的身后,叶反射性回身把衣叉刺向来人,叉头就停在脸前一寸处,被两根手指头牢牢夹往,动弹不得。 叶讶异道:「宫?」 在早上有一面之缘的宫不知为何会在这微妙的时点,在人跡罕至的林间小径出现.他没有回应叶的愕然,只是重复方才的问句:「你打算怎样做?」 灿金的瞳孔在逆光下射出摄人的精光,令叶下意识后退,儼如被蓄势待发的猛禽盯上一样,寒意直窜脊髓,心脏怦怦狂跳。 叶退一步,宫便踏前一步,态度变得咄咄逼人,逼问道:「怎样做?」 站稳脚步,叶鼓起勇气反问:「难道你也在场?」 宫恶狠狠瞪着叶,咬牙切齿地说:「不,如果我在,一定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樱。」 「那么你怎么会知道今晚的事?」 「是森林的老树告诉我的。」宫深吸一口气,稍为收敛情绪后把手掌放在耳侧:「倾听大自然的声音,它会告知你渴望知晓的一切。」 人类总对无法理解的事物產生敌意与恐惧,叶明白宫大概跟樱一样并非常人。如果说樱展现的是纯粹的善意,宫此刻显露的是鲜明的敌意。 叶颤声问:「宫,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过是负责送花到樱之庭的人。」宫直勾勾地回望,咬牙切齿道:「你的生死与我无关,我在乎的由始至终都只有樱。」 叶的确能感受到宫对樱与别不同。 「但樱在乎的却只有你。」宫恨恨地唸,不耐烦地追问:「面对组织的威胁,你到底计划怎样做?」 「我不知道??」面对连番逼问,叶终于如实回答,从打颤的牙缝挤出迷茫的句子:「我真的不知道??」 宫挑着眉,无言瞪视。叶被盯得头皮发麻,双肩颓然垂下。 一个人的出身是无法逃离的枷锁。叶在机缘巧合之下被黑帮头领收养,自懂事以来便一直在逃避,躲避身为组织一员的责任,回避身为头领儿子的义务,拚命活得像个正常人。 逃避可耻却有效,一个人逃惯的人只会继续逃下去。 然而,嵐下达的战帖只有战,没有降的选项。 「躲在父亲的庇荫下苟且偷生的你,到底何时才肯真正站起来?」 嵐的责骂鏗鏘有力,直戳叶心坎的痛处。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半晌,宫重重叹了一口气:「本来我还期待你多多少少会有所长进,结果还是老样子的窝囊懦弱。」 叶眼神闪缩,惭愧得想挖个洞跳下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在枝叶间隐去身影前,微凉的夜风捎来宫唏嘘的呢喃:「今次你还是要挥开他的手吗?」 第七章—岔道 回到樱之庭后,叶整晚辗转反侧,各种思绪涌进疲惫的脑袋,难解的烦恼缠绕心头,如压于胸前的重石,苦闷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才勉强入睡。 「别太信任这个叫樱的傢伙,这是我最后的忠告。」 嵐低沉的声线回盪不断,循环往復,即使叶紧掩双耳仍清晰可闻,时刻提醒叶不能忽视日益滋长的疑心。 视野歪斜扭曲,黑、白、紫、黄、蓝互相搅拌混成一团,刺眼的血色从四角迅速晕染,满目的红勾划出倒在血泊里的父亲,血流披面的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总是温柔注视自己的眸子黯淡无光,仿如灰浊的珠子,流下红黑的血泪。 「呜呀!」 叶连退数步后跌坐地上,无数的鬼手从后掩至,疯狂拉扯叶的四肢,把他拖往黑不见底的悬崖。叶拼命张口呼叫,乾涸的喉咙只能发出咯咯声,双手无助地乱抓,试图挣脱强硬的束缚。 驀地,一隻柔软纤细的手牢牢抓住了他,粉色的发丝在风中飞舞,精緻的脸上泛着温和的微笑,暗紫的明眸弯如新月,犹如冬日暖阳般和蔼可亲。 「樱??」 或许就是这抹温婉若水的笑容令叶为之动容,不其然放松警惕,卸下心防。 正当叶以为得救的时候,手掌却传来剧痛,尖锐的指甲深陷皮肉。叶愕然仰头一看,樱的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皓白的牙齿反射阴冷的幽光,暖若春风的微笑终扭曲成一抹疯狂的狞笑。 