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穿男]西汉皇子升职记》 第1章 [无cp向] 《[女穿男]<a href="https:///tags_nan/xihan.html" target="_blank">西汉皇子升职记》作者:六月飞熊【完结】 文案: 【前提避雷:女穿男,请谨慎入坑,平行世界游戏穿,勿与正史挂钩。】 得知自己玩的不是充了大礼包的后妃升职游戏,而是前期hard模式,后期地狱开局的皇帝成长计划后,刘瑞在进学前只想静静。 彼时的她……哦不!是他的面前摆着两条好消息和两条坏消息。 坏消息是,他亲娘是曾祖母的远房侄孙女,根红苗正的外戚出身,而且长得一般,不得帝心,任由渣爹娶了一堆小老婆,生了十几个儿子。并且这群后宫团里还有千古一帝小猪同志的妈。 好消息是,他所在的西汉是个让“嫡庶神教”狂喜的年代,而且他祖父以孝治国,所以只要他不作死,他曾祖母再多活几年,他就能从嫡皇子升职加薪为皇帝,由hard模式转变为地狱模式。 所以现在摆在刘瑞面前的只有两大难题:一是让曾祖母(护身符)长命百岁;二是在老爹的眼皮子底下不犯错;三是努力撸铁,争取抵消数值点错后让人产生误会的漂亮脸蛋。 如果上苍能让他重新分配大礼包点数,他一定会把骑射或心机点满,而不是无脑拉高自己的颜值。 备注:科技生子,自拟剧情妃。后宫都是跟着剧情妃干活的事业编,女穿男的主角因为过不去心里的坎儿而没有cp线,你把他(内心是她)理解成终生处男就成。 内容标签: 性别转换 宫廷侯爵 历史衍生 爽文 正剧 汉穿 主角:刘瑞 ┃ 配角:老刘家的一二三,太子的小跟班 ┃ 其它:菜鸟也要建设大汉,拿着后宫面板的我如何建设大汉 一句话简介:大汉太子不能靠脸吃饭。 立意:迎难而上,改变世界。 第1章 后元七年季月初一日(前157年7月6日),刘瑞穿来的第六年里,汉高祖刘邦的第四子,大汉的第五位皇帝刘恒病逝于未央宫。终四十七,丧葬从简。 而当编钟的九响传到宫外,令百姓得知天子崩殂的消息时,无一家不愁云惨淡,无一人不掩面哀戚。盖因在两任少帝和诸吕之乱后,好不容易迎来一位以仁孝治天下的天子,然而仁君终为人皇,正如那灭了六国的秦皇,始于亭长的高祖,也得接受酆都大帝的召唤。 不过除了感叹天子,而且还是比较仁慈的天子也有生老病死之余,百姓们更好奇太子登基后会有怎样奖励,以及这位太子是否能像其父那样施以仁政。 虽然民间大都相信“看其老子,得知小子”,不过这位即将登基的太子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性子。相反,他用棋盘将吴王太子活活砸死的“丰功伟绩”别说是让边远地区的百姓对其印象不佳,就是在老刘一家经营了几十年的关东,提起太子启也都没啥好话,但也没到胡寅称其“刻薄任数,以诈力御下”的地步,只能说是不及其父,并且在为人上有着指尖宇宙般的差距。 当然,考虑到老刘家的节操就和老朱家的接地气一样很有保障,跪在灵前神游的皇孙刘瑞更相信即使是在平行世界里,无论是已经作古的大父(祖父)还是暴脾气的阿父,都完美继承了老刘家的刻薄寡恩,只是大父比妈宝的伯大父和八岁就进太子宫的阿父活得更苦些,所以像太公(曾祖父)那样是个演技派。 只是不同于太公走的是亲民路线,刘瑞的大父更喜欢把自己包装成白莲花。 往近的说,诸吕之乱的刘襄三兄弟,养于吕后膝下,算得上半个嫡子的刘长,以及刘盈的几个儿子是怎么死的。刘瑞心里有数,这宫里宫外的聪明人都心里有数。 而往远的说,大父的原配,吕后亲指的代王后和她亲生四个儿子是怎么死的,或许比刘襄三兄弟和刘长的死因更令人心冷。 至于为何对太婆大母闭一只眼。 一是为了打压开国功臣,二是为了做样子给天下人看,三是因为薄姬和窦皇后,乃至其族都非常识趣,明白皇帝的底线在哪儿,所以懂得见好就收,不会把骨头啃干净后再把肉汤干完。 纵观薄氏一族和魏国一脉,目前只有刘瑞的堂舅父薄戎奴在朝为官,而且因为太舅薄昭坐罪自杀的缘故基本就是挂名的吉祥物。他也不争不抢,见人总是三分笑,任谁都得问上一句“轵侯”。而窦家也是一样的。还未升级为太后的窦皇后虽是良家子出身,但在入宫前其父已亡,骨肉分离于战火之中。即便是在文帝助其找到兄弟后,窦家也只有窦皇后的弟弟窦少君在朝为官,其兄就和薄戎奴以外的薄家人一样,在关中混吃等死,不问世事。 也正因此,朝臣宗亲才会对薄姬窦皇后的评价良于吕后,并且在刘彻与窦太后斗法时坐观虎上——毕竟刘彻占了大便宜不见得待见他们,但是有诸吕的前车之鉴在那儿,窦皇后做大了肯定得待见他们。 想到那位能与始皇并列的汉武,刘瑞除了压力山大,便是压力山大。甚至说的再夸张点,他有种刀架脖子,随时会死的压迫感。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老刘家对发妻的刻薄寡恩是写在基因里的(刘病己: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瞎说)。况且纵观西汉历史,虽然在太子的吃鸡成功率上傲视群雄,仅次于太子即是常务副皇帝的大明,但是在嫡皇子乃至太子的悲惨遭遇上与历代王朝也只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的差距。 第2章 更惨的是,刘瑞亲妈薄细君(细君并非是薄皇后的本名,而是古代女子的自称)就是历史上第一个被废的悲剧皇后。既是外戚,又是长辈的强行撮合,而且还碰上刻薄寡恩又颜控的老刘家。可想而知,长相普通,性子柔顺的薄细君有多难熬。 文帝薄姬尚在时还好,刘启就是再讨厌薄细君,看在阿父大母的面子也哄下貌不惊人的妻子。而等文帝薄姬相继去世,光靠没有实权的薄戎奴,一个无子无宠的皇后就算是德行顶天,还得为太子之母让道。 讽刺不? 即使是被称作女性地位较高,太后有权参政的汉代,也会因无子毁掉椒房殿的主人。更讽刺的是,汉代比清代更讲嫡庶,但无子的皇后,有权命令少府九卿的皇后,可没有祖宗家法的庇护。 刘瑞觉得一个三观正常的现代女人光是看到《汉书》上有关于薄后的生平介绍就能想象一个温婉柔顺,本该在远房祖母的荫蔽下无忧无虑长大的女孩为何枯萎在宫中。 如果不是薄姬和薄家的安排,薄细君兴许只是普普通通的簪袅之女,然后嫁给一个家境殷实的簪袅或上造为妻,过完自己无忧无虑的一生。 然而她姓薄,享受了薄姬的荫蔽,就得为薄氏一族效力。 彼时的太子启到了娶亲的年纪,而薄姬在吕氏伏诛后,虽然没有,也不敢让薄家尽数做官,甚至称王,但是想让娘家多风光几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老刘家虽然对媳妇都不咋地,但是对老母亲那真是没话说。尤其是与薄姬相依为命的先帝。对于保护他又受尽了委屈的薄姬也是心存愧疚。而在先帝继承大统后,薄姬一没让亲侄女当皇后,二没让薄戎奴以外的薄家人做官,三在刘恒杀亲舅薄昭立威后强忍悲痛地劝住薄家人,也是让先帝对老母亲的愧疚与感激更深,所以允了薄姬想给太子启执柯(做媒)的事。 而薄姬也是一如既往的小心谨慎,没有选择血缘更近的侄女或侄孙女,而是以德行为第一标准,挑了父亲只是簪袅,兄弟又老实本分的薄细君为太子妃。 先帝知后,哪还不了解老母亲的良苦用心,所以对薄细君这个儿媳妇还是挺满意的,甚至与薄姬有那么点婆媳问题的窦皇后都不得不承认薄细君除了长得平凡了点,性子温吞了点,真的很适合为人妻,为人媳。 尤其是在汉宫里已经有薄姬窦姬的前提下,再来个强势的女人做太子妃并不是件好事。 而这也是薄细君悲剧的开端…… “咚!”“咚!” 刘瑞正想得入迷时,一声声闷响打破了殡宫里的寂静。 跪在前方的刘启转头望去,眼里的怒气与轻皱的眉头在看到几个不满十岁的皇族孩童苍白地倒下后有所收敛,但是又很快想到什么,目光落到诸子里,排在最前的刘瑞身上。 按理说,嫡皇子刘瑞此时才是刘启最小的儿子,仅比四岁的隆虑公主大两岁。 薄细君嫁与刘启近十年才得这么个宝贝儿子,自然是爱如珍宝,仿佛在汉宫里逐渐枯萎的花朵焕发新生,一扫的落寞孤寂,也不再为刘启宠爱新入宫的美人而面露哀色。 至于等薄皇子等到不耐烦的薄姬,更是对刘瑞溺爱到用偏心眼来形容都算是委婉说法。即便是宠女的窦皇后见了,也得感叹除了先帝,宫廷里无人能像刘瑞那样哄得薄姬开怀大笑。 就连对外戚抱有杀意的先帝刘恒,也是瞧着刘瑞长得玉雪可爱,又因嫡庶尊卑和隔代亲的加成而对刘瑞疼爱有加,甚至在刘瑞牙牙学语时将其抱在膝上亲自教书。 在此情况下,刘启这个亲爹反倒是跟最小的孩子不大亲近。 一是因为长辈溺爱,他这个做爹的倒是不好插手。二是因为在刘启的记忆里,薄姬对孙辈一视同仁,阿母偏爱独女刘嫖和幼子刘武,而阿父…… 想到已经故去的刘恒,准备成为天下之主的刘启五味杂陈,但是当着王室宗亲的面,他这个未来君主眼眶发红,嘴唇发白,眸中似有泪光闪烁,但自眼睑下一片干燥,将一个悲痛却又体面的帝国继承人的形象诠释地很好,开口时更是压低了声线,放缓了语气,学着先帝的语气说道:“阿父在时常感叹诸吕之乱时,刘氏宗亲们无不惨遭毒手,子孙受害,是以阿父每每想起都泪洒衣襟,嘱托孤要怜其宗室老幼,爱其宗室子弟。眼下大父大行,与太祖若是天上有知,定会感其宗室子弟之赤诚,怜其老幼之哀恸。是以孤念阿父教导,还望总角耆老不忘自身,先去偏殿饮用热汤,也好免了阿父的在天之灵念启不孝。” 前排的刘瑞听了刘启的发言,真的很想吐槽他说这话还记不记得自己用棋盘砸死吴太子刘贤的事,以及大父灭了诛吕的最大功臣——刘襄三兄弟的事。 不过在这种时候,无论心里抱着何种想法,脸上都要感动得涕泪交织,嘴里喊着皇上仁德,然后深深地跪下去。 刘启对宗亲们的反应非常满意,但是在总角耆老起身离开时,他的目光扫过前排的刘瑞,只见他端端正正地跪着,对刘启的命令视若无睹,并且在与刘启的目光对上后偷偷掐了下手臂上肉,泪水夺眶而出:“儿子恳请阿父和大父之灵谅小子的不孝,不能如了大父的苦心,阿父的命令。儿子虽在总角之列,但也知阿父为大父之子,儿子为阿父之子。阿父痛心,儿子也为无法承欢于大父膝下而痛心,更为阿父待儿子慈爱,可儿子难解阿父之悲痛而心酸。还请阿父全儿子的一片孝心,留儿子于此谢阿父与大父之慈爱。” 第3章 当着宗亲的面说了这么长的话,刘瑞紧张地差点搞混了阿父和大父的称谓,泪水更是越流越多,很有成为水龙头的趋势。 md,既然大父走了,那就由穿越者的他来继承衣钵,扛起刘氏白莲派的演技。 作者有话说: 作者历史造诣肯定不是很深,搜集资料有限,还请各位嘴下留情。女穿男,平行世界带游戏系统,不要当作正史,不适的可以止损。 刘邦:我是猥琐发育派 刘盈:我是妈宝派 刘恒:我是白莲演技派 刘启:我是抽风派 刘瑞:我是抽象派 第2章 刘瑞说完便恭恭敬敬地伏地,掌心腻出的汗液让他与地板接触的那只手严重打滑,所以为着不出丑,只能让额头轻轻贴着放在上面的手背,保持一个让人腰酸的姿势。 嘶…… 希望他练了一年的卷腹能在此刻发挥作用。 偌大的殡宫里,刘瑞的话正如投入湖中的细针,虽没让人呼吸一滞,脸色一凝,但也在王孙贵胄们的眼里炸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尤其是与刘瑞挨得很近的刘荣。 身为刘启的长子,他曾是太子宫里最尊贵的皇孙,但是当薄细君有孕,先帝把牙牙学语的刘瑞抱去未央宫后,所有人都知道,刘荣这最尊贵的皇孙之位必须地拱手让人了。 立嫡立长。 世支不同。 即使刘瑞比他小了近十岁。 即使是薄细君从未获得丈夫的宠爱。 但嫡子就是嫡子。 让“嫡庶神教”狂喜的礼法或许庇护不了无子的皇后,但是庇护不造反的太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在如此重要的场合里,刘瑞排在诸子最前,哪怕是刘荣这个长子,也要与最小的弟弟保持半步之距。 对此,做了十二年无冕太孙的刘荣,以及把太子妃之位当成囊中之物的栗姬当然不满,甚至栗姬在薄细君怀孕时真的动过一尸两命的念头。 可那时的栗姬不过太子宫里的小小良娣,有薄姬这座大山在,她连太子的后院都没法掌控,更何况是伸手到薄姬的长信宫里。 要知道薄细君怀孕时,欣喜若狂的薄姬可是把孙媳妇接到长信宫亲自照顾,甚至在刘瑞被抱到未央宫前,他的衣食住行都是薄姬在打理,作为生母的薄细君也只是搭把手加给儿子做做衣裳。 而等刘瑞三岁时,栗姬想着这小子总得回来吧!结果先帝又横插一脚,让刘瑞住到未央宫的偏殿里亲自教导。 这可把栗姬气得半死。 瓜娃子刘瑞挂着嫡出的头衔就已经很难对付了,要是再让先帝亲自教导,那继承皇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哪怕是让刘启恶了刘瑞,为着“子不逆父”的孝道,只要刘瑞不作死,他们母子除非是让白帝现世,否则只能老实接受刘瑞上位。 正如昔日的高祖对待不类己的惠帝,除了给宠妾爱子安排后路,还有别的办法吗? 不过对于刘启的其她妃嫔和庶子而言,薄细君的怀孕和刘瑞的到来却是一件彻彻底底的喜事。因为刘启的九个庶子里,最大的三个都为栗姬所出,而且刘荣在兄弟中确实是矮子里的将军,这也造成了栗姬的嚣张跋扈。即便是有薄姬和窦皇后在上头镇着,她也敢让薄细君难堪。 太子妃都如此,在栗姬后接连生下皇子的程姬贾姬乃至小透明的唐姬就更不好过了。 一旦刘荣继承大统,栗姬成了太后,她们这群刘启的妃妾恐怕会是戚夫人第二。 甚至栗姬比吕后更不讲道理。 因为吕后处置戚夫人纯粹是因为戚夫人和刘如意找死,不仅动了易太子的念头,而且在惠帝登基后还不老实,所以才被吕后清算。而在戚夫人被贬永巷后,除了对吕后很不恭敬的赵子儿和管夫人被降了待遇,哪怕刘邦晚年最宠的唐山夫人都过得不错,足以见得吕后并非是杀戮成性,妒心极强的人。 而栗姬呢? 她有吕后的大局观吗? 太子的后院里有对她不敬的吗? 从让她三分的薄细君到太子近期最宠爱的王氏姐妹,谁没受过栗姬的苦。 一想到栗姬当上皇太后的恐怖场景,程姬贾姬乃至还没生下儿子的王氏姐妹都因刘瑞的降生松了口气。 至少以薄细君的温婉性子,即使当了皇太后也不会磋磨她们。而刘瑞又是以“宽厚”闻名的先帝亲自教养的,也不至于容不下没有竞争力的庶出哥哥。 领头的刘启看着伏地的刘瑞,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悲痛,但是心里却一片复杂,也不知是庆幸这个小儿子脑子活络,反应力惊人,而是该戒备这个小儿子表现欲太强,脑子太好,居然要借先帝之死给自己铺路。 刘启会拿先帝做话茬让宗室的老弱下去休息自然是想改善自己用棋盘砸死吴国太子的恶名,同时也给倒下的年幼皇亲——尤其是自己的儿子女儿搭个台阶,避免因“大父的灵前失仪”而留下不孝的名声。 结果他的一番苦心倒是成就了刘瑞“至纯至孝”的好名声…… 这可真是…… 【哔】他娘的。 别说是权倾天下的皇帝,但凡是个有点脾气的人都受不了被当枪使的鸟气。 更绝的是,被当枪使的是而立之年的老子,拿他当枪使的是快满七岁的崽子。 第4章 以刘启的脾气,要是只有父子二人,刘瑞的屁股肯定开花。 先帝从棺材里跳出都阻止不了他。 “既然如此,你便留下吧!”刘启吸了口气,从表情到语气都透露出“宽慰”二字:“有孙如此,也不枉先帝生前对你的殷殷教诲。”这话既是钉死了刘瑞的“孝孙“身份,也是警告刘瑞这几日别耍花样,甚至为了给放出的”狠话“收摊,必须表现地更悲痛,更孝顺。 说白了就是要在“守孝”上卷起来,但也不能太卷。 毕竟刘瑞这个做孙子的太卷了,刘启这个做儿子,做老子的总不能比不满七岁的小兔崽子还要拉吧! 想通这些的刘瑞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抬头时已是感激涕零的模样:“儿子……叩谢父亲。” 刘启瞧着刘瑞再次伏地的身子,脸上露出宽慰的表情,但是在转身后,嘴角的弧度下垂了几分,但是很快就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一个不满七岁的娃娃既然想表现,那就让他表现好了。 能让嫡子在宗亲面前露个面,留下个至纯至孝的美名,对刘启这个老爹也是有好处的。 至于刘瑞能不能撑下全套丧礼……反正他的年龄在那儿,一个“悲伤过度”的借口总能堵住宗亲们的嘴,也好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一个痛苦的教训。 跪在最前的刘启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期待的。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刘瑞居然真的撑过了全套葬礼,然后在结束的那刻两眼一番,掀起一阵尘土。 “公子瑞!!公子瑞?” “十弟!!十弟!” “还愣着干嘛?叫太医啊!!” “小十?小十?” 意识远去前,刘瑞只有一个念头。 md,那体力药真tm难吃。 待刘瑞再次醒来时,入目的是椒房殿的暗红纱帐。 自先帝去后,刘瑞这个嫡皇孙便搬出了未央宫,暂时住在椒房殿的偏殿。 彼时的儒家因为鲁儒得罪了高皇帝的缘故,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扶持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儒生。加上秦汉民风开放,甚至连封王,册立太子这样的国事都得由皇太后过目,所以除了山东等地,没人会像丢了骨头后把气撒到女人头上的南宋那样计较男女大防。所以不仅是刘瑞这样的总角小儿,就连比他大几岁的哥哥也都住在母亲的偏殿里。唯有到了舞勺之年后,才会搬进长乐宫后的殿宇。 说来也是薄细君的幸运。在她之前,椒房殿的主人可是西汉历史上仅次于吕后的第一女人——窦皇后。经过窦漪房二十四年的整治,这椒房殿如铁桶般难以介入。即便是在荣升太后的窦皇后搬到长寿殿后带走了椒房殿的不少宫婢,可是还有一定数量的宫婢留了下来,转而伺候薄细君母子。 要是换做脾气暴躁的栗姬或心思细腻的王美人,肯定会把窦太后留下的宫婢遣散得一半。但是到了薄细君这儿,一是因为软弱的性格让她不敢动窦太后的人,二是因为刘瑞觉得,留着窦太后的人也好,至少对刘启的妃妾而言是种威慑,同时也能保护自己,所以在先帝去世后,各宫都遣散了一批宫人,唯独椒房殿是个例外,倒是让窦太后和刘启为之侧目。 “我的儿啊!你可终于醒了。”伴随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裙摆纠缠的薄细君(此后称薄皇后)终于赶到儿子床边,伸手贴着刘瑞的额头,然后又看看刘瑞的舌头,终于松了口气:“你可吓死阿母了,突然晕在回城的路上……也不知你这几月……” “儿子自牙牙学语起便承欢于大父膝下,受其教导,感其慈爱。”刘瑞说着说着,泪水便止不住地留。 在场的宫女也都是人精,无不掩面哀戚。 “为人孙者,只恨此身……难以回馈大父的恩情。”刘瑞说到激动之处,抬起袖子挡住泪颜,可暗地里却是握紧薄皇后的手,用眼神示意傻白甜的老娘可别瞎说了。 即便是在送葬回宫的路上晕倒了,那也是因“悲痛过度”,“恨己不争”不争的晕倒,可别说出什么抱怨的话,把他在灵堂和这几月里打下的“至纯至孝”的名声扭曲成了“表里不一”,“贯装样子。” 虽然在老刘这儿,“表里不一”是褒义,可是为着七个月的付出,十二个体力丹的成本,他可不能毁了自己孝孙的招牌。 不然他得活活气死。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拟定了下刘启诸子的出生排位。 老大,刘荣,公元前173年出生,母栗姬。 老二,刘德,公元前172年出生,母栗姬。 老三,刘阏于,公元前170出生,母栗姬。 老四,刘余,公元前169年出生,母程姬。 老五,刘非,公元前167年出生,母程姬。 老六,刘发,公元前166年出生,母唐姬。 老七,刘彭祖,公元前166年出生,母贾姬。 老八,刘端,公元前165年出生,母程姬。 老九,刘胜,公元前165年出生,母贾姬。 长女,阳信公主,公元前165年出生,母王娡。 次女,沁水公主,公元前163年出生,母王娡。 老十,刘瑞,公元前163年出生,母薄细君。 三女,信乡公主,公元前161年出生,母王娡。 老十一,刘越,公元前157年出生,母王儿姁。 第5章 老十二,刘寄,公元前155年出生,母王儿姁。 老十三,刘乘,公元前154年出生,母王儿姁。 老十四,刘舜,公元前153年出生,母王儿姁。 刘启是公元前157年继位,至于小猪为何被和谐,之后会讲。 第3章 薄皇后虽然懦弱,但也不是蠢货,至少比栗姬聪明,而且继承了薄姬谨小慎微的优点,所以在儿子捏了她的手,又用眉头狂作暗示的情况下,也是心有灵犀地配合儿子演戏:“若非太宗皇帝念你纯孝,出手相庇,我儿一总角小子哪能徒步至霸陵。” 西汉时的丧葬之所以费时费力,就是因为送葬时祖孙都得徒步,并且每休息一次,就得搞个祭坛回一下死者的仁善,然后在哭一遍。 一去一回,别说是家资受不了,这人也受不了啊! 薄皇后得知刘瑞放话守孝的第一反应不是欣慰于儿子的孝顺,而是怕年仅六岁的儿子撑不住,一头撅了过去。 好在刘瑞是个有秘密武器的狠人,靠着偷偷狂嗑体力丹,愣是撑到回宫后倒下,还博了个坚强的名声。 相较之下,刘启的第六子刘发,第八子刘端,第九子刘胜,以及王娡所出的三个女儿就没那么好运了。纯靠刘启拼命搭台阶,让他们跟刘氏宗亲里的老幼一起休息,才把历时七月的葬礼给撑了下来。 至于老七刘彭祖,倒是应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老话,光是那活到七十四的身子骨就能保证刘启的总角儿子里,除了刘瑞,还有个能撑下葬礼的狠人。 只是相较于大放异彩的刘瑞,刘彭祖不仅跪得太远而且还没年龄优势,所以就没那么显眼,甚至都没得到一句“有毅力”的表扬。 刘瑞醒后,薄皇后自是让人上了些饭食,只是在唐朝发明细盐,张骞出使西域前,就不要对古人的饮食抱有任何期待。即便是有葱、蒜、姜,茱萸等调味品,但是在葬礼结束后的二十七天里,还是得着素衣素食。连新帝都是每日两箪食加热汤烹蔬,他们这些晚辈臣子总不能比皇帝还要娇贵吧! 是以薄皇后派人端上的,也不过是一碗粥饭,一碗热汤,以及两碟加盐的烹菜。 刘瑞吃的是无比艰难。 以往有酱鸡腊鸭,葱、蒜、姜,茱萸调味,这几千年前的饭菜还没那么难吃。可是只剩下又苦又涩的粗盐后,除了一碗杂粮粥和几口热汤,他竟没再动下筷子,看得薄皇后是又心急又心疼:“你就算是再悲痛,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啊!” 嘴巴发苦的刘瑞自然是心里脸上一并发苦,然后熟练地抬起袖子,眼泪哗啦啦地流:“大父先去,我身为孙辈尚且食不甘味,而太婆大母与阿父同大父相处几十年,尚能在大父去后进食一二?尤其是太婆……常言道,白发人送黑发人乃至人生一悲,而太婆……” 暂时想不出后面该怎么说的刘瑞只得以袖拭泪,椒房殿里见刘瑞都哭了,自然跟着掩面涕泪。 尤其是椒房殿的主人薄皇后。 虽然刘启对这个长辈安排的发妻很不喜爱,但是从薄姬到先帝再到窦太后,不说是对薄皇后视如己出,但也称得上慈爱有加。 尤其是先帝。 当年栗姬仗着刘启的宠爱无法无天,甚至想越俎代庖地管理太子后院,若非先帝出面敲打了刘启,又拉了窦太后做了恶人,只怕不仅是薄皇后难做,就连宫里的薄姬,也要面对保孙媳还是安太子的难题。 “你阿母这辈子,怕是没法还清你大父的恩情了。”想起先帝为她训斥太子的场景,薄皇后自是鼻子一酸,泪如雨下。 她恐怕是椒房殿里哭得最真心实意的人,可是刘瑞听了,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那白莲花似的大父哪里是替薄皇后出头?他是替刘瑞,替大汉的尊卑礼法出头。 自古以来,之所以立嫡立长而不立贤,就是怕众皇子为了贤名勾结官吏,不干正事,最后搞得分崩离析,国破家亡。 刘瑞敢打赌,以先帝的性子,要是大汉能立皇太孙,薄姬和先帝哪怕是让中郎将压着刘启,也要逼他上书奏请立刘瑞为皇太孙。 也正是因为栗姬太闹腾,薄皇后又支楞不起来,先帝才把刘瑞抱到未央宫里亲自教导。就是为了警告刘启和他那些不安分的姬妾,告诉他们,只要刘瑞活着一天,他们就别想搞事。 至于薄皇后……先帝肯定嫌弃过这个儿媳太过弱懦,别说是跟窦太后相比,她连薄姬都比不上。可是从另一角度来看,薄皇后懦弱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大汉不需要一个外戚出身的强势皇后,而弱懦的薄皇后也不会变成栗姬乃至吕后那样的存在。 “替我洗漱更衣,我要去长乐宫探望太婆大母。”彼时的大汉两宫并立,为长乐未央。其中,长乐宫为太皇太后等长辈们的住处,未央宫是皇帝和其后妃们的住处,外加个留给太子的北宫(太子宫)和上林苑。 彼时的刘瑞只是嫡子,并且没到舞勺之年,所以跟薄皇后住在未央宫的椒房殿里。而比刘瑞大了十几岁的庶出兄长们,则是为了避嫌搬到长乐宫后的殿宇。 薄皇后令宫人们烧了热汤,让刘瑞简单梳洗后,便陪他去长乐宫请安。 和刘瑞想得一样,先帝死后,宫里最悲痛的莫过于薄姬,她几乎是日哭夜哭,差点哭瞎了眼睛。 第6章 这个一生坎坷的女人早年丧父中年丧夫晚年丧子,还要看着儿子为了杀鸡儆猴而砍了帮他夺得皇位的舅舅……可以说,薄姬比甄嬛还惨,甄嬛当上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后家里还留着几个人呢!而薄姬…… “大母,孙媳带着瑞儿来给您稽首了。”薄皇后先是领着刘瑞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随后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殿赶来,抬头便见两个宫人搀扶着满头白发的薄姬缓缓坐下。 “起来吧!起来吧!你这个当娘的到底是怎么照顾瑞儿的,他才醒来,你就带他过来稽首。”薄姬自先帝去世后便消瘦了不少,原本的黑发也都在七个月内尽数白去。 看到薄皇后带着刘瑞过来,老太太勉强一笑,那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看得刘瑞心肝一颤。 我滴个亲(护)太(身)婆(符)欸!你可要长命百岁啊! 作者有话说: 皇太孙最早出自西晋,这里得文帝是怕立了皇太孙后,闹出父不满子,想以孙代之的流言,所以只是抱养了刘瑞来警告刘启和栗姬,没有立皇太孙。 第4章 历史上的薄姬是在后元二年去世的,距离现在也不过两年的功夫。而在薄姬去世后,历经五朝的申屠嘉也在同年被晁错气死,享年七十有余。 若论名正言顺,薄姬是高祖妃妾,所以在刘邦的子侄辈前没那么多底气。而申屠嘉在高祖时不过拿了五百户的食邑,也不像萧何陈平那样才干绝伦。但是他两活得久啊!活到刘邦的妻妾只剩一个,活到当年和刘邦打天下的兄弟们只剩一个队率出身的申屠嘉。 可以说,这二位加窦太后是刘启不得不给面子的人,同时也是刘瑞的护身符。 只要薄姬不死,刘瑞不到造反的那步,那封太子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连刘启都无可奈何。因为废立太子需要两宫点头,而窦太后虽然比妃妾出身的薄姬要名正言顺的多,可是一个儿媳妇的身份在那儿,加上薄姬在先帝的老臣那儿很有面子,她连让薄姬搬出长信宫都做不到,更何况是拿走薄姬的太后玉玺。 刘启作为窦太后的亲子,虽然标榜着自己是个孝子,可私心里并不希望母亲取代祖母的位子。毕竟先帝册立皇后时,薄姬可是力推了窦太后,又在刘启的储君之位和吴国太子的事情上出了大力。他们母子要是还顾及自己的名声,就不可能让薄姬迁宫或是拿掉薄姬的太后玉玺。 况且从君王的角度来看,两宫太后互相牵制的局面更方便刘启大展拳脚,无论是窦太后过度偏心梁王刘武还是纵容长公主刘嫖挖少府墙角的事,刘启都不好置喙,可是薄姬就不一样了。作为先帝的生母,窦太后的婆婆,这天底下就没有她不敢骂的人。要是老太太再狠点,别说是刘启,只怕是连窦太后都得跪在长信宫前磕头请罪。 至于申屠嘉,他就是个行伍出身的死脑筋,而且还是诸吕之乱的见证人。只要刘瑞不作死,哪怕是刘启把刀子架在申屠嘉的脖子上,他也会阻止皇帝废掉刘瑞的继承权。 按理说,这样的开局足以称得上天时地利人和。 然而刘瑞不是一般人。 他是个穿越前被网文荼毒太深的被害妄想症。无论是汉朝的戾太子还是清朝的理密亲王,都能称得上刘瑞的前车之鉴。 最重要的是……刘启的妃妾里有个叫王娡的女人,而她正是汉武帝的生母。 “曾孙儿与阿母在醒来时想起大父生前的慈爱,无不悲痛难忍,泪洒衣襟。”瞧着薄姬消瘦苍老的身影,刘瑞的眼泪又是哗啦啦地流。反正在他穿越后的这几年里,已经能熟练控制自己的泪腺。 感谢自己女穿男的经历。 感谢自己挑剔的舌头。 让前世只是一女大学生的刘瑞成了彻彻底底的演技派:“想起大父身前每每感叹太婆的慈爱与无法人子之责的遗憾,曾孙儿的心便揪得紧紧的,恨不得飞到太婆身边亲侍汤饭。” 薄皇后见状,也是跟道:“阿父去世,孙媳也恐大母悲伤过度,食不甘味,所以煮了一碗菜粥,还请大母吃上几口,以免阿父……难以安息。” 说罢,跪着的薄皇后深深拜下,在地毯上留下两滴眼泪。 上座的薄姬早在刘瑞提到先帝时泪流不止,嘴上喃喃自语道:“好孩子,好孩子!” 自打先帝驾崩后,薄姬便难以成眠,难以进食,几乎无时无刻不想着自己的儿子,恨不得随先帝而去。 刘瑞此行除了巩固自己纯孝的名声,更是要激起薄姬的求生欲,最好让薄姬挺到刘启去世…… “太婆,要不让曾孙儿和阿母一起服侍您进粥吧!”刘瑞示意跟来的宫女递上食盒,在薄姬的点头下跪坐到对方身边,看着薄皇后打开食盒:“这是阿母亲自做的,里头的黍粟,冬菜都是曾孙儿亲自挑的,您尝尝……” 刘瑞在出发前打着为薄姬亲尝粥饭的名义往里头加了神仙丸。 那可是系统里最贵的丹药,一颗相当于五颗体力丸,用得刘瑞那叫个心疼。 不过为了自己的未来,这些投资都是必须。 薄姬摸着刘瑞的脑袋,浑浊的眼睛自先帝去后第一次有了光彩,然后看着五岁的曾孙小心搅着还有热气的菜粥,轻轻递到自己嘴边。 一碗粥下肚,不仅薄姬的脸上有了光彩,并且在刘瑞的系统面板上,她对刘瑞的好感度也从70分冲到85分,是宫里唯二对刘瑞的好感度超过50的人。 第7章 而以系统的标准来看,只要好感度或忠诚度过了三十五分就是能用之人。而在严刑拷打中死不开口的亲信,就得六十五分以上。 最重要的是,有了神仙丸的加成,薄姬的健康从20升到了50,至少能比历史上多活三年。 在这期间,刘瑞还得努力做任务,争取换上三四十颗神仙丸才能保证薄姬和申屠嘉护他至刘启驾崩。 给薄姬喂完菜粥后,薄皇后与刘瑞又与老太太说了番话,伺候老太太睡下才去长寿殿里给窦太后稽首。 长寿殿原本是长乐宫里用来问诊的宫殿,自然是精致华丽,舒适程度不亚于长信宫,所以在窦太后搬进去后,太医便到长秋殿问诊。 不同于薄姬的心如死灰,只在薄皇后和刘瑞前去稽首时有了点精气神。窦太后早年虽深得先帝宠爱,生了两子一女,可到了晚年,先帝宠爱慎夫人,甚至到了效仿高祖,让慎夫人与窦太后平起平坐的地步后,窦太后对于先帝的感情便淡了许多。况且还有馆陶长公主和梁王宽慰一二,所以刘瑞与薄皇后只是慰问了下便离开长寿殿。 而到面见新帝时,刘瑞让薄皇后先回去休息,自己则理了理衣冠,朝着宣室殿的方向驶去。 一入君王寝宫,还未见到刘启人影,便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伴随着女子的娇笑声和婴儿的咯咯声冲入耳中,让刘瑞心里“咯噔了下”,但脸上还是一副带着轻愁又端正有礼的模样,然后在正殿的空座前行礼道:“儿子刘瑞,特来向阿父稽首,想问阿父近期睡得可好,进得可香。” 后殿的笑声戛然而止,刘启随即抱着襁褓中的刘越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深受宠爱的王儿姁王七子。 第5章 随着刘启出来的王儿姁看到跪在下面的刘瑞,自然是脸色一僵,身子下意识地向刘启倾斜,差点挂不住甜美的笑容。 而抱着幼子的刘启也适时收起脸上的笑容,只是逗弄刘越鼻子的食指并未停下,但是声音却是冷淡了许多:“怎么,你大晚上地不好好休息,温习功课,跑到宣室殿来,是嫌你阿父不够孝顺,跑来给你阿父当老师了?” “儿子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刘启的声音骤然拔高,瞥了眼吓到的王儿姁,又缓了脸色,把五个月大的刘越递给她,让她避到后殿里。然后在正殿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冷笑道:“先帝的灵堂前不是很能说吗?怎么现在只会伏地请罪?” “说说看。是不是嫌你阿父老了,说话没有分量了,所以需要你……一个毛头小子来替你阿父做主,来抢你父的话。” “说呀!难道因为这里只有我们父子,你刘瑞缺少一呼百应的门客,所以就演不下去了。” 刘瑞挺身,保持着跪着参拜的姿势,但是眼睛却低垂着,不敢与刘启对视,而是盯着主位的桌案,缓缓道:“阿父训斥,儿子不敢反驳,更不敢以下犯上。若阿父觉得儿子有不正之处,儿子便恭迎阿父的训斥,然后去太庙向列祖列宗请罪。” “若是朕夸你纯孝呢?” “纯孝是为人子的立身之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又怎能借此邀功。”即便对上阴晴不定的天子,刘瑞的仪态依旧是无可挑剔。 看了不少宫廷剧和清穿小说的刘瑞很清楚上头那位就是想吓唬他,作为老子兼皇帝习惯性地敲打儿子,压根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 否则他自己的名声也会在薄姬的怒火和宗室朝臣们的质疑中灰飞烟灭。 上座的刘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像是想从刘瑞的身上看出名为“恐惧”的影子。再不济,也得让地上多滩公子瑞的汗渍。 可是半炷香的功夫过去了,下面的刘瑞依然身子挺拔,不卑不亢。 刘启瞧着儿子那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不爽的同时,又有种松了口气的骄傲感。 薄细君虽然是大母强塞给他的,可是没有他这样英俊的父亲,光凭薄细君那张乏味的脸蛋,也生不出这么漂亮的儿子。 说来也是奇怪,栗姬程姬贾姬乃至受宠的王氏姐妹哪个不比薄细君长得好看,可偏偏刘启的孩子里长得最好看是薄细君所出的刘瑞,连窦太后和继承了老刘家颜控传统的馆陶长公主都感叹刘瑞的这张脸应该生在女人身上。 刘启同样是个重度颜控。 要不是刘瑞生了张好脸,刘启对他绝不会如此温柔,更不会在看到脸的那刻火气下降。 不过一张好脸只能算是继承人的加分点,而非是继承人的决胜武器。 刘启的儿子里,除了还是奶娃子的刘越,也只有长子刘荣,次子刘德,以及十子刘瑞值得一看。 其中刘荣算是按照继承人的标准扶着长大的——尊师重道,为人宽厚。