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奴欺主》 第1章 《刁奴欺主》作者:无韵诗【cp完结】 文案: 混账纨绔世子攻x心机倒霉皇子受 混世魔王vs千年狐狸。 京城一霸看上宫中那朵柔弱小白花。 “薛凌云,我父皇就在下面~你简直狂妄!” “叶长洲,我不怕!我偏要以下犯上!” 皇子叶长洲在深宫过着无人问津的日子,因自带倒霉体质,不仅兄长们对他退避三舍,连宫人见他皆掩口皱眉,可谓人见人厌,花见花谢。 偏那不知死活的煜王世子薛凌云不惧霉运沾身,首见叶长洲便惊为天人,处心积虑欲将美人弄到手。 叶长洲媚眼如丝,似笑非笑从那双薄唇里吐出几个字:薛凌云,来呀,弄死我呀~ 薛凌云嘴角扯出一抹野兽般的笑:“好!叶十六,我定叫你哭着求我!” 叶长洲笑得意味深长:“这点羞辱算什么,狐狸与狼,鹿死谁手还不一定。你以为自己是猎手,殊不知,你才是我的猎物。” 我以霉运藏拙,他以混世藏锋,我们竟是同类人——志同道合。 第1章 祸临万寿阁 建安五年冬月初七,叶政廷六十大寿。国家初定,叶政廷功在千秋,泽被天下,万寿节普天同庆。宫中万寿阁大摆筵席,京中六品以上的官员、后宫妃嫔皇嗣今日齐聚万寿阁为皇帝贺寿。 狭长的青石板路上,各宫轿辇銮驾在宫人的簇拥下,绵延不断往万寿阁涌去。路边,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独自走着。他约莫二十上下,身着青色缎子衣袍,头戴蟒纹发冠,生得一副绝好相貌,眉眼清俊如画,淡然疏阔,昂首阔步,一副随和模样。看他穿着不是贵族子弟便是皇子,但奇怪的是他没有轿辇,徒步而行,甚至连个随从都没有。 他孤寂却不落寞地走在一众花团锦簇的轿辇銮驾旁,时不时礼貌让行,与这一路匪匪翼翼的仪仗格格不入。 两匹马拉着一副公主銮驾路过他身边,宫人没看见他似的直接就从他身边过去。他也不在意这样的冒犯,反而低头向銮驾内的人示好。 “姐姐,这不是十六弟吗?”銮驾内,一个满身珠翠的女子捂着嘴朝另一个女子娇笑,“又是一个人步行。” 前朝覆灭的根源便是皇室后继无人,所以叶政廷十分重视后嗣人丁。他子嗣繁多,共育有皇子二十五人,公主十八人。但因连年战乱奔波,流离失所,活下来的成年皇子六人,未成年皇子七人,皇孙十几个。 这位公主口中的“十六”便是十六皇子叶长洲,成年皇子中最小的一位。他是叶政廷与一民间女子所生。当时叶政廷军队被打散,正被敌军追。他腿中流矢,被一民间女子藏身柴房方才躲过灭顶之灾。他感念女子救命之恩,一夜风流后,留下一块令牌,表明身份,说等自己安定后,女子可凭令牌来寻他。 这一等,便是十年。叶长洲和母亲艰难在乱世求生,母亲病死之际才拿出那令牌,让叶长洲去寻生父。九岁的叶长洲带着令牌,所有线索就只是母亲口中的那个名字,踏上了艰难的寻亲之路。 好在那时叶政廷已以坞原为基地站稳了脚跟,有了庞大的势力。叶长洲找到坞原,凭借令牌进了府门。叶政廷几乎忘了曾有过那么一段情缘,看着眼前小乞丐似的孩子,还有他他手里的令牌,听他转述母亲的说辞,才老泪纵横认下他。随后又依着叶长洲的意思,留下他半路捡来的老乞婆与他同住。 随后,叶长洲便和众多皇子一起读书识字。但这些皇子皆有生母在世;即便生母过世的,也有原来的下人照料,唯独叶长洲什么都没有。在众多皇子中,他既不出众也不耀眼,泯然众人,叶政廷便让他住宫中皇子居所,对他说不上多好,但别的皇子该有的他也有。 “快走,莫管他。”轿辇内,另一女子晦气地用手帕捂着嘴,“这人霉运上身,谁碰谁倒霉。” “我听说昨日七皇兄让他送一篇手抄诗给二皇兄,他刚踏进二皇兄府邸就掉进荷塘了,做了个落水狗,差点溺死,手抄诗也毁了。”那女子笑得捂着肚子,声音不自觉就飘出了轿辇,刚好被叶长洲听了个囫囵。 他低头皱眉,随即释然一笑,展颜继续往前走,根本不受这些言语的影响。宫中人都说他被瘟神附了体,喝凉水塞牙,放屁砸脚后跟,总是多灾多难,连带他身边的人都跟着倒霉,所以众人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生怕与他接近,霉运顺着空气沾到自己身上。 他倒是乐得一个人自由自在,只与当年路上拾来的老乞婆相伴,虽无人问津,但平安顺遂地长大了。而当年那些比他耀眼的皇子,却因各式各样的原因陨落,或意外,或暗害。 “落水狗就落水狗。”叶长洲背手走在路边,心情舒畅,“总比死狗强。” 万寿阁外寒蝉仗马,朱干玉戚,数百禁卫军守护在阁外。大门口,年轻的宫人排成两列,迎接盛装而来的朝臣和皇子妃嫔,引领他们落座。 万寿阁内部奢华艳丽,中间硕大的龙椅高高在上,俯瞰着前方的舞台和下方的文武百官。万寿阁九层之上,红绸结彩从顶部垂落到下方,上为当朝翰墨圣手亲书万寿图。 朝臣们落座在龙椅左边,后宫妃嫔和皇嗣落座右边。叶长洲最后一个进来,在宫人的引领下在最后排落座。兄弟姐妹们都在聊天,无人理他,他也落得清静,边吃瓜果边认真看台上的戏。 第2章 叶政廷还没来,此时台上的戏也不是重头戏,但叶长洲甚少有机会看戏,看得无比认真,时不时大声拍手叫好,惹得正在热谈的兄弟姐妹们纷纷朝他丢来嫌弃的目光。 万寿阁九楼上十分狭小,站在走廊上个子稍高些的伸手就能够着屋顶。不过此处有一个便利,那便是视野开阔,能将下面参加寿宴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人在廊上席地而坐。他二十多岁模样,身形高大,眉目深邃,俊美中透着锋利与不羁。满头乌发高高束起,用黑玉冠簪着,垂下许多细密的小辫子。他手持一把带血的匕首,毫不在意地在胳膊上擦干血迹,随即将匕首插进靴子内扣里。抓起一旁的酒壶仰头而饮,恣意洒脱。锐利的眼眸紧盯最后一排的叶长洲,似野兽紧盯肥美猎物,好像楼下那落单的皇子已是他爪下之物,下一刻就能撕开享用饕餮盛宴。 “岑丹,尸首处理干净了么?”他一开口,嗓音暗沉。这人正是煜王薛其钢的世子薛凌云。 “世子放心。”黑暗中,薛凌云身后的随从低声道,“流水山庄的人,一个不少全藏车里拉出去了。” “按照我说的,把他骗上来,莫惊动他人。”薛凌云盯着叶长洲,仰头饮了一口酒。 大盛尚未建国时,薛凌云本是跟随他父亲煜王行军打仗的少年将军,如今闲在京中无聊,便跟一帮世家纨绔子弟整日喝酒赌博,遛马打球,见谁不顺眼便是一顿胖揍。因为他武功高强又力大无穷,加之身份尊贵,谁也不愿得罪这样的权贵,只得忍气吞声。因此背地里都说他是京城一霸,现世的纨绔浪荡子。 他的最大“战绩”便是一人独闯京兆尹府,凭借一把刀硬生生将他手下岑丹救出来,打伤无数衙役,连京兆尹府本人都被他抓住狠揍了一顿。事后查出是京兆尹府误抓了人,但薛凌云嚣张霸道的诨名已出,最后还是京兆尹府道歉赔礼了事。 “是。”岑丹应声,转身下去了。此时寿宴尚未开始,叶政廷还没来,若是他来了,叶长洲便不能随便走动了。 薛凌云目光始终盯着叶长洲。岑丹下去悄悄靠近叶长洲,对他一阵耳语,随即,叶长洲便抬头朝薛凌云看来。 薛凌云下意识往后一靠,躲避着他的目光。叶长洲听完岑丹的话,思索片刻,起身随他上楼。他座位本就在最后一排,又靠近楼梯口,竟没人发现这倒霉鬼消失了。 叶长洲随岑丹沿着逼仄的楼梯一圈圈往上爬。终于爬到九层,岑丹弓腰站在门口做请势,叶长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前脚刚跨过门槛踏上九楼的走廊,岑丹后脚就在他背后将门关了,“啪嗒”落了锁。 叶长洲尚在微喘,没来得及看清昏暗的楼顶的情况,便听到身后关门和落锁声,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自己又被人算计了。 他心慌意乱地拍门,但此时楼下人声鼎沸,皇帝已经在仪仗簇拥下进了门。叶长洲不敢惊动圣驾,边拍门边低喊:“开门!” “别喊了。”楼下震耳欲聋的请安声中,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钻入耳朵,顿时令叶长洲毛骨悚然。 愕然转身,借着楼下微弱的光,叶长洲勉强看见前面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那人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叶长洲刚从光明进入黑暗,目力受限,看不真切面容,只觉那人浑身透着危险气息,似要对自己不利。 “站住!”叶长洲慌了,背靠围栏,厉声喝止。好在此时楼下众人正在朝拜皇帝,声音嘈杂,楼上又黑暗,无人发觉上面的事。叶长洲不想惹麻烦,一点也不想,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此刻他只想喝退那人,安然下楼参加寿宴。 薛凌云却不管,径直欺身而至,双手抱怀把人逼到角落里,似笑非笑看着他:“叶长洲,你好啊。” “薛凌云?”叶长洲慌了一下,努力往后靠,尽量让自己的身子远离薛凌云。 “原来殿下认识我,薛某三生有幸。”薛凌云见他身子已经窘迫地贴着栏杆了,却还努力往后靠,左手撑柱,高大的身躯把叶长洲困在身前狭小的空间里,“都说殿下是宫中第一倒霉之人,神憎鬼厌,谁碰谁倒霉。” 他盯着叶长洲煞白惊恐的脸,饶有兴趣凑过去盯着他:“我倒要看看,今日碰了你,我会不会跟着倒霉。” “放~放肆!你想干什么?!”叶长洲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颊,惊恐不已。 但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在薛凌云眼中不过是一只龇牙幼兽,丝毫威慑力都没有。他一把捏住叶长洲下巴,狠狠将他抵在栏杆上,凑过去似笑非笑盯着那张苍白俊俏的脸:“自然是想要你。” 叶长洲又惊又怒,下巴被那武夫捏得剧痛,似下颌骨都要碎掉了,扬起手便推他。但薛凌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沉重的身子直接压在叶长洲身上,径直将他压得往后仰,上半身探出栏杆。 “薛凌云!你疯了么?!”叶长洲又惊又怒,他知道这混世魔王一向目无王法,但没想到他竟敢在万寿节公然冒犯皇子。 薛凌云铁钳似的手捏得他脸颊发白。见叶长洲满眼惊恐愤怒地盯着自己,却无法摆脱自己的压制,满脸邪笑凑近他脸颊:“殿下身娇肉贵,勾得薛某相思入骨,宁做那花下死的风流鬼。” “身娇肉贵”四字,他说得无比郑重,一字一顿。 第3章 “放开我!否则我喊人了!”叶长洲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此刻楼下谁要是抬头一看,就能看见他此时狼狈的样子。他一点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出风头,如果被发现,不论是什么原因,他都是破坏父皇寿宴的不孝之徒,是让皇家颜面尽失的耻辱,这辈子都休想翻身。 “你不敢。”薛凌云松开了他脸颊,扯着他衣襟一把将人拉回来,转身直接将他抵在墙上,嘴唇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观察殿下许久,殿下真真是个妙人呢,人妙,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更妙,真是让薛某欲罢不能……” “唰!”叶长洲锋利的指甲抓过薛凌云脸颊,瞬间留下三道血痕,呼呼往外冒着血。叶长洲盯着那血迹,随即又更加惊恐:这下只怕彻底惹怒这混蛋,自己大难临头了。 薛凌云抹了下脸颊,怒火瞬间被血迹点燃,仅存的一丝理智也彻底消失在这血迹里。他眼里迸出欲火,喘着粗气,摁住叶长洲狠狠在他脸颊嘴唇胡乱亲吻啃咬,似要将他撕碎了咽下去。 叶长洲被他这般侮辱,羞耻的怒火盖过胆怯,冲他拳打脚踢地怒骂:“你个不知死活的浪荡子,混账王八蛋!” 薛凌云被他奋力一推,也只是后退两步。他根本不在意叶长洲那似猫抓般的攻击,喘着粗气一把扭着叶长洲胳膊,将他翻身抵在墙上,又黏上去在他后脑勺啃着,狠狠挤压着他:“骂够了吗?骂够了歇会儿,让老子爽一爽。” 叶长洲胳膊被他扭在身后,脸颊紧紧贴着墙,身上的痛抵消不了心里的惊恐和愤怒:这混账一向无法无天,如果真的要犯浑,只怕是算准了自己不敢坏了万寿节。难道今天要栽在他手里了么? 叶长洲闭上眼,忍受着身后之人的欺凌,强令自己冷静些,压低了声音:“薛凌云,你我素无交道,也无仇怨,你放了我,我保证当做今日什么都没发生。否则我喊起来,你便是亵渎皇子的杀头死罪,不可避免还要牵连到煜王……” “谁说素无交道?薛某仰慕你已久,早就把你的底细摸了个清楚。”薛凌云十分霸道地挤压着他,啃着他后颈,“本来我不想这么快对你下手,但谁让你露了马脚。” 说着顶了叶长洲两下,低声威胁:“我问你几句话,你若老实回答,今日我就放了你……如果你糊弄我,我就当着你爹的面把你上了。反正我烂命一条,声名在外,我爹可管不了我。” 叶长洲被他的动作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心里窝着火,却不敢大声:“薛凌云,我父皇就在下面,你简直狂妄!” 薛凌云嗤笑:“叶长洲,我不怕!我偏要以下犯上!”说着又顶了叶长洲一下,低声在他耳边威胁道,“昨日老七让你送什么劳什子手抄诗给叶仲卿,你是故意落水的吗?老实回答我,否则我可就不客气了。” 原来是为这事。叶长洲心里有底了,这混蛋是太子的走狗,想必是替太子来试探自己的。他定了定心神:“谁会故意落水?我傻么?” “是挺傻的,真傻假傻就不知道了。”薛凌云在他背后冷笑,似咧嘴的恶狼,“还有,你送的手抄诗写的什么?” “我……我不知道!七皇兄让我送我便送,我管里面什么内容。”叶长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惊恐。 “呵……”背后之人一声冷笑,径直一把撕下叶长洲背部衣衫,“既然你如此嘴硬,我便看你能嘴硬到几时!”他覆在那片颤抖的裸背上,俨然下一秒就要把叶长洲吃了。 叶长洲吓得浑身颤抖,眼泪不由自主就流下来了。是忍受背后这混蛋侮辱,还是选择活命,叶长洲选择了后者,紧咬着唇一声不吭,任由他欺凌。 薛凌云紧贴着他颤抖的背部,作恶似的将手绕到前面抚摸着他脸颊嘴唇,完全感受着怀中人的额恐惧和羞耻:“叶十六,没想到你如此能忍。”随即盯着怀中人裸背,似饿狼眼中最肥美的羔羊,“昨日你落水,衣衫不整之际我看到你身子了,没想到这背更美……” 叶长洲知道今日逃不过此劫了,嫌恶地偏头不让他触摸自己脸颊,低声怒骂:“完事快点滚蛋!” 他这么视死如归舍弃自身的样子,倒让薛凌云起了戏耍他之心。他伏在叶长洲背上,控制着他,专门寻他痒处。 叶长洲忍不住一阵战栗,忍不住低声怒骂:“混蛋!莫胡乱摸!” 他虽还是恼羞,但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异常。薛凌云察觉到了,手力道丝毫没有减轻:“十六,你都二十了,你父皇还没给你纳妃,也没给你单独的府邸,啧啧啧……他似乎忘了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了……好可怜,今日便让我疼疼你。”说完便再不管他反抗与否。和x谐楼下繁弦急管,欢聚一堂;楼上狂风折枝,暴雨摧花。正在享受百官朝拜的叶政廷根本不知道,此时自己头顶之上,亲儿子正被人欺凌,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薛凌云正穿衣衫,没管倒在地上一身狼藉的叶长洲,冷言冷语羞辱他:“呵……你也不过如此,远不如我想得那么爽。老子回去了,莫想我。” 叶长洲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泪干涸在眼角,身上各处疼痛难当,没睁眼,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今日你如何侮辱我,来日我定百倍还你!” 薛凌云整了整衣领,摸了下脸颊,已不流血了。笑道:“小十六,我等着。”说完让岑丹打开门,扬长而去。 第4章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好呀~新文开篇,见者发大财! 本文一周五更,存稿丰厚,放心收藏追更~喜欢的海星多多投喂哟,mua~ 第2章 缘起上李邕 《上李邕》——唐.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叶长洲缩着身子躺在冷硬走廊,耳中听着楼下热闹非凡喜气洋洋的喧嚣,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凄然惨绝,肝肠寸断,笑得眼泪不由自主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落冰冷的地面。 寿宴开始小半个时辰,众人包括皇帝都没发觉十六皇子没在。台上戏班子开始了今日的重头戏,锣鼓喧天中,花旦粉墨登场,换得一片喝彩。 后门“吱呀”开了,坐在后排的十三皇子叶恒丰无意间扭头,只见叶长洲正艰难挪到座位上。 叶长洲一身衣袍脏污不堪,好几处都沾了灰,头发也是乱糟糟,跟被人打劫了一样。叶恒丰惊诧地望着他:“十六,你怎么才来?怎么搞成这样?” 叶长洲坐下的瞬间,眉头一皱,似乎身上疼痛难忍,随即冲叶恒丰羞涩一笑:“十三哥,我方才来的路上不慎摔了一跤,摔到花园里去了,被树枝刮了……” “唉,你呀,真是倒霉透顶。”叶恒丰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今日父皇大寿,你这副模样实在太不得体。算了,你回去吧,别让父皇看见反惹他老人家不悦。” “多谢十三哥,那我先走了。”叶长洲努力撑着站起来,缩着身子尽量不引人注意,悄悄从后门溜走。父皇有那么多子孙,自己在不在场,他都不会注意的。 冬月的风真冷啊,刮在脸上削面般疼痛。叶长洲独自走在回居所的路上,拉紧被暴力撕毁的衣衫,依旧挡不住寒风侵袭受伤的身体,狼狈如丧家之犬。宫人们都识他,见他这般模样,低头站在路旁等他过去,便交头接耳窃笑这倒霉皇子今日又倒了什么血霉。 这座新修的皇城一切灿然如新,生机勃勃,皇子们争斗不断,人人都想夺得权势,人人都盯着那把椅子,所以人人都被卷了进来,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叶长洲希望不争不抢,默默在宫中做个小透明,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终老。但命运没有放过他,依旧被卷进了皇子争储战争。 昨日他抱着几分小聪明化解了危机,但终还是势单力微,今日才被如此欺凌。 他走在寒风中,身子不停地颤抖,哆哆嗦嗦走了半个小时。 禁宫东北部是未成年皇子的居所,排排纵纵,鳞次栉比。叶长洲七弯八拐穿过条条逼仄的巷子,来到西三阁,这里就是他的居所。 “吱呀”推开门,一座极小的院落便跃然眼前。门里是一座小小的天井,抬头仰望,广袤天空成了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左右两边各两间侧房,原本是给下人准备的,但在叶长洲这里它们形同虚设;正对正门便是叶长洲的卧房和书房,比御书房那方书桌大不了多少。 叶长洲扶着门,窗棂的雕花、屋檐的瓦当、屋脊上的脊兽,皆在眼前张牙舞爪地晃动。他身子摇摇晃晃,只虚弱地喊了声“婆婆~”随即“咚”一声栽倒在地。 叶长洲这场无妄之灾,还得从昨日说起。 昨日,叶长洲在国子监念书,七皇子叶子洛忽然造访。他手持折扇闯进书堂,在七大八小的皇子们中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后的叶长洲——只有他,二十郎当岁,却还在国子监跟未成年皇子们一起念书。 “十六弟,今日有没有被太傅责骂啊?”叶子洛三十多岁,一身儒雅气息,面容有些胡人特征,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十六哥又被太傅打手板了!”一个缺牙的小皇子指着叶长洲向叶子洛汇报,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七哥,十六哥刚才打瞌睡,被太傅打了十个手板。” “他早晨还来迟了,又被罚站了。”…… 小皇子们七嘴八舌说着叶长洲的是非,根本没有把他当兄长来敬重,只拿他当个笑话。这场景叶子洛早就见惯不怪,没理小皇子们,只是摇着折扇看着叶长洲。 叶长洲被小那么多的弟弟们嘲笑,脸上竟丝毫羞愧之色也没有,神色自若站起来对叶子洛拱手一礼:“见过七皇兄。” 叶子洛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弟弟们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随即对他一招手,“你跟我出来。” 庭外银杏树下,叶子洛笑容可掬看着叶长洲,对身后随从一挥折扇,随从便上前奉上一个小卷轴,用红绸扎着。 “这是?”叶长洲好奇地问道。 “这是二皇兄喜爱的王岚风手抄诗,李太白的《上李邕》。”叶子洛示意他接过手抄诗,“为兄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叶长洲只得接过。 叶子洛道:“为兄前日与二皇兄拌了几句嘴,虽然二皇兄胸襟宽广不会与我计较,但为兄总不能安然将他的大度当做理所当然。但……”他有些问难地道,“为兄总抹不开面向他当面致歉,所以……” 所以他寻了个劳什子手抄诗,指使叶长洲这个便宜又好欺负的冤种弟弟前去。叶长洲会心一笑:“既是致歉,当然是七皇兄当面去比较有诚意,我去算怎么回事呢?” 第5章 “哎呀,让你去你就去嘛!”叶子洛半央求半催促推了他一把,笑道,“等你回来,为兄好好谢你。” 叶子洛与老五叶文惠一母同胞,生母常贵妃乃西域庆安国公主,便是叶政廷也忌惮她母国势力,叶长洲这毫无权势的皇子更加开罪不起这兄弟俩。无奈,他只得拿着手抄诗,在叶子洛的催促下往二皇子叶仲卿府邸而去。 叶仲卿早年跟随叶政廷南征北战,立下军功无数,被封为珩亲王。珩亲王府在宫外不远处,叶长洲独自出了宫门,边走边想,今日的事太过蹊跷。 如果叶子洛不便当面登门致歉,也可派下人将礼送去,为何要自己这个毫不相干的闲散皇子送去?但叶长洲人微言轻,没有拒绝的能力,如今骑虎难下,只有到时候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他这几个皇兄,表面亲和,实际内里暗斗,今天你与我结盟,明天我又与你翻脸……唯独这个毫无权势的十六,没人稀罕与他结盟,他也不想与任何人抱团或者为敌。所以他藏拙,把自己弄成个小透明,哪怕二十了还在国子监与一群小屁孩念书,没有自己单独的府邸。 “只怕这次,逃不过了。”叶长洲舒了口气,敲响了珩亲王大门。 门开了,下人见叶长洲穿着规格,不是王公贵族便是宫里的皇子,躬身立于一旁:“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来珩亲王府可有事?” 叶长洲听到府衙内远远传来嘈杂的声音,似有人在争吵,道:“我是叶长洲,来拜会二皇兄。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一旁的下人听到叶长洲名字,连忙下去通传。立于叶长洲一旁的那人立即道:“原是十六殿下,有请。”他带着叶长洲穿过长廊往里走,一边跟他解释,“太子殿下和我们王爷生了误会,在里面吵了起来。” “为何事?”叶长洲心里更加不安了。 “太子殿下不知听谁嚼舌根,说我们王爷在府里私藏了太子服,这会儿带着人过来要搜王府。”下人简短地说道,“不过殿下放心,我们已经去禀报皇后了。” “坏了!”叶长洲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七皇兄让我给二师兄送李白的《上李邕》,竟是火上浇油!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喜欢的话记得点收藏,多多投喂海星鼓励鼓励作者哦~嘿嘿 第3章 坠湖亲王府 若是捕风捉影的事,太子断然不会贸然来搜珩亲王府,如今加上老七那一首《上李邕》,岂不是火烧浇油,暗示珩亲王有不臣之心,要将他置于死地?莫说珩亲王对叶长洲有恩,将来他若化解危机,又如何放得过自己? 狡诈的老七,竟让叶长洲做那手足相残的递刀之人!一石二鸟,煽风点火扩大太子和珩亲王的矛盾,二来也让叶长洲来做替死鬼,真是好毒的心肠! “十六殿下?”下人见他不走了,低声唤他。 “哦~”叶长洲慌乱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冲那下人微微一笑,“劳你带路。” 从侧门到前院,经过花团锦簇的园子,长廊幽深,飞阁流丹,画栋飞甍,但入叶长洲的眼皆与地狱鬼火无异。 经过深湖拱桥,望着脚下碧鳞四起的湖水,叶长洲扶着栏杆,脸一阵阵发白,冲前面领路的下人喊了声:“等等,我头晕……”说完身子一趔趄,“噗通”一声连人带手抄诗一起坠落湖里。 这湖看着清澈,实际很深。叶长洲不会水,坠下去的瞬间就被冰冷的湖水淹没,他惊慌失措地扑腾,如落入蛛网的蝴蝶,只剩下毫无作用的挣扎,华丽的衣袍打湿后十分沉重,拖着他身躯往深处沉。 冰冷的湖水不断灌入,鼻腔、胸腔内火烧火燎似的疼痛当头袭来。叶长洲无法呼吸,呛入的水灌入肺部,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让他害怕,后悔刚才那么冲动。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不断下沉…… 就在死神紧紧地扼住脖子时,终于听到下人在桥上惊慌失措喊人来救……救命!好冷、好痛! 发冠散落,乌发在水中飘荡开来,苍白惊慌的脸没入水中,肺部的空气不断呛咳而出,喷出无数水泡……他绝望地睁着眼,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如一块大石般沉入湖底…… 娘,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叶长洲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母亲带着他四处逃亡,躲避着不断爆发的战争和沿路的溃兵。日子过得真苦啊,吃不饱穿不暖,整日担惊受怕,但厄运还是没有放过可怜的孤儿寡母。 母亲将他塞进草垛里,便被外面的兵痞们拉住了,他们围着母亲调笑,撕扯她的衣衫。母亲白花花的肉在叶长洲面前颤动,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兵痞们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如洪水猛兽般冲击着叶长洲的灵魂。 随后,兵痞们走了,母亲拉扯着撕毁的衣服,脏污的手哆嗦着递给叶长洲一块饼——兵痞们给的。母亲被人侮辱着,还不忘以身换粮,只为草垛里的儿子不被饿死。 叶长洲呆呆地望着那块饼,干白的面皮,中间夹着黑黢黢的肉……叶长洲胃里忽然翻涌起来,如一条活泥鳅在里面翻江倒海,他捂着嘴狂吐起来,呕得涕泪横流…… 叶长洲再卑微也是个皇子,珩亲王不能让人死在自己府里,命下人尽最大努力打捞救治。 片刻后,下人终于将叶长洲从湖里捞出来。叶长洲湿漉漉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一群人围着他正在施救。 第6章 突然,叶长洲猛地坐起来,捂着嘴疯狂呕吐起来,食物残渣混着刚才灌进肚子里的湖水一起吐了个酣畅淋漓。 “好了好了。”众人见他醒来纷纷扶额庆幸,“再晚点就救不活了。” 人群中,薛凌云抱着胳膊冷冷看着叶长洲,将他一举一动、极其细微的神情都纳入眼中。 落水狗狼狈不堪地在坐在地上呕吐咳嗽,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将他扶起来。叶长洲咳得涕泪横流,一双华丽的靴子映入眼帘。他艰难抬头,只见太子居高临下看着他,一脸冷漠,似看的不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幼弟,而是一只毫不起眼的蝼蚁。 叶长洲知道自己的出现和落水搅和了他问责珩亲王的计划,可怜巴巴地站起来,刺骨的寒冷令他身子不断颤抖,脸青嘴白地向太子赔罪:“太子殿下,臣弟失仪了……” 太子冷眼上下打量着他,一双阴鸷的眼睛似要杀人。他好不容易抓到珩亲王把柄,如今全被这倒霉鬼毁了。不知他今日突然来珩亲王府,是误打误撞,还是有人授意?看着他不断颤抖的青白脸颊,太子冷哼了一声,叶长洲一直做小伏低,自己竟是没注意到他,一个“霉运沾身”的幌子,还真是个绝好的护身符。 “十六,你果然是够倒霉。”太子冷言冷语围着他转,“说说,你来做什么?” “太子殿下何必咄咄逼人。”珩亲王站出来了,从身上解下外袍罩在瑟瑟发抖的叶长洲身上,冲他勉强一笑,回头对太子道,“他来找我,又不是找你。” 这兄弟俩皆是皇后袁氏所生,一母同胞,相差不到三岁。但叶政廷早年势单力孤时,为和方氏结盟,将长子叶伯崇和袁氏作为人质交给对方,差不多十年方才接回来。老二叶仲卿一直跟随父亲身边,随他行军打仗,立下无数军功。 叶政廷为弥补对长子叶伯崇的亏欠,所以大盛初建便封他为太子,封有军功在身的次子叶仲卿为亲王。 太子也知道,那些跟随父亲多年的老将皆觉得他这太子之位本该是珩亲王的,于公于私,他都容不下叶仲卿的存在,兄弟俩势如水火。 “十六,下人来报,说你给本王送手抄诗,什么诗?”珩亲王回头问叶长洲。 那卷手抄诗应该被水泡坏了吧?叶长洲内心权衡了一下,低头道:“是七皇兄让我送的,我不知是何诗。”说完从怀里取出那卷轴恭敬地双手递给叶仲卿。 叶仲卿一偏头,下人立即上前接过水灵淋的卷轴,小心翼翼地打开——上面一团糟,只剩一些着墨较深的笔画还在,早就看不出写的是什么了。 “你呀,真是霉运上身,今年除夕守岁时烧烧高香吧。”珩亲王拍了拍叶长洲肩膀,“回吧,别冻伤寒了。” “是。”蒙混过关,叶长洲冷汗混着冷水往下滴,狼狈不堪地穿着一身湿衣回宫了。 叶长洲来打了岔,这倒霉鬼走了,太子便继续冲珩亲王发难:“珩亲王,别浪费时间了,你终究逃不掉这一遭。”冲他蔑然一笑,“请吧,打开你的寝殿,自证清白吧。” 叶仲卿微微一笑:“太子说笑了,本王清白何需自证。你虽是太子,但没由来诬陷手足,父皇母后知道了,不知会怎么说?” 叶仲卿便是要拖延到皇后来。太子虽一向嚣张跋扈,但断不敢凭着捕风捉影的话就敢带人来搜府。 叶仲卿刚才还被他的突然发难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经叶长洲那倒霉鬼来闹这一出,反而给他留足了处理的时间。就在众人手忙脚乱打捞叶长洲时,他悄悄吩咐下人:“你去将浣衣局今日送来的衣衫全部处理干净,手脚麻利点,别留下把柄。” 此时,那下人尚未来回复,皇后也还没来,叶仲卿只得跟太子东拉西扯。 太子正要发作,忽听宫人大声宣道:“皇后驾到!”随即,便见一众宫人抬着皇后的轿辇,急匆匆从正门而入。 【作者有话说】 趁大家放寒假,这两个星期我会每天更新,有时候双更,有时候单更,不定时。宝子们喜欢的话多多投喂海星鼓励鼓励我哟~ 第4章 谣诼以善淫 众人立即跪迎:“恭迎皇后。” 皇后袁氏一身常服,年约六旬,满头灰白发,神情肃穆,不怒自威。被贴身宫人搀扶下了轿辇,对众人道:“平身。” 太子与珩亲王起身,皆低头不语。袁氏打量着兄弟二人,脸色阴晴不定。随即,她开口对太子道:“说吧,今日之事所为何来。” 太子低头回道:“回禀母后,儿臣命人去浣衣局取洗好的衣物,恰逢珩亲王的下人也去取衣物,便看了一眼。谁知,”说着他转向叶仲卿,神情伤心又愤怒,“便看见珩亲王的衣物居然是太子服!” “儿臣的人还三番五次跟浣衣局确认,是否拿错衣物,浣衣局说那就是珩亲王府送来浣洗的。”太子痛心疾首道,“下人谨慎,怕事出有因,便没惊动珩亲王的人,回来禀报儿臣,并问儿臣是否借了太子服给珩亲王。” “母后!”太子说着声泪俱下地跪了下来,“都说珩亲王军功在身,比儿臣更适合做太子……儿臣这个太子,着实窝囊!” “闭嘴!”皇后怒斥,“你是皇帝亲立的大盛太子,皇帝说你有资格,你便有资格!何须听人嚼舌根!堂堂大盛太子,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第7章 太子以袖抹泪:“是,儿臣给您丢人了。”说着抽抽搭搭站起来,立于一旁。 他这幅样子在外人看来着实窝囊,但却勾得袁氏想起当年与他沦为人质时的经历,原本对他一腔怒气又化作舐犊的怜惜。她心里叹息一声,转头冲薛凌云怒骂:“景纯,你表兄胡闹,你不劝着,也跟着胡闹!” 薛凌云低头,脸上挂着浅笑:“姨母责骂得是。”随即瞥向叶伯崇,叶伯崇立即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袁氏叹息了一声,转头对叶仲卿和颜悦色道:“哥儿,你长兄犯糊涂,你不要放在心上。”面露难色,“既然……他有疑惑,不如让他进去看看,也好还你清白。” 此时,去处理衣衫的下人已回来了,站在人群最后冲叶仲卿微微点头。面对袁氏赤裸裸的偏袒,叶仲卿只是莞尔一笑:“母后说笑了,既然太子殿下想看,那便看吧。” 他突然就松口,叶伯崇与薛凌云对视一眼,皆知情况多半有变。但此时已经是骑虎难下,叶伯崇只得派薛凌云进寝殿去搜。 半个时辰后,珩亲王府寝殿外,薛凌云带着人从寝殿内出来,冲叶伯崇拱手:“启禀殿下,寝殿内皆是珩亲王衣物,合亲王规制,并无越矩的图案及装饰。” 虽然猜到结果了,但听到这消息叶伯崇还是后脊背发凉: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骚,这下是彻底与叶仲卿撕破脸了。他闭着眼,双手在衣袖下攥紧拳头,低声说了句:“下去吧!” 袁氏趁叶仲卿还未向叶伯崇发难,“啪!”一巴掌扇在叶伯崇脸上,怒骂道:“你整天疑心这个疑心那个,自己不争气还怪别人看不起你!你这逆子,真是要气死本宫!” 叶伯崇捂着脸跪地痛哭:“母后息怒,儿臣知错了。” “你知错?你连你亲弟弟都要怀疑,你哪天是不是也要怀疑本宫和你父皇?”袁氏痛心疾首地指着他骂,一个母亲对儿子不成器的愤恨和心痛展现得淋漓尽致。 叶伯崇却只是跪地痛哭,不再说话。 “明日就是你父皇生辰,你这逆子却在这时候做出这等让人看笑话的事!”皇后气得上前一脚将太子踹倒在地,怒骂,“今日还好没惊动你父皇,若是惊动了他,本宫看你如何收场!” 叶伯崇被踹得跌坐在地,边抹泪边偷看叶仲卿。 叶仲卿知道,这出戏是演给自己看的。在这皇宫里,哪有什么父子、母子,不过都是权力和欲望的棋子罢了。他搀扶着袁氏,轻言细语道:“母后息怒,是儿子们不孝,让母后忧心了。”他看了一眼跪地痛哭的太子,尽管十分不情愿,但还是说道,“臣弟不怪皇兄,皇兄是太子,与儿臣是君与臣之别,听闻有越矩之事自然不该放任不管……也不该因为是臣弟就不追究。”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妥帖,既展现了自己的大度,也替太子做下这等手足相残的事找了合理的由头。 袁氏愧疚地看了叶仲卿一眼,回头冲叶伯崇怒骂:“你看看你弟弟的胸襟,再看看你!你真是令本宫失望!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本宫的允许,不许出府门半步!” “诺!”太子叩首,带着薛凌云和一众随从灰溜溜地走了。 待叶伯崇走了,袁氏这才语重心长对叶仲卿道:“儿啊,你们兄弟俩就属你最懂事,委屈你了。明天就是你父皇生辰,若闹大了有失皇家颜面。” “儿臣都懂。”叶仲卿弓腰扶着她,低头轻声道。 “唉……”袁氏重重叹息,伸手抚摸这个高大儿子的头发,“你兄长早年跟本宫在方氏那里做人质,吃了不少苦头。不像你跟在你父皇身边,虽是刀口舔血,但你的文才武略的教育一样都没落下……你兄长就可怜了,在方氏那里吃不饱穿不暖,时常挨打,遑论念书……直到我们被接回来,他才开始启蒙。” 袁氏皱皮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念在他读书少,你多担待些,日后好好辅佐他。你们兄弟呀,都是为娘的心头肉。” 叶仲卿微微一笑:“儿臣明白,会让着皇兄的。” 回太子府路上,叶伯崇脸色铁青背手走在最前面,实在气不过今日栽这么大的跟头,回头怒气冲冲对下人招手:“你确定衣衫是送进他寝殿了?” “千真万确。”下人低头道,“小的敢拿项上人头作保。” 薛凌云懒洋洋走过来,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殿下不觉得十六殿下来得太巧了吗?” 听薛凌云也这么说,叶伯崇当即怒道:“孤就知道!他平时装傻充愣,孤还真小瞧了他。”随即对薛凌云低声耳语,“明日万寿节,你去试探试探他,别弄死了,留条命就行。” 薛凌云顽劣一笑:“殿下你可真行,他是你十六弟呀。” 叶伯崇烦躁地一挥衣袖,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两章哟,还有一章下午发,怎么样,开心吗?喜欢的话海星刷起来哦,(づ ̄3 ̄)づ╭~ 第5章 雄鹰欲飞天 从万寿阁回来后,叶长洲发烧了,烧得神志不清。赵婆婆去求了太医院,半晌一个医官才慢吞吞跟着她来到西三阁。 小小的卧房内烧着炭火,比外面暖了许多。叶长洲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褥,之前脏污不堪的衣物都被换下来了,赵婆婆细细为他擦洗干净,贴心地将他脖颈红痕用被褥盖住,不让医官看见。 第8章 医官给他把了脉,叹了口气道:“唉……今日陡然降温,殿下又体弱,是伤寒了,待我回去将药送来。” 叶长洲在宫中毫无地位可言,也只能配用这等庸医。赵婆婆没在意,缠满布条的脸只露出一双苍老的眼,冲医官低头:“多谢。” 只要能退了他的烧,什么药都行。 腥臭的苦药汤子灌进嘴里,叶长洲却毫无反应,只是蹙了下眉,随即又陷入昏睡。梦中,一会儿是当年和母亲逃亡的情形,一会儿是刚进宫时的情形。 常年逃荒饱一餐饥一顿,叶长洲生得矮小瘦弱,进宫后也不知道藏拙,有什么说什么,念书也是聪慧过人,却没想到会招人忌恨,被兄长们欺负。 五六个十几岁的兄长将他摁在地上打,一拳一脚踢打在身上,他痛得缩成一团,绷着头皮咬牙苦撑。 “呸!没人要的小叫花子!” “打死他!” “敢在太傅面前抢我的风头,打死你活该!” “不如我们像对十五那样,把他关在进冰窖吧!” 老九说完这句话,立即得到兄弟们的认同。他们将叶长洲从地上拉起来,簇拥着要将他关进宫里的冰窖。 叶长洲大惊,十五被他们关进冰窖冻了一晚,第二天被取冰的宫人发现时已昏死过去,最后手脚耳朵都没保住,成了残废。 叶长洲不要变成那样的残废。 “不要啊~”他惊恐不安地大哭起来,“求求你们别这样对我~”但他势单力孤,哪里是兄长们的对手,瞬间被拉扯着拖了数丈远。 “住手!”远处忽然一声厉喝,众皇子们顿时停了手,叶长洲涕泪横流跌坐在地上,远远看见一个白盔白甲的年轻将军怒气冲冲走过来。他生得英姿飒爽,如天神降世,将欺负叶长洲的皇子们轰开:“滚去念书!” “二皇兄!”皇子们都怕他,冲他鞠了一躬纷纷跑了,就剩衣衫不整的叶长洲坐在地上仰望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见叶仲卿,一眼便被他身上温润儒雅和凌厉霸道的气息吸引了——这世上,竟真有人能将两种极端不同的气质集于一身,还不矛盾。 叶仲卿见这满脸淤青的小家伙痴呆呆地盯着自己,笑着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蹲下去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捏了捏他脸颊:“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叶长洲。”叶长洲低垂着头。 “原是十六弟。”叶仲卿温和地望着他,“在这宫中,要学会保护自己,莫再让人把你摁在地上打了。别人欺你,你要学会还击。” “可是……他们人多,我打不过。”叶长洲局促地绞着手指。 叶仲卿站起来俯视着这瘦小的小家伙,捏着他肩膀道:“在这宫中,武力是最无用的,这里。”他指了指叶长洲的头,“这里厉害,才有用。” 说完冲他微微一笑,像一阵风一样转身就走了。叶长洲呆呆望着他英姿飒爽的背影,年轻时的叶仲卿,真是令人万分向往。从此以后,叶长洲便将他“这里厉害,才有用”的话当成了金科玉律。 西三阁里寂静,只有木炭燃烧的噼啪声。赵婆婆守在叶长洲床头,双眼透过布条慈蔼地望着他,皱皮的手轻轻试探他额头,热退下去了一些,只是他惊吓过度,还没醒来。 “咚咚”有人敲门,门外人拉长嗓子唤道,“晚膳到!” 西三阁没有小厨房,宫中配给皇子什么吃食,叶长洲就吃什么。赵婆婆开门取了餐,径直回到屋里,将食盒打开:黄焖鱼翅、万福肉、酱黄瓜、还有一小盅羹汤。赵婆婆只将酱黄瓜和羹汤端上桌,黄焖鱼翅和万福肉却留在食盒里。 “婆婆……”叶长洲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呼唤。 赵婆婆转身,见叶长洲已经撑着缓缓坐起来了。她连忙过去扶他靠着,关切地问道:“殿下好些了么?” 叶长洲浑身痛,如同骨头被人拆散架又重新组装起来一般。他捂着沉重的头,闷闷地道:“难受,肚子好疼。” “是谁?”赵婆婆问道。 “薛凌云。”叶长洲难受地靠着被褥,“昨日的事惹太子起疑了,便派薛凌云趁今日万寿节将我骗到九楼……” “唉……我可怜的殿下,你受苦了。”赵婆婆叹息了一声,“你一直不争不抢,却还是被卷入争权夺利的战争里。看样子,你再无法独善其身了。” 叶长洲苦笑:“我本与世无争,奈何世道逼人。也罢,既然争权夺利是我的宿命,我便安然迎接。”说着努力撑着身子下地。 赵婆婆连忙扶他往餐桌走:“我终于等到殿下这句话。”看着叶长洲苍白的面容惨然一笑,“否则,我都想拉着殿下去看望隔壁十五殿下了。” 十五自从残废后便被遗忘在了西二阁,连伺候他的宫人都欺侮他。叶长洲住在隔壁,时常能听到他十五哥被宫人欺侮哭。这种日子,叶长洲一天也不能过。 “婆婆说笑了。”叶长洲捂着腹部。 赵婆婆搀扶着他,有些严厉地问道:“殿下可知大盛王朝是如何来的吗?” 叶长洲闻言,立即回道:“时刻谨记。大陈末年,皇室衰败,游夏骑兵趁机侵犯,烧杀抢掠,朝廷出兵抵抗。但大陈朝廷早已腐烂中空,筹措不出军费,只得加重赋税。百姓本就苦不堪言,各级官员层层盘剥,不断有人造反,渐成燎原之势。” 第9章 他继续道:“随后,得不到军费的将领也加入其中,纷纷宣布脱离大陈。一时之间,各地守军占地为王,大陈名存实亡。江山飘摇,内忧外患,百姓在诸侯争霸和外敌铁蹄下如蝼蚁般艰难求生,神州大地战火延绵,尸横遍野。 “我父皇乃乱世出枭雄,时为大陈虎威将军,他骁勇善战善于笼络人才,精合纵连横之术,在诸侯争霸中脱颖而出,边蚕食吞并周边势力边抵御外辱,最终结束战乱,定都坞原,国号盛,年号建宗。” “嗯。”赵婆婆满意地道,“经你父皇雷厉手段,天下逐渐太平,百姓休养生息,百废待兴。他将游夏驱逐国门之外,但东南部流番洲一带数万里方圆的国土还在游夏族手中待收复。” “我知道。”叶长洲立住,“家国领土尚不完整,吾辈当自强。” 赵婆婆满意地点点头:“殿下需时刻谨记,安定来之不易,百姓再经不起颠沛流离,安定才是民之所需。” “万死不敢忘。”叶长洲低头。 赵婆婆这才搀着他坐下,嘴里忍不住心疼地责备:“薛凌云真是该死!还有,前日的事何须殿下当真坠湖,你就说手滑,那卷轴掉湖里不就行了吗?” 叶长洲知道赵婆婆担心他身体,叹道:“唉……七皇兄的嘱托何等重要,如果我这般不慎,他才是要问责我了。我啊,人微言轻,只得舍身保命。” 赵婆婆沉吟片刻,问道:“殿下,你有何打算?” 叶长洲端起饭碗,看着桌上索然无味的酱黄瓜和羹汤,丝毫没有嫌弃:“我在宫中势单力薄,地位又低下,靠着霉运上身的幌子安然过了这些年,如今要做事,便需有人可用。”说着大口大口吃着饭,酱黄瓜就米饭也吃得很香。 赵婆婆在他身边坐下来:“你的目标是谁?” “送上门的那个。”叶长洲嘴里包着饭,含混不清地道。 “他对你如此不敬,你能忍受他?”赵婆婆惊了。 叶长洲咽下嘴里的饭,笑得意味深长:“这点羞辱算什么,如果我再不抓住机会,下次或许就是不是羞辱,而是隔壁十五哥的下场,或许更惨。”随即看向赵婆婆,“婆婆莫担心我。狐狸与狼,鹿死谁手还不一定。薛凌云以为自己是猎手,殊不知,他才是猎物。” 赵婆婆满眼欣赏地望着他:“好,好。殿下长大了,不枉费我这些年的教导。” 叶长洲冲她一笑:“婆婆也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海星刷起来呀~爱你们,mua~ 第6章 尚需双翅满 “嗯。”赵婆婆佝偻着身躯,拎着食盒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殿下,你身子这么弱,要不……别食素了吧?” “无事。”叶长洲头也没抬,一大碗米饭很快下肚,冲她勉强一笑,“婆婆知道我为何不能食荤腥,往后莫再劝了。” 赵婆婆无奈叹息一声,转身出去了。叶长洲长年食素,连肉味都闻不了,每次参加宫中家宴回来都会吐半宿。这些年膳房送的饭菜,肉皆是赵婆婆拿到一边吃了去。 叶长洲身上痛,吃完饭赵婆婆便伺候他躺下歇息。“殿下可知薛凌云是何人?”赵婆婆给他掖好被角。 叶长洲披散着发靠在床头翻着书,身着青色中衣,衣领半敞,从颈部到胸口布满密密麻麻的可怖红痕,皆是薛凌云凌虐他时留下的。叶长洲在赵婆婆面前丝毫不避讳这些羞耻的印记,任由它们这么暴露着。 “薛凌云是煜王世子。”叶长洲头也没抬,“他母亲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不过已然过世了。” “没错。”赵婆婆脸上缠满了白布,看不到五官,但依旧能看出她的感慨:“煜王薛其钢与你父皇识于微时,两人分别娶袁家两姐妹为妻。早些年,薛其钢跟随你父皇摸爬滚打,一路走来立下功勋无数,被封为当朝唯一的异姓王。建国后,薛其钢与长女薛湘楠一直镇守东南,试图从游夏族手中收复流番洲的数万里方圆的国土。” “当年,煜王妃连生两胎皆是女儿,薛其钢的娘急了,强迫他娶了个妾。这妾为他生下第三胎,终于是儿子,原本要立为世子,好在煜王妃那时又怀孕了,薛其钢坚持等第四胎落地才决定世子之位。煜王妃第四胎终于生了薛凌云,世子之位总算传给唯一的嫡子。” “煜王对薛凌云寄予厚望,薛凌云本就有军功在身,煜王还想让他去东南收复失地,再立些军功,这样煜王世子的爵位传给他,他三哥才无话可说。谁知皇后却轻飘飘一句:小妹与煜王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个孩子,怎能再去打仗涉险,不如将景纯留在太子身边,兄弟二人也有个伴。这样,原本兴致勃勃想与父亲去流番洲的薛凌云,只得跟在太子身边做了个护卫。” 叶长洲放下手里的书,俊美的双眸微光一闪:“原来如此。”薛凌云这样骄傲的人,怎么甘心在京中做个护卫,而且皇后将他留在京中,打的什么算盘还未可知。 赵婆婆苍老的双眼透过布条直视叶长洲:“殿下,薛凌云本是狼,如今却在太子身边做狗。这是一个机会。” “我以霉运藏拙,他以混世藏锋,我们竟是同类人。”叶长洲本对那混世魔王十分厌恶,如今却来了兴致。他坐直了,追问道:“婆婆,你再跟我说说煜王家里的情况。” 赵婆婆坐在床沿上,说道:“煜王长女薛湘楠是个奇女子,从小跟着煜王南征北战,与薛凌云一样是个厉害角色。如今年近不惑依旧未出阁,与煜王在流番洲与游夏人作战,立下战功无数,被你父皇封为郡主。”她叹息一声,“若非湘楠郡主是个女子,世子之位如何落得到薛凌云身上。” 第10章 “难怪……皇后肯让薛湘楠跟着煜王去打仗,只因她是个女子。”叶长洲摇头笑了,“皇后觉得,拿捏一个女子拿不住煜王的命脉。” “薛凌云是狼,薛湘楠便是鹰。皇后是女子,却低估了她这侄女。”赵婆婆道,“殿下,煜王老了,但这姐弟俩如果能为你所用,这宫中将无人能阻挡你。” “为我所用……”叶长洲笑了,“熬鹰训狼,谈何容易。” 赵婆婆不驳他,继续道:“薛凌云二姐薛宓嫁给了刑部尚书孙振武,他三哥薛文博是小妾所生,因娘亲过于宠溺,所以一事无成,成天逛烟花柳巷、烟馆赌场。” “呵~”叶长洲嗤笑,“如今薛凌云的名声这么臭,怕是他这三哥也教了他不少好东西吧。听说这坞原不少世家子弟都挨过他打,他也时常跟着那些浪荡子出没烟花柳巷,成天喝酒打架。” “殿下。”赵婆婆郑重地道,“若你想继续做个与世无争的隐形人便作罢,若你真想要在这宫中争得一席之位,让人不敢随便践踏,薛家的支持很重要。” 是啊~这混蛋身份尊崇武功高强,胆色出众,人脉还广博,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了。叶长洲问道:“婆婆,老五、老七那边有何动静?” 赵婆婆道:“你前日因何坠湖,不仅太子知道有异,老五老七也不傻,今日万寿阁内盯着你的人可不止薛凌云。不过薛凌云手段狠毒,捷足先登,将老五老七跟随你的尾巴斩断了。你回来后,老七派人过来问过你状况,被我打发走了。” “他……他们知道我被薛凌云侮辱?”叶长洲脸色瞬间煞白,手捏紧被褥。 “应当不知。”赵婆婆道,“薛凌云对你做的事足够他死好几次,他的确仗着你不能开口,所以敢如此放肆,但又如何敢让第三人知晓。” 随即疑惑地道:“以薛凌云往的言行举动来看,他并非如此鲁莽不计后果之人,这次为何敢犯下如此滔天死罪?” “什么事情刺激了他?”叶长洲皱眉苦思。 太子府内,叶伯崇大发雷霆,红着眼睛将案上笔墨纸砚摔得到处都是,还不解恨,又将铜鹤香炉也砸倒在地,头发也散乱了,步履踉跄发疯乱砸。宫人们见他如此,吓得跪地瑟瑟发抖。薛凌云倚着柱子抱着胳膊闭口不言,只是冷眼看他发泄。 叶伯崇砸累了,指着那送太子服去珩亲王府的下人怒骂:“邵成勇你个狗东西,定是你哪处露破绽了,废物!害得孤赃物没抓到,还被母后骂了一顿!” 邵成勇趴在地上声泪俱下:“殿下,小人千真万确送到了,也亲眼看见丫鬟将衣袍放入柜中!” “那又为何不翼而飞了?!”叶伯崇怒骂,“你前脚走,孤后脚就带人去了,为何不翼而飞了?!” “小人不知!”邵成勇呯呯冲他叩头。 “废物!一帮蠢材!孤早晚被你们拖累死!”叶伯崇声嘶力竭怒骂,随即两步上前取出佩剑,抽出长剑就要刺向邵成勇。 “殿下!”薛凌云一把抓住他手,低声提醒,“不可在府中杀人。” 听到薛凌云的劝阻,叶伯崇冲上脑子的血下去了些,丢了佩剑一脚将邵成勇踹倒,怒吼道:“滚,都滚!” 下人们如蒙大赦,战战兢兢退出大殿。 第7章 瞒天过海计 薛凌云待人都走完,才上前拾起佩剑插入剑鞘,将剑放入剑台:“殿下要我调查的事,我调查完了。” 叶伯崇疲累地倒在椅子里,以手支额:“如何?” “手抄诗是老七让他送的。”薛凌云抱着胳膊在殿中踱步,“他本不想送,但他人微望轻,根本拒绝不了老七。” “那手抄诗拼凑出来没?到底写的什么?”叶伯崇红着眼睛看着他。 “早被泡成一团浆糊了,哪还看得清写了什么。而且,他也没敢打开看,所以问他也问不出什么。” 叶伯崇沮丧地一拳锤在桌上,追问道:“那他落水,究竟是意外还是故意?” 薛凌云握拳抵唇:“依我来看,应当是意外。”眼见叶伯崇眼露惊诧之色,解释道,“他被打捞上来后我仔细观察,他的靴子底有一大块青苔,而他落水之处常年湿润,长了一大片青苔,划痕明显。” 当时叶伯崇一门心思都在如何对付叶仲卿上,倒没看得这么仔细。听薛凌云一说,又觉得十六坠湖或许真是倒霉透顶,踩到湿滑的青苔才导致的。 “唉……孤这次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沮丧地靠在椅子里,闭目仰天,“还好没惊动父皇,否则无端构陷手足,这太子之位怕是要落入老二手里了。”只要珩亲王在,他这太子就当得战战兢兢,如芒在背。 “殿下一击不中,打草惊蛇,只怕再对他下手就不容易了。”薛凌云分析道,“如今还惹得皇后也对你不满,不如暂时蛰伏。如果珩亲王真动了夺太子之位的心思,那么一定会有所行动。要打狐狸,总得让它先探出头。” “唉……也只有如此了。”叶伯崇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摆摆手,“景纯,有劳你了,早些回去吧。” 薛凌云抱拳告辞,转身出了门。 出了太子府,前方便是熙熙攘攘的西大街。望着来往穿梭的人群,薛凌云眼神愈冷。这五年来每日来回穿梭于煜王府和太子府间,早已熟得不能再熟的情形。千灯照碧云,红袖客纷纷。商贾往来,市井繁荣,多少人梦寐以求非人的大盛帝京,在薛凌云眼中却与牢笼无异。 第11章 拉紧衣领,低头没入人群,很快便失去了他的踪迹。薛凌云甩掉尾巴后却没有回王府,径直上了一家名为“凝香馆”的青楼,在姑娘们七嘴八舌的指引下进了头牌聆音姑娘的房间。 此时尚未入夜,聆音姑娘正在榻上小憩。见有客人进来,隔着纱帐吩咐侍女:“彤儿,给公子上茶。”她音如银铃般清脆悦耳,薛凌云毫不客气地坐下来,支起一足摇着折扇:“打扰姑娘了。” “公子客气。”说着只见一个绝色妙龄女子掀开纱帐,婷婷袅袅地走出来。她身材高挑,肤色白里透粉,带着几分胡人样貌,眉比远山,朱唇微点,冰肌玉骨,举手投足异域风情十足,当得起“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的坊间评价。 “值公子如此信任,聆音感激涕零。”她身着薄衫,身上熏了好闻的香,跪坐席上亲手为薛凌云斟茶。 绝色佳人如此贴心温柔的服侍,但薛凌云却没多看她一眼,抛了一粒花生米在嘴里,问道:“我要的东西呢?” “那卷轴表面泡得太烂,看不清晰字迹,但王岚风乃书法大家,笔力透纸背,所以奴家经过两日的努力,终不负公子所托。”聆音姑娘说着,从一旁抽屉里郑重地取出烤干的卷轴双手奉上。 薛凌云冰冷的脸这才有了一丝笑容:“宴兄说得没错,姑娘精通造纸术,最是明白纸张肌理。”说着接过卷轴,打开认真看起来。 原本厚实的纸张如今已变得坑坑洼洼,聆音姑娘巧妙地用镊子一点点撕去表皮,直到干涸的墨迹淡淡地在中层显露出来,正是一首完整的诗。 薛凌云捏着纸张自言自语:“竟是李太白的《上李邕》。”眼中微光一闪,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他已经从这封半毁的卷轴里嗅到了希望的味道,心情大好,站起来潇洒地冲聆音道:“多谢姑娘,薛某告辞啦~”说完揣着卷轴“蹬蹬蹬”下楼去了。 “公子……”聆音姑娘还在楼上呼唤他,薛凌云已经一溜烟冲出门了。 一个中年胡女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只见她高鼻深目,年约四旬,衣着华贵,正是凝香馆老板彭青云。 “姑姑。”聆音姑娘低眉垂首深深一福。 “你给薛凌云的是什么?”彭青云问道。 “没……没什么,他托我给他找一种纸。”聆音姑娘头也没抬撒了个谎。 “那就好。”彭青云这才收了疑惑,警告道,“时刻记住我们是谁的人,薛凌云有什么异动都要立刻上报。” “是。”聆音姑娘低头应道,“薛凌云与女儿并不熟络,他听说女儿熟悉各种纸,今日才想起来寻女儿。” 彭青云上下打量着她,思忖薛凌云向来到青楼都是跟朋友一起来,的确没有单独来过,便信了聆音的话。 待彭青云一走,彤儿才好奇地问道:“姑娘,你为何要帮世子爷瞒着姑姑?” 聆音眼睛望着薛凌云消失的方向,怅然道:“世子爷对我有恩。” 站在街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薛凌云终于不觉得烦躁了:老七这一纸诗句,原本可以令太子和珩亲王的关系更加剑拔弩张。 即便太子没有搜到珩亲王私藏太子服,这封信也够他喝一壶。但那看似柔柔弱弱的叶十六,竟有如此魄力,冒着淹死的风险将这事压了下去,救了叶仲卿,也救了他自己。 “叶长洲,你真是个妙人。”薛凌云大踏步往煜王府而去。他原本想借此激化叶家兄弟的矛盾,但被叶长洲这么横插一杠子,他现在只对叶长洲有兴趣。 煜王府在禁宫东面一幽静之所,背靠航船山,俯瞰大月湖,依山傍水景色秀丽。门前巍峨的影壁和巨大的石狮子,以及高悬的“煜王府”匾额都彰显着尊崇与威严。府门大开,两个手持斧钺的士兵站岗,肃穆地守卫着王府的门面。 薛凌云没从正门进,径直越过子门,飞快地穿过中庭,越过深深庭院和九曲回廊,一路上无视下人们的行礼与招呼,回到自己的居所。 岑丹守在门口,见他进来有些激动地道:“世子,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薛凌云推开门进屋,就开始解披风。 “是王爷,王爷醒了!”岑丹连忙跟进来,“流番洲传来消息,王爷昨日终于醒了!军医说性命无虞,只需好好养着就能好起来!” “真的?!”薛凌云将披风扔在榻上,来回踱步,一会儿扶额,一会儿叉腰,又想哭又想笑,劫后余生的激动充斥着大脑,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喜欢的话,多投喂海星鼓励鼓励哟~爱你们! 第8章 蛟龙困浅滩 岑丹知道他的心思,也跟着抹泪:“世子,幸好王爷无事……属下知道您听到王爷差点阵亡的消息,恨自己不能在他身边尽孝床前,为他复仇,您恨叶家将您拘在这京城……所以您抱着自戕的心态,将火发泄在十六殿下身上……世子,幸好十六殿下没有说出来。” 原来煜王薛其钢五日前与游夏骑兵交战,被敌军炮火余波击中,胸部被碎石击中,当场就昏死过去。战报发来,叶政廷为免引起朝堂上下恐慌,将此事按下不发。薛凌云惊闻父亲受如此重伤,在府中捶胸顿足发泄了一场。 他很想策马去东南去将游夏杀个片甲不留,为父亲报仇,可是他不能去,他被拘在这京城,只能眼睁睁看着年迈的父亲和长姐沙场搏命。 第12章 薛凌云心里的仇恨越来越重,他恨皇帝皇后,更恨那有勇无谋的太子。转而,他又恨所有的皇子们,他们在宫里养尊处优,父亲长姐在前方为他们卖命,他们还不放心,还要将自己质在他们手里。 难道薛家欠你们叶家的吗? 薛凌云越想越恨,便由着太子做那等诬陷的蠢事而不开口劝阻。他就是要他们手足相残!随着事态发展,恰好太子命他去查叶长洲,面对那俊美惹眼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叶长洲,薛凌云被仇恨的怒火烧红了眼,突然决定做一件大逆不道之事,最好那叶长洲当场闹起来,让满朝文武和皇子们都看着自己是如何被他们逼疯的。 可是叶长洲却忍着侮辱,全然受着。如今父亲情况大好,薛凌云顿时从仇恨的云端跌入冰冷的地面。他连忙擦了泪,问道:“对了,叶长洲那边动静如何?” 此时距离万寿节已经四天了,天知道那娇贵的皇子经历那般身心重创,会不会就此一命呜呼,或者直接疯了? 岑丹低头道:“他回去后就病了,说是烧了三天,今日方才去国子监继续念书。” “他情绪如何?”薛凌云背手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与平日无异。”岑丹道。 这叶长洲,真是令人意外。 莫说是养在深宫未经历过风雨的皇子,便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遇到这样的事,多半精神摧毁,甚至从此一蹶不振。他竟然只是发了三天烧,就像个没事人了。这位往日被人冷落忽视的皇子,以往真是小看他了。 “看来,我还得去拜会一下这位十六殿下。”薛凌云意味深长一笑。 薛凌云成功将太子对叶长洲的疑虑打消,但叶长洲那日的“惊人之举”早已在皇子中炸了锅,涉入其中的几人纷纷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他,当头就数老七叶子洛和老五叶文惠。 叶子洛对叶长洲的行为大为恼火,与老五叶文惠商量了几日,始终没有得到统一的意见。今日老七终于憋不住了,又来寻老五叶文惠。 嘉王府内,叶文惠正在廊檐下擦他的弯弓。他与老七叶子洛一母同胞,兄弟俩相差不过三岁,身材样貌也十分相似。因有庆安国的支持,兄弟俩在所有皇子中身份地位仅次于太子和珩亲王。常贵妃生了两个如此优秀的儿子,在后宫地位也几乎能比肩皇后。 叶子洛急匆匆进来,见叶文惠还有心思玩弓,皱眉道:“五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 “急?急什么?”叶文惠头也没回,“我早就告诉过你,莫操之过急,你不听,非要去凑那热闹。好在那十六坠湖了,否则你就搅进去了。” “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他?”叶子洛怒了。 叶文惠将布和弓交给下人,用下人递来的绢布擦手:“老七啊,你太鲁莽了。要猎鹿,但不能把自己置于危险中。你与太子犯了同样的错误,就是太心急。” 叶子洛垂头丧气:“你说的我都知道了,问题是现在怎么善后。” “简单。”叶文惠对他招手,“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听啊。” 叶子洛脸一阵阵发白,双手攥拳头:“五哥,没必要吧?