此刻樱的身影跟枫二哥的形象重叠,同样笑语盈盈,同样深藏不露。樱无情地松开手,朝叶的肚子狠踹一脚,身体往后飞去,直直摔落万丈深渊。 为什么? 「啊——」 睡在沙发上叶赫然惊醒,冷汗直冒,单薄的衬衣被彻底打湿,黏答答地贴在身上。真实的下坠感与胸口的酸楚衝击叶的神经,惊魂未定的他气喘如牛,汗流浹背,梦中之景在眼前挥之不去,逃也似的紧闭双目,父亲悽惨的死相仍歷歷在目。 疑心生暗鬼,叶战战兢兢地瞧了床上的樱一眼,确认对方并无动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内疚之情亦随之涌现。 樱根本没对我做过什么,还屡次不顾危险救我,甚至因我而负伤,三番四次怀疑他的我真是差劲顶透。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两天连串的事情令努力适应新生活的叶如坐针毡,疲于奔命。命运的齿轮彷彿在他出狱那天开始转动,就像不会轻饶他似的,麻烦接踵而来。接二连三的事件竟令叶有点怀念狱中的日子,真是讽刺。 叶没有入狱的经验,首次坐牢便被编配至单人囚室,大部分时间都能独处,狱警不知为何对他特别的客气,生活甚至比外头还要平静无波。 在狱警严密监控下甚少有人生事,只要保持行为良好,在劳动日课努力工作,便能获得三餐温饱,还能学习各种实用技能,充实生活且扩阔眼界。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规律有序,简单愜意,叶一直追求的便是如此平凡生活,现时却显得遥不可及。 「唉??」 彻夜难眠的叶坐在床沿把玩着蒲公英乾花,指头轻捏脆弱纤幼的茎子,心不在焉地在白绒毛上摩娑。面对父亲「在新环境好好活下去」的祝愿,叶百感交集,既感触且惆悵,满腔鬱闷无从宣泄。 「躲在父亲的庇荫下苟且偷生的你,到底何时才肯真正站起来?」 「面对组织的威胁,你到底计划怎样做?」 嵐的冷言嘲讽与宫的厉声质问化作苛责的鞭子,一下一下狠抽叶的心,他却连一句反驳的说话也无法挤出。 二十乃弱冠之年,我早已不是要人呵护照顾的小孩子。消极地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一股脑儿掩眼逃避,前方只有穷途末路。 道理我都知道,可是??孤身一人,何以匹敌? 组织要置他于死地易如反掌,内心天人交战的叶有想过一走了之,拾起迟迟未卸下的行囊夺门而出,远走高飞隐姓埋名,继续逃窜下去。 「樱一直期待你的到来,别让他失望。」 然而,小狛的话留住了他。单单为了「期待」二字,叶选择留在樱之庭。 踌躇不前,迷茫不决,连叶也极度厌恶懦弱无能的自己。婆婆妈妈的性格令叶在组织内显得格格不入,在鋃鐺入狱那时,谁也没有站出来替他说话。 不是我做的,我只是偶尔路过现场。在我来到现场时,他们已被打趴在地。我什么也没有做,请相信我?? 身为黑帮头目儿子成了人生的原罪,没人愿意听进叶的隻言片语,警方逮到神出鬼没的黑羽很是高兴,把所谓的証据胡乱堆砌,草草结案后便把叶从速关押。 长年被孤立的环境促使叶对每一缕弥足珍贵的温情都念念不忘,没法亲手放弃来之不易的容身之所。 想着想着,眼皮变得沉重,叶依在床沿闭上缓缓闔眼。 再睁眼时,天色放亮,和煦的阳光柔柔洒落堆叠整齐的床舖,身上不知何时披上的被子随动作滑下。 刚睡醒的平和心情下一秒便烟消云散,珍而重之捧在掌心的乾花竟不知所踪,叶赶紧在一目看尽的斗室里四处翻找,拼命想要找回与亡父仅有的连系。 「叶,早饭煮好了??」房门被轻轻推开,穿着围裙的樱看到一脸慌张的叶,迟疑地问:「怎么了?」 叶抓住樱的肩膀一阵猛摇:「樱!你有看到一棵蒲公英乾花吗?」 「是这个吗?」樱往旁退开让叶看清身后。一个球形玻璃罩子置于餐桌上,内里立着一棵蒲公英,在装饰用的绿叶与小石映衬下显得欣欣向荣。 「我看叶熟睡时仍紧握不放,应该是很珍贵的物品吧?」