然而刘启并不喜欢这样的继承人,甚至在与先帝聊到刘荣时,后者直言刘荣的性子让他想到毫无主见的惠帝。更讽刺的是,刘荣的母亲比惠帝的母亲吕后更跋扈,但却没有吕后的才干与脑子。而栗姬的哥哥栗卿也完全不能与吕后的两个弟弟加妹夫樊哙相提并论。 歹竹出好笋。 栗姬不慈,但是刘荣刘德都是勤奋宽厚的好孩子。 如若是盛世之君,选择这样的继承人兴许不错。 可是刘启瞧着三五不时就从河朔之地南下打秋风的匈奴,以及南边的一圈小国,哪敢让没啥主见的儿子接手江山。 第8章 况且先帝的那句“此孙类惠帝”也是让刘启对长子的评价直线下降。 虽然在先帝后期,因为宠幸慎夫人和梁王刘武的事,父子间的关系有所冷却,可是就像所有在父亲的荫蔽下长大的儿子一样,刘启对先帝的眼光还是很信服的。 况且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否比谥号“孝文皇帝”的父亲做的更好。 这也是他今日瞧着来稽首的刘瑞发了一通脾气的主要原因。 刘瑞没等上头传来免礼的许可,便听见一阵不算轻快的脚步声,然后瞧见君王的白色衣摆停在面前,头上传来一声叹息:“你很像先帝,这是你的幸运,也是朕的遗憾。” “抬起头来。” 刘瑞放手望去,只见刘启蹲下身,与自己平视,眼里既有怀念,也有悔恨。 父子二人就这么对视着,直到刘启亲自扶起小腿麻了的刘瑞,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道:“太皇太后的身体不好,你替朕多多宽慰她。” “诺。” “还有,越儿是你弟弟,你也是当兄长的人了,以后要有兄长的样子。” “诺。”想起刘启最为宠爱的王氏姐妹,刘瑞的心里微微一动,但是脸上还是一副初为兄长的羞涩模样:“恭喜父亲又得一子。” 刘启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搁在结婚尚早的汉代,已经是当大父的年纪。 对于自己三十来岁还能再得一子的事情,刘启自是万般得意。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小儿子生得不是时候。王儿姁怀他时先帝骤然倒下,生他时先帝还未下葬,因此在不得不穷讲究的老刘家,刘越只比生在鬼节里的孩子强上一点。日后怕是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想到这儿,刘启的喜悦便退了不少,摸着刘瑞脑袋的手转而按住刘瑞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三下:“越儿这小子没生着好时候,日后还得你多关照。” “诺。”刘瑞瞧着刘启对王氏姐妹的宠幸,以及那句“小儿子,大儿子”的民间说法,心里有了计量。 不管怎么说,刘越的出生兴许证明了刘瑞的存在有可能蝴蝶掉他最可怕的竞争对手。 只是他一没啥特长,又不像小说里的男主那样能大杀四方的普通人,真的能比历史上的汉武大帝做的更好吗? 刘瑞在离开宣室殿时,脸上满是迷茫的表情。 而在刘瑞走后,刘启也让王儿姁带着刘越离开宣室殿。毕竟这里不仅是君王的寝宫,更是君王接见大臣,处理国家大事的权利机构。若非宫门落了锁,又在先帝的孝期,王儿姁也不敢到宣室殿求见刘启,而是得由中谒者令或小黄门转告给皇帝,得到允许后再去清凉殿面见皇帝。 自古以来,能在宫门落锁前去宣室殿的女人也只有皇后,皇太后,以及太皇太后。 如果王儿姁哪天在宫门落锁前被小黄门请去宣室殿,那么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好消息。 从宣室殿回来的王儿姁刚把儿子交给傅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姐姐王娡请去说话。 已经为刘启生了三个女儿的王娡在妹妹的光环下早就是明日黄花,烛光下的她虽然还有几分动人的颜色,可是经过多次的生育和年纪渐长,刘启对她早就没了当初的情谊,甚至待她还不如已经失宠的栗姬程姬以及贾姬。 毕竟栗姬好歹是专门选进太子宫里服侍刘启的家人子,而程姬贾姬虽然是引荐进宫的,可馆陶长公主好歹查过她们的底细,不会把履历不清白的送给弟弟。 而王娡呢? 虽然为燕王臧荼之后,也算是名门出身,可在进宫前抛夫弃女的过往还是被人扒了出来。 而且还是先帝为了杀鸡儆猴,严查外戚知法犯法时,挖萝卜带泥地揪了出来,差点没让当时还皇后的窦漪房将王娡送还本家。 作者有话说: 王娡之所以被厌弃不是因为二婚,也不是有个女儿,而是欺君。 第6章 汉唐算是对女性比较友好的年代,同时因为国力上升,武德充沛,所以在娶媳妇上,无论是走卒贩夫还是皇亲国戚,都不怎么讲究出身。无论是二婚的还是带娃的,只要长得漂亮加身世清白,都可进宫为家人子。远的不说,就说刘启的大母薄姬,在被刘邦宠幸前曾是魏豹的小妾,而除薄姬外,刘邦和刘恒的妃嫔里也有不少二婚三婚乃至带孩子的寡妇。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都没欺君罔上。 虽然老刘家是出了名的荤素不忌,但是作为一国之君,刘启也不能容忍自己的枕边人欺骗自己,或是自己莫名其妙地背上强抢民妇的恶名。 若是此事搁在刘启登基后偷偷爆出,趁着王儿姁怀孕得宠加上王娡的温婉形象,兴许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这是在先帝查抄外戚跋扈时爆出来的。并且跟王娡生有一女的金王孙在当地也算富户,不说是在朝中很有人脉,但也能跟没落的臧家田家掰掰手腕。 最重要的是,王娡进宫前并未与金王孙离婚,而是被母亲强行带回,所以在官府里还有二者的结婚记录。 金王孙也是怕王娡发达后来个杀人灭口,所以早早地藏好相关证物,然后将母亲女儿送回老家。 王娡入宫后,王家和田家虽然仗着有女得宠于太子而嚣张跋扈,甚至动了杀人灭口的念头。 可是在王娡入宫后,无论是背靠薄姬的太子妃还是给太子生儿育女的栗姬贾姬程姬都不是好惹的。刘启就是再宠爱王氏姐妹,也没道理让王娡居于正妻或是有子的妾室之上,所以王娡入宫时还只是比宫女略高一级的家人子,算不上太子的正式嫔妃。 第9章 直到王娡生下一女,刘启才好意思给王娡请了个孺人的身份。 而等王儿姁进宫后,王娡在妹妹的帮助下接连生下次女,三女,但是在太子宫里,她也排在程姬之后,算不上宫里的人物。 在此情况下,臧家和田家属实是脑子有坑,不想着如何抹掉王娡的黑历史,反而把金王孙逼上梁山,最后闹到县尉那儿。 彼时正逢先帝整顿外戚,查抄关中的违法之人,是以王娡的过往被尽职尽责的县尉扒了个底朝天。 上报天听后,先帝虽然很生气,但是为着妻儿的颜面,还是让窦漪房和刘启自行处置。 颜面无存的窦漪房母子气得差点把王娡赶出太子宫,最后还是薄细君在刘瑞的提醒下带着王儿姁和三名公主去给王娡求情,才让窦漪房母子冷静下来,随即安排窦少君处理此事,逼得金王孙彻底改口。 经此一遭后,刘启对薄细君大为改观,觉得这个妻子虽貌不惊人又过于懦弱,但是还有基本的大局观与良善之心。 至于王娡。 刘启光是看到她便会想起先帝那无比失望的眼神,以及母亲再次拿他和弟弟比较的憋屈。所以在金王孙的闹剧了结后,王娡算是彻底凉了,连带着王儿姁在刘启继位后也只封了个七子。而且在刘越出生后,刘启也从未提过要给王儿姁提下位份,估计是怕王儿姁提了位份后,王娡也得紧跟其上。 见到妹妹过来,王娡不等王儿姁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怎么样?陛下有答应给你提提位份吗?没道理唐姬都是良人,而你只是七子。” 瞧着姐姐火急火燎的模样,王儿姁虽然想抱怨一二,但是她和薄皇后一样是个无比温吞性格,自小对命里大贵的强势姐姐又敬又怕,所以即便是满肚子的不满,她也习惯性地听从王娡的指挥,老老实实道:“没有,我跟越儿前脚刚到宣室殿,后脚碰见公子瑞过来稽首。” “公子瑞?那个毛头小子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到宫门落锁后去给陛下稽首?”王娡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捣乱,但是想到刘瑞一六岁孩子又懂什么。况且以薄皇后不想争宠的性子,要捣乱早就在金王孙的事情爆出后看着她被刘启赶出太子宫,根本用不着这个时候偷偷使坏。 “真是老天不长眼,偏偏撞上公子瑞过去稽首。”王娡忍不住叹了口气,烦躁地锤了下桌案,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刘越出生后,先帝的葬礼还未结束,所以王娡不好让王儿姁试探刘启的意思,免得让刘启回忆起金王孙的事。而等先帝终于下葬后,王儿姁在王娡的安排下带着刘越去见刘启,想让刘启看在刘越的份上给她们提下位份。 可谁料刘瑞会横插一脚。 近期是不便让王儿姁带着刘越再去一趟宣室殿了,可这事也不能继续拖着,否则落到宫人和皇亲国戚们的眼里,便是她们生了孩子也不如侍女出身的唐姬。不仅会对她们的地位有所影响,就连她们的孩子也会低人一头。 母以子贵的前提是子以母贵。 估计等先帝的孝期一过,陛下的皇子就会一一封王,甚至像刘荣这样到了婚配年纪的皇子会在封王后立刻就藩。 大汉的疆域虽然辽阔,但也经不住一代又一代的分封。 高祖的子侄辈占了最好的那些,先帝的儿子们占了次好的那些,剩下的汤汤水水就等着陛下的儿子们你争我抢。 刘瑞和薄皇后也就罢了,毕竟仗着嫡出正统,封太子是迟早的事情,估计他也看不上等着分封的土地。 可刘瑞的哥哥们,以及陛下同样宠爱的栗姬程姬还有贾姬呢?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封到穷乡僻壤而无动于衷吧! 是以在先帝的孝期里,不仅是王氏姐妹,前朝后宫都因封王的事不停走动,就连对政事不怎么关心,但是因为薄姬和刘瑞的关系而在封王上有点话语权的薄皇后,都在近几日里接见了栗姬以外的皇子生母。 更别提刘启的亲姐姐,窦太后最为宠爱的馆陶长公主。 因着薄姬的缘故,她在少府的“收入”锐减,所以趁着封王的事大捞特捞,差点让有子的嫔妃争相竞价。 第7章 “简直是胡闹。”或许是晚辈的陪伴起了作用,亦或是有生之年里想看到第二位薄皇子荣登大位,总之在先帝去世了大半年后,薄姬的情绪有所好转,也不像之前那样万事不管,活像具只会出气的尸体。 而当御前的小黄门在刘启的暗示下偷偷将馆陶长公主在封王一事上大肆受贿的消息告知长信宫时,还没放权的薄姬怒不可遏地让馆陶长公主进宫挨骂,顺带把为女求情的窦太后骂了个狗血淋头:“怎么,孤不罚她,是想等着廷尉上门,好让全天下都看看皇家的笑话,看看皇帝的亲姐姐拿封王的大事勒索自己的亲侄子?” 薄姬说到激动之初还狠狠地拍了下书案,上面的青铜杯震得馆陶长公主心里发慌,但却不敢向薄姬撒娇讨饶。因为在先帝之时,薄姬就是以严厉著称。吕后的铁血手段让她近乎神经质地约束儿子的言行举止,而在先帝荣登大位后,为了避免别人攻击先帝的庶子出身,同时为了拉拢朝臣,方便先帝偷偷削藩,薄姬对孙儿们的教育也是很严厉,导致从刘启到馆陶长公主都很怕她。 “身为先帝之女,皇帝的亲姐姐,让人动刑也不太合适。毕竟你不要脸,我大汉的刘氏宗亲还要点脸面。”薄姬在上座咳嗽了声,就着宫女的手喝了口热汤,继续说道:“把东西退完后回去禁足思过三个月,要是再闹出受贿的丑闻……” 第10章 薄姬指了指长信宫的大门,语气冷得让馆陶长公主内心一颤:“你父亲的庙宇还没建好,但是高祖太祖并不介意教育一下不肖子孙!!” 以往对馆陶长公主无比溺爱的窦太后在一旁沉默不语。如果不是薄姬挑明这点,兴许窦太后会对馆陶长公主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薄姬既然挑明了这点,而且还把馆陶长公主叫进宫训斥,那么为了馆陶长公主的名声,她也不能多说什么。 毕竟这事往小了说是自家的财产纠纷,往大了说是馆陶长公主插手分封大事,而偌大的汉宫里竟无人阻止。 刘启虽然真心实意地喜欢这个姐姐,但也不能纵容她拿封王的事大肆敛财。 长此以往,不仅是刘启这个皇帝会被扣上管家不严的帽子,甚至那些皇亲国戚,朝中大臣也会借此抨击君王的无能,然后打着君王不能御下的旗号逼其放权。 “大母,馆陶真的知错了。”趁着薄姬骂完后不断喘气的功夫,馆陶长公主抽抽涕涕道:“馆陶这就把侄儿们的‘孝敬’原原本本地退回去。”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却是分外委屈。 “行了,收起你那副乱七八糟的表情。都是当阿母的人,装这样子给谁看啊!”薄姬的话一如既往的刻薄,但是语气却柔和了不少:“馆陶,你或许会因此怨恨孤,但是孤并不后悔这么做。” 薄姬瞥了眼一旁的窦太后和刘启,继续说道:“孤和你阿母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而你弟弟虽能护你一辈子,但是等你两眼一翻,撒手不管后,那些被你勒索过的皇亲国戚会轻而易举地放过你的孩子吗?你的侄子们倒也罢了,毕竟还算打着骨头连着筋,但是你的侄孙或高祖皇帝的兄弟那脉可就不好说话了。” 提到高祖皇帝的兄弟那脉,不仅是薄姬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甚至连刘启的眼神都有所动摇:“你就祈祷自己走在你弟弟前面吧!不然以你到处惹事,到处结仇的性子,殃及自身,祸害后嗣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若说先帝和窦太后的孩子里,刘启继承了智商,刘武隔代继承了武力,那么留给馆陶的就只剩下半瓶子水的情商。 不夸张的说,她在这方面还不如吕后的女儿鲁元长公主。 鲁元长公主虽然在吕后的衬托下没啥亮点,但是人家透明归透明,招人恨的活计那一个没干。甚至在诸吕之乱后,鲁元长公主的儿子张偃只是被国除为南宫侯,还是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并且连鲁元长公主那不合礼数的“太后”尊号都得以保留,愣是让屠尽了惠帝子嗣的刘氏宗亲给了高祖的长女一丝薄面。 而反观馆陶长公主呢?得罪人的事没少干,唯一的情商全都用在讨好母亲,给弟弟输送美人上。 窦太后和刘启活着时还好,一旦他们去了,以馆陶长公主飞扬跋扈的性子和向朝臣宗亲疯狂勒索的行为,就自求多福吧! 一旁的窦太后张了张嘴巴,终究是没多说什么,任由婆母把女儿骂了个狗血淋头。 馆陶长公主还是那副委屈不行的样子,但是薄姬十分清楚这孩子完全不是听人劝的性子。不过薄姬作为大母已经把该说的说了,所以对馆陶这个孙女,她已称得上仁至义尽,也不想再多说什么,直接表示自己累了,就不留他们一起用饭。 “去给瑞儿传个话,让他过去陪陪太皇太后,也替朕向太皇太后道声谢。“刘启走在母亲和姐姐之后,等到太后的仪仗消失后,冲着身旁的小黄门低声嘱咐道:“记得让皇后给太皇太后做几道爽口的菜,朕瞧着太皇太后的胃口不好,怕是进的不多。” “是。”小黄门弯腰退下,贴着墙面悄无声息地走了。 刘启晃着疲惫的身子走下台阶,临近地面时身影一晃,差点跌倒。 “陛下!!”一旁的小黄门眼疾手快地扶助皇帝,刚想派人去请御医,结果就被刘启喝止了:“朕只是太累了,把你的嘴给朕闭上。”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薄姬的长寿殿前倒下,否则就是不孝。 刘启在小黄门的搀扶下喘了几口气,然后捶下胸口的堵塞,若无其事地回到宣室殿翻看奏章。 彼时的宫里冷冷清清的。 因为到了初冬之际,所以除了当值的宫人和不得已的刘瑞,没人会在正午走动。 而对演技派的刘瑞而言,大中午地跑去送饭无疑是个苦差事,毕竟他在薄皇后的椒房殿里住着,距离长信宫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大冷天的本就难受,刘瑞一六岁孩子更是比成年人娇气不少,所以在出门的那刻被薄皇后裹成了圆球,只留一双滴溜溜的眼睛。 “陛下也……是担心你太婆的安康,所以你到长信宫后一定要哄你太婆高兴。”薄皇后本想抱怨皇帝不够体贴人,居然让儿子在大冷天里给人送饭,但是想到隔墙有耳,孝顺的又是有恩于她的薄姬,所以在抱怨出口的那刻生生一转,表情复杂地替刘瑞整了整领子,让人将他带了出去。 “去把大长秋叫来,孤有事交代。”薄皇后看着刘瑞的身影渐渐消失,转身说道:“还有,让人打听下馆陶长公主出宫后做了什么。”皇帝既然在这个时候让刘瑞去长信宫,八成是进宫的馆陶长公主又捅了篓子,而且还让窦太后帮其收尾,导致皇帝不得不借薄姬之手敲打一二。 第11章 【跟瑞儿那小子相处久了,怎么连孤都多思起来。】 薄皇后在小黄门领命离去后自嘲道。 不过为了瑞儿的前程,她这个做阿母的多费点心也是应该。 第8章 御前的嘴巴说严也严,说松也松,主要是看上头的反应与对方能给多少贿赂。不夸张的说,西汉前期的贿赂之风严重到连卫青那样的弘股之臣,当了四十年太子的刘据,以及官至丞相的汉武帝娘舅田蚡都无法避免。 在汉宫里,上至太后,下到黄门,都有自己的受贿渠道。 好在这种畸形的玩法大都存在于宫廷,很少会有官员会玩命地这么干。 一是因为彼时的官僚体系还不像<a href="https:///tags_nan/songchao.html" target="_blank">宋朝那样细小到养出一堆蛀虫;二是因为开国之后的权利分散需要一个发酵过程;三是因为老刘家的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导致前期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现象深深印在所有人心里。 众所周知,当你找不到一个人的错处时,最好抠的便是“贪污,谋反,以及御下不严”这三大罪名。 要是宫里真想治你的罪,没错的都能给你揪出错来,更何况是现成的把柄。 况且就西汉的官僚体系来看,因为“任子”的关系,加上还没“废黜百家,独尊儒术”,所以党争加上教统之争,足以演出不少好戏。 薄皇后和薄姬一样是个比较谨慎的人,不会没脑子地打听馆陶长公主在长信宫里发生了什么,而是想借馆陶长公主出宫后的表现反推一下皇帝的意思。 协助皇后管理后宫的大长秋低着脑袋进来,行礼后接过一张锦书,将其送到长乐宫和御前审阅。 老实说,为封王一事辗转反侧的不仅有刘启,还有被有子的后妃们烦得不行的薄皇后。 刘瑞出生前,别说是眼高于顶的栗姬,就连貌似乖巧的程姬贾姬都敢呛声底气不足的皇后。虽然在刘启登基后,有贼心不死的栗姬母子作为对照,显得程姬贾姬没那么讨厌,但是受过几年鸟气的薄皇后怎么可能喜欢丈夫的庶子或小妾?她又不是受虐狂。 老实说,在被刘瑞点透后,薄皇后对刘启已经没了夫妻之情,纯粹是靠薄家人的责任感和刘瑞的存在勉强维持着表面的温婉贤淑。 虽然跟栗姬馆陶相比,薄皇后依然显得缺乏主见,但是有刘瑞和薄姬的提点,加上刘启顺利登基后,围绕着太子之位和中央集权的问题越来越多,她也从懦弱的皇后逐渐变成了权利玩家。 抛开后宫的争宠破事,作为刘瑞的生母,日后可能执玺涉政的女人,薄皇后同意儿子的看法,觉得此时落定封王的事无疑好过刘启削藩后又父爱上头地给年长的皇子封了一大片土地。 这可不是薄皇后夸大其词或是过于敏感,而是在高祖清理异姓王时就有的先例。 尤其是在庶长子比嫡子大了十二岁,差点当上继承人的情况下,要是再让刘荣像刘肥那样封了一大片肥沃的土地,那么等刘瑞登基后,还是会像刘启那样没法睡个安稳觉。 最重要的是,刘肥好歹是吕后一把屎一把尿地抚养长大的,而且还比刘启的庶子更为上道。 而刘荣呢? 虽然他在外人眼里是个恭顺的性子,可薄皇后和刘瑞决不相信他当了十二年的无冕太孙会轻易放弃追逐皇位的机会。 况且抛开刘荣不谈,他的母亲栗姬也是个麻烦。 刘启的嫔妃里,薄皇后最讨厌栗姬,但也不得不承认栗姬的运气很好,刘启的长子,次子,以及三子都是栗姬所生。 一个好汉三个帮。 刘启本就喜爱刘荣,又在刘瑞出生后对刘荣有所亏欠。 要是真让削藩后的刘启给刘荣封了一大片土地,加上两个年长的同胞弟弟在一旁辅佐…… 那刘瑞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难挡敌手。 所以这个封王的僵面必须打破,而且薄皇后有现成的话头打破局面。 ………… …… 马车里的刘瑞借着闭目养神的假象打开系统,看着那指南针似的面板忍不住叹了口气。 魅力100,心机30,书画46,骑射60……除了第一项和最后一项是靠大礼包的点数强行拉上的,中间两项要么是用自由点数抠抠搜搜,要么是靠能跑能跳后的卷死卷活。 总之在自律人的高强度内卷下,这些努力不能说是付之东流,但也称得上用处不大。 比如那个心机……老实说,刘瑞研究了两三年都没搞懂心机是怎么加的。而与心机一样难搞的就是书画,因为刘瑞用了二十年的现代汉语和简体字,想要改成古汉语模式和隶书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最重要的是,西汉的标点符号也与现代的标点符号差别很大,而且在排版上也与现代书籍有着很大区别,看的让人非常难受。 【等我当了皇帝就把排版和标点符号都规范清楚。】 相较于宋代那多到冗官的读书人数量,西汉不仅没有白纸,没有雕版印刷,没有科举制度,甚至连语言都没法做到统一。 是的,你没听错,西汉时中国人甚至做不到语言统一。虽然在秦始皇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后,规范了文字,制定了官话,但是自他封禅到刘启登基,各地的官话普及率低到让现在的川藏新蒙都能闻之落泪,挺直腰板地表示他们的普通话及格率还是很高的地步。 第12章 毕竟在古代文盲率和交通不发达下,没有拼音,没有扶贫政策,上头就是喊破了嗓子,缺乏学习官话渠道的底层百姓也是一脸懵逼。 最著名例子的便是秦朝的博士官伏生。 此人和张苍一样,是从秦始皇时期活到今天的老古董,并且在秦始皇下令禁止民间藏书时保留了《尚书》的残卷。 然而等汉家寻求《尚书》博士时,隐居的伏生和其女羲娥不懂官话,只会雅语,所以才有了晁错的上位。 而从国家稳定的角度来看,秦始皇规范文字就是为了让百家收心,民族统一。但是只在文字上进行统一还不够,必须要让官话的普及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否则在交通不便+文盲率极高+藩王士族的搞事下,老刘家的削藩永远没有结束的那天,并且之后的科举集权也没有土壤。 【汉武帝当年搞“废黜百家,独尊儒术”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吧!】刘瑞关掉系统页面,忍不住叹了口气。 学以启智。 思想固政。 愚民政策。 愚民愚官。 最后亡国。 第9章 路上的那点时间压根不够刘瑞构思古汉语的拼音问题。要知道,现代人对古汉语的读法了解最早追随到西晋的吕静所编写的《韵集》,然后由隋朝的八位音韵家在此基础上整理了有史以来的全部韵书,历经二十三年编出了古汉语的集大成之作,也就是《唐韵》《广韵》的基石——《切韵》。 然而在一千多年的流逝下,《切韵》的原本早已失传,只能靠敦煌留下的残卷与唐宋两代的音韵著作复原此书的四分之三。 可以说,现代的四声就是基于《切韵》的平、上、去、入。而在唐宋之后,因为佛教的兴起与传教士的出现,原本采用汉字笔画的古法拼音在梵文,拉丁文,乃至清末民初的英语冲击下,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字母加四声模式。 考虑到古汉语和现代汉语的差距,照搬后世的拼音表是行不通的,只能等太子之位尘埃落定后,借着太子的班底网罗一批聪明的大脑帮忙搞出适合教学的古汉语拼音。 刘瑞:拼音是不可能自创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自创拼音。语言学又太难,只能定个当上太子的小目标,然后雇人帮忙动脑才能搞出古汉语拼音的样子。 “殿下,到了。”随车的小黄门轻轻撩开车帘,扶着刘瑞下了马车,然后带着提食盒的宫女跟在后头。 刘瑞一进长信宫就和上次进宣室殿一样,听到一阵脆生生的笑声。 “真巧啊!”刘瑞笑容不变地感叹了句,令他身后的小黄门不由自主地瞥了眼,然后垂下恭顺的眼睛。 果不其然,一进后殿便能看见王娡和王儿姁带着四个小家伙围绕在薄姬身边,竭尽所能地哄其高兴,但是后者始终都没多给笑脸。 因为太皇太后的政治身份,薄姬只能特别优待皇后嫡子,所以对其她嫔妃或皇子的拜访从未露出特别姿态。 当然,出于血缘亲疏,薄姬待薄皇后和刘瑞肯定胜过当年的窦太后和刘启,而且比起桀骜不驯,生来就是继承人的刘启,两世为人的刘瑞无疑比当年的刘启讨人喜欢的多。 而在刘瑞进殿后,薄姬的眼神明亮了许多,然后向刘瑞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跟头。 顶着王氏姐妹和弟弟妹妹的复杂目光,刘瑞面不改色地跪坐到薄姬跟前。 若是搁在没人的时候,刘瑞早就一屁股坐到薄姬的榻上,绝不会在小心比较王娡与薄姬的距离后挑了个靠近床榻,但又不会以下犯上的距离。 毕竟在名义上,刘瑞还不是太子,而王娡和王儿姁勉强算是刘瑞的长辈。 看到刘瑞进来后,王娡的眼珠快速晃动,心里暗骂“臭小子总是坏事”。然而在薄姬询问刘瑞的来意时,后者有意无意提到的消息让王娡内心一颤。 “曾……父皇母后和小子都很关心太皇太后的安康与舒适。”作为一名合格的“晋江学者”,刘瑞在抱大腿时,绝对会把大腿的主人哄得心花怒放。 虽然在神仙丹的加成下,薄姬显得精神不错,甚至比小一辈的窦太后还要健康,可是搁在西汉的环境下,七十岁的老人肯定比不上后世的广场舞战神,公交车恶霸。况且就薄姬前半生的如履薄冰来看,她的膝盖还没废掉都算是身体硬朗,保养及时,可即便如此,她也是冬天寒腿,夏日发胀,平日很难出宫走走。 所以除了拼音问题,还要想着如何解决老一辈的行动不便与精神匮乏,好让她们多花时间自娱自乐,少花时间折腾晚辈。 想法多多,手头没人的刘瑞继续说道:“母后本想一起过来,但是碍于宫里的大事,恐怕要跟宣室殿那儿详细聊聊。” 刘瑞瞥了眼王娡,眼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薄皇后是不管政治的,毕竟她有强势的婆婆和更加强势的太婆在,也没多少干涉政务的机会,顶多是在后宫当下高管,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尤其是在儿子出生后,刘瑞那儿有薄姬和礼教的支持,只要不犯叛国的事,刘启就不会动他,所以在后方打辅助的薄皇后顺利放下小情小爱,开始想着如何分化刘启的皇子,避免他们齐心对付正统的刘瑞。 不幸的是,因为刘启见一个宠几年的性格,他的皇子大都是由潜邸的妃嫔所生,而且除了意外怀上的刘发,同母皇子的年纪相差不大,更容易对刘瑞发起团攻。 第13章 好在刘启短期专情的同时也将老刘家的薄情寡义发挥到了极致。不然在历史上也不会出现废太子后,又让郅都逼杀刘荣的操作。真要细究起来,没准汉武帝赐死钩弋夫人的操作就是跟亲爹学的,因为在刘荣死后,栗姬也随之失去相关记载,并且栗姬剩下的两个儿子里,即便是脑子最好的刘德也在武帝登基后受到猜疑,忧郁而死。母子四人都没落得好下场。 然而别看刘启对栗姬母子的处置,以及对刘彻的“偏爱”丧心病狂,但是这事绝不可能发生在刘瑞和薄皇后身上。 因为王娡不是外戚出身,而刘彻继位时只有十五岁,如不处置年长且当过太子的哥哥,只怕会后患无穷。 比起刘彻,刘瑞目前没有当过太子的兄弟,日后也没少年继位的烦恼,所以指望刘启帮他分化皇子是没啥可能的,只能他们自己来。 而把蛋糕做小的最好方法就是增加分蛋糕的人与他们的话语权。 王娡虽然失了宠,但是她的妹妹王儿姁还很年轻,并且深受刘启的宠爱,所以在“小儿子,大孙子”的传统观念下,刘瑞坚信刘越和他还没出生的弟弟一定会让前几个兄长非常难受。 还有不受刘启宠爱的刘发,以及跟栗姬分庭抗礼的程姬贾姬。 薄姬到底是在宫里呆了几十年的人,仅从刘瑞的只言片语就猜出了薄皇后的意图,然后对赖着不走的王娡说道:“下去吧!你的事虽然是由长乐宫下诏,但是得由皇后提出。” 跪着的王氏姐妹表情一松,但是在提到皇后时,王娡下意识地捏紧衣服,努力不让自己显出一丝丝的不甘。 长信宫的小黄门不等王娡开口便把她扶了起来,毫不掩饰送客出门的意图。 不甘心的王娡没法反抗高高在上的薄姬,只能牵着隆虑公主的手,温婉道:“妾身告退。” 刘瑞待王氏姐妹和一串小萝卜头的身影消失后,才敢起身坐到薄姬的榻上,然后看着宫女打开薄皇后准备的食盒,端出一碟碟清汤寡水的菜肴。 没了王氏姐妹的骚扰,薄姬在长信宫里明显自在了许多,然后在床榻上换了个姿势,随口问道:“你阿父把你扔来充当谢礼?” “毕竟大母都是太皇太后了,阿父总不能再赏一个爵位给薄家吧!”参照高祖,先帝时的种种政策,他们连刘氏的王侯都一削再削,何况是用完就扔的外戚。 薄姬会帮刘启出头一方面是先帝走后,她对皇帝乃至朝堂的影响力有所衰退,二是想借此事逼迫刘启下定决心。 削藩是老刘家代代相传的“优良政策”。 虽然高祖分封诸王是有拉拢人心,抵抗匈奴的用意,但是就像修剪花草一样,由于诸吕之乱和功勋集团的国除降爵,藩王们实在是吃得太饱,势力太大了。 长此以往,关中就和曾经的周天子一样,迟早会被诸侯架空。 这也是先帝和刘启一边扶持外戚,一面又百般打压的主要原因。 皇亲国戚与功勋集团,外戚集团,乃至随后跟上的寒门宦官本就是互相牵制的存在。别说是西汉没法搞定藩王坐大的历史问题,就是到明初,还是得用古老的分封制稳住大局,顶多是在方式上进行修改。 正是因为亲眼见过两代皇帝的削藩手段,所以薄姬十分清楚自己的长孙迟早会对吴楚赵齐乃至淮南王动手,就是不知和高祖先帝相比,刘启会用什么手段进行削藩,以及会从藩王那儿吸走多少能量。 “细君是想推王氏姐妹上位,借着刘越刘发分化栗姬等人的势力?”薄姬瞧着口齿伶俐的刘瑞,意味深长道:“再过一年半,你就到了启儿封太子的年纪,皇帝要是再不定下太子之位,把你的哥哥们分封出去,只怕是于国祚有碍。” “曾孙儿还小,学都没上,哪能掺和这种大事。”即便是在薄姬面前,刘瑞还是让人挑不出错:“只是在母后那儿,总不能继续压着王七子(王儿姁)的位份,让人指责母后不贤。” “岂止是王七子的位份,只怕皇帝不情不愿地分封诸子后,还会压着册立太子与就藩的事。”薄姬可比刘瑞想得更远,眼光也更为毒辣:“你且等着吧!你阿父难道只削关系较远的吴楚赵齐?哼!眼下不有个娇生惯养又空有野心的同胞弟弟……等着去做肉盾吗?” “不然你大父为何把你二皇叔封到梁国?” “不就是为了吴楚叛乱时,好让你二皇叔顶上,然后由你阿父坐收渔翁之利吗?” 第10章 十根手指有长有短,但是对皇帝而言,最长的那根永远不是最喜爱的那个,而是要继承大位,私底下最看重的那个。 秦始皇够宠胡亥吧!但是在国家大事上,他可有让胡亥插手?若不是赵高谋逆,李斯跳反,加上一个没学霸道的扶苏被脑子有坑的淳于越给带坏了,秦朝不说延续百年,但也不会二世而亡。 至于本朝的高祖,文帝…… 高祖宠爱刘如意,也曾想过改立太子。可是比起强势的秦始皇,废了九年二虎之力才除掉韩信的高祖没法接受剩下的老臣接连跳反,所以在权衡利弊,敲打外戚后果断怂了,不仅把刘如意早早地送走,还把戚夫人留下来给吕后出气。 面对自己九死一生才打下的江山……什么海誓山盟,什么如意类己,统统都是屁话,重要的是自家的江山不能拱手送人。 第14章 为此牺牲个小儿子或宠妃算什么? 高祖这个眼光毒辣到帮吕后算好丞相顺序的老流氓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死后,吕后会对宠妾爱子做些什么。可即便如此,包括戚夫人在内的高祖宠妃在高祖去世前都没离开汉宫半步。因为她们必须留下作为人质,否则汉家为何要把孝道作为治国之本?就是为了在藩王作乱时占领道德高地啊! 至于先帝……别的不说,就说先帝的原配和她所生的四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而且在分封诸子时,瞧瞧他给其他儿子封的都是啥地啊! 次子刘武封为淮阳王(后改封梁王),负责在吴楚叛乱时和梁王一起顶住攻击。 三子刘参封为代王,和他老爹一样负责看住匈奴动向。 而被称作“怀王最少子,爱幸异於他子”的四子刘揖则是封到了紧挨吴楚的梁国。 别看先帝对幼子无比偏心,可是在封王的大事上,刘揖的待遇还不如刘武。因为梁国是直面吴楚,而淮阳可以浑水摸鱼,只在梁国顶不住时打打辅助。亲疏远近,可想而知。 所以后世有句话说的很对,别看老人嘴上说着“一律平等”,而是得看老人的钱在哪儿。 薄姬估摸着刘启动手时肯定会把刘武也一并打残——因为在先帝去世后,窦太后对小儿子的偏心已经到了想让刘启立其为皇太弟的程度,要不是以前有先帝压着,现在有薄姬镇着,以窦太后的固执,没准会逼得前朝承认此事。 “太婆的意思是,阿父会拿太子之位吊着二皇叔,让他在削藩时尽可能地顶上?”刘瑞也不是笨蛋,想想现在的局面便能搞清刘启在打什么主意。 先帝有四子,本想让次子刘武和小儿子刘揖一起顶住吴楚齐赵的压力,但是在刘揖死后,帮忙顶上的就只有亲弟弟刘武。 别看刘武班底很多,实力不俗,但是面对各国的压力,也不可能以一敌四,所以在刘启削藩时,刘武要是想暗中划水,连借口都省了,甚至在平乱后,刘启还得咬着牙封赏弟弟。 可是用太子之位吊着刘武就不同了。 高祖当年为啥要让惠帝平乱?不就是想借惠帝在军事上的无能来废除惠帝的继承权吗?最后还是吕后出面逼退了高祖,架得高祖不得不亲自出征才化解了这场易储风波。 而惠帝当年才十四岁,就因这事差点没了太子之位。 刘武可是年近而立的诸侯王。 要是在考虑册立皇太弟的风口下抵抗无能,让叛军打入关中地带,那朝臣百姓将如何看待皇位的有力竞争者? 说他无能都是措辞温柔,让他上位那是痴人说梦。 为着自己不合礼数的皇太弟身份,刘武就是家底打烂也得咬牙顶着。 至于事后能不能如愿以偿…… 不还有薄姬和一众老臣顶着。 相信刘启有一万种方法赖账。 “怎么,你对皇帝的做法感到不满?”薄姬用欣赏的眼神看着刘瑞,嘴上还得敲打几句:“很多事情,心里明白就好,但是不要表露出来,否则你会死的很惨。” 薄姬觉得窦太后和刘武,还有馆陶长公主从未意识到皇位上坐着的是孤家寡人,所以在新皇登基后没有摆正自己的位子,迟早要被刘启或是下任皇帝彻底清算。 “我有那个不满的资格吗?“刘瑞明白薄姬的意思,无奈道:”我这个年纪连随意出宫都做不到,哪有向阿父顶嘴的资格。” 况且从另一角度来看,刘启动手,总好过下任皇帝拼着“人走茶凉”的骂名去削皇叔。 “你这孩子……”真是比她想得还通透。 薄姬对刘瑞那是越看越爱,然后在刘瑞的服侍下用了点粥饭,随口说道:“你放心,孤活着一天,就不会让太子之位落于旁人。” 