就因为那么一点事就要杀人?” “怎么没必要?”叶文惠目露精光,“太子发难,老二安然无恙,事后难道不会追查你让老十六送的是什么?那卷轴是毁了,这世上知道那卷轴内容的就只有十六了。他若哪天被老二收拢,你就等着老二收拾你吧!” “人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一辈子要与生死搏斗,疫病、意外随时都有。父皇有那么多子嗣,活到成年的有几个?不过也就太子珩亲王,你我兄弟,还有十三、十六。”他拍了拍叶子洛的肩膀,“有母妃护着的皇子都免不了七灾八难,何况一个没有任何权势的十六。” 叶子洛后背冷汗直流,心一横,舍下心里那一点点不忍,点了点头。 珩亲王府,十三皇子叶恒丰把玩着一柄玉如意,满脸惊奇:“二哥,这么好的玉如意,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叶仲卿正在伏案疾书,头也没抬:“前阵子在骠国缴获的战利品,你喜欢便拿去。” 那玉如意通体碧绿,一丝杂质都没有,颜色分布十分均匀,苍翠欲滴,握在手里细腻温润,是难得的上乘佳品,只怕整个大盛也找不出第二柄了,叶仲卿竟随口就给了十三。 “哇!真的吗?”叶恒丰两眼放光,双手抱着细细把玩,开心不已。 “自是当真。”叶仲卿停了笔,细细看着纸上的字迹,“对了,十六弟身体可好了?” “听说今日已去国子监念书了。”十三一门心思都在玉如意上,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凑过去低声道,“二哥,十六冒着生命危险将东西毁了,也算帮了你一个忙。” “你要不……去看望一下他?”十三嘴里的“看望”,叶仲卿自然之道什么意思。他放下手中宣纸,道:“算了。我如今是众矢之的,十六弟无权无势,还是不要被我连累的好。” 他笑着摸了摸十三的头,“也就你,不怕被人说是珩亲王一党。” 叶恒丰二十多岁,从小就崇拜比他大十几岁的二哥,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有事没事都在珩亲王府待着。 “我怕什么?”叶恒丰大声道,“谁不知道我跟二哥亲近,难道兄弟之间亲近点也要被说吗?” 第13章 “哈哈哈……你呀。” 傍晚时分,叶长洲抱着一本书从国子监慢悠悠回西三阁。残阳如血,照在长长的大道上,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一路上宫人们冲他行礼,他也点头微笑回应,似乎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休息了三天,今日课上太傅抽问,叶长洲对答如流,再无往日的迷糊和蠢笨,太傅以为这顽石终于开窍了,十分欢喜,又说叶长洲二十岁,早该行加冠礼、单独立王府了,说明日会提醒皇上。 太傅教了叶长洲十一年,感慨之下又当场给他取了小字:图南。取自庄子笔下: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意为今后将展翅高飞。叶长洲十分喜欢这个小字,当场拜谢师恩。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子们~ 第9章 遇刺西三阁 明日,再也无需去国子监混日子了。叶长洲心里轻快,步履也轻盈了许多。回到西三阁用了晚膳,便掌了灯在书房念书。此刻他的兄长们都有家人儿女相伴,幼弟们也有母妃陪伴,唯独叶长洲始终只有一个人。 子时,宫中各处都静了下来,赵婆婆已经睡下,唯有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叶长洲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准备收了书就寝。 “啪嗒”一声极微弱的声音,叶长洲顿时竖起了耳朵:似有人将门栓弄开了。瞌睡顿时没了,叶长洲警觉地从桌上抓起砚台,闪身躲至门后。 “沙沙沙”脚步声越来越近,叶长洲胸腔内咚咚直跳。只要那不速之客敢悄悄推开房门,叶长洲就不吝赏他一砚台,保准他脑袋开花。 那人轻手蹑脚走到房门口,伸手轻推门。“吱呀~”木门发出摩擦声,那人见书房里亮着灯,却没见叶长洲身处何处,十分谨慎地缓慢伸进一脚。 叶长洲心脏剧烈跳动,握着砚台的手不自觉出了汗,紧盯着那只踏入门里的黑靴,算计等他半边身子探进来就砸得他头破血流。时间过得异常缓慢,那人谨慎地刚探进半边肩膀,叶长洲手里的砚台便狠狠砸向他头部位置。 但砚台还没砸到那人,叶长洲的手腕一下就被那人捏住了,砚台停在半空中。那人这才完全进了门,捏着他手腕一下将他抵在墙上,竟是薛凌云。 灯火下,薛凌云一身夜行服,面庞白皙锋利,强壮的身躯以碾压式的绝对压倒力将叶长洲按在墙上,嘴角扯起一抹笑,俯瞰着怀中惊恐不已的人,压低声音:“好狠毒,想杀人么?”说着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砚台轻放桌上。 叶长洲没想到薛凌云竟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追到宫里皇子居所来。他手腕剧痛,一把推开薛凌云,握着手腕坐回案前,低声骂道:“混蛋!捏死我了!” 薛凌云见他揉着手腕,抱着胳膊笑眯眯地道:“你太弱了,细胳膊细腿儿,”眼睛不干净地往他腰间瞟去,“腰也细,我喜欢。” “呵……”叶长洲嗤笑一声,“薛凌云,你当真以为我会让你随便欺凌?我现在要是喊一声,你那狗头还能在肩上扛多久?” “你不会。”薛凌云没脸没皮径直贴着他身子坐下,把玩着桌上的笔,“你要是喊了,我纵然没命,你也完蛋。” 他摩挲着光滑的笔杆,似把玩着叶长洲身上某处,眼神暧昧地往叶长洲身上瞟:“我就说是你勾引我来此幽会,看你如何辩解。” 叶长洲恼怒地一把将毛笔夺回来:“别乱动我东西!”将笔放回笔挂,怅然问道,“说吧,来我这里意欲何为?不会又是精虫上脑,想要来犯浑吧?如果是,出门请左转,往前出了宫门就是青楼妓馆,里面粉头面首多得是。” “那些人如何能与尊贵的十六殿下比呢?”薛凌云轻浮地握住他肩头乌发,放在鼻下轻嗅,随即一脸满足地轻叹,“真香。” 叶长洲一把夺回头发,冷脸站起来道:“有事说事,没事快滚!” 薛凌云笑着去拉他的手:“你坐下嘛,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来看看你好点没有。” 叶长洲甩开手,正要发作,只听“沙沙沙……”房顶上竟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踩着瓦片微微轻响。 叶长洲变了脸色,尚未来得及躲藏,薛凌云眼疾手快一下将灯火灭了,拉着他就躲到门后。 随即便听到“唰唰唰”破空声和落地声,房顶上的人尽数跳进小天井里,随即“嗖嗖”两声极细的破空声朝着叶长洲卧房和赵婆婆住的下人房而去。 “那婆子被迷晕了。”一个声音低声道。 “好,杀了叶长洲,手脚麻利点。”另一个声音极小声说道。 “为何不两个一起杀了?” “留着那婆子,叶长洲的死总要有人背锅。”随即,那些刺客便蹑手蹑脚准备进叶长洲房间。 听到刺客的对话,叶长洲惊恐不已,是谁要他性命?!薛凌云抱着他,感受怀中人颤抖,拉着他就地滚落书案下,书案的垂帘正好将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薛凌云正疑心这刺客是否太子派来的,便听叶长洲低声在他耳边低声道:“薛凌云,求你件事。”他声音颤抖,身上也在抖,看得出来十分害怕。 “你说。”薛凌云抱紧了他。 “你帮我渡过这场危机,我……我再让你睡一次。”叶长洲嘴唇哆嗦,在他耳边低语。 薛凌云惊诧他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因对叶家的恨,将一腔怒火发泄于无辜的叶长洲身上,心里本就有些后悔,即便他今日不求自己,薛凌云也做不到袖手旁观,任由他被人杀害。 第14章 但怀中人哆哆嗦嗦说出那交换条件,薛凌云不知怎的,“咕咚”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好。你藏好,我去引开他们。” 说完他趁刺客进入叶长洲卧房的功夫,开门纵身一跃飞出院墙,稳稳落于西三阁正门外。 “啪啪啪!”他抓着门环使劲扣了三下,大声道:“陛下宣召,皇十六子叶长洲即刻前往清辉殿。”说完故意很大声地推门。 他声音肃杀穆然,与禁卫军首领口吻九分相似,正在叶长洲卧房内搜寻的刺客一听,吓得连忙退出卧房,趁那门栓还没被推开,跃上房顶如影子般隐入黑暗。 躲在书案下的叶长洲听到杀手退去,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了下来,顿觉浑身冷汗,将衣衫都打湿了。他艰难地从书案下爬出来,还没喘口气,薛凌云就像一阵风开门进来,一把抓住叶长洲胳膊将他扶起来。 黑暗中只有叶长洲死里逃生后的剧烈喘息——他吓坏了,这么多年,何时经历过遭人刺杀这样的凶险事。正因为弱小,无权无势,今天才被人当猪狗一样想杀就杀。 他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凳子上,开口声音竟是沙哑的:“都走了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子们~鞠躬~ 第10章 智计巧脱身 “都走了。”黑暗中,薛凌云还没有走的打算。他怕刺客回过神来发现是调虎离山,折返来再害了他。这人就是一朵娇弱的小白花,任谁一脚都能轻易将他踩死。薛凌云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辈,但也不是变态,能安然看着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人惨死眼前。 “你怎么还不走?”黑暗中,叶长洲声音不那么恐惧了,但十分冷淡。 薛凌云笑了:“你翻脸比翻书还快啊~方才有求于我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如今刚用完我就要狠心赶人走。”他作恶地抚摸着叶长洲锁骨,“殿下莫不是健忘了?” 真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不过薛凌云至少不会要了自己的命。叶长洲闭了眼,任由他抚摸,淡淡地道:“做完赶紧滚!” 他越是这样视死如归,薛凌云越喜欢逗他。他从背后将叶长洲上半身拥入怀里,双手伸进他衣袍,在他胸膛腰腹轻轻揉搓:“那日在万寿阁我粗鲁了些,今日定叫殿下欲仙欲死。” 叶长洲嫌恶地偏头躲开着他的嘴,低声怒斥:“乱摸什么?” 薛凌云心痒难耐,正要将人抱在怀里狠狠蹂躏,屋顶突然又响起密密实实的脚步声,随即落入天井里。屋中两人顿时停止动作,凝神屏息。 “竟上了你的当。”天井里,为首的刺客低声道,随即啐了一口,“呸!叶长洲,今日你插翅难逃。”说完径直推开书房的门蜂拥而入。 叶长洲大惊,来不及反应,薛凌云就一把将他摁进书案下藏起来。薛凌云身处黑暗,见黑衣人进来,抽出靴子里的匕首,眼疾手快“唰”一下环过第一个刺客的脖颈。那人来不及喊出声,手中刀“当啷”坠地,捂着鲜血喷涌的脖子就倒了下去。 “有人!”另外两个刺客顿时背对背互为倚靠,双手持刀警惕着黑暗中的一切细微动静。 薛凌云早已纵身跃上房梁,蹲在粗大的木梁上,手持匕首,凝神屏息,鹰一般的眼睛紧盯着下方两人。那两人拿的都是长刀,而薛凌云只有一把端匕首,若是下去硬拼,一时半会儿杀不死两人,打斗起来还会引来巡逻守卫。现在,他需要寻找破绽,趁他们分神之际一鼓作气将两人都杀了,否则真等禁卫军来了,自己也跑不掉。 叶长洲躲在书案下,耳中听到刺客凌乱的脚步声,就在自己面前打着转,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他没有习过武,不懂如何屏息,虽然瑟瑟发抖地捂着自己的嘴,但常人的呼吸声总是有动静,两个刺客在慌乱了一阵后就发现了书案下躲着人。 “在下面。”一个刺客低声对另一个说道,两人蹑手蹑脚朝书案走去。叶长洲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黑暗中,只见一个寒白的长刀缓缓刺了进来,只进入三寸,随即轻轻挑开布帘。 叶长洲紧紧捂着嘴,俊俏的眼眸里蕴着深深的恐惧。刀身划过布料特有的“沙沙”声,如同听到索命铁索在响动。 布帘缓缓被挑开,就在那寒刀刺向叶长洲时,薛凌云突然从天而降,一把匕首在手中犹如游龙般迅速灵活,“唰唰”两下就将两个刺客齐齐割喉。 “当啷”两柄寒刀坠地,叶长洲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从头到脚将他浇透了,脑子里“嗡嗡”直响,惊恐地盯着地上捂着脖子死命挣扎的刺客。 书房的灯重新亮起。薛凌云将吓得浑身酸软的叶长洲连拖带抱从书案下拉出来。叶长洲脸色煞白,眼神散乱地盯着地上的死尸,蕴着深深的恐惧。 薛凌云拍了拍他脸颊:“叶十六!醒醒!” 叶长洲这才直直地盯着薛凌云,嘴唇不停哆嗦,看得出来他很努力地在抑制,否则早就吓趴下了。 “薛、薛凌云,我们杀人了。”他一把抓住薛凌云衣袖。 “不是我们,是我杀的。”薛凌云见他吓傻了,“他们先来刺杀你,是刺客,死有余辜。” “不……绝不能让人发现你来过这里……否则我们都完蛋……”叶长洲慌乱地盯着地上的死尸。 他突然一把抓起地上刺客的长刀,“噗呲”一下刺入自己的腹部,刀尖入肉三分,顿时痛得冷汗涔涔,张口无声,身子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第15章 “你干什么?!”薛凌云一把抱住他,手扶着长刀柄,惊恐地盯着他腹部的伤,不敢贸然拔出刀,怕拔出来叶长洲就会血流不止而死。 叶长洲缩在地上,被他紧紧搂着,脸色惨白似纸,疼得颤抖不已,断断续续开口:“薛凌云……你快走……不能让人发现你在这里……” “你……为何要这么做?”薛凌云颤抖着手想要去拔刀,又颤颤巍巍地缩了回来,声音都变了。 “呵……”叶长洲脸色惨白,苦笑了下,“别……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禁宫守卫松懈……导致皇子遇刺……我将刺客斩杀……也被刺客重伤……”他虚弱地说着,颤抖着从薛凌云怀里抽出匕首径直递给他,望着薛凌云,嘴角溢血,“将这匕首木柄去了吧……然后你走……” 薛凌云见他这般模样,不知怎的,心头某处竟然在疼,握着匕首狠命一捏,径直将匕首木柄捏碎,这样就看不出这匕首是谁的了。 他冷静下来,知道叶长洲所做的是唯一能保全两人的办法,将他侧放在地上,收拾干净地上的木屑,回头对他道:“叶长洲,坚持住。” 叶长洲孤零零地侧躺在地上,腹部插着那把长刀,闭上眼,热泪从眼角滑落。他转过头不看薛凌云,低声道:“滚吧……” 薛凌云一咬牙,转身出了门,用力将大门大大打开,任由它这么敞着,这样巡逻的守卫会尽快发现西三阁出事了。 “叶长洲,别死了。”他低声呢喃了一句,转身融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子们喜欢,多多投喂海星哦~鞠躬~ 第11章 欲进反佯退 叶长洲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与三具刺客尸身为伴,惊恐不安地渡过了一个时辰,巡逻守卫才发现异常。 两列手持火把的守卫全副盔甲进入院中,守卫首领进来一看地上的情形,吓得连忙上报。 叶长洲浑身又冷又痛,一点精神气都没有,若非那刀堵着伤口,这一个时辰他的血早已流干。从未如此接近死亡,他木然地看着刺客们的尸身被拖了出去,任由守卫们将自己抬回卧房,眼皮沉重万分,始终不肯闭眼睡觉。 直到看到赵婆婆哭着从外面冲进来,心头的那口气才放下,虚弱地喊了声:“婆婆~”随即失去意识。 叶长洲昏迷了一整日,直到第二日黄昏时分,方才有了些意识。昏昏沉沉中,只听见守卫整齐的脚步声不停地进进出出,狭小的卧房内似塞了许多人,有医官和谁禀报伤情的声音,有炭火燃烧声和水在盆子里的搅动声…… 一片嘈杂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快去禀报陛下,十六殿下马上要醒了!” “父皇?”叶长洲眼皮很重,想睁睁不开,如果父皇来了,该怎么应对才对自己最有利? 可怜他尚未完全清醒,就着急忙慌开始思考对策。医官见他眼皮眼珠不停转动,头也在轻微摆动,似想睁眼又睁不开,当即一针刺向他头部穴位。尖锐的疼痛犹如当头一棒,叶长洲猛地睁眼,终于彻底清醒。 “殿下,你终于醒了。”赵婆婆哭得脸上缠的布条都打湿了,昨夜被刺客迷晕后清醒至现在,她片刻也没有离开过,一直守在叶长洲床前。叶长洲腹部被紧紧缠住了,痛感不尖锐,只是钝痛,浑身上下使不上力。 “殿下千万不要起来。”医官见他想坐起,连忙劝阻,“您这伤重,至少要卧床七天方能慢慢下床。” 叶长洲便不挣扎了,惨白的脸勉强对赵婆婆露出个笑容:“婆婆莫忧心,我无事。父皇快来了,您下去歇息吧,” 赵婆婆抹了泪站起身来,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她面容损毁,怕冲撞圣驾,每次都避开。 片刻后,叶政廷在随侍太监的簇拥下踏进这狭小的卧房。一时间涌进这么多人,几乎没地落脚。 “参见皇上。”众人齐齐跪拜。 叶长洲也作势要起身跪拜,叶政廷走过来一把将他摁住,坐在床边轻声道:“你身上有伤,躺着就好。” 叶长洲这才惶恐不安地躺下,低声道:“儿臣不孝,惹父皇忧心了。” 叶政廷虽已六旬,但身形挺拔高大,行动敏捷矫健,丝毫不逊壮年人。他面容深邃,五官硬挺,岁月的风霜只深刻了睿智和从容。从过往揭竿起义的草莽英雄,如今已沉淀为睥睨天下的帝王。 他挥手让医官等不相关的人下去,锐利的眼眸直视这个过往忽视的儿子:“长洲,昨晚发生的事你慢慢讲给父皇听,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要遗漏。” “回禀父皇,昨夜是儿臣不慎跌倒受伤,与他人无关。”叶长洲看着叶政廷的眼睛,无比认真地回道。 叶政廷大感意外,皱了眉沉声道:“你可知在朕面前胡言乱语,乃欺君重罪。” 叶长洲在他威严目光直视下丝毫不退步:“儿臣不敢,就是不慎摔伤。” 叶政廷眼中爆出火气,双手握拳,直起了身子就要发作。但随后,他便冷静了下来,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将剩下的人全都赶了出去。待众人都离去,卧房内只剩他和叶长洲。叶政廷才站起来,背手踱步:“说吧,你为何要撒谎。” 三具刺客死尸,皆是被现场遗留的匕首杀死;而叶长洲肚子上的刀伤,也正是杀手的刀所致。现场刀具上的指纹,也只有叶长洲和杀手的。叶政廷原本还惊诧叶长洲居然在三个训练有素的刺客手下逃生,现在更惊讶于他居然不承认,还说是自己摔倒。 第16章 这个一向被忽视的孩子,竟然有这么多让叶政廷意外的事。叶政廷想起上午太傅来说起昨日叶长洲在国子监的优秀表现,及当给他置王府的事,再加上叶长洲被牵扯进皇子党争的漩涡被人暗杀,顿觉自己平日太忽视他了,面对叶长洲更是满心歉疚。 叶长洲这才低声道:“父皇恕罪。如今大盛方安定,那些蛰伏的不轨之徒定会伺机诋毁大盛。儿臣一人性命无关紧要,但若大盛宫禁不严、守卫松懈导致皇子遇刺的消息一旦散播出去,皇家威受损不说,又会有多少不法之徒会效仿?” 在叶政廷惊诧的目光中,他徐徐道来:“所以还望父皇恕儿臣擅作主张,望父皇能将此事大化小,加强宫禁巡逻守卫即可。”随即自嘲一笑,“反正儿臣霉运上身的名声在外,说不慎摔伤不会有人怀疑的。” 他这一番话,令重新认识他的叶政廷又刮目相看:叶长洲被人刺杀差点性命不保,醒来第一时间不是向父皇哭闹要求追凶,想的是如何保存皇家颜面。这能屈能伸的胸襟和格局,着实不像一个养在深宫从未涉事的皇子。 叶政廷不会就这么轻易答应他,继续问道:“那依你看,这刺客背后的主使者,是谁?” 这是一个要命的问题,若是回答不慎,不是要了对方的命,便是要了叶长洲的命。对方想要叶长洲的命,叶长洲也想借此事要了对方的命,但光凭此事只怕还不足够。叶长洲人微言轻,若不能一招扼敌咽喉,等他们死灰复燃就是叶长洲的死期了。 “儿臣想,定是那些父皇的手下败将。”叶长洲道,“天下初定,或许有人不甘心,趁宫禁疏漏溜了进来,想杀父皇的子嗣泄愤。” 叶政廷锐利的眼眸细细打量着叶长洲,似要从他的言语和神情中看透他心口是否合一,但叶长洲脸颊苍白,说话时一直看着叶政廷,眼神真诚。 “你说的不无道理。”半晌,叶政廷才收了目光,重新在床边坐下,冲叶长洲微微一笑,“你受苦了,朕会加强宫禁守卫。你好好歇着,朕得空再来看你。”说完起身便走。 “儿臣恭送父皇。”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哟,谢谢宝子们,mua~ 第12章 害人终害己 回去的路上,叶政廷只让贴身总管太监左忠勇跟着。他一边信步而走,一边问道:“查出些什么?” 左忠勇躬身跟在他后面低声道:“回禀陛下,十六殿下在万寿节前一天曾受七殿下所托去给珩亲王送手抄诗。他听闻珩亲王府下人说,太子殿下正在搜珩亲王府,就坠湖了。” 太子带人要搜珩亲王府的事,虽皇后袁氏瞒了不报,但又如何瞒得过叶政廷的眼线。此事他早已知晓,但因事情最终没闹大,太子也被袁氏责罚,他也就假装不知情。毕竟太子是自己立的,只要他没闯大祸,叶政廷也不想在珩亲王面前过于折他颜面。 “还有呢?”他冷着脸背手继续往前走。 “七殿下给的手抄诗……是李太白的《上李邕》。”左忠勇低头道。 叶政廷一下停住了脚,脸色瞬间难看至极,转头看着左忠勇:“此事,还有谁知晓?” “珩亲王。”左忠勇在他凌厉目光注视下不敢抬头,“小胜子说,七殿下将卷轴交给十六殿下时,珩亲王的眼线也在他身边扫洒。只有一墙之隔,他们谈话虽轻,但隐约能听见。” 叶政廷听完铁青着脸沉默半晌,回头对左忠勇道:“对外就称十六皇儿不慎摔伤。那三具尸身既无任何证明身份的线索,便命画师将其模样画下来,交由刑部,按盗窃罪悬赏捉拿,有确切线索者,赏。” “诺。” 整整一日,老七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禁宫封锁,消息断绝,他安排各式各样的人进去打探,但禁卫军突然如一块铁桶,任何消息都打探不出来,他在禁卫军中的眼线也不知所踪。 “七弟,你稍坐一下,头都给我转晕了。”老五惬意地喝着茶,丝毫不着急。 “我就不知五哥你如何还能喝得下去!”老七叶子洛焦急地坐下来一把将他茶杯拿了,“你就不怕他们失手被擒,招出你我?” “你道我做事跟你一样不利索?”老五白了他一眼,继续喝茶,“放心吧,派的是流水山庄的人。” 叶子洛瞪大了眼,低声道:“七哥,流水山庄养的可是我们精心培养十几年的死士,就那么几十个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啊!” 叶文惠慢悠悠地道:“连年战乱,无数将士阵亡,只要给他们的遗孤与吃喝,这些孩子便会对我们感激涕零。再以他们父辈皆是为国牺牲的忠勇之辈,教育他们也要忠君爱国,随后将山庄收养的孤女嫁与他们为妻,成家立业后,他们一辈子就与山庄绑定在一起了。” “五哥,我知道。”老七捂着额头,头疼不已,他一点也不担心死士出卖他们,“可是这一下折损三个人啊。” “无所谓。”老五叶文惠站起来道,“他们在山庄外就是无名无姓之人,任谁也查不到。如今天下初定,各地阵亡将士遗孤多的是,再留意培养就是。” 老七尚未说话,门外一声“报!”下人匆匆跑来。 “说。”老五一挥折扇。 “王爷,宫中传来消息,十六殿下昨夜不慎摔伤。因巡逻守卫久未发现异常,导致殿下伤势加重,皇上大发雷霆,下令撤换守卫统领,又撤换了许多守卫,加强宫禁巡逻。” 第17章 难怪什么口风都探不到。老七一屁股坐下来,脸色煞白:“五哥你说,十六在搞什么鬼?我们的人呢?” “莫急。”对这个消息,老五也大感意外,皱眉苦思,不明白事情为何变成这样。 “五……五哥,怎么办?”老七哆嗦着问道。 老五想了想:“首先确认一点,我们的人绝对不会出问题,即便失手被擒,他们也会在被擒之际就义的。” “嗯。”叶子洛猛点头。 “所以,无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确定的一点是,查不到我们身上。”叶文惠道,“而且不论生死,他们一定重创了十六。” “十六一副风都能吹倒的样子,怎能在三个训练有素的杀手下活着?”叶子洛疑惑,“而且他若被我们的人重创,那刀伤和摔伤可不一样,父皇如此精明,他如何能在父皇眼皮底下蒙混过关?而且,十六这样做目的是什么?” 叶文惠双手背后慢慢踱步,皱眉苦思,半晌才郑重地道:“老七,或许我们一直都被十六蒙蔽了。或许,是父皇授意他这么做。” 如果叶长洲背后的那只手是叶政廷,那就太可怕了。但在宫中能有如此大能量的,除了那高高在上的天子还有谁?想到这里,叶文惠和叶子洛面面相觑,顿时后背冷汗直流。 这边老五老七焦头烂额心惊胆战,太子府内叶伯崇更是内外交困。他被皇后袁氏责令闭门思过,只在万寿节这天去了一趟万寿阁,回来又继续闭门思过。 前些日子薛凌云来向他汇报试探叶长洲的结果,他刚把对叶长洲的怀疑打消,今日竟又听说叶长洲在自己居所内摔伤,还连累守卫统领都被撤换了。 “真是个倒了血霉的家伙。”叶伯崇听到这消息笑了,直把这事当做闭门思过中为数不多的开心事。 “咚!”突然大殿门一脚被人踹开,薛凌云气冲冲走进来,不顾下人的阻拦,指着叶伯崇鼻子怒道:“叶伯崇,你究竟想干什么?!” 叶伯崇一脸惊讶,站起来一脸无辜愕然道:“景纯,你怎么了?孤怎么了?” 薛凌云径直推开阻拦他的下人,两步走到他面前,怒气冲冲地道:“你可知你此举会给我们引来杀身之祸?!” “什么……什么杀身之祸?”叶伯崇见他如此恼怒,更加懵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薛凌云见他似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压低了怒火,疑惑问道:“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叶伯崇一头雾水,“孤这几日就在太子府寸步未离开啊。” 薛凌云试探着道:“叶长洲遇刺了,刺客当场被抓住。如果是殿下派去的,那我们死期将近!” “遇刺?不是摔伤吗?”叶伯崇大惊,“而且,孤为什么要杀十六?杀他做什么?” 薛凌云方才血冲上脑子,此刻见太子当真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这才想起自己已然打消了他对叶长洲的怀疑,叶伯崇的确没有理由派人刺杀叶长洲。 “不是殿下就好。”薛凌云道,“管他是谁要那倒霉鬼的命,跟我们无关就好。” “谁要他的命啊?”叶伯崇满脸疑惑,“这毫无作用的废物,杀他除了徒惹麻烦,还有何用?” 听到太子评价叶长洲“废物”,薛凌云摇头笑了:“的确,是我多虑了。告辞。”说完抱拳一礼,转身就走,留下叶伯崇一脸懵留在当场。 第13章 问责太子府 叶伯崇正满心疑惑,就听到外面大声宣道:“皇后驾到!”他连忙整理了下仪容,跪下接驾:“儿臣恭迎母后。” 皇后袁氏没有乘轿辇,在贴身宫人的搀扶下快速走进来,面若冰霜冲叶伯崇道:“平身。” 叶伯崇刚站起来,皇后衣袖一挥:“都退下!本宫有话要与太子单独说。没本宫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下人迅速退出大殿,只剩这母子俩。袁氏看着眼前高大的儿子,方才眼里的冰冷瞬间化作哀愁。当年母子俩在异国他乡相依为命,多少次自己被人欺凌,都是他挡在自己面前,用尚且稚嫩的双肩为自己扛起一片天。他那时还是个孩子,却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儿啊~”袁氏苍老的眼仰望着已愈不惑的儿子,“你也不年轻了,何时才能让娘不操心呢?”她没自称本宫,今日她不是皇后,而只是一个母亲。 叶伯崇见袁氏如此,心头更有种不好的预感:又怎么了?孤没惹什么祸事吧? “母后,儿臣不成器,让母后担忧了。”他惴惴不安地低下头。 “唉……”袁氏重重叹了一口气,缓缓踱步,“一个做母亲的,最悲哀的便是看到自己亲生的孩儿手足相残。” 果然,又是这事。叶伯崇耐着性子低头听袁氏教育,衣袖下双拳紧握。 “你是娘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你二弟何尝不是。那日本宫在你弟弟面前偏袒了你,是因为本宫觉得你是一时糊涂被人骗了。”袁氏声音透着的失望,“没想到,你竟如此狠毒,栽赃诬陷他,意图置他于死地!” 这话是一盆凉水迎头浇来,叶伯崇顿时手脚冰凉,呆滞地转过身来,怯生生地望着袁氏,张口无语。看来袁氏定是查到了什么,今日来兴师问罪了。 “怎么,你还觉得为娘冤枉了你不成?”袁氏见他呆若木鸡,冷脸严肃地看着他。 第18章 叶伯崇在她的逼视下,双膝一软“噗通”就跪下了,声泪俱下痛哭:“儿臣知错了,儿臣一时鬼迷心窍,母后原谅儿臣吧!” “好,既然你认了,就不算冤枉你。”她拍了拍手,两个守卫便扭着一个下人进来了,径直押着他跪在二人面前。 叶伯崇满脸是泪,抬头一看,心头顿时凉了半截:这不是邵成勇吗?!他竟被皇后抓住了。大难临头的绝望瞬间将叶伯崇笼罩,他茫然跌坐在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说。”袁氏严厉地冲邵成勇道,“一字不落,将太子如何指使你诬陷珩亲王的事细细说来,本宫赏你个全尸。” 邵成勇脸青嘴白,眼角嘴角都有淤青,看样子被打得很惨。他瑟缩着不敢看叶伯崇,跪在地上道:“是。小的受殿下委托,趁珩亲王府的人去浣衣局取衣物时,将他们检查过的亲王服换成太子服……太子服和亲王服颜色、花纹都一样,只是服饰上龙、蟒纹饰有差异,不打开检查是看不出来差别的……小的一路尾随珩亲王府的人,见他进了王府,才……才……” 叶伯崇跪地绝望地闭目,邵成勇说的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袁氏听邵成勇说到这里,再看叶伯崇毫不反驳的样子,知道没必要让他再说下去,手一挥:“带下去,杖毙。” “殿下救命啊!小的不过听命行事……”邵成勇被两个守卫拖着出去,惊慌失措地哭喊起来,疯狂挣扎扑腾,双手狰狞蜷缩抓向叶伯崇,似能抓到救命稻草一般。 “把他嘴堵起来,立即杖杀!”袁氏一声怒吼,两个守卫立即捏住他嘴,狠命往里塞着麻布。 邵成勇满脸通红“呜呜”叫着,哭得涕泪横流,被人拖着出去,只听“噗噗”棍子击打骨肉的闷响,邵成勇便没声了。两棍皆结结实实打在他头部,鲜红的血顺着他眼睛耳朵缓缓流出,可怜这替人办事的下人,就这么枉送了性命。 叶伯崇跪在地上,听着邵成勇惨死的声音,知道这是袁氏在杀鸡儆猴。接下来,大概是要处理自己了。他浑身颤抖,内心无比恐惧,眼泪不由自主流出来,听着袁氏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慢慢踱步,每一步都像是催命符。 “儿啊,为娘老了,能护你们兄弟俩一天是一天。”袁氏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哀伤,“为娘疼爱你们兄弟俩一样多,不希望你们兄弟俩任何一人受到伤害。” “早年你父皇将我们母子作为人质交给方氏,那十几年的日子是我和你父皇亏欠你的,所以大盛初建就立你为太子,为娘在你们兄弟间也更偏袒你。”袁氏神情悲拗,原本挺拔的身躯竟有些佝偻,“但可怜你的胞弟,几岁就离了娘亲的怀抱,整日跟着你父亲征战沙场,小小年纪落得一身伤,你以为娘心里对他就无亏欠吗?” “为娘只有一颗心,已然劈作两半……如今你还要为娘怎么做?把自己劈成两半替你们收拾残局吗?!”袁氏痛心疾首,“这是为娘最后一次偏袒你,你如果再执迷不悟继续伤害他,不用你父皇动手,为娘先了结了你!九泉之下,为娘再来陪你!” 母亲这一番诚挚的肺腑之言,便是铁石心肠也化解了。叶伯崇跪地痛哭:“娘……” 大殿内,叶伯崇袁氏母子抱头痛哭。半晌后,袁氏收了泪,整理了仪容,恢复了威严模样,冷声对叶伯崇道:“景纯这小混账你离他远点。原本本宫让他做你护卫,是想你糊涂时他能提点你一下,谁知他比你更糊涂,由着你做傻事也不劝阻。” 叶伯崇低头不语。 袁氏看了他一眼:“本宫今日的话你一定要牢记。”说完转身便走。 “儿臣谨记,恭送母后。”叶伯崇低头跪拜。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子们,快过年了,有没有回家呢? 第14章 一石二鸟计 珩亲王府,得知叶长洲实际是被人刺杀而受伤,叶恒丰急匆匆来寻叶仲卿:“二哥,老五老七胆子太大了!竟敢派刺客进宫杀人!十六好可怜,平白遭了一场无妄之灾。” “你都知道了?”叶仲卿放了笔,冲他微微一笑,“用过晚膳了吗?那边有糕点,你爱吃的。” “我不吃糕点。”叶恒丰双眼放光凑过去低声道,“二哥,我们去看看十六弟吧?毕竟他也是为给你解围才得罪老五老七的。” “不了。”叶仲卿低头收了书,“如今不知多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十六弟,还是不要去引火烧身。” “可是……”叶恒丰还想说什么,叶仲卿直接打断了他:“好了,不要说十六弟的事了。”叶仲卿冲他一笑,“你看太子像乌眼鸡一样紧盯着我,这才是我现在最该上心的事。” “二哥,你如何打算?”叶恒丰茫然地望着他。 叶仲卿拍了拍他肩膀:“十三弟,我可能要离开京城一阵子。太子视我如不共戴天的仇敌,但手足相残最伤的是父皇和母后。我不欲做那不孝之人,所以我要离开京城,避其锋芒。” “二哥……”叶恒丰原本还打算劝叶仲卿报太子那诬陷之仇,不能一味忍让退缩,谁知叶仲卿竟直接打算要走,一时间那话就堵在喉咙里。 “十三弟,我知你为我好,气不过太子如此相欺。”他微微一笑,“不过这种争权夺利的无烟战争,可不是谁的地位高,谁就能赢。” “得用脑子,用计谋。”叶恒丰望着他,笑了,“二哥都教过,我记得。” 第19章 “嗯。”叶仲卿捏了捏他肩膀,欣慰地道,“你二哥要去东南了。” “去东南做什么?”叶恒丰问道。 “煜王不是被游夏人重伤吗?我将自请去劳军。”叶仲卿着手收拾东西,冲叶恒丰神秘一笑,“劳军日苦,而且我一走太子必定惦记。为免我这兄长一天到晚盯着我,我走之前还要做一些事。” “何事?” “附耳过来。”叶仲卿微微一笑,凑到叶恒丰耳边低语,“你想办法把十六弟那日送来卷轴所写内容透露给太子。” 见叶恒丰面露惊诧之色,叶仲卿会心一笑:“最好再把薛凌云查到卷轴内容的事一并透露给他。” 一石二鸟,成功将太子的枪头从叶仲卿身上调转直老五老七,同时离间太子与薛凌云的关系。叶恒丰看着叶仲卿,恍然大悟,随即冲叶仲卿竖起拇指,由衷赞叹:“高,实在是高!” “别急。”叶仲卿不吃他夸,又道,“我那表弟啊,纨绔又混账,我这做表兄的需替煜王好好教训一下这浪荡子。” “怎么教训?”叶恒丰一听说要收拾薛凌云,登时来了兴致。 “待我走后,找人打他一顿。别下死手,打疼就行。”叶仲卿道,“对了,记得装成太子的人。” “哈哈哈……一定是太子下的手啊!”叶恒丰听得妙,方才满肚子替叶仲卿委屈的沮丧顿时消散。 从太子府出来,薛凌云便回了煜王府。此时已经入夜,煜王府内各处都掌了灯,虽亮堂,却冷清。薛凌云穿过花草掩映的九曲回廊,越过一座座院落,往自己的居所而去。 天已黑尽,他走在荷塘边,远远听见三哥薛文博的院子里莺歌燕舞,丝竹管弦之声,还有女子们娇俏的笑声,好不热闹。薛凌云摇头轻笑,对于他三哥这样奢靡荒废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刚走到自己居所门口,便听见周姨娘尖锐的嗓子怒骂:“混账东西,又召来一帮妖精,你怎么这么不成器呢!” 随即就是他三哥薛文博嬉皮笑脸的声音:“哎呀我的娘啊,反正左右无事,乐呵乐呵嘛……” “我打死你个不成器的东西,这么不上进,你以为你能跟老四一样?人家是嫡子,再混账胡闹也能做世子,你是什么?怎么这么不给老娘争气?!”周姨娘一边数落薛文博还不忘挖苦薛凌云。 薛凌云早就习惯了这样周姨娘这样阴阳怪气的挤兑。母亲过世早,父亲和长姐在外征战,二姐也出嫁了,整个王府就周姨娘母子和薛凌云。他不怎么和那对母子来往,偶尔碰见也只是保持礼貌的招呼。虽同住一个屋檐下,薛凌云实际上过着孤家寡人的日子。 回到居所,随便吃了两口饭就再无胃口。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叶长洲倒在地上,脸色煞白,腹部插着长刀的样子。 他该多疼啊?孤零零躺在冰冷的地面,和刺客尸首为伴,在等待守卫发现他的那段时间,他在想些什么?会不会很害怕? 定是害怕的。薛凌云心中下了结论,这人不像自己这征战沙场的粗人,他从小养在深宫,哪经历过什么风霜。他要下多大的决心才敢用刀自伤?叶长洲啊叶长洲,你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 薛凌云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干脆起来披上衣衫,到院中喝起凉酒来。岑丹提着羊角灯打着哈欠从廊下经过,见薛凌云在月下独坐,过来问道:“世子爷,你怎么不睡?” “岑丹,陪我坐会儿。”薛凌云仰头喝了一小口。 岑丹从小跟着他,是薛凌云贴身心腹,什么事都不瞒着他。见世子爷有心事,连忙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世子爷,你怎么了?” 昏暗的灯光从薄薄的羊角灯内传出来,带着些许温暖,薛凌云又不自觉想到叶长洲躺在冰冷的地面,衣衫单薄。 “今日宫中情况如何?”薛凌云眉头紧锁,蕴着化不开的愁结。 岑丹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道:“听说十六殿下昨夜不慎摔伤,人无大碍,但需卧床休养。陛下已下旨要给十六殿下开府牙,命户部筛选位置好的宅子,等十六殿下身体康复便搬过去。” “真的?”薛凌云眉头舒展开来。宫禁进进出出毕竟不方便,如果叶长洲搬出来住进王府,府内守卫不如宫中严密,自己来去就方便多了。 “千真万确。”岑丹道,“世子,咱王府旁就有一座在册的官家空宅。那宅子虽小,但修得豪华精巧,之前十三殿下开府牙时想要,陛下都没应允。” 薛凌云知道那处宅子,离煜王府只有一里路,若叶长洲真的住进去那就太好了。 “这样,你明日去一趟户部尚书府。”薛凌云道,“十六殿下体弱,那宅院环境优雅,适合安养。” “是。可是煜王府与李尚书交往不深,他如何能听我们的?”岑丹疑惑。 “简单。”薛凌云把玩着手中白玉杯,“你也无需求见李尚书,只需侧面跟他身边师爷暗示,陛下过往对十六皇子过于忽视,经此一事后陛下有心补偿他,李尚书是聪慧人,自然懂得如何为陛下分忧。” “好办法。”岑丹恍然大悟,十分佩服薛凌云,起身道,“李尚书的师爷每日都会去正祥茶馆吃茶,明日我便约个人吃茶去。” 薛凌云微微点头:“孺子可教。” 第15章 危难遇贵人 第20章 叶政廷前脚离开西三阁,后脚便加强了皇子们居所的守卫,三波轮换,便是只苍蝇也休想飞进来。 叶长洲并不担心那人还会派刺客来暗杀自己,只要皇帝来过西三阁,他就有了护身符。在宫中,没有任何东西比皇帝的恩宠和重视来得重要。 “殿下,晚餐是皇上命御膳房专为你做的。”赵婆婆看着满桌的菜,试图劝说叶长洲吃些肉,“你此时不比往日,身子康复要紧,便勉强吃些肉吧?” “不了。”叶长洲半倚着,用锦帕捂着口鼻防那肉味:“婆婆你把那些菜撤下去吧。” “唉……”赵婆婆见他如此坚持,叹息一声去撤菜。一盘盘皇帝亲赐的珍贵荤菜全都被放进食盒,桌上只剩下一盅燕窝粥,一份鸡蛋羹,一盘白灼菜心。 “那菜心不错,看着清爽。”叶长洲见赵婆婆难过,微微一笑。 赵婆婆没心思吃东西,扶着叶长洲下床,坐在一旁看着他吃:“经昨夜之事,薛凌云定会感激殿下,距离拿下他又进了一步,只是代价太大了。” 叶长洲腹部的伤疼得厉害,喝了一口燕窝粥,拿勺的手都在颤抖:“这才是第一步,距离完全收服此人还早。”他扬起苍白的脸,冲赵婆婆笑,“薛凌云地位尊崇英俊多金,又是有名的纨绔浪荡子,什么美人没见过,不知多少女子主动投怀送抱,可见他对何人上过心?对这种人需欲情故纵。须让他对我又爱又恨,欲罢不能才能念念不忘;一味对他好,他反而会腻,还会怀疑我用心。” 赵婆婆笑了:“殿下青出于蓝,我老了,反而不如你知事识人。”随即看着叶长洲的目光化为哀戚,“只是殿下,你太委屈自己了。” “委屈……”叶长洲放下手中勺子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苦笑道,“在活命面前,委屈算什么。” 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历经千难万险才长这么大。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是他现在最大的追求。 “是。在活命面前,什么都不重要。”赵婆婆声音颤动。 叶长洲知道此话触及赵婆婆联想到她的经历了,惨然一笑:“同是天涯沦落人,婆婆最能明白我的感受。” “明白。”赵婆婆不愿多谈自己的往事,起身拎着食盒准备出去。 “婆婆。”叶长洲忽然叫住她。赵婆婆回头,叶长洲看着她,忽然努力撑着站起来冲她抱拳:“婆婆,我再也不要做那任人践踏的野草,我要做那参天的木,腾云的鹰,飞天的龙……还望婆婆帮我!” 他一站起来便疼得冷汗直流,站都站不稳了却还坚持着。赵婆婆大惊,连忙飞奔过来一把搀住他,担忧地道:“殿下这是做什么……你坐下……”待叶长洲坐下了,她才继续道,“殿下何须如此,我定会全力帮你。” 叶长洲一把抓住她苍老皱皮的手,不顾身上疼痛,眼巴巴望着她缠满白布的脸:“这些年,你教我历代帝王所著治国理政经验,教我御下与制衡之术,可这些是储君才能学的,婆婆究竟是何人,为何懂这些,又为何要帮我?” 赵婆婆收了手,转过身去不看他,贴着桌子坐下来:“殿下,我有难言之隐,可否不追问这些?”随即又道,“殿下只需谨记,我不会害你,我会全力以赴帮你。” 叶长洲看着她枯瘦的背影和缠满布条的脸,猜想她的经历何等惨烈。叶长洲低了头,颤声道:“是~我不问了……” 赵婆婆枯瘦的身躯轻微颤抖着,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等殿下自己想要强大。如今我的终于等到,这些年心血没白费。”转过身来朝叶长洲诚挚叩拜,“多谢殿下给我实现抱负的机会。” 叶长洲正要过去扶她,她连忙制止她:“殿下,你坐好,且听我把话说完。以前殿下年纪小,我不敢让你知道太多东西,如今殿下大了,又历经皇子党争之害,已然明白在这宫中想独善其身乃天方夜谭,你不去害别人,别人也会来害你。要想有尊严得活着,就要去争,去抢。我手里的东西,能帮殿下实现梦想。” 叶长洲连忙道:“好,我听你的,婆婆你快起来。” 赵婆婆这才站起来,慈爱地看着他,心道:我的殿下,尽管放手去做吧,我会为你铺出一条通天大道。 吃过晚饭,叶长洲躺在床上,慢慢分析着近来发生的事。他提出对外称自己是摔倒,的确是在父皇面前表现自己,也通过父皇对此事的态度大概猜测到一些东西。 叶政廷之所以答应自己,一来是自己的话叶政廷听了心动,二来只怕也是猜测到背后真凶,是叶政廷不希望看到的人。再加上最近叶长洲开罪了何人,结合起来叶长洲基本猜到是谁想让他死。 太子失德,在帝后面前会逐渐失宠;珩亲王以退为进,将成为皇子中最得圣心的一个;老五老七背后搅混水使阴招,自作聪明,只怕在叶政廷面前难过此关;而自己,虽被迫牵扯进党争,好在凭借自己的机警,有惊无险平安渡过,顺便在父皇面前露了把脸,成功勾起他对自己的歉疚,得了些恩宠。 以往叶长洲不争不抢,谁都能踩他一脚,如今他要靠父皇的恩宠,一点点积攒自己的势力。 只是,赵婆婆究竟是什么人? 叶长洲当年遇到她时,她就是如今的模样,脸上缠着布条,以乞讨为生。叶长洲说要去寻父亲,赵婆婆便提出想与他结伴而行,这样互相有个照应。叶长洲当时年幼,又失了母亲,世道艰辛,有人作伴自是求之不得。 第21章 一路上,赵婆婆对他照顾有加。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叶长洲发现赵婆婆聪颖机敏且足智多谋:面对不怀好意的地痞流氓,她能半是威胁半是恐吓将对方吓退;面对富贵人家,她知道对方想听什么话,讨得对方欢心从而施舍一碗米粥。 虽为乞丐,但她爱整洁,思路清晰,遇事总能一针见血指出关键,且从不口吐不雅之词,给叶长洲一种错觉——似乎她干枯瘦小的身躯里,住着一个德高望重的睿智的长者。尤其在叶长洲寻到父亲时,面对宫里各式各样的询问,赵婆婆皆对答如流从容不迫,十分熟悉宫里的事情。 叶长洲当时没多想,住进西三阁后,他终于忍不住问赵婆婆到底是什么人。赵婆婆告诉他,她曾是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只因战乱家道中落被人欺凌面容损毁。 可若她真只是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如何懂这么多帝王之术?叶长洲百思不得其解,赵婆婆自己不肯说,叶长洲也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新年快乐~今天有没有放烟花呢?我放了好多烟花呀,开心~ 第16章 壮士断腕志 瑶华宫中,叶政廷正陪常贵妃用午膳。常贵妃高鼻深目,胡人面貌。她年约五旬,但保养得当,常年养尊处优,看起来就如三十多的妇人,肤白貌美,风姿绰约,优雅中透着股子傲气。 “皇上尝一尝这龙眼,庆安国所产,臣妾皇兄派人送来的。”常贵妃剥了粒龙眼恭顺低递给叶政廷。 叶政廷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常贵妃却低着头没看到他神情。叶政廷没伸手接,道:“龙眼补气,稍后你给十六送些去。”见常贵妃抬头面露尴尬惊诧之色,叶政廷补充道,“你有协助皇后管理六宫之责,当照顾好朕的皇子。十六无亲娘,你这母妃需多照看他一些。” 常贵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忙跪下惶恐道:“皇上是怪臣妾没照顾好皇儿们吗?” “朕没怪你的意思。”叶政廷捂着额头,看着她,又想起她那两个好儿子,无奈道,“起来吧。” 常氏这才诚惶诚恐站起来:“皇上,之瑜和长青求见臣妾,臣妾没让他们进来,现在还在瑶华宫外候着。臣妾斗胆请皇上应允他们进来,他们有话要对皇上说。” 叶政廷心里正对老五老七借叶长洲的手离间太子和珩亲王一事耿耿于怀,这常氏居然在此时提及,叶政廷脸一下就阴沉了。 叶政廷冷脸看着常氏:“也好,朕有几日没见老五和老七了,让他们进来吧。”叶政廷要看看,这兄弟俩在自己面前会如何掩饰。 他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菜,叶文惠和叶子洛进来向他请安叩拜都没抬头。 “儿臣参见父皇母妃。”兄弟二人齐齐跪倒在地。 叶政廷头也没抬,勺子搅动碗里的海参粥,似压根没听见。常氏站在一旁,想让兄弟二人起来,又见叶政廷没发话,干脆斥责道:“你们两个逆子都做了什么,自己跟皇上认罪吧!” 此言一出,父子三人皆震惊。叶政廷没想到一向包庇儿子的常氏居然会让他们主动认罪;老五老七则对常氏居然知道自己二人干了什么感到恐慌。 “父皇母妃,儿臣……儿臣……”叶文惠涨红着脸,结结巴巴不知怎么开口。 常氏慢慢踱步到二人面前,见他们瑟瑟发抖,冷声道:“让十六给珩亲王送李太白的《上李邕》,说说,你们想干什么?!” 那首王岚风亲笔书写的《上李邕》正是叶子洛从常氏这里讨来的。他拿去做了什么,事后常氏一探便知。只是兄弟二人都没想到,一向袒护他们的母妃,竟然直接在父皇面前要他们认罪。 “儿臣……儿臣……”兄弟二人彻底慌了,被常氏釜底抽薪,当场揭穿,再理智的人也会慌乱。 “不许撒谎!”常氏俯视着二人厉声怒喝,“在你们父皇面前,你们做了什么就说什么!” “父皇母妃息怒。”叶子洛额头“砰砰”在地上磕着,“儿臣一时糊涂做下离间太子和珩亲王的错事,望父皇母妃念在五哥不知情,重罚儿臣,饶过他。” 常氏冷笑:“呵~你这时候想起你兄长了,你拖他下水时可有想过他是你兄长?!” 随即转身冲叶政廷跪下,低头道:“皇上,臣妾教子无方,让他们兄弟犯下手足相残的大罪,自请降为妃位,在太庙抄经一月。”顿了下,又道,“之瑜、长青各庭杖二十,禁足三月。” 母子如此重的惩罚,当真是老五老七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过的。兄弟连当即磕头如捣蒜,痛哭哀求:“儿臣自请加重惩罚,请求父皇不要降罪母妃!” “闭嘴!”常氏怒吼,“你们若心中真有母妃父皇,就不该做伤父母心的事!更不该对兄长不敬!” 叶政廷冷眼看着他们上演大义灭亲和母子情深,眼见他们母子推来让去,这才放下手中汤碗,站起来背手道:“都闭嘴。” 母子三人这才闭口不言,以额触地。 “朕一向待你们兄弟不薄,你们虽是郡王,但吃穿用度不比亲王差到哪里去。你们还不知足,竟敢离间朕的太子和珩亲王!”说着拂袖将桌上汤碗“啪!”扫到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你们两个逆子!”叶政廷怒极,抬腿就将两子踹到在地。他虽年六旬,但毕竟是征战沙场多年的武夫,力气极大,顿时踹得老五老七捂着嘴就呕血了。 第22章 “皇上!”常氏尖叫哭喊着跪行上前抱住暴怒的叶政廷,“臣妾教子无方辜负陛下信任,皇上要罚就罚臣妾,只求留他们一命!”她哭得涕泪横流,满减惊恐。 她乃庆安国公主,主动让两子认罪,又自请降为妃,叶政廷再恼怒也不得不顺着台阶下。他伸手抚摸着常氏哭花的脸,冷笑道:“元香啊~你真是个精明至极的女人,只希望你这两个儿子,能如你这般精明。” 在常氏愕然的目光中,他毫不怜惜地从她怀里抽出腿,走到大门口寒声道:“嘉郡王叶文惠、和郡王叶子洛,忤逆犯上,各杖责五十,禁足三月!” “是!”一旁的左忠勇立即应声。叶政廷看也没看他们母子三人,抬腿便走,左忠勇对一旁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随即追着叶政廷而去。 常氏这才死里逃生般跌坐在地,老五老七兄弟哭着去扶她。她浑身是汗,腿也软了,嘴里却道:“若不让他当场泄了怒火,堆积日久,雷霆之怒爆发时,可不是五十廷杖那么简单了。” 兄弟俩知道常氏是为自己二人好,连连点头。叶文惠将常氏扶到椅上,跪下道:“幸好父皇没有再降罪母妃。” 常氏揉了揉自己跪疼的膝盖,苦笑道:“你以为那是他怜惜我?若不是我自己提降为妃位,他哪会这般轻易饶了我。” 她怜惜地看着两个儿子,抚摸着他们脸颊,哀伤地道:“苦了你们了,五十廷杖下来,只怕要养伤半年。” 随即,母子三人抱头痛哭。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新年快乐呀~心想事成哟~ 第17章 偶遇静明湖 回清辉殿路上,叶政廷舍了轿辇,只让左忠勇跟着。他越想越气,被常氏及老五老七逼迫的感觉越来越浓烈,这让他十分不悦。冷着脸走得飞快,心里窝着火,左忠勇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 忽然,他停了脚步,转身问道:“今日朕到瑶华宫的事,常氏如何得知?”他临时决定去瑶华宫,但常氏和老五老七却早有计划要上演这一出。 左忠勇“噗通”一下跪地,惶恐不安地道:“老奴该死!老奴怕瑶华宫临时接驾失仪,擅作主张让小福先去通知瑶华宫做准备。” 叶政廷这才想起,过往自己临时决定要去何处,左忠勇都会安排人先去通知。叶政廷之前还觉左忠勇做事妥帖,如今看来这样也有弊端:为君者当保持神秘感,最忌臣下的窥探揣测。 叶政廷仔细打量着左忠勇的后背,见他瑟瑟发抖惊恐万状,缓了声音:“起来吧,日后不必再通传。” “诺!”左忠勇这才站起来,跟着叶政廷往回走。 晡时,叶仲卿来求见叶政廷。 御书房内,叶仲卿冲叶政廷拱手道:“父皇,儿臣此来是想自请去流番洲劳军。煜王重伤之事虽没公开,但也需去个人看望,方才不寒前方将士的心。” 叶政廷与薛其钢情同手足,原本他重伤叶政廷该亲去探望,但他如今贵为天子,自是不便前去。叶仲卿贵为珩亲王,也常年征战沙场,代父前去慰问自是最合适。 叶政廷十分欣慰,拍了拍叶仲卿肩膀:“朕那么多皇儿,还是你最懂父皇心意。朕应允。” “多谢父皇。”叶仲卿微微颔首,“煜王重伤,薛湘楠独木难支,儿臣需在流番洲多待一些日子,助薛湘楠一臂之力。” 叶政廷神情复杂地看着叶仲卿,对他的歉疚又多了几分:他绝口不提太子诬陷他一事,此番又自请去劳军,固有避开太子锋芒的意图,但的确也是为了大盛着想。叶政廷心中叹息,相比那只知争权夺利的太子,叶仲卿如此识大体,如此贴君父的心意。若非叶伯崇是嫡长子,而且早年又亏欠了他,依军功和德贤,叶仲卿才是皇位最佳继承者。 叶政廷轻抬他胳膊,示意他抬头。父子俩目光相接,叶政廷满眼慈爱:“应允。平儿,走之前,还有话要和父皇说吗?”若他此时提及太子构陷他一事,叶政廷会一改之前假装不知情的决定,惩戒叶伯崇。 叶仲卿望着叶政廷,目光清澈:“儿臣此去日久,望父皇保重龙体,勿太过操劳。” 叶政廷久久望着他,终伸手轻轻抚摸了下他头顶:“去吧,好好替朕去慰问煜王。” “是。儿臣告退。”叶仲卿行叩拜大礼,“望儿臣走后,父皇身体康健,万事顺心。” 随自己南征北战多年、最默契贴心的儿子走了,叶政廷转身回案前,对左忠勇道:“宣户部尚书。” 很快,户部尚书李安南快步低头走进来,跪地叩首:“臣叩见皇上。” 叶政廷停笔:“李卿,宅子选得如何?” 李安南双手奉上折子:“臣筛选在册的官家宅院,最终选定两处规格适合的,请陛下决断。”左忠勇连忙上前接下折子恭敬地托在头顶弓腰递给叶政廷。 叶政廷打开一看,皱眉道:“扬琴晏西三巷这处不妥,朕记得那宅子东便不远是羊市,太过喧闹,不宜静养。”随即翻看第二页,眉头舒展开来,“大月湖畔这宅子不错,清静幽雅,就是有些小,不过也足够。” 李安南低头会心一笑:“那臣便下去准备了。” 叶政廷收了折子:“按十六殿下的喜好布置,待朕册封完便可搬进去。” “诺。”李安南果然办到叶政廷心坎上,满心欢喜退出去。 第23章 叶政廷继续批折子,头也没抬吩咐左忠勇:“左忠勇,将西域进贡的那瓶益气丹给十六殿下送去。” 那益气丹炼制不易,宫中只剩一瓶,如今竟要赏给叶长洲,看来这位往日无人问津的十六皇子要崛起了。 左忠勇乖觉应道:“诺。” 自叶长洲遇刺后短短几日,宫中各处对这位十六殿下忽然殷勤起来。太医院太医令大人每日亲自来换药,御膳房每顿送来的膳食都是单独定制,浣衣局每日亲自来送取衣物。贵妃常氏走过场似的来西三阁询问了几句,要给叶长洲再指几个人伺候,叶长洲拒绝了。 自常贵妃来过后,后宫嫔妃们便纷纷以“母妃”的身份来看望他,皇后虽未亲自来看望,但也派人送了赏赐。叶长洲来者不拒,皆温文有礼地致谢,收下那些赏赐。宫中人情冷暖向来如此,一旦有了皇帝的三分怜惜,其他人便见风使舵,巴巴往身上贴,无论嫔妃还是皇子都一样;若落难了,便是阿猫阿狗的都会来踩一脚。 “殿下,今日开始可适当下床走动,有利于康复。”太医令给他换完药,收了药箱叮嘱他。 “多谢。”叶长洲向他颔首致谢。在床上躺了几日,正想趁着今日日头好,出去晒晒太阳。赵婆婆帮他穿了衣衫,外罩一件黑色大氅,长身玉立,白色狐狸风毛更衬得人美如玉,只是脸颊白皙得有些病态。 “我陪殿下去御花园走走吧?”赵婆婆担心他重伤未愈,平日自己足不出户,但今日不陪着他不放心。 “无妨。”叶长洲微微一笑,“我如今金贵着呢,磕着碰着都有人害怕,慢些走即可。” “也好。”赵婆婆面容损毁,着实也不便露面,怕吓着那些年龄小的宫人,“殿下晒晒太阳就回来。” “好。”叶长洲拢着暖手炉,缓缓出门。出门便是深巷,高高的围墙将炙热的阳光隔绝在外,巷子里只觉得彻骨的寒意。走过皇子居所便是静明湖,微风吹皱一湖的水,岸边残枝败柳随风摆动,尚有残雪藏在树丛里,对抗着炽烈的阳光。 叶长洲站在湖边,仰头闭目感受着阳光的美好。万里无云万里天,碧浪清波润心坎,温暖的阳光照着他脸颊,更显人白皙,连青色的皮下脉络都清晰可见。 “十六殿下好兴致。”忽然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独自赏景多无趣,不如我来陪你如何?” 叶长洲睁眼回头,只见薛凌云吊儿郎当地倚着树干,抱着胳膊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嘴里还叼根草。这浪荡子凭借一个“皇家护卫”的身份,竟时刻都在宫中晃荡。 此时大庭广众之下,叶长洲不怕他犯浑,径直坐在椅上享受着温暖的阳光,懒得看他:“世子不去陪太子,怎么反倒有空来寻我这闲散之人?” “自然是专门来寻你啊~”薛凌云大喇喇越过矮树丛,矫捷地落于叶长洲身旁的椅子,贴着他坐下。他正准备去找太子,没想到看到叶长洲在这里,便心痒难耐过来了。望着叶长洲苍白到有些透明的脸,眼中的不羁渐渐有些沉重:“你好些了吗?” “呵……”叶长洲没睁眼,倚着椅背不屑一笑,“没眼睛吗?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当然不是。”薛凌云抱着胳膊低笑,“我是想问若殿下好了,该将那晚的许诺偿了。” 那晚面对刺客,叶长洲情急之下提出给他睡一次,换他保住自己的命。如今自己没事,叶长洲自然要赖掉,嗤笑:“你还有脸问,若非最后我收拾残局,就凭你夜闯皇子居所一事,足够你死八百回。” “哟,翻脸比翻书还快。”薛凌云也不恼,偏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笑道:“看来小十六要食言而肥了” 叶长洲白了他一眼,转头看着湖面道,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是的,你能奈我何?” “哈哈哈!”薛凌云心情舒畅,伸手握住叶长洲一缕长发,手指细细揉搓,低声道,“见殿下无恙,我便安心了。身后有人尾随,你当心。” 叶长洲心里一惊,正要回头,一只有力的大手按在肩头:“莫回头,自然些……你坐好,我去打探一番,若我没回来便是无事。”随即,薛凌云起来将衣衫整理好,冲叶长洲挑眉:“小十六,养好身子,等我来自取。” “呵……”叶长洲心中不安,嘴里却低声道,“你若不怕守卫打断你狗腿,便来吧。” 薛凌云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早就说过,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长洲转头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这人嘴里的话哪句真哪句假。但叶长洲确定的是,薛凌云对他已然没有恶意了,而且,还有一股淡淡的牵挂。 远远地,宫中守卫统领疑惑地对一旁的守卫道:“他们怎么认识的?怎么感觉还很熟络的样子?” “不知啊!”守卫也满脸官司,“十六殿下平日身居禁宫,按理说他们不应该认识。” 两人话刚说完,薛凌云竟神出鬼没一下出现在二人身后,出声道:“守卫大人怎么在这里?” 他猛地出声,吓得守卫统领和那守卫一激灵。回头见是薛凌云,守卫统领才抱拳道:“世子您当真吓死末将了。”随即面露难色,“那晚十六殿下出事,陛下大发雷霆,如今换末将来,末将可万不敢再让殿下有所闪失,但又怕我们兄弟搅了殿下赏景的兴致,只能远远跟着。” 第24章 原是如此。薛凌云拍了拍守卫统领肩膀,笑得意味深长:“大人,您这胆量,可真大。”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二,祝宝子们都拿到大大的红包~ 第18章 交锋太子府 薛凌云见守卫统领对叶长洲如此上心,心情舒畅,一路吹着口哨往太子府去。太子与别的皇子不一样,他的府邸就在宫中。大盛建国之初叶政廷立太子,便命人在皇宫正东面修了太子府。 薛凌云是太子亲卫,不需要通传便可进去。穿过九曲回廊来到太子书房,远远听见叶伯崇大发雷霆,怒吼着什么,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这是闹什么呢?”薛凌云心里嘀咕,径直推门进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叶伯崇将书籍笔墨纸砚摔得到处都是。宫人跪在一旁瑟瑟发抖,叶伯崇则坐在书案后捂着额头,看不清脸。 “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薛凌云拾起一旁的书,走过去问道。 叶伯崇听到他的声音顿了下,直起身子看着他,眼神竟是从未有过的冷和陌生。直直地打量着薛凌云,没回答他问题,半晌才不冷不热地问道:“景纯,孤一向待你如何?” 他今日怎么会有此一问?