樱看向把罩子拿起端详的叶,续解释:「永生花不好好呵护也会有凋零的一天,如果被虫蛀食而损毁就太可惜了,所以我趁叶松手时把它放在保存容器内。」 叶沉默半刻,还是回以一句说到嘴巴起茧的话:「谢谢。」 樱温声催促:「不客气,快去梳洗吧。」 叶紧张地捏着双手,忸怩地问:「那个??我可以向你请教乾花的保养方法吗?」 樱拍拍叶的肩,笑说:「当然可以,叶是樱之庭重要的店员。」 可口的早饭疗癒身心,小狛与小犬欢乐打闹,樱在旁瞇眼轻笑,昨天风云变色的经歷犹如梦魘,在明媚的阳光消逝无影。感受到叶的视线,樱朝他莞尔一笑。 毫不吝嗇向我展露笑顏的樱,把我带来温馨的樱之庭,赋予重获新生的机会。无论旁人怎么说也好,叶想要相信樱,不管他是人,还是妖怪。 「樱??」为了释除疑念,叶试探地问:「既然樱之庭工作如此忙碌,你没僱用别的店员吗?」 樱为之一怔,笑容一瞬僵在嘴角,眼神闪烁不定。他试图以含糊不清的言词蒙混过去:「大家都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为了真正的坦诚相处,叶希望弄清真相,樱却每每躲开,欲言又止,隐瞒成了两人之间无形的隔膜。 樱不自然的表现反映问题正中圆心,令叶决心追问下去:「为什么?」 樱垂首盯着脚尖看,喃喃低语:「他们去了更好的地方,仅是这样而已。」 「可是我听说??」 狼吞虎嚥的小犬从饭碗抬头,打断叶的话:「小叶子,太缠人的男人会被讨厌哦。」 小狛也插口道:「叶,适可而止。」 「没关係哦。」樱举手制止,轻叹道:「因为我没法给予他们需要的东西。」 这个话题在凝重的沉默下结束,同时餐桌轻松愉快的气氛亦为之终结。 叶在清洗碗碟时,向走进厨房的樱老实道歉:「对不起??我只是想更了解樱,无意触碰你的伤疤或是令你难堪。」 樱摇头苦笑:「叶没有错,这只是我个人的问题。」 以笑掩饰这一点跟父亲一模一样。喜悦、悲伤、不快、困窘,通通以笑来呈现。 世上并不存没来头的善意,有形的,无形的,任何行动总基于某种目的,自我满足也是一种回报。轻易对别人敞开心胸会摔得很惨,叶深明这个道理。 我跟嵐大哥都说父亲愚蠢,我不也是一样吗?伤得有多痛还是想要去相信。 「叶来了,我真的很高兴。」一隻温暖的手搭上叶的肩膀,由衷的笑容重回樱的脸上,他缓缓道来:「小狛和小犬是唯一留下来陪我的,我很感谢他们,所以我要振作一点,不能总让牠们担心呢。」 父亲的话在耳畔响起:「忠于自己的心,侧耳倾听心声,它会给你指引不惑的道路。」 叶鼓起勇气握上樱的手,感受手心柔软的触感,脸红耳热地告白:「算上我的份吧,我也想为你们??为樱做点什么。」 樱回握叶的手,笑容满脸:「嗯,那就拜託你了,叶。」 咚咚! 木门这时被敲响,一个人影在门前朝樱挥手。 「宫先生来了,我们走吧。」 第八章—羈绊 今天是樱市市立樱中的毕竟典礼。由于樱之庭早前接获大量鲜花订单,因此负责搬运的宫也特意前来帮忙。 「樱,早安。」 甫踏进门口,宫狠瞪叶一眼后,便一直停留在樱的颈项与额角上的绷带,神色阴沉。 咦?宫先生这是??? 意识到气氛不对,樱左顾右盼寻找话题,眼角的馀光瞧到宫右手手背的红痕。 「宫先生,您受伤了!」 樱急忙拉起宫的手小心端祥,修长手指骨节分明,长着茧子的手掌触感粗糙,手背有像是被硬物划过的痕跡,表皮破损处轻微渗血,可见点点暗红的瘀伤。 「只是刚才清扫虫子时动作太大,不小心破了皮,这点小伤不碍事。」宫平淡地摇首,续问:「比起我,樱的伤口会痛吗?」 宫以指尖轻触樱的颈部,瞇起眼睛麻利地把稍为松脱的绷带重新绑好,跟他魁梧的体型不符,动作非常轻柔。 「还好,谢谢。」樱回以微笑,依旧不放心地建议:「即使是小伤口还是需要妥善处理,请来这边。」 樱拉着宫的手,把人领到沙发坐好,转头跟叶说:「可以麻烦叶到储物室把药箱拿过来吗?」 「好。」 待叶走开,宫紧张兮兮地按上樱的肩,以只有对方听到的声量耳语:「樱,这里太危险了,跟我回山上好吗?」 「宫先生,无论多少次也好,您知道我的答案是不会改变的。」 「樱,为了他真的值得吗?他??」 宫越说越激动,十指陷进樱瘦削的肩膀,深深看进他的眼睛,想要找出任何一丝动摇。 