薄姬说这话是很有底气的,否则在新皇登基,有意封王的大洗牌里,刘启也不会拿馆陶长公主开刀。 明面上是借薄姬训斥馆陶长公主视规则于无物,实则是在警告窦太后不要挑战他的耐性。 毕竟在先帝去世后,梁王刘武作为先帝的嫡次子,进京吊丧的排场足以称得上僭越。 虽然在朝臣们的质疑下,刘启没少袒护弟弟,但是在袁盎去了趟长寿殿后,窦太后并未多留幼子几天,反而在刘武离京后罚了几个奉常的属官,也算是给朝臣们一个交代。 “孤替皇帝做了回恶人,皇帝也该在你的事上给点承诺,不然就让长寿殿的那位去闹他。“年纪上来的薄姬在最喜欢的曾孙面前耍起性子,随口贬了句焦头烂额的刘启便再次看向乖巧的刘瑞:”不出意外的话,你阿父会让申屠嘉和窦婴来做你的老师。” “丞相和窦王孙?”刘瑞还以为是自己听差了:“他们能和平相处吗?” 历经五朝的申屠嘉和大多数的西汉股东一样,是庶民出身,功成名就后才开始念书,所以跟萧何,陈平相比,完全称得上没学问又不懂权术,因此对满肚子墨水的读书人抱有一种既羡慕又鄙视的心理。因为秦末重法家,高祖骂鲁儒,吕后爱黄老,所以在申屠嘉那儿,儒法黄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是在袁盎与申屠嘉交好后,他才勉强改变对儒学的态度,不再阻止儒生入朝,可私底下依旧觉得儒法误国,不是好鸟。 不巧的是,窦婴,窦王孙这个太后的堂侄并非是黄老学的拥趸,而是坚定的儒学支持者,甚至在入朝为官前数次拜访“鲁诗学”的开创者申培,举荐其弟子为官。 第15章 第11章 虽然窦婴,窦王孙的人品才干毋庸置疑,但是在功勋集团和老刘家都被外戚搞怕了的当下,窦婴的出身就是他的原罪。加上他在朝堂上数次呛声窦太后的莽夫行为,以及与古稀之年的申屠嘉不相上下的固执…… 那场景实在是太霉了,霉到刘瑞冷汗涟涟,苦笑不止:“阿父可真是看重我啊!“ 抛开窦婴和申屠嘉是否能和平相处的难度不谈,刘启让丞相和窦太后的堂侄教导嫡子的政治意义也是明确到就差下诏。 窦太后当然有让小儿子当皇太弟的野心,甚至想借太后的威名向朝臣包括窦家施压。可是窦家的态度一直是中立偏反对,不仅是窦太后的亲弟弟窦广国表示礼不可废,就连窦太后的侄子辈……尤其是最有出息的窦婴也都强烈反对窦太后的行为,甚至喊出:“太后欲令窦氏覆诸吕之辙乎!”来提醒窦太后外戚过甚的下场。 当初为了铲除诸吕,刘氏宗亲可是把刘盈的庶子活活砍成了肉泥,并且咬死他们是吕氏的孽种,杀到最后姓吕的诸侯里只剩一个跟吕后同姓的倒霉蛋吕青眉。 明明是与郎中令王翳、郎中骑杨喜、郎中吕胜、郎中杨武一起击杀项羽的吕马童之后,但是因为姓吕的缘故,加上吕马童生前动过连宗吕后的念头,所以在诸吕之乱后,这家就干脆利落地滚离政坛,天天在家跳大神。 薄姬知道刘瑞一六岁孩童肯定压不住年纪是他十几倍大的申屠嘉与窦婴,搞不好二人的执教内容都在攻击对方而不是传道授业,所以只能无奈道:“窦王孙和丞相又不是总角小儿,有哀家和皇帝镇着,他们也不敢闹到你跟前。” 话是这么说,但薄姬和刘启都很清楚幼教的重要性,也不能放任申屠嘉和窦婴忙着攻击对方而不管刘瑞的教育。毕竟在现有的政治体系下,嫡子继位无疑是最佳选择。 刘启除非是精神失常了,否则才会完全不顾刘瑞的教育问题。 刘瑞也知道刘启让申屠嘉和窦婴教他完全是与薄姬进行利益交换,顺带为刘瑞站台。真要聊起刘瑞的教育问题,他们两一个是没读过几天书的大老粗,一个是三天闹脾气,两天去挨骂,剩下两天处理政务的大忙人。 你要是让刘瑞过几年找他们问下政务方面的事还有点靠谱,要是提到教孩子……那还是请专业的来吧! 只是这专业的该请何人,该授何论,估计得在长乐宫和宣室殿里吵上一番。 毕竟晁错借儒皮混到今上身边,连带着沉寂已久的法家也一飞冲天的事可是让儒家和黄老家都耿耿于怀。 晁错影响今上时,后者不过十五六岁,但是登上太子之位已有八年,并且已有自己的价值观。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晁错的影响下逐渐远离黄老学的官员和儒生,开始重用法家子弟。 若非是晁错披着儒皮接近天子,估计在秦国灭亡后,法家早就和当初吞并的农家一样,沉没在历史的洪流中。 就像当年“天下之言,不归于杨,即归墨”的杨朱学一样。 以后的局势尚且不谈,但是在建国不到六十年的前期里,皇帝的支持对各大学派尤为重要。 尤其是在晁错带着法家异军突起后,如何把自己人塞到太子身边就成了各大学派的重中之重。 值得庆幸的是,今上的嫡子不过六岁,别说是封太子,他离搬出薄皇后的椒房殿都还有两三年的功夫,那些学者博士总不能到椒房殿里抢人吧! “若是丝公(袁盎,字丝)还没被罢官,让他跟着丞相和窦婴,也好调解二者的矛盾。”薄姬扶着脑袋,知道晁错在朝堂上一天,就不可能让袁盎入朝,所以也就作罢:“可惜跟高祖打天下的文臣一走,黄老学里竟挑不出个顶梁柱。” 不是薄姬刻薄,而是黄老学在发展成熟后说得好听点叫佛性,说得难听点叫不爱变动。不过从另一角度来看,正是有黄老学的存在,各派学子才不至于打成一团。而且对于遭罪已久的百姓来说,“无为而治”的理念更贴合他们生存现状。 只是到了国家发展的中期,外患加上无为而治的发展上限导致国家要么选择痛苦转型,要么选择天下大乱。 而且就历史的结果来看,西汉前期确实是黄老学的最后高光了。 这么想着,刘瑞竟然有些唏嘘。 因为在他这儿,废黜百家,独尊儒术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而以儒墨两家不死不休,法儒两家互相偷家的局面来看,要是没有黄老学周转一二,估计皇帝迟早会被学派间的斗争搞得心力交瘁。 长此以往,还谈什么科教兴国,直接在党派之争里走向末路吧! 而在刘瑞胡思乱想之际,让大长秋给宣室殿和长寿殿传话的薄皇后正在挑选应召进宫的女官。 跪在下方的女子都良家子乃至大族出身,父兄都饱读诗书,所以在入宫前就已熟读汉律宫规,并且写的一手好字。 虽然在汉宫里有小黄门负责传递前朝后宫的消息,但是碍于男女有别,加上高祖厌恶宦官,并且鉴于秦亡的教训而让文士充当中常侍和给事黄门,基本断了宦官伸手的可能。所以为着无形的政治正确,除了大长秋,宦官令这类比较要紧的临职位,宫里的小黄门大都是自幼净身的文盲。 然而文盲是不可能帮着皇后处理宫务,讲解经赋的。所以自《周礼》起,就有女官出现在宫廷里。 第16章 薄皇后随口问了些已经考过的题,然后让她们一一抬头,聊下自己的出身和读过什么书。 轮到第三个脸上有疤,声音沙哑的中年女人时,后者的回答让薄皇后眼睛一亮。 “民妇不才,但家父曾在各国游学,所以给民妇读过《周礼》《春秋》《老子》等先人著作,并且还带家兄听过子都博士的课。” 提到自己的父兄和在麓台传道授业的子都博士胡毋生,女子的表情有些变化,但在薄皇后眼里,这是她为家学渊源而感到骄傲的表现,所以也没多想什么,而是大加赞赏道:“你能识字就已是不俗。女吏者,掌内治之贰而以诏后治。看来这女吏之位非你莫属。” 当然,比起此人的回答,薄皇后更满意的是此人已过不惑之年,而且脸上有疤,不会闹出君王宠女吏的笑话。 更重要的是,刘瑞已经六岁了,虽然薄姬暗示过刘启会给刘瑞找个合格的太傅,但是鸡娃是中国母亲,尤其是古代母亲的共识。 薄皇后对自己的学识有点认知,所以找个学识不凡的女性充当女吏也好督促儿子上进,避免刘瑞进学后,她这个当妈的对儿子的进度一无所知。 然而薄皇后不知道的是,这个进宫的女吏将在十几年后改变西汉乃至中国的政治格局,让儒生大骂“墨媪误国,赵氏误我。” 第12章 薄姬虽然有意跟刘瑞多聊一会儿,但是她的身体素质在那儿,即便是有神仙丹的加成,精力也是十分有限,所以在消食后倦意涌上,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去吧!等天气回暖了,孤就跟皇帝说说,让你跟田叔学习兵法和黄老之术。”或许是年轻时见过是始皇高祖扒了儒生法家的傲骨,兼之把黄老学发扬光大的还是让薄姬如履薄冰的吕后,所以在儿子登基后,虽然碍于太后之尊少不得在学派间拉偏架,但是薄姬终其一生都很少表现出对某一学派的狂热,与把黄老学奉为真理的窦太后形成鲜明对比。 如今挑选田叔给刘瑞启蒙一是因为田叔是乐巨公的弟子,擅兵且对黄老之学颇有研究。二是因为田叔在高祖时就以廉洁忠厚著称,申屠嘉和窦婴再怎么位高权重,争锋相对,当着老前辈的面也不好发作。 刘瑞觉得薄姬不愧是白莲花大父的生母,搞平衡的手段真是如出一辙。 离开长信宫后,刘瑞也没有回到椒房殿,而是去长寿殿给窦太后请安,然后向忙人阿父汇报工作。 窦太后虽然眼睛坏了,但是对朝堂后宫的把控就跟明镜似的,而且因为先帝移情于慎夫人的事,加上有个活得太久的婆婆压在头上,所以变得越来越小心眼,甚至到了跟儿子闹脾气的地步。 不过闹过闹,在与子女无关的大事上,窦太后还是很清醒的,并且对薄姬等人也生不起厌恶之情。 毕竟抛开政坛上的纠纷不谈,薄姬在这个时代绝对称得上好婆婆,不仅没有变着法地给儿媳找事,而且还一手促成了窦太后和刘启的正统地位,以及在慎夫人得宠时敲打一二。 最重要的是,有栗姬做对比,窦太后对薄皇后这个儿媳也没啥不满。 至于刘瑞。 “孙儿特来给大母稽首,敢问大母近期睡得可好,进得可香。” 听着下方脆生生的童声,以及女儿每次进宫都会感叹“天下没有比小十更标志的小儿”的感叹,窦太后对刘瑞便讨厌不起来。 况且跟甚少过来问候几句的其他皇子相比,刘瑞不管是装的还是真心实意的,都比那些不敢行动的好上一点。 说来也是奇怪,自打有了刘瑞,椒房殿的名声倒是一日好过一日。 不仅是宫里说得上话的对薄皇后母子评价很高,就连一些不起眼的小黄门,小宫女也都爱往椒房殿凑,觉得那里可比栗姬的凤凰殿,程姬的鸳鸯殿更为舒适。 “孤这几日倒没什么,就是不知太皇太后身子可好?心情可佳?”窦太后对刘瑞的态度虽然称不上不冷不热,但也很少会像今天这样带了丝热切。 “回禀大母,太婆的精神还好,只是年纪到了,就算保养的再好,也得以静养为主,不宜操劳,更不宜烦心。”刘瑞听着窦太后的语气就知道对方肯定是有求于他。 果不其然,在客套性地问了下薄姬的情况后,窦太后图穷匕见道:“这人一老啊!除了听书打发时间,就是念着小一辈的事,希望他们多多陪伴,但又怕他们的陪伴误了国家大事。” 想起封到梁国的小儿子和几天都难得过来的大儿子,窦太后的心理便泛起酸水,同时也对丧子的婆婆产生怜悯。 她好歹没白发人送黑发人呢!而且先帝虽然晚年宠爱慎夫人,对窦太后母子非常冷淡,但也没到高祖那般嚷着废后废太子的地步。况且比起薄姬,她还有馆陶长公主承欢膝下,也不算太难… “你父皇忙着国家大事,梁王又不在关中,所以只有你馆陶姑姑时常陪在哀家身边,替孤排忧解难。”窦太后对付儿孙很有一套,但是在薄姬那儿无计可施——因为她怼刘启的方法会被薄姬用到她身上,甚至会威力加倍。 “孙儿也知道馆陶姑姑最得您意,可是太婆前脚刚因受贿一事训斥了姑姑,令其闭门思过,后脚就有人替姑姑求情也不太好……”刘瑞装出害怕的样子,瞅着窦太后脸色一沉,随机又话音一转道:“不如再等一段时间,寻个吉祥的日子让太婆公开解了馆陶姑姑的禁足,不仅能了太婆与馆陶姑姑的间隙,也能让太婆和阿父不那么为难。” 第17章 别说是刘启,就连刘瑞也非常两边为难,左右不是人的处境。所以先答应窦太后的请求,但是留个准备时间,模糊下事成之日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落到窦太后耳里,跟人讲条件,尤其是跟孙子讲条件让她很不舒服的同时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人家说得在理。 要是她前脚强迫刘瑞去薄姬那儿给馆陶长公主求情,估计以薄姬对刘瑞的偏疼,后脚就会想方设法地让窦太后不快。 所以要搞定刘瑞,不付出点什么不行。 只是这人小鬼大的刘瑞到底想要什么,窦太后竟一无所知…… “大母也知大父过后,为了彰显天家慈悲,同时也因宫里的役者大都过了不惑之年,所以放了批垂垂老矣的小黄门和女官出宫,允许他们告老还乡或为先帝守灵。”刘瑞突然肃了仪态,然后朝上拜了拜,口齿伶俐道:“先帝与父皇隆恩,赏了退役宫人们不少银钱,以此感谢她们对汉家的一片忠心。可是孙儿想着宫里的役者要么是国破家亡的可怜人,要么是被不想卖儿鬻女的父母送进宫的。”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红颜皆白发。” 刘瑞起身,想起白居易的《宫词》,于是对着上座的窦太后和动容的左右宫人缓缓道:“ 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小黄门们倒也罢了,毕竟他们出了宫也没有生路,只能去道观或者皇陵了却余生,可那些在豆蔻年华就入宫的女子大都习得一门手艺,出宫后既能谋生,也可嫁人,不该在宫廷里红颜老去,哀怨长鸣。” “所以孙儿恳请大母与太婆出面,给宫里的可怜人一个恩典,允许她们二十五岁后便可选择出宫,不要让无数女子的大好年华都埋没于深宫中。” 第13章 刘瑞提出这个建议一是自嘲于自己这个现代不现代,古代不古代的特权阶级的假仁假义,所以想为深宫里的可怜女子做些什么;二是想为自己和薄皇后攒波仁德的名声,不说是像先帝那样装得让百姓以为宣室殿里坐着的真是个活菩萨,但也得给自己加层功德罩。 刘氏皇帝虽然以“爱之欲其生而恨之欲其死”著称,但是在“无为而治”的背景与传承百年的“立嫡立长,父死子继”下,梁王刘武和刘瑞的庶出兄弟想如愿以偿也没那么容易,反倒是东边的藩王实在是个大问题,让刘瑞不得不防的同时,也能理解先帝为何装得那么宽厚仁善。 因为对于疲惫的天下而言,推翻一个仁德的皇帝无疑是没事找事。 淮南王刘安之父刘长在吕氏伏诛后与先帝按照“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礼法被列为皇位继承人。而最后之所以是先帝胜出而不是占了“半个嫡子”的刘长,一是因为先帝是四子,刘长是幺子;二是因为先帝的名声比刘长好,不像是做出格事的人。 而这也是淮南王一脉与先帝一脉的纠纷开端。 刘长叛变后,先帝碍于秘密搞死刘襄三兄弟的事而对刘长高抬贵手,只是将其软禁致死后短暂废除了刘长一系的封地,然后在刘长去世后,又让刘长的长子刘安重新成了淮南王。 或许是父亲的经历给了刘安警示,所以在先帝时期,淮南王刘安表现得那叫个儒雅随和,学识渊博。 不夸张的说,那时的淮南王刘安就是所有宗亲,乃至当今圣上的对照组。 有了这些倒霉鬼的前车之鉴,刘瑞自然得未雨绸缪。 当然,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古代的生活实在是太无聊了。 没有电脑,没有美食,甚至连通俗小说都没几本。毕竟在小地主家都鲜少读书的年代,大家都忙着填饱肚子或为举孝廉而攒声望呢!哪有空去加入那些“不务正业”的小说家。 “要是我再大点就好了。”每每想起自己的年纪,刘瑞便有精力太多却无处释放的挫败感。 【网文里的六岁富商是真实存在的吗?】闲着无聊时,刘瑞也会羡慕姑姑馆陶能够仗着窦太后的宠爱和兄长的纵容为所欲为,甚至能在不太过分的情况下去挖少府的墙角。 而刘瑞呢? 虽然能借薄皇后和薄姬的手谕在少府那儿混得三分颜面,但是他和先帝一样,走的是白莲花路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做越界的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胡思乱想又端着人设的刘瑞真的需要转移视线,释放压力。 与其以幼童之躯去宣室殿里发表“高见”,不如先从宫里的琐事做起。 反正有薄皇后和薄姬顶着,借着安排宫人退役的事,刘瑞也能顺理成章地接触少府,看看他们是何态度。 至于为何要拉窦太后下水…… “孙儿在椒房殿时曾问过一些年长的宫女出去后愿不愿意成家立业,并且听说掖廷待诏的家人子里,也有不少是入宫前看过人家的女子,所以想着既然要给年长的宫女们一份恩典,不如就好人做到底,帮其伐柯青年才俊。也好在宫人告辞时,得个天家送嫁的美名。” 窦太后知道刘瑞是给薄皇后揽民声,之所以会找上自己,无怪乎越过自己会让薄皇后和薄姬感到难堪,从而闹出薄姬和薄皇后一起排挤窦太后的事。 至于她为何看出刘瑞的阳谋还愿去当刘瑞的棋子……一是因为此事一成,薄姬看在刘瑞和儿媳辛苦一趟的份上肯定会对馆陶那丫头高抬贵手,二是因为这种有助于“贤后”名声的事不干白不干。 第18章 都到一人之下的位子上了,窦太后最关心的除了三个不省心的儿女便是自己百年后的名声。 “想法是好的,只是这青年才俊从何而来?”窦太后从不小看皇家的孩子,但是跟皇家有关的事无比做到尽善尽美:“宫女们也就罢了,毕竟是被俘入宫或是卖身进宫,可是在掖廷待诏的家人子里有不少都是大姓之女,总不能将她们全都许配给外戚家仆。” 提到那些掖廷待诏的家人子们,窦太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了明显变化,转而问道:“掖廷待诏的家人子有多少人?” “回太后,一共有一千五百人,其中有十二位是被先帝或皇上宠幸后未得名分的上家人子。”一旁的宫女小声道。 《汉书·外戚传》里曾备注道:“家人子者,言采择良家子,以入官未有职位,但称家人子。” 而这选入宫的良家不仅得是良民出身,而且其家不在医、巫、商贾以及百工之内,这就导致被选入夜庭的大都是乡绅乃至世家的女儿。 如被送去和亲的王昭君和见证西汉灭亡的王政君。 刘瑞本是随口提到掖廷待诏的家人子们,可是当窦太后询问宫里的家人子有多少时,他也感到一丝丝的不对,从而变得严肃起来。 一千五百人的家人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跟唐明皇时的后宫人数相比,连毛毛雨都称不上,可是在官员人数还没唐朝三分之一的西汉前期,不说是关中一代的名门闺秀,小家碧玉都搜罗全了,但也称得上十户里有六户的闺女都在宫中。 虽然古代还是那套令人生厌的重男轻女,可是能被选进宫的也不缺一双吃饭的筷子,肯定还有心疼女儿却迫于皇命的人。 万一他们受了挑唆…… 窦太后越想越怕,决定趁着这次放人施恩于掖庭待诏的家人子们,免得那些乡绅人家心生怨念,做出傻事。 “执柯这事得看缘分,不可强求。”有了计量的窦太后轻轻说道:“若是家里有安排的便由宫里给份添妆,自行出宫。” “至于那些没有安排的宫人和家人子……”窦太后想到自己宫里的亲信们,倒是生出几分怜悯::“旁人也就罢了,只是一些年纪到了的长寿殿宫女们到底服侍哀家一场,哀家也不忍她们嫁给家仆。” “这也是孙儿想到此策时的忧虑之一,幸而在太婆的提醒下有了对策。”刘瑞对着上方的窦太后缓缓一拜,问道:“大母可知车骑将军近期频频宴请轵侯的事?” 第14章 轵侯薄戎奴,薄姬的侄子,薄皇后的远房堂叔,所以刘瑞也厚着脸皮地叫声舅老爷。不过话又说回来,因为薄戎奴时常进宫的缘故,刘瑞对他反而要比亲生的舅舅乃至外王父(外公)更为熟稔。 毕竟抛开血缘上的关系不谈,薄戎奴的口才情商也很不错,就连对其有所防备的刘启都很难讨厌这个知情知趣的人。 窦太后很少听到刘瑞主动提起这个舅老爷,同时也对车骑将军邀请轵侯的事感到不解。毕竟先帝处死薄昭后,虽然对薄姬和薄氏一族有所安抚,但是一个连亲舅舅都砍了的皇帝已经不再是薄家外孙,所以对这个皇帝表哥,薄戎奴是小心小心再小心,宁可在朝堂上伏小做低,也不想触皇帝表哥的霉头。 不过在朝堂之外,薄戎奴便没那么紧张,充分发挥了社牛属性,同不少大臣都私交不错。而在一众的汉室大臣里,跟他关系最好的莫过于车骑将军周亚夫。 先帝时期,周亚夫之父周勃被控谋反,险些丧命。幸而有薄昭和袁盎为其奔走,在先帝和薄姬那儿费劲口舌,才令周勃得以免罪,周氏一族得以幸免。 为着这份救命之恩,周亚夫不仅对袁盎和薄姬非常尊敬,同时也与薄戎奴交情不浅——毕竟在周亚夫上位前,担任车骑将军的可是薄戎奴之父薄昭。而薄家在薄昭去世后,虽然不让子侄出仕,可是在人际交往上没有松懈。 尤其是在刘瑞出生后。 薄戎奴与周亚夫的关系愈发亲密,甚至到了结为亲家的地步。 而且因着薄昭曾是车骑将军的缘故,加上先帝委任周亚夫为中尉时曾让薄戎奴协助并监视对方,所以薄戎奴在细柳营和南北军那儿混了个眼熟,同都尉乃至功曹的关系都很好,甚至还帮军中的大老粗们解决了终身大事。 “大母可知‘薄公善执柯,军中将士谓之外公(岳父)?”提到舅老爷薄戎奴,刘瑞的表情也是从严肃转为哭笑不得。 毕竟在政治上不能更进一步后,薄戎奴一闲着没事的中老年人便把毕生的热情投入到执柯事业上。 和普通人相比,功勋之家的要求更多,也更难打听未婚男女的消息。而薄戎奴身为薄姬的侄子,外戚里的第一人,自然要比普通的冰人更有路子,同时也更有威望。 所以不仅是军中的大老粗们,就连一些宗室旁支也爱找薄戎奴执柯,顺带在薄姬那儿混个眼熟。 “……你的意思是让轵侯负责这事。”窦太后算是明白周亚夫为何要找薄戎奴叙旧,感情是军中又有青年才俊想娶妻却没有门路,所以请上司委托薄戎奴把关。 刘瑞摇了摇头,并不赞同窦太后的话:“舅老爷到底是男子,虽能持节入宫,但也不好帮宫女执柯。”毕竟在名义上,宫女都是皇帝的妃嫔预备役。虽不像家人子那样拿着俸禄,但也不好接触外男。 第19章 “青年才俊那儿自然有舅老爷帮忙介绍,毕竟军中除了都尉,还有什长,伯长,队吏,队率这类低级军官。”虽然在秦汉时期,什长以上就有爵位和俸禄,但是因为终身服役的缘故,还是属于娶妻难的队伍。不过对宫女而言,这倒不是难忍的事。毕竟在规矩太多的宫里,习惯孤独她们也受够了循规蹈矩,还不如与不常回家的军官搭伙过日。况且愿意终身服役的军官大都有更进一步的野心,自然要比普通人更讲脸面。 “舅老爷负责筛选愿意相亲的低级军官,而宫女那边便得由大母,太婆,还有母后做主。” 说罢,刘瑞还暗示道:“大母和太婆,母后到底不好随时出宫,而舅老爷是外男,所以为了稳妥起见,还是选一能自由进宫,并且与舅老爷详谈时不会惹人闲话的宗室……”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窦太后要是再不清楚刘瑞说得是谁,那她也别混了。 “好孩子,能为孤想到这步,真是难为你了。”窦太后终于有了丝笑意,随即让刘瑞坐到自己身边,貌似无疑道:“听说皇帝有意请丞相和哀家那个不成器的侄子教导你,而太皇太后为了避免二人再起争端,所以请田叔为你壮胆。” 纵观刘启子嗣,即便是当年的刘荣也没有申屠嘉,窦婴,田叔一起授课的阵仗。就连当年的刘启也没让薄姬如此上心,愣是让丞相詹事外加一个名满天下的田叔为其护航。 说到窦婴,想起他在宴会上的那句“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的背刺之语,窦太后就气不打一处。 更扎心的是,明明在家宴上放话要“千秋之后传梁王”的刘启在酒醒后对此事避而不谈,不仅让窦婴继续担任皇后和太子的詹事,还让窦婴教导刘瑞。 这几乎是明着去打窦太后和梁王的脸。 然而梁王和窦太后还不能生气。毕竟让窦婴担任詹事也是照顾窦家和在薄昭死后愈发低调的外戚世家,避免功勋之家独大。 况且在明面上,皇帝也没彻底翻脸,所以为着刘武的夙愿,他们只能忍下这事。 往远的说,让窦婴担任詹事,再为刘瑞老师也许是先帝的意思。 因为在刘启登基时,窦婴就是最先受封的官员之一,而且还在先帝抱养刘瑞时频繁进出宣室殿。 刘瑞看着窦太后若有所思的表情,背部已是冷汗涟涟。他倒不怕窦太后骤然翻脸或是像历史上的馆陶长公主那样用些下三滥的手段,但是对方突然提到薄姬的安排还是让他条件反射地感到不妙。 “田公到底是黄老学的大家,又有仁德的美名。”刘瑞小心接话道:“大父在时,就对田公赞赏不已,想必太婆是想到这些,才会让田公教导我。” “先帝的眼光自是不错。”窦太后抚摸着刘瑞的脑袋,语气一冷的同时也让刘瑞头皮发麻:“只是孤更想清楚窦婴那小子担任詹事究竟是先帝的意思……还是皇上意思?“ “这很重要吗?”高压之下,刘瑞的脑子一片空白,但口齿却是分外伶俐:“大父与阿父,不都是天子吗?” “高祖与惠帝,先帝与今上,不都是父子吗?” 此话一出,别说是窦太后的表情一僵,就连长寿殿里的宫人都随即趴下,不敢出气。 “敢问大母,黄老讲究无为而治,是以顺应‘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条列。” “若是阿父百年之后,梁王叔继位,他是将这大汉的江山传给梁王太子?还是阿父之子?” “若是传给梁王太子,那当梁王叔百年之后,其次子,三子,四子是否会效仿其父,争夺皇位?” “若是传给阿父子,那便不在‘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之例。” “相信不过三代五辈,宗室便会以此为例,群雄割据。” 第15章 窦太后的表情冻住了,随即拍了下书案,吼道:“尔竖孽竟敢忤逆孤!!!” 这一吼,不仅是宫里的仆役一阵哆嗦,刘瑞也是快步到下方,伏身谢罪:“孙儿不孝,忤逆犯上,还请太后责罚。” 只是当他再次抬头时,还是那副无比坚定的表情:“不过这是孙儿一人的冒犯,还请太后收回‘竖孽’之词,不然将有损父皇母后乃至先帝的清誉。“ 啥是竖孽?就是比孽种,杂种严重一点的形容词。 而刘瑞是谁带大的?以前是先帝,现在是薄皇后。再不济,还有个刘启挡着呢!毕竟在古代,儿子没教好,那可是父亲和老师的错。搞不好窦太后今天一喊,刘瑞的老师乃至刘启都得过来请罪。 但是窦太后敢让他们过来请罪吗? 她不敢。 因为扣帽子也得讲究事出有因,尤其是刘瑞这样身份敏感,还有太皇太后保护的皇子。 而窦太后敢让刘瑞的老师乃至刘启知道他们争论的原因吗?远的不说,光是窦婴那小子就能把她活活气死。 况且这事要是闹大了,宗室那边也不好收场,没准窦太后乃至窦家的名声都会赔个底朝天,搞不好就是下一个吕氏。 宗室是什么德行啊!惠帝的儿子说杀就杀,大汉集团的初始股东们更是诛得没留几个。 更敏感的是,宗室因为古代的医疗水平不发达+娇生惯养+近亲结婚+权力更替过快的缘故,经常性地绝嗣国除,导致他们一个比一个神经病。 第20章 而窦太后的“皇太弟”说法无疑是动他们的命根。别说是在古代不好使,就是轮到思想解放的现代,除非是特殊情况,谁会放着亲生子女不要让弟弟妹妹继承财产。 这也是窦太后为何得了刘启的醉话后还要想方设法地让刘启和丞相立诏用印,才敢宣之天下的主要原因。 刘邦这老流氓确实绝,难怪后世评价他是中国皇帝里最有本事的那批。 看看刘邦的分封策略吧!把藩王集中分封在东面,而以皇帝,功勋,外戚为首的关中势力集中在西面,让其形成对峙之势,方便皇帝用功勋之家和外戚削藩,同时也为宗室的清君侧提供便利。 至于为何要把宗室分到东边,一方面是因为西汉是以黄米、小麦、大豆为主食,那时的东边因为交通不发达加上水稻种植技术不佳,盐运还未发展起来,所以在关中人眼里就是不毛之地,与后世的江浙沪闽形成鲜明对比,所以在西汉时期,都是适合小麦生长的关中一代,鱼米之乡的荆楚,以及有铁矿的关东比较富裕。再者就是刘邦是造反起家的,前几代皇帝都很清楚要是让宗室的王八羔子们跟匈奴人勾搭会是什么后果,所以干脆用关中隔绝掉大部分藩王与匈奴人沟通的渠道。 叛乱? 你去海里找救兵吧! 后世的朱元璋和朱棣表示很赞,并且抄袭刘邦的作业。 如果是吕后时期,或是窦太后有吕后的牛逼,自然可以无视宗室,扶持幼子。可是问题是窦太后不是吕后,不仅没有吕后牛逼,更不像吕后那算是大汉集团的股东,所以别说是宗室,关中的功勋之家要是硬起来也能给她点颜色看看。 毕竟在窦太后和两个兄弟相认时,关中的功勋之家就没少折腾窦氏姐弟。 可想而知,要是让宗室功勋联手对付她…… 那画面太美了,所以窦太后选择把刘启和申屠嘉推出去,避免让自己留下千古骂名。 刘瑞见窦太后沉默不语,突然缓了激进的态度,偷偷掐了把大腿,哭泣道:“大母也别怪孙儿以下犯上,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纵观前朝历史,儿臣惶恐民间效仿皇室,导致寡母幼儿无所依,而我大汉将因颠倒礼法而覆曲沃桓叔,孺子王之难!!“ 刘瑞虽然不停抽泣,但是口齿却一如既往地咬字清晰,甚至在提到曲沃桓叔,孺子王时特意提高了声音,务必让窦太后明白她要做的事情有多么恐怖:“孙儿怕呀!父皇也怕!!难道大母不惧百年后,孙儿与堂兄弟亲缘相残,大汉天下分崩离析吗?” “住口!!”窦太后的呵斥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有力,更是在接下来的话里带着颤音道:“给孤滚出去。” 刘瑞见状,再次行了个大礼,终于不带哭声道:“不孝孙告退,还请大母勿因不孝孙而难过。” 说罢,刘瑞便弓着身子,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告退。 跟着刘瑞的小黄门直到出了长寿殿才哆哆嗦嗦地吐了口气,交集道:“殿下您也忒大胆了吧!居然敢在太后面前那么说。” 因为刘瑞的身高问题,弓着身子的小黄门恨不得抓烂头发,焦急道:“怎么办!怎么办!要是太后真的记恨您,耽误的可不只是您和皇后啊!” “急着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呢!你就急成这样。”刘瑞瞥了眼这个被他从永巷里救出来的小太监,忍不住叹了口气:“放心,还有太皇太后和父皇挡着,太后就是再不满,也不会对亲孙子下狠手。” 末了,刘瑞还敲了下小黄门的脑袋,无奈道:“李三,你这心理素质,以后还怎么承担重任?” 不过话又说回来,李三那“八十六”的忠诚度在椒房殿里也是首屈一指。按照系统的解释,七十以上的忠诚度就属于死忠里的死忠,而到八十就是属于对方愿意为你去死的地步。 估计东汉的关二爷对刘备也是有着八十以上的忠诚度。 而在刘启的朝堂上…… 不是刘瑞有意贬低,而是刘启的大臣里,即便是他大力扶持的晁错,也不会有八十以上的忠诚度。 这也是刘瑞对李三充满耐心的主要原因。 他身边的人可以不聪明,也可以出身卑微,但是不能不听话或者作死。 最重要的是,你作死可别牵连上他。 或许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要求对方单方面地保持忠诚无异于抹杀人格,但是说句难听的话,从古至今的官员选拔里,哪年没有obedient测试。 而且比起现代,古代的情况更危险吧! 九族连坐礼包了解一下。 “以后没事跟着母后的大长秋学习一下,别总是一惊一乍的,惹人发笑。” 李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并不因刘瑞的斥责感到沮丧,反而依旧心有余悸道:“这不是担心您嘛!长寿殿的可是太后啊!虽然您有太皇太后的宠爱,也不该这么大胆呀!” 在底层宦官眼里,能去伺候皇子无疑是一步登天的事。尤其是像李三这样从永巷里的低层宦官一跃成为嫡皇子心腹的传奇。 虽然在大长秋,宦官令那儿,李三还算不上角儿,但是对于普通的小黄门而言,他已是榜样中的榜样,走哪儿都被笑着叫声李公。” 估计后世的“公公”一词就是这么来的。 李三这是真的为刘瑞感到着急。 第21章 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今上登基时,先帝的近臣轻则告老还乡,留份体面,重则一刀两断,尸骨无存。 士子出身的达官显贵都如此,何况是贴身伺候的小黄门。 是以在李三成为刘瑞的心腹后,没一刻是轻松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刘瑞顺利登基,并且像高祖那样长寿的话,他李三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咧! 就是以后给刘瑞殉葬了,他也是以宦官令的身份风风光光地活了几十年,不亏。 第16章 这个时候当着窦太后的面提到立储之事,无疑是火上浇油,刀尖起舞的行为。不过从刘瑞的立场来看,这却是不得不做的事。 毕竟这是立储,不是小打小闹。 刘瑞当然明白拿储君之位钓着刘武在削藩上拼死拼活是阿父刘启的意思,甚至在刘启的亲信圈子里,这都是公开的事情。然而对刘瑞来说,即便是阿父刘启的意思,即便是刘启的心腹晁错都默认了要让刘武挡在前头,他也得在窦太后隐晦施压时强烈反抗。 因为他是薄皇后的儿子,最有希望的皇位继承人之一。 一旦刘瑞退让了,那么在维护传统礼教的人眼里,这就是个扶不起的蠢蛋,比汉惠帝还弱的坑货。 尼玛在立储的大事上都支楞不起来,以后还怎么指望他在两宫政治的机制下抵抗来自东宫压力? 可别他们兜兜转转了几十年,迎回的还是惠帝二代。 而在刘启那儿,一旦发动老刘家的不讲理被动,那就是所有皇子的噩梦。 刘启才不管事情的本质是自己用皇位钓着亲弟弟卖命,从而导致一系列的家庭矛盾。反正没有搞定窦太后,没能顶住压力保住皇位,这都是几个儿子不争气的结果。 他是阿父,又不是护身的神佛。 几个臭小子,尤其是有薄姬护驾的刘瑞要是连窦太后那个老太婆都搞不定,拿什么继承皇位? 就是侥幸上位了,那也是惠帝二世。 “哎!”想到这儿,刘瑞忍不住叹了口气,突然对关系不好的大哥刘荣产生一丝同情。 不怪这厮儿被废后保不住命。 对于冷酷到“亡一姬后复进一姬”的刘启而言,一个耳根子软到连栗姬那样的蠢女人都控制不了的太子,就算继位也不会比刘盈干得更好。 毕竟吕后狠归狠,治国的手段却是没话说的。 高祖时为了拉拢宗室和民间大户,刺激经济重新运转,所以放开了铸钱业,结果导致民间所铸的铜钱质量参差不齐,黑的甚至连一铢都没有,直接让战后崩溃的经济雪上加霜。 这也导致吕后上位后,直接推翻了刘邦的货币政策,不仅禁了民间的铸钱权,还重新规定的钱律并改三铢为八铢,进一步压低私钱利润的同时,恢复了铸私钱的连坐机制。 从后世的经济学角度来看,吕后的做法无疑是对的。即便是疯狂吹捧民主自由的美国,也没有头铁到敢把铸钱业下放给民间的魄力。 当然,你也可以反驳美联储是私人企业。 可问题是美联储再怎么私人,它也是由国会授权成立,并且受到一系列机构的监控。哪像西汉这样下放的过于彻底,其通货膨胀速度能让魔幻现实主义的土耳其都甘拜下风。 埃苏丹见了,都得向高祖那个大老粗请教经济学。 好在西汉的物价节节攀高,几乎回到以物换物的年代时,家里经商的吕后察觉不对,终于拉动了通货膨胀的刹车。 可惜在文帝拨乱反正后,为了安抚暴躁的宗室和民间大户,直接废了吕后指定的一系列经济政策,重新开放了铸钱业,让原本起来的经济再次躺平。 吕后去世时,汉家的国库已经充盈到可以养军队甚至出台马政的地步。 而被吹为文景之治的繁荣下实际却是粮食在仓库里发霉发烂,铜钱等着锈成废铁的窘境。 你能相信一个国库充盈,粮仓充盈的国家在大灾大难后居然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吗? 可这就是文景之治的现实。 汉武帝废除民间的铸钱权,改三铢钱为五铢一方面是因为大汉为了开疆拓土,抵抗匈奴,已经把祖宗的棺材本给赔进去了,而另一方便是积攒了四十年的通货膨胀终于到了硬着路的时候。 