薛凌云脑子里快速回顾近日发生的事,眼神真诚地道:“太子殿下为何有此一问?莫非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叶伯崇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万寿节,孤让你去探十六的底,你回来还未向孤讲述过程。还有十六为何没有告发你,反而说他不慎跌了一跤?莫不是你们达成了某种默契?” 原来是为这事。薛凌云不顾他逼视的目光,一点点将地上书籍拾起。起身时,薛凌云看叶伯崇的眼神已然带着三分疏离冷淡:“怎么,太子殿下这是怀疑我?” 他乃少年成名的将军,战场杀人无数,自带三分震慑之威,叶伯崇在他直视下竟是内心发毛,强自镇定:“非……非孤疑你,而是今日有人在孤面前说了一些话,让孤不得不……” “别人在殿下面前随意进两句谗言,殿下就要疑心跟随你多年的贴身近卫?!”薛凌云打断他的话,冷眼看着他,满脸失望,“殿下,你真让我意外。” 自己还没说完,他竟倒打一耙!叶伯崇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气得脸通红,也不遮掩了,开门见山问道:“那你说,你当真没有查出十六送给老二那卷轴写的什么?!” 薛凌云转头看着他,眼神冷厉:“看来殿下是查出那卷轴写什么了?写的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好一招反客为主。“你!”叶伯崇怒了,走过来气冲冲道,“写的《上李邕》!你明明知道!” “哦?殿下如何得知?”薛凌云冷笑,“那卷轴早毁了,我没查出来,殿下倒是查得够快。既然殿下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想必日后也不用我这般替你跑前跑后,就让那得力之人帮你吧!”说完竟毫不顾忌地拂袖而去。 “薛凌云,你站住!”叶伯崇气得在他身后大叫。 薛凌云跟没听到他气急败坏的呼喊,大踏步出了太子府。他早就厌烦了陪这庸人,如今翻脸又何妨,反正自己嚣张霸道的名声在外,父亲和长姐手握重兵在流番洲,料皇后他们母子也不敢拿自己怎样。 出了太子府,方才偶遇叶长洲的那一点好心情全毁了。薛凌云黑着脸骑着马经过喧闹的西大街,径直往煜王府而去。刚进王府,岑丹就过来了:“世子,淮安侯的大公子派人来约您晡时打马球。” 淮安侯宴岚山也是跟随叶政廷多年的老将,大盛立国后封淮安侯。他大公子宴泽禹跟薛凌云要好,经常约他和一帮权贵子弟去玩。薛凌云偏爱打马球和骑射,斗鸡斗蟋蟀、投壶这类消磨意志的玩乐一向不爱参与。 “在哪里打?”薛凌云换下衣衫,准备穿打马球的衣衫。 “就在淮安侯府。”岑丹连忙帮他穿衣,“申时开始。” “好。”薛凌云与太子闹翻,正好落得清闲。 淮安侯府,一身劲装的男子亲自迎出来:“景纯,你总算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等你到就开局。”此人生得眉清目秀,一股子书卷气,正是淮安侯大公子宴泽禹。他热切迎过来,拉着比他高半个头的薛凌云就往侯府去。 “泽禹,你今日约了哪些人?”薛凌云跟着他穿过前院,往马球场处走。 “都是平日咱们玩的几个人,裴奕、杨凯若、褚博冉他们几个。”宴泽禹笑道,“我知你不爱跟其他人玩,不会叫你不喜欢的人来。”这几个人都是王公贵族子弟,虽骄奢淫逸,但不胡来,懂分寸,薛凌云便只跟他们几个玩。 马球场上,薛凌云挑了一匹大黑马,与宴泽禹等四人组成一队,另外四人为一队。开赛后,薛凌云手持球杖风驰电掣冲向球,胯下骏马飞驰,马尾扎结起来。薛凌云足登长靴,挥动球杖,凭借常年征战沙场的气势和机敏,一球杖便将球打进了风流眼,获得己方队友一阵欢呼。 “景纯真厉害!”宴泽禹跟在后面满心赞叹。 薛凌云身上出了汗,俊俏锋利的脸颊在日头下俊美万分,如他胯下骏马般骄傲惹眼。“泽禹,继续!”薛凌云冲他一笑,手持球杖,鞚飞惊电掣,伏奋觉星流,肆意畅快地在球场大杀四方。 不能在沙场出生入死,那就在球场释放一腔热血。很快,薛凌云这边队伍便大获全胜,进球基本都是薛凌云。 第25章 “今日真是畅快!”宴泽禹边擦汗边赞叹,“今日都不许走,我在府中设宴,咱们几个不醉不归。” “好!”其他几个人连连叫好。宴泽禹为人开朗疏阔,好结交朋友,常在府中设宴款待他们。 “哎~”薛凌云将擦汗的布放下,“老夫人年迈,咱们几个这么闹腾,影响她老人家休息。不如选个雅致之处如何?” “这个提议不错。”裴奕附和道,“我倒有个好去处,近来月牙巷开了一家雅致的酒楼,我去过一次,着实不错,要不去那里?” “老裴你看中的地方定是不错的。”宴泽禹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不过既然是你选的地,你可要请客。” 裴奕仗义地拍拍胸脯:“我请就我请。” 欢声笑语中,一群人骑着马往月牙巷而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子们的支持~周四凌晨0点准时更新下一章~ 第19章 加封昭郡王 腊月初一,大盛皇帝叶政廷册封十六子叶长洲为昭郡王,单独开府建牙。昭郡王府在大月湖畔,毗邻煜王府。至此,叶政廷的成年皇子全部册封完毕。 大雪下了整整一晚,叶长洲搬进新王府,正拥裘围炉烹茶。院中雪洋洋洒洒坠落,很快白茫茫一片,那树熟透的红柿子覆上一层白茫茫的雪,煞是好看,有了些许过年的喜庆。 “殿下今日气色好多了。”赵婆婆给叶长洲斟了一杯茶。清亮的茶汤流入白玉杯,热气缭绕,清香扑鼻,带着雪水的冷沁和清新,令人舒畅。 叶长洲接过,抵唇轻吹:“婆婆,这两日宫中情况如何?” 赵婆婆用夹子翻动着碳炉边烤着的红橘,鲜艳欲滴的红橘底部烤得焦黄。赵婆婆仔细撕开烤熟的顶端,冒着酸甜清香的热气立即冒出来,勾着人的味蕾。 叶长洲放下手中杯,见赵婆婆将一点香油倒进红橘里,继续放在炉上炙烤,好奇地问道:“婆婆,烤这作甚?” 赵婆婆道:“最近老听殿下时不时咳嗽一声,但殿下最近服药太多,药伤身,总不如药膳来得好。这红橘烤热止咳清肺,而且还美味。” “婆婆你懂得真多。”叶长洲望着她,眼里蕴着柔和的光。 “活得久了,便什么都懂一些。”赵婆婆将烤热的红橘放进磁盘递给叶长洲,“信徒来报,太子被皇后训诫后便一直禁足太子府,最近安稳了许多;珩亲王昨日已去流番洲劳军,十三没跟着去;老五老七,据说是两人都伤寒,在府中闭门不出。” “伤寒?”叶长洲修长的手指轻轻剥着磁盘中的红橘,一点点撕开鲜红的橘皮,将橙色果肉剥一瓣下来,轻轻送入口中,酸甜的汁水顿时炸满口腔。他皱眉眯眼:“嗯~太酸了。” 赵婆婆笑道:“酸也忍忍吧。”随即继续道,“伤寒是假,养伤是真,那五十庭杖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养上三五个月休想好。” 叶长洲听到这消息,脸上却并没有展颜,犹豫着问道:“婆婆,你那崇明教如今信徒虽多,但不可翻到明面上来,否则……” 乱世末年,各种蛊惑人心的教派层出不穷,大盛立国之初便立下民间不可私立教派的规定,一经发现以邪//教论处,创教之人被处以极刑,还会株连九族。所以叶长洲知晓赵婆婆建立了个崇明教,十分担忧。 赵婆婆点头:“殿下放心,教义写得清楚,信徒对外不得透露身份,否则便是叛教。”她顿了下又道,“崇明教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我只是让他们心甘情愿为我所用而已。” 叶长洲这才稍心安,近日听赵婆婆说起她发展眼线网一事,听得他心惊。当年他和赵婆婆到了坞原,虽住进皇宫,但二人无钱又无权,赵婆婆便效仿黄巾白莲,建立崇明教。 渐渐有了教徒,人和钱财源源不断送到眼前来。多年过去,如今信徒已遍布坞原,只是教义规束严格,信徒严密隐藏身份,是以不论黑白两道几乎不闻这崇明教的存在。 叶长洲想要在这宫中站稳脚跟,强大的眼线网和源源不断的金钱都必不可少,有信徒驱使和供奉自然是最好。他若有所思吃着烤热的红橘,又听赵婆婆说道:“还有那薛凌云。” “嗯?他怎么了?”叶长洲见赵婆婆话说一半停下,追问道。 “他昨日听说珩亲王要去流番洲劳军,急得去求皇上要他同去。”赵婆婆摇头笑道,“不出意外,被拒绝了。他当场犯浑,言辞激烈说了几句不敬的话,皇上大怒,当场削了他皇家御卫的职,一顿棍棒赶出皇宫。” 若是往常听到薛凌云走背运,叶长洲定会幸灾乐祸,但这次他却笑不出来。 父亲长姐在战场拼命,外人都有机会前去,他这做儿子的却只能在京城干看着。莫说他是血性方刚的少年将军,便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又如何做得到安然坐视? “婆婆,安排一下,我要出府一趟。”叶长洲放下吃了一半的红橘,起身道。 赵婆婆知道他想去哪里,连忙起身给他取大氅:“外面雪大,殿下多穿点。” 昭郡王府门口不出百步便是大月湖,湖边柳树被大雪压弯枝头,一望无际的湖面皆被上了冻,白茫茫一片,在日头下泛着刺眼的光。几只出笼觅食的水鸟在冰面齐齐走着,好奇昨日还在的湖水,今日为何不见了。 第26章 叶长洲没要马车和轿辇,只要了两个下人跟随。王府新建,府中守卫和下人都是新指派来的,叶长洲并不熟悉。 “你叫?”叶长洲撑着油纸伞,对正在给他整理大氅帽子的少年问道。 “回殿下,小人杨不易。”那少年面皮一红,清秀的面庞有些羞涩,跪地道:“殿下恕罪,小人是……是周培风的远亲。” 周培风是叶政廷最后收服的一个自立王。他兵败后将全家老小关在屋中一把火烧了,自己也自尽了。叶政廷也非赶尽杀绝之徒,只是将他亲族充为官奴了事。 “你识字吗?”叶长洲看着眼前矮了他一头的少年问道。 “嗯。”杨不易点头,羞赧地道,“念过几年私塾。” “好,往后你就跟着我。”叶长洲将伞柄递给他。 “是。”杨不易立即接着,努力伸长手给他遮雪。叶长洲比他高许多,他要很努力才能将伞撑得遮住叶长洲,还不让他难受。 叶长洲拢紧大氅,抬眼望着冻得紧实的大月湖,转身沿着湖边慢慢往煜王府走去。雪太大,一路上人烟稀少,即便一两个过路的,也拢紧衣袖行色匆匆,倒无人去看这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 走不到半里路,叶长洲便觉有些喘,寒风吹刮过脸庞跟刀子一般,冷空气吸进肺里冻得人嗓子疼,锦靴踩在雪地上又湿又滑。原本不要轿辇和马车,就是想亲自走一走,没想到这大雪天这么难行。 算了,不走了。 “你。”他回头对另一个高大的下人道,“去探探煜王世子今日是否在府中。” “是。”那下人应了声,连忙朝煜王府跑去。 此处距离煜王府还有半里路之遥,在漫天大雪中,遥遥可见前方淡墨烟云的航船山脚,伫立着高低不一的建筑,桂殿兰宫,飞阁流丹,高高低低鳞次栉比,正是那煜王府。 背靠层峦叠翠的航船山,俯瞰一望无垠的大月湖,坐北朝南,真是个顺应天道,得山川之灵气,受日月之光华,人杰地灵的风水绝好宅院。 煜王府与昭郡王府虽都在这风景秀丽之地,但与庞大的煜王府相比,昭郡王府可谓是小得可怜,不过叶长洲十分满意。此地离那几个皇子府邸远远的,偏安一隅实属逍遥自在。 杨不易将湖边石凳上的雪扫干净,铺上软垫,叶长洲便坐在这里边赏雪景边等候。这些年久居深宫,仰头就只有西三阁那小小的一方天空,哪有出来这天宽地阔的好。 很快,那下人就小跑过来,冻得脸通红,吸溜着鼻涕道:“殿下,煜王府的人说今日一大早世子就出去了,说是有人叫他去咱们王府后山半山亭。” 昭郡王府后的半山亭?叶长洲起身从杨不易手里夺过伞,快步往半山亭而去:“你们随我走。” 【作者有话说】 明天0点准时更新,不要错过了哟! 第20章 遇刺半山亭 航船山半山腰,一个黑衣男子正在树林中飞速穿行。大雪沙沙下着,压弯了树枝,覆了满地白。他步履不稳,一脚一个深坑,有些慌乱地往山下冲。 此人正是薛凌云,只见他衣袍多处染血,脸颊也有一道血痕,不过看起来不是他的血。他手执匕首,匕首尖往下滴着浓稠的血。 从半山亭一路往下,他仅凭一把匕首解决了十多个武功高强的刺客,自己也受了点伤,但并不重,只是打斗耗费巨大精力。刺客们长刀短剑,而他只有一柄匕首,硬凭借天生神力和一身过硬的武功方才死里逃生。 他边往山下跑边注意两旁的动静。“沙沙沙”的声音从山上而来,由远及近,惊起无数飞鸟,两旁树叶上的雪簌簌往下落,竟是越来越近。 “贼心不死啊!”薛凌云干脆不跑了,侧身背靠大树干,借大树躲藏身形,从怀中取出一把铁蒺藜,双眼凌厉盯着左边,只见一个浑身白衣的人手持长刀从山上摸了过来。 薛凌云嘴角扯起一抹笑,两指发力,一颗铁蒺藜“嗖”如流矢般袭向那人眉心。那人对着突如其来的暗器毫无防备,一下正中眉心。 那人一下站住,眼睛瞪得老大,铁蒺藜射进眉心一寸,只留下一道血痕,随机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解决了左边的人,薛凌云快如闪电闪至另一边,鹰一般的眼睛盯着右边。方才他那一手暗器似惊动了右边的刺客,此时那边突然没了动静。 薛凌云凝神屏息,耳中将大雪沙沙坠落的声音摒除,侧耳倾听。忽然头顶一阵轻响,他愕然抬头,只见一张铺天大网迎头罩来。 薛凌云大惊,就地一滚,却没能滚出大网的边界,瞬间就被罩在网中。那大网用拉毛刺的细钢丝结成,坠地瞬间那些毛刺就往衣服里刺,顿时将人紧紧困在网中不得脱身。薛凌云奋力挣扎了两下,忽然“咚”一声,后脑勺被人打了一棍,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多久,他悠悠醒转来,奋力挣扎了下,发现自己手脚皆被捆住,丝毫动弹不得,四周一片漆黑,眼睛被人蒙了布。 “谁?”他一下坐起来,厉声喝问,“好大的胆子,竟敢暗算小爷!” “薛凌云~你好死不死犯在爷爷手里。”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爷爷今日不想要你性命,但一顿打是免不了的!” 那人说完,无数的拳头和脚如雨点般落在薛凌云身上,他疼得立即抱住头,怒喝追问:“有种报上名来,做这等阴暗行径算什么好汉?!” 第27章 “爷的名讳,你不配知道!”那人语气十分傲慢,催促手下,“给我打!” 打手们更加卖力,拳头雨点般袭向薛凌云。他疼得冷汗涔涔,脑中死死记住那个陌生的声音。 一向纵横京城的煜王世子,何曾受过这等屈辱!薛凌云内心发誓,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将此人寻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喊了声:“停!”随即驱散打手,上前用脚踹了下伤痕累累的薛凌云,啐了一口,冷笑道:“奴啊,就是奴,即便被赐予跟主子一桌吃饭的机会,那也是奴。” 说完便起身骂道:“狗坐轿子不受抬!丢下悬崖。” “是!”众打手齐声道。 薛凌云心头一惊,随即只觉身子一轻,腾空而起,被人抬起来抛了出去。 他在空中没抓没拿地腾空了一刹那,瞬间就被树枝野草刮在身前。身子急剧往下坠落,他沉住气,双手拼命抓住能抓住的东西,双脚也不停往上蹬住一切能托住自己的东西。 “哗啦啦”下坠不到片刻,他终于抓住了一根粗树苗,阻止了下坠之势。薛凌云胸腔内“砰砰”直跳,怕那些人还没走,不敢出声,死死抓住树苗,直到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下暴雪沙沙沙的声音。 叶长洲撑着伞艰难地往航船山的半山亭而去,一路上见雪地里脚步凌乱,还有点点滴滴的血迹,沿途时不时就见打斗压倒的草丛和砍断的树木,只是一个人都没见到,死的活的都没有。 薛凌云一定出事了。叶长洲在杨不易的搀扶下加快脚步,好不容易到半山亭,四下而望,除了一个破亭子孤零零在那悬崖边,哪有薛凌云的身影? “你们四下找找!”他累得气喘吁吁,连忙叫两个下人帮忙寻找,自己也撑着伞往半山亭而去。 半山亭建在崖边,但那崖并不高,也不陡峭,只是一个陡峭些的大坡。大雪已将那坡覆满雪,只剩三三两两的杂草和长不大的小树还支棱着。 叶长洲刚走到崖边,见薛凌云双手抓着一根树苗,脚蹬着一小块岩石,挂在最为陡峭之处。他眼睛上的布条已经被树枝刮掉了,眼角嘴角都是淤青,浑身血迹,已经冻僵了,可怜至极。 “啧啧……这不是煜王世子嘛?你这赏雪景的姿势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叶长洲笑了,蹲下来幸灾乐祸看着他。 薛凌云浑身是伤,手脚被绑住,挂在这里吹了半个时辰冷风,一身衣衫被雪水浸透,冻得脸青嘴白。一见是叶长洲,登时喜出望外,艰难地道:“长洲……十六殿下,快拉我上去。” 叶长洲不为所动,似笑非笑俯视着他:“一向嚣张跋扈的煜王世子,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刻呀?”随即盯着自己修建精致的手指,“说说,是偷香窃玉被汉子打了,还是赌博输了不认账,被人吊在这里?” 薛凌云任他奚落,讨好一笑:“我是那种人吗?小十六,十六殿下,看在我曾救过你的份上,行行好,拉我一把。” 叶长洲眉头一皱,似很不高兴听到这句话:“你不说,恕我帮不了你……” “我说!我说!”薛凌云又冷又疼,好不容易来个人,怎能错过。他连忙道:“今早有人送信来,只留了四个字:半山亭见。我……我以为你约我,便来了……谁知……” 看来那暗算他的人知道他与自己的关系了。叶长洲心头一紧,转头看着他:“薛凌云,你我相识的事,有谁知晓?” “我发誓,我谁也没告诉!”薛凌云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他只想脱离困境,又满脸堆笑哀求道,“长洲,十六,十六殿下,你行行好,拉我一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还是明晚0点准时更新哦,喜欢的宝子收藏评论投喂海星,mua~ 第21章 妙手戏凌云 叶长洲站起来在崖边缓缓踱步,思索了半晌,才转头俯视着薛凌云:“想要我拉你一把?” “好殿下,拉我一把,薛凌云来日……来日给你当牛做马!”薛凌云笑得谄媚,他手早就冻僵,就快抓不住那树苗了。 “我要牛马做什么?”叶长洲嫣然一笑,俊俏至极的脸庞尽显妖媚,轻轻揉搓着自己修长的手指,“你当日在万寿阁那般欺凌我,我当时就发誓,来日定百倍还你,你莫非忘了?” “我错了殿下,我不都给殿下道过歉了吗?”薛凌云连连哀求,若是要给他根尾巴,一定摇起来了,“殿下要打要杀,也得先把我拉起来呀,不然我就这么死了,殿下怎么报仇呢?” “呵!说的也是。”叶长洲修长的眼眸含着水似的,看了薛凌云一眼,若有似无地笑了下,“那你可要抓紧呀。”说着从杨不易手里接过一根细绳,一头缓缓垂向薛凌云。 薛凌云眼见那绳子慢慢靠近自己,喜出望外。可是抬头见叶长洲拿着绳子另一头,丝毫没有让两个下人来相帮的意思,连忙道:“殿下,你拉不动我,让他们两个来。” 叶长洲一听,叹了口气,似十分低落,眉头微蹙,一双俊秀的眼眸瞬间漫上伤感:“你是嫌我力气小吗?”随即缓缓站起,“是了。我久居深宫,又不像我那些皇兄们有机会练骑射健体强身……” 这绝色美人哀怨的样子,一下撞进薛凌云的心坎。见叶长洲自伤自怜,薛凌云心顿时化成一滩水,连忙道:“不不不……我怎会嫌弃殿下呢?”随即心一横,咬牙道,“好吧,那殿下一定要站好,千万别被我拉下来。” 第28章 听他答应了,叶长洲瞬间阴转晴,眼里的哀伤化为笑意,“嗯”了声抖动了下绳索:“你抓着,我拉你上来。” 虽答应了,但薛凌云满心都是怀疑和担忧,叶长洲那般瘦弱,真能拉得起自己?但他又不得不鼓起勇气去抓那绳子。 他不敢把自己的性命全然交给别人,留了个心眼,一只手先松开树苗去抓绳子,一只手抓着树苗,嘴里不放心地叮嘱:“殿下,你一定要拉好啊,不然我就死无全尸了。” “放心。”叶长洲给他一个无比安心的笑,慢慢收紧绳子。 薛凌云一手用了三成力道拉了下绳子,绳子绷得很紧,叶长洲丝毫没有拉不住的迹象。他这才战战兢兢松了另一只手,两只手全部握住绳子。此刻他浑身的力量都在脚下那不大的石头上和叶长洲手里的绳子上。 “殿下,拉我上去。”薛凌云全力抓住绳子,冲叶长洲喊道。 “好。”叶长洲冲他邪笑。 随即,双手一松,手中绳子脱手而出。 薛凌云眼睁睁看着他故意松了绳子,惊骇地瞪大眼睛,瞳孔中倒映着叶长洲俊美至极的脸,和毒蛇般的笑:“哎呀,没抓牢~” “叶十六,日你先人……”薛凌云瞬间下坠,下坠的过程中还不忘怒骂。 随即,“嘭”一声巨响,地面腾起一阵雪雾,薛凌云结结实实摔到崖底。 他惊恐的怒吼回荡在山谷,惊起一片飞鸟。叶长洲伸长了脖子往下一看:薛凌云趴在雪地上,面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薛凌云,还活着没?”叶长洲冲他喊了声。 薛凌云趴在雪地上,没有动静。 “殿下,这么高摔下去,怕是死了吧?”杨不易壮着胆子说道。 叶长洲皱眉,他可不希望薛凌云就这么死了。从地上拾起一小块石头冲薛凌云丢去,“咚”正命中薛凌云臀部。 薛凌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被摔晕了,被石头一砸,又悠悠醒转来。他微微动了下身子,慢慢转过身来仰面躺在雪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好在积雪够厚,他并无大碍。 叶长洲起身拾起油纸伞,秀美的双眼含着醉人的笑:“我重伤初愈没力气,你没事吧?” 薛凌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睁眼盯着叶长洲,眼里迸出火花,从肺腑里怒吼了一句:“你明明是故意的,耍我呢?” “哟,你终于看出来了。”叶长洲掩口而笑,“薛凌云,看来你还不是太蠢。” “为什么?!”薛凌云撑着坐起来,一边冲叶长洲怒吼,一边奋力解脚上的绳子。他虽坠到崖底,但也因此得到解脱,终于可以解掉捆绑在手脚的绳子。 叶长洲撑着油纸伞,修长的身姿挺拔如松,如冰玉雕筑的玉人一般,俊美得让人心颤。他笑得有些癫狂,吐气如兰:“当然是为了报复你呀,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原谅你了吧?” “好!好你个叶十六!”薛凌云气得咬牙切齿,“算老子看走眼,枉我担心你伤势整宿整宿睡不着!” “哈哈哈……”叶长洲跟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又仰天长笑,随即有些疯狂地指着薛凌云,“猫哭耗子假慈悲~明明是条豺狼,装什么小绵羊?在万寿阁毁我伤我的不是你?” “我……”薛凌云语塞。咬了咬唇,抬头望着叶长洲:“我自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叶长洲,此仇咱们改日再算!” 叶长洲自觉有些失态了,闭眼定了定身形,睁开眼已恢复往日从容优雅的十六殿下。他笑靥如花,对薛凌云柔声道:“薛大世子,那你可要赶紧爬上来呀~我等着你来新仇旧账一起算呐!”说完,瞥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薛凌云呆呆地望着叶长洲的身形消失在悬崖边,眼中陡然燃起斗志昂扬的火焰,嘴角扯出一抹野兽般的笑,低声自语:“好!叶十六,我定叫你雌伏我身下哭着求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0点更新哦~么么哒 第22章 狼性血唤醒 叶长洲戏耍薛凌云后,心情大好,下山步履轻盈了许多。撑伞提裙,竟比两个下人还走得快些,吓得杨不易在他身后一步一趔趄喊道:“殿下,您慢些,摔着可怎生得了。” 叶长洲自顾自提着衣摆,飞快跑回府,在廊檐下两下蹬掉脚上的脏靴子,只着白袜踩着羊毛毯跑到炭盆边烤火。他冻坏了,寒风无孔不入浸透他衣衫,冻僵了身体。 炭火正旺,银丝炭烧得通红,炙热的温度瞬间暖了叶长洲。他舒爽地伸长手攫取着炭火的温度,脸色渐渐缓下来。 赵婆婆捧着一罐水从外面进来,见叶长洲头上都是雪粒,连忙走过来帮他拂去一身风尘:“殿下此行可顺利?” 叶长洲哆嗦着倒杯热茶抱在手里,修长且苍白的手指勉强有了些力气:“顺利。”接着就将半山亭发生的事慢慢讲给赵婆婆。 寒风夹杂着暴雪吹动四周纱幔,暖阁中炭火旺盛温暖如春,碳炉上水壶“咕噜噜”开着,冒着丝丝热气。屋外风雪呼呼尖啸着,不知有多少穷苦百姓熬不过这场严寒。 “殿下明明是想救他,为何要让他记仇呢?”赵婆婆将小茶壶放到炭盆边,慈蔼地问道。 叶长洲剥了一粒龙眼吃着,漫不经心地道:“婆婆怎知我是要救他,而不是要杀他?” 赵婆婆道:“无论拉上来还是推下去,他都活了下来;但若一直挂在那里,反而有性命之虞。”赵婆婆停了手认真看着他,“薛凌云置身险境衡量过度无法抉择,殿下是局外人,反而能看清利弊。” 第29章 叶长洲微微一笑:“他恨我恨得牙痒痒,回头冷静下来会反应过来我是为他好,这时还会让他对我多一点愧疚之心,岂不比直接拉他上来的好。” 赵婆婆摇头笑道:“殿下真是将如何拿捏人心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随即收了笑,“不过薛凌云刚历经重大挫折,殿下此时若给他一些关心,或许效果更好呢?” “不。”叶长洲以袖遮挡饮了一口茶,“薛凌云不需要安慰,他是狼,要唤起狼的血性,只需要一点血腥味。”说完望着琉璃窗外簌簌落下的大雪,一双俊秀的眼眸竟满是沧桑。 他甘自当那一点血腥味。 薛凌云躺在雪窝里,慢慢解开脚上的绳子。那绳子绑得刁钻,等他完全解开,浑身的汗水混着雪水将一身衣衫都湿透了。脚脖子被捆太久,血脉有些不通,但问题不大。他双眼冷厉,用嘴咬开手上的绳索,从树丛里徒手折一根树枝为杖,一瘸一拐慢慢往煜王府而去。 他早已力竭,又满身伤,被寒风冻了半日,好不容易撑到煜王府门口,远远看见那两个执戟的“门神”,心头一松,腿一软就倒了下去。 好冷……阿姐,我好冷…… 煜王世子大白天一身伤倒在自家府门口,这事要在天晴人多的时候定会轰动整个坞原。这暴雪天虽无外人看见,但也惊动了整个煜王府。 薛凌云躺在床上,本不是那么容易清醒,硬是被周姨娘尖锐的哭声活生生哭醒。 “周姨娘,世子没事,您别哭了。”屋外,岑丹声音听起来有些焦头烂额,不停劝着周姨娘。 “你懂个屁!”周姨娘哭着骂道,“王爷将世子交给我,这万一要是有个好歹,我只有一头撞死了,哪还有脸见王爷啊~天呐……” “哟,周姨娘,这可不敢胡说,世子不是好端端的吗?”岑丹哭笑不得。 “岑丹你让开,我要进去看看凌云,他没事我才放心。”是三哥薛文博的声音。 这母子俩哪是来关心薛凌云的,摆明是来看他死了没。薛凌云皱眉缓缓睁眼,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尤其是头疼得跟要炸了似的。他捂着额头勉强撑着起身,地喊了一声:“岑丹。” 外面的吵闹和哭声戛然而止,随即岑丹欣喜地叫了声:“世子醒了!” 房中突然涌进来一群人。薛凌云坐在床边,一手捂着额头,身上披着半截衣衫,岑丹跪地帮他穿靴子。 周姨娘哭哭啼啼地诉说自己多担心世子,如果世子出了事自己就不活了;薛文博则闷头站在他娘身后不吭声,拘谨地不大敢正眼看薛凌云——薛凌云不仅是世子,还是他害怕的幼弟。 薛文博比薛凌云大两岁,兄弟俩竟没有一处相似。薛凌云生得五官深邃,面白俊俏,玉树临风,颇有薛其钢年轻时的风采;薛文博虽也是五官端正,身形却矮小得多,薛其钢的好体格竟是半分也没传给他。 三年前煜王妃忌日,薛文博偷藏了几个戏子在府中花天酒地,被薛凌云抓个正着,当时家中只有周姨娘母子和薛凌云三人。那是薛凌云第一次行使世子的职权,不顾周姨娘哭泣哀求,用家法狠狠杖责了他三哥。自此以后,这母子俩见到他就跟耗子见到猫一般,又怕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好了周姨娘,我无事,你也不用再对谁交代了。”薛凌云抬头,眼中红血丝深重,勉强对周姨娘笑了下。 周姨娘哭得眼通红,看起来当真伤心欲绝,也只有薛凌云知道,她怕是在伤心自己居然这么命大。“世子,那您好好养着。王爷和湘楠郡主长年在流番洲,我们薛家可就靠着您了。”周姨娘对他深深一福,“我们就先走了。” “周姨娘放心,凌云命硬着呢。”薛凌云脸色还苍白,转头又看着薛文博,“三哥闲暇还是多念书,少惹周姨娘生气。” 薛文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自己幼弟这般教育,脸上着实挂不住,抬头一看,下人们皆掩口而笑,只得“嗯”了声,转身和周姨娘灰溜溜走了。 母子俩走到门外,薛凌云还能清晰地听到周姨娘怒骂薛文博:“看你丢不丢人?你个不上进的东西,连带老娘的脸都被你丢完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0点发出哦~ 第23章 暴雪会长洲 岑丹把下人都赶出去,才走过来对薛凌云抱拳:“世子,查清了,那送信之人是太子府一个外门值洒小厮。待我查到他时,人已在住处自缢而亡。” 薛凌云冷笑一声,冷厉的双眼蕴着煞人的寒气:“我早已料到对方会杀人灭口。”抬头对岑丹道,“依你之见,此事是否太子所为?” 岑丹上前帮他穿衣:“从种种迹象及动机来看,太子嫌疑最大。”的确,薛凌云与太子刚吵了一架,随后又大闹清辉殿,连皇家御卫的职都被撤了,若说此时谁最想打他一顿,那必定是太子。加上那人嘴里阴阳怪气的奴不奴的话,更像是太子气不过薛凌云不敬,遂打他出气的话。 可这事,真是太子干的吗? 叶伯崇再如何蠢笨嚣张,也不至于连马脚都不藏了吧?自己是煜王世子,叶伯崇认定的“母家军方势力”,他如何肯舍弃薛家? “世子,您如何脱身的?”岑丹扶他站起,好死不死恰好问到他主子痛处。 “怎么脱身,自己滚回来的呗~”薛凌云心头正气,瞪了他一眼,随即蔫头耷脑坐到桌边,手指敲击着桌面,“快去给我弄点吃的来,饿死我了。” 第30章 “好嘞。” 薛凌云一整天没吃饭,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岑丹将饭菜端来,他也不管合不合胃口,大口大口吃起来,吃完后对岑丹道:“为首那人朗山郡口音,年纪在三十左右,听他呼吸吐纳的节奏,是个内家高手。你让兄弟们去查一下,最近在坞原出入的朗山郡内家高手有哪些。” “是!”岑丹抱拳应道,随即挠了挠头,面带羞赧道,“世子,你昏睡不醒时,十六殿下派人送来了这个。”随即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双手递给薛凌云。 叶长洲?他会给自己送什么? 薛凌云看着那纸条,想起那人的戏耍就气得牙根痒,气鼓鼓起抓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个字:看到这纸条,说明你又活过来了。唉,祸害遗千年呐。 看着那清秀的字迹,薛凌云似乎能从那一笔一画里看到叶长洲媚眼如丝,似笑非笑从那双薄唇里吐出几个字:薛凌云,来呀,弄死我呀~ “好你个叶长洲!”薛凌云气得将纸团揉成一团丢在桌上,半晌还是觉得这股气不出不行,盯着桌上那揉成一团的纸条,忽而眉目舒展,眼中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笑意。 华灯初上,叶长洲还在暖阁待着,没有要去卧房休息的意思。赵婆婆知道他怕冷,吩咐下人将晚膳安排在暖阁内,见叶长洲一边吃饭一边道:“殿下,按照你的吩咐,我已命信徒去查那刺客了。只要他们人还在坞原,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重点不要放在太子身上。”叶长洲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若我没猜错,此事是有人假太子之手报自己的私仇,顺便再加深一下太子与薛凌云之间的误会。” “我也是如此猜想。”赵婆婆道,“殿下放心,我自有定夺。” “嗯。”叶长洲吹着碗里冒气的百合粥,头也没抬,“婆婆帮我准备下,今夜我就在这暖阁歇息。” “殿下,这暖阁虽暖,但终究不如卧房舒适呀……”赵婆婆有些惊讶,劝诫的话还没说完,叶长洲打断了她,“今夜有客来,我不想弄脏卧房。” 赵婆婆张嘴无声,半晌叹息一声,点头出去了。 这暖阁造价昂贵,镂空的底部烧着炭火,整个屋子都是暖的,住在里面只需着薄衫。暖阁四面皆是硕大的琉璃窗,罩着轻薄纱幔,既隔绝下人的窥探,也保持原本的通透。屋中铺着波斯进贡羊毛毯,整个屋子除了一个小炭炉,便只有一张小案和一个矮小的书架。 叶婆婆吩咐人搬来薄被和玉枕。入夜,暖阁掌灯。叶长洲散了发,身上锦缎中衣半敞着,白皙的脖颈和半露的胸在灯火下明晃晃地泛着莹润的白光,倚着玉枕翻着书,修长的手指慢慢滑过书上一行行的字,口中轻念:“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此一首亡国之主李煜的《破阵子》在这大雪夜读来,更是倍加凄凉。叶长洲轻叹一声,直起身子从暖炉边取下一杯温茶慢慢品着,眉头微蹙,满心都是亡国之主为阶下囚的凄惶。 每日在小小的方寸之地数着墙砖到老至死,孤寂到无以复加,这辈子叶长洲都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沙沙沙……”外面一阵不同于暴雪落地的声音轻轻由远及近。叶长洲听到那声响,只是稍挪了下视线,旋即又回到书上,沉浸在李后主的悲伤中无法自拔。 “吱呀!”门开了,一股冷沁人心的寒风携带着冰雪的气息席卷而来。 叶长洲被冻了一下,用锦帕捂着口鼻轻轻打了个喷嚏,尚未放下手中书,那人就快如闪电欺身而至,一把将他手中书夺了,伏在他身后,冰冷的身子紧紧贴着叶长洲,带着屋外风雪的脸颊轻蹭着叶长洲后脑,嗓音低哑:“殿下这是在等我么?” “谁等你?”叶长洲胳膊肘往后一拐,人体最坚硬的部位便狠狠戳到身后人柔软的肚腹,如愿听到身后人痛得叫起来。 “叶十六!”薛凌云捂着肚子皱眉,不满地通叫。气不过,干脆扑到叶长洲身上,径直将他压在身下,一脸坏笑在他脸上亲一口:“好狠的人,要谋杀亲夫么?” 叶长洲被他压着,深知自己抗衡不过这武夫,挣扎反而会让他更加兴奋,干脆就不挣扎了,左手绕到薛凌云身后,衣袖滑落,修长白皙的手臂挂在他脖颈上。 看着眼前那张俊俏白皙的脸,嘴角眉梢还有些许淤青,右手轻轻抚摸着那些伤痕。 “啧啧啧……被打成这样,真叫人心疼。”叶长洲皱眉,嘴里满是惋惜,可眼里的笑却多少带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薛凌云一颗心被他勾得七零八落,紧紧抱着他,恶狠狠对着那张薄薄的唇就亲下去,带着泄愤的意味,不似相思之吻,倒像是仇人间的厮杀。 叶长洲被他咬痛,眉头紧蹙,趁他不备翻身压在他身上,一句:“咬痛了……”还没说完,又被薛凌云反压制在身下。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2月2日0点准时更新下一章哦~ 第24章 不得长欢乐 屋外暴雪纷飞,屋内红烛燃烧,跳跃的灯花激烈热切。狂暴的风雪摧残着帐幔,忽而将它高高扬起翻飞在空中,忽而将它压制在琉璃窗上丝毫不得动弹,真真身如浮萍柳絮,半点由不得自己。 第31章 待暴风雪稍稍止息,那帐幔已然湿透,被摧残得千疮百孔,搅成一团贴在琉璃窗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雪水。这娇柔的薄丝,怎堪腊月暴雪,怕是今夜过后又要新换了。 暖阁内,薛凌云起身将卷曲的灯芯剪了一节,摇曳的烛火终于归于平静。叶长洲侧卧在羊毛毯上,身上盖着薄被,上半身露着。他衣衫半敞,露出来的肌肤挂着晶莹剔透的汗珠,乌发被汗打湿,沾了一些在苍白的脸颊上,闭着眼,只有微微的喘息声,整个人犹如水里捞出来一般。 薛凌云也是披散着发,衣领半敞,走过去在他身边侧躺下,一双好看的眼眸紧紧盯着叶长洲的脸:这人生得真好看,如此俊秀的五官,略显清瘦的脸颊,尖尖的下巴,只是慵懒地侧卧着,便是风情万种。 美人薛凌云见过不少,但勾魂摄魄,令他又爱又恨、欲罢不能的美人,薛凌云就见过这么一个。这人仿佛是个狐狸,总能恰到好处勾起人的欲丨望,爱的恨的。 “长洲。”薛凌云伸手抓过他一缕青丝握在手中轻轻揉捏着。 “嗯。”叶长洲没睁眼,从鼻腔里嗯了声。 “长洲。”薛凌云忍不住又喊了声,望着那人的睡颜,眼里渐渐漫上笑意。 叶长洲没睁眼,却微微蹙眉:“叫魂哪?” 薛凌云笑了一下,放开那缕乌发,轻轻揭开他身上薄被,露出肚腹上那道一寸长的伤疤。褐色的伤疤触目惊心,上面还有如蚯蚓般的鼓包,生在那白皙紧致的腹部,无比违和刺眼。 “还疼么?”薛凌云手指轻轻触摸了那伤疤一下,又怕弄疼他似的缩回手。明明刚才自己在他身上肆虐,将他欺负哭了自己也没心疼一下,为何看到这小小伤疤,心里会扯着疼? “疼啊,好疼。”叶长洲睁眼冲他一笑,黝黑的大眼睛里犹如盛了醉人的美酒,乌发玉颜,绝美嫣然,百花羞怯。 他的美,凌厉霸道,咄咄逼人。薛凌云的心顿时如遭重击,勇气竟节节败退,一时不敢看他,眼神飘忽躲闪了一下,脸一下红到了耳后:“那个……我回头给你弄些治伤好药来,若不养好,回头阴天下雨会痒。” “你脸红了。”叶长洲偏头看着他,笑靥如花。 “没有!”薛凌云连忙别过脸去假装看那红烛,嘴硬道,“方才剪灯花烫到了。” “是吗?”叶长洲也不戳穿他,拉薄被罩住自己腹部,“你今夜来做什么?” “来……自然是来讨回那日你答应我的东西。”薛凌云脸上红晕下去了些,转头傲然看着他,“小爷说了,会自己来讨。” 叶长洲摇头一笑,没说话,仰面躺在羊毛毯上闭眼小憩。 薛凌云见他不说话,单方面的争强好胜也没了意思。他目光哀戚看着叶长洲苍白的脸,软了声音:“你如何知道我有难?” “你猜。”叶长洲没睁眼。 “你是不是去煜王府寻过我?”薛凌云拄颊望着他,满眼期待。 “没有。” “叶长洲,殿下,小十六。”薛凌云把脸埋在他脖颈,双手毫不客气地揉搓着他腰两侧痒痒肉,“你告诉我嘛。” 叶长洲睁眼看着他:“我不痒。” 薛凌云抬头,只见他脸上丝毫笑意也没有,顿时蔫头耷脑:“无趣。”随即仰面躺在他身边,双眼怔怔望着屋顶出神,“小时候我不高兴了,我娘就会挠我痒逗我笑。我刚开始能忍住,后面就忍不住了,被她挠得哈哈大笑。” “我娘总说,这人呐,一笑便什么烦恼都没了。”薛凌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随即转头看着叶长洲,“你都不笑,满心的烦恼如何排遣呢?” “我没有烦恼。”叶长洲偏头看着一旁,不与他目光接触。 屋外风雪声“呼呼”又大了起来,这下了两日的暴风雪只是小憩了一下,便又死灰复燃。这一下,不知多久才会止息。 薛凌云坐起来一边穿衣一边道:“你好好歇着,我回去了。免得天亮被府中下人看到,徒惹是非和闲话。” “既然怕是非和闲话,何苦又要跑这一趟。”叶长洲半躺,拄颊望着他,似笑非笑,“薛公子风流倜傥,自有无数粉红佳人,该不会真是特意到我这里疏解的吧?” “我哪里来的粉红佳人?”薛凌云没好气说了句。气冲冲转头看着叶长洲,见他疲累地侧卧在那里,身形消瘦,面容苍白,不免想起那晚他受伤躺在冰冷的地面,再多不满和抱怨就自己咽了下去。 叹了口气,目光哀戚地看着他:“你好好歇着吧,莫再卷入皇储党争了,那些人一个个狼贪虎视,不是你一个没权没势的皇子能应对的。” 叶长洲没想到居然从薛凌云口中听到这样一句劝诫,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忽而“噗呲”笑了,笑得身子不断颤抖,以袖掩口,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 “你笑什么?”薛凌云皱眉,自己一片好心,却换得那人如此不屑,生气地道,“叶十六,你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吧,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说着就要走。 “哈哈哈!”叶长洲伸手将他遗落在枕边的玉珏扔给他,“拿着滚吧,明明是你巧取豪夺来的露水情缘,何必装得这样情深意重。” 薛凌云一把接过他丢过来的玉珏,气得脸都绿了:“不听拉倒,到时候可别再来求我救你!”说着夺门而出。 第32章 “滚吧!”叶长洲抓起身边玉枕就摔过去,可惜薛凌云关门及时,没打到他,玉枕摔在门上又掉落在地。 “滚吧。”叶长洲仰面躺在地上,听着外面“沙沙沙”的雪落声和脚步声,缓缓闭了眼。 第25章 扑朔且迷离 煜王世子被人暗算一事虽然没有声张,但还是有不少人听闻。淮安侯大公子宴泽禹听说了,连忙找些礼让下人挑着来煜王府。 一进薛凌云卧房,宴泽禹便焦急地冲到他床边,一脸震惊地望着薛凌云:“我的天哪,谁这么大胆,竟将你伤成这样?” 今日薛凌云脸上的伤更明显了,淤青更甚,看上去触目惊心。他用手轻拭了下嘴角的伤,勉强一笑:“劳泽禹兄担心了,伤得不重,就是看着吓人。” “谁啊?查出来没?”宴泽禹在床沿上坐下,见薛凌云要起身,连忙伸手按住他,“你快躺下歇着,别起来。” “尚无。”薛凌云不肯多说,依言靠着被褥。 “他娘的,敢这么欺负我兄弟。”宴泽禹气得脸发白,“只要是人总有影子,你放心,我回去告诉我爹,让他动用飞花营去查。” 飞花营乃叶政廷一手创办,专为他办一些自己不便出面办的事,监视朝臣,刺探情报,甚至暗杀。如今大盛建立,叶政廷逐渐弱化飞花营的职权,将它交由淮安侯统领。 飞花营手段虽厉害,但此事若交由他们去查,那就闹大了。对方冒充太子的人,就是希望把事闹大,离间他和太子,薛凌云怎会让他如意。 “泽禹兄,不可。”薛凌云连忙坐起来制止,笑道,“我这被人打成这样,面上过不去,你可别给我闹大了,我丢不起这脸。” “唉,你呀!脸面看得比命重。”宴泽禹无奈了。 “好哥哥。”薛凌云满脸堆笑,“你若真疼我,我记得老侯爷有一瓶玉清丹,你帮我讨来吧?” 宴泽禹疑惑道:“玉清丹乃去疤灵药,你这又没破皮,不会留疤的,” “舍不得是不是?”薛凌云斜眼看着他,狗似的讨好一笑,“好哥哥你别管,快回去帮我讨来。” “好好好……我去给你偷来,行了吧?”宴泽禹被他推着,无奈笑了,回头对他道,“那你好好歇歇,我回头派人给你送来。” 宴泽禹刚走,岑丹就风风火火进来了,吓得薛凌云手上茶杯盖子一下掉进茶水里。 “你干什么?吓我一跳。”他拍了拍胸襟上的茶水,皱眉道。 “世子,查到了。”岑丹低声道。 薛凌云抬头,见岑丹一脸郑重,连忙道:“细细说来。” 岑丹坐下来,低声道:“是西山营的人,一个姓伍的千夫长和他手下的兵。” 西山营驻坞原城外,与禁军一里一外守卫着京畿重地。西山营的主帅,正是珩亲王叶仲卿。 薛凌云锐利的眼眸闪过一抹捉摸不透的微光:“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珩亲王早就去流番洲劳军去了,莫非还能远程指挥他的人来干那事?而且,他这么做目的是什么?”岑丹满脸疑惑。 薛凌云嘴角扯起一抹笑,起身背手道:“还查到什么?” 岑丹道:“哦,对了,还有一伙人在暗中查您被暗算一事。”岑丹疑惑道,“但奇怪的是,这些人身份驳杂,三教九流都有,看不出是什么人的手下。” 薛凌云眉头微蹙:“这就怪了……对了,此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谁了,我谁都没敢说。”岑丹道。 “那就好,你下去吧。” 岑丹依言下去了,剩下薛凌云一人在房中踱步:叶仲卿派人冒充太子的手下来暗算自己,自然是使的离间计,可是那另一伙暗中追查凶手的人到底是谁? 此事除了叶长洲,没其他人知晓。可是叶长洲一个久居深宫的皇子,无权无势也无人手可用,怎么可能有那么大能量,能让三教九流之徒皆为他所用。不可能是他。 薛凌云很快就将叶长洲的可能否掉。如今京中局势表面平和,实则暗潮涌动,太子,珩亲王,老五老七,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神秘者,争储这场戏是越来越精彩了。 薛凌云知道自己在这帮皇子中的分量,得煜王和郡主支持,等于得了半壁江山,皇子们都想拉拢自己。 可薛凌云谁都不想支持,他只想看他们斗得头破血流,最好手足相残,同归于尽。叶家不让他好过,他也不打算让叶家好过。 “世子,淮安侯大公子派人送来一瓶药。”岑丹一脚踏进来,打断薛凌云的思路。 薛凌云抬头一看,岑丹手中捧着一个白瓷瓶。接过来拔开瓶塞,一股清新之气直润肺腑,正是那无上妙药玉清丹。 握着那白瓷瓶,薛凌云眼中终于有了笑意:“回头将我那件湖蓝的锦袍熏熏香,我今晚要穿。” “啊?”岑丹一脸惊诧:一向洗脸连用胰子都嫌麻烦的人,今日竟要熏香?他吃错药了么? “快去!”薛凌云心情甚好,一脚踹在岑丹屁股上,手细细把玩着白瓷瓶,跟得了什么宝贝一样。 昭郡王府,叶长洲在暖阁内练字,今日他临摹了一份王羲之的《兰亭序》,写得十分顺畅。写完将毛笔放在笔山上,满意地轻吹字帖,对杨不易道:“回头找个字画店帮我裱起来。” “是。”杨不易跪坐一旁低眉垂首。 第33章 赵婆婆拎着篮子进来,从篮子里取出两根玉米放在碳炉边烤着。叶长洲见那玉米皮十分青脆,好奇地问道:“婆婆,这时节哪来的御麦?” 赵婆婆笑道:“御膳房派人送来的,说是初秋时藏进冰窖的,随食随取。” 以往这样珍稀的食物,何时轮得到叶长洲。他摇头笑了笑:“御膳房也是惯会看人下菜。” “这宫中何人不是看人下菜?”赵婆婆耐心地将玉米表皮撕了,只留一层青壳便放在碳炉边,“这御麦烤熟的更香甜,殿下近来食欲不振,吃些这个正合适。” “嗯。”叶长洲将杨不易打发出去,跪坐碳炉边看赵婆婆烤玉米:“婆婆,暗算薛凌云的人有线索了么?” “我正要跟殿下说这事。”赵婆婆耐心地用夹子翻动玉米,“人是珩亲王的人,但安排他们去的人却是十三殿下。” 叶长洲修长的手指蜷缩了下,缩回衣袖中,无奈一笑:“我那二哥果然是万般谨慎。人都走了再让十三下手,任谁也不会猜到他头上。” 赵婆婆抬头看着他:“殿下准备怎么做?” 叶长洲捋了下衣袖,俊秀的双眼盯着通红的银丝炭:“我记得婆婆说过,流水山庄庄主乔沛之武功高强,善易容。想个办法把此事透露给薛凌云的手下岑丹。”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明天0点继续哟~ 第26章 暖阁共进膳 赵婆婆疑惑道:“不知殿下此举何意?以薛凌云的人脉和手段,要查到真凶并不难。只怕瞒不过他。” “我没想过要瞒过薛凌云。”叶长洲饮了一口茶,俊秀的眼眸盯着手中白瓷杯,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我只是要给他一个借口而已。” “什么借口?” “一个让太子把矛头对准老五老七的借口。”叶长洲看着赵婆婆,“二哥不是薛凌云最想要对付的人,而且他如今去流番洲劳军,还需靠他帮助湘楠郡主。但薛凌云一定乐于看太子和老五老七掐起来。” “可是……”赵婆婆依旧觉得不大靠谱。 “无妨。”叶长洲起身背手走到窗边看着暖阁外茫茫大雪,“既然是冒充,冒充太子的人和冒充老五老七的人,不都一回事么?现在我说他是谁的人,他就可以是谁的人。去吧,想办法告诉岑丹。薛凌云是聪明人,他一听就知道该怎么做。” “好。”赵婆婆将烤熟的玉米仔细剥开,将玉米籽一粒粒剥到盘子里,“我稍后就命人去办。可是殿下,你为何要帮珩亲王?他这些年也没有做过什么帮助殿下的事。” 叶长洲盯着屋外茫茫大雪,没有说话,心道:就当时报他当年赠言之恩吧。 赵婆婆将玉米粒剥完,就到了晚膳时间。有了自己的府邸,有了专门的膳房,叶长洲的饭食都是赵婆婆精心吩咐,绝没有丝毫荤腥。 晚膳刚摆上桌,杨不易就冲冲来到暖阁,站在门外禀报:“殿下,煜王世子薛凌云求见。” 叶长洲正要下筷,道:“让他进来。”这浪荡子一向翻墙倒院偷偷摸摸地来,偷偷摸摸地去,今日竟还知道通报,从正门走,真是不易。 叶长洲正吃着燕窝粥,薛凌云就随着杨不易进来了。他尚未说话,叶长洲便对杨不易和赵婆婆道:“你们下去吧。” “是。” 待两人走远,薛凌云大喇喇在叶长洲身边坐下,看着满桌的菜挠了挠后脑勺:“一点荤腥都不见,你信佛么?” 叶长洲自顾自舀了松茸汤喝着,没理他。 薛凌云也没吃饭,虽然嘴上嫌弃,但闻到饭菜的香味还是刺激了味蕾,咂了咂嘴,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他摸了摸肚皮,谄媚一笑:“小十六,你就不邀请我共进晚膳么?” “要吃自己动手,还等着谁伺候你么?”叶长洲吃着腌黄瓜,头也没抬。 薛凌云丝毫不觉受了冷落,笑眯眯地拿起一旁的碗筷就开吃。他给自己舀了一碗燕窝粥,盯着满桌子的素菜皱了眉:“长洲,你好歹也是个郡王,不至于吃不起肉吧?这一桌子半点油腥都不见,不拉嗓子吗?” “要吃就吃,不吃滚蛋。”叶长洲吃着青菜,丝毫不觉得难以下咽。 薛凌云只好闭嘴,蔫头耷脑吃了两碗燕窝粥,那满桌子的绿菜竟是一口也没吃。 饭毕,杨不易来收了碗筷,便剩他们二人在暖阁。薛凌云讨好地凑过去,神神秘秘从怀里掏出玉清丹递给他:“全京城只怕就这一瓶了,给你。” 叶长洲双手伸向暖炉,攫取着炭火的温度,那般珍贵的玉清丹,他却只是瞥了一眼:“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薛凌云皱眉,不满地将小瓷瓶塞给他:“正大光明得来的。”随即又气不过叶长洲这么说他,气鼓鼓地道,“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巧取豪夺之徒吗?” 叶长洲似笑非笑看着他,点了点头。 薛凌云一下泄气了,狗似的贴上去缠上着叶长洲,将头放在他肩头,双手抱着他胳膊:“那事都多久了……你就不能忘了么?” 叶长洲拿着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香的味道顿时扑鼻而来。他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抖了抖胳膊,试图把薛凌云抖开,但那人跟狗皮膏药一样,死死黏着他。 “看你表现。”叶长洲赏赐似的伸手在薛凌云脸颊捏了一把,“今日专门来给我送这玉清丹么?” 第34章 见叶长洲态度终于缓和了,薛凌云顿时开心,起身拉着他站起来:“当然不是,我要带你去看一样东西。”说着从衣架上取下叶长洲的大氅帮他披上。 “去看什么?”叶长洲问道。 “到了就知道了。”薛凌云笑得神秘,贴心地帮他系上带子,“外面雪大,十六殿下可得多穿点,不然把你冻了我又罪过了。” “裹得跟粽子一样。”叶长洲皱了眉,看了看身上的玄色大氅,“大晚上的,外面能有什么好东西。” “跟我去就知道了。”薛凌云拉着他出了暖阁,见杨不易要跟来,冲他道,“你别跟来,我帮你照顾你们殿下。” “可是……”杨不易期期艾艾跟过去,不放心大晚上的叶长洲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就这么跟他出去。 “不许跟来。”薛凌云皱眉呵斥他,随即见叶长洲意味深长看着他,杨不易也被吓得脸色发白不知所措,只得轻声道,“你家殿下若有闪失,我提头来见,行了吧?” 那少年眼睛红红的,依依不舍地喊了句:“殿下!” 叶长洲笑着拍拍他肩膀:“无事,我很快就回来。你去暖阁把寝具备好,对了,记得熏上安息香。” “嗯。”杨不易揉了揉眼睛,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回到暖阁忙碌起来。 薛凌云见那少年竟如此依赖叶长洲,而叶长洲竟也哄着他,无奈道:“我说你这哭包下人拿来做什么?看那弱不禁风的样子,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要你来护他。” “那怎么了?我愿意宠着他。”叶长洲抬腿走进雪地里,回头不满地冲薛凌云道,“伞呢?你就是这样伺候人的?” 薛凌云从廊下瓷瓶里抽出油纸伞撑开替他遮雪,拥着他往门外去:“你何时能对我也这么好?” 叶长洲笑着瞥他一眼:“你?下辈子吧。” 两人出了昭郡王府,叶长洲望着门前大黑马道:“只有一匹马?” 薛凌云撑着伞将缰绳解下:“对,不坐马车。”随即一脸坏笑打量着叶长洲,“殿下敢不敢与我共乘一骑?” 叶长洲不会骑马,可也不想让他看扁了,硬着头皮道:“这有什么可害怕的。共乘就共乘。” 薛凌云看出他的外强中干,笑笑没说话,随即双手搂住他腰,一把将人抱起稳稳坐于马背上。 叶长洲没料到他突然出手,身体陡然腾空,随即落座于马背上,吓得脸色煞白,一双手紧紧揪住马鬃毛,吓得声音发颤:“薛凌云!”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懂的哟~明天继续 第27章 夜逛冰雕节 薛凌云踩着镫子翻身上马,坐在叶长洲身后,稳稳将他拥入怀中,策马缓缓前行:“不怕,有我在。” 叶长洲被他抱着,心下稍安,但双手还是紧紧揪住马鬃毛,见大黑马缓缓前行,恐高和刺激同时袭来,让他心头“砰砰”直跳。 “害怕还是刺激?”薛凌云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都有。”叶长洲倒是实诚,“我没学过骑射,这是我第一次骑马。” 真是可怜。薛凌云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眼里渐起怜悯之色,轻声说了句:“以后我教你。”一夹马腹,马便走得快了些。 大黑马沿着街道缓缓往城外去,一路上走街串巷的商贩叫卖声,秦楼楚馆的迎客声,戏园子里戏曲鼓点声,结合在一起,凑成夜市的热闹和繁盛。路边石灯笼照亮堆积的冰雪,透着晶莹的光,煞是好看。 大黑马信步而走,没有惊扰路人,叶长洲看看这,望望那,目不暇接。 “许多年没见这样的情景了吧?”薛凌云搂紧了他,在他耳边轻声道。 “嗯。”叶长洲望着路边的灯火,眸中伤感刹那消失,“当年跟母亲逃难,到了一个这样繁盛的小镇,我和母亲很开心,以为到了人间乐土。可是第二天,那小镇就被屠城了,满城硝烟,尸堆遍地……我和母亲藏在尸堆里躲过了一劫。” 薛凌云一听,心头如遭重击,心疼他幼年过得这么苦。虽然自己能提刀的年纪就跟着父亲长姐上战场了,也是九死一生过来的,但何曾吃过那吃不饱穿不暖,整日提心吊胆的苦。 “你不食荤腥,是否跟幼年经历有关?”薛凌云满眼哀戚,鼓起勇气问出了这句话。 “嗯。”叶长洲没否认,但不打算多说,转移话题,“你说的好东西在哪呢?半天都没到。” 薛凌云将他又搂紧了些,低声道:“就在城外,你放心,看完我会把你安全送回王府。” “然后呢?”叶长洲被他搂着倒是暖和,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丝毫不掩饰要贪图他暖和的意图,“留在我府中歇息?” 薛凌云犹豫了一下:“你想留我么?” “不想。”叶长洲拒绝得很干脆。 “那我就回去歇息。”薛凌云竟一反常态没有赖着他,“等你身体养好我再来。” “薛凌云。”叶长洲依偎着他,“你真这么喜欢我?” “你呢?喜欢我吗?”薛凌云不答,反问道。 “不喜欢。”叶长洲补充道,“一点也不喜欢。” “既然不喜欢,为何又不拒绝?”薛凌云看着怀中人问道。 叶长洲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的意图,稍思忖片刻,道:“你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是啊,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死皮赖脸强迫他,黏着他。薛凌云笑了:“以后我会给你机会的。” 第35章 以后会,现在不会,因为他对自己还心怀愧疚,叶长洲都知道。可左思右想,思量万千,自己这样色诱他,即便真能换得他为自己所用,这段情终究是孽情。 薛凌云是煜王世子,早晚要娶妻生子继承父荫,而自己到了年纪,也会被安排娶妻。薛凌云心悦叶长洲,不过是图一时新鲜,激情褪去他就会回到正轨。 而叶长洲自己,永远都回不去了。即便没有薛凌云的强迫,叶长洲也因幼年的经历无法面对女子。这一点,叶长洲很早就发觉了。他是与世俗人伦相悖之人,注定要走上不归路。 “想什么呢?”薛凌云见他一直沉默不语,问了句。此时大黑马已经行到城门处,再往城外走,便是郊县了。 守城士兵将二人拦下,见薛凌云掏出令牌,连忙让开了路。 “没想什么。”叶长洲望着城外漆黑一片的夜空,皱了眉,“你要带我去哪?” “去一个好地方。”薛凌云说完,不由分说将他大氅帽子拉起来劈头盖脸遮住他,轻声道:“坐好,我要加快脚程了。”说完一夹马腹,缰绳微抖,大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叶长洲吓得紧紧揪着马鬃毛,颠簸得要飞出去了,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好在大氅防风狐狸毛够厚,并没有吹到冷风。 “薛凌云,你慢点!”叶长洲惊慌失措喊起来。 “哈哈哈……我就不。”薛凌云抱着他反而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大黑马撒蹄狂奔,在漆黑的夜里犹如夜鹰掠过。 “薛凌云,我要杀了你!”漆黑的夜里,只听叶长洲吓得大叫。他越是害怕,薛凌云越是来劲,等到了目的地,大黑马放缓了脚步,叶长洲躲在大氅帽子里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薛凌云把他抱下来,他站都站不稳了,靠在薛凌云怀里不断颤抖。薛凌云撩开他帽子,笑道:“怎么这样胆小?” 叶长洲抓着他手就狠狠咬了一口,咬得薛凌云皱眉喊疼,连忙抽出手:“你属狗的么?咬人这么狠。” 叶长洲狠狠推了他一把,目龇欲裂怒吼:“好笑吗?一点也不好笑!摔下去我会死的!” 这从小就担惊受怕长大的小殿下,龇牙的小野兽,进宫后也丝毫没有过安全感,策马狂奔对他来说的确是很可怕的事。薛凌云知道自己过分了,被他推得后退了几步,凑过去讨好一笑:“是我错了,以后不捉弄你了。” 叶长洲没好气又推开他,拍了拍衣袍的灰。很快,他的理智强迫他恢复镇定:“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这疯子出来了。” “好了,不生气了。”薛凌云狗似的谄媚一笑,拉着他指着前方道:“你看。” 叶长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满心的委屈害怕霎时烟消云散:只见前方一个巨大的冰雕树伫立在眼前,树枝上挂满红灯笼,晶莹剔透的冰雕在红灯笼衬托下泛着莹润红光,如梦似幻。冰雕树枝上挂着一个木牌,上书:流光镇冰雕节。 冰雕树后,就是人山人海的冰雕节了。入眼尽是各种栩栩如生的冰雕,在灯火照耀下晶莹剔透,宛如到了人间仙境。冰雕四周人群摩肩接踵,孩童们拿着小小的烟火嬉戏追逐,商贩们一排排的小摊卖着琳琅满目的小物件和南北小吃。 再远一些,一座巨大的冰雕巨塔伫立在小镇后面,远远可见楼上挂了满满的红灯笼,密密麻麻的人群在透明的冰楼里走动,不禁让人感叹造物的奇迹和匠人的巧夺天工。 “流光镇的冰雕节,整个坞原的人都会过来观看。”薛凌云望着前方的灯火感叹,“若不是这几日的暴雪,哪得如此盛景。” “你带我来,就是看这个么?”叶长洲不自觉地就往前走,“好美。”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海星多多投喂呀,感谢感谢! 第28章 巧思授暗示 “走,带你感受一下人间烟火气。”薛凌云冲他伸出手,等待叶长洲将手递给他,“冰雕需晚上就着灯火才好看。” 叶长洲看着他温暖的大手,犹豫下,还是将手放上去,被他握着慢慢朝人群走去。一路上琳琅满目的小摊和冰雕让叶长洲目不暇接,被人挤着往前走。薛凌云紧紧拉着他,防止和他走散。 “我想吃这个。”叶长洲走到一个转糖人的小摊前停下来。那晶莹剔透的生肖糖人栩栩如生,如硕大的冰雕一般惹人馋。 “你转一个。”薛凌云笑道,“转到什么吃什么。” 叶长洲拨动转盘,指针咕噜噜转动,很快停在龙那一格。卖糖人的小贩竖起大拇指赞道:“公子手气真好,龙最难转到。” 叶长洲冲薛凌云得意一笑:“你也来一个。” 薛凌云皱眉摇头,拒绝了:“龙都你转走了,我再转什么都没意思了,我看你吃就好。” “你请客。” “小意思。”薛凌云掏出钱袋给了小商贩一块碎银子,“给这位公子做好看些。” “好嘞~”小商贩欢天喜地接下钱,认真做起糖人。很快,一个亮晶晶的生肖龙便做好了。 叶长洲拿在手里却没吃,只是认真把玩,修长俊秀的眼眸难得露出童真的笑意:“幼年做梦都想要的东西,终于得到了。” “感觉如何?”薛凌云搂着他肩膀慢慢往前走。 “可惜,现在不那么想要了。”叶长洲眼睛都没舍得挪一下,可不像是嘴里说的“不想要。” 第36章 薛凌云笑道:“以后哪里有好玩的,我再带你去。”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一路欣赏着冰雕,时不时停下来买些小东西,时光静谧安好,愉悦得暂时忘了那些勾心斗角。 快到子时,人渐渐散去。热闹的夜市终究归于平静。叶长洲重伤初愈精神不济,薛凌云将他抱上马,策马慢慢往回走。叶长洲靠在薛凌云怀里打盹。那糖人还紧紧捏在手中,他竟是一口也没吃。 薛凌云将他握糖人的手包在手心里,以防被冷风吹。马蹄答答,夜清幽静谧。