然而,樱只是静静回望他,眼里波平如镜,粉唇微啟吐出清晰无比的二字:「值得。」 这时候,叶拿着药箱匆匆走回来,宫重重叹了一口气后放开了樱。 简单地为宫处理擦伤后,三人抱着数个盛满鲜花的箱子出发。由于路程不远,他们徒步前往,宫全程不发一言,把东西送达校门后便匆匆离去,而叶则警戒地东张西望,防备着藏于黑暗的敌人。 「樱哥哥!」 一名头戴四方帽的女生一面精神抖擞地招呼,一面小跑步过来,束在身后的马尾左右甩动,身上的黑色毕业袍随风飘扬,洋溢年轻人独有的青春活力。 樱弯起眼眸,向小兰送上祝福:「小兰毕业快乐。」 「谢谢!」小兰夸张地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打量樱的伤处:「樱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哈哈,不小心摔跤了。」樱脸不改色,胡乱搪塞过去:「比起这个,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樱之庭的新店员叶。」 「你好。」叶礼貌地点头致意。 「叶哥哥你好!」小兰热情地跟叶握手,不忘上下打量一番:「看着也挺帅的,算是我的菜,嘻嘻。」 忽然受到注目的叶不知所措地躲到樱的身后,脸红得像个大红灯笼,小声嘟嚷:「谢谢??」 「小兰你就别逗他了。」叶薄如纸的脸皮让樱忍俊不禁,他压下嘴角的笑意给叶介绍:「小兰是樱中的学生会会长,因为常办各种活动,所以是樱之庭的常客。她亦是樱市市长的女儿,交游广阔,人缘极佳,是樱中的风云人物。」 「樱哥哥说得也太夸张了,我只是努力与各方维持友好关係而已。」小兰失笑道,笑容渐渐蒙上阴霾,声音也变得没精打采:「不过在今天以后,我跟朋友就要各散东西了,紧密的关係也到此为止了吧。」 离开一起生活的校园,走出自小成长的樱市,前往各自的目的地展开新生活,没了共同的话题和聚首的时间,友人之间的关係无论曾有多亲密,总会逐渐变得疏远,跟长年分隔两地的恋人感情会随岁月淡化同理。 驀地,一抹灿黄闯进小兰的视野,她反射性接下樱向她塞来的小花束,不明所以地问:「这是???」 五支向日葵整齐包裹在粉色的花纸里,亮黄的花瓣在深褐的花蕊的衬托下尤显鲜艷夺目,犹如一轮轮从蓝天摘下的艷阳,象徵希望、愿景与年轻人光辉耀目的未来。 「这是我送给小兰的毕业礼物。」樱勾起唇角,放柔声线:「小兰给同学和朋友都订了花束,唯独忘了自己吧?所以我擅作主张给你做了这个,作为我小小的心意。」 「不是哦,这并不是遗漏??」小兰轻轻摇头,垂下眼眸呢喃道:「只是我个人认为离别这种伤感的日子并不适合美丽的花朵,才没有算上自己的份??」 「小兰,一段关係会否变质视乎当事人有没有维系的心哦。」 「欸?」 樱的话令沉浸于离愁别绪的小兰愣住。 「每一棵花朵对我来说也象徵一段独一无二的缘份。」 樱莞尔而笑,娓娓道来:「我希望你能拿着这束花,带着美好的祝愿,拍下最美丽的照片。以后看到照片里的花时会记得有一间叫樱之庭的花店,会忆起有一个叫樱的店主,然后想起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如果你有空能来看看我,我会很高兴的。」 离别并不是关係的终点,只要心上仍有彼此,羈绊便不会消失,而是换了另一种形式存在。只要用心灌溉,缘份的花朵便不会凋零。樱想要传递的是这样的讯息。 小兰把花束紧紧抱在胸前,朝樱露出不输向日葵的灿烂笑容:「我一定不会忘了樱哥哥的,还有不会忘了我在校园里认识的每一位朋友、师长与同学。」 小兰跟樱他们合力把花束分发出去,收到花束的人都非常喜欢这份惊喜。 小兰笑着朝樱与叶招手:「我们要拍大合照了,樱哥哥、叶哥哥,你们也来吧!」 咔嚓! 一群高中生抱着盛放的向日葵,勾搭彼此的肩膀,朝镜头咧嘴而笑,刻下青春的足印,铭记青葱的回忆,为毕业礼画上完美的句号,而樱与叶也在旁并肩而立,展露由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