不过话又说回来,刘氏搞三铢钱也是抄了秦始皇的策略,还没抄全。 秦国当时认可了民间的铸钱权,并且为其账面的价值背书,导致当时的货币超发出现了秦半两的价值层次不齐,含铜量低于其余六国的情况。 可明面上,市值12铢但含铜量只有3铢的秦半两就能兑换含铜量12铢的他国货币,这一含铜量之差便是秦国吸收六国财富的隐晦手段。 其实就是低配版的美元吸血。 只是这种吸血模式终究得有充当血库的冤大头。 战国末期还有六国用以吸血。 可到了秦灭六国,一统天下时,老刘家的拿什么吸血? 找匈奴? 你指望匈奴人用金属货币? 别说是西汉,就是到了盛唐明初,为了避免贵金属流出中央地区,同时方便打压地方自治政府,纳税都是采用最原始的以物抵税。货币顶多算个衡量工具,压根不会出现交易过程里。 至于南边的百越,西边的乌孙等国,北边的鲜卑扶余…… 第22章 拜托,你交流都成问题好吗? 更别提文化差异和血统排斥。 秦国之所以能吸六国的血,是因为汉文化的共通性加上他们祖上都是周天子的封臣,还有雅言作为官话,所以能有经济流通的基础。 别说是西汉,就是轮到后世的美国,搞吸血霸权也得有个政治框架加上一系列的经济框架和海量机构的信用为其背书。 没这前置条件,你搞什么经济吸血啊!而且人家秦国死精死精的,前脚用民间铸钱吸完六国财富,后脚就禁止私钱,上了重刑。 当然,超发货币和民间铸钱还不是最令刘瑞感到窒息,最令刘瑞感到窒息的是他们学习秦国,放开铸钱后,还搞了个纳粟受爵的骚操作。 而这骚操作的执行者叫晁错,是刘瑞的阿父刘启的老师。 众所周知,土地兼并一直都是各朝各代最头疼的问题。哪怕到了几千年后的新中国,也只能捡起老祖宗“抑商”的传统艺能来缓解进化为资本兼并的土地兼并。 你说铸钱是不得有铜矿?人手,以及保护伞?而普通人能铸钱吗?能铸的是谁?是吴王刘濞那样的宗室和邓通那样的宠臣。 而秦汉时的爵位制度限定了每个人所拥有的土地上限,同时借分家和人头税来控住爵位数量,导致土地兼并情况虽有,但还没到不可控的地步。 然而纳粟受爵却撕了个口子,不仅让军功制,分家,以及人头税塑造的土地稳定性分崩离析,更是让富豪贵族的子孙们更容易获得爵位,从而打破了授田制的局限性,合法占有更多的土地。然后用侵占土地所赚来的钱去购买更高的爵位,从而拥有更多的土地,最后滚到破产的自耕农越来越多,流民和奴婢越来越多,中央政府能拿到的税收越来越少,然后就是熟悉的造反剧情。 耳熟不?其实就是低配版本的大企收购。 刘瑞想不通西汉的管理层为何能如此拉跨,尤其是法家,居然在民间铸钱的基础上搞出纳粟受爵的操作,这已不是啤酒配海鲜了,而是啤酒配头孢,一波儿送走啊! 作者有话说: 启子哥对刘瑞的态度是嫉妒+薄氏所出的不喜——这小子随我长得帅的勉强入眼——这小子又帅又聪明,随我的小幅度喜爱——这小子有明君之质,像我的无条件偏爱。 薄姬的评价就很一针见血,刘瑞继承了老刘家的冷酷无情与野心勃勃,但比刘启镇定且沉得住气,性格更像先帝(毕竟都是白莲派) 第17章 刘瑞跟窦太后的冲突自然瞒不过宫里的眼线,倒不如说,是二者有意放出这个消息。 窦太后当然知道这事占理的是刘瑞,可是再不讲理的古代,一个皇孙顶撞太后,就是有理也变没理,况且借刘瑞这事,她也想看看朝臣们的底限。 而对刘瑞来说,反抗窦太后是不得不做的事。他只有强硬表态了,才能让保守派和外戚世家感到安心,然后一如既往地支持他。 当然,这份支持也是隐晦的,惹人非议的。 凤凰殿的栗姬听了这事,毫不客气地嘲笑道:“还真是没有耐心的小兔崽子,薄细君的儿子果然和他阿母一样见识浅陋,毫无智慧,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对上皇太后。” 虽然已经彻底失去了皇帝的专宠,可是靠着三个儿子和刘启的旧情,栗姬依旧是后宫的首妃,甚至想着要是上天哪日垂怜于她,把刘瑞那个王八羔子带去冥府,那她栗姬就是下任皇后,下任太后。 如果上天不垂怜于她,那就让她亲自把刘瑞那个贱种带走。 陷害,下毒,乃至巫蛊。 只要能解决刘瑞,即便是给刘启送去毒药,栗姬也会考虑一二。 然而比起这个疯狂又愚蠢的母亲,性格里有弱懦一面的刘荣并不觉得同父异母的弟弟顶撞窦太后的行为是错的,甚至他的同胞弟弟刘德刘阏于,也为母亲的短视感到无语,面面相觑后还是由刘德开口道:“十弟是母后的儿子,要是连他在立储之事上都退让了,那太后打压其他公子就更没什么好顾虑的。” 毕竟刘瑞身后有着太皇太后和申屠嘉的庇护,头上还顶着正统和先帝养育的金字招牌。 如果连这样的金刚不坏之身都退了,那庶出的皇子里,也只能由刘荣顶上。 可刘荣想顶吗? 老实说,他不想顶。 因为窦太后是真的很可怕。 而梁王刘武也不好惹。 万一二者联手给他小鞋穿,仅凭栗姬这个坑货,刘荣就得被动挨打,搞不好还连累两个弟弟。 “哼!就凭刘武那个莽夫也想称帝?也不看看之前想篡位的都是什么下场。”栗姬对刘德的说法嗤之以鼻。她虽在朝政上显得像个弱智,被宫里的其她女人吊打,可是作为刘启的第一任宠妃,能在太子宫霸着刘启冷落正妻和一众家人子,专宠六年并生下三个儿子,栗姬对刘启的了解更甚于窦太后。 让她相信刘启想把皇位传给刘武……还不如相信公鸡下蛋,太阳西起。 “荣儿且记住,挡你路的至始至终都只有刘瑞那个王八羔子。”栗姬瞧着三个“不省心”的“榆木儿子”,难得用上苦口婆心的语气:“相信阿母,你阿父绝不会让刘武登上皇位。” “那个连亲儿子被阿父抱养都要记恨的男人,哪有这样的胸怀。” 第23章 听着栗姬难得靠谱的话,刘荣除了老样子的安抚几句,便是被来自母亲和异母弟弟的压力搞得心力交瘁。 而在他们拜别母亲,准备回到长乐宫时,沉默寡言的刘阏于突然说道:“大兄,你要是没有那个心的话就赶紧向刘瑞服软。” 因为是并肩走,加上刘阏于警惕性很高,说话声音那叫个小,所以刘荣差点听错他的话:“三弟,你……” 刘阏于抬手,制止了刘荣的解释:“大兄不必再提阿母,我虽不像二兄那样能言善道,但也知道‘子不类父,必将无用’的道理。” 刘荣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很少发出个人意见的三弟。 “十弟在对上大母的那刻就已经赢了。”刘阏于看着这个温文尔雅,完全称得上“别人家孩子”的大兄,忍不住叹了口气:“您要不是父皇的儿子,而是某个大臣或藩王的儿子,一定能像田叔那样闻名天下。” “可当父皇的儿子,父皇的继承人不需要闻明天下,而是得有主见,能让人心悦诚服地跟着他走,而不是像大兄这样……”刘阏于停顿了一秒,终究是落了兄长的面子:“处处受到母亲的桎梏。” “三弟!”刘德突然呵斥道:“此言过了,实在是僭越。” “于兄弟而言,确实僭越,但于兄弟而言,也是番肺腑之言。”刘阏于突然向刘荣躬身拜了拜,郑重道:“弟弟不如兄长长袖善舞,也不像老五(大兄)那样志向远大,有建功立业(当太子)的野心。” “弟弟只想安心当个富贵闲人,不至于像太公的侄子,大父的兄弟那样,落得绝嗣国除的下场。”刘阏于有生以来第一次反驳大兄:“今天或许是我兄弟二人的最后一次推心置腹的交流。” “往后便是小十,皇叔,以及几个总角弟弟的交锋。” “我们早在小十对上大母的那刻就已经输了。“ “凤凰殿在父皇心里,早已失去夺嫡的资格。若是大兄与阿母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就该去椒房殿向皇后服软,早早地离了这是非之地。” 说完这话的刘阏于不出意外地收到两个哥哥的谴责目光。 然而他并不后悔今天的举动。 …………我是分割线……………… 因为刘瑞的提议,薄皇后这个当妈的自然得率先支持,所以招来椒房殿和北宫的宫女一一询问后,还让掖廷拟了名单,委托堂叔薄戎奴去问问家人子的亲属们有没有打算,然后起草一份递给宣室殿的诏书。 虽然是名门出身,可是由于父亲的爵位不高,加上薄昭被先帝处死的缘故,薄皇后的文化水平也就那样,甚至比不上后天努力的窦太后,所以需要女吏润色。 好在那个新来的疤脸女吏确实有点学识傍身,愣是将薄皇后想到的,没想到的都写进诏书,而且用词极为精简,事情轻重一目了然,让薄皇后非常满意。 “不愧是大儒之女,果然文笔精湛,见之悦目。” 面对薄皇后的赞赏,椒房殿的新女吏子鸢并未露出骄傲之情,而是向上座的薄皇后拜了拜,无奈道:“启禀皇后,家父习的不是儒学,而是墨……黄老学。” 说罢还瞥了眼东宫的方向,补充道:“先帝与太皇太后,皇太后都崇尚黄老,而今上喜法家。奴婢听说太后宠爱的黄老大家与儒家多有冲突,还请皇后注意一二。” 无论如何,窦太后都是薄皇后的婆婆。 就像窦太后对薄姬无可奈何一般,窦太后想收拾儿媳也一定有办法。 没准薄姬也拦不住她。 第18章 “赵女史说得对,孤确实不该在汉宫里提到儒生一词……”虽然在高祖拜过孔庙,叔孙通定朝仪后,儒家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壮大为第一学派,不仅在关东等地很有名望,甚至连晁错这样比较“偏门”的人才也得顶着儒生的名头出仕为官。 然而这种好运在薄窦两位推崇黄老,关东一代冒出“文帝好刑,今上厌儒”的传闻后,关中一代的儒生待遇不能说是直下下滑,但也处于非常尴尬的境遇。 为啥? 因为那个“文帝好刑,今上厌儒”的传闻纯粹是胡说八道。 先帝汉文帝为什么谥“文”? 因为道德博闻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愍民惠礼曰文;赐民爵位曰文;坚强不暴曰文;徽柔懿恭曰文;圣谟丕显曰文;化成天下曰文。 别管关东的藩王如何污蔑,反正在关中百姓的心里,先帝刘恒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好人,大善人,不仅作风简朴,废除豪丧,更是在缇萦救父后改肉刑为鞭笞,然后又将秦朝时的鬼薪白粲与城旦舂从一家子连坐的无期徒刑改为举报免罪的有期徒刑。 可以说,这些政策一经发布,各地的老百姓,尤其是被连坐成鬼薪白粲和城旦舂的人无不对先帝刘恒的好感度up,就差把他给供起来。 甚至说得更夸张的,要不是先帝的刑法改革让数以万计的鬼薪白粲与城旦舂成了关中刘氏的死忠,刘瑞的便宜阿父想削藩还真没那么容易。 而先帝废除肉刑的理由是什么? 是《诗经.大雅.泂酌》里的“岂弟君子,民之父母。” 就问儒家尴不尴尬。 而今上刘启就更不必说了,晁错可是借儒皮上位并且成为太子太傅的,况且儒家的几大巨头如胡毋生,申培,还有那个进宫讲学的辕固生可都是刘启册封的博士。 第24章 做着人家的官,吃着人家的粮,还骂人家“厌儒”,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不过真要细究起来,关东的儒生也挺倒霉的,完全是被吴王那个老匹夫当枪使。 别看武帝时期的儒家要怎么怎么行,说什么什么灵,但在刘启时期,儒家还是挺可怜的,完全称得上花钱求存在感的冤大头。 而且就未来而言,刘瑞要是想提高西汉的文化水平,用科举代替举孝廉,那就得在一定程度上扶持儒家,忽悠他们开门教学。 虽然后世经常吐槽汉武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行为,甚至觉得儒家要为近代的屈辱史付一定责任,但在当家的环境里,“有教无类”的儒家反而是最亲民,发展速度最快的第一学说。 老实说,在穿越以前,刘瑞作为一名玩文字游戏都要买金手指的摆烂玩家,也会同意儒家禁锢了民众思想,导致中国积贫积弱的说法。可是只要稍稍动点脑子,就能明白这种说法完全是强词夺理,狗屁不通。 所谓的儒学不过是统治阶级用以愚民,治国,完成大一统的工具。甚至在中国的几千年历史里,儒学吸收了法家,黄老,杂家,乃至最讨厌的墨农思想,早就不是仲尼熟悉的模样。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 儒家在秦始皇和汉高祖那儿够跳吧!跳完了还不得老实修改自家学说,然后向姓嬴的姓刘的服个软。 就这德性,到底是食肉者的自私本性差点葬送了中华的未来,还是儒家思想葬送了中华的希望? 不过这些都不是子鸢要考虑的。 虽然是借黄老学和儒家的名头进了宫,可是想到儒生,尤其是鲁儒的嘴脸,子鸢便一阵恶心。好在她的理智尚存,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 幸运的是,薄皇后跟后宫的女人们相比,确实是个没心眼的,也就比栗姬强点,所以没把子鸢的别扭放在心上,还对她赞赏有加:“有你在椒房殿贴身侍奉。孤……很放心。“ 薄皇后比不上栗姬风流美艳,也不如王儿姁娇柔妩媚,可是在坐在那儿就有种温婉贤淑的范儿。即便是对薄皇后有偏见的刘启,都不得不承认这个老婆很省心,至少比后宫的其她女人更适合当皇后。 “皇后过誉了。”子鸢跪着拜了拜,不卑不亢道:“妾非完人,但知有心人之事,必计肉食者之所喜而为之,必计肉食者之所忧而辟之。” “皇后与太后虽是婆媳,但若思想不一,出言不齐,又何来相安无事一说?” “子墨子言曰:‘知者之事,必计国家百姓所以治者而为之,必计国家百姓之所以乱者而辟之。‘”一道清亮的童音突然闯进薄皇后的椒房殿,说出的话让子鸢瞪大了眼睛,血液渐冷。 “墨子用于阐述为政之本的尚同居然被你用作应付皇太后。”刘瑞搓着冻僵的双手,向母后稽首后,冲着子鸢若有所思道:“治大国如烹小鲜,齐小家如熬细粥。差别虽有,但却同源。” “所以你借《墨子》的尚同来劝母后,也不算牛头不对马嘴。” 子鸢压根没有理会刘瑞的夹枪带棒,而是用颤抖的语气问道:“殿下可读过《墨子》,了解过墨家思想。” 刘瑞跪坐在薄皇后的下手位,解开用熊皮制成的大氅,并未回答子鸢的问题:“这是太傅操心的事,不是你一宫廷女史该问的。” 好家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还想着怎么联系上墨家子弟,邀请这些古代的技术宅建设西汉,顺带平衡下儒法黄老的势力呢!结果对方就自己上门了,而且还在椒房殿里担任女史。 相较于儒家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黄老学和墨家,以及从墨家分出去的农家算是对女性比较友好的学说,甚至也有主动培养女弟子。 不过相较于走上层路线的黄老学,墨家和农家选择女弟子更像是不得已而为之。 尤其是被儒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农家。 如果说儒家对墨家是恨之入骨,那么对农家就是挫骨扬灰。 好在儒家打压农家的高峰期恰好与法家的上位期重合,所以在实用主义至上上的法家的庇佑下,农家才得以幸存,但也只是苟延残喘。 至于法家……只能说他们眼里除了君王是人,其他人都是工具人,压根没有男女之分。 第19章 刘瑞提到墨家典籍一事虽然令子鸢心头一动,可是想到老刘家出尔反尔的本性,以及墨家不能折腾的现状,她又将激动的心按回胸腔,恢复了冰雕般的面容。 薄皇后对刘瑞的发言置若罔闻,而是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儿子跪坐到面前,随口问道:“你太婆的精神如何?进的可香吗?” “太婆的胃口不错,喝了大半碗细粥,还说要在天气渐暖后出去走走,逛逛阿父最喜欢的上林苑。”说到那块源于秦朝,后被汉武帝数次扩建的旧址,刘瑞便动了下小心思,准备等年纪稍大后便求薄姬给他划片上林苑的地盘用以实验。 别的不说,至少让他搞出细盐和肥皂吧!否则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哦!对了,儿子还去拜访了大母,然后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刘瑞像是想到了什么,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让薄皇后目瞪口呆的话:“大母拐着弯儿地问儿子能不能接受梁王叔成为皇太弟,儿子说这不合规矩,会让大汉重现曲沃桓叔,孺子王之难。” 第25章 说罢,刘瑞还悠哉游哉地喝了口蜜水,看得子鸢乃至薄皇后目瞪口呆。 “你说什么?”薄皇后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 因为离得近的缘故,她的尖叫声让毫无防备的刘瑞一阵哆嗦,差点摔了手里的木杯。 虽然早在西周时期,中原的青铜技艺就已成熟,甚至延续到东汉之前,可是对于芯子是现代人的刘瑞而言,使用青铜器=有可能铅中毒=嫌命长,所以自懂事后,刘瑞死活不吃青铜器烹饪的食物,说是用其吃饭喝水总有味道,所以在薄皇后的命令下,椒房殿里的青铜器锐减,平日也如普通百姓般多用陶釜石锅,连铁器都甚少使用。 好在刘瑞只是讨厌青铜器,也不在意用的是陶器还是石器。 若是像夏桀那样因为有了象牙筷而要玉器绫罗,豪华宫殿……那刘启就得动以老拳了。 “儿子说,大母问儿子能不能接受梁王叔继承大统,儿子说此番变动会让既定得礼法彻底崩盘,日后不仅是汉室,就连民间也会闹出兄终弟代替父死子继的乱子。而梁王叔继位后,也会面临大位传给亲生儿子还是侄子的难题,然后把汉家带入曲沃桓叔,孺子王之难。” 末了,刘瑞还反问气得拍案而起的薄皇后,让人搞不清二者到底谁是长辈:“如若不然,难道要儿子支持大母的主张?” 别说是刘瑞,就连薄皇后也想得出要是真应了窦太后的话,后者就敢用刘瑞做筏子,逼得老臣乃至薄姬同意立梁王为储。 而在薄皇后焦头烂额之际,一旁的子鸢却大着胆子问道:“殿下反对太后以梁王为储时,可有提到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传统。” “没有。”刘瑞用赞许的目光看了眼子鸢,终于说了句安抚人心的话:“儿子只是强调了让梁王叔为储后可能引得宗室民间纷纷效仿,汉室法统沦为空谈,以及在父皇,梁王叔百年之后,到底是由阿父子继位还是由梁王子继位的第二轮继承权问题,并未提到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 这便是刘瑞的狡猾之处。 即便是在维护利益,反驳太后时,他也是以“阿父子”这个笼统的概念来替代自己,而不是张口闭口地“老子是嫡出,比梁王叔更有资格继承皇位。” 不然搁在窦太后耳里,便是现成的“窥视大位,忤逆君父”。别说是窦太后会借此做筏子,就连刘启乃至支持刘瑞的臣子都会感到很不自在。 子鸢听了刘瑞的话,也是松了口气,随即向薄皇后温言道:“公子瑞与太后的交锋虽有不妥,但也占了礼统的大义,想必太后顶多是晾一会公子瑞,不会因此为难他。” 薄皇后在大长秋的服侍下坐回原位,瞧了眼闻言劝说的子鸢,终究是没舍得指责,而是对大长秋说道:“你去跟轵侯通个气,让他在章武侯和丝公那儿走动一番。” 末了,薄皇后似乎想到什么,让人拿来沉甸甸的首饰盒,从里头挑了四分之一的首饰装进小一号的匣子里,让人送给馆陶长公主的爱女阿娇翁主,希望大姑能在窦太后那儿为刘瑞美言几句。 相较于坐立不安的薄皇后,惹祸的刘瑞反倒是像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睡睡,然后瞧着给他上课的申屠嘉与窦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弄得搬到长乐宫的其他皇子也不得安宁。但是碍于两人一个丞相,一个是外戚,也不好抱怨什么,只能搬到另一边的宫殿上课。 后世研究刘瑞的一生时,也曾因申屠嘉和窦婴的黄老儒之争而将刘瑞提拔墨家,杂家,乃至农家的原因归结于此,表示刘瑞就是因为童年经历留下了心理阴影,才会让时任椒房殿女史的赵子鸢趁虚而入,从而点燃了墨家复兴的火苗。 若论肚子里的墨水,申屠嘉肯定比不过从小苦读的窦婴。 但是论嘴毒程度,历经四朝的申屠嘉肯定不是窦婴能比的。 就在窦婴再次想让刘瑞研读儒家经典,甚至想让刘瑞去听下鲁诗派的创始人申培的课。 然而这在申屠嘉眼里,却是窦婴乃至儒家包藏祸心的铁证。 提起儒家,面对窦婴的一腔好话,申屠嘉这个大老粗也是毫不留情道:“说的比唱得好听,也不看看你儒家教出了什么玩意,给了你们三次机会都不中用,难道还要汉家再给第四次机会?” 窦婴还没问啥时候给了儒家三次机会都不中用,申屠嘉便抬起右手,一个个地掰扯道:“第一次是秦始皇让淳于越为扶苏老师,结果教出个什么玩意?呵!淳于越一腐儒居然敢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教得扶苏听到胡亥篡位的消息后,居然没有思考一二,就被一张赐死的诏书带走生命。” 窦婴想反驳这是秦始皇的基因有问题,才会生出扶苏那个不懂变通的儿子后,再来个残暴无情的秦二世。可是不等窦婴反驳,申屠嘉便抢话道:“第二次机会是请商山四皓教导惠帝,结果教出个登上皇位的扶苏不说,还被高后(吕雉)嫌弃不好治国,改用黄老。” 窦婴想反驳高后毒辣,她的话不能当真,结果又被申屠嘉给怼了回去:“第三次机会便是当今圣上。”年过七旬的老者给了窦婴灵魂一击:“先帝请大儒为今上讲学时,可怜儒家三千弟子,连个懂雅言的都没有,最后还是儒皮法骨的晁错学习了《书》。” “你们儒家连先贤典籍都保存不了,还好意思教公子瑞?” 第26章 “噗!”受不了打击的窦婴干脆利落地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 食脑虫,僵尸,科学怪人与硅基生命。 这座会在午夜十二点准时活过来的怪物都市成了囚禁沈落的噩梦。 面对那些画风超前的攻略对象,来不及自闭的沈落比起寻找不存在的攻略,更需要在新手保护期结束前找到一条存活之路,否则…… “你好/您好/darling,我能吃掉你的脑子/挖出你的心脏/摘下你的手臂吗?” 散发蓝光的虫族/半旧不新的硅基生命/沉迷分shi的科学怪人向沈落发出死亡邀请,而被无情现实锻炼出钢铁意志的乙女(生存)系玩家面无表情地用高尔夫球杆打飞他们的脑袋。 (恐怖猎奇向,玩了各种猎奇乙游的后遗症,主角为想摆烂又怕死的普通人,在放弃与挣扎间仰卧起坐,很惨,但也很搞笑,很幸运) 第20章 刘瑞瞧着倒下的窦婴,也是担心正值壮年的太子詹事会不会撞得脑震荡,从而导致刘启削藩时少了名驻屯荥阳地大将。不过瞧着窦婴那厚度可观的头发,以及用麻织品制作的精美官帽,他又放下了悬着的心,甚至有空调侃道:“丞相这嘴可是比刀剑还要锋利,今日气晕了詹事,明日只怕是得轮到小子。” 没了碍眼的窦婴,申屠嘉也更没什么好顾虑的,所以换了行伍时的豪放坐姿,就差让宫女拿块软枕垫上。 “给丞相拿块软枕,然后来碗蜜水。”刘瑞学着申屠嘉的样子伸开双腿,琢磨着地让少府搞出交椅,不然跪着读书写字实在是太痛苦了。在椒房殿里他还能躺着看书,毕竟除了薄皇后也没人在意刘瑞的规矩问题,可是到了长乐宫就得一板一眼的来。而在后世的研究里,跪坐可是罗圈腿的诱因之一,君不见日本和南韩那边,就有不少一双腿毁了整体颜值的存在。 而在历史上,交椅别称胡床,是由匈奴传入中原,最后在三国时期被发扬光大。 宫女按照刘瑞的意思抱来两个软枕。 见多识广的申屠嘉还是第一次看见大到需要抱来的枕头。 不同于传统枕头的方方正正,宫女抱来的玩意语气说是枕头,不如说是塞满艾草的大布袋子。当然,薄皇后的宫女都是心灵手巧之人,自然能把大布袋子弄得漂漂亮亮的,躺起来非常舒服。 “还挺香的。”申屠嘉学着刘瑞的样子把枕头垫在腰后,只是比起还没长开的刘瑞,年过七旬的申屠嘉虽然缩水了不少,但也好歹是行伍里杀出来的,所以不像刘瑞那样躺下后自然而然地被枕头里的药草支撑起上身,而是处于立不起来又躺不下去的尴尬境遇。好在以刘瑞的身高,他们也算是处于同一水平线上,不会出现看不清对方脸的窘境。 西汉版的懒人枕,但却是粗糙版。 因为刘瑞不计较原材料,所以椒房殿的宫女为了省钱是用碎布和比较廉价的麻织品制作枕套,里头填充的药草也是随处可见的艾草,忍冬。 只是在刘瑞制作出第一个软枕后,薄皇后瞧着有趣,便给薄姬,刘启,以及窦太后制作了迷你版。 你别说,他们还挺喜欢的,甚至让少府做了各种各样的版本以备不时之需。 “你们把窦王孙给抬下去吧!”喝上蜜水的申屠嘉终于想到殿里还有个碍事的人,于是用脚踢了踢窦婴的大腿,示意宫里的小黄门将人抬下去休息,顺带找个太医替他看看,可别让窦家的宝贝死在这儿。 “陛下让老夫来给公子讲课,但汉宫上下都知道我申屠嘉是个粗人,没读过几年书,更不懂酸儒那套弯弯绕绕。”借着席地而坐的事,申屠嘉对刘瑞的性格有了新的了解——看起来很乖,但也不是循规蹈矩之辈。 说来也是奇怪,高祖的儿子里当上皇帝的都不类父,没当皇帝的反而随爹。而到了高祖的孙子辈,比起那崇尚儒学,很好忽悠的梁王刘武,今上真是实打实的高祖子孙,那耍流氓的姿态和高祖一模一样。 只是等今上成家立业后,懂事的公子也如龙之九子般各有不同,都是“人才”。 “丞相是队率出身,又随高祖,先帝处理过叛乱。”刘瑞如老大爷般拢着手,苦笑道:“我虽有忠君报国之心,但是这小身板也拿不了剑,更不能溜进宣室,找一舆图来纸上谈兵。不如就请丞相聊聊高祖大父乃至惠帝高后的趣闻吧!” “趣闻,这也算是教学?”申屠嘉失笑道。 “怎么不算呢?”刘瑞摇了摇头,反驳道:“诗三百亦是故事三百,先贤典籍也都是记录言行的人物传。小子以为,以古为镜,可知兴替,可立法典,也可警戒后世。” “丞相一生历经秦末汉初,五朝统治,想必有许多谈资来让小子大开眼界。既然如此,又何必自嘲为人粗暴,不可为师?” 末了,刘瑞还补充道:“虽然丞相不喜儒说,可小子却很喜欢仲尼的‘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你这小子,嘴巴比抹了蜜的蒸饼还甜。”申屠嘉对刘瑞的话很是受用,不过提到秦末汉初,他又想起先帝今上问过的事,忍不住狐疑道:“您是想问高祖的事……还是想问那位的事?“ “那位是……“ “秦皇政。“ “秦始皇!!?”刘瑞吓得瞳孔放大,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然后又失态地捂住了嘴,坐下后小声道:“丞相见过始皇陛下?” 第27章 申屠嘉瞥了眼兴奋到双颊通红,忍不住身体前倾的刘瑞,哭笑不得道:“您这样子倒是和皇上,先帝一模一样。” “那您到底有没有见过始皇啊?”刘瑞可不管自己的便宜老爹和绿茶大父如何,而是揪着申屠嘉有没有见过秦始皇不放。 “自然是有的,只是比起当张苍阁下,老夫一小兵仅在始皇出巡时见过一面。”想起自己的青年时光,申屠嘉不免露出怀念的表情:“始皇的气度,即使是高祖也难以匹敌。” “高祖曾言始皇不死,活过耳顺,那这天下便没他和项羽的容身之处。” “始皇不死,亡秦必楚的豪言壮志也只是一纸空谈。”想起那位睥睨天下的君王,申屠嘉除了感叹人命的脆弱,便是强调秦朝灭亡是必然之事,即便没有高祖项羽,也会有别人葬送秦始皇的江山:“扫六合,吞百越,北击匈奴,南通夜郎。” “自比德兼三皇,功高五方上帝。” “若是止步于秦始皇的前半生,莫说是先帝高祖,恐怕连商汤武王都难以媲美。” “可是他太贪了,也太急于千秋万代这个虚无缥缈的美妙概念。” “如果是让秦国的子民为了统一中原,抵抗匈奴而过苦日子,纵使会被民间指责,但于青史却是功大于过。而在始皇平定中原,统一天下后,求仙问药,兴建阿房,力役三十倍于古,民财难留三一的原因又是什么?” 作为秦末出身的老人,申屠嘉在激动之余也唱出那段流传已久的歌谣:“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脯,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柱。” 第21章 刘瑞的好奇之情因申屠嘉的话而被凝固在脸上,随即用惭愧的表情向申屠嘉拱手道:“丞相教训的是,小子只见宏大叙事下的始皇功绩,而未想过如此强大的秦帝国是因何而亡,更未想过苛政下的人民是何等的绝望。“ 申屠嘉见状,也是稍稍松了口气,明白刘瑞不会因千古一帝的功绩而像小孩那样无限美化始皇的一切,从而忘了强悍如始皇也不能让他的帝国千秋万代。 其实真要细细掰扯下中国的历史,就能发现十分诡异的一幕——那就是开疆拓土的年代必是税收最重,人民最苦的年代。若是完成扩张,压住民愤,那便会在国力上升后迎来盛世。最著名的莫过于汉高祖后的文景之治,汉武帝后的孝宣之治,以及唐太宗后的开元之治,明成祖后的仁宣之治。 若是没有完成扩张,压住民愤,那便只有改朝换代这一个结局。 而在历史上玩脱了的君王里最著名的莫过于隋炀帝杨广。 人家都是打一代,歇两代。再不济是打一代,歇一代。 别说是短命的隋朝,就是老嬴家的七代明君,老朱家的ssr四连抽,也不敢像杨广那样玩命地折腾。 刘瑞知道自己的便宜阿父和莲花大父都有效仿始皇之意,甚至琢磨着削藩后一定要跟匈奴杠上一架。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始皇能把匈奴逼得北迁除了依附于秦国的军功制外,便是有七代明君,两次变法攒下的庞大家底用以支撑安内攘夷的宏图伟业。 与之相比,老刘家有啥?除了疯狂拖后腿的藩王便是提倡绥靖的黄老学者。 而以历史教训来看,绥靖的一般都没好下场。 国外的有向阿提拉绥靖的拜占庭,国内的有向金人绥靖的大宋。 不过真按汉武帝的流程来走,不把国库打光,民生打崩,然后下几道用以维稳的罪己诏,只怕是拿不下匈奴北越,西域东胡。 而以后世的结果来看,西汉也没按死匈奴,甚至在二者灭亡后,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还是相爱相杀了几百年,直到工业革命给了二者一记耳光,让人明白什么叫什么叫高了一个维度的战力。 申屠嘉见刘瑞沉默不语,以为他是思考秦朝灭亡的原因,于是啜着清凉的蜜水,等着刘瑞结束思考后随意聊了下秦末汉初的奇闻趣事,使得那段鲜有记载的历史生动形象地展示在刘瑞眼前。 “今天就聊到这儿吧!能给公子胜授课,老夫……深以为荣。”申屠嘉在起身后拱了拱手,并不因为师者或丞相的身份而对刘瑞颐指气使,反而在授课结束后一改之前的懒散不羁,恭敬又不失气度地拱了拱手,算是与刘瑞告辞。然后瞧着还未苏醒的窦婴又是眉毛一挑,居然当着刘瑞的面去扯窦婴的嘴角,愣是让昏迷中的太子詹事拧着浓眉做出笑脸,简直比那故作丑态的优人还要搞笑。 刘瑞瞧着一把年纪的丞相做出比那总角小儿还要幼稚的行径,忍不住扶额叹息道:“丞相不光是嘴巴上得理不饶人,手上也是……技艺颇佳啊!” 读书人就是这么委婉含蓄。 “行了,说什么技艺颇佳啊!也就你们墨水喝多的爱整些文绉绉的说法,听着寒颤。” 刘瑞对此也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毕竟申屠嘉的年纪在那儿,他也不好去落一个老小孩的面子,只能在申屠嘉走后让人去长寿殿知会一声,好歹安排窦家的马车把晕过去的太子詹事接回家静养。 毕竟他一外戚成男,就算是受皇帝的诏令去长乐宫授课,也不能在太皇太后和太后的眼皮底下过夜,否则有逾君臣之别。 ……………… …… 刘瑞回去后也没多聊上课的事,而是与薄皇后接见了汇报工作的少府官员,母子二人气氛融洽地用来晚饭,一起听着新来的女史讲《诗》,然后便早早地安置了。 第28章 因为蜡烛价贵,宫里紧着宣室殿和两宫太后的用度,所以各宫还是选择油灯照明。只是这时还未出现植物油和煤油,所以各宫有身份的都是用混着蜜蜡香料的油灯照明,没身份的只能忍受动物油脂散发出的阵阵骚味。 面对这种没有厕纸,没有肥皂,甚至连蜡烛都是顶级贡品的生存环境,刘瑞除了痛苦面具,便是佩服历史文里的龙傲天们居然能在如此艰难的生活完没有提高生活质量的野心,反而对扩张一事非常热衷。 而且跟苦逼的前人相比,他们的扩张只用平推,完全没有边防交接,物资供应,乃至镇压本地人反抗这些老生常谈的问题。顺利的让人以为那地生活的不是人,而是一群没有思考的木偶。 最重要的是,穿越开后宫的如何在没有肥皂,没有香水的情况下与土著女子深入交流? 宫里的女子也就罢了,至少能定期洗澡,用草木灰或稷水洗头,甚至有生活奢靡的会用鸡蛋清来保养头发,使其乌黑亮丽。 可在生活拮据的宫外,普通人别说是洗澡了,连喝口热汤都是奢望。在此情况下,架空历史里的英雄救的美也美不到哪去,至少在龙傲天男主拥其入怀时,最好关注下衣服里有没有对方头上的虱子。 【所以我什么时候能出宫培养自己的势力?至少给个少府的工匠,让我把肥皂和细盐给搞出来吧!】刘瑞在硬邦邦的床榻上辗转反侧,惹得为其守夜的李三担忧道:“公子,您是不舒服吗?是否要请太医令?”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今天学了很多,所以脑子乱糟糟的,一时间也睡不着。”刘瑞起身抹了把脸,本想让人端来油灯,但又怕大晚上的读书坏了眼睛,所以只是盘腿坐在床榻上,看得李三那叫一心惊胆战:“我的好公子欸!您这大晚上地穿着亵衣坐在这儿,要是染上风寒,太皇太后和皇后非杀了奴婢不可。” 说罢,便用被褥把刘瑞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让人端了姜汤,盯着刘瑞小口小口地喝完。 “明天你给舅老爷递个消息,让他在少府那儿等我。”刘瑞如老僧入定般坐了一会,便对来接空碗的李三悄悄说道:“记住,这事得你亲自去办,还有,让你妹妹盯紧那个赵子鸢,若是她对本公子的行程感兴趣,你就为其请个假,说是我与舅老爷仰慕赵公的学识,所以想请赵女史引荐一二。” 既然墨家不敢上前,那他就明牌去把墨者绑来。 李三接过漆碗,轻轻说道:“诺。” 第22章 薄家自吕氏族诛,先帝登基后,便是本朝的外戚第一家,甚至在轵侯最盛时有薄半朝之嫌。而月盈则亏,物极必反是万物走向的常态。自打薄昭因从龙之功,外戚之身而欺君罔上,甚至斩了朝廷派去调查薄昭封地的钟毓后,即便是有功勋集团和薄姬的苦苦哀求,先帝仍毫不留情地逼死舅舅,也算保全薄家的颜面,同时绝了母家干政的可能。 而在先帝去世,窦家崛起后,薄家也是数着天儿享受,生怕哪日太后故去,他们都得收拾包袱回到祖地,以免碍了刘启的眼。 好在老天垂怜皇后,让其生下薄皇子。否则薄家即便有意,面对血缘隔了一辈的今上,也不好提复出之路。 “有些日子没见公子了,不知公子可好,皇后可好。”轵侯薄戎奴年近五旬,因为养尊处优的缘故而不像是为人祖父的年纪,并且生得白净端正,眼带笑意。虽不如邹忌昳丽,但却让人倍感亲切。 也是因为这副长相,先帝在把薄昭逼死后,还是愿给表弟机会。而薄戎奴也没有辜负先帝的期待,几乎是把“谨慎小心”刻进肺里,即便是在刘瑞出生后也没松懈,更没因此故态萌发,而是一如既往地弯着腰做人,生怕坏了皇后母子的名声。 毕竟跟先帝相比,今上可是实打实的高祖孙子,无论是惹事的能力还是暴脾气,亦或是用完即扔的无情姿态,都和高祖一模一样。 薄昭自裁时,薄戎奴来不及合上父亲的眼睛便得泪流满面地接待前来慰问薄家的官员,然后给宫里的薄姬递了个消息,得到一句“不再追究”的肯定后,才敢处理父亲的后事。 有这段刻骨铭心的前车之鉴,对于已经远了一层的今上,薄戎奴自是小心小心再小心。