薛凌云正百无聊赖,只听怀中人低声迷迷糊糊说道:“薛凌云,今夜不要走。” “不走,我睡哪?”薛凌云心头窃喜,嘴里却故意问道。 “暖阁。” 薛凌云咧嘴一笑,将人抱得更紧了些,隔着大氅在他额头亲吻了下,轻声道:“睡吧,到了我抱你进去。” 怕惊了他的睡眠,薛凌云策马慢行,半个时辰才到昭郡王府。门人听见敲门,连忙起身开门,见薛凌云抱着一个大氅包裹严实的人,正要开口说什么,杨不易突然从里面冲出来,担心又害怕地看着薛凌云:“殿~殿下没事吧?” “没事,睡着了。”薛凌云抱着叶长洲往府里去,杨不易像小狗崽一样紧跟不舍,跟着薛凌云到了暖阁,他还没打算走。 “你守着做什么?”薛凌云皱眉,“殿下让你熏的香,熏了么?” “早熏好了。”杨不易跪坐在一旁,动手帮叶长洲掖被子。 叶长洲慵懒地睁了眼,软绵绵对杨不易道:“你去吧,我没事。” 杨不易见他终于睁眼,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可怜巴巴望着他:“那殿下早些歇息。”慢吞吞告退。 薛凌云不理解、也没见过这样的主仆情谊。他和岑丹虽是主仆,但也是割肉换命的兄弟。两人从小一块脱裤子尿泥坑长大,偶尔分开也难舍,但绝不会这样哭得梨花带雨的恋恋不舍。光想想岑丹如果这么对他,薛凌云就想跳起来把他打一顿。 “你这小跟班娘们唧唧的。”薛凌云皱眉,“你怎么受得了他?要不赶走吧,起码别让他在你房内服侍。看他那哭哭啼啼的样子,我鸡皮疙瘩掉一地。还有那蒙面老仆,你这府中怎么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你管得挺宽。”叶长洲打着哈欠,转头闭眼慵懒地道,“要睡就睡,不睡就滚回去。” “就不滚。”薛凌云脱了外袍钻进被窝,美人又香又暖,他哪舍得走,“长洲,你真香。” 叶长洲困顿得紧,闭着眼感受背后的薛凌云带着情欲的揉捏,皱眉道:“我想睡觉。” “你睡。”薛凌云也带着浓浓的睡意,“我就抱抱你,不干什么。” “薛凌云,你查到是谁暗算你了吗?”迷迷糊糊中,叶长洲低声问道。 “没有。”薛凌云也闭着眼,轻轻摩挲着他胳膊,“这事你不要管,我会查清楚的。” “我怎么能不管?”叶长洲叹道,“那人冒充我的口吻将你骗到半山亭,说明他知道我们的关系。” 薛凌云瞬间困意全无,睁眼看着他,试探着问道:“依你看,是谁?” 叶长洲摇摇头:“我不知。我久居深宫,只认识我那几个皇兄。唉……这么多皇兄啊,只有二哥对我稍好些。” 薛凌云想起老七叶子洛逼他给叶仲卿送《上李邕》的事,闹得他不得不坠湖,差点把自己淹死。当时他被打捞上来,太子的咄咄逼人和叶仲卿对他的回护历历在目,难怪叶长洲会这么想。 叶长洲见他不说话,又轻声道:“我听说二哥去流番洲劳军了,你也可以稍心安,有他襄助,煜王和湘楠郡主要轻松些。” 薛凌云看着怀中人的侧脸一言不发,疑惑他今日跟自己说这些话目的为何。此时已近丑时,叶长洲早就睁不开眼了,也不管身后之人做什么,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香甜,第二天清晨醒来,薛凌云早已不见了。 叶长洲被杨不易开门的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睁眼,只见手里握着一块玉珏,温润通透且细腻,已经焐热了,正是薛凌云那块。叶长洲不记得睡时揪没揪过他的玉珏,但知道这玉珏对薛凌云十分重要,坐起来问道:“世子何时走的?” “小的不知。”杨不易头也没抬,将热水和干布、胰子放好。 这是薛凌云第二次将这玉珏遗落在这里了。第一次叶长洲还以为他是无意中遗忘,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薛凌云的意思。 这算是定情信物么?看来猎物上钩了。 叶长洲微不可查笑了下,将玉珏塞到玉枕下,洗漱完毕,便命赵婆婆找人实施昨日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 喜欢的宝子们多多投喂海星呀~特别需要您的海星支持~鞠躬~感恩~2月9日0点准时更新下一章,不要错过哟~ 第29章 娇花变猛虎 大盛初建,其骑兵十分庞大,马匹的饲养和治疗全要靠太仆寺提供。煜王府马场要进十多匹战马,岑丹一大早就去太仆寺等着划分马匹。 太仆寺内迎来送往,各府牙和兵营来登记领取战马的人络绎不绝。岑丹是煜王府的人,与那些丘八不同,自能享在廊下坐等饮茶的待遇。 看着前方络绎不绝的人群,岑丹眼尖地发现两个身着西山营兵服的人。因之前查出西山营的人冒充太子的人暗算薛凌云,岑丹看到他们便格外留意。 第37章 那两人身着百夫长兵服,边走边聊天。岑丹连忙背过身去,以防那两人看到自己,但耳朵却留意他们交谈内容。 “老张,你们老大怎么让你来领战马?平时不都是他亲自来挑选么?”稍高些的对稍矮些的道。 “是啊,我们伍将军对战马要求极其严格,兄弟们挑的他都不满意。但他半月前就回陈州老家丁忧了,此事只得我来。”稍矮些的道。 那姓伍的千夫长回家丁忧了?那暗算薛凌云的是谁?岑丹顿感不妙,着急忙慌起身催促太仆寺赶紧将他要的战马数出来,来不及细细查验,便命人送回王府。 岑丹满心疑惑,怀疑自己之前弄错了人,难道那些暗算世子的人并非西山营的?如此误报,岂不是闯下大祸了? 岑丹心事重重低头就走,眼看就要到煜王府大门,远远迎面走来两个人。岑丹一看,真是冤家路窄,正是流水山庄庄主乔沛之和他的手下。 岑丹立即转过身,扯下帽檐遮住脸面。待那两人走远,岑丹手一挥,吩咐手下小厮:“你,悄悄跟着那两个人,看他们往哪里去。” “诺。”小厮立即悄悄跟了过去。 岑丹知道流水山庄是谁的人,但老五老七都被杖责了在府中养着,这时候召流水山庄的人来做什么?他抓耳挠腮,焦躁不已,却还是想不通,一咬牙,决定回去先告诉薛凌云:娘的,谎报军情就谎报了,最多让世子打我一顿,总好过让他错下去。 他匆匆回府,绷着头皮将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落禀报薛凌云。末了岑丹绞着手指怯生生道:“世子,你不会责罚我吧?” 薛凌云手握一柄折扇——昨夜趁叶长洲睡着,从他暖阁里不问自取而来。他若有所思望着窗外,修长的手指细细摩挲着扇骨,道:“罚你做什么……你再派人去西山营打探那姓伍的千夫长。” “已经派人去了。”岑丹垂手而立,感念薛凌云不惩罚自己的过错,立即道,“午时便能回。” “好,那就坐等午时。”薛凌云不急不慢,坐在榻上,“唰”一下打开扇面,细细打量着上面叶长洲亲手所题柳宗元的《江雪》。 流水山庄庄主乔沛之年纪约莫四十岁,生得威风凌凌,双眼神光内敛,是江湖上为数不多的顶尖高手。他一手创办流水山庄,为老五老七所用。山庄对外是私人钱庄,但实际内部有一套完整生态系统,里面的人自给自足,源源不断为老五老七提供人力财力。 他和手下正往老七的和郡王府走,那下人低垂着头,小声向他禀报山庄这一年的收支细节。 “好,这一年收成不错,在王爷那里也算有交代。”乔沛之背着手,站在离和郡王府门百尺开外,仰望着前方伫立的威严府门,低声对下人道,“我不便公然进王府,你去通传,按老方法进府。” “诺。”下人应声,当即小跑着往前而去。此刻,躲在一旁石柱边的岑丹手下暗中听全两人的对话,一闪身融入群消失了。 而那乔沛之却微微转头,脸上挂着捉摸不透的笑,看着暗哨离去的方向,一转身走入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又窄又长,两边都是房屋背面,平时甚少人踏足。 暗巷深处,乔沛之在后脑取下两根针,双手在脸上一抹,竟然换成另一副面孔:一个中年女子的样貌。她脱下靴子,人凭空矮了一大截。 在她身边的还有岑丹在太仆寺看到的西山营的两个百夫长,竟然也如她一般是易容。此刻三人都恢复了本来面貌,都是女子。 “杨舵主。”那两个女子对着“乔沛之”抱拳,“此行顺利。” “好。”杨舵主将易容之物收好,对那两个女子道,“你们先撤,注意不要留下尾巴,我去回禀教主。” 午时,岑丹听完跟踪“乔沛之”的手下的禀报,转身进了薛凌云书房,冲他抱拳:“世子,人都回来了。” “说。”薛凌云还在把玩叶长洲那里偷来的折扇,一双眼睛盯着那“图南”的小字落款若有所思。 “去西山营打探的人回禀,那伍长宏确实藏在营地里,但他手下皆统一口径说他半月前就回家丁忧了。”岑丹道,“还有流水山庄庄主乔沛之,也到七殿下府中去了。” 薛凌云摇头一笑:“珩亲王啊珩亲王,你还真是有贵人相助。” 自己刚锁定西山营的人,立即就有人在岑丹面前上演这么一出戏,薛凌云很难相信不是有人刻意为之。 “世子,我不明白。”岑丹疑惑。 “你不需要明白。”薛凌云冲他一笑,收了折扇,“没想到你家世子如此英明,竟也有人胆敢打我主意,要拿我当枪使。” “什……什么当枪使?”岑丹更疑惑了,挠了挠头。 薛凌云用折扇敲了一下他的头:“你这木鱼脑袋要是都想得明白,那做局的人可是太蠢了。”话虽如此,但薛凌云心中竟半分被人利用的不悦也没有。拿着那柄折扇,细细抚摸上面的字迹,薛凌云竟有些开心。见岑丹皱眉满脸不悦,薛凌云偏不告诉他,神秘一笑:“是时候去看看我那太子表兄了。” 既然那人要让自己将此事算到老五老七头上,太子那边就不宜再结仇怨,是时候“同仇敌忾”了。 薛凌云心里高兴:一是惊喜自己看穿了那人的伪装,二是高兴那人有如此智计——让太子和老五老七掐起来,坐山观虎斗,岂不美哉。薛凌云乐意做这枚棋子。 第38章 岑丹一直为他和太子闹翻的事忧心,生怕薛凌云得罪太子和皇后讨不了好,此刻见薛凌云有与太子和好的意愿,当即满心欢喜:“好嘞~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岑丹欢快离去的背影,薛凌云展开折扇,盯着那“图南”的小字和上题诗句,眼中的笑意渐散:“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当真是万古孤寂呀……小长洲,小图南,你当真决定好要走那条步月登云的路了么?这一去,可就无法回头了。” 薛凌云何等聪慧,昨晚叶长洲困顿成那样还莫名其妙提及珩亲王对他的好,再加上偷来的这折扇上所题内容,他雄图之心已昭然若揭。 他的心意薛凌云已知晓,只是薛凌云还不知道,叶长洲这久居深宫无权无势的皇子,何时竟有了心腹? 回头想想与他有接触以来叶长洲的所作所为,那人万般屈辱都能忍受,两次舍身保命,故意坠湖与自伤,这般狠厉与隐忍,想起来都令薛凌云后背发凉。此刻,他终于知道自己过往看走了眼,那人并不是什么娇弱的小白花,而是一只蛰伏的猛虎。 【作者有话说】 明天0点继续哦~宝子们喜欢的话多多投喂海星~每投喂1万海星,加更1章! mua~ 第30章 偷天换日计 第二日,岑丹来求见叶伯崇,归还叶伯崇赏赐薛凌云的焦尾琴。焦尾琴价值连城,当初叶伯崇得来便转赠薛凌云,说薛凌云精通音律,如此珍贵之物需得懂它之人珍藏,实则是给薛凌云施恩。 薛凌云派岑丹来还琴,其意不言而喻。叶伯崇冷着脸接了琴,寒声道:“景纯这是什么意思?要与孤割袍断义么?” 岑丹神情恹恹,红着眼尾连忙解释:“不是的太子殿下……”随即低垂着头,似满腹委屈。 叶伯崇见他神情有异,追问道:“怎么了?出了何事?不许瞒着孤。” 岑丹这才抬头,委屈巴巴地道:“殿下,世子本来不让小的说……但小的心里实在替世子憋屈……”随即,他将薛凌云教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叶伯崇听。 叶伯崇听完勃然大怒,“砰”捶案咬牙道:“哪个贼子如此丧心病狂,竟敢伤煜王世子?” 岑丹低头擦着眼窝:“小的也不知,那些贼子打了世子,临走还留下一句‘奴就是奴,即便被赐予跟主子一桌吃饭的机会,那也是奴’。世子伤得不轻,好多天没下来床。” 叶伯崇心头恼怒,暗自盘算:那贼人说的话,倒像是在说薛凌云是奴,他是主。薛凌云可是煜王世子,身份这般尊贵,对方敢称他为奴,除非是皇家之人。皇子之中,除了自己和老二,老五老七乃庶出皇子,在薛凌云面前也不敢称他为奴吧? 老二早就去流番洲了,近日与薛凌云有过不快的只有自己。 想到这里,叶伯崇忽然如醍醐灌顶:好啊!原来那贼子竟是在诬陷自己!离间自己与薛凌云,难怪薛凌云要归还焦尾琴。 叶伯崇急于知道刺客的细节,连忙问道:“那些贼子有何特征?” 岑丹低头道:“据世子爷说,那贼首武功高强,年约四旬,是个内家高手,口音乃篷山口音。”他稍改年纪和口音,便将嫌疑推到乔沛之头上。 叶伯崇太清楚篷山是谁的地盘,那里盘踞着流水山庄。山庄庄主乔沛正是之年约四旬,内家高手。 他眼中冒出怒火,“砰”又捶案,转头对岑丹道:“琴孤暂且留下,你让景纯来太子府一趟,孤自有话跟他说。” “诺。” 岑丹走后,叶伯崇气得在书房乱砸一通:这手段似曾相识,不就是自己与老二因太子服一事闹起来,老七指使叶长洲送《上李邕》的事一模一样吗? 背地里煽风点火使阴招,离间计,栽赃嫁祸。叶伯崇越想越气,原以为老二珩亲王是他将来登极最大的威胁,没想到老五老七不过是庶出之子,竟然也敢如此犯上! 叶仲卿是功勋在身的珩亲王,母后不让动,老五老七算什么东西,也敢主动相欺!叶伯崇一腔愤恨总算找到了发泄口,誓与老五老七不共戴天! 翌日凌晨,已禁足快俩月的太子叶伯崇消瘦憔悴不少,眉头紧锁背着手在书房内踱步,浑身上下透着焦躁不安,一面担心薛凌云不肯来见自己,一面担心怎么与他和好。 “启禀殿下,煜王世子求见。”下人进来通传。 叶伯崇双眼一亮,所有的纠结隐藏于胸,连忙道:“快请。” 自上次与薛凌云不欢而散后,叶伯崇心情就一直跟坞原的天一样,阴郁透顶。他固然生气薛凌云瞒着自己,但更生气薛凌云对自己的态度。薛凌云瞒他的事无关大碍,叶伯崇无非想要薛凌云认错的态度,谁知薛凌云一听叶伯崇问责,干脆放刁撒泼一顿闹,气得叶伯崇一时冲动之下与他绝交。 可随着时日渐长,叶伯崇心头的气渐渐消了:那事不是什么大事;二来薛凌云本是受不得委屈的狗脾气,自己那般质问他,他自然难以接受;最重要的,是薛凌云背后的薛其钢父女,叶伯崇不能失去薛家的支持。 叶伯崇三下两下将案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抓起塞到抽屉里,努力摆了个友好的姿态,等着薛凌云进来。 薛凌云蔫头耷脑踏进书房,没敢正眼看太子,面有愧色冲他跪下行礼:“薛凌云拜见太子殿下。” 第39章 叶伯崇满脸堆笑,快步上前一把搀着他胳膊,亲热地道:“快起来。景纯你好久没来了,孤甚是想念,来,陪我坐坐。” 薛凌云这才站起,怯怯地看着他:“我那日犯浑,殿下不生我气了么?” “嗐,兄弟之间吵吵闹闹不是很正常么?孤可不是小心眼。”叶伯崇拉着他书案那边去,同坐小榻。薛凌云来了,叶伯崇近日来满心的烦躁也消失不见了。 “你前些日子被人暗算的事,孤听人说了。”叶伯崇愤懑地道,“那些人简直狂妄,竟敢如此伤你。你放心,孤绝饶不了他们。” 薛凌云捂着脸叹气:“唉……我也没想到竟有人如此大胆,实在没脸来见殿下……只有等身体好些了才来。” 叶伯崇见一向高傲的薛凌云如斗败的公鸡,心头莫名涌起兄长对幼弟的爱护,咬牙切齿道:“幸好我们兄弟心意相通,才没被那些奸人给离间了。你信任孤,孤也绝不负你。孤答应你,定要将那诬陷孤又暗算你的小人碎尸万段!” 薛凌云抬头愕然望着叶伯崇:“殿下知道是谁干的?” 叶伯崇拍拍他肩膀,轻轻一笑:“这个你别管,那贼子三番五次挑衅,孤也不是吃素的!” 薛凌云见叶伯崇如此不受激,面上平静内心快要憋不住笑。他这表兄啊,当真浅得跟一汪水一般,还是汪不那么干净的污水。 叶伯崇起身从一旁琴台取下焦尾琴,珍而重之递给薛凌云:“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孤虽不敢自比子期,但盼与景纯知音相交。此琴,还望你收回去,好好珍藏。” 薛凌云站起来,满脸愧色双手接过,抬眼戚戚望着叶伯崇:“太子殿下待我如此亲厚,我定不负太子重望。” “嗯。”叶伯崇望着这小自己十几岁的表弟,满眼赞许。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0点发出,喜欢的宝子多多投喂海星哦~每投喂1万海星爆更1章鞠躬~感谢! 第31章 训狼为家犬 待薛凌云一走,叶伯崇便如换了个人,精神抖擞,被禁足的丧气一扫而光。他回到案前,提笔挥毫,成竹在胸:老五老七不但没有离间成自己和薛凌云,反倒让自己和他关系更紧密了。如今自己和薛凌云有共同的敌人,不惧薛凌云不真心实意为自己所用。 还有几日就是除夕,叶伯崇半步府门也没出,将他手下探子全数撒出去,准备在除夕夜策划一场好戏。 袁氏深居春喜宫,一面对镜自照,一面轻唤下人:“翠竹,太子如何?” 翠竹低眉垂首:“回禀娘娘,煜王世子来与太子殿下和解,太子殿下似乎想通了。” 袁氏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如此甚好。看来这两个月没白禁足。”回头瞥了翠竹一眼,“去,唤太子进宫,本宫要见他。” “诺。” 袁氏与叶伯崇母子总算目标一致对外,紧锣密鼓筹备除夕夜举大计,没让薛凌云参与,以他身体有伤为由让他回去歇着。 薛凌云乐得自在,在书房内烧了炭火,一边饮茶一边摆弄棋子。 他将棋子分为四份,一粒黑子代表太子,两粒白子代表珩亲王和十三,看了下四周,顺手从篮子里取了两枚龙眼代表老五老七。 他看着棋盘,左看右看感觉不顺眼,摸着没有毛的下巴,总算发现哪里不对劲:龙眼清甜,如何能拿来表示黑心肝的老五老七,用废弃之物更恰当。他立即从地上捡起两个花生壳替换龙眼。 如今神秘者已水落石出,可是用什么代表他呢?薛凌云四处寻找,可是手边除了棋子便是吃食。他不想用棋子和吃食代表叶长洲,起身从一旁的花瓶里摘下一粒腊梅花苞,凑到鼻下轻嗅。 “嗯,香。”他满意一笑,这腊梅含苞待放,孤傲清冷,又香得冷冽,与叶长洲再相似不过。捏着花苞满意地回到座位上,将花苞单独放在一边,双目盯着眼前棋盘盘算起来:太子身份尊崇,有帝后撑腰,虽唬人却是纸老虎;老二军功在身,囊括西山营,实力远在太子之上;老五老七背靠庆安国,手握流水山庄,虽是庶出,但若没有太子和珩亲王,将所向披靡;唯独叶长洲,没权没势,没人没钱,孤孤单单,跟那三方完全不能匹敌,随便谁轻轻动一下手指,他就是九死一生。 薛凌云皱眉,气鼓鼓地盯着棋盘上实力悬殊的四方,想起叶长洲在珩亲王府被逼得坠湖,还有西三阁他被刺客逼得举刀自伤,薛凌云就生气。自己可以欺侮叶长洲,但别人不可以! 他起身,孩子气地从怀里掏出煜王府的虎符,径直拍在腊梅花苞旁,双手叉腰得意洋洋自语:“这样看谁还敢欺负你。” 自那晚带叶长洲去看流光镇的冰雕后,算起来有十多天未见了。薛凌云捏起棋盘上那朵花苞放在手心,心情甚好,转头看见一旁的蜜柚,心念微动,起身喊道:“岑丹,今日新到的蜜柚全都给我装上,我要带走。” 经一个多月的精心调养,叶长洲的伤彻底好了,用了薛凌云送来的玉清丹,那丑陋的疤痕也淡了不少。 王府小厨房每日按照他的口味做菜,虽无荤腥,但胜在食材珍贵滋补,身子也比在宫中时强了些,不再像刚受伤时病恹恹的样子。 他刚用完晚膳,在暖阁烤火看书,杨不易进来禀报:“殿下,那煜王世子又来了。” 第40章 叶长洲头也没抬,吃着烤炉上的橘子:“让他进来。” “诺。”杨不易退了出去。 很快,薛凌云手里抱着一个硕大的蜜柚跨进暖阁,嘴里还不忘吩咐身后的杨不易:“把柚子收好。” 叶长洲抬头,见他满面春风,神采奕奕,头上乌发还粘了些雪粒,身着一身劲装,好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但叶长洲只是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书:“哪里来的柚子?又是抢来的么?” 薛凌云习惯了他的言语奚落,毫不客气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拔出匕首,不讲究地在袖子上擦了擦就开始给柚子开膛:“从贺水洲千里万里抢来的,要不要尝尝?” 叶长洲皱眉,嫌弃地看着他用匕首剖柚子:“你这匕首杀过人的吧?用它剖的柚子我可不吃。” “不脏。”薛凌云小心翼翼将柚子肉取出,丝毫没有破坏柚子的膜。将匕首放在一旁,双手掰开柚子肉,耐心地取出一瓣拨开,将鲜红地果肉递给叶长洲:“你尝尝,昨日的礼部官船捎来的,除夕宫中家宴上的贡果,我要了一筐,全给你拿来了。” 叶长洲接下果肉小小尝了一口,清甜微酸,汁水饱满,果味浓厚,的确是上佳的果子。他怅然一笑:“这么好的东西,我这郡王吃的第一口竟是从你这里来的。想必我那些皇兄们早就用上了吧?” 他这随口一句话,正戳中薛凌云的心,方才在煜王府盘算的情形闪现眼前。薛凌云伸手从一旁架子上取了果盘,一瓣瓣将柚子肉剥了放进去,道:“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往后你想要什么都会有。” 叶长洲咽下清甜的柚子肉,修长俊美的眼眸含笑望着他:“你说什么?” 薛凌云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我说,你想要什么都会有。” 四目相对,叶长洲被他这么直白地看着,眼中笑意消散,低头不与他对视,只是默默吃着柚子。 叶长洲早已从崇明教信徒那里听闻薛凌云这几日做的事,他已按照自己的设想,成功将太子的矛头调转至老五老七。只是这次只怕再瞒不过薛凌云了。 “你……”叶长洲没抬头,犹豫着说了一个字,欲言又止。 薛凌云剥着柚子:“你不是说珩亲王对你好吗?”他抬头,目光真诚地看着叶长洲,“我也希望他能在流番洲襄助我父王长姐。” 此言一出,就等于告诉叶长洲:你的抱负筹谋,你的宏图大志,我都知道。 叶长洲愣了一下,随即浅笑,一双眼眸漫上忧伤:“多谢你。” 薛凌云被他样子刺得心头某处莫名地疼:“无需如此客气,你想做的事,我会帮你。” 叶长洲手里的柚子“吧嗒”掉进盘子里:这头狼,已甘愿为自己所用了。 “怎么了?”薛凌云盯着他。 叶长洲摇头自嘲一笑:“你不觉得我痴人说梦吗?我毫无权势,还想在铁蹄践踏下逃生,妄图活一条命……” 他说得如此可怜,可这就是他的现状,想要活命就要去争,一味躲避忍让,他的下场将比之前更惨。但叶长洲有勇有谋,绝不是表面上那般柔弱可欺,若是有煜王府的支持,他定能一飞冲天。 薛凌云恨叶家人,如果必须是叶家人继承皇位,薛凌云宁愿那人是叶长洲。低头剥着柚子瓣膜:“是有点痴人说梦。”随即看着叶长洲,“但有我在,起码不会让你去暴尸街头。” 叶长洲心里本还哀戚难过,闻言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佯怒道:“你就认定我会暴尸街头是不是?” 薛凌云被他拧得抱着胳膊直喊疼:“疼~好狠毒的人。”随即揉着胳膊讨好一笑,“有我在,不会让你死的。” 说开了,又得薛凌云承诺相助,叶长洲心情大好,用夹子翻动着烤橘子,瞥了他一眼:“呵~你还有脸说,我若是把你对我做的事告诉父皇,足够你死一万次。” “那我就拉着你同归于尽。”薛凌云咧嘴一笑,“就说是你主动勾引我的。” 叶长洲见一个橘子已烤得周身焦黄,夹起来递给薛凌云:“世子给我带了柚子,礼尚往来,喏,赏你的。” 薛凌云喜笑颜开,伸手接了,烫得在手里不断翻动,对着那滚烫的橘子吹气,怀疑道:“呼呼~这能好吃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叶长洲吃着薛凌云为他剥好的柚子。 薛凌云傻乎乎一笑,忍着烫撕开橘子皮,剥下一瓣塞进嘴里一嚼,随即酸得五官挤作作一团,一口吐了橘子,怒道:“叶长洲,你整我!酸死我了!” “不酸谁给你吃?”叶长洲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不大的暖阁里顿时欢声闹腾传了好远。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子们支持和喜欢~有海星的多多投喂哦~老规矩,下一章明天0点发出,谢谢,鞠躬~ 第32章 沉沦陷芳心 薛凌云晚上留宿昭郡王府,叶长洲衣衫半敞靠在他怀里,把玩着那玉珏,细腻润白的美玉雕琢成的环形古朴玉龙,尾部坠着流苏系带,看雕工和品质便知价值非凡。 “你的玉珏。”叶长洲玩了片刻递给他,“我见你常年缀在鞶带上,应该对你很重要。” 薛凌云接过玉珏,细细盯着上面的纹路,眼中竟是少有的伤感。随即一闪而过,变成了柔和:“这是我娘的遗物,本是一对,凤给了长姐,龙给了我。”随即又将玉珏塞回叶长洲手中,笑道,“劳你帮我保管。” 第41章 保管。叶长洲抬头看着他却没说话。那人意图如此明显,嘴里却说让自己保管。叶长洲不再推辞,将玉珏收入怀里,闭眼靠着他胸口养神。 “岑丹说他查暗算我的人时,发现有一批人也在查此事,但是这批人三教九流身份驳杂,唯一统一的接头暗语。是你的人么?”薛凌云隔着薄衫揉搓着他大腿,在他耳边低声问道。 “你猜。”叶长洲没睁眼。 “你一向在诸皇子中默默无闻,背着霉运沾身的名头,谁都不会想到你竟有如此庞大的情报网,还真是扮猪吃虎啊~竟骗我!”薛凌云盯着他白皙的脸颊,恨得牙根痒痒,张口就将他耳垂含在嘴里,泄愤似的吮吸轻咬。 “啧!”叶长洲被他弄得发痒,偏头不让他咬耳朵,皱眉道,“怎么,难道只许你们欺侮我,不许我反抗?我只能躺平任人宰杀?什么强盗逻辑?” 薛凌云被他的话刺了一下,看着他侧脸小声道:“不都说好不提那事了么?” “我就提。”叶长洲坐起来冷眼看着他,“薛凌云,若我不是无权无势谁都能踩我一脚,万寿阁你敢那般放肆?你怎么不敢那般对太子、对珩亲王、对老五老七?呵~恃强凌弱,柿子专挑软的捏。” 此一番犀利言语说得薛凌云面红耳赤,他也坐起来弓着背窝在暖炉边,神情委顿不敢看叶长洲。 他说得没错,当日自己满心愤恨无处可泄,无辜的叶长洲不过恰巧撞到刀口上,若是换了别人,哪怕是老十三,薛凌云也不会如此欺凌他。 薛凌云抬头看着叶长洲,眼神竟有点可怜巴巴:可是若换了别人,薛凌云断然不会有兽欲。虽然叶长洲很好欺凌,但那绝不是薛凌云如此对他的唯一缘由。 “对不起,你生得实在太好看了,我注意你很久了,本不敢唐突你……但当时我绝望又愤恨,差点被逼疯了,所以……”薛凌云十分歉疚,期期艾艾贴过去,用小狗般的眼神望着他,“你说得对,我恃强凌弱,我混蛋……你要自救是应该的,我一定会帮你。只是……” 叶长洲这才瞥了他一眼:“只是什么?” “可否以后……不要再提那事?”薛凌云羞耻地挠了挠头,不敢看他。 “看你表现。”叶长洲握着玉珏躺下,透过灯火细细看着里面的纹路,“你表现好了我可以遗忘。否则,你一辈子都欠我的。” 薛凌云眼神怯怯地看着他,“嗯”了声低头不语。 叶长洲凑过去手指轻勾他下巴,俊秀的眼眸蕴着微光,挑逗道:“薛大世子怎么跟拔了毛的公鸡一般?” 薛凌云咬了咬唇,脸一红,抓着他手指顺势将人压在身下,在他唇上轻啄一口,恨恨地道:“叶长洲,你真是个狡猾的狐狸。打一巴掌再给颗糖,拿捏人心之术当真炉火纯青。” 叶长洲双臂挂在他脖颈上,俊俏的脸在灯火下异常妖冶,轻声在他耳边道:“那这颗糖,你要是不要?” “要。”薛凌云不要脸地咧嘴一笑,俯身下去亲吻他。 暖阁内温暖的光照得通透,新换的素色帐幔在夜风微吹拂动下柔软轻舞,带着几分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终究敌不过夜风的凌冽。风又大了些,素纱被吹得呜咽,身不由己地随风摆动着,如风中柳絮。劲风摧残着帐幔,连同院中的矮竹“哗啦啦”直响,倒是掩盖了些帐幔的呜咽。 暖阁内,薛凌云起身穿衣准备离开。叶长洲盖着薄被枕着玉枕,累得眼睛都懒得睁,软绵绵地道:“要走了么?” “嗯。”薛凌云套上护腕,咬着系带绑紧,“往后我们要更加谨慎避嫌,暗中盯着我的人不少,如今你还在暗处,不能把你置入险境。” “那你以后不来了么?”叶长洲拄颊睁眼望着他,手指绞着一截乌发打着圈玩弄着,眼神黏腻如含秋水,魅惑至极。 薛凌云一见如此情形,魂都被他勾没了,又坐下将他拢入怀中,低头在他额头落下一吻,温热的手掌揉搓着他臂膀:“怎会不来……往后我不走正门了,晚上只要有空,我就翻墙越院进来陪你。” 叶长洲推了他一把,笑道:“偷香窃玉的家伙,快走吧,别让王府的守卫逮着揍你。” “你府内的守卫哪能逮着我。”薛凌云起身走了两步,到门口又依依不舍地回头,“我走了。” “嗯。”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子们~有海星的刷起来哟~下一章明天0点发哦~ 第33章 壶福之祸患 今年除夕异常隆重,不仅因为天下初定,且恰逢叶政廷六十大寿,家宴提前半月便在筹备。各地进贡之物源源不断往宫里运,清辉殿扮得金碧辉煌,贝阙珠宫。所有皇子皇孙、后宫品级稍高些的嫔妃皆在受邀之列。 为表对煜王的器重和薛家劳苦功高的恩裳,皇后袁氏请示叶政廷,让薛凌云进宫参加除夕家宴。 清辉殿硕大的皇位之下,左右两列摆了小案,分封号、位份分别坐着皇子皇孙和嫔妃,长长排到殿门口。叶政廷和皇后袁氏共坐龙椅,不断地赏赐菜品,宫外的大臣家也有御赐菜品的待遇。 叶政廷儿孙满堂,老怀安慰,特地给年幼的皇子皇孙们备了爱吃的食物,脸上挂着慈爱的笑,令宫人一批批赐下去。 皇子这边,太子之下便是神情恹恹的老五老七,再下来是独自吃菜的老十三,随后就是叶长洲。这几个都是成年已册封的皇子,座次要比其他人靠前。叶长洲之后便是薛凌云。按理说他一个外臣,即便被御赐能参加皇族家宴,也断不能坐到这般靠前的位置,但经太子苦求,加上袁氏也有意对薛家施恩,便给他安排到叶长洲后面。 第42章 这倒是方便了二人暗通款曲。薛凌云欣然接受这个安排,在叶长洲身边正襟危坐地看着歌舞,实则一颗心都在叶长洲身上。 叶长洲面前放了一盘炙羊肉,他面无表情盯着眼前的舞姬,看似不受困扰。但薛凌云坐得近发现他不对劲,苍白的额头已挂满细密的汗珠。 “我看那炙羊肉不错,不知殿下可愿换我这盘蕈菇菜心?”薛凌云冲叶长洲一笑。 叶长洲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身后的宫人便将两人桌上的菜对调。叶长洲见桌上的蕈菇菜心,脸色稍好,但也没食欲,这殿中酒肉味太浓,都是他讨厌的味道。 “薛凌云,你这买卖可真公平。”坐在叶长洲右边的十三皇子叶恒丰冲薛凌云促狭一笑,摆明了说薛凌云恃强凌弱欺侮叶长洲。 薛凌云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半山亭那一顿毒打虽然没要自己的命,但这仇他是算在珩亲王和叶恒丰头上了。他嘴角扯起一抹笑,吊儿郎当看着叶恒丰:“怎么,十三殿下也想跟我换菜?” 叶恒丰笑了笑,转头看歌舞:“不要。肉多香,谁要吃素。” 薛凌云似笑非笑看着一旁:“是啊。吃肉香,挨打痛。狗都知道的道理,有人却不懂。” 叶恒丰调用西山营暴打薛凌云,本就有些心虚。听他这么说,有点怕薛凌云察觉到什么,清了清嗓子坐直,假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叶恒丰转头看着叶长洲,似乎也察觉他不爱荤腥,噘着嘴负气地将自己面前一碟雪花酥放到叶长洲桌上,邀功似的冲他一笑:“小十六,哥给的,吃。” 叶恒丰是杨妃独子,从小跟着叶仲卿被宠着长大,生性有些孩子气。叶长洲十分羡慕他有母妃爱,有兄长宠,顺从地接受叶恒丰好意,颔首道:“多谢十三哥。” 叶恒丰得意地冲薛凌云“哼”了声,转过头去不理他了。薛凌云冷笑了一声,也不再搭理他。片刻后,薛凌云从案下悄悄往叶长洲那边伸手,摸到叶长洲衣袖下的手,在他手心塞了一个小小的琉璃瓶。 叶长洲面不改色,低头瞥了一眼,发现是一小瓶薄荷油,见到救星似的连忙将瓶塞拔开,涂了些在锦帕上往口鼻处一捂,恶心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在家宴上一口不吃是藐视君威的大不敬,尤其现在他已是昭郡王,不知多少人盯着他。薛凌云帮他解了围,叶长洲这才举箸夹了一点蕈菇以袖掩口慢慢吃起来。 殿中歌舞不断,年纪小些的皇子皇孙坐不住,有几个已经闹开了,非要站起来去玩。叶政廷心情大好,挥手让乳母们放开,由着孩子们在殿中穿梭玩耍,只要不磕着碰着就行。 孩子们欢笑追逐,清辉殿一派和乐之气。常贵妃端坐妃位第一席,一身华贵的贵妃服饰光彩照人,雍容华贵,加之胡人皮肤白皙,衬得年轻的嫔妃如烧火丫头般灰头土脸。 她起身冲帝后行礼:“陛下,皇后,大盛国泰民安,新岁胜旧年,臣妾进献一把玉壶,祝大盛福泽绵延,陛下和皇后福寿无疆。”说完让身边宫人将玉壶奉上。 宫人用木盘小心翼翼托着一个精巧的盘口圆腹玉壶缓缓来到殿中,只见那玉壶通体纯白,一丝杂质都看不到,壶身两侧双耳竟是雕琢的连环扣,细细密密的圆扣两边各九个,象征九五之尊。 近看之下,众人发现此壶的精巧之处在于,整个壶身和壶耳是用整玉雕琢而成。光是如此通透莹润、没有丝毫杂质的玉料已然是上上佳品,再配上巧夺天工的雕琢技艺,能成此一把完美之作,只怕要匠人十数年的功夫、淘汰无数次品方能出一个。 “庆安国的玉雕自是最好的。”皇后袁氏高戴凤冠,威仪赫赫,口中虽是称赞,声音丝毫听不出是在赞许。 众人一边惊叹那鬼斧神工的玉壶,一边感叹常贵妃果然大气非凡,出手便是价值连城的之物。宫中其他嫔妃包括皇后在内,别说拿得出手,便是见也少见此等宝物。 “常贵妃有心了。”叶政廷目光复杂地俯视着跪地的常氏,“赐菜。” 一旁的宫人立即弓腰捧着一罐精致的鹿肉汤羹过去。 叶政廷微时,皇后袁氏便嫁给他。夫妻结发几十年,叶政廷一个眼神和动作,袁氏便知他想法。她微微一笑,道:“妹妹乃庆安国长公主,这一出手果然不是常人能比的。” 此话虽是在赞常氏的阔绰,却也暗示常氏与庆安国来往密切。常氏已嫁叶政廷为妃,与庆安国如此来往,自是要引起叶政廷不满。 常氏只顾着在除夕家宴上讨叶政廷欢心,以消除他对自己母子胁迫的不满,却没有想到这一层。听袁氏如此阴阳怪气的话,才道不好,脸色瞬间煞白,连忙叩首解释:“这玉壶虽是产自庆安国,却是臣妾用体己钱托人买的,没有麻烦兄长……” 老五老七受了重责尚未完全康复,此刻更是坐立不安,对视一眼,拳头都捏紧了。 太子放下手中酒杯,望着那玉壶,道:“此壶着实精致,近年庆安国所产的玉少有如此通透,儿臣见都没见过,常贵妃好大手笔。” 庆安国乃产玉大国,玉石生意不但养活了庆安国人,也养活了皇室,庆安国每年向大盛进贡玉石。近年来进贡的玉石越来越差,常贵妃却说她没有麻烦兄长,托人便能买到如此上乘的玉器,岂不是间接表明庆安国向大盛进贡之物乃随意挑选? 第43章 眼见叶政廷脸色更不好,常氏面如土色,跪地叩首:“陛下赎罪,臣妾……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老五老七见状也连忙跪地,瑟缩在常氏身边不敢抬头。 “妹妹这是做什么?”袁氏皮笑肉不笑,“怎么好端端的还请起罪来?” 太子附和:“还有五弟和七弟,怎么跪下了?莫不是心里有鬼?” 这母子俩一唱一和,气得老五老七七窍生烟,但却无可奈何,只得跪地不吭声。 “够了!”叶政廷怒喝,“好好的一顿家宴弄得乌烟瘴气,都滚下去!” 天子盛怒,众人立即跪地,连殿中玩耍的孩子都吓得跪地低头。薛凌云与叶长洲对视一眼,跟着众人侧身跪地。 眼见舞乐都停了,满殿噤若寒蝉,叶政廷满心怒火被强行压下去。毕竟是过年,他不想在这团圆的场合闹得不愉快,软了声音:“起来吧~今日除夕夜,都各自安生一些。” “诺。”众人应声,起身回到座位。叶政廷脸色恢复如常,冲身边宫人道:“赐菜赐到哪位爱卿了?继续。” “诺……” 歌舞继续,常氏母子慢慢回到座位低头默默吃菜,方才惊艳全场的大手笔,此刻变成了横在心头的一根刺。 家宴继续,歌舞声中,叶长洲悄悄往薛凌云那边凑,低声问道:“你和太子筹谋了这么久,就这?” 薛凌云低声道:“我可没参与,这次我纯看戏。” 叶长洲又坐直了身子专心看歌舞。他面前的荤菜都在薛凌云乘人不备时给换了。这么多年,叶长洲终于不用回去后吐得昏天黑地了。 好戏结束,薛凌云的心思才不在这无聊的家宴上。趁无人看他时,他一双眼睛都在叶长洲身上,不干净的眼神简直要透过叶长洲衣袍,将他全身上下都淫一遍。 叶长洲优雅地喝着羹汤,丝毫没发觉薛凌云热切的眼神。只觉衣衫微动,察觉有人在扯自己腿部的衣袍。向下看,见薛凌云的手竟然伸了过来,摸索着慢慢攀上了自己的脚踝。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好!再厚着脸皮讨一讨海星~下一章在星期三晚上12点发出来哦~鞠躬,谢谢~ 第34章 御口赐姻缘 叶长洲只着白袜跪坐席上,衣袍正好将脚踝盖住。薛凌云大手悄悄握着他纤细的脚踝,已然在轻轻揉搓,意图明显。 叶长洲皱眉,虽然两人坐得极近,加上有小案遮挡,旁人看不到两人暗中苟且,但他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越矩之事。 薛凌云见他小腿微微往臀下收,紧贴着杌子不给自己摸,径直往那边挪了些,抓住他脚踝狠狠捏了一把,吓得叶长洲不敢再动。 叶长洲生怕别人发现,神色如常吃着羹汤,心里却“砰砰”直跳:那疯子一向胆大妄为,上次万寿节,他就敢当着父皇和文武百官的面做那杀头死罪,保不齐他今日也敢这般疯狂。 薛凌云见他不反抗了,慢慢放开他脚踝,顺着木质杌子慢慢往上摸。 叶长洲一惊,没想到薛凌云真敢故态复萌。万寿阁好歹还在九层楼上,如今可是当着帝后和满殿皇族,自己稍有异动便会惹人注意。他极力忍着,双手垂于小案下,攥紧了衣袍。 薛凌云如愿。叶长洲正襟危坐,面无表情,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越是这样,越惹得薛凌云凌虐心泛滥。 此时场上舞乐换了一曲,琴声轻柔悠扬,幽怨低语,如泣如诉,似风吹竹林,拂过竹叶一浪接一浪,起起伏伏。 琴声急转,竹浪更大了些,摇摇摆摆急促催人。寒冽的风裹挟着坚硬的竹身,一颤一动扣人心弦,持久且暴烈,直到积蓄溢满,似转瞬就要爆发。 琴弦一颤,蓄积已久的欲望井喷而出,如泄闸之水奔泻而下……竹倒堰塌,风声渐息水声停……久久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殿中爆发喝彩声,叶长洲脑中一阵空白眩晕,紧绷坐直的身躯颓然后倒。薛凌云眼疾手快一把扶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低声提醒:“殿下,坐好。” 这混账东西,做了恶还要来假惺惺当好人,分明是想看叶长洲出丑,看他隐忍得辛苦。仿佛越是这样,他心里越畅快。 叶长洲剧烈地喘息着,转头恶狠狠剜了薛凌云一眼,丝竹之声犹如远在天边,方才被高高抛到云端的魂魄此刻才慢慢回落到躯壳。 “十六,你没事吧?脸色这样差。”坐在他另一边的叶恒丰终于发现他的异常,疑惑地看着他。 “无事,突然有些头晕。”叶长洲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惨然一笑,举袖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身体这么弱,该好好补补了。”叶恒丰大方地将方才叶政廷赐下的红米粥放到叶长洲小案上,有些霸道地命令道,“喝!” 叶长洲看着粘稠的米粥,想起衣袍下还黏糊糊,哪里有胃口,脸色更惨白了:“多谢十三哥,我这会儿喝不下。” “那你待会儿一定要喝了它,补气血。”叶恒丰也不催他,转头继续看歌舞。 “好。”叶长洲赧然一笑。 薛凌云这才将藏于叶长洲衣袍下的手收回,默默从怀中掏出锦帕擦去污渍,随即作恶地将刚擦净的手放到鼻下轻嗅,一脸陶醉冲叶长洲促狭一笑,无声以口型说了句:“你真香。” 叶长洲惊诧于他的疯狂,看神经病似的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坐得离他远了一点,生怕这人再做什么更出格的事。他胸腔内还在咚咚直跳,方才被他这么玩弄,也不全然是愤怒和羞耻,还有一些悖德感的刺激,竟令他有些欢喜。 第44章 叶长洲苦笑了下,随即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真是不知羞耻,跟着那疯子久了,自己也疯了么? 别人都在认真看歌舞,薛凌云一双眼睛却始终在叶长洲身上,见他脸红到了耳后,粉粉白白一片,加上手上残留气息的刺激,好想不管不顾把他抱在怀里好生蹂躏一番。今夜除夕,反正那家回不回都一样。薛凌云决定家宴结束做完那件事后,就摸黑去昭郡王府歇息。 捉弄了叶长洲,稍满足。薛凌云斜着身子有一搭没一搭吃着东西,一双冷厉的眼紧盯着叶恒丰后颈,似猎豹看着猎物。 他先前本只想浅浅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就算了,方才见他竟在叶长洲面前与自己争长短,瞬间改了主意:好你个叶恒丰,不打你个满地找牙,小爷就不姓薛! 此时,一个年轻舞姬踩着丝竹之声亭亭袅袅上场。她身形高挑四肢修长,水蛇似的腰身,以纱巾拂面,面目若隐若现,只留一双媚眼在外。舞姬衣着清凉,舞衣轻薄且短,露着白皙的四肢,胸臀浑圆,好一个尤物。 她身上缎带随着悠扬的琴声飞扬,玉臂轻摇,脚腕上的银铃串随舞姿轻响,如微风裹柳牵丝,身形变幻间转风回雪,当真是倾国倾城,美得摄人心魄。 众人的目光一时被舞姬吸引了去,太子却不看那舞姬,端起酒杯来到薛凌云身前,举杯相邀:“凌云,来,孤敬你一杯。” 太子敬酒,薛凌云哪敢怠慢,立即起身举杯相碰,笑道:“多谢殿下。”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太子拍着他肩膀,笑盈盈道:“你今年二十有五。古人云,先成家后立业,虽然你早就军功在身,但也该成家了。成家方能定心性,继续为大盛建功立业。” 此言一出,薛凌云和叶长洲顿时变了脸色。薛凌云尚未说话,皇后袁氏接口道:“太子所言甚是。小妹过世得早,煜王长年征战流番洲,无暇顾及儿女婚事,湘楠郡主婚事已被耽搁,景纯的婚事可不能再耽误了。”她轻笑看了一眼叶政廷,玩笑道,“否则有心之人要说陛下轻慢功臣了。” 此言正合叶政廷的意,他报以一笑:“哈哈哈……皇后所言甚是。朕可不能寒了前线将士们的心啊!今日除夕,干脆就把凌云的婚事定了,双喜临门。” 薛凌云慌了,正要说话,袁氏接口道:“陛下,小妹故去,臣妾身为景纯姨母,当替她操持两个孩子的婚事。求陛下恩准,由臣妾为景纯择门当户对的女子婚配。” 薛凌云原以为今日家宴自己只是个看戏的,没想到却被袁氏母子别有用心地推上了戏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甚至没有想好该怎么说,结结巴巴道:“不不不!我不急,求陛下和姨母收回成命!” 叶政廷看着风华正茂的薛凌云,眼中透露出几丝赞许:此子文武双全,丝毫不输其父薛其钢,若将宗亲女子嫁给他,定能让他彻底尽忠叶家。 “景纯你莫推辞了,皇后所言甚是,此事就交由皇后去操办。”叶政廷嘱咐道,“一定要挑选样貌家世皆配得上景纯的。” “诺。”皇后领命。 薛凌云急得脸都红了,急忙拱手道:“望陛下收回成命,如今父亲长姐都在流番洲与游夏人作战,家国尚未统一,故土尚未收复,臣怎敢先考虑儿女私情!” 好一番豪情壮志的爱国之言,可惜叶政廷并不当真,笑道:“薛家一门忠烈,朕心甚慰。忠臣良将不可负,景纯你不用说了,此事就这么定了。” “陛下!” 薛凌云还要再说什么,太子一把将他拉住,低声在他耳边道:“好了,今日家宴,惹父皇生气就不好了。谦让不可再三,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真是飞来横祸。薛凌云愤怒地盯着自以为是的太子,见他还邀功似的冲自己挑眉,真是杀了他的心都有。 叶伯崇一把按在他肩头,将他按得坐下,小声道:“你放心,我和母后定给你选个你满意的世子妃。” 薛凌云脸都绿了,当着众人不好发作,只得窝在小案旁生闷气。歌舞继续,薛凌云生了片刻的闷气,歉疚起抬眼去看叶长洲。 叶长洲神色自若喝着早已凉透的羹汤,连一丝眼神也没分给他,似一点也不在意薛凌云是否婚配。 “唉!”薛凌云重重叹气,之前的好心情全被这飞来横祸给毁了。叶伯崇打得好算盘,在除夕家宴上给薛凌云施恩,回头再将心腹嫁到煜王府来,薛凌云才是彻底被叶家拿捏了。 薛凌云突然明白过来,为何长姐三十多岁依旧单身,原是不想任人摆布。他打定主意,于公于私,决不答应这婚事。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好呀~下一章今晚0点发出,欢迎蹲守哦~ 第35章 无中生有计 家宴时间已过半,皇后母子珠联璧合打了两个漂亮的胜仗,最后一战便要等场上那衣着清凉的胡人舞姬一舞完毕。 见那舞姬动作停住,太子一边鼓掌一边道:“这胡姬舞,我记得庆安国女子皆会,不知这位姑娘可也是庆安国人?” 那女子摘下面纱,跪地叩首:“小女正是庆安国人。” 皇后道:“庆安国盛产美玉美人,我大盛豪门世家皆愿纳庆安国女子为妾,这有何稀奇。”的确不稀奇,连庆安国长公主都嫁与大盛皇帝为妃。贵妃虽地位尊贵,但总归是妾。此言一出,本就如战败公鸡的常贵妃母子更不高兴了。皇后母子方才一唱一和,将常氏出风头的功劳凭空成叶政廷心头一根刺,如今提起庆安国女子多为人妾,只怕居心不良。 第45章 被人这样欺凌,常氏忍不住站起来还击道:“皇后何处此言?庆安国女子何时尽为人妾?你贵为皇后,如此言语,是否有失妥贴?” 她盯着袁氏,杏眼怒睁,迸发出的怒火似要将袁氏吞没。常氏此番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让殿中气氛凝固。众人噤若寒蝉静观其变,唯独叶政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自顾自饮酒。 “妹妹急什么。”袁氏从容不迫地道,“本宫说的是多为人妾,不是尽为人妾。而且……” 她缓缓站起来,雍容华贵,冲下面的常氏蔑然一笑:“本宫没说为人妾室就是低贱,妹妹自己倒是急起来,莫不是内心自卑?” “住口!”叶政廷眼见常氏脸都绿了,不轻不重怒斥一声,“好端端的又吵什么?” 叶政廷发话,常氏和袁氏只得作罢。待二人皆回到自己座位,十三皇子叶恒丰的母亲杨妃慢悠悠道:“都是姐妹,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不过提及庆安国女子,臣妾这才想到前阵子与淮安侯夫人聊天,她说近来京中世家贵族盛行纳庆安国女子为妾,这倒是不假。户部尚书李安南、工部侍郎曹胡元、礼部尚书夏明清,皆纳了庆安国女子为妾。” 这杨妃平日少言寡语,一开口就直击要害。听到这番话,叶政廷脸色又冷了两分,而常氏母子则更加不安,却又不敢出言反驳:因为杨氏说的都是事实,一查便知。 事实上不但是朝臣和王公贵族家中,便是整个坞原都有不少庆安国女子,她们大多从事歌舞伎,生得肤白貌美又善媚术,深受大盛朝野喜欢。 袁氏与太子对视一眼,母子二人脸上皆洋溢着志在必得。叶恒丰听着母妃的话,愣了一下,随即释然一笑,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自顾自吃东西。 “陛下。”常氏又跪下了,低头垂泪。庆安国女子大量在朝中重臣家中为妾,意味着什么,常氏知道,袁氏知道,叶政廷更知道。 “跪着做什么。”叶政廷放下筷子,目光如炬俯视着她,声音听不出丝毫怒气,“不过是唠家常,你太过谨慎了。” 话虽如此,常氏可不会傻到将他的话当真。事已至此,再辩驳已是无用,老五老七立即上前将常氏扶起,母子三人缓缓回到座位,如霜打的茄子。 叶政廷面含冷笑,起身道:“今日家宴当真热闹,令朕大开眼界。”随即环视了一眼袁氏、太子、常氏以及老五老七,冷厉威严的眼神一一扫过众人,寒声道,“散了吧。” 叶政廷每年都要守岁,今年竟早早就喊散了,可见他对今晚的事有多生气。众人皆不敢多言,跪地叩首,待叶政廷离去,也纷纷散去。 薛凌云见叶长洲起身走,想跟过去,但叶长洲大步流星地离去,丝毫没有要与他说话的意思。薛凌云站在原地抿了抿唇,失落就差写在脸上。叶仲卿过来径直拍他肩膀:“走,今晚去孤的太子府,我们不醉不归。” 薛凌云收了失落,但神情还是恹恹:“殿下见谅,母亲忌日刚过不久,寻欢作乐着实不宜。” 太子正想好好跟他邀功套近乎,听到这番话顿时没了理由,只得拍拍他肩道:“也好,待过几日,我们兄弟再把酒言欢。” 一顿好好的家宴吃成这样,叶政廷满心怒火,袁氏和常氏势如水火针锋相对,他是知晓的,且他暗中默许常氏母子嚣张跋扈,目的是牵制袁氏母子,不让他们一手遮天,这是君王的制衡之道。 可常氏毕竟是异族之人,叶政廷能容忍她在后宫作威作福,却断断不能容忍她意图颠覆大盛王朝。今日杨氏一番话令叶政廷心惊,他介意常氏和母国联系过于频繁,但万没想到庆安国的势力已渗透到朝廷大员家中去了。 虽都是小妾,但人数一多,她们又都擅长媚术,多吹枕边风,这些朝臣还能忠心为大盛吗?蝼蚁虽小却能溃长堤,叶政廷只觉后背发凉,转身对左忠勇道:“你去查查方才杨妃说的那几个朝臣家中是否真有庆安国小妾。” 左忠勇弓腰屈膝应道:“诺。” 叶政廷想了下又道:“令宴岚山出动飞花营,查朝中六品以上官员,哪些家中还有庆安国人。” “还有,着户部下令:朝中六品以上官员纳妾,需报请户部批准,违令者依律革职。”叶政廷黑着脸丢下一句话,急匆匆走了。 家宴散后,淮安侯府飞花营倾巢出动,趁着夜色在坞原各处搜索暗探。而杨妃提到的几名朝廷大员家中彻夜亮灯,连夜写奏报户部的文书;那些正准备纳安庆女子的人家,有人连夜将人送出城,更有狠毒些的径直将人投毒投井。这些女子皆是低价买来的贱奴,生死皆无人过问。 常氏失魂落魄回到瑶华宫,一屁股跌坐案前,想起今日的事便银牙咬碎。“砰”一掌锤击案面,怒道:“你不给我留活路,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随即喊道,“来人!去凝香馆找彭青云,让她速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凝香馆老板彭青云乔装打扮,在宫人的引领下悄无声息进宫。彭青云约莫四十岁,庆安国人,当年追随常氏进宫后很快便出宫了,在坞原开了凝香馆,一直做着青楼的营生,是常氏母子在京中最大的眼线网。 “彭青云拜见贵妃娘娘。”瑶华宫常氏寝殿,彭青云冲着常氏叩拜下去。 常氏看着她:“青云,本宫让你炼制的嗜血散可炼制好了?” 第46章 彭青云道:“嗜血散炼制不易,我们没有药方,前日方才炼成一钱。” “足够了。”常氏秀美的双眼蕴着一丝狠毒,“杨氏贱人,敢毁本宫眼线网,本宫便让你尝尝什么叫白发人送黑发人!” 彭青云提醒道:“娘娘,一钱嗜血散不足以杀死一个成年人。” 常氏冷笑:“是不能致命,但若人有外伤,嗜血散便能催化伤情,流血不止而死。”见彭青云依旧满脸疑惑,她又道,“放心,会有机会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0点发出哦~最近感觉有些疲惫,总也睡不饱,宝子们春困吗? 第36章 暴打叶恒丰 叶恒丰坐轿辇回康郡王府,轿辇行到湖边,前方忽然出现几个黑衣人。对方手持弓箭朝着叶恒丰的轿辇举箭便射。黑夜中,只听“嗖嗖嗖”利箭破空之声,叶恒丰的护卫首领大喝:“有刺客!” 护卫们抽刀格挡,几下便将利箭全部挡下。 趁刺客搭箭的功夫,护卫首领一声令下:“拿下!”护卫们朝刺客疾冲而去。 刺客们见状竟丝毫不恋战,一声“扯呼!”便散开朝林中分头逃跑。 一时间,湖边只剩叶恒丰。他脸色一下白了,心头咚咚直跳,惊诧于竟有人要刺杀他,也担心对方是调虎离山,树林中或许还有刺客暗中盯着自己。 怕什么来什么,头顶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了上去。叶恒丰吓得浑身发麻,抓紧了把手,战战兢兢喊道:“谁?” 对方一声轻笑:“呵~是你爷爷!” 只听衣衫飞舞之声,那人径直从轿辇顶部一跃而下,轻盈落地,随即一脚踹向轿辇内。 叶恒丰瞪大了眼,尚未来得及反应,“咚”胸口狠狠中了一脚。那人力道极大,叶恒丰像是被巨石击中,背部撞到轿辇内壁,“咔嚓”木质轿辇被撞了个大洞,人从破洞里飞了出去,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 他捂着胸口倒地闷哼,嗓子一甜,血从嘴角流出来。这一脚似乎踹断了几根肋骨,叶恒丰疼得耳朵嗡嗡作响,根本没力气站起来。 湖边冷冽的风吹来,削面般疼痛。黑暗中,叶恒丰惊恐不已地看着眼前人抱着胳膊,面含冷笑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他吓得不断往后缩,战战兢兢怒骂:“薛凌云……你好大的狗胆!敢暗算本王……” 薛凌云俊俏的脸在黑夜中犹如索命阎王,居高临下俯视着叶恒丰,似看着一只不起眼的蝼蚁。他一脚踏在叶恒丰胸口,黑靴狠狠碾压他的伤处,冷笑道:“呵~我薛凌云胆大妄为不是一天两天了。便是再狂妄犯上之事也做过。我现在就是杀了你,回头大不了一死。”他撤了脚,看着痛得死去活来面目狰狞的叶恒丰,脸上露出癫狂的笑,“你猜我敢不敢杀你?” 他混账霸道的声名在外,叶恒丰知道他的做所作为,惹怒了这疯子说不定他真会要自己的命。叶恒丰捂着胸口,恐惧地看着他,浑身哆嗦:“你……究竟想干什么?我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薛凌云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般哈哈大笑,“哈哈哈~叶恒丰,你带着西山营的人暗算我,此仇不报非君子!” 没想到他当真查到是自己干的,叶恒丰慌乱辩解:“不……不是我!你凭什么说是我?” 薛凌云根本不听他解释,又是极其狠辣的一脚径直踹在他腹部,疼得叶恒丰身子蜷缩起来,张口就呕血了。 “凭什么说是你?”薛凌云过去又是一脚,踹狗一样将叶恒丰踹老远,狞笑道,“西山营那姓伍的千夫长,我还留着他一条狗命,要不要小爷将他拉来跟你对质?!” 叶恒丰痛得眼冒金星,浑身冷汗直流,眼泪止不住地哗哗往下流,嘴里却还狡辩道:“你胡说~我要杀了你!” “杀我?”薛凌云冷笑看着他,“若是没有叶仲卿,你早死八百回了!认清楚现实,你不过是他的一条狗,对他还有点价值,他才肯施舍你一点残羹冷炙。” “你……你放肆!”叶恒丰缩在地上还不忘皇子的威严,颤颤巍巍指着薛凌云,“胆敢谋害皇子,可知你犯了杀头死罪?!” “你算什么东西!”薛凌云不解恨,又是一脚踹在叶恒丰腹部,径直将人踹飞了一丈远,“小爷跟着你父皇打江山时,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还跟小爷摆什么皇子的架子,找死!” 这武夫狠狠的几脚下去,叶恒丰面似金纸气若游丝,终于颤颤巍巍地抬手求饶:“别打了!” “别以为皇子便是你一辈子的护身符,记住,在小爷眼里你狗屁不是!”薛凌云背手看死狗一样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私带西山营的人冒充太子,陷害珩亲王,暗算煜王世子,三宗罪足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冷笑着瞥了叶恒丰一眼:“我要是将此事闹到御前,你猜,珩亲王会不会舍弃他的前程告诉陛下是他指使你干的?太子会不会将你碎尸万段?” 叶恒丰被他一番话吓出一身冷汗:是了,此事虽是叶仲卿让自己干的,可是一旦被捅出来闹到御前,他断然不会为了自己自毁前程。到时候自己便是得罪太子、珩亲王、煜王三方的罪人,还有活路吗? 薛凌云见他神色慌张低头思索,冷哼一声:“上赶着给人当枪使的蠢货小爷见过不少,你这么蠢的还是头一个。小爷不要你命,你若识相当知如何闭嘴!”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丝毫不惧叶恒丰会喊叫。 第47章 叶恒丰恶狠狠盯着薛凌云大步离去的背影,的确没有喊叫。他心头窝着火,这个哑巴亏便是坨屎,他也只有自己咽下去。 很快,被人引开的护卫们便回来了。守卫首领见叶恒丰如此狼狈,惊慌失措将他扶起,跪地求饶:“属下办事不力,让刺客逃了!还望殿下责罚!” 叶恒丰痛得龇牙咧嘴坐在破烂的轿辇上,抬袖擦了擦嘴角,虚弱地道:“不关你事……是本王不当心摔伤……快走,回府……” 叶恒丰生母杨氏身份低微,因跟随叶政廷时间足够长才熬到妃位。母子二人在宫中本就无甚地位,杨氏靠着皇后袁氏,叶恒丰则靠着珩亲王,在成年皇子中仅比十六叶长洲稍好些。 但他如今得罪煜王世子,还几头不落好,家宴上杨氏又将常氏母子得罪了个完……放眼坞原,叶恒丰竟是四面楚歌,处处是敌。 衡量万千,他竟有些庆幸薛凌云这疯子只是打他一顿出气,若他真将那事闹到御前,就如那疯子所说,自己只怕要死无全尸了。太子固然放不过自己,只怕叶仲卿也会要了自己的命。 他这二哥是什么手段,叶恒丰太清楚不过。他以为自己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二哥身边,二哥就会护自己一世平安,从未想过二哥竟会将他当个炮灰一样打出去,然后抛弃。 叶恒丰绝望地靠在破旧的轿辇上,痛定思痛,决定在叶仲卿回来之前不再露面,称病不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0点发出哦,谢谢宝子们支持~ 第37章 疑是付真心 暴打完叶恒丰,薛凌云心头那股恶气总算出了。他本想将此事闹大,最好让太子、珩亲王、叶恒丰掐起来,一个都不放过。但想到叶长洲说的那番话,加上叶仲卿现在对父亲和长姐还有用,便放弃了那念头。 不能收拾叶仲卿,收拾个叶恒丰还不成问题。他算准叶恒丰不敢将此事捅出去,这一顿毒打至少要让叶恒丰在床上躺三个月。 子时,坞原处处爆竹声响,烟花将夜空照得透亮,孩童嬉戏追逐,大人忙着守岁,一片祥和喜悦。夜市更是热闹非凡,街两旁贩卖各种吃食和小玩意儿,游览的人摩肩接踵,鼎沸热闹。 薛凌云路过夜市,见小商贩扯着嗓子叫喊:“石榴!清甜可口的石榴!”他停了脚,转头看着又红又大的石榴,心头一喜,便驻足买了几个。 万家灯火,叶长洲乘轿辇回昭郡王府。赵婆婆还未休息,见叶长洲脸色不好,连忙奉上一碗养胃粥:“殿下快喝了它。” 叶长洲摆摆手勉强一笑:“不用了,今夜没有食荤腥。” 杨不易踮起脚帮叶长洲解下披风,对赵婆婆道:“今夜世子坐殿下旁边,他悄悄给殿下换了菜。” 赵婆婆见叶长洲疲惫坐下烤火,将粥放下,心疼地问道:“那殿下脸色怎得还是如此差?” 叶长洲不吭声,低头看着暖炉中跳跃的火苗,眼里尽是失落神色。杨不易见状,小声道:“是世子……皇上当庭开口要皇后给世子安排婚事……” “不易!”叶长洲冷声打断他,“别说了。” 赵婆婆这才知道他为何这般难受,挥手让杨不易出去:“你去给殿下煮碗酒酿暖身。” “诺。” 支走了杨不易,赵婆婆在叶长洲身边坐下,轻声道:“殿下莫不是对薛凌云动了心?” 叶长洲摇头:“没有……” 赵婆婆见他双手微微握拳,蜷缩的手指轻微颤动,道:“殿下想接近他、利用他,舍身饲狼的确是最省力的捷径,但殿下切不可对他用情。”赵婆婆认真盯着他,“我教过殿下,为君为上者,不可有情。” “我知道,婆婆教的我都铭记于心。”叶长洲心性坚定,抬头看着赵婆婆,“我不会对任何人用情。薛凌云早晚会婚配,但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快得让我措手不及。” 他脸颊苍白,不想赵婆婆担心,勉强冲她一笑:“婆婆,夜深了,你去歇着吧,不用担心我。” 赵婆婆知这种事多说无益,叹息一声,颤颤巍巍起身冲他一礼,慢慢出去了。 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好看却转瞬即逝。叶长洲独自坐在暖炉边,丝毫没有新年的喜悦。 往日此时,他早就困顿了,今夜却毫无睡意。翻来覆去睡不着,烦躁之下干脆坐起来烤火。没想到一动,膝盖倒霉地撞到暖炉角,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好疼。 他捂着膝盖大喘气一下,想将这疼痛甩掉,却生生呛进一口冷空气,激得捂嘴大声咳嗽起来。嗓子干痒疼痛,咳嗽牵扯着肺部,膝盖的疼痛倒是不明显了。 叶长洲咳得脸通红,脖子青筋暴起,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夜里听来万般揪心。他弓了腰,逼得眼泪不自觉流下来,似肺管子都要咳出来。手哆嗦着想去够小案上的锦帕,摸索片刻却没有摸到。 他咳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浑浑噩噩间,一只温暖的大手贴在他背部轻轻拍着,手里被塞了一张锦帕,薛凌云疼惜的声音就在耳边:“怎么咳成这样?回来路上受凉了么?” 听到他的声音,叶长洲一个激灵,尽管还在咳嗽,却挣着颤颤巍巍试图推开他:“咳咳……你走开,不要碰我……咳咳……” 眼见他虚弱成这样还要推开自己,薛凌云心头一阵难过,不顾他推拦连忙扶着他,手贴在他背部替他顺气:“是太子和皇后的意思,你以为我愿意吗?” 第48章 叶长洲拼命忍住咳嗽,挣得双眼通红。泪眼朦胧中,他弓着身子瞥了薛凌云一眼。那一眼里的伤心和恨意,看得薛凌云心头一凛,愕然道:“你这样子,当真比拿刀剜我心肝还疼……” “咳咳……”叶长洲不看他,继续捂嘴咳嗽,稍缓过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无力地靠着小案闭眼喘息。 