平日里为着避嫌也不敢与椒房殿过多接触,都是由大长秋或李三递了消息,他才敢上前接应。 “小子与母后得太婆照料,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地方,倒是劳烦舅老爷为母后的事到处奔走,等近期的麻烦事过了,小子一定与母后好好谢谢舅老爷,在父皇面前陈述舅老爷的辛苦。”过了今年的寅月,刘瑞便七岁了,而今上是在八岁时入主北宫(太子宫),所以对薄家而言,这几年非常重要,几乎是决定命运的时刻。因此在得知皇后上书宣室,要将宫里的婢女,没有侍君的家人子放出去后,薄戎奴敏锐地察觉到这是薄皇后在给刘瑞造势。 得亏有高祖的吕后和惠帝的张后拉低预期,人们对薄皇后的印象除了没印象,便是还算宜室宜家,温柔贤淑。尤其是在皇长子之母栗姬的对比下,更是显得薄皇后识大体,懂分寸。 而她上奏的《放宫女书》也是从人伦,节俭,以及为先帝积福的理由出发,不仅拉了波民间的好感,更是让刘启都重新看待这个正妻。 当然,刘启也知道薄皇后没这本事,多半是薄姬乃至刘瑞暗中指导。不过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有吕后和栗姬做对比,刘启虽然还是不喜薄皇后,可是从人君和人夫的角度来看,薄皇后还是很合格的。 第29章 至少她在椒房殿里,刘启的后妃庶子们也不至于心惊胆战。 刘瑞:晋江宫斗,您的躺赢教科书。 薄戎奴拢着手,嘴上说着“惶恐惶恐”,但对刘瑞的话却是无比受用。 开玩笑,他这么拼死拼活的为了啥,不就是为了刘瑞记得他的好,上位后扶持薄家,让其逍遥个一百年。 不过薄戎奴没料到的是,他所想的“逍遥”和刘瑞承诺的“逍遥”略有差别。 就对母家态度来看,刘瑞真是刘启的种。 只是跟用完即扔的刘启相比,刘瑞还是有点良心……就是不多。 少府,一个源起于战国的职能机构,主管者位列九卿,非皇帝心腹不可就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比三公更接近皇帝——因为少府的本质就是管理皇室的私人财产与生活所需。不仅是各地的商税与贡品都归少府管理,甚至连重启的马政,犯罪的隶妾,以及上林苑的田税,关中的军需都得经过少府的安排。 可以说,少府就是皇帝用以控制关中军队和外戚世家的辅助机器。 后世常拿内务府来与少府相比,这完全是登月碰瓷了。 别的不说,就说秦末时的少府组织军队扑灭陈胜吴广的起义,就能让后世的内务府闻之汗颜。 而对关中的军队而言,虽然是由国库发饷,太尉负责安排调动,可是提供武器甲胄的却是少府,这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太尉拥兵自重,危及皇权。 不过少府虽然是为皇家服务的扭曲机器,但是能对少府发号施令的只有皇帝皇后和两宫太后,就连太子想挖少府的墙角也得去找以上几人拿个手谕。这也是西汉的妃子们为何都削尖脑袋地想当皇后,以及后族为何能比妃族高出一截的主要原因。 刘瑞虽然只是皇子,但是有薄皇后和薄姬的手谕在,去挖少府的墙角肯定比其他皇子更有底气。 而刘启即使知道这点,只要刘瑞没做过分,不像馆陶长公主那样三天两头地往少府里跑,他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去挖少府墙角可是老刘家代代相传的优良传统,而以刘启的折腾劲儿,想必做太子,乃至皇子时也没少去打少府的主意。 “公子若是差钱的话,薄家还有太皇太后和先帝的馈赠。”薄戎奴瞧着刘瑞的脸色,斟酌道:“但是要找技艺精湛的工匠或是信得过的隶妾奴隶,还是得由少府安排。” 薄家虽然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每年递给椒房殿和长乐宫的补贴也不少,加上少府的孝敬,足以保证皇后母子生活优越。 可是瞧着刘瑞的样子,想想今上做太子时的折腾劲儿,便能猜出这位皇子肯定不是为了打秋风而来,更不是为了“瞧瞧少府的工作进度”而大老远地跑一趟。 第23章 少府卿在汉室里一直都是谜一样的存在。说来也是奇怪,相较于九卿里的其它职位,有关于少府卿的记载反而少之又少。他们就像是影子里的人,不存在的朝廷重臣。即便是在《史记》,《汉书》这样的名作里,有关于少府卿的迁选记载也是残缺不齐,甚至在历史上留下详细记载的名臣里也很少有人出自少府,多半是在少府卿的位子上暂代一会便麻溜地滚下。 刘瑞记得先帝在世时曾非常宠爱上大夫邓通,不仅赏其蜀郡严道的铜山,甚至允许邓通负责铸钱一事,恩宠优渥。 记得邓通最张狂时,除了申屠嘉那个老倔牛,即使是当上太子的刘启也要受其三分委屈,馆陶长公主这个窦太后的心肝宝贝更是没少送其绸缎珠宝,放低姿态地讨好邓通,这在汉家绝对称得上绝无仅有。 可即便如此,面对邓通暗示想任少府卿一事,先帝不仅干脆利落地拒绝,更是将其骂了一顿。甚至原本内定给邓通的廷尉也由素来恭谨的信公顶替,属实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哄堂大笑了。 而等刘启登基后,九卿里除了几个背景硬的,投靠早的,就只剩下文帝任命的少府卿神仍稳稳当当地坐在原位,任其同行换了一批也不动如山。 刘瑞拿着薄皇后的手谕而来,自然是有少府的官员过来接应,但是近期除了安排宫女,家人子的卸任一事,还有今上继位后的第一个元旦,需要皇帝象征性地下地播种的立春,祭祀神农的谷日节,纪念平定诸吕之乱的元宵节,以及轩辕黄帝的诞日龙抬头。 这么些重大节日都一股脑地挤在寅月卯月,加上这是今上登基后的第一个xx日,所以时任少府卿的神公务必得把一切安排得顺顺当当,自然是没啥精力应付刘瑞,只能让一千石的少府监安排一二。 “神公忙于两宫太后的诏令和元旦的安排,所以不能招待公子,还望公子恕罪。”虽然刘瑞只是公子,可若因此怠慢了他,导致薄姬大发雷霆,别说是少府卿会大祸临头,估计连接待刘瑞的少府监也要准备辞职还乡,保全颜面:“少府卿说了,等近期的事情结束后,公子要是再来少府,他定亲自相陪,不让公子扫兴。” 刘瑞制止了少府监的告罪动作,摆出一副好脾气的笑容:“小子不过一介学生,仗着几分熊心豹子胆的无知而来少府见见世面,也算是给少府卿和公添麻烦了。” 嘴上道歉的刘瑞装装样子地拱了拱手,看得少府监满脸惶恐地表示“不敢,不敢”,心里却是不停嘀咕这又唱得哪一出啊! 第30章 薄戎奴喝着少府的蜜水,感叹这商税养着的地方确实不一般,就连蜜水也比外面甜上一分。难怪少府人人生得珠圆玉润,一团和气。这兜里有钱了,自然是见谁都笑口常开:“人们都说十个吴人六个富,只差两个胜少府。” 少府监听着薄戎奴的话,脸颊与心脏像是钢线扯了下,随即附上勉强的笑容:“轵侯这话怕是捧杀小臣了。” 薄戎奴平日里一向不与人红脸,今日却在刘瑞的面前对着少府夹枪带棒,指桑骂槐……搞得少府监一头雾水,不知是薄姬的意思,还是薄戎奴故意找茬:“少府那是皇上的少府,里头就算有金山银矿,那也与小臣无关。” 少府监故作夸张地摆了摆手,揶揄道:“轵侯也不必羡慕少府的水甜,若是去长乐宫里多叙旧情,想必轵侯不喝蜜水,也能甜到心里头。” “哎哟!公这话说的,可是折煞我也。”这次薄戎奴连连摆手,随即又面露悲色:“虽说先帝的丧期已过,但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岂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缓解的。” 薄戎奴既然这么说,少府监也不好挖坑,只能顺坡而下道:“为人父母者,最怕晚年丧子。还好今上纯孝,又有公子瑞承欢膝下,想必太后能宽怀一二。” “瑞既承少府监的夸赞,定会悉心侍奉太皇太后,只是于太皇太后而言,先帝已去,她的余生安慰不过是替先帝祈求冥福,为父皇指点迷津。”铺垫了半个时辰的刘瑞终于切入正题,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然后有些人不仅没有守好先帝的德政,宽慰太后的慈心,反而借着卿家的疏忽谋求私利,搜刮民膏……您说这蝇营狗苟之辈……是否值得腰斩于市,遗臭万年。” 刘瑞的童音咬字清晰,语调平缓,配上他那婴儿肥未退的面容与不像小孩的目光,竟然让人感到恐怖。 别说是与之不熟的少府监,就连对刘瑞还算熟悉的薄戎奴都心肝一颤,恍惚间竟看到了先帝的身影。 当年得知惠帝去世时,先帝也是如此冷静,并未因自己是高祖在世的儿子最年长的那位而对皇位产生迫切的渴望,甚至压下蠢蠢欲动的心腹,给燥热的代王宫泼了盆冰水,然后看着自己的叔叔们上跳下窜,与吕后隔空斗法。 直到吕后因病去世,时任吕家掌权人的吕禄压不住积怨已久的刘氏宗亲,先帝才以高祖之子的名义拨乱反正,进宫继位。 彼时的刘瑞根本不像刚刚启蒙的稚儿,反倒像是锁在小孩体内的成年人。 他就那么笑盈盈地盯着少府监,看得对方冷汗涟涟的同时,心里也“咯噔”一下:“父皇未登基时,先帝安排内史晁错主持纳粟受爵,想必公也略知一二。” “这是自然。晁内史主吏主持纳粟受爵的事别说是小臣,就是上街随便拉个识字的关中人,那也能说道几句。”少府监还不明白刘瑞的意思,只能硬接对方的话,笑得脸都僵了:“也是先帝与今上慧眼识人,才敢任用晁内史负责德政。” “德政是真的,大父与阿父乃至内史的本意也是好的。只是这德政虎头蛇尾,遍地是坑,怕是过不了几年……就得由少府想着如何填补,可别像嫁错人的良妇那样亏了嫁妆又挪中聩,最后砸碎自家横梁,搞得塌了容身之处,为着一点不值当的碎银断了百万家私。” 少府监听着刘瑞的话,垂下的眼皮显出疲态,很好地掩饰了他的轻蔑:“晁内史可是恢公的弟子,从之受申商法也……怎么可能犯下让屋檐坍塌的风险。” 说罢,少府监还大着胆子地瞥了眼啜饮蜜水的刘瑞,难得强硬道:“公子可别慌了阵脚,留下让人发笑的把柄。” “公的话也不无道理,只是我一见识浅薄的毛头小子,即便是惹人发笑也碍不了谁的眼,更不会给自己带来塌天大祸。”刘瑞放下木制的小碗。明明是极为轻薄的材质,但却在桌子上砸出一道脆音。 少府监的右手颤抖了下,顺着刘瑞缩回的手臂往上看,结果发现挂在他脸上的一道清浅笑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正如勾着秤砣的细绳,“啪!”地一下砸出个向下的嘴角,让人觉得脖颈处凉飕飕的,总有种摸不着头的不真实。 “纳粟受爵以前,这汉家的民爵延袭先秦,要么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下来,要么是在朝堂上当牛做马地熬下来,怎么着都不会轻松,更得想着手心手背都是肉,祖宗家法大过天。” 刘瑞避开少府监的视线,瞧着窗外变了又变的天色,缓缓说道:“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十根手指有长短,荷花出水有高低。” “错公倒是有恩于彻侯之家的次子庶子,给了他们不必抛头颅,洒热血就能加官进爵的法子。只是这人心难测,圣贤也有不孝子。有些人是慈父之心,爱民之举,所以捐出大量粟米,于情于理也不该追究。” 刘瑞的语气一顿,眼睛瞟向似乎懂了潜台词的少府监,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语调:“可有些人是膏脂吃多了,绣娘的技艺赶不上身量渐长的速度,所以得裁块好布,也不拘是粗麻丝绸,总得人前挡一挡,免得露出不该露的地方。” “可是这些……又与下官何干。”彼时的少府监已不敢去对刘瑞的视线,哆哆嗦嗦地吞着蜜水,也不顾胡须黏成一块块的,好似这样就能把跳出的心也吞回去。 第31章 “与您是无关,只是随着有些人的胃口越来越大,挖墙脚的越来越多,父皇总会注意到人头税怎么越收越少,官田怎么退的只剩上林苑。” 刘瑞突然语调上升,随口问道:“公可处理过算错帐本的管事,误了春耕的监工。” “自,自是处理过。”少府监脸色煞白地笑了笑,哆嗦着嘴唇道:“寻常人家,大都处理过这事,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得利的下仆而言,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于主人家而言,除了清退犯错的仆人,监管不力的仆人外,还得问问人是谁举荐的,好让自己避开这个不靠谱的举荐者,以免再有坏账乱账,偷珠窃玉的不幸事。” “公说是吗?” “这……理应如此。”少府监吞了口口水,还想挣扎一二:“只是这下仆也非从天而降,若是能将功补过,总,总好过一棍子打死。” 刘瑞听了,可是发出轻轻的笑声:“若是能将功补过自是好的,可是公为少府官员,自是去过关中九市,明白那里用朝廷的商税养着多少奴婢,多少游侠。” “说句难听的话,九市的每个摊子后都站着一个关内侯。” “公若觉得钱比权重,商比侯贵,那就试试拿回九市的一半商税。”刘瑞起身,谢绝了送其出门的少府监,意味深长道:“那时再想亡羊补牢也更有说服力。” 作者有话说: 少府监的举荐人是晁错,刘瑞借算错账的下仆暗示晁错的捐粟留下的烂摊子要是滚成一个大雪球,将由所有的法家子弟一起买单,而对晁错而言,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作为法家臣子遗臭万年。这里不仅是刘瑞想隔空敲打晁错,借机试探下晁错的态度,更是想提前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顺带卖少府一个人情。毕竟后续要是收不上钱,甭管原因是什么,少府都得第一个问责。 再解释下为何捐粟后要废除就难,因为中国西汉时的继承制度分死事和疾死,前者不降爵继承,后者降两级继承,这样可以保证利益阶级的人数较少,分得的蛋糕不会挤占平民的需求空间。而捐粟打破了军功制和分家的平衡,让花钱买官变得合法,这就扩大了统治阶级的人数与对蛋糕的需求,加快土地兼并的速度,从而形成明末时国穷民穷绅富的诡异局面。 第24章 刘瑞既然来都来了,自然不会打了嘴炮就空手离开,怎么也得捞几个工人,然后瞧着笑容更盛,腰肢更弯的少府监殷勤介绍里头的稀罕玩意。无论是纣王用的象牙筷,烂了一半的太公竿,都在少府的秘密库房里安安稳稳地等着。 因为是有薄戎奴作陪,所以刘瑞就算拿了少府的宝贝,只要推出薄姬做幌子,就算闹到皇帝那儿,也无人可治刘瑞的罪。 而这也是少府决定行贿的主要原因。 “都是俗物,也没什么值得多瞧的。”刘瑞瞥了眼少府监,调侃道:“擦擦汗吧!不知情的还以为公是贼曹掾史,刚刚抓了犯人而归。” “公子可别取笑小臣了。”少府监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再送刘瑞离开时也是惶恐地拱了拱手,担忧道:“小臣自知能力不足,见识浅陋,若是哪日误了上头的大事,还请公子……美言几句,保得小臣告老还乡。” 刘瑞没有应下这话,嘴里念着“不送,不送”,转身便上回宫的马车。 薄戎奴在少府那儿喝得太饱,所以肚子沉甸甸的,让他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公子在少府的表现可是把老夫镇住了。”薄戎奴眯着眼睛,滴酒未沾却昏昏沉沉道:“第一代的有点本事,第二代的混混日子。” 薄戎奴将大腿上的布料扯得皱巴巴的,貌似无意道:“可是到了娇生惯养的第三代……” “舅老爷可住口吧!”刘瑞制止了薄戎奴的作死行为,似笑非笑道:“卿的话也太赤裸了!” 薄戎奴被刘瑞的话冷得一哆嗦,还没笑着说些胡话,后者便挪开视线,貌似无意道:“卿所说的第二代在父皇那儿瞒混过去,可是这第三代……” 刘瑞故意故意拖了个长音,突然换回玩笑的语气:“卿可别把自己给骂进去了。” 西汉虽没公开搞文字狱,可是要是说错了什么,以老刘家爱记仇的性子,即便是外戚也讨不了好。 薄戎奴记起宫里住着的不是庄周,尤其是宣室殿的那位,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那可就…… “嘶……这天冷了,人的反应也迟钝了不少,容易咬到舌头。”薄戎奴憨笑着拍了下脑袋,冲着刘瑞拱了拱手,感激道:“还好有公子在,否则老臣就不会说话了。” 刘瑞的脑袋随着马车一晃一晃的,眼珠却丝毫未动:“舅老爷有话直说,何必在这儿打哑谜。” 薄戎奴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还没等他开口,刘瑞便自顾自地说道:“别人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的,你就算是用于己需,也不能把别人的东西真的当成自己的,否则哪日对方想起……那就不是恩断义绝那么简单。” 刘瑞说罢还凑过脑袋,比着脖子轻轻一划,看得薄戎奴心惊胆战:“舅老爷可记得晁内史的削藩计?” “怎会不知?”薄戎奴哼了声粗气,不满道:“若非太皇太后还活着,老臣又素来恭谨,只怕除了刘氏藩王,咱们这些外戚也得脱层皮。” 刘瑞闻言也是坐直身子地无奈一笑:“错公也是太心急了,空有宏图伟志,但是看看他的《论贵粟疏》《言兵事疏》,只能说和商君差了六七个申公,初闻悦耳,但字里行间统统都是小家子气。” 第32章 别的不说,就说晁错为了推行削藩和而宣室殿里的那位联手气死申屠嘉一事,就让刘瑞感到很迷。 且不谈申屠嘉一老人对汉室忠心耿耿,两袖清风,就说他从秦末活到汉初,历经多朝,还曾与高祖迎击项羽,镇压英布,光是在战场上攒下的经验与毒辣眼光,就值刘瑞保他百岁。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周勃一去,当年随高祖打天下的军官里也只剩个申屠嘉能镇镇场子。 而晁错和今上把申屠嘉一逼,能镇场子的武将里也只有周亚夫和窦婴,而这两位一个是庶子袭爵,一个是外戚世家,都有让人玩味一二的重点。况且跟军功赫赫的申屠嘉相比,二者虽正值壮年,但是因为高后先帝都奉行黄老的无为而治,对内对外都是以安抚为主,所以他们还没立下镇服人心的军功。 最重要的是…… “一个功勋之家,一个外戚之臣……”刘瑞想着历史上发生的事,却让薄戎奴以为他是在给少府里发生的事做个总结:“没了藩王做筏子,法家能让二者威胁皇帝的统治吗?” 所以他的舅老爷可千万记得今天的话,日后待他暗中推出百家里的少数派时,也有懂得“飞鸟尽,良弓藏”的功勋外戚替其站台,好让他在明面上不会偏袒任何学派。 薄戎奴没有回答刘瑞的话,而是收起憨厚的笑容,低头沉默了会儿,直到距离宫门不过两盏茶的功夫,才缓缓说道:“老臣……因为捐粟的德政而为自家的两个不成器庶子购买了爵位,不过只是簪袅之位,也不敢越过您的外王父。” 刘瑞出生后,先帝为着刘启的颜面想给薄皇后的父亲提爵,但被后者以“父无军功,妾不敢效高后违逆白马盟誓”而拒绝,所以直到刘启登基后,刘瑞的外王父和亲舅舅还是民爵里官大夫,没有步入公乘之上的官员行列。 连皇后的亲兄弟,亲阿父都如此,民间除了感叹皇后的贤良淑德,便是逼得刘启的宠妾,尤其是生下长子的栗姬不好为父亲求官。 别问,问就是皇帝正儿八经的老外舅(岳父),老舅兄都没当官呢,你一妃妾的父兄好意思吗? 其实薄皇后也不是不想扶持自家兄弟,而是她那耕了一辈子地的父兄真的不是当官的料。而且薄家有一点好,那就是薄昭之死确实把他们吓到了,导致他们对自己的能力和老刘家的拔吊无情有了清晰认识,所以除了不得不顶上的薄戎奴,余者都是混吃等死。 尤其是薄皇后的父兄,居然觉得女儿(妹妹)当皇后的唯一好处就是能向官府申请隶妾帮忙耕地织布。 瞧这出息。 刘瑞拍了拍薄戎奴的手,安慰道:“我能理解舅老爷的难处,毕竟您和窦家的那位是外戚里的第一人,若是不捐几个官位,那可不是合不合群的事,而是对父皇的捐粟提议抱有不满。” 那时的刘启因为砸死吴王太子的事而需一样改变印象的德政,所以提出纳粟受爵,薄窦两家第一个出来背书,才没让刘启的风评跌入谷底。 薄戎奴觉得这话中听,还没多多应和几声,便听刘瑞话音再转,提到一件让他冷汗的事情:“捐粟的事毕竟是父皇受益,而受益者是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顶多是把做过头的杀几个,您也不必战战兢兢。不过这捐粟买官的事儿尚有说法,钻空子搞代持卖地的……可得小心自己的脑袋。” 西汉搞代持买地可不像后世搞代持股那样好藏,毕竟距离摊丁入亩的出现还有两千来年,政府没有放松对户籍的控制,那就意味着代持人必须是本地户口,只要用心查一查,根本盖不住满袍的虱子。 而在代持人搞定土地的背后是原持有者沦为流民奴婢来给代持人的主子打工。 这流民奴婢可是没有人头税的。 说白了就是从国库里抢钱。 “远的咱也不说,就说关中的彻侯们谁没有让族中的子弟代持田地,谁没有逼良民签下卖身契。”刘瑞拢了拢手,哈出一口热气:“以前是大父继位时的根基不稳,所以念着勋贵们的从龙之功而网开一面。可是随着藩王的势力越来越,削藩的声音也越来越高,您说都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了,要是父皇发现税收越来越少,关中的彻侯们都忙着去掏他的国库,他会怎么想?” “肯定是灾年杀猪,废爵国除。” “所以舅老爷趁着晁内史还没想出纳粟受爵的售后之策便赶紧去向父皇请罪吧!为着您第一个跪下的福分,还有太皇太后的面子,父皇肯定会高高举起,轻轻放过,顶多是让您吐出一半再闭门思过,可比之后废爵国除的好。” 第25章 长寿殿与椒房殿的关系骤降自然瞒不过宫里的人精,不过他们还没等到皇太后与皇后直接对上,后者便按刘瑞的意思以“给家人子和军官牵线搭桥”为借口,请太皇太后把正在思过的馆陶长公主放了出来。 正所谓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馆陶长公主的名声虽差,但是她在拿钱办事,有恩必报上还是很有口碑的。即便是得罪今上,坐罪下狱的邓通,在落魄之际也只有承过其恩的馆陶长公主伸出援手,顶着压力送其衣物。 所以在薄皇后搞定太皇太后,又给自己送了盒价值不菲的首饰后,忙完正事的馆陶长公主也带着女儿进宫摆平自己的老母亲。 “您这是怎么了?跟女儿那刚上学的侄子斗气,真是让女儿在闭门思过时都哭笑不得。”窦太后生有两子一女,刘武自六岁起便被封去代国,非关中下诏不得离地,而刘启又是个大忙人,所以在众子女里也只有馆陶长公主能时常陪伴老母亲,这让窦太后下意识地偏疼这个女儿,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第33章 听了女儿的话,正在陪阿娇玩耍的窦太后冷哼一声,不悦道:“没大没小的,竟敢编排你阿母。” 话是这么说,可窦太后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怒意,更像是普通老人对晚辈的噌斥。 馆陶长公主听这话便知老母亲对梁王承嗣的事情也是犹豫不决,于是放下心里的大石头,直截了当道:“您也别嫌女儿无礼,任谁听了您想要二弟为嗣的话,都会比表现得比女儿还要吃惊。” 明明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但是跟母亲说话时还得带着娇憨的鼻音:“普通人家要是让叔叔占了侄子的爵位都得上官府闹上一遭,最后落得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馆陶长公主仔细观察着母亲的脸色,拍拍对方的手背,十分担忧道:“可咱们是普通人家吗?说句让您不痛快的话,普通人家尚且有官府主持公道,而咱们家有谁来主持公道?这吕氏的前车之鉴,老轵侯昭公的下场可就在那儿摆着呢!您又何必去趟这滩浑水,闹得老来不痛快。” “哼!孤也是汉家的太后,先帝的正妻,难道还不能主持公道?”话是这么说,可窦太后的语气却是软了不少,更像是为了赌气而不松口:“若不是长信宫里的太皇太后,孤何必……” 馆陶长公主听了这话也是眼睛一亮,很快找到母亲的死穴:“您也知道太皇太后不好惹,要是真的闹上宣室,您能说过太皇太后?更别提宗室功勋们谁会让弟弟顶替儿子?这不是挖他们的命根子吗?” 说罢,馆陶长公主又惨兮兮道:“那时不仅是您,就连窦家,女儿,还有宣室殿里的大弟,都得被宗室彻侯们指着鼻子骂痛骂。搞不好连已故的父皇都会被牵涉其中,毁了之前攒下的名声。” “您忍心让女儿,大弟,还有已故的父皇……去遭这个罪吗?” “别说了!”沉默的窦太后突然喝道,惹得在她膝上玩耍的阿娇大哭不止。 馆陶长公主见状,赶紧抱过惨兮兮的阿娇,退下时抿了抿嘴角,终于祭出最大杀器:“女儿知道这话会让阿母很不痛快,可为着阿母着想,还是得大着胆子说上一句。” “若是阿母偏疼二弟,铁了心的要让二弟承嗣,就得想想如何搞定太皇太后,以及……” “太皇太后要是在病榻上当着宗室外戚的面,逼您以父皇的名义发誓维护汉家正统,不让二弟继位,您又该如何?” 且不谈那时的窦太后被婆母搞得老脸丢尽,就说薄姬问出这话后,她要是不应,那就是不敬汉律,不孝婆母,以后还拿什么脸面教训皇帝,发号施令?而她要是应了,那就是给刘启现成的借口拒绝刘武,绝了后者承袭大统的念头。 馆陶长公主出了长寿殿便去长信宫里规规矩矩地认错,然后到宣室殿里与刘启交流下姐弟感情,顺带提到椒房殿的事。 “听说皇后给了你不少好处,逼得你在母后那儿为朕的不孝子费劲口舌。”刘启让人端了盘加蜜的蒸饼,看着阿娇小口小口地吃着,难得露出温柔的表情:“朕的几个臭小子向来只有惹人生气的份儿,而公主又被大王良人教得畏畏缩缩的,根本不像朕的女儿。” 馆陶长公主听着弟弟的抱怨,恍惚想起王娡入宫时,可是让刘启之前的宠妾吃了无数闷亏,甚至对上已经有子的薄细君也不甘示弱。然而在金王孙的事情曝光后,正所谓爱之愈深而恨之欲切。若非有王儿姁顺势顶上,失宠的王娡怕是要守着女儿老死宫中。 可即便如此,刘启也不再光顾王娡的寝宫,更不关心王娡所出的公主。搞得几个可怜的女孩没少被踩低捧高的奴婢们欺辱,而对王娡来说,良人的俸禄压根不够母女三人的开销。 要知道刘启宠过一次便抛之脑后的唐姬都被封了美人,而她给刘启生了三女,却只有良人的位份,还是靠着妹妹的接济艰难度日。 馆陶长公主对失宠的王娡不感兴趣,毕竟在她未出阁时,先帝的宠妃便如走马光花般换个不停。先是慎夫人和尹姬,再是刘揖和昌平公主的生母,真是比台上演的还要热闹。 不过心里是这么想的,馆陶长公主仍要做出知心姐姐的模样:“底下的奴婢都是见人下菜的,瞧着大王良人早就失了你的宠爱,自然不会尽心服侍几个侄女。” 说罢,馆陶长公主也心有戚戚道:“阿姐记得咱们在代王宫时,阿母还未失宠,咱们也没少被底下的奴婢们怠慢。” 彼时的代王后不仅生有四位王子,更是吕后的族人,所以对窦漪房母子也是极尽所能地折腾。 想起那段艰苦日子,刘启也是叹了口气,看着馆陶长公主的目光越发温柔:“正是因为那样的日子太难熬了,所以朕和阿姐才不想让下一辈去吃咱们吃过的苦。” 可是为此给王娡升职也不符合刘启的心意,所以在权衡利弊后,刘启向宦官令吩咐道:“告诉皇后和大王良人,自今日起,便由皇后照顾信乡公主,也算是给大王良人减轻负担。” 放个女儿放到薄皇后身边,底下的奴婢就算再没脑子,也不会惹大权在握的椒房殿。况且信乡只有五岁,比起已经九岁的阳信公主,七岁的沁水公主,她对生母的记忆不深,还有纠正懦弱性格的可能。 “有你这个慈父在,几个公主的未来根本不愁,哪像阿姐的小女儿,到底没有公主的名号,而且摊上两个不成器的哥哥。”馆陶长公主爱怜地摸了摸阿娇的脑袋,委屈道:“阿姐活着时还好,要是哪日突然去了,我的阿娇又能依靠谁。” 第34章 正在吃蜂蜜蒸饼的阿娇闻言,也是放下手里的点心,抱着母亲撒娇道:“阿母一定会长命百岁的,若是不然,阿娇,阿娇一定让舅舅砸了泰山府君的祠堂,让他交出阿母。” 原本是让刘启心生怜爱的假哭假闹,可是由阿娇这么一闹,馆陶长公主竟带了几分真情,搂过阿娇连连叫好,看得刘启十分难受。 “马上就是寅月了,阿姐可别胡说八道,免得让天道都当了真。”说罢又看向阿娇,满脸欣慰道:“朕的孩子要是有阿娇一半的孝心朕就心满意足了。阿姐也别太难过,朕的外甥女自然是千金之躯,皇室贵胄。借着卯月母后过寿的喜庆,朕会封阿娇为翁主,享宗室待遇。” 馆陶长公主听了这话自是让女儿谢恩,然而等刘启自觉做了好事时,她又挂着笑脸感叹道:“女孩子家的,如果没有鸣雌侯的通天本领,还不都是找人结伴的命。” “阿姐这话未免也太过小看汉家女子,前有许负看相,后有缇萦救父亲,阿娇生得聪明伶俐又有太后疼爱,定不会屈于内室,仰人鼻息。”刘启听出馆陶长公主的言外之意,直截了当道:“若是阿姐有心仪的女婿人选,也好让弟弟成人之美。” “这话说的,倒是让阿姐难以接口。”馆陶长公主接好就收道:“只是民间历来都有亲上加亲的说法,而且比起姨表亲,还是姑表亲更打着骨头连着筋。” “二弟在梁国,无诏不得入京,阿娇也对梁国的表兄们不大熟悉,更没什么培养感情的机会。” “所以阿姐是看上朕的儿子了?”刘启说罢还弯下身子,冲着阿娇调侃道:“毕竟是给阿娇选夫,不如让阿娇说说,你喜欢哪个表兄啊!” 阿娇听了,白皙的包子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是在皇帝舅舅的鼓励下还是大胆道:“阿娇喜欢荣表兄和瑞表兄。” “为何?” “因为荣表兄会照顾阿娇,而瑞表兄长得好看。” 刘启听了也是一愣,原以为馆陶长公主会教些冠冕堂皇的话,可是阿娇的童言童语反倒让刘启觉得自己的姐姐兴许没那么弯弯绕绕的,只是想找知根知底的侄子亲上加亲。 第26章 “阿娇这话真可谓是直切重点,倒是让朕难以接下了。”刘启的愣神很快转变为哭笑不得,但还是用宠溺的语气说道:“不过朕的儿子确实只有老大老十……能够看。” “荣儿是长子,自然得为弟弟妹妹们做出榜样。而瑞儿是嫡子,更是皇后年近三十才有的宝贝蛋,被太皇太后和父皇宠得性子像朕,也就一张脸能看。”刘启让阿娇坐到自己身边,满脸慈爱道:“朕还记得阿姐及笄后,父皇招来适龄的彻侯子弟一一看过,反复挑选,才择堂邑侯陈午为婿。” 馆陶长公主还没来得及附和几句,刘启便继续说道:“父皇给阿姐选了堂邑侯为夫,也是瞧着堂邑侯面相老实,性格忠厚,不像是会与妻争执的暴脾气。” 相较于母亲得宠后又很快失宠的昌平长公主,先帝对馆陶长公主这个女儿绝对是疼爱居多,利益次之。 “若说朕的儿子谁的脾气最好,那还是老二和老六。老二是个书生气,见谁都文质彬彬的,不会与人争红了脸。而老六是个锯嘴葫芦,要是真与阿娇结缘,只怕是要妻为女户,阿娇做主……” 刘启的调侃不仅刺耳,更是让馆陶长公主挂不住笑,只能勉强附和道:“这话说的,都是大弟的儿子,哪能轮到阿娇做主。” 说罢还努力找了个台阶下:“阿娇还小嘛!几个侄子也还没封王,总能培养出感情。" “说的也是。”刘启也不愿太打馆陶长公主的面子,顺势说道:“时候也不早了,阿姐还是赶紧回吧!省得宵禁回去不好走。” 馆陶长公主也不多留去碍刘启的脸,更不敢在老母亲发怒后留宿宫中,所以让人安排马车,免得宫门为着顾及长公主的安排而不好落锁。 送走姐姐的刘启在位子上舒了口气,脸上浮现出疲惫之色:“惠帝与张后,父皇与吕氏,朕与太皇太后的远房侄女……所以现在是阿娇与……瑞儿吗?” 其实刘启也清楚,各朝各代都有皇室向功勋集团服软,以求对藩王形成制衡的策略。可是在诸吕之乱后,无论是先帝还是刘启,都不想在枕边放把刀子,搞得夜里翻身伤了脸。 说句让人头皮发麻的话,相较于先帝干脆利落地搞死自己的原配和其生下的四个王子,刘启对薄皇后足以称得上温柔,顶多是想冷着她,待薄家的靠山驾鹤西去后再像安抚惠帝皇后那样找个宫殿好生养着。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薄姬居然如此高寿,薄皇后在恩宠稀薄,年过三十的情况下还能怀孕得子,产下刘瑞。 别说是刘启,就连比刘启更狠,更会装的先帝,都有一种“命该如此”的挫败感,所以才借刘启“宠妾灭妻”的幌子将刘瑞养在身边,避免他受母亲影响,沦为薄家的提线木偶。 真要揭开先帝的打算,无论是刘启还是倒霉撞上严查外戚的王娡姐妹,都不过是遭了台风的可怜虫。 刘启自然也愤怒过,不满过,甚至对亲生的儿子乃至无辜的薄皇后产生恶意。 可是随着刘瑞一天天地长大,无论是他还是先帝,都不得不承认刘瑞的资质是这一辈里最好的。即便是让刘启与其她妃妾再生一个,也不会比刘瑞更出色。 第35章 “冠中明珠,林中梓木。非明君不可教导,非人杰不可辅佐。”刘启撤了宣室殿里的宫女黄门,苦笑道:“这是先帝对瑞儿的评价,而对其他公子便是笼统的两字——” “庸才。” 陪着刘启的宦官令明白皇帝这时不需要背景板,于是保持恭谨态度,含蓄道:“龙子自然与众不同。常人做到一分的事儿,公子们得做到三分。而被先帝寄予厚望的皇上,公子瑞得做得更好。” “做的更好?”刘启嚼着这句话,弯起一个讽刺的笑容:“被先帝期待的从来不是朕,而是瑞儿。” “说到底,朕也只是先帝那不成器的儿子里的比较好的,远不如瑞儿让先帝感到满意。”刘启回忆起先帝在世时的种种,越发emo道:“人们都说先帝爱少子,可是跟瑞儿相比,四弟更像是捡来的。” “朕也曾对先帝的偏爱产生质疑,觉得一个毛头小子除非是转了世了,成了精了,否则不值得先帝如此相待。” “直到今天,直到这封轵侯的这册请罪竹简送到御前,朕才明白先帝的眼光有多么毒辣,朕的儿子间有多大差距。” 眼看着距离寅月也没几天了,各宫各殿自然趁着大喜的日子上奏请恩,给自己和母家捞点好处。 椒房殿自然免不了这个大流,可是跟栗家的狮子大开口相比,薄家算是很含蓄,甚至借着一年里最好的日子在请恩后带了册请罪的竹简,看得刘启初觉莫名其妙,细究却是背后发麻。 “朕的这个公子瑞故意借着寅月的好日子让轵侯上了这册竹简,就是想告诉朕,‘看看你的庶出公子们多没出息,只会在母亲的操纵下给母家请恩。哪像我,不仅没给母家请恩,还让母家的领头羊向您谢罪,把近年的丑事都交代干净’……” “他是在告诉朕,你的庶子们不行,压不住孝悌在手的母亲。哪像他,‘压着’轵侯上书请罪,还能让轵侯一族都感恩戴德。” 刘瑞在少府的话自然瞒不过刘启的耳目,对于刘瑞的所作所为,刘启除了感叹“干得漂亮”,便是对刘瑞刘荣的能力差有了直接认识。 做君王的,除了要有大局观,还得懂得污泥不沾身。 刘瑞那个小兔崽子,只是去了趟少府,就轻易办成了三件事。 一是借少府监卖了晁错和少府的好。 二是借少府的谈话敲打了薄戎奴,让其在感恩戴德的同时赶紧脱身,避免让薄家和彻侯们一起暴雷。 三是借寅月请罪的竹简打击到了从大流的庶出兄长,让其在刘启那儿留下一个软弱无主,唯母是从的印象。 一箭三雕,确实漂亮。 第27章 去了趟少府的刘瑞在元旦到来前都老老实实地上课,安安静静地读书,只是偶尔去薄家送的宅子里安排工匠捣鼓什么。因为在正旦大会后的家宴上,为了彰显天家融洽,父慈子孝,各位公子还要在朝臣们送上贺礼后,和母亲一起给两宫太后祝酒献菜。所以这个时间段里,不仅是刘瑞会往宫外跑,几个有争夺意识的公子也在想着如何把献菜做得尽善尽美,得到太后乃至皇帝的赏识。 【易牙烹子以求桓公宠幸。】 刘瑞瞧着少府安排的工匠按照他的命令将大豆研磨煮熟榨脂,尝了口古法弄出的豆油豆腐,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干得不错,赏。” 在场的工人无一不喜笑颜开道:“谢殿下。” 李三作为刘瑞的心腹自是沾了元旦献菜的光,这几日借试菜的名头尝了个鲜,连带着庄子里的工匠隶妾也开了油荤,长胖了不少,心里对刘瑞更是感激不已。 趁着饭后消食的功夫,李三向刘瑞恭贺道:“有这豆油豆腐在,殿下的巧思一定能让两宫太后心中大悦,赞叹不已。” 刘瑞拨弄着手里的珠串,瞥了眼弯腰谄媚的李三,反问道:“只是让两宫太后心中大悦?” 李三转了转眼珠,夸张地扇了下自己,讨饶道:“瞧奴婢这嘴,真是永远跟不上脑子。” 刘瑞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却是毫无笑意:“你不是嘴巴跟不上脑子,你是故意让嘴巴慢了脑子一拍。” 李三想说得肯定不是刘瑞的献菜能让两宫太后心中大悦,可是作为刘瑞的心腹,为尊者讳已经刻进李三的肺里。尤其是在外头,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最好别提宣室殿的那位。 “不过我就喜欢你的嘴笨。”刘瑞拍了下李三的肩膀,感叹道:“嘴笨也好,嘴笨不容易坏事,更不容易多说多错。” 李三听着刘瑞的夸赞,也是低头弯了下嘴角,但也没庆幸太久,便听刘瑞继续说道:“赵女吏那儿想清楚了吗?是要上我这艘小船,还是……” 刘瑞把宽大的袖子收拢在侧,衣服发出的稀疏声让李三的后颈微微发凉,脑袋更低,生怕触了刘瑞的霉头,心肝也随珠串的“啪嗒”声而跳得难受:“等着我的耐心耗尽,去找农家,杂家,乃至他们的死对头。” 李三是个谨慎的人,因为是从永巷里破格提拔的,所以他在椒房殿里的生存之道就是不与人结怨,无论是宫女黄门还是隶臣婢妾,都不见他气急败坏过。因此像子鸢这样的学者之后,皇后女史,更是得礼遇有加,不敢红脸。 然而他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不能让最重要的大腿感到不满,所以只能压力山大地应下。 第36章 “这赵女史也是没谁了,被你妹妹抓了个现行也不想着顺坡而下,反倒要我推上一把。”之前让李三的妹妹李五儿监视子鸢,结果后者宁可被大长秋赶出宫,也不愿为刘瑞引荐父兄,搞得刘瑞非常上火:“算了,我也不想强人所难,但是让她继续呆在椒房殿也不大合适。” 一旁的李三点了点头,暗示自己会办好一切。 不过刘瑞也没把话说死,还是想给子鸢一个机会:“算了,寅月时也不好赶人,过段时间再说。” “是。”李三也是松了口气,明白这事还有不得罪人的余地,同时也对操作很迷的子鸢心生埋怨。 你说你有意提携墨家子弟就赶紧投诚,别这么吊着人还不顺坡而下,搞得不仅刘瑞恼火,他们这些传递消息的人也是到处受罪,左右为难。 刘瑞也不光是给李三出难题而不奖励对方:“我记得李五儿今年……十六了吧!” “难得殿下记得阿妹的年龄,真是五儿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李三躬身陪笑道:“奴婢是没了根的人,若非家逢大难,兄妹里只有奴婢和五儿得以幸存……奴婢也不会带着妹妹入宫为奴,在永巷里慢慢熬着。” 虽说先帝提倡仁德,满宫的主子也没几个会对宫人非打即骂,可是西汉的生产力摆在那儿。年年平乱与提倡节俭让长乐宫里的两位太后都得养蚕织布,更何况是底层的奴婢们。要是碰上个有良心的属官顶多是被克扣薪资,但还能咬牙坚持下。 可是宫里的奴婢要么是俘虏,要么是因罪入宫,要么是家里太穷被卖进来的,岂是一个“惨”字了得。而在被生活暴击后,进入一个弱肉强食的奴隶制宫廷里,绝对会在压抑中变态。 刘瑞将李三调到身边时,他和其妹面黄肌瘦的十分难看,唯独一双未经龌龊的眼睛十分清明,让刘瑞动了恻隐之心。 而在进入椒房殿后,李三的重心除了服侍对他有恩的刘瑞,便是想着如何让妹妹恢复良籍,出宫去过普通人的日子,然后从过继个远房侄子袭承香火,以免死后无人供奉。 听到刘瑞主动提及李五儿,李三明白这是要嘉奖于他,令他安心:“说句让您乏味的话,奴就这么一个血亲,自然不想五儿一生都为奴为婢,所以借着天恩向皇后请赏,准备让五儿恢复良籍,卯月出宫。” “你既然送妹妹出宫,可在关中置办了宅邸?”刘瑞心下有了计量,不疾不徐道:“民间不是有种说法叫县官不如现管,再好的骑手也怕鞭长莫及吗?” “令妹若是出了关中,可得请乡亲故友照看一二,免得让十几岁的姑娘在不熟悉的地方孤苦无依。” 李三瞥着眼拨弄珠串的刘瑞,心下一沉,随后又七上八下地心急会儿,才将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脏按回胸腔,陪笑道:“奴婢能得殿下的青眼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哪敢让殿下操心这种小事。” 话是这么说,但李三在刘瑞回头时叹了口气,苦笑道:“奴婢伺候殿下也是近几年的事,哪能攒下置宅关中的钱。况且关中三步一个富户,五步一个关内侯,十步一个彻侯子弟仆妾成群。奴婢担心阿妹在关中受了委屈会连累殿下,所以……” 李三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刘瑞抬手打断:“既然是由母后赐恩,那我也好人做到底,给你妹妹一份恩典,让她在薄家送我的关中宅邸里做个管家,也好让你关照一二。” 李三等的就是这句话,喜得赶紧跪下谢恩道:“奴婢一定让阿妹好好打理殿下宅邸,不让殿下失望。” 刘瑞让李五儿去宫外的宅邸当管家不仅是为了赏赐李三,更是要把李五儿这个人质控制住,避免有人威胁李三。 当然,光有一个李五儿还不够,刘瑞又继续说道:“父皇身边的宦官令已经请恩过继子侄,而你与妹妹之所以入宫为奴,也是由于老家没了可靠的长辈,所以……“ 刘瑞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踌躇不安的李三,蛊惑道:“你就不想妹妹成为当家作主的女户,然后过继自己的外甥?” “这不比从三四代外找个没有感情的子侄……要来的可靠的多吗?” 第28章 在西汉当女户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虽然在历朝历代的比烂下,盛世汉唐总能勾肩搭背地嘲笑大宋真不愧是大怂,对着金人唯唯诺诺,对着弱者礼教出击。可是只要研究一下历史发展,就能发现妇女地位的提高总是与国力上升或社会劳动力的欠缺有关。 汉唐因为国力上升,与外界交流增多,所以形成的文化自信与思想开放让他们更注意天朝上国的风度与宏观叙述下的伟业,从而不屑于在计较妇女的裙摆长度上寻找优越感,觉得那是没品的弱者才会干的事。 而在欧美等地,妇女地位上升的最快时期分别是黑死病和工业革命后的劳动力欠缺,以及美苏冷战时的国力碰撞。 汉初的国力虽然没到自信为天朝上国,占世界gdp三分之一的狂妄地步,但是因为百家争鸣下的思想碰撞,以及夏商周战国时并不排斥母后代政,公主掮客,甚至出现过妇好上战场,文母掌国政的先例,也是由于这些历史,吕后才敢临朝称制,窦漪房和薄姬也敢以皇帝的名义下诏,甚至在特殊场合里能自称为“朕”。 可即便如此,这也属于上层特权。尤其是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基层官员为了完成人口的kpi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就快像配种一样按着庶民隶妾的脑袋强迫生育。 第37章 至于后续的养育问题,人口赋税,那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在此情况下,且不谈女户能否找到愿意入赘的男子,就说官府为了人口的kpi允不允许女子为户,寡妇不再嫁,就是件相当头疼的事。 这还没算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和流氓地痞的骚扰。 当然,你要是像许负那样牛逼到以女子之身封侯,或是像先帝的次女绛邑长公主那样出身牛逼,而且因周勃父子的事让先帝对其有所亏欠,自然没人多说什么,否则还是老老实实地等着父兄丈夫都嗝屁了,才有机会成为女户。 李三的名号在宫里还能庇护下椒房殿里的妹妹,可是到了宫外…… “能给殿下做事是五儿的福分,至于殿下要怎么安排……奴婢相信殿下不会亏待五儿,所以就恭谢殿下的赏赐了。”李三没有回答刘瑞“想不想让妹妹当女户”的问题,还是那副老实本分,不敢越界的模样。 刘瑞也没指望李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而是让宅子里的奴仆给薄戎奴带个话,让他安排李五儿的户籍问题,以及去九市打听一下栗家在干些什么。 “五儿出宫后不求她智比周公,才胜管仲,但是替我盯紧那些工匠还是办得到吧!”刘瑞在回去的马车上一边闭目养神,一面想着不能啥事都让薄家出面,否则等他继位时,核心班子里全是姓薄的,再加个孝道压制的薄太后……那真是江山不改姓,薄氏不架空皇帝都属他们脑子有坑。 “诺,奴婢一定好生转述殿下的话,警告阿妹务必要尽心尽力,不让殿下失望。” “嗯!记得五儿出宫后遇事一定要上报于我,不许任何人替我下令。”刘瑞虽然信任李三,可是前有邓通,后有明朝的魏忠贤,他还是得避免身边形成集团,导致自己被架空。 【那句如何当老板的网红名言是怎么说来着?要想避免被架空,就握紧决策权、任命权、以及财权,然后培养自己的心腹,骨干,储备干部,同时要防越级,失衡,以及抱团。】 这么看来,延续千年的官僚主义也不是毫无道理的。只是以西汉的“举孝廉”,“任子”制度来看,要想摆脱官员抱团是不可能的,否则从高祖到今上,也不会削完藩王搞外戚,顺带把功勋世家从开国时的两百除得只剩武帝时的几家。 最重要的是…… 这年头没点门路哪能读书啊! 而且以法家萎了,墨农残了,黄老在那儿固步自封的情况来看,哪怕刘瑞硬是要在读书人还是稀罕物种的汉朝去搞科举,也会面临十个录取者里有九个都是儒家的尴尬局面。那时就算皇帝不搞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也会借着体制取代黄老,占据官场的最终话语权。 而且就算没有儒家,在这知识属于上层阶级的当下,他就算有官员的任命权,也会面临储备官员都出自某一集团的尴尬局面。长此以往,这人事任命权形同虚设,决策权和财权被一一架空也只是时间问题。 刘瑞光是细究一下在西汉当领导的困难程度,就不由得重新审视自己的白莲花大父和暴躁阿父。 别的不说,就凭他们一个从被推上皇位的傀儡帝王逐渐成长为名利双收的大汉仁君,一个顶着窦太后和彻侯的压力极力削藩让汉武帝能专心致志地去搞匈奴,就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想通这些的刘瑞下意识地拨弄珠串,决定回去复盘下大父阿父的所有政策,看看前人是如何在实施报复的情况下还大权在握,不让自己被一群人精和树大根深的功勋世家彻底架空。 不过说到底,要想建设自己势力,还是得让刘启点头同意刘瑞建牙开府,培植势力,否则为了避嫌,他也只能借薄戎奴去操控一切。长此以往,即便是薄戎奴不飘,薄家也会打着“替皇子办事”的名声肆意妄为,疯狂去割刘瑞的肉。 这样,不好,不好。 “公子,我们到了。”李三提醒眼神放空的刘瑞,后者停下拨弄珠串的手指,示意对方靠近一点:“让舅老爷派人盯紧晁内史的府衙,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刻通知我,同时让人备好马车,方便我去凑个热闹。” “诺。”李三好奇晁内史那儿有什么热闹是要刘瑞赶着去凑的,殊不知自己的大腿为了建牙开府而想来波大的,打算用晁错的脑袋逼迫刘启点头。 …………… …… 元旦佳节为了彰显天家恩典,自是要让万民同乐,百官归家。而像子鸢这样比较自由的女官也在元旦之前得了薄皇后的恩典,回家与父母共叙天伦。 虽说是在薄皇后跟前做事,平时也没少收到薄皇后的赏赐,可是赵家为了将子鸢送进椒房殿也是下了很大功夫。不仅拜托墨家巨子走动关系,更是把能借的同门都借了个遍,才让子鸢顺利成为皇后的女吏。所以在子鸢拿到俸禄和赏赐后,也是第一时间用以还债,这也导致赵家在出了女史后也一贫如洗,没什么看头。 不过对于一有钱就实施理想,平日最多买双草鞋的墨者而言,清贫才是常态。若非是要进宫探路,子鸢也没有机会穿上新衣,收拾得平头正脸。 “姑母回来了,阿妹快烧锅热汤,也好让姑母驱驱寒。”子鸢的侄子看到她来,赶紧放下手中的田具,招呼妹妹烧火做饭,奉上热汤。 因为是回乡探亲,加上她在宫里好衣服只有两套,所以在沿路的谒舍,子鸢便换下出宫的好衣服,穿上家里的粗衣麻裙,冲着正在务农的侄子点了点头,问道:“阿父和阿兄呢?” 第38章 “老样子,还是去隔壁的老翁家搭把手,毕竟他们祖孙不易,而且农家……” “阿兄慎言。”子鸢的侄女桑柔端着一碗热汤赶来,听到兄长嘴巴没边的话也是赶紧喝道:“隔墙有耳,这还在外头呢!你怎么没喝酒就说起胡话了。” 子鸢见状也是叹了口气,接过侄女的热汤一饮而尽,然后用陶碗敲了下侄子的额头,无奈道:“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得谨言慎行,长此以往,谁敢对你委以重任。” “是啊!阿父姑母那么小心的人,怎么教出阿兄这个嘴巴没边的。”桑柔接过空了的陶碗,叹气道:“进屋说话吧!总不能让姑母在这儿吹冷风吧!” 西汉的平民之家虽然不像豪绅那样用围墙裹得比仕女的纺锤还复杂,但也能让后世的打工仔们泪流满面——因为西汉平民之家也有一室两厅。只是一些不那么讲究的人家不是在主屋后建个院子用以养猪如厕,而是直接把一楼作为如厕养猪之地,一家子生活在二楼,并且在随便搭起的院子里烧火做饭。 那滋味……估计刘瑞来了能当场晕过去。 进宫做女史的姑母回家,桑柔让坐不住的阿弟去通知大父,然后与阿母一起烧火做饭,将风姜细盐搅入锅中,顺带切了块舍不得吃的腌肉,也是碎后搅入锅中,熬成一锅菜肉粥。 子鸢帮着捣鼓柴火,正好在肉粥翻滚时迎来一股凉气,随即看到阿父阿兄带着隔壁的祖孙进来,一边抖下身上的落叶,一面哈气道:“子鸢回来了?不知你在宫里过得可好,可有那不长眼的找你麻烦。” 一家之主的赵非乐进屋前特意净了脚,穿上一双草鞋才作于灶旁,任由火光照亮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皇后的椒房殿哪有儒家的酸臭味?况且东宫的窦太后可非常讨厌儒家子弟,更不会让儒生在眼前晃悠。”儿女既远行,归家后自然得对父母拜身问安。即便是被孟子攻击“兼爱无父”“无敢舍余力,隐谋遗利,而不为亲为之者矣”的墨家,对孝道也是十分看重的,甚至觉得长辈既多食粟米,那就得比晚辈做的更好,成为榜样。 “宫里确实是个锻炼人的地方。”起身后的子鸢毫不客气道:“即便不是人人都有八百个心眼,但也差不多了。” “毕竟是高祖之后嘛!心眼太少便不像是高祖的种。”赵非乐的长子赵石子不屑道:“刘家的那位开山老爷可是能把萧何陈平都按得死死的存在,当年鲁儒骂他粗鄙,讽刺他来位不正,都被这个徐县来的乡野村夫给怼了回去。先帝倒是不类其父,但你说他提倡黄老,信奉无为,那我真是瞎了眼也不信。” “信奉黄老……一个下手那么狠的人能信奉黄老?一个用了三四年就把宗室的刺头们都整服帖的专制皇帝能是顺其自然,无为而治的人?然后还让儒生去做太子太傅?也就那些愚民会信?”不过说到太子太傅,赵石子又是幸灾乐祸道:“先帝也是眼毒了一世却被法家的小子给糊弄了。人家是找儒生,结果关中那么多儒家弟子愣是没有会雅言,反倒是让儒皮法骨的晁错抢占先机,光是想想就好笑得紧。” 一旁得赵非乐瞥了眼没个正形的长子,冷冷道:“有什么可笑的。晁错挂儒皮,可到底是混到君王身边,还把法家的弟子都一一引荐给君王。” “真要细究起来,我墨家还得感谢晁错。毕竟法家还不至于对我墨农两门赶尽杀绝,而儒家……”想想关东的墨家弟子都是什么下场,赵非乐便握紧双拳,看向正在照顾侄女的子鸢:“你在椒房殿里呆了也有段时间了,那位薄皇子对墨家还有兴趣吗?” 子鸢放下手里的陶碗,沉思后无奈道:“我还是那句话,要说公子瑞对墨家理念感兴趣,别说我不信,您也会嘲笑多过相信。” 赵非乐听女儿这么一说,也是对刘瑞的态度有了确定:“你的意思是……薄皇子待墨家并非是以学派敬之,而是想把墨家打造成小少府?” “可以这么说吧!虽然那位薄皇子对墨家的态度绝对称得上友善,可是要说他是墨家的理想君王,倒不如说他跟法家更合拍,喜欢用交易换取下属的信任。”子鸢一针见血道:“不过从另一角度来看,薄皇子是可以争取,甚至只要墨家做了足够多的贡献,委任墨者也不是不可能的……” “啪!”听了这话,赵石子放下碗筷,愤恨道:“说白了就是拿我们当帮役。” 子鸢并不理会阿兄的怒意,反问道:“不然呢?没点好处人家凭什么提拔你?昔日墨子在宋国传道授业难道是因墨子是目夷之后,而非墨子救宋,有大恩于宋王?” 赵石子默默地拿起陶碗,令赵非乐对这个长子越发地无奈道:“你这性子,怎可委以重任?” 靠着父亲的赵和突然加快了喝粥速度,随即听见姑母继续说道:“我在离宫前已经收到薄皇子的暗示,对方真是个小孩子,这么快就没耐心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放下陶碗,看向面色突然阴沉的子鸢。 隔壁的同姓老翁呼出一口热气,率先问道:“薄皇子会把你赶出去吗?” “如果在卯月前没给他回复,肯定会。”子鸢深知椒房殿里虽然是薄皇后说了算,可实际上的一把手却是还没搬去东宫的刘瑞:“他也有他的顾虑,能把我赶出宫而不是赶尽杀绝,就已称得上宽容。” 第39章 隔壁的赵老翁眯着眼,目光在赵家人身上徘徊,试探道:“所以你要提前墨家的引荐计划吗?“ 子鸢没有开口,而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无奈道:“这也是我此次回家的重点,希望阿父能向巨子请书,允许我提前墨家的引荐计划。” 第29章 关于要不要出世,要不要从诸皇子里找个山头一事,墨家内部也是吵得不可开交。墨家成立之初都因政治抱负和思想主张的不同,而在墨子死后分为三派。即便是在暴秦亡国,天下再次分久必合后,为了抵抗深耕关东,蔓延至关中的儒家势力,墨家三派摒弃前嫌后再度统一,推选出了新的巨子,但是对刘氏的不信任与在陈胜吴广那儿吃的亏让墨家没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不过相较于为项羽服丧,对着刘邦破口大骂的鲁儒,墨家还没那么脑残,跟老刘家的关系也没像儒家那样搞得很僵。 毕竟刘邦再不是东西,他也跟咸阳的老百姓约法三章,没有推翻暴秦后自己成了暴秦,更没有将束手就擒的子婴腰斩于市,然后还对起兵抗秦,支持过楚怀王的陈胜吴广没有任何嘉奖。 这让墨家即便是对刘邦感情复杂,但也承认这厮儿表面上是个体面人,让他称帝是对天下万民比较负责的选择。所以墨家再怎么别扭,也是承认了老刘家的统治权, 由此看来,项羽输给刘邦真的不冤,因为他到底是贵族出身,即便是最落魄时也有一众家臣追随,所以缺乏对底层人民的共情能力和弯腰请教的精神。 而这也是墨家三派争论不休的原因。 自墨子起,他们的理想君王就是不打不义之仗,愿意下田体谅百姓疾苦的圣人。 可将梦想付诸于现实后,墨家才明白这种君王不是没有,而是他们在这个时代里很难遇上。 陈胜吴广的起义和相氏里之墨与法家的短暂合并已经证明了墨家的“民选天子”思想与“中央集权”制度并不矛盾,甚至在各种世道下都能做出合理解释。 然而无论是陈胜吴广还是高祖先帝,终究不与墨家同路,更不能在事成后做到“取信于民而利于民,官无常贵民无贱。” 晚饭过后,赵非乐让儿子护送隔壁的祖孙回家,然后同女儿对视一眼,沉吟道:“你阿兄是个暴脾气,所以从我到巨子都没指望他去带领墨家弟子出仕,或是像你一样去做个探路石。” 子鸢听了也是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明白阿兄的意思,他是支持‘举贤者为王’而非‘天命所归’,更怕墨家再次走上相氏里之墨的老路,给刘家当牛做马后被一脚踢开。” 墨家在“天下学派不归杨,便归墨”的辉煌后也曾在秦国有所作为,甚至差点一举成为秦国的第一学派。那时不仅是秦献公和秦惠文王对其礼遇有加,甚至连秦国的法家第一人商鞅,都愿放下身段地接触墨者,从而促成墨法的第一次合并。 然而随着秦国吞并六国的脚步越来越快,墨家的理念与逐渐膨胀的秦国相形渐远,最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秦国只是想借墨家修建器械,凝聚下层,顺带为发动战争找个借口。 毕竟没有弯下腰的墨家深耕于民,法家也不好去抓全民思想,更不好像ai一样精准榨出秦人的潜力,将秦国塑造成可怕的战争机器。 而在始皇一统六国后,墨家的那套理念无疑是眼中钉,肉中刺,甚至比跟秦始皇斗狠的儒家还恐怖。 毕竟儒家再怎么跳脱,也不像墨家一样已经触及到让封建制度感到胆寒的思想。 尤其是对见识过墨家潜力的秦国而言,除墨几乎是平定六国后的心照不宣的事。 这么看来,墨家还是很羡慕儒家的,并且从“国家”晋级为“朝代”的秦朝对儒家还是很温和的。 毕竟真要赶尽杀绝的话就不会弄得大张旗鼓,更不会让儒家还有机会搞出“焚书坑儒”的舆论。 “你的意思我会尽早告诉巨子,顺带把你嫂子和侄儿侄女送去南方,交由你伯父照顾。”赵非乐知道刘瑞既然下了最后通牒,他们不送出几个墨者是不行的。可是为了避免墨家重蹈覆辙,无论是他还是墨家巨子,都不可能让墨家一股脑地押宝刘瑞,否则要是后者出了什么意外,或是像当年的赢氏那样翻脸不认人,那可就全砸锅里里。 所以在送子鸢进宫时,墨家的策略就是刘瑞没当上太子时只让子鸢接触刘瑞,这样出了什么事也牵扯不到赵家和背后的墨家,顶多是子鸢被赶出宫或被贬为鬼薪白粲。 而在刘瑞当上太子,或是对墨家产生好感后,便让赵家父子领着关中一代的少数墨者接触刘瑞,但是要与南方的墨者做好切割,避免刘瑞当不上皇帝后被彻底清算。 至于墨家何时能全部押宝到刘瑞身上,只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仅是赵非乐父女摸不准,估计到墨家的大本营里也要吵个五六天。 然而不管是何种方案,子鸢都是第一个面对风险的人。 甚至说得更直白点,她在进宫的那刻就已做好全家死绝的准备。 “父亲还是提醒巨子要尽快做出决定,不要像以前那样由着南方的墨者不停地投票讨论,非要吵个三四天才能做出不算决定的决定。”子鸢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抽,十分无奈道:不是我对墨家的长辈们不够尊敬,而是他们吵来吵去的功夫法家都直接上了。“ 第40章 “没办法,这是为了避免了墨家再次分家的妥协之策。”赵非乐既不承认女儿的话是对的,也不能说墨家的规定是错的,只能转移话题道:“原先是想让你对薄皇子潜移默化,从而养出偏向墨家的主君,可谁料椒房殿里的那个和宣室殿里的那个一样不爱让人做他的主。” “话是这么说,可十殿下还是太小,太心急了。”子鸢再次叹了口气,无奈道:“别说是当上太子,他都没开府建牙呢!就心急着培养班底。要是被好事者参上一本,有太皇太后的庇护和年龄挡着,宣室殿的那位顶多是让十殿下闭门思过,然后查查到底是谁在十殿下面前嚼舌头。” 椒房殿里的小黄门都是不识字的,而宫女都是俘虏,官奴出身,所以会被推出去担罪的肯定是刚做女史的子鸢。 最重要的是…… “太后的堂侄……申培的弟子窦婴可是十殿下的老师。”要是儒家借此摸出了墨家的底子,拔萝卜带泥地清理那些躲在南方的墨者,那子鸢就算腰斩于市也会死不瞑目。 ………… …… 正旦大会的当天除了文武百官的朝贺,便是围着两宫太后说笑逗乐,饮酒解闷。 因为刘启还在前头接见各大官员,所以是由薄皇后主持家宴,瞧得栗姬不仅火大,更是在刘瑞目不斜视地坐到诸皇子首席后拍案而起,引得众人侧目。 “怎么,栗夫人是急不可耐地想向孤这糟老婆子敬酒,所以激动地忘了礼数?”上座的薄姬放下酒樽,冲着栗姬慈爱地招了招手:“来,过来敬孤一杯。” 面容扭曲的栗姬努力扯了个笑脸,步履艰难地上前行礼,待薄姬象征性地抿了抿酒樽后将酸涩的酒水一饮而尽,惹得下座的程姬捂嘴笑道:“栗夫人怕是馋了太皇太后的好东西,所以在这儿喝得太急,倒像是怕咱们抢了她的。” 刘启还未登基时,栗姬与程姬就不打对付,此时自然毫不客气地拆台道: “去都去了,栗夫人可别只给太皇太后敬酒啊!”程姬犹嫌不够道:“今日的家宴可是皇后一手操持的,怎么也得给皇后敬一杯。” 程姬的话让栗姬连杀人的心都有了,可是当着两宫太后和外戚的面,她就算能拼了脸不要,也得想想自己的母族和三个儿子,所以只能勉强笑了笑,转身时特意瞪了眼煽风点火的程姬,然后不等薄皇后开口便闷了宫女斟好的酒,头也不回地回到席上。 坐在母亲前头的刘荣虽然松了口气,但是看看薄姬的脸色和西席上的窃窃私语,又羞愧地低下头,闷口酒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因为是家宴,所以为了合群,刘瑞自然得随大流地用青铜器,然后借口年纪尚小免了众人的敬酒。 李三借着倒水的功夫悄悄说道:“奴婢打听过了,正旦大会前栗夫人特意去了趟宣室殿,说是想让公子荣和公子德去前头替父分忧。” “知道了,你去看着准备端上东西,可别加些不该加的货。”刘瑞面色不变地同在座的兄弟们举杯,从而瞥了眼栗姬母子,只见刘德好声好气地劝着什么,但是栗姬丝毫没给儿子脸面,就差把袖子甩到刘德脸上。 “这栗夫人……也太激动了。”窦家的两位老国舅借着对饮的功夫摇了摇头,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无奈。 真不知今上年轻时怎么看上栗姬这个脑子有坑的女人,难道对于今上而言,贤惠的看够了,所以要找刺激试试?再不济就是今上与栗姬之前没有精神世界的交流,因此在栗姬后,无论是程姬贾姬乃至王氏姐妹,都不至于没脑子到这种地步。 这么看来,栗姬的几位公子也蛮可怜的,明明投胎到帝王之家,而且还是身份敏感的年长皇子,但却摊上个拖后腿的妈。 “朕来晚了,诸位与太皇太后,母后,可还尽兴?”天子启的到来让交谈的人都呼吸一凝,随即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起身向其拱手行礼。 刘启挥了挥袖子,向两宫太后行礼后才落座说道:“既然是家宴,诸位也幸食幸酒,尽欢而归。” 说罢,刘启先敬薄姬和窦太后一杯,然后称赞了主持家宴的薄皇后,再向西席的薄戎奴和窦家的两位国舅敬酒,丝毫不理举起酒樽的栗姬,让其恨得牙根痒痒。 第30章 刘启在上座眯着眼,装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可私底下却偷偷关注着席间的一举一动。 薄皇后还是那副规规矩矩,寡淡无味的模样,只是与西席的薄戎奴多了些眼神交流,然后便是侧耳与刘瑞交谈一二,顺带让大长秋把自己鼎中的肉切碎了拌入粟米中,递给身后的信乡公主享受。 母亲是不受宠的良人和母亲是地位稳固的皇后所得到的待遇堪称天差地别。 信乡公主不过是被薄皇后养了半月,便比在王娡身边胖了许多,性格也更开朗。 毕竟椒房殿里的奴婢都被薄姬和刘瑞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而且让信乡公主搬来是皇帝的意思,谁也摸不准刘启到底喜不喜欢这个女儿,所以对信乡公主自然是尽心尽力。 说来也是奇怪,因为刘瑞一生下来就被抱去了先帝膝下,而等今上继位时,他已变得沉稳得体,所以在椒房殿里,反倒是刘瑞拿主意的多,而薄皇后和大长秋负责打下手,所以在信乡公主身上,薄皇后居然有种做母亲的成就感。 第41章 不过要说她多喜欢信乡公主吧!倒也谈不上。 毕竟一个正常女人怎么可能喜欢丈夫的庶子庶女,她做这些不过是给皇帝看外加打发时间罢了。 上座的刘启瞧着也是松了口气,心里对薄皇后更是满意了几分。 一旁的宦官令见了,自是借斟酒的功夫给薄皇后说了不少好话,惹得刘启连连点头的同时又看向栗姬母子,被那乌烟瘴气的情景搞得动作一凝,然后用眼神示意宦官令去提醒栗姬,不要在外戚出席,丞相也到的家宴上丢了他刘启的面子。 申屠嘉作为五朝元老,定海神针的丞相自是有资格出席朝贺后的家宴,并且和刘启一样暗中观察着席位上的一举一动,然后为栗姬母子的争执所头疼。 “皇长子的母亲……真是没有一点脑子。”相较于被宗室打磨得没了棱角的窦老国舅,申屠嘉可要不客气地多:“原以为公子瑞的出生和先帝的敲打能让栗姬消停点,现在看来……” 申屠嘉又看向满头大汗,不断安抚暴躁母亲的刘荣,眼里流露出可惜与心疼。 若是没有这么个妈,然后没有匈奴在外虎视眈眈,藩王在内为霸一方,兴许刘荣真能与嫡出的弟弟掰掰手腕,当个盛世下的守成之君,仁义之主。 然而万事没有如果。 先帝在时就说刘荣无非是庶出的刘盈,甚至在以德服人上还不如他那跟着吕后吃尽苦头的好二哥。 别看众人现在对吕后刘盈口诛笔伐,可是在二者生前,无论是平民还是乡绅,甚至一些黄老学或儒学的读书人都对二者的评价相当不错,不然吕后也不会临朝称制,刘盈也不可能请到商山四皓,然后得到“孝惠”的美谥。 反观刘荣…… 不仅是下座的申屠嘉,就连上座的刘启都头疼地叹了口气,想着在刘瑞上来后,要怎么处置栗姬母子。 刘瑞的性格他是知道的。 虽不是善人,但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所以对庶出的兄长顶多是打压刺头,犯不着赶尽杀绝。而薄皇后就更不必说了,几乎把“与世无争”写在脸上。 按理说,有这么对母子,刘启应该不必担心嫔妃庶子的下场,可偏偏有个当过“准太孙”的刘荣挡在这儿,并且摊上栗姬这么个没脑子的妈,刘启就不得不在百年之后的安置问题上花点心思,避免刘瑞被栗姬母子惹毛后迁怒于其他兄长,或是在大局稳定后效仿先帝,对自己的庶出兄弟来个暗地里的赶尽杀绝。 就像当年的刘襄三兄弟一样。 “栗姬……真是太无法无天了。”刘启虽然还在微笑,可逐渐阴郁的眼神与嘴角吐出的冰冷话语让一旁的宦官令都为之一震,随即装作若无其事道:“需要奴婢去劝劝栗夫人吗?” “去吧!”刘启点了点头,仅是这半晚的功夫就对栗姬产生杀意,同时想着要不要抛弃铁定没救的刘荣,好让下一任皇帝对刘德刘阏于网开一面。 ……………… …… 献菜的环节无疑是家宴的重头戏,但是对核子是现代人的刘瑞而言,不亚于是一场行为艺术。 至少在他来西汉后,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甚至觉得能吃一口方便面都能让他幸福到落泪。 虽然和周朝相比,汉朝的饮食已经有了微不足道的进步,至少告别了与尼罗河边的古埃及人一起吃“小石块主食”的痛苦岁月,但是相较于已经喝上啤酒葡萄酒,并且还有西瓜,洋葱,莴苣,生菜,甜果,无花果,石榴,椰子以及苹果鹰嘴豆等食物享用的古埃及人,能从西汉传到今天的食物真是少之又少。 甚至说得再悲催点,如果没有张骞出使西域,那么能从西汉流传到今天的食物便得减少三分之二。 这可不是夸大其词。 毕竟在这没有酱油,没有细盐,酒水都是土瓮发酵,比后世的脚踩酸菜还要酸爽的时代里,吃饭时不会磕到牙就已算是过得不错。 至于追上现代的人的日子……那纯粹是痴心妄想。 “《楚辞.招魂》里曾言:‘稻粢穱麦,挐黄粱些。大苦醎酸,辛甘行些。肥牛之腱,臑若芳些。和酸若苦,陈吴羹些。胹鳖炮羔,有柘浆些。鹄酸臇凫,煎鸿鸧些。露鸡臛蠵,厉而不爽些。粔籹蜜饵,有餦餭些。瑶浆蜜勺,实羽觞些。挫糟冻饮,酎清凉些。华酌既陈,有琼浆些。’” 刘瑞瞧着兄长们抬上盛酒的大缸,炖着野味的铜釜,做成老虎造型的麦芽糖煎糕与封着羊油的菜酱,终于觉得这场宴会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好,至少没像历史系博主或《楚辞》里写的那样出现一些让人反胃的肉酱,或是为了猎奇去烹豺狼虎豹乃至熊猫。 是的,你没听错,现代的国宝,萌萌哒的食铁兽,蚩尤的坐骑在古代也是会被端上餐桌的,甚至因为其圆润可爱,看起来就很有福气的缘故而被达官贵人们饲养为宠物。 刘瑞记得他的好太婆,薄姬的墓里就曾出土过熊猫头骨,然而在他兴致勃勃地去问太婆有没有养过熊猫时,对方却说早就死了,不过刘瑞要是想养的话,可以让蜀郡的监御史找个温顺的幼崽送到上林苑,也算圆了刘瑞的心愿。 “公子,毕竟是您的兄长献菜,陛下都用了,您总不能落了诸公子的颜面。”李三见刘瑞半天都没动筷子,于是借切肉的功夫小声劝道:“外戚和丞相都在西席呢!您多少得给点面子。” 第42章 回过神后的刘瑞瞥了眼着急的李三,就着粟米饭勉强吃了些分下来的东西,心里却是祈祷老天来道雷电劈死他。 他要是英年早逝,那一定是被古代的硬汉饮食给折腾死的。 “陛下,这是公子瑞进献的冬菜豆腐。”宦官令让宫婢端上一件造型精美的漆盘,只见上面盛着一块莹白如玉的“石头”,佐以萝卜雕成的小花,切碎的冬菜风姜,然后淋上虾膏豆油,愣是让如此朴素的菜肴闻着倒比刘彭祖进献的肉汤还要鲜香,同时也没肉汤的油腻感,看得让人分外清爽。 下座的嫔妃外戚们也是没见过如此洁白的食物,看起来如玉石般坚硬的菜肴,纷纷怀疑此物是否由无瑕的玉石所制,能不能入口。 坐下的贾姬见状,也是调侃道:“还是公子瑞的心思细巧,咱们上的都是牛羊鳖汤之类的俗物,哪像公子瑞,好似把和氏璧烹给陛下。” “贾夫人言重了。”上座的薄姬见状,眯着眼笑道:“就算瑞儿想讨巧,也无那夏桀的象牙筷来配和氏璧做成的汤。” 说罢,薄姬还看向刘启,调侃道:“况且就算瑞儿淘气,孤和皇帝也不会随瑞儿一起胡闹,你说是吧!皇帝!” 薄姬咬重“皇帝”二字,然后看向下座的贾姬,眼里满是警告之意。 刘荣见状,也是端起杯子掩盖上扬的嘴角,乐得看庶母阴阳万千宠爱的刘瑞。 面对贾姬的质疑,早有准备的刘瑞起身到上座前行了一礼,然后让李三捧着准备好漆盒,拱手道:“这道冬菜豆腐所用的材料都是黔首经常吃的,甚至被黔首们拿去喂牲口的东西。” “大豆?”座上的刘启在漆盒开盖后愣了几秒,随即问道:“如此洁白,柔软之物,真是大豆所制?” “是,并且除了大豆,佐以烹饪的高汤也是用黔首们经常吃的蟹螯,冬菜,风姜,以及菌菇所熬制,没有使用牛羊豚等珍惜之物。” 说来也是无语,现代人六七十块一斤的螃蟹在古代是贫民用来打牙祭的东西,甚至在南方的秋季大潮时,遍地的螃蟹,河虾,几乎能让现代的河鲜爱好者们泪流满面。 然而因为汉唐时的政治中心在北方,而荆楚一代因为与百越接壤的缘故而和秦国一样被视作蛮夷,所以在周天子分封时,楚王只是楚子,荆楚一代喜欢的螃蟹在北方也是不入流的食物,只有养不起猪狗的穷苦人才会捡来打牙祭。 