赵婆婆教过,为君为上者喜怒不形于色,但叶长洲今天却怎么也不做不到。他恼恨自己无法自控,对薛凌云更加没有好脸色。睁眼冷看薛凌云:“呵……薛凌云,别自作多情,我这样不是因为你。你看看自己,有什么值得我留恋不舍?是你这张小白脸,还是那一身腱子肉?” 虽不情愿被安排婚事,但不知为何,薛凌云在他面前就是气短。他知叶长洲今日恼怒是为何,低垂着眼睑不敢看他,默默替他顺气:“你就损我吧,我什么都不行,就光给你添堵了,好吧?” “你知道就好。”叶长洲气若游丝,径直躺下转过身去不看他。 薛凌云坐下来一手扳着他胳膊,凑过去讨好一笑:“在下身无长物,这张小白脸和一身腱子肉能入殿下的眼,真乃三生有幸。”他不要脸地用下巴蹭着叶长洲脸颊,“我都洗干净送到床上了,殿下就赏脸享用吧?” 叶长洲被他蹭得痒,被他逗得忍俊不禁,笑骂道:“滚远些,看到你心烦。” 薛凌云抱着他用力将他扳得转过来仰面躺着,不顾他的反抗凑上去就亲他负气的脸:“可我见殿下就欢喜得很,怎么亲都亲不够。” 温软的唇霸道地亲吻着脸颊,叶长洲忍不住笑了。双手被他控制在头两侧无法动弹,又被他压得无法翻身,偏头想躲避他的亲吻却也躲不开,曲起膝盖便狠狠往上一顶,一下顶到薛凌云要害部位。 他一下放开叶长洲,捂着裆部滚落到一旁,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哀嚎起来:“啊!痛死我了!” 见他吃瘪,叶长洲心头终于舒畅了些,这才坐起来理着衣衫,忍俊不禁:“活该!”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下一章明天0点发出哦,谢谢宝子们的喜欢,期待您投喂海星~ 第38章 试探赵教主 薛凌云见他笑得得意,气得牙根痒,忍痛扑过去将叶长洲按在身下,俊秀的眼眸深情地望着身下人,忽而哀伤起来:“小十六,我身不由己,你知道的。”看着叶长洲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薛凌云轻轻将脸贴着他脖颈,低声道,“但我绝不屈服。我薛凌云是孤狼,叶家想将我拴在京中变成一条狗,除非杀了我。” “呵……”叶长洲望着屋顶,笑了下,“你莫不是忘了,我也姓叶。” “你不一样。”薛凌云抬起头双手捧着他脸,认真看着他,“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事,我希望你能在争储的斗争中活下来,不要再当那被人随意践踏的小白花。” 他说得这么认真,万般真诚。叶长洲偏头看向一边:“那叶家逼着你娶亲,你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薛凌云愁这事愁得要死,但他不想把这愁分给叶长洲。他装模作样坐起来摸着自己没毛的下巴,叹了口气皱眉道:“唉……实在没办法我就举刀自切,他们总不能再逼迫我了吧?” 叶长洲被他逗得捂嘴“噗呲”笑了,边笑边嫌弃地踹他:“我不要阉人,快滚……” 薛凌云趁机一把抓住他纤细的脚踝,往怀里一拉就将人拉到自己身下,扑上去笑吟吟地道:“我就缠着你,我是为你才做阉人的,你得对我负责。”说完凑上去摁着身下人就亲吻。 温热的唇,滚烫的心,叶长洲感受到薛凌云胸腔内热切的跳动,轻轻将耳朵凑上去,听着那一声声有力的心跳,轻声道:“薛凌云,若是你真娶亲了……” 他话还没说完,薛凌云便打断了他:“不可能。”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 “如果……如果他们用你亲人的性命逼你……”叶长洲终于说出最害怕的事,伏在薛凌云胸口,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办?” 薛凌云没说话,叶长洲能听到他深吸了口气。灯花跳跃,暖阁里温暖如春,有人的心里却在下雪,冰天雪地。 寂静中,叶长洲打破了沉默:“你有了世子妃,还会来看我吗?” 怀中人柔弱可怜,委屈巴巴,薛凌云心里某处疼得慌,紧紧抱着他,似要将他揉进胸腔里,低头在他额头落下一吻:“我不会娶世子妃,谁逼我都没用。”他抚摸着怀中人乌发,轻声道,“我长姐如何逃避指婚,我有样学样。” 叶长洲想起三十多岁还养在家里的湘楠郡主,心里好受了些。姐弟俩一脉传承,传承拒婚的经验。 烟花在夜空闪烁了一整晚,随时都有爆竹声响,似乎这个夜晚整个坞原的人都不困顿。 昭郡王府暖阁外,夜风吹拂矮竹,缠缠绵绵一整夜,忽而急促热烈,忽而温柔和缓,总也不停息。 晨曦微凉,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红,暖阁也被笼罩着朦胧红光。叶长洲忽然睁眼,俊美的双眼尽是红血丝。薛凌云从身后抱着他,察觉到他的异样,停止了动作,扳着他胳膊轻声问道:“你方才怎么了?” “无事。”叶长洲决然否定,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 尽管极力掩饰疲惫,但薛凌云还是从他微哑的嗓音听出他的力不从心。他干脆撤出来,轻声道:“小十六,我们来日方长。” 第49章 叶长洲转身蔑视着他:“莫不是你不行?” 眼见他脸色苍白双眼通红,一整夜的摧残,他一点精神都没了,眼下也是乌青。薛凌云温柔且怜悯地将他拥入怀中,轻声道:“是啊,我不行了。你可怜可怜我,让我休息片刻吧。” 叶长洲闭上酸涩的眼,靠在薛凌云怀中沉沉昏睡。 “小十六啊……”晨曦中,薛凌云轻拍他背,低声哄道,“一朝一夕的欢愉,哪能将一辈子该有的滋味都尝完……” 大年初一,所有皇子都要进宫请安,尽管很想让叶长洲好好休息,但也不得不将他叫醒。薛凌云不用进宫请安,惬意地斜坐在暖炉旁,看着杨不易为叶长洲梳洗穿衣。叶长洲困得眼睛睁不开,坐在铜镜前打着瞌睡,任由杨不易为他束发。 薛凌云倚着玉枕吃着清甜的石榴,笑道:“看这石榴像不像你?” 叶长洲瞥了一眼,很快转头看着镜中自己,不屑地道:“哪里像了?” 薛凌云毫不顾忌有外人在,拄颊笑眯眯望着叶长洲:“哪里都像,小十六,小石榴……嘿嘿。”他又抛了几颗石榴籽到嘴里,“跟你一样又香又甜。” 杨不易哪听过这等骚话,脸瞬间红到耳后,低垂着头不敢看二人。叶长洲见状白了薛凌云一眼,不咸不淡地道:“你收敛点。” 薛凌云心里痛快,一边吃石榴一边道:“我今日不走了,留在你府中用饭。” 叶长洲闭着眼睛软绵绵地道:“我这里可没肉给你吃。” “我今日食素。”薛凌云弃了石榴壳,头枕双臂舒服地道,“陪你食素,比独自吃肉有趣。” 叶长洲转头冲赵婆婆道:“婆婆,听到没,让膳房不必精心准备,世子爷吃糠咽菜即可。” 赵婆婆笑着应道:“是。” 薛凌云拄颊笑眯眯看着叶长洲:“你能忍心我吃糠咽菜,我就能狠心吃下去。” 叶长洲浑身疼,勉强撑着杨不易的肩膀站起来,疲惫低道:“走吧……早去早回。” “诺。”杨不易细心搀扶着他,主仆二人缓缓出了暖阁,往宫中去。 赵婆婆正要离开,薛凌云盯着她孱弱的后背,眼神冷厉:“站住。” 赵婆婆颤颤巍巍转身,一张缠满布条的脸低垂着恭顺应道:“世子有何吩咐?” 薛凌云一扫方才的慵懒,利索起身背手围着赵婆婆缓缓踱步,一双狼似的眼眸细细打量着这苍老的仆妇,似要透过她身躯看到她灵魂深处:“听说,你是叶长洲寻亲路上捡来的。” “是。”赵婆婆低眉垂首,任由他端详。 薛凌云拍手道:“有意思。一个无权无势的老乞婆,居然能有这么大能量,在这么短时间内查到人,你的眼线网可比煜王府灵通多了……” “世子凭什么认定是我?”赵婆婆见薛凌云开门见山,也不装了。直起身子,枯瘦的身躯竟是挺拔如松,在薛凌云的高压下竟毫不示弱。 “一个崇明教,虽还未翻到明面上来,但也不是那么难查。”薛凌云饶有兴趣看着她,“三教九流、朝野皆有。赵教主,你当真令我刮目相看。” 赵婆婆不欲与他多说,苍老的眼直视薛凌云:“崇明教从未做过作奸犯科之事,世子若要检举,我老婆子引颈就戮,只要不牵连殿下就行。” 她遮掩义正辞严,倒是让薛凌云显得有些不在理。他释然一笑:“婆婆别误会,我只是对你这个人比较好奇。你究竟是何人?还有,你跟叶长洲无亲无故,居然替他打算这么深远,是不是别有用心呢?” 赵婆婆反唇相讥:“那世子与殿下也非亲非故,何故对殿下死心塌地?”随即背手道,“我是何人,世子好奇自去查便是。” 薛凌云不受她激,也不生气,笑道:“我对叶长洲无所图谋,只希望他过得好。希望婆婆也是。” 赵婆婆道:“殿下是我唯一的依靠,若说我对他有所图谋,便是图谋他有朝一日能羽翼皆丰,庇佑我老有所依。” 薛凌云目光如炬盯着她:“最好是这样。” 赵婆婆拾了衣篮,恢复佝偻的样子缓缓往外走,苍老的气息又回到了她身上:“世子有查我老婆子的功夫,不如好好养精蓄锐应对接下来的事吧!” 薛凌云没说话,站在琉璃窗前望着赵婆婆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本周每天连载更新哦,切不可错过啦~ 第39章 暴怒清辉殿 杨不易为叶长洲撑着伞,主仆二人出门上了马车,朝宫中慢慢行去。大雪已停,白茫茫一片,两道车辙印清晰蔓延。顽童抵不住过年的兴奋,早早便起了,三五成群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提着红灯笼放着鞭炮,好不快活。 杨不易偏头看着车窗外,一双尚且稚嫩的眼睛紧盯着路边玩耍的孩童,眼里透着艳羡。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若是以往,也如那些孩童自由。可他现在是奴,是被抄家的官奴,命都是主人的,遑论自由。叶长洲双手拢进衣袖,享受着手炉的温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言语。 晨曦中,各府郡王和宫中皇子渐渐汇聚在清辉殿前。以太子为首,按封号和年龄大小依次往后排,只等巳时一到,就进去给帝后及各级嫔妃请安。 新年伊始,大年初一的请安乃皇家大事,各宫皇子皆无比重视,若是疏漏或迟到,便是藐视君上的大不敬之罪。 第50章 叶长洲身着玄色披风,立在老七叶子洛身后。杨不易站在他身旁,努力垫着脚为他撑伞抵御寒风,等待吉时。 日头东升,清辉殿前日头照得人睁不开眼。随着宫人大声报时,叶伯崇回头数着人头:成年皇子除了叶恒丰之外,皆到齐了;未成年皇子由乳母牵着,也早早就到了。 “这老十三干嘛去了?”叶伯崇低声嘟囔,抬手看着日头,有些不耐烦地往伞下躲。 “属下这就去门口等着十三殿下。”他身边护卫低声道,说完便快步往宫门而去。 时间慢慢过去,还不见叶恒丰的身影。看眼马上就要进去请安了,叶伯崇焦急地地催促身宫人:“跑快些,去大门口看看十三还有多久?误了时辰大家都要跟着倒霉!” 宫人小跑着去门口查看,半晌小跑着回来低眉垂首回禀:“回禀太子殿下,尚未见十三殿下车驾,胡侍卫在门口等着。” “这个老十三,搞什么鬼!”叶伯崇内心不安,召集不齐众皇嗣,便是他这个做太子的失职。他眉头微蹙,紧张加上日头直射,脑门出了细密汗珠,低声道,“让胡青再探!就是追到他府邸也要把他给我揪过来!” “诺!”宫人又急匆匆跑了。 过了片刻,十三还没到,清辉殿宫人站出来报时:“巳时已到,皇子朝拜,福泽绵延,家国永兴!” 叶伯崇似迎头被泼了一瓢水:稍后如何向帝后交代十三迟到一事?若父皇母后问起十三因何迟到,该怎么说?他惴惴不安地朝着清辉殿跨了两步,胡青着急忙慌跑回来凑到他耳边低语:“殿下,不好了,十三殿下凌晨突发恶疾,卧床不起。” “突发恶疾?”叶伯崇满心疑惑问了句。 “是。”胡青气喘吁吁,“尚不知是什么恶疾。” 眼看就要进清辉殿了,此时已无法再去探究什么。好在起码有了十三的下落,父皇母后问起来自己有了交待。至于他得了什么恶疾,叶伯崇才不关心。 在宫人大声通传声中,叶伯崇一身繁重太子服,高居首位,领着众皇嗣缓缓进入清辉殿。随从和侍卫不得进殿,杨不易和一众皇子的侍卫、乳母站在一起候在殿外,伸长脖子听着殿内动静。 殿中响起众皇肆齐齐叩拜请安的声音,声震天响,响彻九霄:“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恭祝父皇母后福寿绵延,洪福齐天!” 叶政廷高坐皇位,皇后及各宫后妃依次而坐,享受着皇子们的跪拜请安。三跪九叩之后,叶政廷满意地道:“平身。赏。” 托盘立于一旁的宫人排成一列将赏赐之物一一奉上,所有皇子皆受赏赐。 叶伯崇站出来拱手道:“启禀父皇,十三弟叶恒丰凌晨时突发恶疾,无法起身前来请安。儿臣代十三弟向父皇母后请罪。” 此言一出,坐在后面的杨妃一下慌了,身形晃动,随即强行镇定下来,但见她仓惶的样子便知她有多担心。她只有叶恒丰一个儿子,当宝贝一样宠大,平时发烧咳嗽都心疼得紧。 叶政廷问道:“是何恶疾?可有御医前去医治?” 叶伯崇哪知道,支支吾吾道:“这个……儿臣不知。但十三弟府中有大夫,想来不会有大碍。” 若是真没大碍,他怎会大年初一请安都来不了。叶政廷脸一下黑了,不悦道:“你乃太子,便是这样照拂幼弟?”说着站起来大声道,“来人,起驾康郡王府!” 杨氏立即站起来,脸青嘴白慌张地道:“陛下,臣妾也要去,望陛下破例!” 常氏神色自若站起来白了她一眼:“要去也是皇后和本宫去,何时轮到你了?” 后宫规矩森严,以身份封号为尊,皇子首先要尊皇后为母后,其次是贵妃,即便是自己生母也得往后排。杨氏爱子心切,皇后和常氏尚未安排,她开口要出宫探望皇子,便是越矩。 常氏此言一出,杨氏低眉垂首不敢再说话。皇后袁氏则像是没听到常氏的话一般,面无表情俯视着众嫔妃,并不出言相助除夕家宴帮过自己的杨氏。 老五叶文惠站出来,阴阳怪气附和他母妃:“父皇不必过于担忧,昨夜家宴儿臣见十三弟吃得欢,还换了十六弟许多肉吃,怕是肉吃多坏了肚子,不妨事的。” 叶子洛见他兄长出言,却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叶伯崇听到叶文惠这话,顿时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站起来指着他义正辞严怒斥:“住口!你在父皇母后面前,竟敢出此无情冷血之言!十三是我们的胞弟,你怎如此漠不关心?” 叶文惠反唇相讥:“臣弟失礼。太子殿下倒是兄友弟恭,不知十六弟在珩亲王府坠湖和在西三阁摔伤,你可有关心过半分?” “你!”叶伯崇气得指着叶文惠,额头青筋爆出,“孤乃太子,你敢出言不逊?” “臣弟不敢。”叶文惠面对暴怒的太子,却显得气定神闲,慢悠悠道,“但公道自在人心,不是谁的权势大就站在谁那边。” 听他这话明显是说叶伯崇仗势欺人。他哪咽得下这口气,怒道:“你休逞口舌之利,十六弟坠湖是为给谁送东西,你心里有数!” 叶长洲见两人吵架反复提到自己,连忙跪下低头不语。他和叶恒丰是成年皇子中最无权势的两个。 叶政廷看着之前在皇子争储中,被人暗害九死一生的叶长洲,又想到现在莫名其妙得了恶疾的叶恒丰,再看看如今殿上吵得不可开交的兄弟二人,气得怒喝:“给朕住口!” 第51章 殿中充斥着他愤怒的呵斥,众人吓得立即跪地。叶政廷望着满殿子孙,一个个在他面前都极尽孝顺,可背地里干的都是手足相残、尔虞我诈的肮脏事。子嗣再多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的可悲! “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叶政廷的声音充满了悲哀和愤怒,“你们就是这样做给朕看的吗?” “父皇息怒。”“陛下息怒。”众人以额触地高呼。 殿中瞬时降至冰点,天子暴怒之下,众人瑟瑟发抖,只听叶政廷怒道:“你们这么喜欢争,那便去外面跪着争个够!”说完怒气冲冲地走下台阶,头也不回地往殿外走,左忠勇连忙追上去。 袁氏缓缓站起来,环视跪地的众皇子,道:“众皇子听令,自去殿外跪一个时辰,时辰不到不许起来。”随即对宫人道,“起驾,随陛下去康郡王府。” 杨氏连忙抬头急切地望着袁氏,满眼哀求。袁氏冲她微微一笑,示意她不用着急。转头对常氏道:“常贵妃,你就不必去了,杨妃陪本宫去即可。” 常氏皮笑肉不笑点头,她巴不得不去。 “诺……”杨氏感激地从袁氏跪地叩首,浑身颤抖。 待袁氏一走,太子用眼刀狠狠剜了叶文惠一眼,拂袖而去,在殿外正中的位置跪下,昂首直视“清辉殿”三个大字。叶文惠蔑然一笑,也跟上去,在他左边跪下,腰背挺得笔直,丝毫不让。 叶长洲叹息一声,慢吞吞跟着众人出了清辉殿,眼见杨不易想追过来,连忙冲他摇头,示意他不要跟来。 年幼的皇子们有些太小不肯跪,奶妈便带着强行摁着跪在殿外,哭成一片。叶长洲看着满园跪着人,无奈只得选择靠近边缘的位置。也不管那土上还有积雪,俯身跪了下去。 清辉殿外小皇子们哭闹不安,尤其是几个只有一两岁的,连路都不大会走,却要在这冰天雪地里跪上一个时辰。而这一切都是因两个兄长在殿前争执而导致。 “唉……”叶长洲看着一旁年幼的弟弟哭得眼泪鼻涕糊成一片,心道:生在帝王家,一出世就要面对兄长们的各种坑害,当真是悲哀。 日头又高了一些,高悬在头顶,不吝地洒下光辉,却暖不了人身。叶长洲跪在雪地上,膝盖又冷又疼,像被无数的针扎着,疼得他忍不住皱眉,艰难地挪动了下身子,冷汗都下来了。 自己尚且如此难受,那些年幼的孩子又如何受得住这样的惩罚? 杨不易不敢过来,远远站在廊下,一双小狗眼巴巴望着叶长洲,时不时抹抹泪,恨不得来替叶长洲受这罪。 “呵!”叶长洲长长叹了一口气,多年来被罚跪的次数也不少,但每次都是被牵连。何时,自己能强大到再不受这些人的影响,在父皇面前能像二皇兄那般,独得青睐? 第40章 叶恒丰暴毙 康郡王府,昨夜经薛凌云那一顿暴打,叶恒丰回来便闭府封锁消息,只让府内大夫救治,并且嘱咐不许透露半个字。 康郡王妃听下人禀报,惊慌失措跑进来,见叶恒丰奄奄一息,脸煞白,胸襟前还有血迹,吓得噗通跪在床边,花容失色大哭起来:“王爷,谁这么胆大妄为,将您伤成这样?” 叶恒丰脸似金纸,呛了口血,气喘吁吁安慰她:“无事,不怪别人,天黑路滑,摔伤了。” 叶长洲常用的借口,他重伤之下竟是想也不想就直接拿来用。可他这样子哪像是摔伤,康郡王妃站起来冲护卫首领道:“你说,王爷被何人所伤?” 护卫首领抱拳道:“回禀王妃,回来路上突遇刺客,我们追过去没追到,回来就发现王爷摔下路沿……是小的失职,请王爷责罚!”护卫首领说着跪下来。 叶恒丰摆摆手:“跟你无关,下去吧。”随即虚弱地拉着康郡王妃的手,气若游丝,“文柳,莫难过,你陪陪我……我缓一缓就好了……等我好了,向父皇要一块封地,远离京城,带你和雁儿去江南……我们一家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一生。” 康郡王妃这才抹着泪坐下来,紧紧抓着叶恒丰的手。两人虽是家族联姻,但却一见钟情,夫妻恩爱。如今叶恒丰伤成这样,康郡王妃恨不得替他受罪。 府中大夫尽心竭力救治叶恒丰,下人进进出出取药熬药,待处理完毕已近凌晨。大夫颤颤巍巍跪地道:“王爷断了四根肋骨,好在没有伤及肺腑,不会有性命危险,只需按时服药,好好静养即可。” 康郡王妃这才放心下来,待快天亮时实在忍不住困顿,靠在床边打了会儿盹。 巳时三刻,叶政廷的銮驾急匆匆到康郡王府,左忠勇还没来得及通传,便听到府内哭声震天。銮驾后的杨氏一听,顿时心头凉了半截,着急忙慌从小辇上下来,双腿软得不像样,只听康郡王妃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王爷,您带我走吧,不要丢下我和雁儿啊……” 杨氏一听,双眼一翻,身子一软,像袋面粉般软下去。叶政廷脸色大变,一把推开左忠勇,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府门。 沿途府中下人纷纷跪拜,叶政廷似都看不到,苍老的双眼蕴着仓惶害怕,脑子一片空白,木然闯进叶恒丰卧房,眼前一幕顿时将他击得倒退几步:叶恒丰脸色青中透白躺在床上,下巴到胸口甚至被褥全被血染透,刺眼地红……康郡王妃和下人围着床哭得撕心裂肺,悲怆欲绝…… 第52章 叶恒丰双目紧闭,睡着一般,似随时都能睁眼笑眯眯地喊上一声“父皇”,还能像幼时那样跟自己撒娇,讨得父皇欢心,换得一盒酥糖,便是他最开心的事。 没了,丰儿没了,这个最无心机,最是真性情的孩子没了,来不及再多看看他,他永远不会再喊父皇了……眼前的一幕把叶政廷打懵,双膝一软就要跌坐在地。左忠勇死命搀扶着他,哭喊道:“皇上节哀……” 叶政廷满眼凄惶:生了那么多孩子,可是也死了那么多……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的孩子,谁知还是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难道这就是我为臣却不忠大陈,天要降雷霆怒吗?可是老天,不忠的人是我,为何要让我死这么多儿子?! “我的儿啊!”杨氏终于缓过来,被下人搀扶着冲进来,悲怆欲绝扑到叶恒丰尸身上又昏死过去。 杨氏的哭嚎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痛叶政廷,他强忍悲痛,颤颤巍巍走过去,看着再无生气的儿子,忍不住老泪纵横,仰天闭目,声如寒霜:“是谁,敢害朕的皇儿?!” 天子暴怒,康郡王府的护卫首领以额触地瑟瑟发抖,颤声道:“禀报陛下,昨夜宫中家宴后,小的护送王爷行至石湖边,便遭到刺客放箭,小的带人追过去却没有追到人。回到湖边,王爷已经受了重伤。小的看那伤是被人打的,王爷却执拗地说是自己摔伤,并且要小的不可多嘴。” “是谁!”叶政廷悲痛至极,猛地将案上小盏摔了个粉碎,目眦欲裂怒喝,“给朕查,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贼子挖出来,朕要将他抽筋剥皮!” 话音未落,他身子摇摇晃晃,双眼翻白踉踉跄跄几步随即往后一倒,悲怒交加,竟是气得要晕过去。 左忠勇连忙扶住他惊慌失措大喊:“传御医!” 一时间,这不大的卧房哭声喊声震天响,一片混乱。皇后袁氏缓缓进来,环视众人,面无表情道:“慌什么!来人,送陛下回宫,着太医伺候;命京兆尹、刑部、飞花营全力搜捕暗害康郡王的歹人。”她转身看着伏在儿子尸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杨氏,软了声音,“命礼部以亲王规格为丰儿治丧。妹妹,你节哀吧。” 康郡王十三殿下叶恒丰暴毙一事瞬间传遍坞原,唯独在宫中罚跪的叶长洲和躲在昭郡王府暖阁内逍遥自在的薛凌云毫不知情。 叶长洲在宫中跪到午时方回,一坐上轿辇便十分难受地倚着马车昏睡。耳中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只懒懒问了声:“外面发生何事了?” 杨不易撩开车窗,看着外面道:“听不真切,说什么谁薨逝。” 薨逝,不是王公贵族便是皇族子弟。叶长洲瞌睡一下没了,连忙着杨不易下去打听。杨不易很快就回来了,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对叶长洲道:“殿下,十三殿下薨逝了!” 叶长洲心里“咯噔”一下,难以置信,昨夜还有说有笑的大活人,竟然就暴毙了!他心里一阵发慌,后背发凉,哆嗦了一下,连忙下车:“扶我去康郡王府!” 待叶长洲到康郡王府,灵堂已搭建起来,素白灵幡高挂,灵堂内哭声震天。康郡王妃一身素服,抱着一身重孝的幼子哭得死去活来。 叶恒丰成婚两年,幼子雁儿才一岁,还是只知牙牙学语的幼童,不知悲伤何物。他坐在母亲怀里,一双大眼睛懵懂地望着天上的灰烬,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想抓火盆里飞舞的纸钱灰,咧嘴咯咯直笑,全然不知自己父王过世了。 叶长洲被杨不易搀扶着,司仪宣唱:“昭郡王前来吊唁。” 叶长洲木然走过去,望着漆黑的大棺木,脑子一片混沌,随即手里被人塞了香,有人轻声提醒他跪拜。上完香,叶长洲慢慢走到棺木边,望着棺中静静躺着的十三哥叶恒丰。 叶恒丰脸色灰白,没有活人气,虽换上寿衣,洗净遗容,但依旧闻得到血腥气,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直刺口鼻。叶长洲胃里不断翻涌,连忙抽出锦帕捂着口鼻,哆哆嗦嗦壮着胆子再往前走了两步。 这是昨夜与薛凌云斗气的十三哥,是为数不多疼爱自己的兄长……就这么没了。 杨不易担心死人浊气冲撞了他,连忙拉住他低声道:“王爷……” “无妨。”叶长洲忍着胃里翻涌,凑近一些,鼻中嗅到更加刺鼻的气息。说不上臭,但闻之欲呕,气味十分特殊。 叶长洲从小跟着母亲在尸堆里长大,尸体腐败各种阶段的气味他都熟悉。但叶恒丰刚过世,这气味绝不是刚咽气的人该有的味道。 叶长洲后退几步,脸色煞白,转身向康郡王妃道:“嫂嫂节哀顺变,我可以见府上的大夫吗?” 康郡王妃哭得双眼红肿,衣袖掩口冲叶长洲点头。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好呀~最近事情有点多,更新不定时。暂定一天一章,如果有变化,会在评论置顶告诉大家哦~mua!爱你们! 本文即将入v,欢迎宝子们订阅哦 第41章 大难临头来 未时初,叶长洲问完叶恒丰的情况,终于回到昭郡王府。薛凌云见他神情疲惫,脸青嘴白不停哆嗦,似一阵风都能吹倒,连忙搀着他进暖阁在暖炉旁坐下。触及他冰凉的手,心疼地一边给他揉搓一边道:“怎么这么冰?莫不是早晨出门穿少了?” 杨不易给叶长洲奉上热茶,委屈地道:“陛下大发雷霆,责罚所有皇子在庭中跪了许久。殿下被挤到雪堆旁,跪在雪地上……” 第53章 “出了何事?”薛凌云惊了,关切地问道。 叶长洲嘴唇不断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杨不易快哭了,努力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小脸急得通红,抽抽搭搭道:“十……十三殿下抱恙没去请安,太子和五殿下在陛下面前吵了几句,陛下生气了,说兄友弟恭全然忘了,罚所有人一起跪……” 杨不易也吓坏了,絮絮叨叨半天抓不住重点,只得将经过原原本本讲给薛凌云听。 叶政廷那几个儿子凑在一起,随时都能上演手足相残的大戏,能兄友弟恭才真是有鬼。薛凌云一听不是什么大事,揉搓着叶长洲的膝盖,心疼地帮他缓解恶寒:“你那皇帝老爹也真是,谁吵罚谁就行了,与你们何干……” 温暖的炉火和薛凌云的揉搓,叶长洲终于缓过来,一把抓住薛凌云的手:“薛凌云,十三没了。” “没……没了?”薛凌云惊得失声,瞪大了眼,满眼不可置信,随即低头,避开叶长洲直视,透着惊诧和怀疑。 叶长洲见他这样子,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我问了康郡王府护卫统领和大夫,叶恒丰昨夜被人暴打了一顿,但那伤不致死。” 薛凌云低头看着炉火双眉紧锁,深深吸了口气,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长洲又道:“凌晨时分,康郡王妃打盹的功夫,叶恒丰忽然严重起来,不停吐血,随即暴亡。” “吐血?”薛凌云抬眼看着他,随即又怕他发现什么似的避开叶长洲目光,以手支额皱着眉头。 他闪烁其词的样子更加证实叶长洲心中猜测,再不怀疑,起身凛然道:“薛凌云,我若是你,此时就应赶快离开,回煜王府去。” 薛凌云抬眼看着他,见他神情肃穆,透着股子冷,眼里渐渐漫上不满的戏谑:“怎么,十六殿下怕我连累你?” 暴打皇子致死,若证据确凿,薛凌云将难逃一死,说不定还要连累煜王府一同遭殃。薛凌云猜测,叶长洲好不容易才有如今的地位,自是不肯在此时跟自己有什么牵扯。 “怕呀。”像是印证薛凌云内心所想,叶长洲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轻轻揉搓着白皙的指节,“我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哪能轻易去死。” 抬头看薛凌云,眼神半点挽留也没有,只想他快些离开:“薛凌云,莫废话了,你快些走吧,否则到时候被你连累的人又多一个。” 好薄情的言语,不过也是人之常情。 薛凌云摇头冷笑:“呵,殿下放心,薛凌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他人。”起身拍拍屁股,有些哀伤,“那你保重,我回煜王府了。” 说着拾起炉边一个烤得焦黄的橘子在手里抛了抛,回头看着叶长洲,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若我被抓,那玉珏……你毁了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出暖阁,纵身一跃上了屋顶,两三个纵落后消失在白茫茫的屋脊后。 屋外又下起大雪,洋洋洒洒似永不停息,将院中矮竹压塌了。杨不易见叶长洲望着薛凌云远去的方向出神,小声道:“殿下,世子爷伤心了。” 叶长洲勉强一笑:“伤心总比丢命好。”低头掏出怀中玉珏握在手中,回到暖炉旁坐下,道:“你去把赵婆婆叫来。” 半晌,赵婆婆匆匆进暖阁,一进来就对叶长洲道:“康郡王暴毙一事煮诸多疑点,多方势力皆在探查,崇明教差点被人撞破。” “无事吧?”叶长洲连忙问道。 “有惊无险,杨舵主武功高强,躲过去了。”赵婆婆跪坐在暖炉旁,“殿下,你查看叶恒丰尸身,可发现什么异常?” 叶长洲道:“我没敢靠太近,只从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他身上有一股特殊的味道,我说不出来是什么,闻着十分难受,回来马车上吐了几次。” “尸体本身有污秽浊气,殿下娇贵,难以忍受也是正常。”赵婆婆随即又道,“康郡王府中探子来报,昨夜叶恒丰回到府中就将大夫招去。他的轿辇也破了,的确是被人追打。” “目前最有嫌疑的是薛凌云。”叶长洲道,“叶恒丰借西山营的人冒充太子打了薛凌云一顿,虽然后来他顺着我的意思,将此事扣到老五老七的头上,让太子与老五老七掐起来。但薛凌云自己又如何咽得下那口气。” 赵婆婆道:“虽然世子爷嫌疑最大,但殿下别忘了,昨夜常氏母子被袁氏母子重创,杨妃火上浇油,导致陛下常氏母子恩宠尽失,眼线网毁于一旦。常氏母子拿袁氏母子没办法,但要拿杨氏母子出气还是敢的。他们当时不就这么对付殿下的吗?” 常氏母子手握凝香馆的庆安国女子眼线网,背靠流水山庄的杀手组织,上次怕事情败露就闯入西三阁刺杀自己,此时趁薛凌云暴打叶恒丰,事后只需在叶恒丰身上动点手脚,那叶恒丰的死便与薛凌云脱不了干系。 叶长洲顿住,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茬?连忙问道:“你可查出什么?” 赵婆婆道:“昨夜世子爷参加完家宴来昭郡王府歇息,他的脚程应当比殿下先回来,但他却比殿下晚半个时辰到。” 这半个时辰,薛凌云定是去揍叶恒丰了。 赵婆婆继续道:“好在昨夜除夕,坞原人守岁都歇息得晚,有人看见叶恒丰轿辇前脚进了府门,凝香馆的人后脚就进去了。” 原来如此。一想到薛凌云可能是被诬陷,叶长洲连忙道:“婆婆,叶恒丰尸身上的气味绝对不是腐败之气,劳你一定想办法再查一查他尸身的异常。” 第54章 “嗯。”赵婆婆点头,随即问道,“世子爷呢?” “走了。”叶长洲言简意赅,“他此时应当回煜王府全身心应付此事,不该留在我这里儿女情长。” “殿下,此事是个不错的机会。”赵婆婆提醒道。 叶长洲剥了石榴慢慢吃着:“我如何不知是机会。”清甜的石榴汁液在口腔炸开,叶长洲却有些食不知味,“若我能化解薛凌云的危机,他今后必定对我死心塌地;我再借此查十三的真实死因,不仅能报常氏母子西三阁刺杀之仇,还能在父皇面前露脸立个功。” “是。”赵婆婆凝视着他。 可此事哪有那么容易。虽然有了眉目,但无确凿证据,叶长洲不能贸然将此事禀告叶政廷,否则一涉嫌诬告常贵妃母子,二无法向叶政廷解释自己为何有如此多的情报来源。 叶长洲以手支额,头疼无比:“婆婆,让我好好捋一捋……” “是。”赵婆婆起身,“殿下好好理一下,先下哪一步棋。” 赵婆婆走了,叶长洲在暖阁思前想后,各种办法的利弊都想了一遍,思虑到极致时才发现自己考量最多的竟然不是立功,而是如何保全薛凌云的命。 惊觉这一点,叶长洲拿着石榴苦笑道:“罢了,就当是报答他赠的这些果子吧。” 不论内情如何,现在外人看来,叶恒丰就是薛凌云杀的,只怕接下来轻则将面临牢狱之灾,重则人头落地。 这必死的局面,叶长洲如何帮他破解?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宝子好,下周三本文将入v啦,为感谢各位宝子一如既往的支持,当天将更新三章。 因此,周六、周日、下周一、下周二就暂时不更新啦~谢谢宝子的厚爱,鞠躬,爱你们mua~ 第42章 孤女坠魔掌 薛凌云悄悄离开昭郡王府,以帽遮脸匆匆回到煜王府,谁也没惊动便回了自己院子。岑丹正在院中拿鞭子抽花枝,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见薛凌云,立即丢了鞭子跑过来,两条眉毛快拧到一起了:“世子爷你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要你说。”薛凌云白了他一眼,大喇喇坐在椅上,盯着满地残花皱了眉:“这花碍着你什么了,跟着爷这么久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火烧房子了他还有心思管花,岑丹急得快跳脚:“哟,您还有功夫怜花惜玉。叶恒丰死了,你没听说呀?” “听说了。”薛凌云拾起地上残枝左右手倒着玩,一副闲适的样子,“与我何干?又不是我杀的。” “话虽如此,可他被你打一顿回去就死了,你脱得了干系?”岑丹急得想把他手中花摔了,拍着大腿两侧快哭了,“世子,此事可不比你万寿阁欺凌叶长洲,这回死人了,闹大了!” “慌什么,急得跟猴似的。”薛凌云终于收起那副玩世的模样,认真道,“此事必会查到我身上,我早就做好被下狱的准备。” “啊?”岑丹惊得掉下巴,这人一向胆大包天,但没想到面对这掉脑袋的事还这般淡然。 “我一旦被下狱,要你办几件事。”薛凌云不逗他了,“第一,不许走漏风声,尤其是流番洲那边;第二,集结府兵,若有人敢无诏搜府,管他是谁,一律打出去!” 岑丹连忙点头,眼眶发热,期期艾艾贴过来:“嗯!世子不愿让郡主和老王爷担忧,我知道该怎么做。世子放心,只要我在,煜王府便是一块铁桶,任谁也休想无旨搜府!” 薛凌云一笑,抬眼四望,俊俏的眼眸透着几分疯狂:“这京城想要我薛凌云死的人太多了。但最不希望我死的人,你猜是谁?” “谁?”岑丹擦了眼睛,追问道。 “自然是我那太子表兄啊。”薛凌云摇头一笑,“我要是死了,他哭得比你还难看。” 这人还当真是会说话。岑丹听他这么说,嘴一瘪都要哭了。 薛凌云见他这样,心里也难过,抬腿踹了下他屁股,笑骂道:“老子还没死呢,流什么马尿。”见岑丹被他踹得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他抹眼泪,软了语气,“你放心,我死不了。莫说我没杀人,即便我真的杀人了,皇上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要了我的命。” 他苦笑了下,道:“我可是金贵万分的质子。质子死了,用什么来约束我那手握重兵的长姐和父亲?” 堂堂煜王世子,表面无限风光,实际不过是别人的手中提线木偶,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岑丹揉了揉屁股,双眼红红望着薛凌云,眼巴巴的:“世子,那你怎么办呢?” “我嘛……”薛凌云不去看那双小狗似的眼睛,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去洗干净脖子等着。” “世子!” “好了,开个玩笑。”薛凌云捏着岑丹的肩膀,“皇后那里,无需去求她,太子会帮我去求情的。你只需在府中暗中集结府兵,看好煜王府。” “嗯!”岑丹咬着嘴唇,难过的要命。以前薛凌云带兵打仗他都贴身跟着,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跟薛凌云分开,。 建宗六年正月初一,坞原朝野忙着清理家中庆安国女子和奴仆;康郡王府灵幡高挂大办丧事迎来送往;京兆尹和刑部同查康郡王被杀一案;飞花营一部分调查庆安国小妾一事,一部分暗中追查杀害康郡王的凶手。原本热闹喜庆的新年,变得人心惶惶动荡不安。 第55章 掌灯时分,两个身着宫人服饰的女子,低头快步随常氏的贴身侍女从后门进了瑶华宫。 “在这候着,待我去禀报贵妃娘娘。”侍女道。 “诺。”乔装成宫人的彭青云低声应道。 待侍女一走,她身边同样一身宫人装扮的聆音好奇抬头四望,低声问道:“姑姑,娘娘召我们进宫做什么?” 彭青云低眉垂首拘谨万分,出言警告聆音:“莫东张西望,一会儿见到娘娘莫多嘴,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这是她第一次带聆音第一次进宫。彭青云猜测常氏会细问刺杀叶恒丰一事,打算趁机将得意门生举荐给常氏。 “诺。”聆音连忙低头,又忍不住提醒,“姑姑,京中许多眼线都断了,此事还需让娘娘知晓。” “我心里有数。”彭青云道,“你莫操心这些事,记住我的话,娘娘若试探你,千万不可犹豫。” “嗯,我知道。”聆音乖巧地道,“娘娘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便是给我一杯毒药,我也毫不犹豫吃下去。” “孺子可教。”彭青云满脸欣慰。 片刻后,常氏传唤二人。寝殿内,常氏只留贴身宫人,坐在镜前梳妆,彭青云低声向她禀告如何进入康郡王府,并趁王妃打盹时,将药罐进叶恒丰嘴里。 “他服了大夫开的药睡得深,婢子点了他的穴,没费多大力气便将药灌他喝下。”彭青云地头道,“婢子等到他开始吐血才解了他的穴,趁寝殿里乱作一团从后门溜走,没留下任何把柄。” 常氏听完满意点头:“嗯,做得不错,身手干净利索,时机利用巧妙,此事算你大功一件。” “娘娘,此事全靠聆音。”彭青云指着聆音道,“聆音炼药功劳不小,婢子只是顺势而为。鬼医那药方密不外传,聆音用了近三年的功夫,试药无数才成功。” 彭青云说着聆音的功劳,常氏却似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对镜打扮。彭青云见状便识趣地不敢再说了,和聆音垂手候在一旁。 半晌,一个宫人进来轻声道:“娘娘,五殿下来了。” 常氏见彭青云,向来避着两个儿子。彭青云正拉着聆音回避,常氏摆手道:“无妨,该让你们见见了。”随即对宫人道,“让他进来。” 叶文惠兴冲冲进来,给常氏行了礼:“儿臣给母妃请安。” 常氏一改方才冷冰冰的样子,满脸慈爱看着儿子:“平身吧。”转头指着彭青云,“你不是想见彭姑姑很久了吗?喏,这位就是。” 叶文惠上下打量着彭青云,终于见识到这位闻名京城的青楼老板,玩味一笑:“彭姑姑好。”他本想说让彭青云给他寻一些好看的女子,但在常氏面前还是收敛了几分。 “见过五殿下。”彭青云连忙行礼。 叶文惠眼睛从彭青云身上转到聆音身上,往后退了两步,玩着桌上珠花,一双眼睛若有似无地往聆音身上看。 常氏看着镜中的自己,远远看去,铜镜镜面将她原本丰腴的面庞晃得形如恶鬼,对彭青云道:“如今本宫被人盯得紧,让大家都避避风头。另外,本宫要你回一趟庆安国,替本宫办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此事本宫交给谁都不放心,唯有你。” 彭青云心领神会:“婢子领命,回去即刻准备起程。” “不。”常氏转头看着她,神情严肃,“此事非同小可,涉及本宫的安危。你稍后换上衣衫,本宫会给你足够的盘缠,你从后门径直走,莫要再回凝香馆。” 彭青云立即应声:“诺。”随即坚持指着身旁的聆音,坚持对常氏道,“此女母亲乃庆安国人,父亲是大盛人。她从小父母双亡,是婢子将她养大,可堪信任。她做事妥帖,婢子走后娘娘有事尽管派人找她。” 彭青云虽是青楼老板,但她是常氏陪嫁心腹,从不做接客的事。但聆音不一样,乃真正接客的妓子。常氏十分瞧不起青楼女子,根本不想用聆音,但见彭青云如此举荐,瞥了聆音一眼,转头从妆奁匣取出一枚丹药丢到地上,冷声道:“本宫的心腹可不是谁都做得。吃了它,你就是本宫的人。”若聆音若知难而退,就不怪自己不用她了;她若是真的服下,对常氏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聆音见地上的药丸,竟毫不犹豫拾起药放入口中仰头便咽,随即跪趴在地恭顺地道:“聆音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常氏见她二话不说就服了药,冷笑了下,连话都不想跟她说,转头对叶文惠道:“你带聆音下去,为娘有事和青云商议。” “诺。”叶文惠低头应道。 叶文惠深知常氏没看上聆音,转头阴恻恻笑道;“姑娘请吧。” 聆音冲二人一福,低眉垂首随着叶文惠从小门出了瑶华宫。 宫门外,叶文惠上了轿辇,撩开帘子冲站在后面手足无措的聆音道:“姑娘上来吧,赏脸和本王同乘一轿。” “奴家步行即可。”聆音低头道,“奴家低贱,不敢脏了殿下车驾。” “上来。”叶文惠懒得与她费口舌,冲一旁护卫示意,两个高大的护卫一左一右拎着聆音的胳膊,不顾她吓得花容失色直接将她塞进轿辇内。 与郡王同一轿辇,聆音十分惶恐,瑟缩跪在角落不敢吭声。叶文惠将轿辇四周的帘子都放下,端坐轿辇中,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笑着问道:“听说,你是凝香馆头牌?” 第56章 “是。”聆音头也不敢抬,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叶文惠与他娘亲一样瞧不起青楼女子,但不知怎的,见这女子生得风华绝代,比他府中妻妾好看,加之她身份低贱,便忍不住心生邪欲。 反正母妃没打算用她,怎么玩弄都没关系的。 叶文惠一脚踏在聆音肩头,俯身下去捏住她下巴将她脸颊抬起来,盯着那张惶恐不已的精致脸蛋,蔑然一笑:“都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玩过了,还装什么?” 聆音一听,脸瞬间涨红,低头瑟瑟发抖:“殿下……” “你方才有句话说得没错,你这千人骑万人踏的妓子,的确是很脏。”叶文惠将踏在她肩头的脚放下来,大喇喇坐下,冲跪下之人道,“本王赏你一个攀高枝的机会。来,用服侍本王,伺候好了,本王大大有赏。” 听他的语气,像在跟一头可随意处置的畜生说话。聆音不停发抖,到这里才恍然大悟:自己被常氏母子戏耍捉弄了。 士可杀不可辱,聆音虽是青楼女子,但也不愿被人像畜生一样糟践。她直起身子双眼通红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皇子,毅然决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 叶文惠盯着她那张精致的脸蛋,脸上的笑慢慢冷却,随即转为阴鸷,冷笑道:“呵……姑娘,你是不是以为跟着彭老板进了一趟宫,身份便高贵起来了?在本王面前,还没有女子能说不。” 聆音吓得瑟瑟发抖,跪在角落里,又垂下头颅,声音却透着倔强:“王爷,奴家不是这个意思。奴家愿意伺候王爷,但不能在这里任由人听着。” “哼。”叶文惠没耐心了,一把抓住聆音的头发,径直将她扯过来,将那张惊慌失措的漂亮脸蛋贴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道,“下贱的东西,你也配跟本王谈条件。” 随即,车夫和随行守卫听到轿辇内女子的哭喊和衣帛撕裂声。一番猛烈的撞击和殴打声后,轿辇内女子没声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叶文惠府内妻妾成群,看上的女子皆逃不过他的手心,想方设法也会弄到府上去。车夫和守卫见怪不怪,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称职地守护着轿辇回府。 第43章 手有杀人刀 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刑部尚书孙振武和京兆尹府郑怀先一前一后进清辉殿。大过年的发生这等命案,两人皆通宵未歇地查案,不敢稍有懈怠,有结论便立即赶来禀报。 叶政廷高坐龙椅,失子之痛加上后宫的勾心斗角,不过两日竟像是老了十多岁。昨夜,他在杨妃宫中陪伴了她一整晚,今日看起来又苍老又疲累。他摆手对正在跪拜的二人道:“起来吧,查到了什么?” 刑部尚书孙振武拱手道:“陛下,此事涉及臣的亲属。为避嫌,臣自请由刑部侍郎赵欢主审。” “涉及你亲属?”叶政廷满脸疑问,随即看向郑怀先,“你说,查到了什么?” 郑怀先拱手道:“陛下,臣和孙大人昨日在康郡王府细细查问随行守卫,又勘查十三殿下的轿辇,找到了当晚石湖边目击证人,一切证据皆指向煜王世子薛凌云。” “薛凌云?!”叶政廷一下站起来。他怀疑是皇子们手足相残,怀疑过太子和皇后,怀疑过常氏母子,独独没想到那人竟是薛凌云。 叶政廷虽结束乱世建立大盛,但手中能用的兵力也打得差不多了。如今大盛最有战力的军队便是薛家军,必须仰赖它才能收复流番洲。 正因如此,为遥控薛其钢父女,叶政廷将薛凌云捏在手里。是以无论薛凌云多嚣张跋扈,只要他不杀人放火,叶政廷皆睁一眼闭一只眼。 若是手足相残,只涉及家事,该打该杀怎么都行;可若动薛其钢的最心疼的儿子,还要顾及薛家军,万一逼反手握重兵的薛其钢可就糟了。 薛其钢跟着自己,一路造了大陈的反走到现在,骨子里流淌的从不是死忠的血。惹恼了他,必定被反噬一口。 叶政廷一屁股跌坐下,语气有些慌乱:“细细说来。” “诺。”郑怀先缓缓道,“刺客的羽箭皆无标识,但箭簇是军制之物,说明凶手可接触军中之物;十三殿下轿辇顶被凶手踩踏,留下靴底纹路,臣已经命人画下来,捉到凶手便可对比;轿辇背部被撞出一个大洞,说明那凶手武功高强力气极大,轻功了得。” 随即又道:“这些细节凑起来,凶手大致画像便出来了:军营中人,或是能接触到军需物资的人,武功高强,靴底纹路繁复,必是非富即贵。” 叶政廷慢慢起身背手,点头却不吭声。 郑怀先又道:“集刑部和京兆尹府的力量,臣等终寻得当晚在石湖边巧遇此事的人。据证人口述,凶手的衣着和身高样貌,与煜王世子薛凌云当晚衣着无差。” “证人在何处?”叶政廷问道,“带来。” “正在殿外候着。”郑怀先命人将殿外之人带进来。 宫人便领着一老一小进来。老者约莫六旬,小孩约莫十岁,两人皆身着布衣,互相搀扶着瑟缩着进来。老者活了这么多年,哪见过天子,吓得惶恐不安跪地,口中高呼:“草民拜见皇上,吾皇万岁!” 叶政廷此刻没什么亲民的心思,挥手道:“起来吧,你将除夕夜在石湖边看到的通通报来,不可错漏一字。” “多谢陛下。”老者颤颤巍巍在小孩的搀扶下站起来,弓腰垂手道,“草民家住石湖三街,当晚小孙子闹着去湖边放烟花,草民拗不过便带他往湖边走。夜间湖边人少,草民刚到石湖便看见对岸有人打斗,悄悄摸过去,没敢靠太近,但将他们二人衣着看清了。” 第57章 “你说。”叶政廷道。 “草民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绿袍男子追打着身着锦袍的男子,口中还说什么‘你带着西山营的人暗算我,此仇不报非君子!’锦袍的男子被他踹得吐了血,连连求饶。”老汉又道,“草民听不大明白,好像是绿袍男子说锦袍男子暗算了他,要挟他不许说出今夜挨打的事。” 叶政廷听到这里,双目一闭,挥手让老者二人下去。叶恒丰被人重伤,回来后却一口咬定是自己摔伤,看来是有把柄在凶手手里。 若凶手真是薛凌云,那叶恒丰之前又对他做过什么,导致薛凌云将他打成那样,叶恒丰都不敢说? 叶政廷叹了口气,对郑怀先道:“既然证人指向薛凌云,着朕旨意,去煜王府传唤薛凌云。”随即对孙振武道,“薛凌云既是你妻弟,你便回避吧,交由赵欢主审。另外,此事毕竟涉及皇家颜面,就不要三司会审了,刑部主理即可。” “诺。”二人领命。 待二人离去,叶政廷转头对左忠勇道:“密令宴岚山,着飞花营飞鹰去查,薛凌云和十三到底有什么过节。” “诺!”左忠勇低头领命。 午时,京兆尹郑怀先领了圣旨带着人马,趾高气昂地站在煜王府大门外,脸上尽是意满志得:“圣上有旨,宣煜王世子薛凌云进宫觐见。” 煜王府门口两个手执斧钺的“门神”训练有素地交换了下眼神,其中一人立即进去禀报,一人继续称职地站岗。 郑怀先今日扬眉吐气,总算报了往日薛凌云独闯京兆尹府的仇。等了一刻钟,才见薛凌云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慢吞吞走出来。 郑怀先顿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怒指薛凌云:“大胆薛凌云,竟敢藐视君威,在圣旨面前还敢如此不敬!” 岑丹跟在薛凌云身后,看见郑怀先气不打一处来,双眼通红打算新仇旧恨一并算,怒道:“放你娘的狗屁!少在这诬陷好人。” 郑怀先怒道:“好你个狗奴才,圣旨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当心连你们主仆一起拿下!” 岑丹也不遑多让,骂道:“你个耳聋眼瞎的狗官,皇上只是宣世子爷进宫,你他娘的少拿鸡毛当令箭!” “你!”郑怀先有事没事喜欢戴琉璃镜装学究,被一个下人如此辱骂,气得指着岑丹直咳嗽,边咳边将琉璃镜取了别口袋里。 薛凌云伸手阻拦岑丹,笑了下:“哎……人家好歹是京兆尹大人,你休得无礼。”随即斜眼看着郑怀先,“郑大人,许久不见,不知腿上的伤可好了?我一会儿见过皇上,还想去京兆尹府讨杯茶吃呢。” 上次京兆尹府衙役将卖艺人家当毁坏,还当街殴打卖艺人。岑丹路见不平出手帮了卖艺人,结果却被衙役当做普通路人一起抓进京兆尹府。薛凌云的贴身护卫被如此冤枉,他哪咽得下这口气,独闯京兆尹府打伤众衙役,还踹了郑怀先两脚。 郑怀先一听,更是暴怒,这事自己还没跟他算账,这混蛋竟自己提出来了。每次遇到薛凌云不是被打就是被言语羞辱,气得指着薛凌云对衙役怒道:“带走带走!”再多跟薛凌云说一句话,又要折寿几年。 两名身着铠甲的衙役上前要拿薛凌云。薛凌云一手叉腰一手往前一拦:“两位兄弟歇一歇,不劳大驾,我自己走。” “世子爷!”岑丹在他身后但心地喊道。 薛凌云随着衙役往前走,回头冲岑丹洒脱一笑:“没事,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岑丹哪能忘记。眼看薛凌云被人带走,不知此去该有多凶险,双手捏拳隐忍着泪,转身便按照薛凌云的吩咐去准备。 第44章 对质清辉殿 初生的朝阳将白茫茫的雪地照得无比耀眼。薛凌云抬头看着前方熟悉的宫墙,过往无数个清晨,也是这样被太子召进宫,但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惬意轻松。 他知道自己难逃牢狱之灾,再不用看叶家人争权夺利的嘴脸,薛凌云内心竟轻松不少,昂首阔步往前走,似打了胜仗归来的将军。 站在清辉殿前等候宫人通传,薛凌云长长舒了一口气,内心打定主意,不论他们拿到什么证据,自己就是要胡搅蛮缠死不认账。他倒要看看,叶政廷敢不敢一怒之下杀了自己。薛凌云内心敞亮,知道自己父亲和长姐手中兵权的分量。反正自己胡闹惯了,不如再闹它个天翻地覆慨而慷! 殿门缓缓开启,宫人大声宣道:“宣,薛凌云觐见。” 薛凌云面无惧色,随郑怀先大踏步走进殿内。薛凌云环视一圈,殿中除了高高在上的叶政廷,和立于一旁的左忠勇,还站着一脸苦大仇深望着自己的刑部尚书孙振武。 薛凌云一见他姐夫,方才的嚣张和从容、面对叶政廷也不曾消几分的气焰顿时灭了。他这些年被困京中心情烦闷,整天打架惹是生非,皆是孙振武替他擦屁股,收拾残局。 孙振武每次见他便要训他,苦口婆心劝他忍耐,千万不要给薛家惹下祸事。 但薛凌云对他的话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此时看见孙振武,薛凌云甚至都能想到他会捏着眉头对自己说:“看吧,你不听我的话,又惹下祸事了吧?” 薛凌云躲避着孙振武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冲叶政廷跪地叩首:“臣薛凌云参见陛下。” 叶政廷冷眼看着他,半晌才道:“平身。” 第58章 薛凌云站起来,傲然而立,冲叶政廷拱手:“不知陛下唤臣前来所为何事?” 叶政廷锐利的眼眸打量着他,背手缓缓走下台阶,直视着眼前高大的年轻人。他长得真像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威风凛凛桀骜不驯,似一头永不服输的孤狼,身上那股冲劲和勇猛,令武将出身的叶政廷忍不住欣赏。 “景纯,有人说除夕夜在石湖畔看见你与丰儿发生争执,可有此事?”叶政廷声音平淡,似在说一件毫不重要的事。他甚至没有说薛凌云殴打叶恒丰,而是用“争执”。 薛凌云目不斜视,一脸无辜地道:“没有啊。臣参加完宫中家宴就回府了,此事可问臣府中任何人。” 叶政廷笑了一下,直视他:“景纯,看在你姨母的面上,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自己招认了,朕会让你少吃些苦头,否则……”否则,谋害皇子,罪诛九族。 既然是诛九族的罪,薛凌云当然更不会认了。他彻底装傻充愣,疑惑地问道:“陛下这么问,难道有人将康郡王的死嫁祸于臣不成?”瞬间提高声音,打量四周,“谁这么缺德啊?!” 他倒是喊起冤来。郑怀先气不打一处来,站出来道:“世子莫急着否认,如今证据确凿,你抵赖不得。” “什么证据?拿出来看看。”薛凌云转头看着他,摆出一副无赖样,“郑大人,怎么哪都有你?什么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要是没记错,此事应该归刑部管吧?怎么哪里都有你呢?” “陛下……”郑怀先请示叶政廷。 叶政廷知道不跟薛凌云对质,他是不会认罪的。此时尚未想好要怎么处置他,不如让郑怀先与他对质,便挥手让郑怀先继续:“是朕特许京兆尹府参与。” 郑怀先得了应允,便理直气壮起来,直视薛凌云:“刑部和京兆尹府都查过了,当夜康郡王在石湖边遇刺,引走他护卫的刺客用的是军用箭簇。” “能接触道军用箭簇的人,这坞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凭什么说是我?”薛凌云矢口否认。 郑怀先争锋相对:“康郡王轿辇上的靴底纹路与你脚上的一样,有本事脱下来验证!” 早知道换鞋换勤些了。薛凌云仰天狂笑:“哈哈哈……我这靴子是由文绣坊统一出货,坞原的公子哥只要有钱些的都喜欢用他家东西,说不定在郑大人你的府邸也能搜出来这么一双。怎么就判定那轿辇顶部的纹路是我这双靴子留下的?” 郑怀先见他蛮不讲理,只得使出杀手锏:“好……这你都敢否认,那我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冲殿外喊道,“带上来!” 殿门“吱呀”开了,早上那一老一小互相搀扶着冲叶政廷跪拜下去:“草民参见皇上。” “平身。”叶政廷心思根本不在郑怀先和薛凌云对质的事上,背手走回龙椅前坐下。 郑怀先对老者道:“你把除夕夜在石湖边看到的事再给陛下讲一遍,胆敢说错一个字,当心你项上人头!” 老者吓得又跪了下去,哆哆嗦嗦道:“草民不敢撒谎,当夜草民陪孙儿去石湖边放烟花,还没走到湖边就听见对面有打斗声,草民便躲在暗处看……就看见这位公子,”说着手指薛凌云,“他当夜穿的是绿色衣袍,正在毒打一个身着锦袍的公子,两人年纪相仿。” 薛凌云这身衣袍三日没换了,听闻老者的话,顿时皱眉低头看着身上衣衫,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岑丹说得对,以后换衣衫还是要勤些。 “这位公子说锦袍公子带西山营的人暗算他,所以要报仇。”老者吓得直颤抖,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还说猜他不敢将此事闹到御前……” 老者颤颤巍巍跪地直叩首:“皇上饶命,草民离得远,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就听到了这些……草民所言句句是真,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呵……”薛凌云笑了,“当日我参加宫中家宴,穿着什么众所周知。凭这老者口中衣着和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想诬陷我,做梦!” “你!”郑怀先气得手指着他直颤抖,随即将孙振武拉下水,“刑部与京兆尹府一同查证,这些证据皆是事实,你竟颠倒黑白!如此藐视皇上,藐视我大盛皇法,罪该万死!” 眼见郑怀先暴跳如雷,叶政廷和孙振武皆闭口不言。薛凌云冷笑道:“呵……郑大人,你不就是因为我闯京兆尹府救我手下一事,对薛某耿耿于怀吗?那事还是你京兆尹府欺人在先,至于步步紧逼置我于死地么?” 听薛凌云红口白牙竟将所犯滔天大罪轻描淡写,偷梁换柱变成私怨,郑怀先更加暴怒:“薛凌云,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薛凌云眼神如刀盯着郑怀先,“你提了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证据,且不论大多指向不明。我且问你,犯罪需要动机,我与康郡王无冤无仇,我为何要冒杀头死罪暗害他?!” 此言一出,郑怀先顿时瞠目结舌张口无语,结结巴巴地道:“证人不是、不是说了么?你诬陷康郡王调用西山营的人暗算你。” “那郑大人可查到西山营的人了么?”薛凌云针锋相对,“康郡王调用西山营何人、何时、用何种方法暗算我?他又为何要暗算我?” 西山营乃叶仲卿的人,他要用来做见得不光的事,自然会将所有痕迹都抹平,光凭京兆尹和刑部如何能探得真相。 第59章 “这……”郑怀先被难住了,他确实没有查出二人究竟有什么恩怨。时间这么短,那事情叶恒丰又不敢大肆宣扬,薛凌云更是不想闹得人尽皆知。此时叶恒丰人又死了,薛凌云是撬不开的死鸭子嘴,当真叫他一筹莫展。 薛凌云占了上风,还是不放过他,又道:“还有,康郡王贵为皇子,若当真是我半夜刺杀他,他有什么理由替我瞒着,硬说自己摔伤?” “还不是你威胁了他!”郑怀先怒道。 “我威胁他?”薛凌云哈哈大笑,“郑大人,我看你是鲍鱼吃多吃糊涂了吧?我薛凌云不过是个异姓王世子,康郡王可是皇上的郡王,他肯受我威胁?” 郑怀先喜欢吃鲍鱼,到哪里都要别人备上鲍鱼,此事虽不是什么违法的事,总归是难登大雅之堂,被薛凌云拿到皇帝面前说,他脸上更是挂不住。郑怀先辩不过他,心里憋屈又羞得慌,尴尬地不敢看叶政廷,气得一甩衣袖哭丧着脸闭口不言。 叶政廷看着吵闹的双方,心道:若是因薛凌云谋害皇子一事降罪薛家,倒是可以顺理成章将薛其钢父女的兵权夺了。可此事发生得太不是时候,叶仲卿去流番洲还不足三个月,只怕还没渗透进薛家军的皮毛,此时降罪只会逼反薛其钢,得不偿失。 叶政廷揉揉眉心,撑着书案站起来道:“既然薛凌云嫌疑最重,现在又无确凿证据,先羁押天牢,待事情水落石出再说。”随即看向一句话也没说的孙振武,“孙卿,你看如何?” 孙振武避嫌,低眉垂目:“臣无异议。” “好,先带下去……朕乏了。”叶政廷在左忠勇搀扶下往后殿去,短短两日的身心俱疲,他竟是有些佝偻了。 郑怀先看着薛凌云得意一笑:总算将这混世魔王降住了,进了天牢,有你好受的! 郑怀先不是什么君子,心中狭窄睚眦必报,要让天牢中的狱卒好好“招待”这位煜王世子。 第45章 暗中疑繁复 煜王世子被下狱的消息瞬间在坞原炸锅,朝野议论纷纷。薛凌云虽还是嫌疑,但幸灾乐祸看戏的人似已看到他人头落地,毫不吝惜夸大其词。不到半日功夫,甚至都传出皇上不日要将薛凌云凌迟处死的消息。 叶政廷不是不知那些满天飞的流言,但并不明令禁止,反而有让它愈演愈烈的意愿,也算是对薛家一种警告。 整整一日,叶长洲将自己关在暖阁寸步不出。赵婆婆一趟趟跑进跑出,禀报教徒查到的消息,但对于叶恒丰的真正死因,至今查不到半点线索。 “那气味……”叶长洲皱眉苦思,“不似死尸的气味,似乎是别的东西……” “殿下,你为何笃定叶恒丰不是薛凌云所杀?”赵婆婆问道,“他跟叶恒丰有仇,当真下死手也难说。” “不可能。”叶长洲斩钉截铁道,“薛凌云下手虽黑,但你别忘了他是武道高手,轻重拿捏绝无差错。而且他虽嚣张霸道,但不鲁莽,不可能为了半山亭那顿打就置叶恒丰于死地。不过,以他的性子,教训叶恒丰一顿出气倒是可能的。” “殿下,你都这般想,难道其他人想不到吗?”赵婆婆看着他反问,苍老的眼眸蕴着深深的笑意。 是了,叶长洲都知道薛凌云不会自毁前程,蠢到去杀一个皇子,难道叶政廷想不到吗? 叶长洲看着赵婆婆恍然大悟,随即摇头笑了:“是我过担忧了,关心则乱,让婆婆见笑。” 赵婆婆却没有因他看穿这事的本质而高兴,反而叹了一口气:“唉……我的殿下啊,你是用情至深了。”尽管多次提醒叶长洲不可对薛凌云动情,但情爱之事又如何真正控制自如。 