前脚才被宦官令警告过栗姬这时又打起了鸡血,歪着嘴冷笑道:“公子瑞可真爱钻营奇巧之物,偏要在这大好的日子,捡了黔首喂猪的东西来给陛下吃。” 西席的申屠嘉见状,毫不客气地起身道:“栗夫人此言差矣,老夫当年与高祖皇帝安邦兴国时,莫说是大豆这类黔首的日食,就是那草皮树根,也没少啃过。” 说罢,申屠嘉还向上拱手,感慨道:“臣记得先帝在时,常与惠帝上书在代国的日子艰苦,与太皇太后,太后,今上,也没少以大豆为食,甚至为了节俭布料,省出给前线将士的军费而令后宫女子的曲裾不得拖地。如今公子瑞献菜,用的都是黔首常吃之物,可见先帝在时也没少与公子瑞感叹过往之艰辛,黔首生活之苦。而陛下教公子以万民皆有稀粥为己任,今得此菜肴,可见陛下与公子从未忘记万民所需,万民所请。” “老臣,在此感慨,也不负先帝高祖之恩。” 第31章 申屠嘉的话犹如一记耳光打在栗姬的脸上,气得后者手指发抖的同时,也让贾姬的脸色很不好看。 贾姬的次子刘胜借着与同胞兄长刘彭祖的交谈不屑道:“这是要踩着我们做名头啊!” “闭嘴。”刘彭祖低声呵道:“做名头的也得上头配合,你怎知道不是父皇允许十弟拿我们做名头?” 刘胜被兄长噎了下,随即用畏惧的眼神瞧了眼上座的刘启,嘀咕道:“这也太偏心了吧!为了给十弟做脸,就要踩我们的脸。” “那又怎样?难道你有大志气?”因为是公开场合,所以刘彭祖压低了声音,玩笑般的警告道:“老实点,咱们得等前头的几个出错,才能分得一块好地。” 刘彭祖出生时,刘启虽然还宠贾姬,但也有了腻味的兆头,而等刘胜出生后,刘启的宠爱便都给了娇艳如并蒂莲的王氏姐妹,导致贾姬母子完美复刻了程姬母子的黯然之路。 因为已经失了圣宠,加上儿子排名靠后,根本不得刘启重视,所以在今上登基后,无论是程姬还是贾姬都指望着没脑子的栗姬能硬刚皇后,怒骂皇帝,最好让刘启恶了年长三子,好让自己的儿子捡了便宜。 “阿母也真是的,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去惹太皇太后的不快。”警告完弟弟的刘彭祖叹了口气,随即看向母亲贾姬,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贾姬今年不到三十,搁在后世完全称得上风华正茂,欲望强烈。然而刘启忙着习惯皇帝的生活节奏,又磨刀霍霍向吴楚,哪里顾得后宫女子的闺怨,这让年轻的贾姬在委屈之余不免将怒气撒到刘启关注的“爱子”身上,结果惹得薄姬下场打脸。 “宴会过后,你与我一起找小十赔罪。”后悔归后悔,但是刘彭祖知道这事必须做出解释,而且还是越快越好。 刘胜虽然精明不过刘彭祖,但还是听哥哥的意思,问道:“阿母不去吗?” 第43章 刘彭祖无语道:“你是觉得小十能受阿母的道歉,还是想让外人嘀咕母后不慈,仗着皇后的权势逼人请罪?” “好吧!反正你说什么都有理,我听你的就是。”刘胜瘪了瘪罪,愤恨地咬了口炖肉,不再理会家宴上的风波。 刘瑞得到申屠嘉的支持后也是向老丞相的方向行了一礼,随即与动容的刘启互飙演技:“高祖抗暴秦而应张楚,奉怀王盱眙,为的是免天下劳役,妻离子散,家家户户都有口饭吃,而不似秦末那般,连瓮牖绳枢之家都混不上。” 为了今天的演讲,刘瑞私下练了许久,仔细斟酌每一句话的语气,务必使之充满感染力:“如今虽有四代君王的耕耘,既无重役之苦,又无酷刑之压,但黔首们的生活依然艰苦,此生的夙愿竟是能每日都有稀粥。在此正旦大会之际,达者天下兼济者有八珍美酒,傩舞编钟,可曾想过腹中无物,未听圣人严的穷者能独善其身?” 铺垫至此,刘瑞不免叹息道:“宰豚的人家未尝肉沫,养禽的老翁未留鸡子。织过无数匹细绢的老妇衣不蔽体,而为公卿耕地的流民食不果腹……” 刘瑞的语调渐渐低下,西席上也逐渐响起哀婉的叹息。 “儿臣的献菜虽是黔首常吃之物,可于黔首而言,不过是仅能果腹,哪里谈得上强壮其身?”刘瑞本想多多感叹些,但是考虑到感叹过头可能说些打脸刘启的话,所以砍了腹稿的尾部,终于铺垫出献菜的重点:“儿臣翻阅先人典籍时产生过一则疑问,那就是匈奴等游牧民族虽身量矮小,但在近身时强过汉人,并且比汉人更擅骑马拉弓,舞刀弄棍。” “虽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但既是同一类种,想必只要改变环境,择优培之,定能使枳比橘甜,为人所爱。”刘瑞再次向上一拜,话音一转:“冬菜豆腐鲜甜爽口,但除虾膏外还有一物,可从素菜中尝出肉味,且与豆腐同源,不知父皇可尝出此物?” 刘瑞的话音还没落地,不仅是刘启和丞相申屠嘉的脸色一变,就连沾着嫂子昌平长公主的光而被允许参宴的周亚夫都激动地站了起来,丝毫不顾席间的礼节,拱手道:“公子所言当真?” 不怪周亚夫如此激动,而是在技术力并不发达的西汉,人们补充油脂就只能宰豚杀羊烹禽,从牲口和海鲜上抠出膏脂,这也是古代为何以膏腴形容家庭富裕,土地肥沃的原因。甚至批判官员贪污,也是会用民脂民膏一词。 而对屯兵以抗匈奴的周亚夫而言,军需上有三难——一是关中少矿,甲胄紧缺;二是民生艰苦,缺油少肉;三是素质参差,贪腐严重。 要知道西汉初期虽然效仿秦制,已经有了职业军人,可是在休养生息了几十年后,真正拿响的职业军人少之又少,甚至在待遇上比不过秦王扫六合时的秦军。 毕竟那时的秦军有七代ssr打下的家底,不说是顿顿有肉,但也时常用些腌肉熬粥。相较之下,西汉虽有上林苑帮忙养殖军需牲口,但是因为匈奴人的定期骚扰与吕后留下的马政,加上能进上林苑的除了官奴便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所以养殖的食用牲口真的很少。 即便是从民间收购猪羊豚禽来给军人补贴油水,但是在先帝后期便间者数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黔首们连饭都吃不上,还会养豚养禽,补贴油水。 做梦吧! 所以在刘瑞拿出大豆油后,从刘启到周亚夫才会表现得那么激动,甚至不顾席间的礼仪让人将那一小碗豆油捧到跟前,难以置信地伸手沾了点,然后划过颤巍巍的舌尖,愣道:“真的是膏,真的是膏。” 申屠嘉是个实在人,也不顾自己那么大的年纪,愣是尝了口豆油拌的粟米饭,乐道:“虽不如羊膏实在,但却没了膻味,更好入口。” “丞相所言极是。”同样尝过豆油的周亚夫乐道:“有此物在,民间的百姓也能尝口膏脂,不易生病。”周亚夫泪流满面地向上拜道:“臣替细柳营的军民恭贺陛下得此豆膏,也谢公子造福于万民。” 周亚夫一中尉兼车骑将军当众拜过刘瑞的事自然引得无数人侧目,心下又是一番计量。 上座的薄姬微笑中掩饰不住骄傲之色,而窦太后与馆陶长公主的表情却是更加复杂,但也对刘瑞有了新的看法。 无论如何,刘瑞献豆膏一事都将造福于万民,不仅是周亚夫代表的细柳营军兵承了他的情,甚至在豆膏的炼制之法普及后,即便是对刘启一脉恨之入骨的吴王也得顶着冲天的恶心赞赏几句,承认这是利于天下的善举。 说得再夸点,有这制膏的功绩在,只要刘瑞不造反,西汉没有灭亡,哪怕他当不上皇帝,刘启的继任者也得将其好生养着,否则就是替天下恩将仇报,会被人狂戳脊梁骨。 自古以来,能被天下敬仰的人只有三类,一是教化天下的大学者,二是精忠报国的真汉子,三是造福于民的发明家。 当然,献上膏脂的刘瑞除了要在阿父忠臣前刷一波存在感,给自己挣点民间的口碑外,真没想到万民景仰,名垂青史的事。 硬要追问他在献膏上有什么远大志向的话,那就是想以献膏为起点,逐步发展西汉的畜牧业和种植业,争取在有生之年里让西汉人都吃的上肉,喝的上奶,最后让他所在的时空里早几百年过上物资富饶的生活。 第44章 如果在这条线的二十一世纪后,中国人的平均身高能赶上欧洲,那么刘瑞的努力就没白费,并且可以挺直腰板地表示自己没有辜负穿越者的身份。 去tm的素食主义,去tm的极端环保。 西汉就要肉蛋奶,摒弃被楚灵王和魏晋时代带起来的瘦弱风潮。 如果不是怕吓着土著,刘瑞都要号召椒房殿乃至全关中都要像五哥刘非学习,不要念着《周礼》《楚辞》而忘了从孔夫子到墨翟都是精通六艺,带着弟子闯六国的猛男。 况且写出中国首部浪漫主义诗歌总集的楚人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糯叽叽的南方小可爱,而是有着三年不出兵即为国耻,君王不可入宗祠的战斗民族。 就连我们的屈原同志都是擅长军事且战胜共工的高阳氏后,并且生前没少带兵与人干架。 不过话又说回来,秦楚这对十几代的姻亲真不愧是卧龙凤雏的好哥两。一个虎狼之秦,一个蛮夷之楚。并且最后葬送秦朝的,也是楚地的贵族。 作为上辈子祖籍湖北,这辈子的祖籍江苏的真楚人,刘瑞很鸡贼地无视了亡秦灭楚的罪魁祸世就是此身的高祖父,很郑重地表示要延续楚人的优秀武德,提高汉人的身体素质。 不过话又说回来……后世的湖北与江苏有一部分并不属于刘启治下的西汉,而是属于沿海一带的百越诸国。 所以……后世撑起国内财政的江浙一带如今还是摸鱼为主的百越诸国。 真要细究起来,刘瑞上辈子的祖籍搁在这辈子就是西汉人嘴里的……蛮夷之地? 坐回原位的刘瑞还没被“一天一碗肉,强壮西汉人”的宏图伟业弄得热血沸腾,便因自己上辈子的祖籍到底在不在百越这个历史性的话题而苦恼。 让他有些哭笑不得的是,作为核子是现代人的伪土著,他这刻能理解后世的网友突然发现老家就是清代剧里流放罪人的宁古塔后所持有的复杂心情。 第32章 “薄细君居然给她儿子留了一手?”在被申屠嘉打脸后的栗姬本就处于爆发边缘,而见周亚夫一深得帝心的中尉居然向刘瑞行礼后,栗姬的怒火更是即将爆发的火山,直接令栗姬的发际线处绷出几条细小的青筋,牵着她那抹上怒意的娇媚五官,竟有种提线木偶般的可笑感。 靠近栗姬的刘德神经绷得比栗姬还紧,生怕阿母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导致他们一家子玩完。 在此情况下,不受重视又决心躺平的刘阏于突然起身,向上方的刘启拜道:“父皇,阿母不胜酒力,还请父皇允许儿臣送阿母回殿。” 刘阏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更是令栗姬怒火中烧,差点将“逆子”二字脱口而出。 好在栗姬快要爆发时,刘荣抢先一步地起身拜到:“阿母不胜酒力,还请父皇允许我和三弟护其回殿。” 反应过来的刘德也是跟上兄弟的步伐,起身拜道:“还请父皇谅解。” 上座的刘启看向刘荣时眼里闪过一丝丝的失望,但将目光转向刘阏于时却带上了一丝欣慰,于是向栗姬的三位公子说道:“去吧!让你们的阿母好好休息。” 不知是不是刘荣的错觉,刘启在说到“休息”时压重了语气,那副笑盈盈的模样不仅让刘荣兄弟后背发冷,更是引起刘瑞的注意。 历史上的刘启为了给年幼的刘彘扫平大道,可是让郅都逼死已经贬为临江王的刘荣,然后又借太后之手逼死郅都,免得刘彘被担任中郎将的郅都所架空。 而在刘瑞这个意外因素出现后,刘荣自然无缘登上太子之位,所以刘启犯不着逼死自己的亲身骨肉。不过为了保全几个年长的公子,他有可能处死栗姬,然后以莫须有的罪民将刘荣贬为庶人,刘德三人封去关中更好拿捏的小国。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 比较理想的情况是栗姬安分点,等刘启确认太子后作为新君牵制兄长的把柄留在关中,这样对谁都好,也不必刘启狠心割爱。 “蠢货。”气定神闲的薄皇后用着刘启分下来的冬菜豆腐,不屑说道。 一旁的大长秋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借着替薄皇后斟酒的功夫恭维道:“她哪有皇后的气度。” 薄皇后抬头,瞧着大长秋风韵犹存的面容,无奈道:“就你爱取笑孤。” “怎么是取笑呢!”大长秋真诚道:“奴婢对皇后的评价都是发自肺腑,绝无虚言。” 薄皇后听了也只是摇了摇头,并不将大长秋的话放在心上。 然而坐在薄皇后身边的刘瑞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大长秋,努力忽略系统对他的批注。 因着刘瑞献上豆膏,所以刘启本是装出的六分高兴里带了三分的真情实意,连带着薄姬和窦太后都赏脸地多用了孙辈献菜。 尤其是刘瑞进献的冬菜豆腐。对于牙口不是很好的老年人而言,这道菜和肉汤一样鲜美,但却比肉汤要好消化的多。 “瑞儿要是明天有空的话,不如给孤送一盘冬菜豆腐。”之前因梁王承嗣而与刘瑞发生争执的窦太后突然说道:“明个儿孤有重客拜访,你要是对黄老学有兴趣的话,可留下听听。“ 此话一出,之前还未刘瑞献菜时引用《孟子》而感动不已的窦婴顿时敲响了警钟,生怕自己的堂姑妈把走上正道的刘瑞引入黄老的无用思想。 “王孙,给吾坐下。”窦太后的大弟窦长君在窦婴准备拍案而起前低声喝道:“陛下在此,尔敢无礼?况且太后是公子瑞的大母。长辈所邀,公子瑞岂能不从。你作为公子瑞的老师,是想陷公子瑞于不孝吗?” 第45章 堂叔在此,窦婴也反应了过来,随即抿了抿嘴角,在位子上灌了口闷酒。 刘瑞突然被窦太后点名,虽然好奇大母有何见教,但还是起身应了窦太后的邀请。 而当他第二天带着冬菜豆腐拜见太后时,入目的不仅有开怀大笑的窦太后,还有在一旁作陪的馆陶长公主,跪坐在下方的陌生老者,以及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 见到刘瑞进殿,馆陶长公主的眼睛一亮,冲着刘瑞连连招手道:“瑞儿快来,姑母特意带了些糕饼,还有饴饧。” 所谓的饴饧其实就是麦芽糖,吃来虽比直接往嘴里怼勺白糖要好,但是对于刘瑞而言还是太甜,反倒是阿娇听了馆陶长公主的话,如小兽护食般圈住盛有饴饧的漆盘,惹得馆陶长公主哭笑不得道:“阿娇不怕齿疾痛得昼夜翻滚的话,就将这饴饧连同盘子一并吃下吧!” 眼瞎的窦太后听了,也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着阿娇的背部安抚道:“孤的宝贝阿娇可不能胡闹,齿疾可是要人命的。即便是淮阴侯那样的真汉子,遇上齿疾也得认输。” 说罢,窦太后摸索着拿掉盛放饴饧的漆盘,示意刘瑞过来:“瑞儿也吃口,算是感谢你姑母的好意。” 刘瑞闻言又是一拱手,上前捡了最小的一颗放入嘴中,待其在舌头上化开后囫囵吞下,避免与牙齿接触。 见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被窦太后端走,不能向外王母撒气的阿娇撅嘴瞪着不远处的刘瑞,但却在看清对方的那刻生不出任何恨意。 《国风·齐风·猗嗟》里曾以“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来形容男子姿容之美。虽然全诗的重点并非是赞美男子的外貌,而是将外貌作为引人入胜的点缀匆匆带过。 可是刘瑞身上,这一点缀过于浓艳,以直穿世俗的美让诗的重点发生了变化,让人专注第一行的直戳心灵,而对接下来的赞美视若无睹。 虽然用“美”来形容一个孩子,一个七岁的男孩子非常奇怪,可是除了这个字,阿娇想不出更好的形容。 刘瑞是美的,像玉雕一样圆润的美,但却在世间独一无二。 阿娇觉得,光是看着这张脸就是件值得庆幸的事,然后会不由自主的宽容几分。 第33章 “这孩子真是被我宠坏了,见了表兄也不晓得问好。”馆陶长公主见阿娇半天都不说话,于是同窦太后调侃道:“公子甚美,竟是让阿娇都忘了饴饧,目不转睛。” “是吗?”眼瞎的窦太后虽然知道刘瑞长得非常好看,不仅是宫女黄门偶尔会提上一嘴,甚至连刘启谈到膝下诸子时,都会强调刘瑞俊秀,假以时日,一定不亚于姿容端丽的龙阳君:“过来让孤摸摸你的颧骨。” “诺。”刘瑞跪到大母身边,任其摸索着他的脸庞。 阿娇盯着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蛋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将睫毛染成更为柔和的金色。 馆陶长公主肯定刘瑞长大后一定会在关中的贵女圈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以往是奉君以求家族昌盛,而在公子瑞这儿,应该是魅上以求髦士垂青。 感叹过后的馆陶长公主见阿娇依旧盯着另一边的刘瑞,于是挡住女儿的视线,调侃道:“阿娇不生表兄的气啦?” “生气?生什么气?”回过神的阿娇傻傻道。 “当然是生外王母将饴饧递给瑞儿的气啊!”馆陶长公主捏了捏阿娇的脸蛋,惹得后者赌气拍开阿母的手,弄得馆陶长公主笑声更甚。 窦太后摸着刘瑞的脸庞,心里勾画出精致的小脸,突然明白先帝在时为何会被刘瑞逗得龙心大悦。 谁不喜欢嘴甜又漂亮的孩子。 抛开梁王承嗣的风波,窦太后也不得不承认所有孙子里,刘瑞是最会哄人开心的那个。 而且刘瑞的高情商不是那种撒娇卖痴,奴颜婢膝的跪舔,而是在关键时刻为你排忧解难,让你感到如沐春风的同时,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依赖感,甚至发展到言听计从的地步。 想到这儿,窦太后只能说刘启的庶子乃至梁王刘武输的不冤。 三岁看老。 刘瑞现在就能拿捏重臣,赢得赞誉。待他长大开府建牙后,刘启的庶子和刘武能拿什么与他比。 再往远了说,窦太后也非常确定刘武的几个儿子别说是跟刘瑞比,他们连刘荣刘德都比不过,顶多做个守成之王。 而在窦太后思绪万千时,馆陶长公主的笑声打断了她,让她不再去想不开心的事,转身笑道:“嫖儿说什么呢?笑得能让孤头上的铜簪都为之一震。” “我在瑞儿长得过于俊秀,竟令阿娇看痴了。”馆陶长公主搂着自己最心爱的女儿,看着阿娇面色赤红地缩着脑袋,犹如破壳的鹌鹑。 “是吗?“窦太后也是兴趣十足道:”阿娇之前进宫时也没少见到瑞儿吧!怎么今个儿如此羞涩?居然对着熟悉的表兄看痴了。“ “阿母忘了这个年纪的童子都是一天一个样,况且自皇兄登基后,阿娇也有段时间没进宫了,更没机会遇上瑞儿。“馆陶长公主像哄睡婴孩那样轻轻晃着羞涩的女儿,转而看向坐于下位的刘瑞,调侃道:“说句让您吃惊的话,我这个做姑母的都快忘了一年前的瑞儿长什么样,更何况是年轻尚小的阿娇。” “这倒是句实话。”窦太后想起在代国的岁月,不免感叹道:“你小时候也是一天一个样,曲裾每隔四五天就要改一次,甚至还会偷穿孤的礼服,在铜镜前瞧瞧臭美。” 第46章 “阿母!!”馆陶长公主羞得声音都提高了八度,眼睛在窦太后和刘瑞间不断来回:“当着瑞儿和阿娇的面,您怎么说女儿的糗事。” “怎么,只需你这个当阿母的说阿娇的糗事,就不允许孤这个阿母说你的糗事?欸哈哈哈哈哈!!”窦太后弯腰拍了下阿娇的脑袋,让外孙女不必再作鹌鹑样,然后摸了下馆陶长公主的脸颊,惹得后者连道:“害臊!” 下座的刘瑞盯着上头其乐融融的氛围,尽职充当着一个外人。 然而笑够的窦太后并未放过他,而是在阿娇入怀后随意问道:“瑞儿也是许久未见阿娇了,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想说的有很多,但是在大母面前,千言万语都化作日常的问候。”刘瑞心中警铃大作,自然是比平日更要斟酌用词:“父皇仁厚,虽有心侍奉太后,但因国事在前,时常遗憾,而梁王叔又远在封地为国尽忠,故馆陶长公主时常留于长寿殿,替父皇和梁王叔孝敬太后,实乃天家之幸。” 刘瑞铺垫完场面话后,终于露出绢中封王:“孙儿知自己对太后的孝顺之心远不及父皇,但也对馆陶长公主心存感激,所以视阿娇如亲妹,自然瞧着分外欢喜。” “是吗?”窦太后和馆陶长公主是何等的人精,怎能听不出刘瑞的暗示:“你待阿娇……只是亲妹?” “阿娇与孙儿尚小,但承上苍垂怜,生于皇家,故比旁人更知顺应父母,进退有度。”刘瑞起身向窦太后一拜,褐衣已被汗水浸湿:“况且老子曾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孙儿受大母影响,浅读老子之言,自是希望一切都顺应自然,不会违背父皇母后的意思。” 简而言之就是这事问我没用,你得去找宣室殿或长信宫的那位说个明白。 当然,刘启会不会促成“金屋藏娇”的剧情尚且不知,但是刘瑞有七成的把握能让薄姬拒了这门婚事,避免他被馆陶长公主彻底绑定,进退两难。 窦太后听了刘瑞的话,虽有不悦,但是因对方拿老子之言来劝说自己,所以还没当场爆发,甚至能和颜悦色道:“你也有心了,要是你的兄弟姐妹都能像你一样熟读典籍,晓通黄老之术,你父皇也少些烦恼,孤也能对九泉之下的先帝有所交代。” 保持拜姿的刘瑞看不见窦太后的脸色,但却瞧瞧舒了口长气,明白自己逃过一劫。 然而上座的窦太后并未多给喘息之机,便向长寿詹事吩咐道:“你去请皇帝还有儒家的那个辕固生过来一趟,借着今日黄老学博士在此,正好让皇帝和公子听听黄老的诸多理念。” 此话一出,长寿詹事立刻恭敬去办,而下方的刘瑞吓得汗毛竖起,头皮发麻。 第34章 辕固生,儒家《齐诗》派的创始人,但却是最固执,最讨厌的鲁儒一系。 众所周知,鲁儒仗着先师孔子出自鲁地,而对儒家的别地学者乃至法墨指指点点,觉得前者是不懂周礼的庶流,后者是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 最无语的是,他们骂完不对头的法墨与内部学子不够,还把矛头指向关系尚可,并且在西汉前期广受上层推荐的黄老学者,气得一些不爱争执的黄老学者怒怼鲁儒忘了老子授礼于孔子的恩情,教得后世鲁儒欺师灭祖,狂妄至极。 总之在鲁儒持续不断的嘴上输出下,其不受欢迎的程度已经与粪坑里的石头有的一拼。 这般看来,辕固生这厮儿能让刘瑞感到头皮发麻也是可以理解的。就连刘启面对冥顽不化的鲁儒,也是又气又恨,却要装出一副礼遇有加的模样。 毕竟要是处置这些讨厌鬼,不仅会给民间留下“昏君”的印象,甚至与其不太对付的别家学者都会站出来指责皇帝,逼其承认迫害学者的罪行并保证不犯。 让人头疼的是,鲁儒特别会制造谣言,搞出诸如焚书坑儒,高祖溺冠的千古奇冤。 如果刘瑞没记错的话,这就是历史上非常著名的辕黄之争。 也是由于这场探讨汤武是否受命于天的辩论,既是儒家反杀黄老的开始,又是窦太后在汉武帝时期出手废了建元新政的主要原因。 作为黄老学的死忠粉,窦太后对儒家的厌恶在辕黄之争后愈演愈烈,已经到了不顾体面地把辕固生扔进野猪圈的地步。若非两代帝王死保儒家,在窦太后地怒火下哪有之后的废黜百家,独尊儒术一说。 因为邀博士过来辩论,所以馆陶长公主带着阿娇提前告退。 刘启赶到时,下意识地瞥了眼努力压低存在感的刘瑞,然后向窦太后拜道:“儿臣见过母后。” 跟在刘启身后的儒袍学者也随之下拜道:“臣,见过太后。” 然后又与长寿殿里的道袍老者见礼,自报家门道:“吾乃齐诗派博士辕固氏(西汉时对学者的称呼为姓+生或姓+公,当然也有开创门派的得到姓+子的尊称)。” 留有灰白长须的老者拱手回道:“吾乃道家黄氏,略通老庄之言,承蒙太后青眼,特来东宫讲学。” 刘启瞧着辕固生与黄生相互见礼的模样,虽是装出一副“百家兴盛,朕很欣慰”的样子,可是在与刘瑞对上的那刻,眼里只有一个意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想法子阻止辩论” 面对阿父的偷偷求助,刘瑞木着张脸,假装欣赏桌上的漆具,恨不得冲刘启翻个白眼。 第47章 你都劝不了窦太后,他这个作孙子的就更没辙了。 刘启见状,自是暗骂臭小子派不上用场。 而在皇帝到后,又有小黄门将刘越除外的公子一一请来,安排坐下。 几个不大受宠的公子哪见过这般阵仗,自是如刘瑞般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上座的窦太后见状,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开始吧!” “诺!”小黄门们搬来垫子,两位博士先是向上一拜,然后又与诸公子见礼,随即就汤武灭夏是否受命于天而开始辩论。 因为黄生年长,又是太后的座上宾,于是在辕固生的谦让下开口道:“吾以为,汤武非受命,乃弑也。” 黄生也不含糊,开口便阐明立场,直截了当道:“汤武居诸侯之位,承先祖之位却无先祖之德,诺苍天以忠君而失信于君,实乃逆臣也,故其非受命,乃弑。” “黄生此言差矣。”辕固生立刻反驳道:“夫桀纣虐乱,造倾宫而筑鹿台,杀豢龙而剖比干,役九夷而压诸侯,岂是天命所归,长久之君?故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告其罪。黄生既奉老庄之言,应知受命于天亦是受命于民,若非桀纣失民心,终古箕子皆远其君,汤武又何以已立?非受命为何?” “孔甲昏庸,但其孙发为仁德之君。阳甲无能,但其子丁铸商汤盛世。”黄生显得有些吃力,但还是努力反驳道:“桀纣无道,但却有其子却有仁德之相。”说罢,黄生还把头冠放到地上,然后指着众人的鞋子说道:“冠虽敝,必加於首;履虽新,必关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且武王灭商,是效商汤灭夏。敢问商汤泉下有知,可会知晓外其身而身存的道理。” 辕固生闻言,即使是在长寿殿里有所收敛,但还是难以掩饰内心的不屑:“《周易·革卦·彖传》有言,‘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说罢,辕固生直接扔下一记地雷,吓得诸位公子脑袋一缩,宫人们更是直接跪下,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 “放肆!”涉及高祖刘邦,上座的窦太后怒不可遏地拍了下桌案,喝道:“竖子竟敢非议高帝!!!” “母后息怒。既是我汉家请邀博士辩论,而且又议大位正统,若是因此动了怒气,责罚博士,恐令天下觉得我汉家尽是斗筲之人。”刘启赶紧灭火道,随即又看向两位面色不善的博士,然后看向刘瑞,问道:“瑞儿是最早来的,想必已与黄公交流一二,所以瑞儿怎么看?”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刘瑞,就连辩论的中心——辕固生与黄生都露出复杂的表情,猜测这个读过《老子》,师从窦婴的薄皇子会作何解释。 刘瑞相信落到身上的眼神里绝对包含不怀好意,同时也在心里怒骂刘启阴他,非要推他于风口浪尖之上。 然而这个坑他的人毕竟是皇帝,刘瑞就算骂上了天,也得先把面前的难关给化解了。于是在被阿父cue后,刘瑞先是理了理领子,出席朝高祖庙的方向行了个大礼,然后说道:“儿子学识浅薄,拜师学艺不过几个月的功夫,所以不能解此难题,只能以高祖后嗣的身份为高祖辩上一二,还望高祖,大父恕罪,也请二位博士不吝赐教。” 黄生与辕固生自是回道:“公子,请。” 刘瑞知道这个议题无论偏向于谁,都会威胁刘氏汉朝的统治,可是在辕固生提到高祖的那刻,他便在刘启的心里胜出一分。 所以刘瑞的重点不是附和辕固生的话,而是给黄生……乃至窦太后挽尊:“儿臣以为,高帝并非是代秦即天子之位,而是承民心以清君侧,顺天命而继大位。” 辕固生对刘瑞的说法嗤之以鼻,但还是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高祖以布衣之身而遇贵人,于楚旧郡而为秦吏。故在始皇未崩前兢兢业业,恐有差池。谁料始皇一去,赵高乱政,勾结李斯忘恩负义,背弃旧主,以矫诏逼死贤公子扶苏,又令胡亥那弑杀兄弟,肢解姊妹的牲口继位……敢问二位汉家博士,这胡亥的来位可正?之后被赵高扶持上位的秦三世子婴来位可正?” 辕固生与黄生对视一眼,无可奈何道:“自是不正。” “既然不正?那高祖既为楚旧郡人,而嬴氏子孙除胡亥孽支外,皆已亡于二世之手,故高祖应楚隐王呼,与项羽扶持楚王室之后为帝,可有不妥?” 辕固生语塞了下,但还是与脊背挺直的黄生回道:“自是……顺应天理。” 刘瑞见状,揪起的心脏也逐渐松下:“待高祖入咸阳后,虽对胡亥之子抱有恨意,但因始皇之恩,即是庶孽之后,也不肯伤其一分,而是将其送出咸阳,欲迎楚怀王加冕。” “可谁料项羽这逆臣,竟将子婴腰斩于市,又对大位起了觊觎之心,竟如赵高般弑君,故高祖起兵诛项羽,可有不妥?” 黄生和辕固生不能回答,也不敢回答。 而除二人外,无论是上座的皇帝太后还是下座的诸公子,都在听了刘瑞的说法后露出雷劈般的表情。 按照刘瑞的说法,高祖刘邦是秦始皇的忠臣?诛杀项羽是为楚怀王熊心报仇。之所以称帝也是因为奸臣当道,弑君后无人可继大位,所以由民间推选高祖这个安定天下的布衣为天子? 第48章 嘶…… 这话听起来好像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反正有种牙疼之感。 要是后世的学者听了这般发言,估计会狂翻白眼的表示“不去洗煤球真是白瞎了这歪曲事实的天赋”。 好在对于刘瑞而言,他的话雷不雷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转移重点后能顺理成章地结束这个敏感话题:“儿臣以为,食肉不食马肝者,不为不知味;言学无言汤武受命者,不为愚。故此次辩论,还是就此作罢吧!” 说完,刘瑞向上行了个大礼,而回过神后的刘启也是松了口气道:“瑞儿所言确实有理,此次辩论就此罢了。” “罢了。” 皇帝都下场叫停了,辕固生与黄生就是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假惺惺地寒暄几句,然后与诸公子去别宫宴饮。 作者有话说: 辩论过程参考了《史记·儒林列传》,作者有修改一二。 第35章 说是宴饮,可是黄老重养生,辕固生又摆出一副不想搭理凡夫俗子的模样,所以在刘启临设的家宴上,唯有几个年长的公子与皇帝依次对饮,而黄生与辕固生仅是勉强敬了次,席上既无过多交流,也没抱着致君尧舜上的念头侃侃而谈,竟是让席间的氛围显得有丝诡异。 “小十,二兄敬你一杯。“就在众人眼珠乱转,食不下咽之际,刘德突然举起举杯看向安静吃菜的刘瑞,笑道:“今日才知小十的口才如此之好,看来以后为兄要向小十讨教一二。” “二兄过奖了。”刘瑞赶紧回敬道:“诸公子里,二兄的学问是最好的,弟弟不过新学小生,哪配让二兄请教。” “小十此言差矣。”刘德摇了摇头,坚持道:“问学者,又何必在意同者年纪。” 刘瑞其实不想与年长的几个兄弟有所牵扯,但是碍于刘启在上,只能硬着头皮笑道:“那就依兄所言,多多交流。” 有了这么件小插曲,刘瑞自然什么胃口都没了,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栗姬所出的三位公子到底想干嘛? 总不会是脑子有坑的栗姬终于转性,打算向薄皇后跪下唱《征服》吧! 宴会结束后,刘启回宣室殿,诸皇子自是各回各宫,各找各妈,不过在刘瑞准备离殿时,辕固生突然叫住了他,上前一拜道:“公子可否退一步说话。” “请。”刘瑞见状,也是不含糊地找了个僻静的偏殿,随即问道:“博士可有要事相告?”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公子在长寿殿里为高祖辩解时将项……羽同赵高并列,可是觉得项羽乃佞臣,不可与隐王乃至高祖并列?”辕固生虽是拱手问话,但其眼神和语气哪是请教的意思,分明是在问责。 “高祖在时,令众人直呼项羽其名,唯有鲁儒以项王称之。”刘瑞的话无疑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辕固生脸色煞白,心里更是抽搐难忍。 不过刘瑞并非是要揭开儒家的黑历史,转而说道:“小子……从不相信三户灭秦的项羽是小人,更不认为赵高那样的佞臣能与项羽相比。” “那您为何……”辕固生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刘瑞打断道:“对某人的赞誉不能为他的恶行开脱。正如博士言汤武应民心伐纣,但也改变不了他们为桀纣的臣子却举刀反君的事实。” 刘瑞盯着辕固生的眼睛,理直气壮道:“提议扶持楚怀王熊心登基的是项羽,而令英布杀害楚怀王熊心的也是项羽。至少在弑君的问题上,他项羽和赵高有何区别?所以说项羽即便不是秦朝的逆臣,但也楚王室的逆臣。这一点,博士可能认?” “这……臣不敢苟同,但也不能说公子之言毫无道理。”辕固生涨得满脸通红,但还是固执道。 “所以说项羽是逆臣,而非佞臣,更不是小人。“刘瑞叹了口气,并不想跟辕固生这个老木头纠缠,同时也把鲁儒或齐诗派打入冷宫:“若非秦乱,而是外敌扰汗,以项羽之勇,必将一代名将,千古无二。” 刘瑞也是感叹不已道:“虽是时势造英雄,可项羽只有将军之资,并无帝王的眼界。小子虽为高祖后嗣,但对项羽还是存有一分敬意,故在长寿殿辩论时也以‘项羽’称之,不愿直呼其名。” 当然,后半句是用来忽悠辕固生的,因为对核子是现代人的刘瑞而言,九年义务教育让“项羽”这个名字可比“项籍”来的要广为人知,所以刘瑞的一时口误反倒让他刷了波好感。 “小子身为晚辈,虽是幼童之身,但也借着博士讨教的机会问问您……” “今日在长寿殿内是否动了借此扬名的念头?”刘瑞的话还比较含蓄,但也把“你是不是想踩着窦太后的名声上位”的思想表达的很清楚。 毕竟在后世,普通人了解辕固生并非是因编写《齐诗》的攻击,而是由辕黄之争,窦太后将其扔至野猪圈的故事而对其有所了解。 甚至说的再刻薄点,辕固生在历史上的痕迹还不如《鲁诗》的申培,否则为何申培能在青史留名,而辕固生仅是以辕固氏的《齐诗》学者被记录下来。 况且就弟子成就而言,辕固生也远不如申培。 所以刘瑞才会如此问道:“博士可想过今日要是在长寿殿上硬驳太后,齐诗派乃至儒家会是何种下场?” “为儒生者必有气节,岂会因一深宫老妇而斥高洁之辈。”辕固生十分不屑的。 第49章 这令刘瑞除了无语,便是心累:“博士既为儒生,必是懂得忠君爱国,孝顺长辈的道理。如今用‘深宫老妇’形容太后,那天子和小子又是什么?愚孝的蠢货吗?” 话已至此,刘瑞也不再客气,冷笑道:“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是因心怀天下,而非求利于青史。” “功利者若天资卓越,自可为能臣猛将。” “可学者若是功利起来,那便只有小家之言,而无圣人之道。”刘瑞抬头,毫不理会辕固生逐渐难看的脸色,拱手拜别:“如今看来,博士的抱负也止步于此。” “若是还对儒家诸生抱有慈心,不想灭了儒家诸生的仕途,便辞官而去吧!” “否则依照博士的性子,迟早招来杀身之祸。” ………… …… 信乡公主搬到椒房殿后,自是换了照顾她的宫婢,然后由大长秋和子鸢安排她的饮食起居。 因为大长秋是宦官,又对薄皇后忠心耿耿,所以对大王良人的女儿没啥好感,见子鸢对信乡公主十分上心后,自是将照顾公主的责任交托于她。 而薄皇后虽是信乡公主的嫡母,但也有亲生的刘瑞和长信宫里的太皇太后要照顾,更是没有当野妈的特殊爱好。 由此可见,子鸢算是椒房殿里对信乡公主最好的人。 可即便如此,信乡公主在椒房殿里的日子也比在王娡身边好上许多,甚至在子鸢的教导下变得开朗起来,尝试着像兄长那样学习六艺,翻阅典籍。 第36章 “我不写了!这些文字比傩戏面具还复杂,我写的手都酸了!!!”