叶长洲收了笑,对赵婆婆的话不置可否,只是默默盯着案上的书,一言不发。他不想对薛凌云动情,最好是借此事让薛凌云对自己感激而死心塌地后,再抽身而出。 可是一想到两人曾有过如此亲密的关系,难道以后当真就能君贤臣忠,恪守礼法?叶长洲笑了笑,随即将这个念头清除。罢了,什么关系都不要紧,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救他狗命。 薛凌云一被下狱,坞原各暗中势力便忙碌起来。煜王府常年大开的府门紧闭,那两个“门神”也撤进去了,隐隐可听府内整齐的铠甲摩擦和行军之声;煜王府有专门的练兵场和府兵,在编的兵力有三千精锐,若加上轻壮奴仆数百人。所有兵力加起来,便是攻打天牢救人也是不在话下。 但岑丹不会去劫天牢,只是按照薛凌云的吩咐以备不测。他断绝前往流番洲的书信,不许任何人将京中之事传到流番洲去。只是他忘了一件事,薛湘楠会定期派信使回坞原报军情,信使回去时必定要向她禀报薛凌云在京中情况。 太子和皇后袁氏惊闻薛凌云刺杀叶恒丰被下狱,也在暗中筹备,准备上殿求情。不过太子和袁氏的出发点不一样,太子是冲着煜王府的兵权去的,袁氏却是熟知叶政廷不能擅动薛凌云的真正原因。 常氏母子更没闲着,趁叶政廷心思都在叶恒丰的死上,焦头烂额没空处理朝臣家中庆安国小妾一事,尽最大努力挽救自己的眼线网,又捞出许多可用之人,统统送到流水山庄养着。 叶政廷将薛凌云下狱,回到自己寝殿,飞花营的人便来了。只见一个身着玄色暗纹衣袍的男子立于堂下,头戴玄色暗纹冠,面覆镂空飞花面罩。正是飞花营玄影,叶政廷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武功高强,善侦查。 第60章 “查到什么了?”叶政廷疲惫地坐下。 “启禀陛下,属下查到十三殿下曾到西山营调用过一个姓伍的千夫长,事后这千夫长便消失了,他手下十多名士兵也失踪了。”玄影抱拳道,“今日飞花营查到航船山西侧峭壁之下有十多名黑衣人的尸首,正是西山营失踪的士兵。他们全都被同一柄短兵器毙命,但那姓伍的千夫长不在其中。” “是了,这便对得上了。”叶政廷以手支额,“继续说。” 玄影又道:“从死亡时间来看,这些人死了有一月,因大雪覆盖,尸身还算完整。往前推算,这些人死亡时间在腊月初。那几日薛凌云面上带伤,时间吻合。” 叶政廷心头一凛:难怪叶恒丰被薛凌云打成那样,回到府邸还要一口咬定是摔伤。叶恒丰一向与叶仲卿交好,不知此事是叶恒丰自己的意思,还是叶仲卿授意他为之? 叶政廷一阵眩晕,他明明已从叶恒丰坚称摔伤,隐约猜到叶恒丰不想得罪他二哥。可叶政廷依旧不肯相信背后之人竟是叶仲卿,他宁愿相信叶恒丰自己作死,也不愿相信最器重的二儿子心肠竟如此歹毒。 叶政廷捂着胸口,偏执地为叶仲卿开脱:不……不会,平儿最是识大体知进退,他如此贴父皇母后心意……不可能是他!一定是丰儿自己作死,背着他二哥偷偷调了人去暗算薛凌云……对,他一定是害怕他二哥知晓处罚他! 随即闭目仰天,悲怆地道:“唉……丰儿啊,你为何做这等蠢事!叫朕如何不心痛!” 即便都是亲生孩儿,但在父亲的心里也有亲疏之分。只要姓伍的千夫长没找到,没亲耳从他那里听到是叶仲卿主使,叶政廷都不肯相信那明摆着的事实。在最喜欢的孩儿面前,他宁愿偏听偏信。 说话间,宫人来报:“启禀陛下,杨妃求见陛下,已在殿外跪许久了。” 自听闻是薛凌云是杀害叶恒丰的凶手,杨氏便闹着要叶政廷杀了薛凌云为她儿子报仇,每日啼哭,甚至以绝食相逼。叶政廷头疼不已,但念在她丧子之痛不好过于责备,只得道:“她要跪便让她跪,若她晕过去便请太医好生照料。” “诺。”宫人低眉垂首退下去。 叶政廷对玄影道:“你再去查那姓伍的千夫长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玄影抱拳一礼,告退了。 玄影前脚刚走,叶政廷的贴身暗卫便进来了,抱拳道:“冷剑参见陛下。” 叶政廷十分疲惫,揉捏这太阳穴,抬头一看:“查到了什么?” 冷剑道:“属下细细查看十三殿下尸身,他身上的伤不足以致命,殿下真正的死因是吐血不止而亡。” 叶政廷连忙问道:“是否伤及肺腑才吐血?” 冷剑摇头:“陛下请恕属下冒犯,属下验查过,殿下肺腑内脏皆无损伤,吐血的原因,还待细查。” 叶政廷又叹了口气,摆摆手:“继续查……” 十三虽不是最受宠的孩儿,但叶政廷必须要查清他的死因。过去他死过很多孩子,因战乱,有些孩子死了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最后一眼。如今天下平定,叶政廷绝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左忠勇低眉垂首快步走进来,轻声道:“陛下,今日去哪个娘娘处歇息?” 叶政廷本想去陪陪杨妃,但她如今在失子之痛的重击之下,早已没了描眉画眼的心思,人也枯蒿憔悴,叶政廷见她更没那心思。 他才六十岁,还可以生许多孩儿。叶政廷直起身子对左忠勇道:“朕今日就在寝宫歇息。你去将前日进宫的梁才人接来。” 梁才人乃民间女,生得丰腴娇憨,一看便知十分好生养。叶政廷出行时偶遇,便接回宫里封为才人。若不是因为叶恒丰的事,他早就宠幸了。 这一年来,他后宫新进多位女子皆年轻貌美。叶政廷更加偏爱生养过孩儿的女子,并非他有什么特殊癖好,只是生养过的女子易生产。 “诺。”左忠勇低头微微一笑。只要叶政廷肯宠幸女子,那便是不那么伤心了,自己的日子便会好过许多。 是夜,宫人抬着丰腴的梁才人,躲着杨氏,悄悄从后门送到了叶政廷的龙床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六发出哦~ 第46章 母子共求情 不平的大年初二终于结束,杨氏跪在殿外多次哭到晕厥,醒来又撑着虚弱不堪的身躯继续跪求。叶政廷一夜睡得不安稳,好不容易杨氏的哭声没了,刚眯一会儿,又梦见叶恒丰面无活人气地站在自己床前声声喊“父皇,儿臣死得冤”。叶政廷瞬间吓醒,冷汗出了一身。 “陛下,您怎么了?”梁氏睡眼朦胧坐起来,关切地问道。 她今年不过十六岁,叶政廷都能做她祖父了,实在违和。叶政廷年纪大了,对年轻女子比以往耐心些,擦了额头的汗,轻声道:“无事,你睡吧,朕睡眠浅,再歇会儿该上早朝了。” 梁氏顺从地躺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被褥里看着叶政廷,天真烂漫。 叶政廷背过身去,为不扰了梁氏的睡眠,闭眼勉强自己入睡。 刚到寅时,叶政廷迷迷糊糊怎么也睡不着了,耳中听着杨氏在殿外断断续续的呜咽,头混混沌沌地痛,便撑着坐起来,疲惫地唤道:“来人……” 左忠勇彻夜守在殿中,一听叶政廷的声音,瞬间起身准备伺候叶政廷:“陛下,您要起身了吗?” 第61章 “嗯。”叶政廷头晕目眩,浑身不舒适,强撑着精神头在左忠勇伺候下穿衣,“稍后梁才人醒了,着人好生送回去。” “诺。”宫人立即进帐幔内候着梁氏。 叶政廷扭了扭酸痛的脖子,问道:“杨妃可有进食?” “没有。”左忠勇低头道,“杨妃娘娘拒绝进食。” 这么哭闹绝食下去便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叶政廷有些恼怒,气杨氏如此不顾大局威胁自己,若宫中其他人也如此效仿,自己君威何在。 他脸色一下阴沉,带着些许怒气:“你去告诉杨氏,若要她孙子世子位落空,便继续哭闹!”说完拂袖而去。 叶政廷到清辉殿,太子叶伯崇已候在殿外。叶政廷黑着脸让宫人宣太子,虽早已知晓叶伯崇此行来的目的,但叶政廷还是想听他会怎么说,顺便看看他是否具备为君者的思量与胸襟。 太子叶伯崇一身耀眼的太子服,精神奕奕地走进来,冲叶政廷三跪九叩:“儿臣参见父皇。” 叶恒丰再不受宠好歹是个皇子,叶伯崇再不待见他那也是他的幼弟,他人刚死,叶伯崇这一身穿着实在令叶政廷心寒。 叶政廷冷眼看着他,暗自叹息一声“没眼力”,随即疲惫地道:“平身吧。”待叶伯崇起身,叶政廷问道,“来所为何事。” 叶伯崇拱手问道:“父皇,景纯犯了何事,为何要将他下狱?” 他十三弟暴亡,没见他为此奔走,倒是薛凌云被下狱,他却如临大敌。叶伯崇的做法令叶政廷心头愈发冷,也愈加对他失望。但他表面神色如常,看不出情绪:“经京兆尹府和刑部调查,杀害你十三弟的凶手,薛凌云嫌疑最大。” “绝不可能!”叶伯崇立即跪地,义愤填膺地拱手道,“父皇,景纯与十三弟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 叶政廷直视他:“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你何以辩驳?” “儿臣……”叶伯崇噎了下,不知该怎么回答,却还是执拗地道,“反正儿臣不相信景纯会做出这种事,还请父皇明察。” 原以为他会提出什么不一样的想法,没想到仅此而已。叶政廷失望地闭上眼睛,从来挺得笔直的腰板渐渐弓起,倚着椅背冲叶伯崇挥手:“下去吧……” 叶伯崇还不知自己的愚蠢已触怒叶政廷,还不死心地继续道:“父皇,姻亲不论,煜王和湘楠郡主为大盛立下汗马功劳,景纯便不可杀。” 叶政廷心头恼怒,冷眼看着叶伯崇,厉声质问:“那依你的意思,该当如何?”拳头紧握,“呯”怒锤桌面,怒道,“仗着有功,就可以枉顾皇法藐视君威,随意杀害朕的皇子吗?!你眼里还有没有父子君臣,还有没有国家皇法!” 叶伯崇被叶政廷的暴怒吓得一缩,下意识往后躲闪。看着他唯唯诺诺的样子,叶政廷更加来气,站起来指着他怒骂:“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还是鼠目寸光,毫无长进!鸡零狗碎的东西学得倒是全,滚!朕看见你就来气,滚!”抓起案上的镇纸狠狠掷向叶伯崇,一下击中叶伯崇胳膊。 叶伯崇胳膊顿时疼得像断了一般,他“啊”惊叫起来,又怕更加惹怒叶政廷,连忙捂着嘴。手捂着胳膊,吓得脸青嘴白,颤声道:“儿臣告退!”连滚带爬起身退出去。 叶政廷气得直咳嗽,满脸通红青筋爆裂。左忠勇见状连忙给他顺气,轻声劝道:“陛下莫生气,保重龙体要紧。” “朕的儿子一个个都这样,朕还要什么龙体!”叶政廷一边咳嗽一边绝望怒骂,“一个让朕省心的都没有!都是一帮讨债鬼!催命鬼!” “谁惹陛下生这么大气?”皇后袁氏从侧门进来,见叶政廷咳得死去活来,快步上前轻抚他后背替他理气。左忠勇连忙让开,低眉垂首小声提醒袁氏:“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刚刚来过。” 袁氏一听便知定是叶伯崇说了什么话惹怒叶政廷,轻声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何必生这么大气,伤了龙体可怎么好。孩子不会,可以慢慢教。” “儿孙自有儿孙福……”叶政廷终于缓过来,苦笑了下,冷眼看着袁氏,“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一个比一个……” 想到曾最得他欢心、又令他痛心的叶仲卿,叶政廷那后半句话卡在胸口,怎么也说不出来。闭目仰天,忍不住地流泪。 袁氏见状,连忙跪下,低眉垂目请罪:“陛下息怒,臣妾教子无方,请陛下责罚。” 她头发半白,曾经绝美的容颜也随着时间消散,只剩满脸沧桑。叶政廷记得当年自己一穷二白,袁氏不顾父母反对一心坚持嫁给自己。婚后她尽心竭力相夫教子,在自己最困难时甘愿为人质,换得自己片刻喘息之机。她善解人意,任劳任怨,属实良配,儿子不争气,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 叶政廷叹了口气,抹了腮边泪,软了语气:“起来吧。你来又是为何事?” 袁氏没有起身,依旧跪着,以额触地:“陛下,臣妾来,是求陛下不要杀薛凌云。” 他们母子还真是一条心。叶政廷看着袁氏,方才对她起的一点怜惜之心很快消散了:“说说你的理由。” 袁氏没抬头,出口的话条理清晰,直击叶政廷的心:“陛下,臣妾为薛凌云求情,不是因为他是臣妾亲侄,而是他是煜王世子。煜王和湘楠在流番洲手握重兵,若是造起反来,大盛又将陷入战乱。所以,薛凌云杀不得。” 第62章 果然是同床共枕几十年的结发夫妻,开口便说中叶政廷心中最担心的事。他叹了口气,撑着起身搀扶袁氏:“起来吧,腿本来就不好,跪着做什么。” 袁氏这才顺势起身,看着同样满脸沧桑的叶政廷,言语哀戚:“许久没有离陛下这么近了,陛下又生了许多白发。” “老了。”叶政廷牵着袁氏的手,拉着她坐自己身边,拍拍她的手,“依你之见,如何处置薛凌云?” “不杀,不放。”袁氏直视叶政廷的眼睛,“不杀,是因为杀不得;不放,是皇家威严不可侵犯。” “就一直这么囚着他?”叶政廷惊诧于袁氏的提议,内心有些倾向于她的意见。 “陛下,丰儿的死有疑点,以目前的情形来看,三五个月内也不见得能查个水落石出。”袁氏分析道,“在此期间就将薛凌云羁押天牢,薛其钢和湘楠投鼠忌器必定不敢轻举妄动。陛下也可趁机敲打他们父女安稳些。这期间,陛下密令平儿想办法渐渐接管薛家军,慢慢换掉薛其钢父女。” 薛家军是薛其钢一手带出来的,短时间之内要将薛家军改名换姓有困难,但架不住时间长的侵蚀。而且,叶政廷让叶仲卿去流番洲,也有意让他暗中渗透进薛家军,慢慢瓦解。 袁氏这一招,好一个两全其美的缓兵之计。叶政廷看着结发妻子,面露笑容:“还是依眉你懂朕的心思。” 袁氏微笑,依偎在叶政廷身旁,浮现少见的温柔:“陛下与臣妾结发多年,自是比年轻妃嫔懂陛下。” 叶政廷有些羞愧拍了拍她肩膀:“朕这些日子冷落了你……但她们诞下的孩儿也要先尊母后,然后才是生母。你永远是朕的皇后,孩儿们的母后。” 袁氏与他早就没了夫妻之实,且她已年老,对夫妻之间那点事也没有兴致了,倒是丝毫不在乎叶政廷宠爱年轻妃嫔。 她永远是叶政廷的皇后,即便将来新君临朝,她也是唯一的皇太后。关于这一点,叶政廷当年从方氏那里接她回来时便立下此誓言,后世子孙皆不得违抗。所以袁氏有底气,也有傲气。没有她,便没有如今的叶政廷,更没有如今大盛的太平盛世。 袁氏笑了下,道:“张才人和冯才人都有了身孕,陛下还是多去陪陪她们。”意味深长地道,“我们这些上年纪的老婆子有什么好陪的,陛下还是要将心思放在年轻妃子身上。毕竟她们才能为陛下延续皇家血脉。” 这女人真是够可以,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叶政廷知道她在影射常氏,收了笑,道:“朕知道。皇后有心了。” 袁氏知道方才的话惹叶政廷不快,笑道:“不过,臣妾还是斗胆请陛下今日去春喜宫用膳,臣妾有好东西要给陛下。” 她向来不出口留叶政廷,今日竟主动相邀,叶政廷自然要卖她情面,也笑了:“什么好东西,值得大盛皇后如此珍视?” 袁氏笑得娇媚:“陛下去了就知道了。” 困扰叶政廷一整日的问题终于得以妥善解决,叶政廷心情大好,传令在春喜宫安排午膳,好陪袁氏进餐。 是夜,薛凌云睁着眼听犯人们打呼噜。白天睡多了,晚上竟是毫无睡意,思绪乱飞,一会儿想着流番洲的父王和长姐,一会儿想着昭郡王府暖阁里的叶长洲。 “唉……不知他此时,有没有进膳?天如此阴冷,他腹部的伤疤是否又开始痒疼了?”薛凌云仰面躺在干草里,枕着双臂,满心愁思。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发哦~ 第47章 姐弟狱中见 大年初三,距离薛凌云被下狱已过去一整日。崇明教教徒、飞花营、凝香馆各方势力都在出动,看似平静的坞原实则暗流涌动。 除岑丹外,最担心薛凌云的人竟然只剩薛凌云二姐薛宓、叶长洲和叶伯崇。 叶伯崇被叶政廷臭骂一顿回到太子府郁郁寡欢,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了;叶长洲困于破局之法,一日一夜未睡,人憔悴得风一吹都能倒,却执拗地不肯歇息。 薛凌云二姐薛宓自幼弟被下狱后,便逼着孙振武想办法救薛凌云。可孙振武必须避嫌,此事不方便插手,但又拗不过薛宓,只得暗中派人打点关系,让薛宓能进天牢探望薛凌云。 薛凌云虽被下狱,但尚未定罪,只是羁押,所关的地方有别于定罪囚犯。能关在天牢的人皆是非同寻常之辈,尤其像薛凌云这样的贵公子,一般进来都不适应,吃不下睡不好。但薛凌云进来后却径直在干草堆里呼呼大睡,似乎半辈子没睡得这么踏实。 郑怀先打了招呼,让狱卒“招呼”薛凌云,所以他一整日连牢饭都没见到,给他的水也是脏水。不过薛凌云也没什么胃口,没那粗鄙的牢饭反而不碍眼。 牢门“吱呀”开了,狱卒踢了下睡得死沉的薛凌云:“喂,有人来看你了!” 薛凌云迷迷糊糊睁开眼,见一个身着黑色披风、帽子将头脸皆遮完的人站在面前,看不清是谁。不清楚来人是敌是友,薛凌云也默不作声,只是暗中从地上抠了块干土握于手中。 待狱卒一走,见那人掀下帽子,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女子约莫三十岁,一双秀美的杏眼望着薛凌云,蕴着化不开的悲伤,正是薛凌云的二姐薛宓。 “二姐!”薛凌云陡然见到薛宓,顿时来了精神,开心地从草堆里蹦起来,冲过去抓着她衣袖撒娇道,“我好久没见你了,想你。” 第63章 薛宓将手中食盒放在地上,望着高大的幼弟,抬手将他头上干草拂掉,明明担心他担心得要死,但出口却严厉:“你总是闯祸,这下好了,被关进来总算老实了。” “没事,过两天就出去了。”薛凌云一天没吃东西,肚子饿得慌,蹲下在食盒里找起吃的来。一大碗炖羊肉,四个大肉包,都是薛凌云爱吃的。 薛宓见他席地而坐大口大口吃着饭,心头难受得紧。心疼他长这么大,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忍不住眼眶一热,也蹲下来看着他,声音总算柔和了许多:“慢慢吃,不够还有。”说着又拎出一个描金漆盒,打开给薛凌云一看,里面尽是鹿肉干和珍贵糕点等能留存的食物。 薛凌云傻乎乎一笑,包了满口肉包:“二姐,你这是把家搬来了吗?” 薛宓心头难过,臭着脸道:“你把这些东西给我收好,再怎样也不能饿着肚子。”说着将那描金漆盒合上,放在一旁,认真看着薛凌云,“你姐夫太气人了,这次你顺利出去后,我要休夫!” 薛凌云一惊,手里肉包差点掉地。他二姐从小被长姐娇惯坏了,嫁到孙家后也是刁蛮任性。念及自己那可怜兮兮的姐夫,薛凌云咽下包子,讨好一笑:“二姐,我觉得……姐夫也挺难的。” “难什么!”薛宓一听他帮着孙振武说话就来气,“他这书呆子读书读傻了,读书人的帽子戴上就揭不下来了,郑怀先说什么就是什么,完全不顾家人的死活!这种窝囊废拿来做什么?” 薛凌云咽了口唾沫,讨好一笑,岔开话题:“二姐莫生气了。对了,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薛宓伸手擦去他脸颊的灰,怜惜地道:“你虽百般不肯求助父亲和长姐,但兹事体大,流番洲已收到消息。父亲伤未痊愈不能舟车劳顿,长姐已动身回京。” 不知长姐和父亲惊闻自己被下狱的消息,会担心成什么样。父亲本就身受重伤尚未痊愈,只怕自己的事又会让他伤势加重。还有,那在流番洲虎视眈眈的叶仲卿,虽然薛凌云相信他能在对付游夏人时全力以赴,但游夏人没有进攻时呢?叶仲卿的刀口对准的又是谁? 薛凌云闻言,苦笑道:“嗐,我本不想让父亲和长姐操心,没想到还是……” 薛凌云喝了一口肉汤,总算不那么饿,冲薛宓微微一笑:“二姐你不要担心我,你就照顾好我的小侄女,把她养得胖嘟嘟的就好。” 薛宓哪能不操心,问道:“你有没有话要传给谁,我帮你带出去。” 薛凌云想了想,第一个想传话的人便是叶长洲。不知道他得知自己被下狱,会不会后悔前日说了那些伤自己心的话?他会不会担心自己? 随即,薛凌云把这个可笑的念头清出脑海。叶长洲是个极其现实的人,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此时自己身陷囹圄,他巴不得与自己撇清关系,哪里会想与自己有什么牵扯。 或许,他正希望自己此时死了,就不会爆出与他那不能见光的私情,有污他的声誉…… 薛凌云心头一凉,摇头道:“没有。” 薛宓叹息一声,道:“你被下狱,三弟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周姨娘倒是真心替你担心了一把,那些羊肉和肉包都是她连夜做了让我带给你的。” 薛凌云苦笑了下,正想二姐何时如此贤惠,竟连这些精细的食物也会做了,没想到竟是周姨娘做的。 他叹息了一声:“唉……姨娘就是太宠三哥了,她人倒是不坏。” 薛宓点头道:“嗯。小芸豆从出生到现在,衣物皆是出自周姨娘的手,都是一针一线仔细缝的。” “我出去后,定好好待周姨娘。”薛凌云释然了,虽然周姨娘说了许多挤兑他的话,但爱护他的心也是真的。 姐弟俩正感慨,狱卒在外提醒道:“天牢重地不可久留,话说完了就快走。” 薛宓起身道:“那你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不用了二姐。”薛凌云吃饱了,冲薛宓笑道,“这里潮湿阴暗,你身体又不好,不应该来这里。” 薛宓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狠下心肠转身离去。 辰时,晴好的阳光从琉璃窗照进暖阁,将叶长洲的身影拉得老长。他已经伏案许久,眼睛熬得有些红,待赵婆婆推门进来,他才停了笔,抬头问道:“婆婆可有线索了?” 赵婆婆跪坐在叶长洲面前:“殿下莫太忧心,有进展了,凝香馆老板彭青云和头牌聆音姑娘都不见了。” “那必定就是她们。”叶长洲一下站起来激动地道,没想到起急了头晕,连忙扶着小案。 赵婆婆眼疾手快一把搀扶着他坐下:“殿下莫急,已经派人专门去查这二人。据我们在凝香馆的人回报,大年初一彭青云带着她的得意弟子聆音进宫后,两人便再没回来过。” “凝香馆的人不是撤走了吗?”叶长洲问道。 “是,大年初一就全都撤走了,大部分都去了流水山庄。”赵婆婆道,“我们的人是丫鬟,没人注意她,我便让她暂时留在凝香馆,看那彭青云和聆音还会不会回来。” 叶长洲又颓然坐下。刚有个眉目,嫌疑人却失踪了,难道老天真的要亡薛凌云? 赵婆婆见他神情沮丧,没再说话。半晌,有教徒来禀报,赵婆婆出去与他低声交谈片刻,回来神情凝重,低声道:“殿下,聆音有消息了。” 第64章 “什么消息?”叶长洲瞬间精神了,直起身子。 “有人看见大年初一,聆音随着五殿下上了轿辇,往嘉郡王府去了。这一去几日,再没见她出来。”赵婆婆道,“彭青云仍然没下落。” 叶长洲咬唇思索片刻,肯定地道:“如果十三皇兄的死真的与彭青云师徒有关,那么……基本可以断定是常氏母子指使。” 赵婆婆点头:“如今就看是否能寻到彭青云师徒的下落。我再派人潜入嘉郡王府,查看聆音下落。至于彭青云……” 叶长洲皱眉,摇头道:“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师徒二人身上。”他抬眼看着赵婆婆,满脸担忧,“若是她们二人一直没有下落,薛凌云岂不是永远无法洗清罪名?” 见他如此担心,赵婆婆更笃定他是用情了。劝诫的话卡在嗓子里,半晌还是自己咽了下去。赵婆婆叹了口气,道:“那殿下意欲何为?” “做两手准备。”叶长洲道,“彭青云师徒下落照查,该派探子便派探子;另外,还要抓紧查十三皇兄身上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赵婆婆点头:“诺。另外,还有一件事,常氏那边对皇后动手了。” “动什么手?”叶长洲追问道。他十分惊诧,常氏在家宴上才被爆出眼线网一事,这么快就有了应对之策吗? “今天凌晨民间突然传开皇后和太子在方氏那里为人质时的一些事,内容对皇后和太子非常不利。”赵婆婆言简意赅,“总归就是一些污言秽语,如果传到皇上耳朵里,只怕袁氏皇后之位不保,说不定连太子也要被拉下马。” 赵婆婆不知道叶政廷对袁氏的承诺,若寻常女子沾了这样的污言秽语,便是以死自证清白也无用。 “这么严重?”叶长洲皱眉苦思,“我记得当年袁氏母子去方氏那里,还有个仆从,叫……叫什么姑姑……袁氏母子在方氏那里的事她都清楚。问她便知的事,如何能造谣?” 赵婆婆道:“常氏狠毒之处就在这里,那个仆从,东方姑姑刚被人杀了,尸首投了井。”在叶长洲惊诧的目光中,赵婆婆缓缓道,“此事在外人看来,更像是袁氏母子欲盖弥彰杀人灭口。” 叶长洲哑然失笑,摇头道:“皇后真是百口莫辩了。” 袁氏母子在方式那里唯一的证人已死,那期间发生的事,除了他们母子,便谁也不清楚了。谣言中伤之下,叶政廷又如何会听她的辩解? “是。”赵婆婆道,“常氏这一招果然狠毒。若皇后无破解之法,只怕她和太子便就此陨落,后宫也前朝的局势又将大变。” 皇后和太子若真因为谣言被拉下马,叶仲卿又远在流番洲,这京城岂不是常氏母子的天下了?常氏向来心狠手辣,死在她手里的妃嫔和皇子不知多少人。若她真的母仪天下,坞原百姓还能看见天光吗? 叶长洲摇头道:“婆婆放心,父皇精通制衡之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可是男人的嫉妒心……你父皇再怎样都是天子,更不能容忍妻子的不忠贞吧。只怕这一次,袁氏难逃一死。”赵婆婆道。 叶长洲摇头:“婆婆你错了。你还不够了解我的父皇,常氏母子或许也是你这般看法,那就太小看我父皇了。” 叶政廷当年能将妻儿送给别人做人质,便是能忍常人不能忍的屈辱。而且,袁氏乃叶政廷结发妻子,常氏如此谣言中伤侮辱中宫皇后,岂不是顺便也打了叶政廷的脸?妻子受辱,难道做丈夫的脸上好看得起来吗? 在叶长洲看来,常氏此举,乃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招,是狗急跳墙的无脑之举。 见赵婆婆还是一脸不相信,叶长洲笑了:“婆婆放心吧,这些谣言就是个笑话,且看常氏母子做跳梁小丑就好了。” 赵婆婆对袁氏和太子没什么好感,他们的死活他也不关心,只是惊诧于双方只见的斗争竟到了如此白热化的地步。 “除夕夜袁氏母子捅了常氏一刀,常氏母子反过来就要袁氏一口。”赵婆婆摇头苦笑,“两败俱伤,也不知便宜了谁。” “便宜不了谁。”叶长洲站起身来,背手走到窗前看着那翠竹,“婆婆你信不信,常氏自作聪明,不但无法动摇皇后地位,反而会被反噬一口。” 见赵婆婆持怀疑的眼神,叶长洲笑道:“婆婆就信我一回吧。” 赵婆婆释然一笑:“我有什么信不信的,左右不过看戏罢了。只是后宫局势若是不变,殿下也不要轻举妄动。” “那必须的。”叶长洲笑得意味深长,“皇后依旧是我的母后,太子依旧是我要尊敬的太子。” “嗯。”赵婆婆点头,看着他,满眼欣慰。雏鹰已长大,羽翼渐丰,有了薛家的支持,只需再历练一番,就能翱翔苍芎。 叶长洲收了心思,转头对赵婆婆道:“那就劳烦婆婆抓紧时间查彭青云师徒和气味的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 叶长洲站在窗前背手仰望那株翠竹,俊秀眼眸中隐藏着雄图大志。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下周三晚上12点发出哦~谢谢大家! 第48章 绝地现生机 大年初三黄昏时分,嘉郡王府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浑身颤抖着,拉扯着身上破烂的衣衫低头出了门,低头避着人快步往凝香馆而去。 第65章 那女子头发蓬乱,脸颊多处淤青,浑身脏污不堪,正是凝香馆头牌聆音。她被叶文惠带回嘉郡王府,历经整整两日非人的虐待和侮辱,不仅要忍受叶文惠的兽性,还要伺候叶文惠的狐朋狗友们。 大盛律法严禁官员狎妓,这些人便转战地下。叶文惠拉拢了不少朝廷官员,既然弄到了凝香馆的头牌,自然要把这些人召集过来“享用”。 那些人不把她当人看待,根本不给她休息的时间。她多次晕过去,身上也多处受伤,只怕要养上三五个月才能缓过来。 本来她被下人严加看管,但她身上实在太脏,下人都嫌弃,便躲到屋外去。聆音趁着下人不察,加上有些轻功在身,这才偷偷溜出来。 此时天色晦暗,各处都亮了灯,独独往日灯火辉煌、门庭若市的凝香馆却黑灯瞎火。聆音站在大门处,惊讶地望着离开前还好端端的凝香馆,不明白才离开两日,怎么就成了这样。 她推开门,里面竟然空无一人,许多物事都被搬走了。顺着黑漆漆的楼梯上了楼,推开一个个房间:屋子里许多东西都在,只是人和细软全部没了。 常贵妃说要眼线们蛰伏,难道竟连凝香馆的姑娘们都要撤走? 她一脸惊诧回到自己房间,一推门,发现里面居然亮着灯,平日伺候自己的丫鬟彤儿还在,正在整理衣物。 “彤儿?” “姑娘!” 两人同时发出惊诧的呼唤。彤儿见聆音如此狼狈,惊得连忙过来扶着她:“姑娘这是怎么了?这两日去了哪里?” “这里发生了何事?人都去哪了?”聆音没回她,反问道。 彤儿眼睛红红低头道:“金顺把姑娘们都遣散了,他让我也走,我担心姑娘你,所以在这里等着你。” 金顺便是凝香馆龟公。一个龟公哪有如此大权力,必是彭青云授命。聆音沉默片刻,常氏要彭青云回庆安国,她不信任自己,所以将人都转移走了。 聆音这才明白,自己是彻底被抛弃了。彭青云应当早就预感到常贵妃会派她回庆安国,想在走之前把自己安顿好,没想到常贵妃根本看不上自己。 她闭目仰天:彭青云一走,凝香馆散了,自己只能当个孤魂野鬼了。 “姑娘不在这几日,京中发生了许多事。”彤儿一边伺候她换衣服一边道,“煜王世子都被下狱了。” “什么?”聆音惊了,一把抓住彤儿的手,追问道,“为何?” “听人说,陛下怀疑他是杀害十三皇子的凶手。”彤儿的手被她抓得生疼,又不敢缩回,忍着痛道,“除夕夜,世子爷打了十三殿下一顿,十三殿下回去后人就没了。” 聆音心头“咯噔”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小榻上,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常氏命彭青云用嗜血散暗杀叶恒丰,竟是为嫁祸薛凌云。 聆音被彭青云一手养大,为她做过不少暗杀的事,双手早已沾满献血。可是她却从未想过要害薛凌云。人人都瞧不起青楼妓子,像叶文惠那样的贵人更不将她当人看。但薛凌云不一样,他从未因为聆音是青楼女子就轻看她。 五年前,聆音与薛凌云在凝香馆初识,那时聆音刚被封凝香馆头牌,有人当众刁难她,要百两一件买她身上的衣衫,直到她赤身裸体。青楼女子本是卖皮肉营生,但被人当众这般侮辱,聆音羞愤不已,不肯脱身上最后一件衣衫,被那人揪着头发打。 一片哄闹声中,薛凌云揪住那人的手,笑着说道:“既然今日这么热闹,不如兄台你也来助助兴,这样,小爷三百两一件买你身上所有的衣衫。你也给小爷脱,脱到裤衩子都不剩。来,小爷有的是钱,给爷脱!” 众人哄堂大笑,那人囧着一张脸,正要开口骂,旁边的人拉了下他衣袖,轻声道:“你可当心,这人可是京城一霸。” 那人恼羞成怒,松了聆音,回头一把扯回手,盯着薛凌云挑衅地笑道:“京城一霸?大爷没听过!你的命值几个银两?大爷一座矿山买你一家老小的命你信不信?” 原来是个没见识的土财主。他这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在京城混的人,有谁不知薛凌云的名,他竟然要一座矿山买下当世唯一异姓王一家的命,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土财主一看大家都笑了,还道自己的话逗笑大家,没想到众人都在等着看他笑话。 一片哄闹声中,薛凌云笑了笑,抱着胳膊冲那人道:“我家人口可多,不知你那小矿山卖了够不够。” “少废话!”那人说着,竟一拳朝薛凌云挥来。他生得满脸横肉,体格壮硕,看样子还是个狠角色。 薛凌云一把捏住那肉乎乎的拳头,笑着狠命一拧,顿时将那人胳膊拧在后背。那人疼得大叫:“疼疼疼……” 众人又哄堂大笑,薛凌云挑眉看着他额头疼出的汗,笑道:“不疼,小爷不是白打了么?” “好汉饶命!”那人也是惯会见风使舵,连忙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向薛凌云求饶,“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的。” 薛凌云撇了撇嘴,道:“小爷还道你是个硬茬呢,没想到也是个怂蛋。没意思。” 跟薛凌云一起来的宴泽禹在楼上道:“景纯,干什么呢,来吃酒了。” 薛凌云抬头看着楼上,道:“马上,我给各位哥哥来个下酒节目助兴。”说着低头看那土财主,那人脸色都变成紫红色,着实要疼死了。 第66章 “这样,你给大伙跳个脱衣舞,你这衣衫就一件件地脱,脱到……”薛凌云本想说脱得一件不剩,随即抬头看,四周还有许多女子,便道,“裤衩子留着,其余一件也不许剩。剩一件,便叫聆音姑娘赏你一巴掌。”说完笑着看向聆音。 聆音已在丫鬟的帮助下穿上了衣衫,此时正跪地系衣带。听闻此言,感激地冲薛凌云一笑,热泪差点涌出来。 聆音已经忘了当晚那土财主脱了几件衣衫,但她永远记得薛凌云为她出头的这个恩德。 惊闻自己炼的药竟然害了恩公,她惶恐不安,坐立不是,浑身颤抖得厉害。 彤儿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彤儿……”聆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彤儿的手,嘴唇哆嗦,“我……我闯下大祸了……我……我不知道会害了世子爷……姑姑让我炼嗜血散……是我亲手害了世子爷……” 彤儿一听“嗜血散”,神色凝重连忙拉着她坐下:“姑娘,别怕,你慢慢说,彤儿听着。” “不行!”聆音一下站起来,如热锅上的蚂蚁,自语道,“我不能……不能坐以待毙,煜王府不会放过我……常贵妃也不会放过我……” 见她吓得魂不守舍,彤儿道:“姑娘你镇定些。”随即见她浑身脏污,急切地跑去打水,“我去打水给姑娘洗洗醒醒神。” 彤儿急匆匆下楼打水,待她气喘吁吁将热水提到房里,房中哪里还有聆音的影子。 彤儿放下水桶,眼中闪过一抹微光,转身下楼出门,左右看了一眼,片刻不耽误地往航船山方向而去。 暖阁亮了灯,叶长洲一脸疲惫斜靠着小案,俊秀的双眼蕴着化不开的愁思。眼前摆着薛凌云送来的蜜柚和石榴,但他一点胃口也没有。薛凌云被下狱短短两日,他竟比天牢里的薛凌云还憔悴。 赵婆婆拎着衣裙,快步穿过院里九曲回廊,站在暖阁门口拍了身上的雪,低声道:“殿下,有重大进展。” 叶长洲一听,连忙放下手里的石榴,起身只着白袜快步迎过去:“婆婆快进来。” 赵婆婆身带深重寒气,进暖阁一边拂去头上雪粒,一边对叶长洲道:“殿下,找到叶恒丰真正的死因了。” 暖阁内银丝碳烧得通红,炽烈的热焰很快扫去寒冷。叶长洲坐在暖炉边,听着叶婆婆仔细转述彤儿的话,思虑深深。 “殿下,据我所知,嗜血散是庆安国鬼医世家不外传秘药,原是为治体热之毒配合放血使用的良药,但若遇病人身上有重伤,则会催化伤情,导致流血不止而死。”赵婆婆道,“但如今彭青云和聆音都下落不明,只凭彤儿的几句话,恐怕无法为世子脱罪。” “那可不一定。”叶长洲眸光微闪,低头思忖,炭火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老长。重伤初愈加之这几日思虑过度,他侧脸轮廓清晰俊秀,透着股子缱绻愁思。 “只要有线索,就不怕查不到。”叶长洲有信心,哪怕是蛛丝马迹,只要能救薛凌云,他都不会放弃。 “殿下要想办法将这重要线索告诉皇上。”赵婆婆提醒道,“而且不能假他人之手,如今皇后母子与常氏母子斗得难分难解,殿下若能在这混战中崭露头角立下功劳,定会再次让陛下刮目相看。” 是的,叶长洲必须抓住这难得机会,再一次在叶政廷面前露脸。若是能成功洗去薛凌云的罪名,不仅给了煜王府恩情,或许也能解了叶政廷的难题。 “婆婆,让我想一想。”叶长洲捂着头苦苦思索,机会转瞬即逝,他必须在天亮前想一个完美无懈的计划,“婆婆下去歇息吧。对了,记得多派人打探彭青云和聆音的下落。” “诺。”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好呀~下一章星期六晚上12点发哦~鞠躬,谢谢! 第49章 展翅欲高飞 初四凌晨,东边红霞初露微光,叶长洲一身玄色郡王服,玉树临风,修长挺拔如迎风翠竹,在杨不易的陪伴下大踏步往清辉殿而去。 经过彻夜辗转,叶长洲终于拿定主意,一大早就要来觐见叶政廷,毛遂自荐,为薛凌云洗清罪名,为自己挣得一片天地。 如今他已不是当初那无人问津的十六皇子,而是陛下亲封昭郡王,宫人向他行礼和问候也多了几分尊敬。 他目不斜视,路过宫人身边时依旧温文有礼,却又多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 清辉殿值守宫人得知叶长洲来意后,请他候在殿前,待叶政廷来便去通传。叶长洲站在一旁候着,抬头望着“清辉殿”古朴的匾额,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知将来,入主清辉殿的会是谁呢? 自古以来,多少人为了那把椅子争得父子相杀,手足相残,儿子不是儿子,老子不是老子。叶长洲无奈生在帝王家,注定逃不掉这个命运,只是不知自己命运的车轮,会去往何方。 “杨妃娘娘,您慢点……”远处,宫人的喊声打断叶长洲的思路。转头循声望去,只见杨氏踉踉跄跄扶着墙正往这边奔跑。摧心肝的丧子之痛煎人寿,短短几日,她便从风姿绰约的妇人成了疯癫老妪,头发都斑白了。她身后的宫人生怕她摔倒,跟着试图搀扶她,皆被她一把推开。 杨氏直愣愣地盯着清辉殿大门,双眼如死鱼一般毫无灵气。经过叶长洲身边,叶长洲低头向她行礼,她像没看见一样,冲殿门“噗通”跪下,悲痛欲绝哭喊道:“陛下,丰儿死不瞑目啊,求陛下为丰儿报仇!” 第67章 “陛下,丰儿冤啊……他九泉之下死不瞑目啊……”…… 杨氏边哭边“砰砰”磕头,重复着那几句话,声音嘶哑,悲怆欲绝,闻之令人潸然泪下。后宫妇人为皇家开枝散叶,儿子就是唯一的支撑,失了孩儿,杨氏就失去了所有的指望,未来将在暗无天日中度过,数着墙砖到老到死。 叶长洲不敢搅了她,连忙往一旁挪。忽然身边有人低声啜泣,叶长洲转头,见杨不易竟看着杨氏在默默抹泪。 杨不易与自己一样,很小便失了母亲。叶长洲想着,如果母亲还在的话,她也会这么爱我的吧?她看到我如今长这么大,会不会激动得哭?叶长洲鼻头忽然有些酸,连忙抬眼望着高处,努力平复心绪。 清辉殿的宫人听闻杨氏的哭声,迈着小碎步过来劝道:“杨妃娘娘您怎么又来了?陛下昨日已发了雷霆之怒,您回去吧……” “陛下……您好狠的心啊,丰儿是您亲骨肉啊……您怎么忍心他尸骨未寒……”杨氏根本听不进去劝,哭得死去活来涕泪横流。 此时,一个宫人悄悄从侧门出来,低声对叶长洲道:“殿下请随奴婢来,莫惊动杨妃。” 叶长洲微微一笑,蹑手蹑脚跟着宫人悄悄从侧门进清辉殿。刚进殿门,宫人便将殿门关了。叶长洲抬头,见叶政廷高坐龙椅上,空荡荡的大殿无比冷清,杨氏悲怆沙哑的哭声幽幽在殿内回荡,竟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叶长洲低眉垂首走过去,见叶政廷一脸愁容,乖觉地三跪九叩,轻声道:“儿臣叶长洲,拜见父皇。” “平身。”叶政廷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你低声些,莫叫杨妃听到了。” “诺。”叶长洲起身,见叶政廷以手支额,整个人精神气都没了。原来贵为帝王,也有如此多的身不由己,连见自己儿子都得偷偷摸摸。 叶长洲要为父分忧,要立功。他拱手道:“父皇,儿臣有要事禀告。” 经上次西三阁遇刺一事,叶政廷对叶长洲有良好印象,知他性子沉稳思虑周全,无事不会来打扰。既然如此说,叶长洲定有万分重要的事,便将身边人遣退:“左忠勇,你和其他人都下去。” “诺。” 待众人退去,殿中只剩父子二人,叶政廷才道:“你有何事,现在可以说了。” 叶长洲望着叶政廷,拱手低声道:“父皇,十三皇兄的死,儿臣有内情禀报。” 叶政廷望着这个一向疏于关注的儿子,脸上毫无波澜,内心却震惊,正色道:“你说。” 叶长洲往前走了几步,快到台阶前才站住,一脸真诚地道:“大年初一请安,父皇责罚所有皇子跪在殿外,后来儿臣出宫时,半路惊闻十三皇兄的噩耗,转头去了康郡王府。” “儿臣去祭拜十三皇兄,瞻仰遗容时嗅到一股难以言状的气味,并不是刚死之人该有的气味。”叶长洲道,“我觉得这气味有些熟悉,却想不起何时闻到过,加上十三皇兄过世悲痛的打击,便没做多想就回府了。” “回府后,那味道始终在儿臣心头萦绕不去,儿臣这几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苦思何时闻过那气味。”叶长洲叹息一声,“唉……许是儿臣执念过深,又或许是十三皇兄冥冥之中相助,昨夜儿臣梦中,竟想起当年闻到那气味的经历。” “何种经历?”叶政廷问道。 叶长洲拱手低头:“父皇知道,儿臣见到父皇之前,曾随母亲在民间流浪九年。这九年中,儿臣和母亲在战火中逃命,一路遇到尸体无数,对尸体腐败各阶段的气味都熟悉。” 他虽在认真回答,但话却直刺叶政廷的心。看着九阶之下挺拔如松、却稍显瘦弱的儿子,叶长洲面容与自己年轻时好相似,皆是眉目清秀的美男子相貌,但自己却几乎没关心过他。想到这,叶政廷更是满心愧疚。 叶长洲知道自己成功勾起叶政廷的愧疚和怜惜,转回正题:“儿臣当年在一个身中热毒的人身上闻到过一种气味,与十三哥身上残留的气味一样。那年大伏天,儿臣与母亲在茶棚歇凉,一个大汉忽然晕倒,众人围过去试图救治。人群中,一个胡人男子站出来推开众人,查看男子状况,说那汉子身上热毒过甚,需放血治疗。” “他将大汉扶起,用梅花针在他双手双脚指头放血。围观中有通医理之人,见血出得太慢,说这人热毒严重已至昏迷,胡人男子这样放血,热毒尚未清除人就死了。”叶长洲道,“那胡人男子受不得激,便说自己有独门秘药可催化出血。” “胡人男子一边给汉子用药,一边炫耀说这是自己师门的不传秘药。他给汉子服下药不到一刻钟,那汉子手足指头便狂喷黑血,人也很快就醒了。”叶长洲道,“儿臣闻那秘药的气味与十三皇兄尸身上的一模一样。” 叶长洲拱手低眉垂目,虔诚地道:“父皇,儿臣的话句句是真。儿臣不欲十三皇兄泉下不安,更不想真凶逍遥法外,还望父皇明察!” 原来如此,难怪丰儿伤不致死,却在凌晨众人都疏忽的间隙狂吐血不止而死。看来是有人在薛凌云行凶之后又暗自下手,欲将杀害丰儿的罪名嫁祸薛凌云。当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叶政廷不动声色,看着阶下那俊美万分的儿子,目露精光:“长洲,此事非同小可,朕希望你慎重。” 第68章 言下之意,他并不相信叶长洲鼻子嗅到的是同一种药。 叶长洲连忙跪下,挣红了脸颤声道:“父皇,儿臣流落在外那段日子刻骨铭心!儿臣不敢撒谎!” 他说着就要落泪,叶政廷见状连忙道:“好,朕信你。你起来继续,仔细说,一个字也别漏掉。” “嗯。”叶长洲起身,低头以袖拭泪,似十分难过叶政廷的疑心,至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叶政廷心里有愧,暗自叹息一声轻声问道:“那胡人男子可说那秘药叫什么?他师承何门何派?他姓甚名谁?” 叶长洲摇头,红着眼睛道:“他没说。大家皆赞那胡人男子医术精湛,汉子醒来也千恩万谢,问那秘药是什么,和胡人男子的名讳、师门,日后好报答,但胡人男子却怎么也不肯说。” 如此一来,就只有叶长洲一人闻过那药的气味。叶政廷思忖片刻,抬头看着叶长洲,郑重地问道:“长洲,你可愿为为父分忧?” 如愿听到这句话,叶长洲立即跪地叩首,颤声道:“父皇,儿臣愿意!儿臣生母早亡,十三皇兄对儿臣照顾有加,儿臣虽愚钝,愿为十三皇兄尽一点心力!” 听到这话,叶政廷原本怀着三分的试探又化作亏欠之情。 除夕夜,杨氏那一番话将常氏母子得罪个彻底,叶政廷虽通过叶长洲口中的“胡人男子”便隐约猜到此事与常氏脱不了干系,但他还是想锻炼一下叶长洲,便道:“好,朕封你为特使,专查康郡王一案。朕拨给你一批精锐御卫,你不受任何人管辖,只需向朕负责,享先斩后奏之权。” “儿臣领命!”叶长洲达成夙愿,跪地“砰砰”叩首,“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望,一月内定查清真相,将真凶缉拿归案!” 叶政廷看着叶长洲,又一次暗自点头:这孩子若是有个家世好的母家帮衬,怕是早就出类拔萃了。 随即又想:没有母家支持又如何?他是朕的儿子,即便没有母家,也没有人敢轻视于他。 叶政廷佝偻了两日的身躯总算挺拔起来,满眼慈爱将叶长洲扶起来,认真道:“儿啊,父皇老了,百年之后便无法再庇佑你。记住,你需羽翼皆满,才能展翅高飞。” 叶长洲望着满脸沧桑的父亲,心里苦笑:你有那么多孩儿,哪顾得上我这没娘亲的便宜儿子。这些年若不是靠着那霉运上身的幌子,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虽如此腹诽叶政廷,但叶长洲也感念父皇给自己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起码不用四处流浪。 叶长洲自觉是个薄情之人,对亲情唯一的认知,便是幼年在母亲怀里撒娇。可一转眼,母亲过世好多年了,那些温情的情景都模糊了,甚至都想不起来母亲长什么样了。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父亲,叶长洲更是淡漠,只将他当做可获得权力和好处的陌生人。 他低眉垂首,跪谢叶政廷:“儿臣明白,定不叫父皇失望。”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发出哦~喜欢的宝子多多投喂海星,爱你们! 第50章 恩爱不禁伤 叶政廷封完特使已近午时,杨氏还跪在外面哭哭啼啼。叶政廷以叶恒丰幼子的爵位威胁过杨氏,但杨氏悲痛过度根本听不进去,依旧我行我素。叶政廷大为恼火,但也无可奈何。杨氏与他并无太多情分,家世也普通。经此一事,叶政廷更不会再踏足她的海棠宫了。 左忠勇跟叶政廷往寝宫去,一路要经御花园,御花园花草繁盛树木高大。叶政廷经过假山旁,听到前面有宫人在那边低声交谈。 若是往常,叶政廷根本不会留意她们说什么,但这次他却驻足而立,因为他听到一个宫人低声提到“方氏”。 方氏是叶政廷此生最不愿提起的奇耻大辱。左忠勇脸色大变,连忙上前试图将宫人驱赶开。叶政廷一把拉住他,示意他不要惊动那两人,放轻脚步缓缓来到假山后,凝神屏息聆听。 “春梅,你可不要胡说,皇后娘娘怎会……”一个稍显稚嫩的女声低声道。 “小草,我真没骗你,大家都在传呢。”春梅低声道,“都说皇后娘娘在方氏那里过得连猪狗都不如,平日和太子就睡在柴房里。方氏若有贵客来,都会叫皇后娘娘去助兴,被当歌姬玩弄,说有好几次被几个人轮流……后来便怀孕了,皇后娘娘吓坏了,不知那孩子是谁的孽种,便让东方姑姑悄悄去求了堕/胎药,将孩子打掉了。” “不可能呀……”小草疑惑道,“太子殿下寸步不不离皇后娘娘,怎会让这种事发生?而且皇后娘娘那么忠贞,定会拼死拒绝。也没听说皇后娘娘还小产过呀?” “你知道什么?这些事她岂敢大肆宣扬?方氏用太子性命相要挟,皇后娘娘不得不委曲求全。她每次去陪客,都会让东方姑姑陪着太子,哄骗他说是去要米粮。”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大家都在传呀……就你傻。而且,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因为东方姑姑夜里被人杀了。我猜呀,是有人怕她说出当年的事,杀人灭口。” 宫人的对话像是一条毒蛇,一下噬咬住叶政廷的心,还将毒液喷进肉里……好痛,好痛!叶政廷怒血冲上脑子,顿觉天旋地转,脚下踉跄两步看眼要跌倒,连忙撑着假山才站稳,气得话都说不出来,颤抖着手示意左忠勇去把那两个宫人捉来。 第69章 左忠勇见叶政廷脸苍白,撑着假山双眼不停往上翻,吓得差点失声叫起来。他连忙捂着嘴,两条腿抖如筛糠: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丫头说的话,只怕后宫要起一场腥风血雨。 得令,左忠勇连忙绕过假山,咬牙切齿跑过去冲那两个宫人一人一巴掌,狠狠两耳光扇在脸上,顿时将两个宫人打翻在地。 两人吓得花容失色,捂着肿胀的脸颊惊恐地看着左忠勇,哭着哀求:“公公饶命!” “饶命?你们两个狗东西!”左忠勇急赤白脸怒骂,上前一手一个揪着两人的头发,拖死狗一般将两个年轻宫人拖到叶政廷面前。 “陛下,就是这两个贱皮子!”左忠勇将两人推搡到地上,指着两人,“不如将她们交给奴婢乱棍打死,免得污了陛下耳朵。” “不!朕要亲自审问。”叶政廷坐在大石上,脸青嘴白形容憔悴,一双苍老的眼布满血丝,凝视着两个花容失色的宫人,眼里的怒火似要将她们烧成灰。 他伸出手指着左边跪地的宫人,怒道:“你说,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左忠勇“啪”一记狠辣的耳光扇在那宫女脸上,还不解恨,又冲她脸狠狠踹了一脚,指着那宫人尖声怒道:“说!若有半句隐瞒,剥了你的皮!” 叫春梅的宫人挨了两巴掌,又被踹了一脚,脸上又是巴掌印又是眼泪,犹如开了五彩铺子,连忙爬起来趴在地上哭道:“奴婢也是听人说,说皇后娘娘在方氏那里为人质时,经常被方氏当妓子戏弄,此事皇后娘娘和东方姑姑瞒着太子……奴婢不敢撒谎,此事前日就已传开,东方姑姑也死了。” 叶政廷直愣愣凝视着那宫人,脑子一片混沌,树木花草全都活过来一般,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朝自己扑来。 叶政廷连忙闭了眼,只觉天旋地转,胸口异常烦闷,似有火烧。突然,他捂着胸口突然呕了口血,鲜血将他下巴和胸襟染成了红色,异常凄厉。 左忠勇吓得跪地,一边哭一边给他擦拭,惊恐不安地唤道:“陛下息怒……那些下三滥乱嚼舌根,您杀了就是,何必如此生气……” 叶政廷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宫人,指着她的手指不断颤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听谁说的?” 那宫人哭道:“婢子是听……听瑶华宫的人说的,这宫中都传遍了。” “瑶华宫!”叶政廷捂着胸口,眼里迸出怒火,“好一个常贵妃!” 除夕夜袁氏爆出庆安国小妾一事,叶政廷便知道常氏定会报复,但他没想到常氏竟然用这般歹毒的方法。 叶政廷可以容忍袁氏鸡零狗碎的私心,也知她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但独独不能容忍她对自己不忠! 一想到两个宫人口中淫秽不堪的事,叶政廷胃里不断翻腾,呕了两口却什么也没呕出来:他难以相信,与自己生了两个孩儿的女子,竟然如此脏污不堪。 左忠勇连忙替他顺气,劝慰道:“陛下,这些污言秽语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转头看着那两个吓得跪地的丫头,“这等下贱东西,杀了就是,可千万保重龙体。” “杖……杖毙!”叶政廷喘着粗气,血红的眼恶狠狠盯着两个丫头,眼里迸出死亡的光,颤颤巍巍指着她们,勉强说出两个字,人直挺挺往后一仰,竟晕了过去。 叶政廷寝殿内,一向身强体健的叶政廷,历经丧子和皇后丑闻的双重打击,短短几日便病得卧床不起,脸似金纸缠绵病榻,时不时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皇后散了发、一身素衣跪在床前,候着叶政廷醒来。她命左忠勇将前来问候侍疾的嫔妃皇子全都赶走,殿中宫人也尽数撤去,只留自己一人。 那两个嚼舌根的宫人早已杖毙,她又下令严查谈论过此事的宫人,全都关进内狱,一律先掌嘴五十,再等候发落。 已入夜,殿中灯火幽暗,昏睡半日的叶政廷缓缓醒来。他怅然望着帐顶,苍老的眼眸渐渐滑下一滴泪。泪珠顺着眼往下流,划过太阳穴,最后在滴落耳蜗里。浑浊的眼珠透着几丝绝望,有气无力地道:“依眉,你从未对朕说过当年在方氏那里的经历,现在跟朕说说吧。” 叶政廷气若游丝,强大如雄狮般的帝王,也经不起结发妻子被人侮辱的事实,被打击得彻底倒下。 “陛下,臣妾冤枉。”袁氏不回他,却径直喊冤。她目光坚定,虽跪着,却直视着叶政廷,“方氏已灭,东方已死,臣妾知道无可辩驳。但陛下,臣妾冤枉,有人要置臣妾于死地。” 是啊,无可辩驳就只有喊冤了。陈年旧事再也无法彻查,成了一桩悬案。但为人夫者如何能忍受妻子疑似的不忠? 再恩爱的夫妻,也经不起这样的怀疑。叶政廷是帝王,面对袁氏,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般信任她。 “呵……你冤枉……冤枉的话,为何从不说你在方氏那里十多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叶政廷努力撑起身子看着她,眼里的伤心绝望怀疑,令袁氏心颤。 “皇上想听什么?”袁氏也望着他,神情木然,眼含失望,“想听我们孤儿寡母寄人篱下吃不饱穿不暖,还是被人像狗一样踢打?你问哪一桩、哪一件呀?臣妾都告诉你。臣妾母子在那边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难道回来还要逢人便说,再重温一下那些苦难吗?!” 一时间,本就清冷的大殿顿时如坠冰窖,冷得令人毛骨悚然。叶政廷拿了个玉枕靠着,病骨支离,冷眼看着她,直接开口问:“方氏有无对你动手脚,有无让你……” 第70章 那脏污不堪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绝望地闭上眼,将脸颊转向床里,不看袁氏。 “有。”袁氏也直视着他,“打过耳光,踢过肚子,鞭打更是家常便饭。陛下要看吗?臣妾脱了给你看。”说着她就当真就解衣衫。 叶政廷偏头避开视线,不肯看她。他将袁氏母子接回来后,与她再无肌肤之亲,一来袁氏年老,二来叶政廷已有诸多年轻妃嫔。他只对袁氏礼遇有加,早已没了夫妻之实。 袁氏不管他看不看,一件件衣衫地脱。素白的衣衫坠地,袁氏径直脱光了站在床前:一身松弛的皮肤,苍老变形的身体,布满触目惊心的陈旧疤痕,赫然敞在叶政廷面前,毫无遮拦。 袁氏心如死灰,木然看着不敢转头的叶政廷,冷笑道:“呵……陛下怎么不看臣妾?是觉得臣妾年老色衰不堪入目,还是害怕看到臣妾身上这些疤痕?” 她低头轻轻抚摸着身上的疤,自语道:“这些痕迹谁都没见过,陛下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皆是为成全陛下这万里江山而来。臣妾舍弃了最爱夫君和小儿子,舍弃了自己,甘为人质,吃尽苦头,被人当猪狗般侮辱,低贱到淤泥里……没想到到头来,换来的是枕边人的怀疑和嫌弃。” 她拾起地上的衣衫,一件件穿回去,声音透着绝望:“陛下,臣妾就在春喜宫等着。白绫也好,鸩酒也罢,臣妾只求死后,陛下能将臣妾双眼挖出来悬在朝阳门楼上,好让臣妾能看着陛下江山万代,子孙绵延……” 叶政廷闻言,闭目仰天,双眼止不住地流泪,寒声道:“朕说过,你永远是朕的皇后。即便你当真有过那些不堪的事,朕也不会废后。” “但是,会厌弃臣妾。”袁氏苦笑,“厌弃到骨子里,连看一眼都觉无比恶心。” “呵……”袁氏抹了一把泪,举目四望,满眼凄苦,“别说陛下,臣妾看着自己这丑陋的身子,也厌恶得紧。可臣妾能怎么办?若是回到当初,陛下再问臣妾愿不愿去方氏那里做人质,臣妾还是会毫不犹豫选择去。” 叶政廷听着这话,不由得以手支额老泪纵横。随即,又听袁氏寒声道:“不过,不再是为了陛下,而是为臣妾两个儿子。” 她叹息一声,一步步蹒跚离开寝殿,渐渐远去,哀声道:“陛下啊,终是你负了臣妾。” 叶政廷泣不成声,听着她愈走愈远的步伐,始终不敢转身看她一眼。 待她走远,叶政廷唤来左忠勇,阴沉着脸道:“你让春喜宫的人都给朕惊醒着点,皇后若是有闪失,朕要整个春喜宫的人陪葬!” “诺!”左忠勇低头应声。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三晚上发出来哦,谢谢宝子们,爱你们,么么哒! 第51章 小剧场/梨花树下惊鸿面情愫暗生 建宗二年,春猎结束,太子叶伯崇夺得狩猎榜首,比第二名珩亲王叶仲卿多猎一头鹿。他连续四年蝉联春猎冠军,又获帝后嘉奖,高兴之余,便求了叶政廷的恩典,准许所有参加春猎的所有子弟于梨花山行宫游玩。 梨花山行宫多梨花及温泉,这时节漫山遍野的雪白梨花,风一吹便洋洋洒洒,如飞雪流沙永无止境。大大小小的温泉池隐匿在梨花树间,冒着氤氲水汽。梨花山在大陈末年便被皇室圈为行宫,哀帝更是一掷千金将其修缮得十分豪华,池子由玉石修砌,白玉阑干,曲水环绕,一步一景,十步一亭,置身其中恍如入了瑶池仙境。 若非叶伯崇赏赐,众世家子弟何时能到这福地洞天游玩,当即嬉闹着进去抢占最佳的观景池子,边泡边赏景,池边亭中摆满瓜果美酒,好不惬意。 整整三日春猎,薛凌云只猎了一只兔子,还是那遭瘟的兔子自己倒霉,撞上薛凌云睡觉的树,给撞死了。 他将那兔子拴在铁弓上,扛着大摇大摆招摇过市,惹得众皇子和世家子弟们捧腹大笑。 太子叶伯崇泡在温泉里,露出半个胸脯,冲薛凌云招手:“景纯,快把你那兔子丢了,到孤这里来泡!” 薛凌云不想跟他一起泡,挠了挠头,找了个借口:“我三日没洗澡了,一身汗臭,熏到殿下就不好了,我还是另寻他处吧。” 宴泽禹等人在另一边笑道:“景纯,午膳不如就烤你那兔子吧?咱哥几个好久没吃兔肉了。” “好啊!”薛凌云将铁弓上兔子解下丢到池边,叉腰笑道,“不过就你们几个货,烤出来能吃吗?” 宴泽禹正想向他打听太子和珩亲王之间的嫌隙,神秘兮兮冲薛凌云道:“景纯你来,我们这宽敞。” 薛凌云如何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不喜欢嚼舌根,但他平日与这几个家伙关系好,如果问到自己不好不答,只得借口开溜,指着前面道:“我身上汗湿了,怕臭着哥几个,我去那处单独泡。” “你去那边干嘛!”宴泽禹连忙道,“那边要走很远才有一个小池子,还是在山坳里,哪像这里这般视野开阔,能看到山下万里山川。” 薛凌云望了下远处墨色群山,笑道:“那哥哥们就在这边享受万里山川,小弟去山坳里洗汗臭。”说完不顾宴泽禹等人呼唤,扛着铁弓逃也似地走了。 沿着蜿蜒小石子路一直往前,薛凌云置身道路两旁梨花树下,入眼尽是纯白无瑕的小花瓣,一阵风来,漫天花瓣飞舞,落得薛凌云满头满身。他心中惬意,并不急于赶路,边走边欣赏这绝美景致。 第71章 峰回路转,前方便是山坳了。薛凌云抬头而望,四周尽是白茫茫的梨花树,鼻中嗅到清甜的梨花香,那温泉硫磺的气味倒是淡了些,看来里面果然没多少池子。 薛凌云正喜欢这样的地方,一个人清清静静泡个无人打扰的温泉,洗去一身疲惫,多好。他往前走几步,便见梨花树下有个小池子,正腾腾冒着热气。薛凌云心里一喜,正想过去宽衣,却见池边屏风挂着一些衣物,看来里面有人。 薛凌云止步,正要失望地转身离去,忽然听得一声天籁般的戏腔:“郎君呀,留步。” 谁在唤自己?薛凌云一下停了脚,心头砰砰直跳。那声音清脆婉转,珠圆玉润,掷地有声,盈盈回荡在山坳里,定是个绝美的美人才能唱出这等天籁。 果然,那美人又唱了一句:“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三日不见兮,思之若狂。”声音清耳悦心,就从那屏风后传来,如凤吟鸾吹,令人闻之欲醉,但却不是之前的曲调了,看来那美人是在信口而唱,并非在唤薛凌云。 “呵……”薛凌云吁了口气,心中好奇:这皇子和世家子弟,谁人有这幅绝好嗓子?莫非是谁家女子?可是参加春猎的都是男儿,不可能有女眷进来啊? 听着温泉池里哗啦啦的水声,那人唱了这两句,却又不唱了。薛凌云更加好奇了,屏风后究竟是谁?他似被鬼迷了心窍一般,忍不住转身轻手蹑脚往温泉池而去。 好在此处偏僻,就他一人,薛凌云毫不费力地靠近那屏风,见上面搭着锦缎玄色衣袍,挂着墨绿色鞶带,上缀些许宝石,看样子像是皇子的规格。 成年无残疾的皇子就那么几个,难道是某位薛凌云没见过、身带残缺的皇子?薛凌云更好奇了。他从未干过偷香窃玉之事,也不屑于去干,但此时却像个窥淫的登徒浪子,一双眼睛好奇地从屏风缝隙里偷看过去。 这温泉池子被旁边的老梨树遮挡了一大半,树上洁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池子水面也飘满了花瓣,一个少年披散了发坐在温泉池里,背对着自己,正抬头惬意地望着满树梨花出神。 那人背部覆满青丝,下半身完全浸在温泉水里,从背后只看得出身形修长,身姿挺拔,除此之外看不出男女,更别说认出他是谁。 薛凌云更好奇了,这不男不女的家伙到底是谁?看背影,自己一点也不熟悉。他耐着性子蹲在屏风后盯着那人,只见那人低头搅动了下池水,慢慢转头看着另一边山坡上的梨花,侧脸正好对着薛凌云。 薛凌云终于看清了:那人生得面如桃花,眉目清隽如画,鼻梁精致高挺,略显薄情的红唇饱满莹润,露出水面的脖颈修长白皙,胳膊和胸脯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肌肉精薄恰到好处,浑身肌肤莹润如白玉,在日头下闪烁着耀眼的光,真真如金似玉,风采绝伦,似这满树梨花都被他压下去一头。 第一次,薛凌云竟看着一个男子的半裸之身咽了口唾沫,一双眼睛都要落到那人滚动的喉结上了…… 他,竟然是十六皇子叶长洲。 薛凌云已不记得上一次看到他是何时,只觉没过多久,这人竟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径直从一个半大孩子出落成这样一个俊美无双的翩翩少年郎。 宴泽禹那帮人偶尔去南风馆换换口味,有时也会拉薛凌云去,可薛凌云从未觉得男子能勾起什么欲望,总是坐着吃酒。直到此时,他方知自己往日过于无知了。 他时常在岑丹面前臭美,说自己是坞原第一美男子,可在这叶长洲面前,薛凌云竟有些自惭形秽。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好看之人? 薛凌云目不转睛盯着叶长洲,看着他手臂浮出水面,捻起水面一朵被风吹落的完整花朵,惋惜道:“哎呀,还没长大就夭折了,树上又要少一颗梨子了。” 他嗓音慵懒温润,低沉磁性,如玉石之声,煞是好听。可看他一脸惬意的样子,倒是丝毫没有惋惜的意思。 薛凌云心头好笑,想看他还会说什么傻话。 叶长洲丢了落花,盯着那池水,忽然左看右看发现没人,快速捧了一口水,傻气地仰头灌入口中,似想尝那温泉水什么滋味,随即难受地绿了脸,“啊呸!”连忙吐了温泉水,呛得直咳嗽。 温泉池里除了他自己身上的味道,还有浓重的硫磺味,能好喝才怪了。 薛凌云幼时洗澡也爱干这等傻事,将洗澡水当漱口水用,还仰头哈气,让水在嗓子里翻滚……叶长洲今年就十六岁了,没想到还是童心未泯。薛凌云眼里笑意更盛,扒着屏风看得兴趣盎然。 叶长洲浑然不觉有人在偷看自己,在温泉里像一只快乐的游鱼,时而唱曲,时而玩花,还用纸折了许多小船漂浮于池中,玩得不亦乐乎。 叶家美人初长成,十六岁的叶长洲如此惊才绝艳,却又稚气未脱,就这么直愣愣地闯入薛凌云的心里,生根发芽。 当晚回到煜王府,薛凌云躺在床上,情不自禁地想着叶长洲的样子,脸上挂着傻笑。春风三月,第一次,薛凌云在睡梦中梦到与男子欢好。那人一转头,就是梨花树下叶长洲笑靥如花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刁奴欺主》小剧场空降啦!两位男主当年如何一见倾心,尽在小剧场啦!就是这么宠粉! 小剧场不定时更新,在正文每周3-5章计划之外哦!内容皆是主角或主配的感情戏,敬请期待! 第72章 第52章 童谣杀人计 殿外,叶伯崇焦急不已搓着手跟驴拉磨似地转圈,眉头紧锁。见袁氏出来,连忙上前搀扶,低声问道:“母后,对那些谣言,父皇怎么说?” 袁氏理了下领口,苍老的眼眸蕴着些许微光,抬头望着漆黑的夜。这些年,袁氏小心翼翼维持夫妻的体面,如今与叶政廷撕破脸,倒似卸下沉重的包袱,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知道叶政廷不会当真把她怎样,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说赐白绫挖眼睛的话来故意气他。 你不让我舒坦,我也不让你好过。袁氏冷硬了心肠,寒声道:“传本宫懿旨:内狱那些多嘴的,割了舌头赶出宫去。从今以后,谁再敢谈论本宫为人质时的事,不论品级如何,一律杖毙!” 太子惊诧地望着袁氏,随即反应过来,拱手大声应道:“孩儿遵命!” 他万分担心叶政廷会降罪他母后,甚至都想好了,如果父皇要废后杀母,他宁愿用自己的太子之位换得母亲无恙。叶伯崇不聪明,甚至有些迟钝,对谁都无情残忍,但对母亲却是至纯至孝。 袁氏大踏步回春喜宫,随即连下三道懿旨,一令彻查整个后宫谁谈论过自己为人质时的闲话,凡谈论者杖毙,举报者可得白银十两;二令各宫嫔妃连续十日到春喜宫听训诫,每日听训两个时辰;三令各宫抄《女则》十遍,提醒她们如何做好自己。 短短两日,袁氏在后宫大兴文字狱,因散播谣言获罪的嫔妃宫人不下百人,皆不分青红皂白杖毙,后宫人人自危。有人跑到叶政廷面前痛哭告状,但叶政廷就是不插手,当做没听见。 赶走那些哭哭啼啼的妃嫔,他对左忠勇道:“以后这些事莫报到朕这里来。皇后是中宫,朕赋予她主理后宫事宜的权力,她便能做主。要让这些年轻不懂事的妃嫔知道,皇后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不是那些阿猫阿狗能随意诬陷的。” 他满脸不悦,这话明显针对常氏。他更恼怒常氏此举,她如此宣扬皇后在方氏那里受辱,便是在打叶政廷的脸。他身为帝王,他的皇后却有过如此不堪的经历,别人会如何看待他?常氏忘了,在皇家颜面这一点上,叶政廷与皇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些嫔妃见叶政廷不管事,又跑去瑶华宫求常氏出面对抗袁氏。常氏刚成功反咬袁氏一口,正在春风得意,却也不管袁氏如何整治后宫,就是一声不吭。她知此事虽让叶政廷和袁氏有了隔阂,但却不能再去火上浇油,否则便会祸及自身。 “母妃,皇后和太子这次跌了这么大的跟头,为何不乘胜追击?”叶文惠不解地问道。 “你懂什么。”常氏得意地亲手插着珠翠,“陛下与皇后结发夫妻几十年,这些年虽再无夫妻之实,但二人利益早就捆绑在一起,形同一人。皇后在陛下心里的分量,可不是后宫那些年轻小浪蹄子能比的。陛下不是昏聩之人,短暂的愤怒恼恨之后他便会清醒过来,到时候谁在陛下面前说过皇后的坏话,一个也跑不掉。” “儿臣不明白,母妃您为何这般忌惮袁氏,她背后不就是薛家吗?可她主张将薛凌云留在京中做人质,早就把薛其钢得罪了。她若出事,薛其钢还会帮她吗?”叶文惠不服气地道。 “儿啊,你知道什么叫打断骨头连着筋吗?”常氏看着他,“袁氏和薛家的关系千丝万缕,若当真到了危及性命的关头,谁都不能独善其身。” 叶文惠天生便是个极其薄情之人,不懂为何有人会被亲人所羁绊。他沮丧地在常氏身边坐下:“唉……这朝堂与后宫互相牵扯,仔细盘算起来位份较高的嫔妃在朝中都有人。独独我们母子三人,当真是举目无亲啊。” 常氏道:“儿啊,你终于认识到这一点了。我们母子无论做得再好,在你父皇心中,终究是异族。” 叶文惠叹了口气,弓着身子坐在那里,明明才将太子和皇后重创,却偏偏高兴不起来。他不理解常氏的做法。若依他,定会乘胜追击,让袁氏和薛家各自疲于奔命,无法抱团,然后趁机扼其脖颈。 “你七弟呢?”常氏不悦地问道,“他近日怎么如此消沉,也不来请安了。” 叶文惠抠了抠头,皱眉道:“除夕家宴七弟吓坏了,这几日对儿臣也爱答不理。不知道整日关在府里做什么。” 常氏将护甲拔了放进首饰盒,提醒道:“你七弟性子鲁莽又胆小,有些事没必要让他知道,便不要告诉他,免得徒增烦恼。” 叶文惠应道:“儿臣知道。对了,母妃。”他凑到常氏面前对着她低声耳语,“东南那边又来信了。” 常氏一听“东南”就皱了眉,不悦地打断他:“莫说了!以后也莫跟那边的人来往。”一双杏眼严厉地盯着叶文惠,警告道,“东南那边可是反贼,你若错了心思,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知道吗?!” 大盛虽结束乱世,但南面还是有诸多问题。除了西南的流番洲还被游夏人霸占着,还盘踞着许多不愿降、或者与自己有血海深仇的自立王,这些人聚到大盛东南面,在叶政廷的威慑下互相报团取暖以求生存,但相互之间也争斗得厉害,其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 大盛虽看着强大,但才结束战乱,国贫民弱,真正能打仗的兵力就剩薛家军。叶政廷好大喜功,要先收复失地,所以东南这帮流寇便无力去对付。其中有几个自立王兵力虽大部分被打掉,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想颠覆大盛,重复荣光。 第73章 见常氏如此严厉,叶文惠讪笑了下,道:“母妃放心,儿臣不跟他们来往。” 常氏这才板着脸收回目光:“如此便好。” 春喜宫里,皇后袁氏散了发,遣退了宫人,独自坐在昏暗的灯下盯着灯花出神。太子叶伯崇担心她,跪在袁氏面前,哭得不能自抑:“母后,那些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为何您从来不告诉儿臣?” 袁氏苦笑了下,眼泪不自觉滑落脸颊。皱皮的手擦了擦脸颊,抬头看向一边:“真的假的又如何?本宫没想到,方氏早已做了鬼,但还能被人搬出来搬弄是非,当真是阴魂不散呐!” “母后!如果您是被污蔑的,儿臣这就去求父皇,求他来春喜宫看您!”叶伯崇“砰砰”磕头,声泪俱下,“您是为他才去做人质的,他不可以这么薄情寡义!” “无用的。”袁氏伏在案上,哽咽道,“这么多年,他踏足这春喜宫的次数还不如去行宫的次数多。儿啊,本宫把一生都献给了你父皇,献给了大盛。没想到,却落得被如此下场!娘好恨呐!” 她不甘,但别无他法。袁氏五旬,早年虽亏了身体,但这些年的养尊处优,早就把亏空补回来了。她渴望被关心,渴望被爱抚,可没有人爱她苍老的身体。 若她是个寻常妇人,便要使气撒泼,闹个天翻地覆。可她是大盛皇后,高高在上,母仪天下,必须端庄。 叶伯崇哭得不断颤抖,直起身子朝袁氏跪行,愤恨不甘地道:“母后,他不心疼您,儿臣心疼您!您放心,儿臣定将幕后之人揪出来,将其碎尸万段为您出气!” 听到这番话,袁氏哭得更凄惨。二儿子虽文才武略样样出众,却因缺少陪伴,母子间总有些隔阂,亲热不起来;太子虽愚钝,但他从小孝顺,对自己处处保护,尤其在方氏做人质那些年…… 想到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的日子,袁氏再忍不住,起身一把抱住叶伯崇,母子二人跪地抱头痛哭。 屋外寒风暴雪笼罩在坞原上空,春喜宫寝殿内,袁氏母子挑灯密谈。 “母后,常氏这一招太狠毒,将谣言一散播,自己躲在瑶华宫做缩头乌龟,坐看母后的笑话。他们如此阴狠毒辣,我们也得反击才是。”叶伯崇眼睛还红着,咬牙切齿地道。 “本宫这两日想好了对策,只是需你找人去做。”袁氏起身擦了眼泪,“常氏贱人如此毁本宫,本宫便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 叶伯崇恍然大悟:“母后的意思,是说我们也编造她的谣言?” 袁氏叹了口气:“唉……你呀,何时能稍稍动一动脑子。这般拙劣的计谋一出,只要稍微有点头脑都知道是谁干的。” “那母后您的意思是?” 袁氏微微一笑:“大盛民间盛行童谣,你小时候很喜欢唱。还记得本宫教你的韵律吗?找个靠谱的说书先生,将庆安国女子将颠覆大盛编成童谣,传唱下去。” 叶伯崇知道童谣的厉害之处。隋炀帝时,民间童谣传唱“杨花落李花开,桃李子有天下”的童谣,隋炀帝便将李浑一家灭口。 常氏造谣皇后的只事关名节,传言最多让叶政廷对袁氏厌弃再多几分,只要袁氏还是皇后,对她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但童谣就不一样了,叶政廷本就对常氏和庆安国联系密切耿耿于怀,若再有传言说庆安国女子要颠覆大盛,常氏母子将真的万劫不复。 叶伯崇笑灼颜开低头领命:“母后放心,儿臣定将此事办得令您满意!”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五晚上发哦~多多评论哟,谢谢宝子们,爱你们! 第53章 相见囹圄中 正月初八,皇帝亲赐特使昭郡王上任,刑部侍郎赵欢跪地迎驾,京兆府尹郑怀先自请协助查案。 刑部大堂,叶长洲一身黑红郡王服,满头青丝高高束着,蟒纹发冠平添威严。他身体虽还未完全康复,但新官上任的风采完全掩盖那一丝病态。他面白如玉,身形修长,如那迎风翠竹般耀眼,高坐明堂上,虽面含微笑,却有几分不怒自威。 叶政廷拨了一百皇家御卫贴身跟随他,只听他一人指挥。这些皇家御卫皆是京中世家子弟,武功不一定是最好的,但胆识却是个顶个,也不怕事。 赵欢在堂下慢慢将案子的细节报给叶长洲。叶长洲看似在认真听,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他知晓那毒是何物以及下毒之人,现在就要看如何将线索引到凝香馆身上。 他要当着赵欢的面彻查凝香馆,在里面寻蛛丝马迹。 “王爷,薛凌云当真是胆大妄为,证据确凿的事还敢当着圣上的面狡辩,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郑怀先听完,咬牙切齿地道,“您可要当心这贼子。” 他竟然将煜王世子称为“贼子。”叶长洲皱眉,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下:“这样吧,将薛凌云带来,本王要问话。”他突然有了兴致,想看那一向无法无天的人如今做了阶下囚,会是怎样一个光景。 “诺。”赵欢拱手领命。 郑怀先却急忙道:“赵大人慢着。”拱手对叶长洲道,“殿下,下官自请去带薛凌云过来。” 叶长洲见他如此积极,自然知道他抱的什么心思,点头应允了。 郑怀先喜笑颜开带着衙役往天牢而去,坐在一旁的赵欢师爷忍不住了,摇头道:“唉……这郑大人,可真是会抢功劳!” 第74章 “住口,殿下面前,休得胡言乱语。”赵欢连忙呵斥他。 这些人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就开始互相捅刀子,看来刑部受这京兆尹府的气已经很久了,积怨已深。不过看这郑怀先什么事都要插一脚,难怪刑部上下怨气这么大。 不消片刻,衙役慌张来报:“启禀王爷,郑大人在天牢被人打了。” “被谁打了?”叶长洲问道。 “被……被薛凌云打了。”衙役道。 此言一出,有人惊诧有人偷笑。郑怀先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亲自去收拾一下薛凌云,却低估了对方的混账程度。这人连皇子都敢揍,打一个京官对他来说还不是稀松平常。 赵欢先是一笑,随即强忍着笑,板着脸呵斥道:“这薛凌云胆子也太大了。来人,去将他带来。” “诺!”衙役们又去了十个人。 片刻后,衙役灰溜溜来报:“启禀王爷、侍郎大人,薛凌云不肯来,说要问什么需得亲自去牢里问。” 赵欢脸“唰”一下白了,站起来怒道:“这薛凌云简直狂妄!” 叶长洲皱眉,薛凌云若不嚣张跋扈,他就不是薛凌云了。站起来看着气急败坏的赵欢道:“赵大人息怒,既然如此,我们便去会一会这位世子爷吧……” “可是,天牢污秽,殿下贵足如何能临贱地?”赵欢听闻此言,立即冷静下来,惶恐不已。 “无妨,走吧。”叶长洲说完率先出门。赵欢见昭郡王都不骄矜,连忙跟上去。 一行人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天牢,便见郑怀先捂着一张肿胀的脸,哭丧着立在门口,看见叶长洲一行人过来,立即跪地哭道:“王爷,薛凌云简直混账!他竟敢殴打下官!看这脸给下官打得……” 众人见他头发蓬乱,帽子也歪了,脸肿得跟猪脸似的,一个眼睛还被打黑了,纷纷忍不住捂嘴偷笑。叶长洲见他如此狼狈,忍住笑,板着脸假模假样呵斥一声:“这薛凌云也太混账了!郑大人,你去歇着吧。本王进去会会他。” 郑怀先不信叶长洲在,薛凌云还敢造次,此时不报仇更待何时,连忙跟上去:“殿下,下官陪您进去!”说着连忙跟上。 跟着狱卒进门,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郑怀先弯腰屈膝跟在叶长洲身后讨好地道:“这牢里污秽,恐冲撞殿下,要不殿下就在这里等着,下官去把薛凌云揪过来。” 叶长洲用锦帕掩着口鼻,笑道:“你打得过他吗?” “这……”郑怀先尴尬地闭嘴,摸着自己肿胀的脸皮。 赵欢跟在后面冷言冷语嘲讽他:“郑大人好威风,敢只身入天牢替殿下分忧,真乃我朝臣子典范啊。” “切!”郑怀先嗔怒地白了他一眼,跟屁虫似地紧跟上叶长洲。 走过两条阴森黑暗的走廊,便来到了囚禁薛凌云之所。郑怀先正要喊,叶长洲一把拉住他,示意他不要出声,慢慢靠近牢门,一双俊秀的眼眸看向那身陷囹圄之人。 从光明走向黑暗,叶长洲目力受限,看不清晰,只见一个白色身影斜靠在草垛里,看不真切面容。 “薛凌云?”叶长洲低声喊道。 薛凌云将前来传唤的差役们打了一顿,正想着如何善后,没想到进来的不是手拿棍棒的差役,而是他朝思暮想、却又心怀埋怨的叶长洲。 他一下直起身子,惊诧地望着牢门前那一身金贵衣袍的叶长洲,那人光彩照人神采奕奕,犹如金玉一般,好生让薛凌云怜爱,思念之情控制不住地溢出来。 随即,薛凌云看到他身后的郑怀先和差役,猜想他今日来的目的只怕不单纯。目光冷了下来,懒洋洋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啊……原来是昭郡王呀,怎么有空来这腌臜之地?莫非是来看我?” “薛凌云,不得无礼!昭郡王是皇上亲封的特使大人,专查康郡王遇害一案。”郑怀先在叶长洲身后冲薛凌云大声道。 “特使?”薛凌云一阵冷笑:那人果然善于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借着自己下狱之机,竟然一跃成为了特使。 “恭喜昭郡王。”薛凌云懒懒冲叶长洲一拱手,“不知特使大人要问些什么?在下可一概不知。” “薛凌云,你不要狂妄!特使大人可先斩后奏,你便是铁口金牙今日也要撬开你的嘴!”郑怀先怒道。 “呵……”薛凌云不理他,只是看着叶长洲似笑非笑道,“如何撬开我的嘴?是上老虎凳,还是用辣椒水?要薛某开口也可,只要殿下亲自动手,薛某定知无不言。” 叶长洲知道薛凌云还对赶他走的事耿耿于怀,加上郑怀先在这拱火,他便更加抗拒自己。得先把郑怀先这颗老鼠屎弄走,否则别想薛凌云正常跟他说句话,便挥手对郑怀先道:“郑大人、赵大人,你们先出去,本王有话要单独问他。” “王爷,这人一向目无王法,嚣张跋扈,若是下官走了他对您不敬可如何是好?”郑怀先皱眉道。他还想借着昭郡王的名头在薛凌云面前狐假虎威一把,没想到叶长洲竟要将自己赶走。 “本王有分寸,你们把人都带走,没本王吩咐,谁也不许进来。”叶长洲不跟他废话,径直推开牢门,金贵的靴子踏入肮脏的牢笼。 两人无奈,只得听话将人全部撤走,自己也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出去。 见人都走了,叶长洲拍拍身上的灰尘,轻声细语道:“你还当真是不怕死,在父皇面前也敢无视证据嘴硬到底。” 第75章 薛凌云斜靠着草垛,本来不想说话,但见人都走完了,斜眼看着俊俏挺拔的叶长洲,不免心痒难耐。 他站起来一脸坏笑凑近叶长洲,眼神暧昧不清:“殿下怎么不听郑大人的话呢?单独留在这里,可是很危险的。”说着便叉腰围着叶长洲慢慢踱步,不时凑过去嗅美人香。 叶长洲看也没看他,自顾自拍着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轻声道:“薛凌云,你都身陷囹圄了还这般嚣张跋扈,真不怕掉脑袋么?” “怕呀!”薛凌云凑到叶长洲面前,笑眯眯地看着那如金似玉的人,眼里透着微光,“陛下对我真是好,临死前还要把他儿子往我面前送。”摸了摸下巴,摆出一副无赖样,“殿下,你不怕我吃了你吗?” 叶长洲不想跟他这么废话,认真道:“我是父皇亲封查案特使,专门查你杀十三皇兄叶恒丰一案。” 见那人一身金贵玄色郡王服,身姿笔挺,常年养尊处优使得他细皮嫩肉,在薛凌云眼里,当真是好一个极品尤物。 他抱着胳膊看着叶长洲,脸快要凑到他耳朵边了:“殿下想怎么查?薛凌云必定配合。不过,我不喜欢在这里查。”他凑到叶长洲耳边,促狭一笑,“我喜欢在殿下的暖阁,一边进犯殿下,一边查……” 这人都被关进天牢了,还这般放肆。叶长洲有些怒了,后退了两步,斥责道:“薛凌云,外面有人,你休得放肆!” 他发怒的样子,在薛凌云眼里犹如龇牙的幼兽。这两日在天牢里所受的委屈和压抑,夹杂着对他的怨恨和思念瞬间爆发,几种情绪拧在一起,越来越汹涌,喷薄而出变成势不可挡的凌/虐欲。 面对这送上门来的美人,他再不客气,一把将叶长洲搂在怀里,看着他惊吓的样子邪笑道:“穿上这身皮,还当真是人模狗样的。殿下自己送上门来,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手边不干净地撩开叶长洲衣衫下摆,就要犯浑。 叶长洲哪容他胡闹,推了两下推不开他,又不敢大声喊,若是将郑怀先引进来,自己才是跟着薛凌云万劫不复了,低声怒道:“薛凌云,放开我!” “就不!”薛凌云作恶地低头亲了他一口,看着他羞恼地红了脸,铁钳似的双臂将人牢牢控制在怀里,双手去解叶长洲腰带,带着极重的情欲和亵/渎,“我这人啊……最是喜欢看着高贵变低贱,纯洁成污浊。殿下越是高洁,我越是想看你被玷污的样子……” 叶长洲见他犯浑气愤不已,挣扎了几下还是推不开他,衣衫被薛凌云扒开,连肩膀都露了出来,又惊又怒,情急之下径直一巴掌摔在他脸上:“啪……”清脆的耳光狠狠打在薛凌云脸颊上,顿时肿起五个手指印。 “你发什么疯?!”叶长洲低声怒吼,正想把衣衫拉好,突然被薛凌云一下捂住嘴摁到在肮脏的地上,一胳膊肘击到他额头。叶长洲脑子“嗡”响了下,顿时被击得眩晕了片刻。 薛凌云眼里暴起欲望之火,越烧越旺:这是叶政廷的儿子,他活该! 薛凌云喘粗气望着地上陷入半昏迷的叶长洲,内心腾然而起的火烧得他失去了理智,再不怜香惜玉,红着眼睛将叶长洲按在草垛里,犹如一头饿了许久的狼闻见肉味,撕开便大快朵颐。 晦暗的天下起了暴雪,狂风夹杂着雪花劈头盖脸浇来,天牢庭院中唯一的桂花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枯黄的树叶早就没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雪中发出“呜呜”的呜咽声,修长硬挺的枝干随着狂风摆动,树梢挂着的雨雪随着那摆动甩得滴落地面,化作点点滴滴融入泥里。 狂风携裹着干草,将它吹到天上,打着卷飞舞,随即又被它掼摔地面,践踏到淤泥里,和污秽混为一团。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提前发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下一章星期天晚上发哦~对了,说不定还有小剧场空降呢,敬请期待! 第54章 牢笼诉衷肠 叶长洲修长的胳膊裸露在外,双臂大开,手腕被麻绳捆住系在牢门上。薛凌云那肘击并不重,他只是眩晕了片刻就清醒了,接来就陷入薛凌云狂风暴雨般、夹杂着恨意的发泄中。 叶长洲无力挣扎,只能全盘接受。他知道薛凌云委屈,对自己还有恨意。此刻外面有人,薛凌云已经失了理智,不便与他硬来,叶长洲便一言不发,拧着眉毛咬着下唇生受着。 外面的郑怀先听到里面异响,但没有叶长洲的吩咐又不敢贸然进来,只得伸长脖子喊道:“殿下,您没事吧?” “没……没事。”叶长洲生受着薛凌云的凌虐,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在身上的人疯狂攻击下,他哪忍得住,一开口便带着黏腻和些许痛楚的情/欲。 郑怀先满脸疑惑,难道叶长洲也被薛凌云打了?连忙问道:“殿下,您真没事吧?” “没事!走远些!”叶长洲快被身上人和外面的郑怀先逼疯了,拧着眉毛闭眼怒吼了一声。 “是是是……下官马上走远些。”尽管心头疑惑,但见昭郡王发怒,郑怀先还是识趣地带着人又后退了些。 赵欢抱着胳膊看着他直笑:“郑大人,阿谀奉承这一套,我真是甘拜下风。” 郑怀先捂着脸,站直了腰板,道:“赵大人,什么事都是要靠自己争取的,你都官居二品了,不会连这道理都不知道吧?” 第76章 赵欢白了他一眼,转身带着衙役往后退,大声道:“听本官令,都站远些,不许靠近天牢!” “诺!”众衙役齐声领命。 见叶长洲不挣扎,薛凌云更肆无忌惮在他身上激烈地发泄了一回,才颓然退场。此时已过了半个时辰,郑怀先又担心地在外面喊了好几次,但都没得到叶长洲回应,不敢擅自进来。 叶长洲脸色潮红瘫倒在草垛里,方才还光彩照人的特使昭郡王,此时万般狼狈,所有的骄矜都被薛凌云踩在脚下,撕毁揉碎,软成一滩水。 薛凌云穿好衣衫,斜坐在叶长洲身边,看着尚为从情欲中退潮的叶长洲,从地上抓了件衣衫遮住他裸身,半是自嘲半是疯癫地道:“看吧,我这里可是个物华天宝之地,他们生怕我不自尽,甚至连绳索都给我准备好了。”他方才便是用地上的绳索将叶长洲双手缚住。 叶长洲累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闭眼喘息。薛凌云慢慢解下捆绑叶长洲手腕的绳索,叹息了一声,忽然轻声道:“小十六,要不然你用这绳子把我勒死吧……反正我不想活了。我被人踩在烂泥里,这次真的爬不上来了……坞原这潭浑水我不想再搅和了……我想死,好想。我知道你恨我,我给你个亲自报仇的机会。来……” 说着他将绳子在自己脖颈上缠了一圈,将绳索两头塞到叶长洲手里,低声道:“你只要稍稍用力,我侮辱你的仇就报了……”他脸颊贴到叶长洲唇边,诱惑他,“来呀……” 一片寂静中,叶长洲轻轻启唇,无力地低声说了句:“滚开……” 薛凌云愣了,好奇地盯着叶长洲苍白的脸:“叶长洲,我对你没用了。我如今沦为阶下囚,于你的大计无望……而且若被人发现你我的事,你也将万劫不复。快,杀了我,你就可以报仇了,也撇清了与我的关系。” 短短两日的囚禁,竟是耗掉了薛凌云才重塑不久的信心和理智。于亲人,他无法帮助父亲和长姐,反而成为困住他们的拖累;于唯一心动的人,他无法再为他做什么,加之叶长洲时而若即若离,时而冷漠无情,他更觉了无生趣,一天也不想在这牢笼里待下去。 叶长洲双手限制解开,缓缓坐起,一件件将衣衫穿好,起身望着地上狗似的薛凌云,忽然抬腿踹了薛凌云一脚。谁知他没什么力气,那一脚没把薛凌云怎样,反而自己一趔趄差点摔倒。 薛凌云连忙扶着他,一脸惊诧:“你踹我做什么?” 叶长洲推开他,冷笑道:“没用的狗东西……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多少人盼着你去死,你便当真成全他们。你死了,谁难过?还不是你的父亲和长姐!” “若想叫亲者痛仇者快,那你便去死吧。”叶长洲不解恨,又撑着牢门狠狠踹了薛凌云一脚,满心失望地道,“我真后悔这几日熬夜想办法救你,你不配!”说完拖着疲惫的身子转身欲走。 薛凌云死志也是陡然间生出,如今听叶长洲一顿怒骂,顿时眼窝发酸。一把抓住叶长洲的小腿,心里那堵墙彻底崩塌,哽咽着道:“长洲,别走!” “不走干什么?看你寻死觅活吗?”叶长洲狠心抽出腿,摇头失望地看着地上一滩烂泥似的人,“薛凌云,枉我以为你是条汉子,没想到就是个不禁风霜的窝囊废!” “你的人生就该花团锦簇如烈火烹油?就不能有半点失意和落拓?谁规定的?”叶长洲恨铁不成钢又踹了他一脚,伤心指着他,“你以为你为何在万寿阁对我犯下兽行,我不知道吗?不就是被人拴在京城了吗?难道你薛凌云离开战场,就不会战斗了吗?就从狼变成兔子了吗?!” 薛凌云捂着额头跪地无声痛哭,钢铁似的汉子,悲拗凄然,身子颤抖,那般脆弱无助。叶长洲见状,叹息一声,默默看着他伤心难过,并不出言安慰,但也没有走。 昏暗的灯光如鬼火般闪烁着,潮湿霉臭的天牢里,叶长洲与薛凌云并排坐在干草上,听薛凌云仔细说除夕那晚暴打叶恒丰一事。 “长洲,你不懂武功,常年习武之人分寸拿捏得很精准,我可以轻易将他肋骨打断而不伤他肺腑,也可以隔着他肌肤将他内脏震碎,外表看不出伤。”癫狂彻底被叶长洲治住,薛凌云有些羞愧方才失态发疯的言行,怯生生地望着叶长洲,“我没有杀他,相信我。” 叶长洲见他用狗看骨头似的眼神痴痴盯着自己,白了他一眼,低头皱眉:“我相信你能做到,但现在要找证据证明他的死与你无关。” 薛凌云低头思忖片刻,眼里闪烁着冷硬的光:“有人要栽赃嫁祸与我。” 叶长洲自然知道。他用试探的眼神看着薛凌云,问道:“依你之见,谁要害你?” 薛凌云头颅低垂,如拔了毛的公鸡:“我不知道。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 看来这人也知道自己平日得罪了多少人。叶长洲笑了:“你还挺有自知之明。”随即收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若是回到万寿阁那日……我也想要你的命。” 虽过了许久,也原谅了薛凌云,但那日受到的伤害,叶长洲这辈子都忘不了。忘不了那种任人凌辱,随意践踏的耻辱。 薛凌云愧疚地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不敢吭声。 叶长洲见他满脸愧色,拍了拍他肩膀,释然道:“不过现在不想了。我只想你好好活着,洗清罪名。” 第77章 方才听闻他怒骂自己时说过,他这几日都在熬夜想办法就自己,薛凌云心头更加愧疚,可怜巴巴望着他,哭丧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长洲拾起那地上的绳索,拉扯了下,还真是结实,勒死人一点问题也没有。他顺手将绳索放进衣袖里,冷笑道:“这天牢还真是水深火热的法外之地。”随即转头四看,这牢里除了干草、一个破碗里装了些冷水,便再无别的。 叶长洲问道:“薛凌云,你这几日有吃食么?” 薛凌云颓然靠着干草摇头:“什么都没有。” 此时距离他被下狱过了六日,叶长洲大惊,他靠什么活下来的?连忙问道:“那你吃什么?” 薛凌云道:“我二姐来过一趟,给我留了些鹿肉干和糕点。”随即一指墙角那空荡荡的漆盒,“已经吃完了,今日就要挨饿了。” 堂堂煜王世子,尚未定罪便遭到如此虐待。叶长洲惊闻那些人竟敢如此猖狂,衣袖下的手抖捏紧了。 “你放心,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叶长洲站起来准备出去问罪郑怀先。 薛凌云一把抓住叶长洲以袖,直起身子眼巴巴望着他:“长洲,不要了。我不想吃牢饭。” 好歹也是堂堂世子,竟沦落至此。叶长洲心头一软,面露微笑轻声道:“好,我每日让人给你送饭。” “嗯。”薛凌云傻乎乎咧嘴一笑,脸贴在叶长洲大腿上撒娇,“我要吃昭郡王府膳房做的,没有荤腥的。” 叶长洲见他孩子气的样子,哑然失笑:“好的世子爷,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薛凌云抬头仰望着他,讨好一笑:“你吃什么我就要吃什么,要跟你吃的一模一样。” 叶长洲笑了,点点头。 他没告诉薛凌云关于嗜血散的事,免得徒增他烦恼。叶长洲走到老门口,转头道:“我走了,你好好待着别再发疯,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 薛凌云又追上去一把抓住他,可怜巴巴地问道:“长洲,再陪陪我吧。我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又无人说话,老想着你那日对我说的话,心里难受得紧。” 他可怜巴巴的样子,真有几分叫人不忍。但叶长洲并不如他愿,皱眉道:“这里又脏又臭,我才不待。”说着将头上的干草取下,整理下衣衫,想想方才被他摁着欺负,气不过地踹了他大腿一下,“都是你这个疯子,害我衣衫不整,如何见人?” 薛凌云心情好些了,一把抓住他踢来的腿,不要脸地在他小腿上亲了一口,脸也贴上他腿,闭眼一脸享受:“我太想你了。你这人嘴上总也没有句好话,害我误会你当日真那般狠心要赶我走,怕被我牵连……” 叶长洲冷笑道:“我肯定怕被你牵连啊,害怕得要死。” 薛凌云听他还这么嘴硬,负气地抬头看他,气呼呼地道:“叶长洲,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宽慰宽慰人家吗?” 叶长洲抖了抖腿,没将那人抖落,满脸挂着不屑的笑:“想听甜言蜜语,那你可找错人了。你那些红粉知己估计愿意跟你说,你快去找她们。” “我说了我没有什么红粉知己!”薛凌云气恼不过叶长洲如此挤兑他,张嘴就在他腿上啃了一口。 “你属狗的么?”叶长洲被他啃得腿痒,笑着骂道。 玩闹过,叶长洲便要走了。 薛凌云抱着他腿不肯撒手:“若早知你在外为我奔波,我便是坐牢也甘之如饴。”贱兮兮地笑道,“我的小石榴对我这么好,我死也值了。” 叶长洲狠心抽出腿,拍了拍衣衫笑道:“呵……想死没那么容易,待我把你救出来,记得给我当牛做马。” “嗯……”薛凌云冲他讨好一笑,“等我若出去了,便去昭郡王府卖身为奴,天天晚上伺候殿下。” 叶长洲被他逗得“噗呲”捂嘴笑,骂道:“滚!” 薛凌云恋恋不舍放开他,勉强冲他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长洲,那些人一个个如狼似虎,你当心啊,千万别为了救我让自己置于险境。” “嗯。”叶长洲在薛凌云目送下出了牢门,转头一笑,“放心,我等你出来,给我当牛做马。”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好呀~本文将随机掉落甜蜜小剧场哦~敬请期待! 第55章 暗度陈仓计 叶长洲出了天牢,二话不说径直带着御卫回刑部,赵欢和郑怀先立即跟上。赵怀先小跑几步追上叶长洲,见他仪容有些狼狈,又不敢多言,内心窃喜:薛凌云胆大包天竟敢冒犯特使,只怕要吃大苦头了。 叶长洲回到府衙,并没说要对薛凌云用刑,只是叫御卫:“周彻,你带几个人去找牢狱司,要他们严查能接触薛凌云的人,保证他的安全;刘忠奇,你去通传康郡王府的守卫统领,要他将除夕夜直大年初一进入过王府的人统统报上来,尤其是胡人。” 郑怀先见叶长洲居然还要保护薛凌云的安全,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王爷,您为何不拷问薛凌云?” 叶长洲没理他,又对另一个御卫道:“栾清平,你去请宫廷画师林老先生来,本王有事请教他老人家。” 栾清平抱拳应道:“诺。” 郑怀先疑惑地望着叶长洲,有些摸不着头脑。叶长洲这才从袖中取出那根绳索,冷着脸径直丢到郑怀先面前,寒声道:“郑大人,这是何物?” 第78章 众人惊诧地看着那绳索,赵欢脸色煞白,立即道:“殿下,下官立即带人去彻查天牢。” 叶长洲冷着脸点头,眼睛却直视郑怀先。 郑怀先愣了下,拾起地上绳索,皱眉小心翼翼问道:“殿下,这是哪里来的?” “天牢里。”叶长洲一改之前温和的模样,神情严厉,“郑大人,你好歹是府尹,有些事莫要做得太过了!” 郑怀先吓得跪地,战战兢兢道:“殿下何出此言?下官不敢说为官贤明,但一直兢兢业业,不敢稍有懈怠。” “呵……不敢?”叶长洲冷笑一声,厉声问道,“那本王问你,薛凌云牢里为何会出现这种东西?还有,他每日吃食呢?整整六日,他吃的什么?!你想饿死他吗?!薛凌云尚未定罪,若是有朝一日洗清罪名,世子却饿死在天牢中了,父皇不诛你九族!” 郑怀先原以为昭郡王和薛凌云没有交集,他被叶政廷封为特使,便与薛凌云是对立的。谁知叶长洲进了天牢,薛凌云竟然向他告起状来。郑怀先以额触地,吓得颤抖:“王爷息怒,此事下官当真不知,下官这就去处理!” 说着就要颤颤巍巍站起来往外跑,叶长洲叫住他:“站住!” 郑怀先冷汗出了一身,猛地停住脚,艰难转身,见叶长洲铁青着脸,神情肃穆,不怒自威,吓得又跪地,快哭了:“殿下,下官当真冤枉。下官糊涂,御下不严,定是那些粗人忽略了……” 叶长洲毕竟没有证据是郑怀先干的,他一味喊冤,叶长洲也拿他没办法。现在他将责任推卸给下面的人,叶长洲也只有接着。但叶长洲不会任由他这么欺侮,不能教训他,给点下马威还是可以的。 他疾言厉色道:“郑大人莫要说了!天牢本不属于京兆尹府管辖,你硬插一杠子,非要求着父皇让你参与到这案子上来,便该好好效命!你如此玩忽职守,本王若是告诉父皇,且看你头顶乌纱能戴几天!” 郑怀先哭丧着脸不停叩首,叶长洲软了语气:“姑且念你初犯,本王这次便饶了你。你需谨记,好好当你的差,别糊弄人。莫以为这世上就你一个聪明人,别人都是傻子。” “多谢殿下,下官谨记。”郑怀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道。 叶长洲先一个下马威,将郑怀先胆子吓破,再稍稍施恩,郑怀先便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再不敢生出糊弄他的心。 他起身,再不敢坐下,拘谨万分站在一旁,看着叶长洲吩咐下人给薛凌云安排吃食。 郑怀先擦了冷汗,气不过薛凌云又让他挨一顿骂。他看着叶长洲衣衫有些脏,猜测薛凌云定是冒犯了他,可这金贵的王爷为何能容忍他撒野放肆? 他见叶长洲伏案疾书,又忍不住继续拱火道:“王爷,请恕下官多言。对付薛凌云这等不知死活的狂妄之徒,只有大刑伺候方能让其口吐真言。” 叶长洲抬头,俊秀的眼眸看着他,蕴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味深长地问道:“既然郑大人觉得刑罚便可令他招供,不如你来主审?” 郑怀先一听,知道他是说自己是僭越了,连忙低眉垂首立于一旁,再不敢说话。 叶长洲冷眼看着他,眼神不善:“郑大人,父皇既命本王为特使,便有他的深意。你若在这案子上有不同的见解,可自去向父皇毛遂自荐,本王这特使便让给你!” 郑怀先吓得跪地直呼:“王爷恕罪,折煞下官了。” 叶长洲白了他一眼,懒与他口舌之争,又低头伏案。 郑怀先半晌没见他说话,期期艾艾慢慢站起来,尴尬得无地自容。 赵欢很快回来,拱手禀报:“启禀王爷,天牢已彻查,再无异常之物。” 叶长洲点头道:“好,你命牢狱司守好天牢,此事非同小可,切莫儿戏。” “诺!”赵欢领命,在一旁坐下。 片刻后,刘忠奇便将当晚进出胡人报上:“启禀王爷,从除夕到大年初一进入过康郡王府的胡人全找到了,正在一个个严查。只有一个人尚未有下落。” 叶长洲眼眸微光一闪:“细细说来。” 刘忠奇道:“康郡王府常年在西四街杏春堂进药,当晚康郡王重伤,需要大量跌打药,一个名叫尹琪的胡人婆子自称杏春堂送药的进过府。但今日去查杏春堂,掌柜说根本没这个人。” “康郡王府见过这婆子的人带来没?”叶长洲胸有成竹。 “带来了,那门子就在外面候着。” “好。”叶长洲对一旁的御卫道:“你去看看栾清平回来没。让他速速将画师请来。” 御卫应声而去。直到此时,郑怀先脸色又变成猪肝色:这昭郡王果然有两把刷子,自己之前小看了他。如今他查出蛛丝马迹,自己若再坚持薛凌云是真凶,到时候可不好下台。 郑怀先心里打着小九九,心思全在稍后如何不着痕迹地借坡下驴,不至于太丢脸。叶长洲却似没发现他的心思,闷头看着案牍,压根没想给郑怀先递台阶。 片刻后,去请宫廷画师的栾清平终于回来了。叶长洲便命人将康郡王府门子招进来,由他口述尹琪的模样,由画师照他描述画出人像。 满堂之人皆在认真听门子描述,好奇画师笔下会画出怎样一个人。只有叶长洲没看那画,低声唤御卫:“你按照我的吩咐,去请一个人来。” 第79章 那御卫悄悄领命,片刻后凝香馆彤儿扮作的奉茶丫鬟捧着茶进来,低眉垂首给堂上各位大人奉茶,奉完茶便垂手立于一旁。众人注意力都在画师笔下,竟无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丫鬟进来。 待老画师笔一停,彭青云的形象便跃然纸上。凝香馆名气虽大,但毕竟是低贱的烟花柳巷之所,大盛皇法不允许官员狎妓,满堂之人竟是无人识得这位大名鼎鼎的青楼老板。 这便是叶长洲让御卫将彤儿带来的缘故。众人看着那画像指指点点,彤儿忽然站出来犹豫着道:“这人,好像彭老板。” 众人的目光一下聚集到这个小丫头身上,叶长洲起身背手道:“你认识此人?” 彤儿心领神会跪下道:“回禀王爷,婢子原是凝香馆丫鬟。这画像上之人神似凝香馆老板彭青云,王爷不信可传去过凝香馆之人询问。” 叶长洲看着赵欢:“赵大人,劳烦你去查一下这位大名鼎鼎的彭老板。” 赵欢连忙站起恭顺拱手:“诺。” 忙碌一整日,总算将疑点引到彭青云身上,叶长洲在刑部待到亥时方归。杨不易心疼他挨饿受冻,一直在暖阁跑前跑后伺候叶长洲。赵婆婆推门进来,叶长洲刚用完晚膳。 “不易,你去歇着,我有话跟婆婆说。”叶长洲顺手从一旁果篮里取了一个蜜柚递给他,“拿去吃。” 杨不易立即跪地,双手接过蜜柚,冲叶长洲磕了个头便下去了。 这蜜柚乃贡品,若不是薛凌云拿来,叶长洲也只能在家宴上才得享用。赵婆婆见杨不易走时欢天喜地,跪坐在暖炉旁:“殿下对这孩子真好。” 叶长洲修长的手指伸向暖炉:“小孩重口腹之欲,也容易满足,吃饱穿暖就开心。开心了,就忘记烦恼,满足于现状。” “这样简单的开心,殿下赏赐起来不费心神。”赵婆婆苍老的眼眸看着叶长洲,“世子爷想要的开心,才耗心思。” “是啊……”叶长洲疲惫低捏了捏眉心,“我这特使当得不易,既要还薛凌云清白,还不能太得罪常氏母子。我若将查到的事直接报给父皇,常氏母子岂会放过我。两难。” 赵婆婆道:“那殿下便折中。”从篮子里取出一颗金黄的橘子放在暖炉边,指着它道,“殿下需要一个向皇上传话之人。” 叶长洲看着她,从她眼神里寻到了答案,茅塞顿开:“太子?” 赵婆婆缓缓点头:“没错,殿下可将救薛凌云的功劳明面上给太子,让他去做那出头鸟,拉他下水,他一定乐于相助。私底下,救世子爷的恩情还是殿下的,一举两得。” 是了,太子巴不得给煜王送人情,加上对付的人是常氏母子,他岂会错失这么好的机会。叶长洲会心一笑:“婆婆好计策。”随即正色道,“对了,薛凌云的吃食……” 赵婆婆道:“已按照殿下吩咐让膳房每顿做好送过去。” 叶长洲想起那人除夕家宴上吃羊肉的样子,皱眉道:“给他的饭食,每日都做些羊肉,世子爱吃。” 赵婆婆愣了下,眼神哀伤地看着叶长洲,叹道:“殿下呀,你对世子爷真是够用心了。但愿他能体会你一片苦心。” 叶长洲怅然一笑:“体不体会的……不重要。” 【作者有话说】 让宝子们久等啦,下一章星期六发哦! 第56章 遇刺天牢中 子时,打更梆子刚一响,天牢中的值班狱卒换岗。白天叶长洲的御卫来了一趟,牢狱司生怕误了特使大人的指令,连忙将守卫和狱卒更换了一遍。 新来的狱卒原是牢狱司衙役,被调来做守牢房的倒霉差事,口中怨言不断,骂骂咧咧接过钥匙串,也不查看犯人的情况,径直趴在桌上睡大觉。 “张大哥,外面有人给天字一号那位送晚饭。”一个狱卒走过来,将一个精致的食盒放到桌上。 “送什么送!拿过来。”那狱卒不耐烦地起身,径直打开食盒,看着里面香喷喷的炖羊肉,还有精致的糕点,轻声道,“爷们儿自己不会吃么?犯人算什么东西,也配吃这么好的饭菜。” “是。”狱卒笑着应道。 随即,叶长洲为薛凌云精心准备的晚饭落到了两个狱卒的肚子里。而薛凌云则落得跟大家一样的一碗残羹剩饭。 薛凌云没吭声,冷眼看着狱卒和守卫更换,眼睁睁他们把叶长洲给自己的饭菜吃了。肥美的羊肉,鲜美的鱼羹,全都落到那些狗肚子里了。他们吃完了,却给自己倒了一碗狗都不吃的馊饭。 薛凌云眼里蕴着杀气,面含冷笑: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那食盒上写着昭郡王府。明知是王府的东西他们都敢擅动,当真是狗胆包天,摆明了不将昭郡王放在眼里。这笔仇薛凌云暗自记下了,发誓出去之后,定要这几人怎么吃下去的就怎么吐出来。 盯着那碗快生霉的残羹冷炙,心道:不知这碗饭有无下毒?虽然薛凌云不可能吃这东西,但还是想测一下,到底有多少人想趁自己被关进天牢,来要自己的命。 一只硕鼠“吱吱”叫着,在薛凌云面前,大摇大摆穿过牢门,冲着那碗馊饭而去,鬼鬼祟祟绕着碗转一圈,才小心翼翼伸长爪子从碗里刨出几粒干硬的饭粒,塞入口中快速咀嚼着。 薛凌云看着那硕鼠偷吃米饭,突然计上心来。他轻手蹑脚,生怕惊动了硕鼠,于黑暗中悄悄靠近。在距离硕鼠两步之遥,快如闪电出手擒住那肥老鼠。 第80章 两只铁钳般的手指捏住硕鼠后颈,硕鼠顿时“吱吱”惊恐乱叫,四肢乱蹬。奈何挣不过那嚣张霸道的大家伙,两只漆黑的眼睛犹如黑豆般望着薛凌云,竟是满眼哀求。 不过薛凌云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抓住硕鼠“嘿嘿”一笑,回头在衣袍下摆撕下一布条,三两下将硕鼠脖子拴住,将它拴在牢门上。 “鼠兄啊,我暂时请你帮个忙,帮我以身试毒。若你有命活到出狱,我定把你接回府中,好吃好喝伺候。对了,回头可别在你们族群里乱嚼舌根,说我薛凌云连耗子都欺负啊?”薛凌云孩子气地摸摸它肥硕的后背,伸手将饭碗端来放在它面前,看着大老鼠竟是满眼宠爱,“这牢里伙食不好,待我出去了,带你吃香喝辣。” 叶长洲毕竟没在官场待过,还是稚嫩了些。他以为给薛凌云送了饭菜,便能到薛凌云嘴里。薛凌云满心担忧,不知面对那老奸巨猾的郑怀先,叶长洲是否会被欺侮? 想起郑怀先那副恶心的嘴脸,薛凌云又闭了眼:这次若能出去,定叫这狗官好看! 薛凌云话音刚落,天牢那头拐角处突然“咚咚”两声闷响,似人倒地之声。薛凌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抬手扯过干草将他的“鼠兄”劈头盖脸罩住,人往黑暗中挪动,将自己掩藏起来。 两个新来的狱卒还没吃完薛凌云的饭菜,便被人放倒了。昏暗的过道里烟雾弥漫,牢里的囚犯纷纷中招,一个个连声都没出便接连倒地。 薛凌云见那迷烟如此厉害,顾不得许多,一手死死捂住口鼻,一手解腰带,掏出老二迅速在干布上尿了一泡,不嫌脏地用布蒙住口鼻,弓腰屈膝,静待那不要命敢撞上来的猎物。 浓烟稍稍消散,一排蒙面黑衣人手持大刀猫着腰快速进来。那些黑衣人根本不看其他囚犯,径直朝关薛凌云的牢笼而来。 领头的黑衣人站在薛凌云牢门前朝里张望,可牢里黑暗,看不见薛凌云身处何处。大概觉得迷烟一定会起作用,那人往后退两步,举起砍刀“呯”一下砍断铁索,踹开牢门。 他一只脚刚踏进牢门,忽听得黑暗中“嗖”破空声,胸口顿时中了一招。那一击极狠,径直将那人打得倒飞出去,胸口似碎裂一般,后背撞到身后的同伙,立时压倒几个人。 趁着昏暗的灯光,只见那当头那刺客黑衣上有泥土灰,胸口竟凹陷下去,已经气息奄奄看样子已经无力回天。 其余刺客见薛凌云如此厉害,连忙分头配合,两个人气势汹汹拿着刀冲进去,两个人拖着受伤的刺客往外走。 薛凌云手里并无兵器,只是在地上抠了一块干硬泥土充作暗器袭击了那人,但这牢笼里干泥块并非遍地皆是。见刺客冲进来,他咧嘴一笑,双手攀着牢笼硕大的铁栅栏,竟是凭借天生神力将身子横过来,“砰砰”两脚狠狠踹中前面两个刺客胸部,只听骨断肉碎的两声闷响,前面两人倒飞出去径直撞到后背的墙,捂着胸口挣扎不已,手中钢刀也掉落在地。 后面的刺客又蜂拥而入,薛凌云眼疾手快一脚踢起地上钢刀,“嗖”一声钢刀快如闪电飞出去,径直从最前面一个刺客胸口当胸穿过,将他钉在墙上。 后面的黑衣人见薛凌云如此凶猛,都有了几分惧色,不敢稍往前。不过只胆怯片刻功夫,几个刺客又蜂拥而入。 最前面的人手中钢刀恶狠狠朝薛凌云门面劈来。他侧身一闪,闪过那一刀,手顺势一把抓住那刺客的手腕,狠狠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骨头断裂之声,那刺客痛得惨叫起来,手中钢刀被薛凌云一把夺了去。 薛凌云一只手接了钢刀,一手将那人胳膊拧在后背,用他的身躯挡住当胸劈来的一刀。“噗呲”一声,那倒霉的家伙被自己同伙捅了个对穿,像袋面粉般软了下去。 薛凌云有了武器,并不惧怕对方人多。好歹是混战沙场十几年的少年将军,更知在白刃战时谁胆怯谁先死的道理,恶狼的血性瞬间被激发,一把推开那死尸,迎着后面的人持刀正面狠命一劈,径直将眼前黑衣人右肩卸下。 惨叫声中,只见他身形一转避过左面的袭击,刀身丝毫不慢,调转刀头从肋下穿过,“噗”刺进左边刺客胸膛。 鲜血溅了薛凌云一背,黑暗中,他瞬间便杀了几个人,后面的刺客都害怕了:这要命的杀神手持大刀站在牢门口,借助牢笼栏杆防身,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谁进去谁就是个死。 黑暗中,刺客们两股战战,不停倒退,不知谁怒喝了一声:“上,谁后退先杀谁!” 薛凌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嘴角扯起邪笑:“来呀,看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小爷手中钢刀硬!” 这些刺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闯天牢刺杀薛凌云,便没想着要活着回去。他们之前被薛凌云的勇猛吓得本能后退,此刻听到首领的命令清醒过来,顿时又咬牙往前冲。 领头的刺客红了眼,一刀猛地劈向薛凌云正面。薛凌云侧身一闪避过那一刀,径直一闪身避到那人身后,手中刀绕过那人脖颈顺势一拉,一个新鲜的头颅便滚落在地。 他转身的功夫就进入了刺客的包围圈,手中大砍刀以一敌三,竟是丝毫不慢,“砰砰砰”横刀护住己身,一肘向后,“咔嚓”撞断身后刺客肋骨。趁那人后退的功夫,一个鹞子翻身双腿“呯”将身前踹飞,径直撞在坚硬的石壁上,骨断筋裂,一命呜呼。 第81章 “不要命的,来呀!”薛凌云以刀护身,弓腰屈膝如一头危险的猎豹,顿时让人心怵。 杀手们胆战心惊,但架不住命令在身,恐惧片刻又如潮水般涌过去。薛凌云单枪匹马,仅有一把刀,在刺客蜂拥自杀式的袭击中刚开始占上风,但人一多,时间拉长便有些力不从心,身上立时挨了几刀,一时险象环生。 薛凌云浑身浴血,犹如地狱恶鬼,一把钢刀收割刺客性命,钢刀砍得卷了刃,豁了好几个大口子,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多处受伤,一身衣衫烂得不成样子。 长夜漫漫,刺客似永远杀不完,还在源源不断拥入。 这天牢中发生如此激烈的战事,牢狱司竟丝毫没有动静,似一夜之间全世界只剩下薛凌云一人,和这没完没了的刺客。 黑暗中,一个黑布蒙脸的家伙从黑暗深处看着薛凌云与刺客硬战,冷笑了声,手伸向嘴里,一声尖啸的哨音响彻天牢。 随即,两排身着黑衣的刺客手持大刀,朝关押薛凌云的方向鱼贯而入。 月黑风高杀人夜,薛凌云只身一人顿时险象环生,身上又中了好几刀,战力大打折扣。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天发哦,谢谢宝子们,mua~ 第57章 湘楠救危难 灰蒙蒙的天终于有了一丝亮光,冬日寒风犹如利刃般割面,早起的路人行色匆匆拢着衣袖低头前行。 天牢巷子那头,烟雨朦胧中,一声马嘶震彻云霄,“咴咴……”苍凉悲壮地回荡在坞原上空。雨雾里,马蹄答答踏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声声清脆悦耳,犹如战鼓敲击在人心坎上。一个身着火红铠甲的中年女子骑着一匹浑身雪白的战马,缓缓从巷子口进来。她身后跟着一骑随从,那随从头戴战盔,将脸罩了大半。 “郡主,有异常。”随从低声道。 “岑阳,你先回府集结府兵,等我号令。若见号令,立即支援天牢,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女子厉声道,随即软了语气,“还有,顾好童公子,禁止三公子和他院里的人来打扰他。” “诺!”岑阳策马便跑。 那女子三十多岁,五官俊美,岁月在她脸上刻画的痕迹,每一条都平添几分睿智与沉稳。一双锐利的眼眸与薛凌云十分相似,但与薛凌云的锋芒毕露相比,她多了几分内敛。手持一把长枪,强健有力的双腿紧夹马腹,并不是坞原女子盛行的纤瘦美。 薛湘楠美,但绝不纤细。她身形高大,四肢有力,即便是一身常服与男子摔角,也少有男子能摔过她。她将女儿家的娇羞与矜持通通舍弃,化身为年迈父亲的持手杖,和家中幼弟的主心骨。 薛湘楠是猎鹰猛禽,虽是女儿身,却生出男子都敬服的野心:家父无长子,幼弟无长兄,薛湘楠就是薛家的长子长兄。 她满身风尘,浑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胯下烈马缓缓走到天牢门口。抬眼望着天牢高耸的大门,天家威严的压迫并没让薛湘楠却步。她径直策马来到天牢门口,左右一看,竟然连个守卫都没有。 薛湘楠下了马,手握着长枪一推牢门,门开半隙,随即止住,竟然从里面锁住了。她锐利眼眸微光一闪,抽出腰间战刀冲着铁索“砰”一刀,径直斩断铁索。 “吱呀”沉重的天牢门被她单手推开。薛湘楠踏进门里,眼前一幕瞬间让她双眼弥漫上可怖杀气。 阴暗的天又下起暴雪,被寒风一吹漫天飞舞。路上行人断绝,只剩酒望随风飘摇。牢狱司紧闭的大门突然被打开,狱司大人惊慌失措一边拢着不整的衣衫,一边催促后面的守卫:“祸事了!都快点!一个个睡得跟猪似的,你们这些个值班的全都得被砍头!” 守卫们蔫头耷脑拿着棍棒跟着狱司大人冲出府衙,直奔天牢而去。 昨夜天牢被人劫了,闹出那么大动静,牢狱司竟然无一人知晓,十几个连值班守卫全都睡死过去了。 狱司大人此刻无暇细想是不是被人下了蒙汗药,只求天牢不要出太大的祸事。他一张油光水滑的脸冒着冷汗,甩着两条娇嫩的胖腿,努力朝天牢奔去。 怕什么来什么,待他带着人匆匆到天牢门口,推开门,里面的情形吓得他直挺挺倒下去。 “大人!”后面的守卫连忙接住他,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 “狱司大人,先收拾残局。”天牢深处突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那人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冷傲,正是薛湘楠,“回头有的是时间给你晕。” 守卫们胆战心惊往里一看,只见门口地上躺着两个值班狱卒的尸身。借着壁上昏暗的灯火,勉强看到狭长的走道里躺满黑衣人尸身,当真是血流成河,尸堆成山,血腥味冲得人几欲呕吐。牢中羁押的犯人个个惊恐不已瑟缩在角落。 一个胆大些的守卫手持火把,壮着胆捡着没尸体的地方落脚,踏着满地粘稠的血液往里挪。忍着直冲天灵盖的血腥气走到最后。 昏暗的灯火中,只见薛湘楠坐在牢门口支起一足。她火红的铠甲上糊了一层血浆,手执一把战刀,刀尖柱地,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眸正盯着那守卫,在黑暗中好似一头嗜血的狼。 “啊……”那守卫没被满地尸体吓到,反被浑身浴血的薛湘楠吓一跳,手中火把“当啷”坠地,旋即被满地鲜血浇灭。 天牢里,薛凌云一身衣衫被血浸透,受伤无数,艰难地坐起来,抬手揭开掩盖他“鼠兄”的稻草,发现他的“鼠兄”早已在打斗中被人踏成肉泥了,魂归天外,惨不忍睹。 第82章 他难受地闭了眼,用干草将他“鼠兄”尸体盖上,遗憾地道:“鼠兄啊,是我薛凌云连累你了,你原本可以做只快乐的硕鼠……唉……安息吧……” 薛湘楠俊美白皙的脸颊一道长长的血痕。她转头看着同样一身狼狈的幼弟,不羁一笑:“你还有心情同情你的鼠兄,若我再晚来半步,你就下去陪它了。” 薛凌云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扯到伤处,疼得“嘶”一声,皱眉道:“长姐,还好你回来了。否则你弟弟我真的下去陪我的鼠兄了。” 一整夜,薛凌云姐弟俩杀死无数刺客,血几乎将二人染透。二人虽负伤,但毕竟是死人堆里蹚过来的战争机器,只要一息尚存,人就能活下去。 薛湘楠拍了拍薛凌云肩膀,笑道:“怎样,许久没提刀上战场了,这次松快了吧?” 薛凌云疼得龇牙咧嘴,偏装潇洒,嘴硬道:“这算什么。还不如我们姐弟当年追杀方氏那一战来得痛快。” 当年叶政廷用正妻袁氏和长子作为人质迷惑了方氏,后趁其骄傲自大,派薛其钢一举灭之。 薛其钢那时不到三万人,要绞杀五十万方氏人马,简直痴人说梦。薛其钢大胆听了幼子薛凌云的建议,以自身为饵,自带一万人马,将五十万方氏人马引到沼泽地里。薛湘楠姐弟二人各引一万人马,从左右翼分别包抄,与父薛其钢汇合,将方氏全歼。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父子三人皆浑身浴血,杀到最后都失了理智,脑子里只剩下“杀戮”二字。 薛湘楠听薛凌云提起那场让她做了无数噩梦的战争,摇头一笑:“你小子还是这么疯。”随即伤感地看着他,“若你能随我和父亲去流番洲,凭你这番疯劲,或许……流番洲早就收复了。” 灭方氏那一年,薛凌云才十五岁,可惜十年过去,他却再没机会驰骋沙场。 薛凌云自嘲一笑:“长姐,且不闻二十五岁的将军就算老了。如今你幼弟我都老了,你何时脱下这身战袍?” 薛湘楠却没笑,望着黑暗处,淡然道:“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若不是这操蛋的时局,若生在寻常富贵人家,长姐一定儿孙满堂了。薛凌云苦笑了下,再没吭声。 黑暗中,他沉默半晌,开口道:“长姐,你守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还是得想想对策。” 他本不想让父亲和长姐知晓,谁知薛湘楠得知他被下狱,竟急得无诏回京了。无诏回京乃大罪,薛凌云现在黄泥糊裤裆,自己一屁股屎还没洗干净,又连累长姐抗旨。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反正已经这么糟糕了,再糟还能糟到哪里去。如此一想,他反倒不焦虑了。 “想什么对策?”薛湘楠撩起早已脏污得看不见原本颜色的衣袍下摆,擦了擦战刀,有些生气地道,“你闯祸时怎么没想到有今日?” 薛凌云十分清楚薛湘楠的脾性,嬉皮笑脸凑过去撒娇:“长姐,你就不想我吗?我想你得紧,别一见面就骂我嘛……” 他不要脸地抱着薛湘楠胳膊,要是有根尾巴定也欢快地摇起来了。两人母亲过世得早,薛湘楠既是长姐也是母亲。她本就心疼薛凌云,又见他落到如此境地,下狱了还被人刺杀,又心疼又生气。 她叹了口气,道:“算了。既是别人先欺你,你还击也是应该的。”她顿了下,看着薛凌云,眼中严厉化为柔情,抬手揉了揉薛凌云肩膀,“委屈你了。” 她骄傲的幼弟,何时受过如此屈辱。 薛凌云过往是骄傲的头狼,在沙场一呼百应;可如今,他是被拴在京城里的狗,怎么也躲不过旁人的陷害。 朝野都道薛凌云纨绔浪荡子,身份尊崇嚣张霸道,可是薛凌云的委屈,只有她看得到。谁说他委屈,薛凌云都会置之一笑,唯独听到长姐一声“委屈”,薛凌云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这五年在坞原,表面是太子亲卫,实为质子。无论去哪里,身后的尾巴如影随形,薛凌云习惯了,可又不习惯。要摆脱这些尾巴对他轻而易举,可是摆脱之后又如何?只会让帝后对薛家、流番洲的监视更为严密,警惕更甚。为了父亲和长姐在西南能安稳些,他哪都不能去,去哪都得让尾巴们跟着。 他如此委屈求全,薛湘楠都知道。她难过地拍了拍薛凌云肩膀:“长姐都知道。你放心,如今我回来、坐在这里,便是对策。我要将事情闹大,让那高高在上的皇上和姨母看看,我与父王在流番洲与游夏人拼命,我的幼弟在京城被人如此陷害,叫我们父女如何安心作战?” 薛湘楠心里憋着一股气,要当面向叶政廷和袁氏讨个说法: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薛凌云焉有命在。先不论薛凌云犯了什么罪,堂堂皇家天牢,竟然被人明目张胆劫杀,整整一夜都没人前来支援,这大盛、这坞原,到底是谁的天下? “长姐,没用的。”薛凌云枕着胳膊倒在草垛里,自嘲一笑,“天牢被劫,最多给你一个坚守不严的说辞,杀几个、撤几个,再流放几个就完事;但你却是无诏回京,他们反咬一口,你要如何脱罪?” 才短短几年不见,如此丧气的话居然从薛凌云嘴里说出来,这还是当年那天塌下来都能与之一斗的少年将军吗? 薛湘楠一向冷硬的眼眸多了一丝哀伤:“你放心,叶家还要仰仗薛家军收复失地。没了我们父女,光凭叶仲卿和那几个年迈多病的老将,光游夏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能将大盛一点点蚕食干净,遑论还有东南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 第83章 薛湘楠的话却并没有消解薛凌云的担忧。如今叶家仰仗薛家,薛家便如烈火烹油,一旦流番洲收复、或薛家不再手握重兵,只怕就到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 薛家的后路,正是薛其钢和薛湘楠最为担心的。薛湘楠一直不婚,婉拒多次赐婚,此事在叶政廷心里更是块心病。拿薛湘楠被办法,叶政廷也将目光转移到薛凌云身上。如果这次顺利出去,接下来将面临什么,薛凌云一清二楚。 在天牢这几天,薛凌云想得很清楚,要破薛家功高震主后被打压的结局,必须令觅良主。叶政廷老了,他那几个儿子斗得跟乌眼鸡一样。薛家若不谋朝篡位,就得从中择一个稳妥的扶植他上位。于公于私,薛凌云都坚定地选择叶长洲。 想到这里,他计上心来,直起身子凑过去低声道:“长姐,你记得十六殿下叶长洲吗?” 薛湘楠绞尽脑汁回忆了下,犹疑着问道:“那个当年在皇后寿诞上,被人踩断胳膊的半大孩子?” 那年叶长洲十四岁,大盛初立。皇后寿诞上,叶长洲被人从椅子上挤到地上,还被涌过去贺寿的皇子们踩了几脚,胳膊被踩断,狼狈地捂着胳膊坐起来哇哇哭,惹得众人纷纷看他。薛湘楠当时瞥了他一眼,又瘦又小,毫无胆色,只是一笑置之。 薛凌云笑得一脸灿烂凑过来:“对对对,就是他。长姐,他如今封了昭郡王,御封特使专查叶恒丰被杀一案。这几日,你可要多留意此人。” 薛湘楠看着薛凌云,疑惑地道:“那孩子我见过。景纯,那等娇养又没胆色的人,你竟看得上?”薛湘楠看他的眼神,以为薛凌云被关在京城关疯了。 薛凌云赧颜一笑:“长姐,那人骂过我,说我离了战场便不会战斗了。” 薛湘楠没想到薛凌云竟能如此信服一个外人,她拍了拍薛凌云肩膀,道:“好,我记下这位昭郡王殿下了。如果他真能顺利解开你的困境,我会认真审视他的。” “嗯!”薛凌云望着薛湘楠,笑得一脸灿烂。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下周三晚上发哦~爱你们~ 第58章 小剧场/樱花树下的小窝囊废 大盛结束乱世定都坞原,皇帝登基大典定在三月初七,普天同庆万众欢腾,整个坞原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叶政廷原本的王宫又扩建,按照新组建的礼部建议,按照旧时禁宫的规格规划后宫场所。 皇子们念书的国子监设在禁宫东面,所有未成年皇子都要在国子监念书,每日卯时入,申时出,寒窗苦读勤学苦练。 登极大典之日,皇子们要在清辉殿祝贺新帝,到时候免不了被新帝一番考问。皇子们进益飞速,希望登极大典日在父皇和文武百官面前大展才华。但总有几个特立独行的皇子,无论太傅绞尽脑汁如何教,怎么都学不会,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其中就有十六皇子叶长洲。 叶长洲十五岁,在一众未成年皇子中算年纪大的,偏偏就数他最让太傅头疼。别人一首诗教一遍即会,他一首四言绝句背三天还是上句不接下句,气得太傅发了好大脾气,将他赶出门,罚他站在院中樱花树下。 叶长洲站在樱花树下捧着书摇头晃脑念道:“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屋里传来他幼弟们的嬉闹声,皆在嘲笑他脑子笨。他却不恼,尚且有些稚态的脸庞挂着温和的笑,一遍遍诵读着幼童都会背的诗句。一阵风吹来,洁白的樱花洋洋洒洒飘落,犹如下了一场如梦似幻的雪。花瓣飘落他满头满身,给这个俊美单薄的少年平添几分诗意。 随即,一声苍老且愤怒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诗意:“叶长洲,今日午时若还背不下这首诗,自行进来领十戒尺!” “哈哈哈。十六皇兄又要挨手板啦!” “他昨日挨打手板还没消肿呢!” “十六皇兄,你加油!” 屋中,皇子们七嘴八舌笑作一团。 “砰砰砰”老太傅气得吹胡子瞪眼,戒尺在案上敲得震天响:“都安静!你们也一样,今日若默不出屈子的《离骚》,都跟叶长洲一样的下场!”屋里顿时哀声一片,皇子们叫苦连天,但不得不回到自己座位,摇头晃脑诵读。 阳春三月草场莺飞,樱花树下书声阵阵。叶长洲站在院中,手捧的明明是《唐诗宋词》的封面,但翻开里面却是《群书治要》的内容。 此书乃魏征等社稷之臣,从唐前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精选的六十六部典籍中撷取最精粹的治国理政智慧汇集而成,乃监国太子方能学的帝王治国理政经验。若是被人发现他胆敢学这样的东西,便是欺君罔上的忤逆大罪。 他嘴里颠三倒四念着简单的四言绝句,一双俊秀的眼眸却贪婪地盯着书上的每一个字——这书来得极其不易,是赵婆婆想尽办法弄来的,叶长洲必须趁无人发现快速看完并熟记。 他以为自己的装傻充愣的小把戏不会有人来打扰,谁知此时国子监屋顶正坐着一个少年将军——刚从西南军营回坞原参加登基大典的薛凌云。他从战场回到这繁华安稳的都城,整日无所事事,便四处闲逛招猫逗狗。 他是当今唯一异姓王的世子,还是新封的太子亲卫,这坞原便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他今日刚发现国子监院中有这么一大片樱花,便谁也不告诉,飞身上屋悄咪咪摸过来半倚在屋顶,惬意地支起一足,一边啃梨一边听老太傅气急败坏地骂人。 第84章 他见叶长洲被赶出来,瞥了他一眼,轻声自语笑道:“蠢货!”他瞧不上这些养在宫里的皇子,认为他们是温室里的娇花,这在乱世若是无人保护,必定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一颗清甜的梨子啃完,薛凌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一看,那叶长洲还站在树下颠三倒四地背着那极其简单的诗句。 “烟花三月下扬州,唯见长江天际流,接天连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叶长洲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嘴里却念得牛头不对马嘴。 薛凌云听得直皱眉,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小声自语:“这人怎么蠢到如此地步?那肩上扛的是脑袋还是榆木疙瘩?” “毕竟西湖六月中,银汉秋期万古同,窗含西岭千秋雪,年年并在此宵中。”叶长洲嘴里念念有词,却浑然不觉将几首诗给窜成了一首,居然还押韵。 薛凌云听他如此胡念,听得心中火起,不由得跟着小声诵道:“毕竟西湖六月中,银汉秋期万古同……啊呸,不对!窗含西岭千秋雪……年年……呸,唯见长江……” 明明烂熟于胸的古诗,竟被这浑小子给搅和糊涂了。薛凌云连忙捂住耳朵,摒弃叶长洲的影响,转身闭眼在心中默默背诵那几首诗,总算理顺了。 薛凌云睁眼,眼中迸出怒火,心道:难怪太傅要将这人赶出去,他就是一颗老鼠屎!自己背不好就算了,还要影响别人。 薛凌云转身,抱着胳膊看着叶长洲,见那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满口胡言乱语,却似念的圣贤书一般。薛凌云冷笑道:“兄弟们拼死拼活,却是为这帮养在深宫的蠢货卖命,真是不值。” 他嘴角挑起一抹邪笑,盯着叶长洲后脑勺,曲起食指,用力一弹,只听“嗖”一声,吃剩的梨核冲着叶长洲脑袋疾驰而去。 “咚!”那梨核一下打到叶长洲脑袋。 “哎呀!”叶长洲捂着头吃痛叫起来,摸了摸头。他转身一看,地上却是一个梨核,本想作罢继续看书,但此刻恰好看到书上“藏拙”二字,顿时计上心来。 他连忙合上书,捂着脑袋蹲地“呜呜”哭起来:“呜呜呜……好疼啊!” 太傅闻声立即冲出来,见他蹲地捂着头大哭,连忙问道:“你怎么啦?” “呜呜呜……我念书念得好好的,不知道哪里飞来一个梨核把我头打了!呜呜呜……好痛……”叶长洲十分窝囊地嚎哭起来。 “哈哈哈……十六皇兄倒霉鬼!” “哈哈哈……” 屋中众皇子一片嘲笑声,老太傅无可奈何地盯着他,站起来捏着眉心道:“好了好了……你回去歇着吧……明日再来……” “多谢太傅!”叶长洲闻言立即不哭了,起身冲太傅鞠了一躬,抹着泪抱着书跑了。他巴不得回去,回去才能正大光明看书。 薛凌云站在屋顶抱着胳膊,看着叶长洲欢快跑远的背影摇头轻笑:“这小东西,真是个徒有其表的窝囊废。”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新鲜出炉的小剧场来啦~热乎的哦!今天逛完嘉兴南湖,跟前同事吃了晚饭,回到酒店立即码了这篇小剧场。 因为明天要去逛西湖,所以文中就用《西湖》这首诗啦~宝子们,明晚下一章,不见不散哟! 第59章 夫妻离心德 天牢被劫的消息不胫而走,一大早,清辉殿便充斥着叶政廷暴怒砸东西的声音。 方才吓晕过去的狱司大人,此刻如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任由叶政廷责问怒骂,只是以额触地不敢回话。 叶长洲作为此案御赐的特使,一大早惊闻噩耗,尚未来得及去天牢查看一番就被宣进宫。他垂手立于一旁,眉头紧蹙,皇后、太子、刑部尚书孙振武、刑部侍郎赵欢、京兆府尹郑怀先一众人等皆面有菜色。 叶政廷怒骂了一阵,骂不动了,坐在龙椅上不停咳嗽,左忠勇立即给他拍背。袁氏冷着脸过去,冲左忠勇微微挥手,左忠勇便识趣地后退。 “陛下,事已至此,生气于事无补,得想办法补救。”袁氏低声提醒道。 “大盛天牢被劫,这要是传出去,天家威严何在,朝廷脸面何在?”叶政廷脸色铁青,红着眼颤抖的手指着狱司怒道,“朕暂时寄下你项上人头,滚去将残局收拾好,下令封锁消息,谁要是敢将昨夜的事传出去半个字,赐死!” “诺!”狱司惶恐不安,冷汗流了一地,连滚带爬滚出清辉殿。 “父皇息怒,好在贼子没能得手。”叶长洲站出来拱手道,“儿臣会抓紧时间查清此事,绝不让逆贼得逞。” 叶政廷看着他,脸色才稍稍和缓些,无力地挥手道:“你去查,三日之内,朕一定要查出真凶!” “诺!”叶长洲拱手。 孙振武脸颊两道指甲印,正是薛宓惊闻薛凌云在天牢被人劫杀,在她丈夫脸上留下的“丰功伟绩”。他尴尬地低头掩藏那伤痕,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贼子如此猖獗,臣若再一味避嫌,实在愧对陛下的信任。臣恳请陛下,让臣介入,主持刑部,协助昭郡王查案。” 看来薛宓那一顿打闹起作用了,这榆木脑袋终于肯拉下读书人的颜面。叶政廷也担心叶长洲太过年轻,虽有冲劲却经验不足,再吃了那些官场老家伙的亏。这老狐狸肯主动帮他,叶政廷自是愿意:“准。孙卿你好好协助昭郡王,多教教他。” 第85章 “诺!” 孙振武和叶长洲告退,带着赵欢一并离去,清辉殿只剩皇后母子与叶政廷。叶伯崇正欲开口,袁氏用眼神制止他,他立时会意闭嘴。 “太子,你先出去,母后有话要与你父皇单独说。”袁氏道。 “诺。”叶伯崇应声,退出清辉殿。 叶政廷单独面对袁氏,愧疚和膈应反复纠缠在心头,冷着脸看向一旁不理会她。袁氏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手缓缓离了叶政廷的背,轻声道:“若说之前薛凌云害死丰儿的事情还存在疑点,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薛凌云是被冤枉的。有人在他之后又动了手,嫁祸于他,所以那人见薛凌云只是被下狱,才迫不及待对他动手。” “他冤枉吗?!”叶政廷恼怒低吼,“朕就是对薛家太宽容,薛凌云敢以下犯上打朕的丰儿,薛湘楠就敢枉顾王法无诏回京!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 他冷哼了声,咬咬切齿直视袁氏,眼神透着杀气:“哼!条条罪状都够薛家满门抄斩!” 为君上者最忌威望受挑战,袁氏知道这次薛家的两个孩子触了叶政廷的逆鳞。但现在大盛正需仰仗薛其钢父女,袁氏需想个法子让叶政廷有台阶下。她背手慢慢踱步:“薛凌云以下犯上该惩,薛湘楠藐视君威当罚。陛下若还信任臣妾,便将此事交由臣妾处理,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叶政廷看了她一眼,很快就别过头去看着一旁,若有似无地关切道:“你……身子好些了么?” 袁氏勉强一笑,夫妻多年,早已熟知对方脾性:这是叶政廷向她发出和解的信号。 可惜这在别的妃嫔视为莫大恩赐的天子关切,袁氏却视若草芥。袁氏需要他关切时,他却陪在别的女人身边。如今袁氏再不需要他的怜悯爱护,但她看重两人共同的利益,两个儿子和这大盛江山。 “臣妾很好。”袁氏转身看着叶政廷,苍老的眼眸没有半分感动和爱意,冷声道,“陛下该关心的不是臣妾,而是常贵妃。” 这两日,坞原民间孩童突然传唱起一首叫《羊脂玉》的童谣,传唱率极高,很快就传到宫里。叶政廷也有所耳闻,正因这事生气。 童谣所言:羊脂玉,白娇娃,人人得来笑哈哈,快把娃娃娶回家,大家乖乖来听话。 这世上最好的羊脂玉产自庆安国,庆安国女子肤白高鼻深目,称得上白娇娃。明眼人一看便知童谣是说大盛男子喜欢庆安国女子,只要娶回家来,便都乖乖听她话。 童谣的事,再加上之前曝出朝廷官员盛行纳庆安国女子一事,叶政廷对常氏的戒备之心已然达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虽如此,叶政廷也知袁氏对付常氏并非只是为大盛,而是怀着她自己的私心,便寒声道:“皇后无需多言,朕自有定夺。” 袁氏冷笑了声,道:“呵!叶长洲因何被封为特使,臣妾猜测是因为他掌握一些丰儿的真实死因。”转头看着叶政廷,竟有些咄咄逼人,“陛下可愿告诉臣妾?” 叶政廷拂袖怒道:“袁依眉!注意分寸!” 袁氏丝毫不为所动,继续惹怒他:“臣妾是僭越了,陛下恕臣妾再僭越一些,臣妾猜测,是查到了常贵妃头上了吧?” 叶政廷脸别向一旁不看她,一声不吭地默认了。 袁氏嘴角扯起一抹邪笑,苍老的眼眸直直逼视叶政廷:“天牢被劫,整个牢狱司睡死过去了,好巧不巧,昨夜京中巡逻守卫也没有巡查天牢那边。” “你想说什么?别拐弯抹角的。”叶政廷寒声道。 袁氏叹息一声,哀怨地道:“陛下知道臣妾想说什么。”若有似无轻飘飘看了他一眼,面含冷笑,“京中巡逻守卫统领,恰好是叶长洲西三阁遇刺时被贬的那位乔统领。那姓乔的与流水山庄的关系,陛下心知肚明。” 叶政廷冷着脸不吭声。袁氏嘲笑似的看了叶政廷一眼,凑到他面前咬牙切齿道:“陛下呀,你心慈手软,臣妾用清白为你换来的江山,千疮百孔了。常氏贱人,骑到你头上拉屎了!” 常氏不省心,袁氏岂是省油的灯?见她竟如此相欺,叶政廷暴怒,起身抓起桌上砚台“啪!”摔到地上,顿时碎片四溅。指着袁氏怒骂道:“袁依眉,莫再得寸进尺步步相逼!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袁氏满眼愤恨地看着他,径直抽出一旁剑托上的宝剑,将剑柄地给叶政廷,目龇欲裂怒吼道:“来呀,陛下杀了臣妾呀!臣妾的心早在你质问臣妾在方氏那里的事时就死了!你杀了臣妾呀!来呀!” 剑柄就横在叶政廷面前,看着目龇欲裂望着自己的袁氏,叶政廷只觉她疯了。后退两步,寒声道:“依眉,你变了,你丝毫不在乎朕的难处。” “是陛下变了!是你负了臣妾!”袁氏撕心裂肺怒吼,“你的难处,便是舍不得那贱人!常氏贱人那般相欺,你竟如此容忍她!臣妾为你做那么多事,你何曾那般对待过臣妾?!你正眼看过臣妾一眼吗?!”她越说越委屈,眼泪不自觉从眼眶滑落,头上珠翠摔得“劈啪”作响。 叶政廷闭目仰天,苍老的眼眸泪流不止。他不明白,明明少年相爱的揭发夫妻,为何最终走到相看两厌,恨不得杀了对方的地步。 “是。朕负了你。”叶政廷满心悲凉,踉跄着倒退了几步。万籁俱寂,心如死灰,满地狼藉。抬眼看着曾经花容月貌的妻子,如今只觉万般让人厌恶,再不远多看她一眼。叶政廷又坐下,低头看着案牍寒声道:“你在后宫大兴文字狱,杀了不下百人,多威风,多强硬。朕是心慈手软,让你失望了。”带着绝望如赶禽畜般,“去。你若处置不了薛湘楠,就休怪朕对薛家不留情面。” 第86章 袁氏抹了泪,恢复了往日威严,双手整理好仪容,丝毫不在意叶政廷的态度,冷声道:“陛下优柔寡断三番五次容忍常氏作乱,早晚自食恶果!”说完大袖一挥,转身离去。 叶政廷看着她背影,又气又无奈,疲惫地以手支额。他如何不知常氏留不得,可她牵扯到庆安国的邦交,又岂是随意就能处置了的?颓然倾倒靠在椅背上,堂堂一国之君,竟是内外交困,愁得满头白发。 清辉殿外,叶伯崇见袁氏出来,连忙跟上来小心翼翼问道:“母后,方才您与父皇吵架了么?” 袁氏冷着脸不答,走得脚下生风。 叶伯崇又追上去问道:“母后,父皇要如何处置郡主和景纯?” 袁氏并不回他话,冷声道:“你跟着本宫去天牢,但不要说话,且看本宫教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五晚上更新哦! 第60章 天牢见湘楠 叶长洲急匆匆离了清辉殿,赵婆婆带着人在宫门口等他,待他出来一行人便去往天牢方向而去。郑怀先在他身后大喊:“殿下,您不先回府?” 叶长洲担心天牢的情况,想赶在皇后等人去之前先看看薛凌云姐弟有无恙。头也不回地对郑怀先道:“郑大人先回府,按照昨日说的先处理,本王去去就回。” 赵婆婆急匆匆赶上叶长洲步伐:“殿下,要不乘轿辇吧?” “不。”叶长洲嫌轿辇太慢,此时他一颗心都在薛凌云姐弟身上,哪顾得上别的,“婆婆,天牢情况如何?” 赵婆婆跟在他身后小跑着,低声道:“惨不忍睹。”随即又怕叶长洲忧心,道,“薛凌云姐弟没大碍,都活着。” 没大碍就好。叶长洲抬头看看天,再不顾什么郡王仪态,提着衣袍下摆急匆匆跑起来。好在天牢并不远,叶长洲带着人气喘吁吁跑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天牢门口。 抬头看着“天牢”二字,牢狱司已经将天牢内打扫干净,刺客尸首全都拉到京兆尹府由仵作检验。天空无比晦暗,叶长洲看着那大门,只觉腿软,不知昨夜薛凌云姐弟如何度过那漫长又可怕的夜? 一个狱卒匆匆跑来,叶长洲手下连忙报了名号,狱卒便打开大门,请昭郡王进去。天牢森严,但叶长洲短短几天便来了两次。上次在里面,叶长洲还被发了疯的薛凌云强迫着亲热一次……这次,薛凌云还能那般生龙活虎吗? 叶长洲一颗心早就飞进去了,不顾赵婆婆阻拦,一脚踏入昏暗腥臭的牢门,鼻中似嗅不到血腥味,不顾牢中昏暗目力受阻,跌跌撞撞摸索着,凭着记忆中的方向关着薛凌云牢笼而去,颤声唤道:“薛凌云,你怎么样了?” 黑暗中,叶长洲听到铠甲轻响,一个女子低沉的声音就在身边:“当心!”说完她出手扶叶长洲——他前面有一个泥坑,再往前半步便会跌倒。 叶长洲心头一凛,正要说话,便听到薛凌云在那女子身后高兴地唤道:“长洲,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叶长洲进入黑暗片刻,此时才勉强看清眼前状况:一个身着铠甲的中年女子站在眼前,一身火红铠甲尽数被血染;薛凌云双手扒着牢门,也是同样一身血污,正冲叶长洲开心地咧嘴一张嘴,浑身上下除了两排白牙,一身黢黑。 叶长洲定了定心神,先冲薛湘楠拱手:“见过湘楠郡主。”抬头看着二人,眼中的担忧毫不掩饰,“你们没事吧?” “长洲,长洲。”薛凌云想出来。他见叶长洲相思之情都要溢出来了,奈何薛湘楠站在门口堵着。 薛湘楠低声对薛凌云道,“没洗清你罪名前,一步也不许出来。”回头向叶长洲回礼,“见过昭郡王,我们无事。” 虽然薛凌云已跟她提过此人,且叶长洲也表现出对姐弟二人足够的关心,但薛湘楠并不信任他。 叶长洲见薛湘楠有些抗拒,后退一步轻声对二人道:“叶恒丰的死因已经有眉目,三日之内我定将真相查清,还世子清白。” 薛湘楠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叶长洲。她心里十分疑惑,这久居深宫、一向默默无闻的皇子,为何突然对自己姐弟二人如此殷勤。人无常态必有鬼,事有反常必有妖,薛湘楠不相信谁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 薛凌云却狗似的连连点头,若是给他根尾巴,此时定欢快冲叶长洲摇起来:“我相信你……你保重身体,别太操劳。”他顿了下,看了看他姐,还是忍不住关心道,“你当心太子母子和常氏母子,别再……” 薛凌云话音未落,薛湘楠突然喝道:“景纯!慎言!” 薛凌云立时闭嘴,眼神戚戚看着叶长洲,当真是满腔话语却不得而出。叶长洲不便久留,冲他微微点头,回头对薛湘楠抱拳:“郡主,皇后他们快要来,我先走了,你们保重。”说完转身便走。 薛凌云踮起脚尖目送他出门,恨不得将眼睛贴在他身上。薛湘楠回头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景纯,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叶长洲背影看不见了,薛凌云这才回魂似的挠了挠头:“啊?我被谁骗?”看到他姐能杀人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哦,你说叶长洲啊?” 他拉着薛湘楠坐下,怯生生道:“长姐,长洲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什么样的人?”薛湘楠板着脸看着他,“景纯,我警告过你,不要对任何叶家人心怀幻想。在叶家人面前,你当知收敛藏锋!” 第87章 “我没有对谁抱什么幻想。”薛凌云莫名有些烦躁,“我知道藏锋,可是我要一辈子在坞原窝囊地活着吗?” “那你想如何?”薛湘楠皱了眉,“你想上天?还是想让薛家满门人头落地?” “我没有!”薛凌云痛苦地一屁股坐在在草垛里,捂着脸脆弱地道,“长姐,你别说了。” “不说?”薛湘楠冷脸道,“这回能安然出去,我再跟你算账。” 薛凌云沮丧地躺倒在草堆里,偏头就对着他“鼠兄”的那滩尸身,噘着嘴一脸不悦。他不知道怎样跟薛湘楠说与叶长洲结识的经过,更不敢将自己和他的真实关系说出来,否则以她的脾气,只怕会扒了自己的皮。 薛凌云烦躁,一想到自己和叶长洲永远不能见光,不甘地道:“长姐,除夕家宴上,陛下说要让姨母为我择女子婚配。” 薛湘楠一愣,这些年叶政廷如何逼迫她的情形历历在目。她转身看着薛凌云,眼里怜悯渐起:“那你如何回复?” “我拒绝过,但没用,他们根本不听我的。”薛凌云沮丧地以肘覆面,闷闷地道。 黑暗中,只听薛湘楠暗自叹了一口气,道:“他们对付我的那一套,如今又搬出来对付你了。” “我打死不从!”薛凌云坚定地道,“我要学长姐,永远不婚。” 薛湘楠苦笑了声,道:“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说过永远不婚了?” 薛凌云一下坐起来,看着薛湘楠眼睛发亮:“长姐,你想成婚了?” “嗯。”薛湘楠脸上脏污,看不清她是否红了脸,但薛凌云听得出来她声音里的羞怯,“我要自行择夫婿。” 薛凌云一听就泄气了,沮丧地道:“怎么可能,陛下和姨母怎会准许你嫁给别人,军权旁落?” “是。所以我至今未婚。”薛湘楠声音透着温柔,“我一旦心有所属,谁也阻拦不了我。” 薛凌云机警,立即捕捉到一丝信息,凑过去神秘兮兮低声问道:“长姐有意中人了?”薛湘楠不答。 薛凌云更确信了,兴趣盎然追问道:“谁呀?我认识吗?” “你不识。”薛湘楠轻声道,羞涩了。 “薛家军还有我不认识的人?”薛凌云挠了挠头,“这京中家世好的世家子弟我也都认识啊!” 薛湘楠羞得赏了他一个爆栗,佯怒道:“你就知道那些纨绔子和武夫。” “啊?”薛凌云摸了摸头,更懵了。他觉得长姐这样的女子,必须得是万里挑一的将军或者高官子弟才配得上。听她的意思,难道那人是民间的? 薛湘楠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道:“我还不知别人的心思如何呢,此事莫再提了。” “谁呀?”薛凌云一听更惊诧了,“想与我长姐结亲的人从这天牢门口能排到流番洲,他是谁呀,还不愿?” “没有说他不愿。”薛湘楠又叹了口气,提起这人就有满腹愁思,“总之,你别问了。” 薛凌云怎能不问,又贴近薛湘楠,低声好奇地问道:“长姐,你跟我说说,他长什么样子?” 薛湘楠以手支额,再不愿提,只是疲惫地道:“景纯,别问了。此时我也没那心思,还是先应付眼前的事吧。” 稍后若是宫中来人,姐弟二人要如何应对?薛凌云贴着薛湘楠坐下,也皱起了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星期六晚上更新哦~ 第61章 姨甥互猜忌 巳时,薛湘楠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湘楠郡主,下官孙振武,恳请郡主出来一叙。” 是那书呆子。薛湘楠无奈轻笑,转头示意薛凌云别说话,冲外面朗声道:“原是刑部尚书孙大人,你若有事找本郡主,可等本郡主了了此间事,再到刑部一叙。” 她如此客套地称呼孙振武,薛凌云一听便知她生气了,不禁替孙振武捏了把汗。薛凌云两个姐姐对孙振武都颇有微词,但他却同情这个姐夫。 只听薛宓在外面焦急地喊道:“长姐,景纯,你们怎么样?我也进来陪你们。” 薛凌云尚未说话,便听孙振武急道:“你来凑什么热闹,不许进去。”随即便是两人的拉扯声。 看来孙振武是来替叶政廷当说客的,只是薛宓也跟着来,着实是他没想到的。 “孙振武,你个没用的东西,别拉着我!”薛宓愤怒的声音传来,“你怕丢了乌纱帽不敢进去,我敢!你放开我!” 听这夫妻俩在外面闹得不可开交,薛湘楠朗声道:“孙大人,本郡主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你把宓儿带回去,好好看着她。” “长姐!景纯!”薛宓在外面带着哭腔喊道,“你们怎么样了?让我进去看看你们……” 孙振武拉着她不让进,现场一片乌烟瘴气。他苦口婆心地冲天牢里的薛湘楠喊话:“郡主,你是识大体之人,坐在天牢里像什么话?你不考虑自己声誉,也得为岳丈大人的脸面考虑吧?” 薛宓被他拉着不能进去,气得直推搡他:“孙振武你个无用的书呆子,景纯被人刺杀你不管,还拉着不让我进去,我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窝囊废!” “你个无知妇人懂什么!”…… 两人推搡间,皇后仪仗来了。随行宫人立即高呼:“皇后驾到。” 两人立即不闹了,和众人一起下跪迎驾:“参见皇后娘娘。” 第88章 袁氏一袭常服,在太子的搀扶下缓缓下轿辇。她环视刑部众人,以及跪地的薛宓,朗声道:“平身。” 众人起身,孙振武弓腰垂手,十分汗颜:“臣办事不力,还望皇后责罚。” 皇后温言道:“此事不属刑部职责,孙卿无须自责。”转头看着低头不语的薛宓,冰冷的脸总算露出些许笑容,“宓儿,怎么不叫姨母?” 自母亲故去,她这姨母何时关心过薛家那三个没娘的孩子,她和这三个孩子见面也总是拿着皇后的架子。薛宓自然知道她此时拉下脸来示好所为何事,拘谨地后退一步,低头一福:“皇后娘娘,我幼弟在天牢被人劫杀,伤情不明,恳请皇后娘娘体恤,让我进去看看幼弟。”说着就流泪了,但却倔强地以袖拭泪不肯哭出声。 孙振武拉着她不让她进去,薛湘楠又在里面寸步不出,可怜她担心长姐幼弟伤势,当真是心急如焚,却不肯在人前示弱。 袁氏一见她这样,满脸惋惜心疼,抬手轻轻拭去薛宓脸上的泪,舐犊之情溢于言表:“不哭了,脸都哭花了。”随即抓住薛宓的手,轻声道,“走,随姨母进去。” 高高在上的皇后竟不顾忌讳,要踏足这肮脏晦气的牢笼,老学究孙振武吓得连忙跪地哀求:“皇后三思!天牢污秽,若是冲撞了凤体可怎生了得!” 袁氏回头冲叶伯崇微微点头,示意他跟上来,不顾孙振武的阻拦,拉着薛宓就往里走:“孙卿多虑了。本宫两个亲侄都在里面,血脉至亲,你叫本宫如何能不进去。”说完不待孙振武发声,脚就踏进天牢里。孙振武见状,也只得连忙起身跟上去。 虽经过清洗,但牢内血腥味仍很重,加上羁押犯人吃喝拉撒都在那方寸之地,味道可想而知。叶伯崇跟在袁氏和薛宓身后,皱眉捂着口鼻,嫌恶地看着脚下,生怕踩到脏东西。 薛宓担忧长姐和幼弟伤情,进来便径直丢下皇后往前跑,惹得袁氏身后的孙振武又是担心又是生气。 袁氏神色如常,似闻不到臭味,挺直身子走过长长的过道,终于来到关押薛凌云的地方。 借助墙上幽暗的火把,薛湘楠一身血污,手执战刀坐在牢门前,支起一足,高大健硕的身躯挡住牢门,犹如一尊可怖的杀神,守护着牢狱里的幼弟。 “长姐!景纯!”薛宓见眼前惨状,惊叫着扑过去跪坐在薛湘楠面前,看着姐弟二人惨烈的模样,眼泪止不住簌簌往下落,颤抖的手想要为薛湘楠止血,却见薛湘楠满身是伤,她一时间竟无处下手。 “二姐,莫哭,我和长姐都没事。”薛凌云忍着浑身伤痛,龇牙咧嘴爬过来坐在两位姐姐身边,满脸是血,却笑着试图让薛宓不那么难过,“二姐莫哭,真的没事,你看我们都好好的。” 薛宓哪听得进去,她本是躲在薛湘楠身后长大的娇憨姑娘,被长姐宠着长大,见长姐幼弟这模样,心都在滴血,不顾劝阻一边哭一边给二人包扎。 叶伯崇和孙振武见薛湘楠姐弟二人如此惨烈,纷纷倒退两步,脸青嘴白满眼震惊。袁氏看到眼前情形,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牢狱司来报,现场发现刺客尸体一百四十一具,难以想象姐弟二人在这漫漫长夜,如何在这狭小的地方击杀几十倍于自己的刺客? 薛湘楠见一向从容的袁氏惊慌了一下神,嘴角扯起一抹冷笑,疲惫地站起,“哗啦啦”身上寒甲轻响,冲袁氏抱拳道:“末将薛湘楠,拜见皇后。” 她身着战甲不行叩拜之礼说得过去,但对袁氏的称呼和自称,也完全按照君臣之分来,丝毫不给袁氏攀亲的机会。 袁氏看着眼前高大健硕的女将军,心头一凛,强自镇定:“呃……湘楠,你这是做什么?既然景纯无恙,你守在这里做什么?回京为何不先告诉姨母和皇上? 薛湘楠不羁地抹了一把脸颊的血,又径直坐下。行为虽无礼,嘴上却客气:“皇后请恕末将不敬之罪,昨夜击杀百名刺客,末将姐弟二人皆身受重伤,只能这般坐着。” 袁氏眉头一蹙,忍着血腥气上前一步试图搀扶她,半是责备半是心疼:“你这孩子,伤成这样就该听孙卿的,出去让太医好好看看。若是你娘泉下有知,看到你伤成这样,该多担心。” 薛湘楠连忙低头拱手,拒绝袁氏的搀扶:“末将身上污秽,恐冲撞了皇后。”转头对孙振武道,“孙大人,皇后凤体重要,你怎能让她踏足这不洁之地。” 孙振武一脸苦相有口难言,干脆低头不吭声。袁氏见薛湘楠态度强硬,竟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直起身子有些难过:“湘楠,你是当真要与姨母如此生分吗?” “不敢。”薛湘楠抬头望着袁氏,“君臣有别,何况末将如今犯了无诏进京的重罪,又身带污秽,不敢冲撞皇后。” 既然她主动提到无诏回京,袁氏也不打算跟她绕了,抹了下脸颊:“你既提到此事,景纯殴打丰儿证据确凿,虽然丰儿的死还有疑点,但景纯也不无辜。你无诏回京已触怒陛下,如今还执意守在天牢不肯出去,你叫姨母如何为你们姐弟开脱?” 她背手慢慢踱步:“本宫虽是你姨母,但也是大盛皇后,如何在陛下面前公然徇私?将来若人人效仿,这大盛朝廷岂不翻天了吗?湘楠,你要如此为难姨母吗?” 薛湘楠听闻此言,只是笑了下,低头拱手:“末将不敢。那末将倒也有话问皇后,景纯的罪名尚未定下来,即便惩处也遵循有司,为何天牢会闯入大批刺客?整整一晚上,所有人都睡死过去了吗?天子脚下,朝廷重器,便是这般儿戏吗?” 第89章 见薛湘楠如此无礼的逼问,叶伯崇又怕她惹怒袁氏,又气她对母亲如此无力礼,连忙喝止:“湘楠,你住口!休得放肆!” 袁氏倒是神情自若,挥手制止叶伯崇,直视着薛湘楠:“天牢进了刺客,自有皇法可依,该罚的罚,该杀的杀。而你擅离职守,无诏回京插手不该属于你职责的事,又当如何?” 薛湘楠低头道:“皇后言之有理。”随即径直靠在牢门上,话锋一转,“末将的罪过,末将自会一肩承担,只要景纯无恙,要打要杀末将皆无二话。” 袁氏叹息:“唉,傻孩子,陛下已亲封特使专查此案,三日内必定水落石出。本宫会重新派人把守天牢,再不会发生之前的事。”她面露不悦看着薛湘楠,给她施压,“姨母皇后的话,你总该信任吧?” 薛湘楠哪敢说不信,但她依旧我行我素:“末将自是信皇后。但刚才皇后也说了:血脉至亲,末将不敢托大。末将就守在这里,特使大人何时查出真相还景纯清白,末将何时进宫领罚。”说着竟直接下逐客令,冲袁氏抱拳道,“末将恭送皇后太子。” 叶伯崇见薛湘楠如此固执不领情,又忍不住怒火冲天,奈何之前被袁氏训斥,不禁强行压住怒火,袖子里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咬牙低声道:“薛湘楠,你莫要不识好歹!孤和母后会害你吗?” 薛湘楠竟似没听到一般,径直低头不语。 袁氏不恼,转头对牢笼里一言不发的薛凌云道:“景纯,你长姐为你触怒天威,犯了大盛皇法,她关心则乱,本宫不怪她,但你须清醒些。今日本宫奉旨前来,便是陛下看在本宫的面上,对你们留颜面。湘楠若肯随本宫进宫向陛下请罪,本宫定舍下这张老脸,在陛下面前为她求情;可是她若执意留在这里,扫了皇家颜面,丢了陛下君威,雷霆之怒下本宫也无法保全她。” “是啊景纯,湘楠糊涂,你可不能跟着犯糊涂啊!”叶伯崇附和道,“如今随孤和母后进宫向父皇请罪,方是上策!” “还有宓儿。”袁氏又对护在长姐与幼弟身边的薛宓道,“你们姐弟三人中,姨母一向觉得你最为周全。你们母亲不在了,姨母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再受到伤害。只要湘楠肯跟姨母进宫向陛下请罪,姨母定保她无恙。” “可是……”薛宓难过地看了薛凌云一眼,她想保全长姐,可又不舍得将幼弟一人扔在这里,听着袁氏的话左右为难。 “夫人,你就听娘娘的话吧!”孙振武急得连忙劝薛宓。 薛宓尚未开口,薛凌云伸了个懒腰,故作轻松道:“姨母说得没错。长姐二姐,你们去吧,我没事。”回头又对薛宓道,“二姐,你回去把我小侄女照顾好,空了再给我送碗饭,我最喜欢周姨娘做的羊肉,馋好几天了。” 薛湘楠姐妹二人望着他,满眼难过。都知道此时天子暴怒,若薛湘楠执意抗旨不去请罪,后果愈发难以收拾。 可薛湘楠已经完全不信任京中这帮人了,就担心自己一走,又有人要害薛凌云。“景纯,你一个人当真没问题?”薛湘楠低声问道。 “没问题,有什么问题。”薛凌云大喇喇站起来理了下腰带,“昨夜那一架算什么,和我当年三天三夜的白刃战相比,只算个开胃小菜。” 他俏皮地吹了下脏兮兮的额发,不羁一笑:“我薛凌云命硬着呢,能要我命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见他又是这样一副无法无天的模样,薛湘楠才松了口,起身对皇后抱拳:“末将这副仪容见驾实在冒犯天颜,待末将回府换一身干净衣衫,再随皇后进宫向陛下请罪。” 袁氏这才有了些许笑容:“好。” 几人转身欲走,薛凌云却突然叫住袁氏和叶伯崇:“姨母,太子殿下!” 两人转头,只见薛凌云眼巴巴看着二人,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他冲二人郑重抱拳:“往日凌云太糊涂,多有让姨母和太子殿下生气。今日凌云恳请二位看在……看在我故去母亲的份上,在陛下面前替长姐求情,保全她。陛下若真要追究长姐无诏回京的罪过,我替长姐受罚,千万不要责罚我长姐!” “景纯……”袁氏、太子、薛湘楠三人竟是异口同声唤道。 “你这孩子……你放心,”袁氏眼中含泪,转头看着薛湘楠,眼里尽是慈蔼,“你们都是小妹的亲亲孩儿,姨母定会保你们无恙。” 薛湘楠出了天牢,与皇后等人作别,被薛宓搀扶着往煜王府而去。 姐妹两人刚走过一条街,便见岑阳、岑丹领着煜王府的府兵,在借口严阵以待。一见薛湘楠出来,两人立即迎过来:“郡主!” 他们兄弟二人集结了府兵,没有靠近天牢,在这里严阵以待。还好昨夜薛湘楠姐弟二人咬牙苦撑也没有发信号,否则,煜王府今日便成了持刀劫天牢的反贼。 薛湘楠脱力了,破例坐上了岑阳准备的轿辇,往煜王府而去。 薛宓坐在她旁边,小心翼翼为她擦拭着血污,轻声道:“长姐,一会儿面圣,该怎么办呀?” 是呀,薛家触怒叶政廷,也让皇家颜面尽失。只怕此去不消了叶政廷的火,天子暴怒下,将血流成河。 薛湘楠脸色惨白,轻拍了下薛宓的手,安慰道:“没事,我有分寸。你回去就在家待着,等我从清辉殿回来。” 薛宓望着薛湘楠,快哭了:“长姐,都怪我没本事。若我也像你这般能文善武,你和父王就不至于如此操劳。” 第90章 薛湘楠捏了捏她脸颊,嗔怪一笑:“胡说什么?若薛家女子尽是我这样的,外人不知要怎样议论。” 还好,姐妹俩总算有一个能过正常人日子的。薛湘楠满眼宠溺看着薛宓,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心道:若我也能像你这般,无忧无虑,嫁得良人,再生几个孩儿…… 随即,她眸光暗淡,将这个念头清了出去,拍拍薛宓的手:“你跟振武好好的。” 薛宓噘嘴道:“我才不要,这书呆子气死我了。这是景纯的事完了,我就跟他和离去!” 薛湘楠满眼惊诧看着她,半晌才笑骂道:“胡闹!振武向来依着你,你要往东他不敢往西,但在大是大非上,你还得听振武的。” “长姐,怎么你也向着那书呆子!”马车渐渐远去,传来薛宓半是撒娇半是埋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文下周三晚上发哦,但小剧场不定时随机降落,敬请期待哦~ 第62章 小剧场/野外拾来小郎君 西南边陲一条荒无人烟的山道上,两匹烈马飞驰而过,铁蹄踏着雨后半干的道路,不时溅起大块泥点。 时近深秋,山林树木却苍翠如墨,丝毫不见秋的萧瑟,唯有星星点点的梧桐白杨那等知时节的树木黄了叶。雾霭缭绕山间,如给远山罩上薄纱,霎是好看。 路过的飞骑却无惜花赏景的心情。大盛煜王薛其钢与游夏人作战时被炮弹炸伤,正在左三营练兵的薛湘楠惊闻噩耗,连忙同副将岑阳朝主帅营地策马狂奔。 薛湘楠心急如焚,一身寒甲尚未来得及卸下,一双熬红的眼容盯着前方,恨不得肋下生翅,马上飞到父王面前。 “吁!”一旁的岑阳突然勒马冲薛湘楠大喊,“郡主,树林里有个人!” “吁!”薛湘楠连忙勒马而立,骏马四蹄在泥泞的山道上刹出长长几道印子。 顺着岑阳手指的方向,薛湘楠见山道左边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人着一身青衫多处撕毁,闭目靠着树干昏迷了过去。 薛湘楠心生疑窦:此处偏僻,怎会有人? 不由得策马前行,走到那人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那人二十来岁模样,倚着树干昏睡着,细看之下,一张脸生得面如冠俊俏至极,但脸颊却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道暗红血迹,奄奄一息。 他衣着那般单薄,荒山野岭又冷,若是将他留在这里,不是冻死便是野兽果腹之物。来不及多思考,薛湘楠忙着去看父王,没时间在陌生人身上多费功夫,冲岑阳一声令下:“岑阳,带上他。”随即调转马头朝主帅营地飞奔。 岑阳无下马将那半死不活的人艰难抱上马,喘了口气自语道:“还挺沉……算你小子命大,这荒郊野外的,若不是遇见我家郡主,你可就没命了。” 那半死的人趴在马背上,尚有神智,只是喘了口气表示知道自己被人抱上马背,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低垂着头颅,嘴角的黑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看他气息奄奄的样子,不是病入膏肓便是毒入肺腑。岑阳上马,惋惜地看着那人将死的脸颊,叹息道:“可怜呐,白白生了这副好皮囊,却是个短命的……罢了,让你死得舒服点也算积德。” 马匹带着个人跑不快,又怕颠着马背上那人,岑阳只得放慢脚程。待他回到营地,天已擦黑。士兵连忙过来帮他将马背上的人搀扶着,岑阳下了马接过那人抗在肩上,冲士兵问道:“王爷伤势如何?” 士兵道:“军医正在救治,郡主令任何人不许前去打扰。” 岑阳叹了口气,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知道今夜注定不平,自己能做的,便是尽力为郡主解忧。他转头看着肩上奄奄一息的男子,对士兵道:“去请老陈到我帐中来。” “诺!” 一整夜,主帅营帐那边灯火通明,军医和煜王的仆从进进出出忙碌着;岑阳的营帐在主帅帐东南角,遥遥相望,却也是灯火通明。 他把自己的床让给那半路捡来的病鬼,自己则强打精神坐在案边看书。天快亮时,忙碌了一整晚的军医老陈终于擦了擦额头的汗,捶着酸疼的老腰直起身子,板了一整夜的脸终于露出笑容:“好了,总算保住他一条命。” “好了?”岑阳连忙放下书快步走过来,只见那人躺在床上没睁眼,但脸色总算有了些活人样子。他浑身衣衫都被军医脱了,以便扎针放血,浑身上下只着了条裤衩,四肢修长身材匀称,虽称不上强壮,却也是个极俊美的体魄,完全不似白日看着瘦弱的模样。 岑阳心中好奇,问道:“老陈,他究竟中了什么毒?” 军医老陈看着床上的年轻人,一脸惋惜道:“唉……年纪轻轻不知为何这般看不开,竟服了不少朱砂。我虽年迈体力不支,不能去照顾王爷,但行针的手法还在……” 岑阳知道他满心遗憾不能去主帅帐抢救王爷,谄媚一笑凑过去用胳膊戳了戳他:“你老人家可是咱薛家军的守护神,哪能轻易劳动,就让他们年轻人去锻炼吧……再说,幸好你老人家没去主帅帐,否则这小子不是死定了么?你又救了一条人命,积了多大的德啊!” 老臣不吃他那套,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道:“你呀,就剩嘴甜了。这人命是保住了,但朱砂毒性太大,若非他身强体健早就没命了,但还是留下了后遗症,日后需终身服药。” 第91章 送走老陈,岑阳这才转身回到床前,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熟睡的年轻人,无奈地叹息一声。这年头,想活命的拼尽全力才换得苟延残喘;有人活得好好的却偏偏不惜命。 罢了,救你一命,回头你再寻死觅活也与我无关了。岑阳顺手拉了条被子将他身子盖住,趴在案上打起盹来。 保住这人小命,总算对郡主有所交代了,岑阳放心地睡了过去,直到天光大亮,营帐外一阵嘈杂将他吵醒。 一个人推门进来,是薛湘楠。岑阳连忙揉着眼睛站起来关切地问道:“郡主,王爷伤势如何?” 薛湘楠径直朝床上躺着的那人走去,道:“血暂时止住了,尚未度过危险期,这几日需人日夜守着。”她径直走到床边坐下,看着那人问道,“他怎么样了?” 岑阳连忙将军医的话对薛湘楠说了,又道:“郡主,您一夜没睡,去歇着吧。我看着他。” 薛湘楠听闻那人身中剧毒,眼里哀戚之色一闪而过,疲惫地起身道:“好,你照顾好他。若他清醒了,给他些钱财,让他走吧。” “诺!” 薛湘楠起身正要离开,那人却突然睁眼了,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直直看着薛湘楠的背影,艰难地撑起身子喊道:“郡主?薛湘楠?” 薛湘楠一下转身,见那人直起上半身,虚弱地倚着床,眼睛却死死盯着自己,似愤恨似不甘,似看着不共戴天的仇敌。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一张俊俏至极的脸苍白似纸,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低垂着头颅奄奄一息。 “你认识我?”薛湘楠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心惊,转身看着那人问道。 那人却捂着嘴趴在床边咳得死去活来,一句话都说不出。 岑阳见状连忙过来,喊了声:“郡主……” 带兵这么多年,战场杀人无数,薛湘楠太清楚那人方才一眼蕴含着什么。她连忙抬手阻止岑阳,道:“你下去,我与这位公子有话说。” “可是……”岑阳也察觉那人对薛湘楠的敌意和杀气,不想走。 “下去!”薛湘楠厉喝。 岑阳无奈,只得退了下去。 薛湘楠看着那人趴在床边咳嗽,慢慢走过去,道:“公子昨日晕倒在树林,我与下属路过将你救回来……”她警惕地看着那咳得额头青筋暴起的人,他一手紧紧揪着身上被褥,一手捂着嘴,万分狼狈,露出被褥的肌肤莹润白皙,并非军中糙汉那种黝黑与健硕。 那人没回她,剧烈咳嗽了一阵,修长白皙的手颤抖着摊开,锦帕里是一团刺目的黑血——他方才咳出来的。 薛湘楠听岑丹说他中了朱砂之毒,但没想到解毒了还这般凶险,她不由得后退两步。 那人无力地靠在被褥上,紧抓着被褥的手也放松了,嘴角尚带着血迹,却闭目疯狂地笑起来:“哈哈哈……没想到,前拒狼后入虎,我童若谦这辈子都逃不出你们薛家人的手掌心。” 他一笑,苍白的脸颊俊美中带着几分妖媚,看得薛湘楠一阵心惊,更心惊他的话。薛湘楠冷了脸,怒斥道:“公子糊涂了吧?我薛家人如何对不住阁下了?” 那人脸上挂着心灰意冷的笑,闭了眼一副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模样,无力地靠在被褥上,身上被褥不由得下滑下去一些,露出白皙精壮的胸脯,薛湘楠连忙别过头去不看他。 童若谦昏浑然不觉在女子面前裸露身体不得体,任由被子下滑,连微微起伏的腹部也露出来了。他靠着被褥虚弱地咳嗽了一声,不管不顾地用胳膊擦拭了下嘴角的血,闭眼气若游丝道:“坞原是你们的天下,我九死一生逃出来,却又落入魔掌……罢了,我不逃了,你杀了我吧。” 薛湘楠听他话里话外对薛家充满怨恨,满心疑惑怒斥:“你胡说什么?我为何要杀你?” 童若谦自暴自弃一笑,说出的话差点令薛湘楠站不稳:“你兄弟荒淫无度,强抢不成便下毒,我如今已是将死之人,你们还不肯放过我么?” 薛湘楠心头一凛,衣袖下捏了下拳头旋即松开,看童若谦如此模样,不像说谎,试探着问道:“你说的是谁?” 她生怕从童若谦嘴里听到是的薛凌云的名字,随即听那人苦笑一声道:“你好弟弟干的事,你会不知道么?何须还来假惺惺?” “我多年不曾回坞原。”薛湘楠心都揪紧了,进步一步逼问,“你说的究竟是谁?” 童若谦睁眼看着她,一双俊美的双眼满是不信任,嘲讽道:“薛家好家风,郡主的好兄弟,你自行去问吧。”言罢闭目,根本不想再搭理薛湘楠。 薛湘楠心中恼怒,只觉一股怒火憋在胸间,转身冲门外怒喝:“岑阳!” 岑阳连忙进来,抱拳道:“郡主。” 薛湘楠红着眼斥道:“去把信使叫来!” “诺!” 薛湘楠每月派信使回坞原上奏战报,信使回坞原时也需将煜王府和薛凌云的情况回禀薛湘楠。没想到出了童若谦这么大的事,信使却丝毫没有提到。 童若谦口中提到什么“荒淫无度”“强抢不成”,再看他生就那副招桃花的模样,必定会招浪荡子垂涎。薛湘楠大怒,没想到薛凌云在京中无人管束,竟敢干出此等有辱门风的事,若是当真,她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信使很快来了,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见过郡主。” 第92章 薛湘楠居高临下看着他,气势逼人:“你上个月回坞原,报王府无异常,我且问你,世子爷在干什么?” 信使以额触地道:“世子爷就跟宴侯爷的公子打过几次马球,去月牙巷喝酒,别的没做什么。” “你还敢隐瞒!”薛湘楠怒了,指着他骂道,“苦主都寻到流番洲来了,你说,你究竟拿了薛凌云多少好处?!” “郡主,属下冤枉!”信使跪地磕头如捣蒜,惶恐不已,“属下怎敢欺瞒郡主。” “不敢欺瞒,你就老实交代!” “郡主,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童若谦躺在床上,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争吵,不禁疑窦丛生,心中反复思忖衡量:看薛湘楠的样子不像撒谎,而且她若想害我,大可不救我,任由我死在野外…… 可对薛家的怨恨已让童若谦失去了理智,他不敢再信任陌生人,只是本性善良的他还是见不得那信使被冤枉,才寒声说了句:“不是薛凌云。” 正在争执的两人闻言这才停止争吵。薛湘楠转头,半是侥幸半是怀疑看着童若谦:“是薛文博?” 童若谦听到这名字,脸色又白了一个度,闭眼咬了咬牙,默默点头。 薛湘楠知道薛文博顽劣,平日喜欢养些庸脂俗粉在院子里,但没想到他竟敢胆大妄为到公然强抢。她气得“砰”一拳捶在案上,转头看着那气息奄奄的童若谦,不禁心怀愧疚,语气不由自主软下来:“你……细说,我会替你主持公道,绝不徇私。” 童若谦没睁眼,但苍白的脸不由自主偏了下,堂堂七尺男儿,说起遇到薛文博、被他残害一事,竟是默默流泪了。 从那天开始,湘楠郡主身边就多了一个文弱书生,以前她去校场都是只身骑马而去,现在她骏马身后还多了一辆小小马车。士兵们都好奇那马车里的人是何模样,为何湘楠郡主去哪里都要带着他,但却没人有得见一面的机缘。渐渐地,薛家军都知道副帅湘楠郡主有一个神秘幕僚,比贴身护卫的副将岑阳还要亲近。 时间飞驰而过,临近除夕,此时距离薛湘楠遇见童若谦已近三个月。近三个月的精心疗养,童若谦气色好了许多。整个军营都在忙着过年,唯独他坐在小帐里烤着炉火,认真看着军医老陈给他的医书。 短短三个月,他从老陈那里学到了一身医术,尤其是那手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已不逊色于那些年轻的军医,可惜对自己身上的余毒还是束手无策。 老陈见他如此聪颖,便倾囊相授,时不时还惋惜一句:“唉……可惜了你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若非这毒,以你的聪明才智,定是那状元之才。” 童若谦浅浅一笑,眼睛没离医书:“心有不甘又如何,这就是命。” 薛湘楠刚好走到门外,听到他这话,眸光暗沉,抬腿走进帐中,对老陈道:“陈大夫,父王的伤药快用完了,劳烦你换药。” 老陈立即站起来拱手:“诺。”随即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告辞。 屋中一时只剩下童若谦和薛湘楠。 薛湘楠见他头也不抬看着医书,轻轻走过去道:“中原医术毕竟有限,若是遍寻天下各方名医,说不定能解了你身上余毒。” 童若谦放下医书,从碳炉上取下水壶为薛湘楠斟茶了一杯茶,双手奉给她,满眼温柔:“我也相信。” 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一双含情眼默默盯着薛湘楠,薛湘楠不由得脸微红,接了茶不敢看他,有些不自在地道:“过些日子我寻机会向陛下求回京。” 她说的回京是做什么,童若谦知晓。他苦笑了声,抬头看着薛湘楠:“让郡主见笑了,堂堂七尺男儿,竟……” “你一个文弱书生,哪敌得过那不要脸的浑小子……”薛湘楠抬眼看着他分辨了一句,发现那人正看着自己,又低了头,饮一口茶掩饰不自在。 童若谦放了水壶,苍白修长的手指不由自主蜷缩了下。 薛湘楠见他半晌不说话,缓缓抬头看着他。 童若谦弓着背坐在火炉旁,高大的身躯隐在阴影里,面容看不真切,只留给她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薛湘楠起身,慢慢走到床边,见那枕头底下放着一柄匕首,露出半截手柄。她轻轻叹了口气,头也没回地道:“在我身边,没人敢伤害你……晚上且放心大胆地睡。” 童若谦抬头望着她,随即又缩回阴影里:“看来我晚上又梦靥了……” 薛湘楠不置可否,转头看着一旁,坚定地道:“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说完竟头也不回大踏步出了营帐。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又空降啦,是长姐和姐夫哦~ 第63章 暗门藏玄机 叶长洲出了天牢,冷着脸一言不发直往刑部而去。赵婆婆紧跟着他寸步不离,随时禀告崇明教教徒收集到的信息。 “殿下,此时该先去凝香馆。”赵婆婆跟着他低声提醒道。 “我知道。”叶长洲并没有因此改变方向,“彻查凝香馆,需得借助赵欢的眼睛和嘴,要他亲眼作见证。”说完领着众人进了刑部。片刻之后,他便和赵欢等人匆匆出府门,直奔早已人去楼空的凝香馆。 “赵大人,让衙役们细细检查,任何细枝末节都不要遗漏。”叶长洲领着几个御卫站在凝香馆院中,对赵欢道。 第93章 “诺!”赵欢领命,随即对衙役们道,“分头去查,每个房间都查,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挖到彭青云的线索!” “诺!”衙役们领命,一队队沿着楼梯鱼贯而入。 彤儿带着叶长洲等人先进入彭青云的房间,房间里衣物用具都在,但金银细软和首饰全都没了。衙役们翻箱倒柜,只搜出一些脂粉和易容之物。 赵欢看着那些物件嫌弃地皱眉,不屑地说道:“看来这彭老板还是个身怀绝技的奇人,啧啧……不知道犯了多少大案要案。这要是谁抓住她,可真是大功一件啊。” 叶长洲环视屋中物事,漫不经心道:“那本王就提前恭喜赵大人。” 赵欢老脸一红,“嘿嘿”一笑,道:“让殿下见笑了,下官就过过嘴瘾而已。” 叶长洲看着他嗤笑了声没回应。 栾清平清点完,拱手禀报:“殿下,这房中并无有价值之物。” 叶长洲点头,转头对彤儿道:““你说聆音惊闻世子爷被下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失踪了,带本王去聆音房间看看。” “诺。”彤儿带着叶长洲等人上了楼,站在聆音房门口道,“这便是聆音姑娘的房间。” 红罗帐暖,衾被馨香,青楼妓子的房间自是百般香艳。官员不准狎妓,赵欢从未进过青楼,只得红着脸跟在叶长洲身后,不敢左顾右盼,满眼不堪与嫌弃,嘴里还低声嘀咕:“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叶长洲倒是毫无顾忌,一进去便认真查看起来,他身边的御卫也四处翻建搜查。这屋子不大,拢共就两间,外间会客,里间卧房。叶长洲抬腿进入卧房细细查看,眼尖地发现帐幔后面还有一个暗门。 他绕到床后伸手推了下,暗门纹丝不动。“彤儿,这暗门里有什么?”叶长洲转头问彤儿。 彤儿连忙迈着小碎步进来,低头道:“回王爷,平日聆音姑娘进去不让婢子跟着,钥匙也只有她有。婢子不知里面有什么。” 叶长洲隐约觉得自己要找的东西近在咫尺了,连忙对刘忠奇道:“来,砸开它!” “诺!”刘忠奇拿着铁锤,“砰砰砰”三下便将木质暗门砸烂。他放下铁锤回头对叶长洲道:“王爷后退些,万一里面有暗器之类的。” 叶长洲连忙后退,与赵欢一起盯着刘忠奇从破洞里伸手进去将门打开,里面居然争先恐后冒出一些烟雾。 “王爷当心!”刘忠奇连忙捂住口鼻后退几步,叶长洲等人也吓得脸青嘴白急忙往后。 但眼见那那烟雾散去,众人却皆无事,既没有胸闷也不觉头晕,看来都是些虚张声势的唬人手段。 “属下先进去看看。”刘忠奇点了火把抬腿进去。 里面丹石炉鼎,左面一座药架子,右边操作台,放着残留的药丸和工具,竟是一间完整的炼药房。 “王爷,有发现!”刘忠奇在里面喊道。 叶长洲心头一凛,不顾阻拦推开护在面前御卫,三步并作两步踏进暗室。刘忠奇打开桌上一个精致的药盒子,里面有一些红色粉末,好奇地道:“这是什么?朱砂?” “不是。”叶长洲接过那药盒,心头砰砰直跳,“朱砂无气味。”这盒中药粉的气味,叶长洲至死也忘不了,正是在康郡王府在叶恒丰尸身上闻到的淡淡臭味。 这定是聆音口中的“嗜血散”,只一点点,就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丧命。 “王爷……”刘忠奇叶长洲神色有异常,有些担忧地唤道。 谁知叶长洲却跟魔怔了一样,盯着那红色药粉,突然出手如风从刘忠奇腰间拔出佩刀,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惊骇无措之际,一下割开食指肚腹,手指顿时鲜血直流。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赵欢和刘忠奇顿时惊叫起来。众人手忙脚乱试图给他止血,叶长洲却十分镇定地盯着流血的手指,径直将药盒中一点药粉撒在伤口上。 “王爷!”彤儿知道他想干什么,吓得脸色煞白尖叫起来,“不可!”那嗜血散药性强烈,若是一个不慎便是加速出血,会死人的。 “无事!都不要慌。”叶长洲握着流血的手指冲众人一个安心微笑,“本王只是想证实心中猜想。” 薛凌云危在旦夕,太多人想要他性命,叶长洲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保证此物无假。否则此物一旦呈到叶政廷面前,定逃不过宫中那么多杏林圣手的检验。若是假的嗜血散,不但无法洗清薛凌云罪名,自己也将犯欺君之罪。 赵欢一脸愕然不知此药厉害,彤儿却知轻重,生怕叶长洲伤口的嗜血散过量,再不顾什么尊卑,冲过来连忙握住他手指,冲赵欢大喊:“赵大人,传大夫!传大夫!” 叶长洲的手指只割破了一点,伤口不过一分,看样子也只是将将破皮,但却血流如注,顿时将叶长洲和彤儿两人的手都染红了,吓得赵欢结巴着大喊:“大夫!大夫!” 众人见叶长洲的手狂飙鲜血,顿时慌作一团,七手八脚帮他止血。 叶长洲心头高悬的大石却落地了:看来此药不假,是真的嗜血散了。皇天不负有心人,薛凌云有救了! 众人把叶长洲送回昭郡王府,立即着宫中太医来救治。太医也没见过割破一点手指竟然血流不止的情况,擦着冷汗用了无数的止血散,最后还是用土办法,用布条紧紧将叶长洲手指缚住,断绝血脉方才止住流血。 第94章 “殿下这是用了何药,这般凶险?”老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 赵欢一拍大腿,悔恨地道:“殿下真是要了下官的命了!您要试药可让下官来啊……您这金枝玉叶如何能伤?” 刘忠奇将搜到的药盒递给老太医:“就是这药,您可识得此药为何?” 太医毕竟见多识广,只见他轻嗅了下药粉,脸色大变:“这!这是庆安国的嗜血散!”随即恍然大悟,“难怪殿下会血流不止。”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叶长洲和赵婆婆互相交换了下眼色。叶长洲对众人道:“如今查到这药,康郡王真正死因也水落石出。赵大人你拟个折子,与本王一道呈报陛下。” 赵欢拱手应道:“诺!下官借用一下王府文房四宝,马上写折子。” 趁赵欢拟折子的功夫,赵婆婆凑过来低声道:“殿下,彭青云和聆音还是下落不明。” “无妨。”叶长洲胸有成竹,“只要那嗜血散是凝香馆搜出来的,彭青云的罪名便坐实。她当年从瑶华宫出来创办凝香馆,是谁的人陛下一看便知。” “那……聆音呢?”赵婆婆低声问道。 “那女子便不用提。”叶长洲摆手道,“她不过是彭青云傀儡,彭青云叫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提她无益,反而还会因她与世子相识一事徒生枝节。” 他看着赵婆婆,俊美的眼眸蕴着微光:“便将她做的事扣到彭青云头上即可。” 赵婆婆微微点头。 叶长洲盯着被紧紧缚住的手指,连日来高度紧张,此刻终于可以歇一下了。心里的那根紧绷的弦一松,只觉头晕眼花,头重脚轻,竟“咚”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五晚上发哦~喜欢的话多多评论哟! 第64章 一石二鸟计 薛湘楠的轿辇径直抬进了煜王府,经过正殿邀月阁往薛湘楠居住的兰园而去。 薛文博一早就听说薛湘楠回来了,吓得坐立不安,一直心神不宁候在邀月阁附近徘徊,一边打听消息,一边准备应付随时回来的薛湘楠。 见岑丹岑阳跟在轿辇后面,薛文博鬼鬼祟祟跟上岑丹,小声问道:“岑丹,郡主怎么回来了?” “郡主听闻世子爷被下狱,自己回来的。”岑丹转身提醒薛文博,“对了三公子,郡主可见不得那些莺莺燕燕的,你赶快去把你房里的戏子歌姬送出去。” “好。”薛文博擦了冷汗,连忙转身跑。整个薛府,他最怕的人是薛湘楠,其次是薛凌云,其父薛其钢都得往后排。 他与薛凌云兄弟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薛凌云平日不搭理他;周姨娘虽也常唠叨他不务正业花天酒地,但她太溺爱薛文博,总是说说就算了;唯有薛湘楠会严厉地管教他,不是罚跪便是抄书。 薛湘楠是御笔亲封的郡主,周姨娘见了她都得行礼。她回府,周姨娘和薛文博都要赶来给她请安。 薛文博跑回屋里命下人将歌姬戏子遣散,又整理衣衫,跑到兰园外候着。不到片刻,周姨娘也来了。薛湘楠在屋中沐浴更衣,下人让他们母子在门外候着。 屋中,薛湘楠在薛宓搀扶下进了纱帐内。早有贴身丫鬟备好洗澡水和干净衣物,准备给薛湘楠洗浴。 薛湘楠在丫鬟的帮助下,艰难地将铠甲卸下。经一夜恶战,又加上铠甲的束缚,身上多处肿胀,没有铠甲护着地方衣衫浸透了血迹。 没有了沉重铠甲的束缚,薛湘楠皱眉艰难地喘了口气,看着自己被血和汗泡白的手脚,轻声道:“我身上有伤,沾不得水,你帮我擦干净即可。” 这小丫鬟哪见过这等血腥,脸色煞白,硬着头皮矮身一福,壮着胆子帮她擦洗干净身上,再将薛湘楠满头青丝用温水洗去尘埃。 琉璃窗开着,清风微拂帐幔,隐约可见薛湘楠纱幔内白皙的身子,健美紧致,曼妙优雅。 “郡主,这些伤需包扎一下。”帐幔内丫鬟轻声道。 “无妨,都不流血了。”薛湘楠低声道。有铠甲护身,她伤都没在要害,只将稍深些的伤口随便用布一裹了事。 西窗前,薛湘楠散着满头青丝低坐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满脸憔悴,脸颊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就这样出去,着实有碍观瞻,更会引起府中下人的非议。府里只剩幼弟姨娘,自己若不镇着人心,说不定就会出些欺主罔上的事。 “小凤,帮我上妆吧。”薛湘楠向来笔挺的腰背终于放松了,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地道。 “诺。”小凤轻声应道,“郡主,今日妆容需淡一些吗?” 薛湘楠看了看镜中苍白的脸颊,道:“只需有些气色便好。”随即看着脸颊疤痕道,“这边可将粉敷厚一些,遮盖住伤口,不让人看出来即可。” “诺。” 小轩窗,梳妆过半,忽听得后院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薛湘楠被小凤画得快睡着了,一听这咳嗽声下意识便弹跳起来,一阵风冲出房门,不顾身上衣衫单薄,推开后面一间房门,看着床上半躺着的年轻人紧张地问道:“又毒发了么?” 那年轻人趴在床边,低着头正在大口大口呕血,看不见容颜。黑色的血吐在痰盂里,令人触目惊心。 薛湘楠一看那血的颜色,心凉了半截,矮身扶着他一边给他顺气一边冲屋外急喊:“来人!童公子的护心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