椒房殿的偏室里,信乡公主赌气地扔下笔,嘟嘴道:“而且读书写字是男人的事,宫里那么多婢女都不识字,凭啥我要成天捣鼓这些玩意。” 一旁的子鸢耐心地将信乡公主丢掉的毛笔捡起,严厉道:“胡说。读书写字何时成了男人们的事。若是依公主所言,太皇太后与太后都是不用识字的人,看得懂先贤典籍与百官奏章吗?读书以开智,开智而明理,明理而有德。” 子鸢将信乡公主扭正,然后铺开用以启蒙的《仓颉篇》,继续劝道:“别说现在,就连古代的公主们,也是要读书习字的,否则庄姜也没有才气写下《诗经.国风.燕燕》,所以公主身为皇帝之女,可莫丢了天家的面子,让人以为今上的女儿都是不通文墨的愚妇。” 信乡公主虽然抱怨,可是对子鸢还是很尊敬的,于是干脆抱住对方的腰,撒娇道:“我还小嘛!毛笔也拿不稳,刻不了一会儿就手腕酸痛……” “既然手酸,那公主今日就别去先农坛和蚕房了,免得明日连筷子都拿不起。” “这怎么行!”听了这话,信乡公主立刻抬头,随即对上子鸢戏谑的目光,涨红脸道:“我……我是怕宫婢们照看不当,所以……” 汉宫里为了彰显天子悯农,同时也因西汉前期确实很穷,所以有先农坛与蚕房,茸室供其体验民间生活。 当然,要是未央宫里的田地不够天皇贵胄发泄精力的话,还有上林苑的田地供其霍霍。 然而除了被迫演戏的刘启和习惯节俭的两宫太后,很少有人过来自虐。皇长子之母栗姬更是毫不客气地表示来这儿的都和外面的泥腿子一样掉了身价,完全忘了她在进宫前也不过是富农之女,根本不算高门大户。 所以在子鸢入宫后,她也会借蚕房挣点外快,然后寄给宫外的家人,同时在教导公主后也会带着信乡公主养蚕种地,不要变得像由简入奢的栗姬和馆陶长公主那般娇奢。 不过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刘瑞居然喜欢种地,而且还在先农坛那儿有块专属地盘,种了不少瓜果蔬菜。 听着公主软软的童音,子鸢有些忍俊不禁,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结果室外的小黄门传道:“赵女史,公子瑞有请。” 信乡公主见状,立刻坐好,然后看着子鸢整理衣襟后随之而去。 ………… …… “你来了?”已经被辕固生搞得无话可说的刘瑞回来想起殿里还有个“听不懂”暗示的人,于是将其请来瞧瞧:“战国时能臣择君,贤主用臣。看来我还不够好,两请墨家才从你这儿挖来两人。” “也罢!”刘瑞不等子鸢告罪,便自顾自道:“父皇令詹事大人为我讲课,又有辕固生,申培公和张恢公的弟子位于朝堂之上。如今内史大人有意削藩,而儒家在关东一代颇有影响。想必真到父皇决断的那刻,为了博取关东儒家的支持,将吴王那个老匹夫打成叛党,想必内史大人乃至父皇会做出妥协。” 刘瑞看向松了口气的子鸢,笑道:“那时若是詹事大人知晓他的弟子身边有墨者,而且还不止一位,估计女史的全家性命……都将亡于我这个不知轻重的糊涂小子之手。” “公子言重了。”子鸢表情郑重地向刘瑞行了个大礼,额头抵着地板请罪道:“奴婢既已入宫,必是已有效忠汉室之意。为臣者逆君乃大罪,故公子责罚,吾……皆认。” “起来!我像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吗?”刘瑞不悦道:“都说时势造英雄,你们墨家既然有入室之心,又为何要与我若即若离,弄得我心烦。” “若是公子宽宏大量,不计我之言语粗鄙,我愿斗胆辩上一辩。”子鸢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行大礼的贴地姿势。 第50章 “允了。” “那奴婢便谢过公子,同时也先向公子告罪。”子鸢起身后再次行了个大礼,这才说道:“其应有三,一是墨家好组织,凡是决定学派前程的大事,都得由所有墨者投票决断。而子鸢身为墨者,既是由墨家资助入宫,于理于恩都不该触犯墨家条例。二是是因为公子师从儒者,且为太后堂侄,外戚之身。子鸢只是一介女史,虽为自由之身,但也不想以卵击石,祸及家人,三是因为……” 提到最重要的一点时,子鸢有些犹豫不决,但还是大胆道:“公子太心急了,心急到子鸢敢肯定,您很快就会翻个跟头。” 这下别说是刘瑞,就连一旁的李三都面露错愕,感叹这赵女史胆子真大,居然会说公子错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刘瑞并未因子鸢的话而气恼,甚至饶有兴致地对李三吩咐道:“你且出去。” “可是殿下……” “我说,出去。” 刘瑞盯着子鸢,玩味道:“赵家都在关中,我怕什么?你且出去。” “诺。” 李三拱手应了声,缓缓退出内室。 “说吧!我将因何翻个跟头?” “公子可有建牙开府之心?” “何以见得?” “今上八岁为太子,但在公子的年纪就已拿到封太子的诏书,只是那时天不作美,所以先帝之母并未用印,而是拖了一年先立皇后。如今皇后在位,公子为嫡皇子又有太皇太后眷顾,但却没有封太子的意思,甚至闹出梁王承嗣的消息。由此可见,即便您不建牙开府,陛下也会找机会让您建牙开府,为的就是安天下人之心,告诉太后,梁王承嗣只是戏言。” “也只能是酒后戏言。” 刘瑞脸上的轻巧笑容渐渐消失,随即坐直了身子,正色道:“继续。” “先帝在时,贾谊上书《治安策》就已提到削藩以集王权,可先帝因庶子之身继位,又有诸吕之乱在前,故不敢用削藩之策,而借匈奴扰民以屯兵,又提内史大人为太子詹事,今上重臣,故这削藩之任……必将由今上达成。”子鸢说到这儿,十分自信道:“奴婢敢断言,两年……不,一年内,今上必削藩。” “……”如果不是系统没有给子鸢打上“穿越者”的tag,刘瑞一定觉得这家伙肯定开了天眼,居然把七国之乱的时间都预判到了:“因为丞相和镇得住场子,效忠于汉室,由关中指派的各国国相,内史,中尉也老了,再拖下去便无法一击而中……是吗?” “公子聪慧,奴婢佩服。”子鸢夸奖了句,同时补充道:“而且吴王也老了,要是死在削藩之前,于情于理,关中都得等上三年。况且吴王太子与其兄感情不深,且无大错,若是在守孝时狠心一把,随父而去……面对这样的孝子幼主,今上……敢削吗?” 削了就是欺凌人家孤儿寡母,加上刘濞的嫡长子是被刘启砸死的,天下不往死里骂刘启才怪。搞不好连两宫太后都要把皇帝骂到太庙里思过。 刘瑞到底久居深宫,没有渠道了解吴王的身体可好,但是刘濞作为刘邦的侄子,刘瑞的堂伯大父,搁在这个时代确实是随时会死的年纪。 所以子鸢的猜测不无道理。 甚至说得再狠的,要是刘濞死前反悔,为了不给刘启削藩的借口而让继承人被迫殉父,关中这儿还真得中止削藩之策,任由晁错磨破嘴皮都没用。 可是…… “这与我会跌个跟头又有何关?”刘瑞一脸不解的样子让子鸢叹了口气,无奈又委婉道:“因为今上很喜欢,且很需要内史大人,并且一位大权在握的君王不需要完美无瑕的继承人来威胁自己的统治。” “所以今上需要让您建牙开府来为内史大人找个替死鬼,然后将提拔这个替死鬼的责任扣在您头上,让天下明白您还年轻气盛,需要他的教诲。同时警告您的支持者不要动些不该有的心思,他不是赵武灵王,会被自己的儿子拿捏。” “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话,您要是有爱才之心,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寻找能臣,导致后者沦为内史大人的替死鬼。” 第37章 刘瑞觉得子鸢说的有道理,但又有点夸大其词。 以刘启的性子,三天两头地敲打儿子倒是有可能,毕竟古往今来的君主都是这么教导儿子的。而像秦始皇那样沉迷六国,将扶苏交给淳于越的例子已经给刘氏君主敲响了警钟。所以自汉袭秦制后,虽然保留了“二傅一詹”的太子宫制度,但从高祖到今上,都是三天两头地把儿子喊到身边敲打一番,顺带把太子宫里的“二傅一詹”再敲打一番,避免又教出个信了矫诏的扶苏。 刘瑞穿越前曾因女性的身份和史书记载而对刘邦如此折腾吕后母子抱有质疑,觉得此人未免刻薄寡恩。可是真的亲身体验了权利的游戏,他才觉得自己乃至后世对刘邦的评价非常离谱,甚至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说句难听的话,只要坐上那个位子,无论男女,想的第一件事就让自己的孩子坐稳皇位,自己的江山千秋万代。 为此连亲生骨肉都能牺牲,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高祖是喜欢戚夫人母子,但是对前者,撑死了也就三分虚宠,对后者虽有几分真心,但也做好了牺牲一个儿子来保证另一个儿子坐稳皇位的准备。 第51章 试想一下,一个妙算到替吕后安排好丞相顺序的奇人怎么可能料不到戚夫人母子在他死后的下场?他要是对戚夫人真有那么点真情,就该在死前当着宗室重臣的面,要戚夫人搬去高庙为他守节,或是拼着戚夫人和刘如意的名声不要送其出宫。 这么一来,戚夫人即便保不住性命,吕后在稳固朝局前也不好动手,更不可能去高祖庙里把人拖出来。 可是高祖有这么做吗? 他没有。 因为在他眼里,戚夫人母子就是惠帝的磨刀石,是高祖用来逼惠帝向吕后强硬的工具。为了保住刘如意,高祖才会将戚夫人留给吕后出气,同时将刘如意封到赵国这个关键位子上,然后安排对吕后有恩的周昌为赵王丞相。 然而高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吕后对他的行为有多窝火,以及戚夫人有多蠢。 刘启虽然毛病一堆,但还不至于跟高祖比烂,否则栗姬那个比戚夫人还蠢的女人也不会蹦跶至今。 只是…… 薄家都这么烂了,刘启有必要借机敲打他这个瓜娃子和他背后的势力吗?况且刘启都三十来岁了,参考先帝四十五驾崩,他不想着巩固儿子的位子,还给儿子泼脏水?这是嫌梁王不够跳吗? “泼脏水是不可能的,但是借此给我上一课,让我明白没本事的话就得受委屈倒是真的。”刘瑞摇了摇头,问道:“既然父皇不可能给我泼脏水,那他除了敲打我,还想敲打谁?薄家?” 刘瑞是用玩笑的语气说出这话,可子鸢却是点了点头。 “老轵侯的事已经让轵侯熄了弄权的心,但是轵侯的行为在今上眼里,可不是熄了心的样子。” “中尉大人毕竟承了老轵侯对其父的救命之恩,又与轵侯交好。而老轵侯生前可是车骑将军,又与先帝在代国的班底交情颇深。谁能保证军中和先帝的臣子里没有记得老轵侯恩情的人?况且轵侯擅执柯,人缘……实在是太好了。” “殿下生于皇家,自然比奴婢更清楚,很多事情,所见是一回事,相信是一回事,不得不防更是另一回事。” “惠帝文帝都已吃过外戚的苦,所以不仅是您在敲打外戚,陛下也要亲自敲打一番才安心。” 因为刘邦的原因,关中之地游侠甚多,所以对忠义看得很重,这也导致曲周侯在诸吕之乱里落下卖友求荣的骂名,导致他在历史上干出向已经成为皇后的王娡……的妈求婚的冥场面。 老轵侯薄昭这个人虽然在外甥继位后飘得没边,可是对朋友至亲绝对是掏心掏肺的好,所以先帝评价这个舅舅是“可以共患难而不能共富贵”的人。 如果真按“二傅一詹”的班底来看,刘瑞的老师里,申屠嘉和田叔是不能轻易动的,更不可能被刘启拿去给晁错顶罪。 而在太子詹事上的窦婴是太后的堂侄,甭管这人有多么嘴欠,他到底还是窦家的人。刘启要是敢让窦婴去给晁错顶罪,窦太后一定会把天子叫到长寿殿里狂骂一顿,所以…… 想到历史上的高庙事变,反对削蕃的申屠嘉被气死一事,刘瑞突然什么都懂了,更是为申屠嘉这个可爱的老头感到不值。 发起于行伍之间,自高祖起为汉家打拼了几十年。虽不像萧何陈平那样才华横溢,但是申屠嘉一辈子没收过贿赂,一辈子没向佞臣低过头。 他或许平庸,但没人否认他是先帝留下的定海神针。 可惜这样的好人,忠臣,结局竟是被刘启晁错活活气死,这可真是…… 太艹蛋。 这一刻,刘瑞突然体会到了明代剧里,有些人看堡宗砍了于谦时的血压上升——因为他现在就这种情况。 “公子,公子?”子鸢见刘瑞的脸色难看,生怕他出了什么事,于是上前替刘瑞顺了口气,对方这才舒服些。 “如果真是这样,你的父兄……便不好由舅老爷安排。”刘瑞没时间难过太久,便得思考把墨家安排在哪儿。 宫里都是人精,且不乏窦婴卫绾这样的儒家重臣,要是让薄戎奴或李三出面,无疑于向儒家大喊“这里有墨家啊,快过来搞死他们。” 好在刘瑞并未迟疑太久,子鸢便告罪道:“其实有关于父兄的去处,公子若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去哪儿?” “昌平长公主的府邸。”子鸢的回答让刘瑞一愣。毕竟相较于长袖善舞的馆陶长公主,他对这个庶出姑妈的唯一印象就是被先帝用以安抚周家的工具人,然后在老公作死嗝屁后与老公的庶弟周亚夫闹了个不死不休。 说来也是先帝坑了女儿。 周胜之死时,昌平长公主还怀着周胜之的遗腹子,兼之周亚夫虽然组建细柳营,可是等到先帝末年都没立下封侯的战功。高祖有言,非彻侯者不可为相,所以文帝为了让周亚夫在申屠嘉不行后有机会当丞相,等了一年才将周胜之的爵位硬传给庶出的周亚夫,而寡居的昌平长公主便带着女儿搬出周家。 原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昌平长公主心疼独女自幼丧父加上她与今上的关系非常一般,所以想给女儿多留点东西,便以女儿的父亲曾是绛侯兼周家的话事人为由,要求从周家分一部家产给女儿傍身。 汉律袭成秦律,并不像之后那样苛刻到女儿只有嫁妆傍身,而是将母亲,女儿,姊妹等女性亲属都列为靠后的继承人,甚至在后世出土的《二年律令》里明确表示女性是有袭爵的权利的,虽然前置条件非常苛刻,但是鲁侯之母便是靠此袭了儿子的爵位,所以昌平长公主的主张是有法律依据的。 第52章 而且考虑到先帝已死,今上又与昌平长公主不大亲近,所以在权衡利弊后,昌平长公主没提彻侯的授田,只是要求分得周亚夫从兄长那儿继承的财物铺子。 按理说,周亚夫与其兄关系再恶,也得为着自己的颜面答应寡嫂。 可结果却是周亚夫与昌平长公主不死不休,最后闹到廷尉那儿才画上句号。 “奴婢不才,因为这件事与昌平长公主结缘,所以公主愿意出手相助。”子鸢说罢还让刘瑞放心:“昌平长公主的软肋便是其女,若是公子愿保公主之女荣华富贵一生,昌平长公主定不会辜负公子。” “昌平长公主啊!”老实说,如果不是子鸢提了嘴,刘瑞都快忘了这个透明的姑母。 不过话又说回来,昌平长公主确实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毕竟她在京中实在是太没存在感了,而且还是带着女儿的寡妇,任谁都不会料到她与刘瑞合作。 作为皇子,刘瑞是很依靠薄家的,但也不能万事都靠薄家,还是得找个身份够高,能替他当白手套的人。 昌平长公主的身份够了,人际关系非常干净,需求更是简单至极,并且不像馆陶长公主那样炙手可热到胃口过大,更不能像太后那样能直接干政。 所以由昌平长公主替刘瑞打掩护确实是上上之选。 “那就这么办吧!只是我在明面上不能与昌平长公主交往过甚,所以得由你来传递消息。” 刘瑞拍板道:“这几年得委屈你们了。” “这都是为了您的大业,也不算委屈。”子鸢毫不在意道:“况且无功不受禄,在没做出贡献前,我们也没脸求赏。” 因着天色已晚,子鸢准备告退,起身时却被刘瑞叫住:“你作为女史,有为皇后讲课,培养公主之责。” 王娡已经没机会更进一步了,而刘瑞的兄长们早就形成自己的价值观,更是与亲兄弟抱团,没大可能与刘瑞推心置腹。由此看来,刘瑞的选择就只剩下王氏姐妹的孩子。 外戚和勋贵都是一边打压,一面拉拢的。 比起让外戚或是勋贵的女儿进宫,无论是先帝还是今上都更乐意下嫁公主。 至于王氏姐妹和王家,田家…… 刚来的那会儿刘瑞会因历史上的汉武帝而对王氏姐妹忧心忡忡,可是随着王娡失宠,历史上的汉武帝都没机会出生,刘瑞便放松了许多。 只是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得把田家和王家都处理干净,然后将王娡姐妹都“奉养”起来。 “好生教导信乡公主,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让信乡公主变得像馆陶姑母那样。”已经给田家和王家判了死刑的刘瑞突然让子鸢感到毛骨悚然:“记住,好生教导信乡公主,估计过不了多久,阳信公主与沁水公主都会过来一起上课,并且我的好弟弟刘越也会搬来与我同住。” 毕竟除了功在千秋的武帝,刘启的儿子里名声较好的就是老二刘德,老五刘非,老六刘发以及老十一刘越。 比起已经搬去长乐宫的兄长,还是没满周岁奶娃子更好搞定。 至于两位公主…… 他还等着好姐姐带来卫青呢! 这年头找个流民可不容易,比起如无头苍蝇般费时费力,不如等人直接上门。 “父皇……”刘瑞在子鸢走后起身看向宣室殿的方向。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他绝不能白受委屈。 第38章 先帝在时,时任博士的贾谊就三番两次地上书削藩,表示要固王权,要平匈奴,就得先把家里的破事摆平。然而先帝以庶支袭承大位,又因刘氏宗亲在诛吕中出力甚大,所以只是赞赏了贾谊,并未通过削藩之策,甚至为了保护贾谊而借周勃灌婴之言将贾谊调去长沙。 原以为这样就能按下此事,但贾谊的“忧郁而死”犹如一记响亮,打得先帝脸色阴沉的同时,也让刘启对藩王的胆大妄为有了深刻认识,然后对削藩之事越发狂热,甚至在登基后就迫不及待地与晁错重启削藩之策。 结果遭到申屠嘉的反对。 而且还是以死相逼,随时准备撞柱死谏的反对。 申屠嘉是先帝留下的老臣,又是随高祖打天下的彻侯。 有张苍九十岁告老的例子在前,刘启想要逼其返乡是不可能。 事已至此,皇帝的唯一选择就是让申屠嘉体面地去死,才能让削藩之策顺利进行。 而在申屠嘉死后,刘启还得保住晁错,保住这个满朝里还算实干的大臣。 能替晁错上书削藩的即便不是三公九卿,那也得是二千石的上卿。 连比二千石的大臣都不够格。 毕竟是要磨刀霍霍向藩王的人,随便丢个无名之辈是在看不起谁呢? 而在二千石的大臣里,各地的太守牧州是不能随便动的,尤其是像云中县,武关这样的门户地,其牧守的重要性几乎与掌管京城民政的内史相提并论。而在两千石上的其他官员里,大匠负责皇陵这类的重要建设,是高级技术人员,不能动,所以只剩下隶属太子班底且能向皇帝上书的“二傅一詹”可以一动。 要知道晁错当年就是凭借太子詹事的身份主持捐粟。 而太子太傅,少傅一般是由丞相或大儒担任,在后世加上太子太保前是有权利行使监护太子,训诫太子,任命太子属官的。所以说太子二傅相当于太子的仲父,面圣的机会也是相当之多。 第53章 刘启即位前,他的太傅分别是张相如和石奋,但是任命太子属官的权利却掌握在监督太傅的张苍手里。因此在今上还算暴躁的岁月里,除了先帝、薄姬,还有他的亲娘,他最怕的就是兼职担任太子少傅的丞相张苍。 不过话又说回来,窦太后和先帝倒是很感谢张苍。因为比起前线忙碌的张相如和不敢发话的石奋,张苍更像是教导刘启的人,让刘启改掉了好几个臭毛病。 薄姬安排申屠嘉,田叔为刘瑞老师也是默认了他们加上窦婴就是未来的“二傅一詹”,即便是刘启来了也挑不出错。 然而事出紧急,有贾谊的例子在前,晁错要是头铁地上书削藩,那么关东一代的藩王绝对会以清君侧的名号逼着刘启腰斩晁错,或是派游侠过来刺杀。 所以为了削藩之策顺利进行。 晁错不必沦为公敌。 申屠嘉必须死。 然后刘启才能推个名气尚可的关内侯升为少傅去给晁错背锅,顺带让莫名躺枪的刘瑞明白什么叫人心险恶,有苦难言。 ………… …… 子鸢虽然已经想好了让父兄藏到昌平长公主的府里,但是没有刘瑞发话作保,她也不敢越过上级安排这些,更不能在昌平长公主不知道的情况下转移风险。 而在拿到刘瑞的许可后,子鸢借昌平长公主进宫探望薄姬的机会与其见面,先是感谢对方暗中帮忙自己进宫,再是表示自己已经得到赏识,并且自己身后的贵人知道她与昌平长公主的交情,希望能与昌平长公主结为同盟,共谋大业。 “殿下说了,他不会与您直接接触,将由墨家的游侠向您传递消息。”子鸢在仅有两人的长信宫偏室里瞧瞧说道:“您放心,殿下做事很干净,无论是谁都料不到您是殿下在关中的代理人。而等殿下事成后,您也会如愿以偿。” 昌平长公主在与周亚夫结梁子时就知道子鸢不是池中物,所以在后者应征女史时就决定助其一臂之力,以求善缘。否则依靠墨家的基本盘,怎么可能把路子打通到椒房殿。 昌平长公主的生母越姬是先帝晚年的宠妃,能在慎夫人和尹姬的严防死守下生下公主并抚养长大的女人自然不是一般人。所以在母亲死后,昌平长公主对宫廷的影响力虽然不及万千宠爱的异母姐姐,但是送个女史进宫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有一说一,父母死后,昌平长公主在宫里的依靠也只剩下祖母薄姬,所以明白生母留下的班底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动。 好在她助子鸢入宫的投资赌对了。 只要刘瑞顺利坐上那个位子,她的宝贝采薇自然能有远大前程。 所以在子鸢向她开诚布公后,昌平长公主并未露出惊喜的表情,反而有种“理应如此”的如释重负:“承蒙公子厚爱,居然开了这么丰厚的报酬。” “公子聪慧,自然明白不能亏待自己人。”子鸢替昌平长公主倒了杯蜜水,轻声道:“馆陶长公主的爱女已成翁主,难道长公主就不心动吗?” “……” “公子说了,因为是第一次合作,所以拿出最大的诚意。”子鸢瞧着若有所思的昌平长公主,蛊惑道:“太皇太后甚爱公子,只要公子在太皇太后前美言几句,再由皇后提起先帝对您的愧疚和中尉大人对您的不敬,想必太皇太后一定会出面促成周姑娘封翁主的事。” “您是长公主,又是高祖的孙女。自然有资格在这件事上代表两宫太后问责廷尉奉常。” “即便是内吏大人事后找您,您也有太皇太后的旨意应付。” 说罢,子鸢还笑道:“不过奴婢想着,内吏大人干了这种事也忙着扫尾,哪有功夫去注意您呢?” 昌平长公主慢慢地笑了,犹如画上的仕女般端庄虚假,让人感到不寒而栗:“那就请公子瑞……拭目以待吧!” 子鸢闻言与其共同举杯,两个女人在李三把风的安静氛围下达成交易,协助刘瑞挖好针对内吏晁错……以及宣室殿的陷阱。 不过在刘瑞想着如何挽救申屠嘉的性命,顺带给晁错挖坑时,关中的某处宅邸里,面容严肃的儒袍老者听完弟子的汇报后狠狠拍了下桌案,丝毫不顾右掌通红地大骂道:“竖子辕固,鲁儒误我。” “鲁儒误我。” 老者泪流满面地骂道:“我儒家诸生在关中的心血,几十年的努力都被辕固这个隶妾养的给毁了。” “都毁了。” “得罪了长乐宫的两位太后……我儒家……儒家……”老者说到激动之初,直接歪倒,气喘吁吁道:“怕是要被打压十年,才有机会致君尧舜。” “卫绾窦婴赵绾打下的大好局面全被那个一心求名的辕固小儿给毁了,给毁了啊!” 底下的弟子见状,全都上前扶住老者,又是掐人中又是语言安慰,折腾了十几分钟后,对方才缓过气,虚弱道:“备好刀笔,我要给老师写信,告诉儒家的弟子们……那齐诗派的辕固生做了怎样的好事,导致我儒家的努力功亏一篑。” 第39章 虽然有历史情报做担保,可是要给晁错这样的法家大臣挖坑,刘瑞的心里不能说是没底,但也称得上有定不安。为此,他在动手前重新排了下名下成员的忠诚度。李三还是以“可以为刘瑞牺牲”的八十六点忠诚度位列第一,其次是薄皇后,再是想歇菜前拉拉娘家的薄姬。 第54章 墨家的那几个虽然在开诚布公前只有二十级点的忠诚度,可是因为“很难背叛”的tag,刘瑞还是放心大胆地拉拢对方,然后在二者绑定后让父女三人的忠诚度升到五十以上,仅有赵石子一人还未达到“严刑拷打也不背叛”的六十五分,不过跟四十出头,“可以共事但不能完全信任”的昌平长公主相比,墨家的三个暂时没有忠诚度问题,甚至称得上很好攻略。 “宫里的人精们可不是好招呼的。”刘瑞在去长信宫的车上头疼道,心里更是嘀咕不已:【也不知小说里的傲天们怎么做到露个脸,挺个胸,就有人被主角的王霸之气震得跪下唱征服,恨不得剖胸捧心以示忠诚。】 想想他在宫里见过的心思一堆的,贪财好色的,吃里扒外的…… 也不难理解李五儿出宫后,刘瑞还得将其安排到宫外的宅邸里干活。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是有系统这个作弊器在,才能放心大胆地收买人,敲打人。 要是正像两眼一黑地土著一样……估计能把收买人心玩成扫雷,而且还是连爆的那种。 “公子,到了……“赶车的李三扶着刘瑞下车,一进长信宫便能看到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婢,以及被侍卫押送出去的辕固生。 “竖子,竖子!偌大的宫殿里连呼吸声都是静悄悄的,引得阳光照亮一片苍白的面容。 “曾孙儿向太婆,大母,以及父皇母后稽首。”刘瑞先是向上座的三位下拜行礼,然后又与在场的兄长们见礼,随即坐到皇子们的首位上。 见到刘瑞来了,薄姬的脸色有所好转,可窦太后却余怒未消道:“这么个忤逆罔上,辱骂太后的竖子竟也值得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维护他?竟也值得汉家请为博士,传道授业?” 窦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手杖更是一下一下地砸着地板,好似捶在刘启心里。 “母后息怒。”刘启见状,自然是跪下请罪。 而皇帝跪了,低下的公子们也不能免俗,自是说道:“太后息怒。” “息怒?哼!孤一目不能视,粗俗无礼的老妇有什么资格让皇帝……让孤的儿子求孤息怒啊!“窦太后听了刘启的话,不仅没有消气,反而捶打胸口,泪流满面道:”身为人母……却要遭人当庭羞辱……身为太后,却也治不了狂妄的逆臣。“ “朕……朕做这个太后还能干嘛?皇帝干脆把朕和太皇太后一起扔到上林苑的兽苑里,任由彘生吞活剥了我们,也好让皇帝不必在长辈和儒生间左右我难。我们这般粗俗无礼的愚妇也不必受此屈辱,可以去九泉之下告诉先帝,告诉高祖皇帝,他们的儿子、孙子,到底有多么重视儒生!!!!重视到可以任由儒生辱骂长辈!!!” 气到以“朕”自称的窦太后说着说着,声音变得撕心裂肺起来。而刘启更是面容戚戚地连连磕头,哀求母亲不要这样。 一时间,长信宫里尽是此起彼伏的磕头声,最后还是年纪大的薄姬怒喝道:“行了,都别吵了,让孤安静一会儿。” 薄姬连连拍着桌案,满脸痛苦道:“要吵去宣室殿里吵,孤还不想气到去见先帝。” 说罢,底下的磕头声停了,窦太后也不再叫骂。 刘启见状,松了口气的同时示意刘瑞去哄薄姬,然后上前扶住母后,好说歹说才把窦太后请回长寿殿,避免薄姬真的气到下去见先帝,然后刘启乃至诸公子就得背上不孝的骂名。 唯一留下的刘瑞将薄姬扶回后寝,绞尽脑汁地将其哄睡后,才有功夫问起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在椒房殿里听见太后召集诸公子便赶来,所以那位辕固生到底干了什么,导致连好脾气的太皇太后都如此震怒?” 不是刘瑞夸大其词,而是宫里脾气最好的贵人就是长信宫里的薄姬,尤其是在先帝去后,薄姬深感随时都会母子团聚,所以对身边人更是和善。 长信詹事闻言,也是苦不堪言道:“您也知道,因为高祖,高后,以及先帝的缘故,太皇太后对黄老学虽然不像太后那么热衷,但也是十分拥护的,而那辕固生……” 事关太皇太后,长信詹事也不好复叙犯上的话,只能把刘瑞请到偏室,悄悄道:“那辕固生一听太皇太后崇尚黄老,不喜儒生,然后又有太后提到与黄生辩论的事,所以就大发雷霆,不仅说自己那日是赢了黄生,全赖公子下场拉偏架,转移视线才让黄生免了落败之辱,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刘瑞知道鲁儒作死,但是没料他们中的辕固生能这么作死,于是用“我已经麻了,还有什么是能震惊到我”的语气问道:“说吧!他都当着皇帝的面骂两宫太后了,再加个罪名也不嫌多。” “还说有太皇太后,太后这样把愚者当个宝贝,还奉为座上宾的老妇一定会令天子公子听信愚音,读尽拙作,从而变得优劣不识,忠奸不分……” 长信詹事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说道,甚至在中途紧张到后背发凉,语气打颤。 “……”刘瑞觉得他还是见识太少了,所以不知辕固生能如此大胆。 说句有点不中听的话,他这么牛逼,应该去当皇帝而不是区区博士。 不过经此一遭,不管辕固生死不死,儒家怕是在刘启当政时都不会出头,甚至在辕固生被扔进彘圈的当晚,窦婴便写好了辞呈,不再担任太子詹事一职。 第55章 为此,窦太后在长寿殿里怒不可遏,直骂窦婴与儒生沆瀣一气,巴不得她早点去先帝。于是在窦婴辞职的当天便让长寿詹事收回了窦婴的腰牌,拒绝再见自己的侄孙。 然而如此硬气的辕固生没料到的是,过不了几年,他就得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众叛亲离的代价。 第40章 刘启按照窦太后的意思将辕固生扔进彘圈,但也不能真的让其死于兽口,否则天下传着传着就成了“汉效秦皇,焚书坑儒”,就连史书也会留下“辕固生与黄生辩论后不觉己输,从而对黄老学和太后出言不逊,导致被太后下令扔进彘圈”的记录。 搁在统治者的角度,这一惩罚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称得上活该。可是搁在百姓还有读书人的角度来看,人家就是恃才傲物地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就要被你扔进彘圈?这不是迫害是什么? 况且这时的读书人抛开嘴碎的毛病不谈,对于百姓肯定是比高高在上的皇帝更为亲切,甚至称得上朝廷与百姓的中介人,负责担任“吏”的职责,向下传递朝廷律令。 彼时汉朝还未脱离战国时的授道风气,尤其是在秦朝灭亡,百家复出后,许多人都想恢复思想争鸣的黄金时代,所以从关东到关中,从游侠学者到百姓工匠,都对正统的仁义道德看得很重。甚至因为秦朝留下的ptsd和鲁儒的舆论操作而对迫害学者的皇帝没啥好感,就差问句“汝见吾刃,可想学暴秦?” 甚至说句夸张的话,相较于工业革命后的觉醒者,西汉的古人可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折腾下早就明白“今天不替弱者发声,明天就要挨人铁拳”的道理,所以不管有错没错,都得找君主要个态度。 更憋屈的是,元朝以前的中国史官可是非常有骨气的,无论是战国时的崔柕还是东晋时的桓温都不能阻止史官的刀笔,甚至连汉武帝,唐太宗都无可奈何。因为在元朝以前,皇帝大臣一旦进入太史府就会留下“干涉史官,篡改历史”的记录。 至于元代……那是建国时连史官是什么都没搞懂,而且就算学着汉族搞了史官,那也是把民间故事、神话传说、野史趣闻都一并写进史书里,导致后世研究元代资料时还要判断真实性是否可取。 至于明代……那是因为胡惟庸案和方孝孺的十族案过于震撼,导致史官的笔头弱了不少,但也不会美化堡宗或木匠皇帝。甚至说得不好听点,乾隆要是搁在明朝,史官不用六十斤白纸来批判这个败家子都算他们没骨气。 刘瑞知道以刘启那只能垫脚的子女地位,想要劝窦太后高抬贵手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场外求助馆陶长公主和袁盎,两人一个是窦太后的心肝宝贝,一个窦太后的贴心闺蜜,好说歹说了两三天,才让窦太后为着先帝的名声放其一马,但是要辕固生立刻滚出关中地区……都不留对方养好伤再走。 刘瑞在窦婴辞去太子詹事后去上林苑的彘圈瞧了下辕固生,结果看见满身污泥,披头散发的辕固生虽然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可是身上真没什么致命伤,而且与倒下的野彘形成鲜明对比,让人想到互联网笑话之“文弱书生”。 “难为辕固生了。”刘瑞知道彼时的诸生都得学习君子六艺,个个都是拿剑就能比划两下的高手。现代讨论起儒家时,也曾冒出汉唐儒者见了南宋儒者,一定会气到表示“莫挨老子,晦气,晦气。” 一旁的人听了也是苦笑不已。 窦太后要弄死辕固生,皇帝却执意保他。上林苑的小人物们搁在两个大人物间也是左右为难,只能在野彘攻击辕固生时干扰一二,防止辕固生死得太快。 刘瑞见了,也是感同身受道:“你也辛苦了,给他请个大夫吧!可别真的死在这儿。” “那太后……” “太皇太后不会让辕固生死的。”刘瑞给禁圃尉吃了颗定心丸:“太皇太后不会让他死的。” 禁圃尉原本想着口说无凭,谁知你们会不会认账,不过想着太皇太后估计也就这几年了,犯不着为了辕固生毁掉一辈子的好名声,所以将其捞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那就……多谢公子。”无论如何,有长信宫背书,他们这些小人物也能好过了。 刘瑞点了点头,刚出上林苑就被刘启官宦令请到宣室,看着刘启露出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 呵!你也有今天。 毫无怜悯之心的刘瑞下拜后缓缓坐下。 上座的刘启抬头瞥了眼刘瑞,随口问道:“辕固生那厮儿死了没?” “托您的福,死不了,而且太婆也不想让辕固生死。” “呵!”刘启听了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露出一抹冷笑:“他是笃定了我不敢杀!笃定了太皇太后还要顾着先帝和自己死后的评价,所以会出手保他。” “竖子!真是个竖子!!”气急败坏的刘启已经忘了自称为“朕”,直接将桌案上的竹简一一扫下,震出一圈“哗啦哐当”的噪音,让宫里的黄门女婢无不心惊胆战地伏地颤抖,生怕触碰天子之怒。 “都给朕下去。”刘启的胸口起伏如攻击中的大鹅,缓过神后让宦官令出去望风,然后瞧着下座的刘瑞,突然笑道:“窦婴那混账辞了太子詹事的头衔,你说……让人顶上比较合适?” 刘瑞听了,出来下拜道:“父皇,儿子还不是太子,更不像其他宗室般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您问我这个还不是太子,也非朝廷重臣的儿子,实在是有违祖制。” 第56章 “祖制不祖制的,不还是朕一句话的事吗?”刘启有些不耐烦道:“你这混小子就别跟朕打马虎眼。有太皇太后在,梁王的皇太弟身份是没指望了,而你又是皇后的独子,这太子之位……除了你,还有谁能坐上?” 而且看太皇太后的情况,虽然在先帝去后衰弱了一段时间,可是近期又是修黄老之道又是与嫔妃们博戏,已经比先帝去世时好了不少,估计还有五六年的活动。 刘启迟迟不立太子之事已经让朝中的守旧派非常不满,要是刘瑞到了刘启自个儿封太子的年纪还未得封太子,那长信宫的太皇太后怕是要找他问话了。 所以这一刻,刘启是真心实意地想听听刘瑞的想法。 然而刘瑞信吗? 他信个锤子。 这年头爹坑儿子的还坑得少吗? 不过刘启既然敢问,那刘瑞也不客气地拉人下水咯:“要是由儿子来选,那肯定是栗姬之兄栗贲和大小王良人之弟田蚡最合适。” 刘启闻言,立刻收敛了笑容,眼神冰冷地看着刘瑞,而后者依旧是端庄得体的样子,只是眼里带了丝困惑:“让两位小国舅担任太子詹事……可是有所不妥。” “你是故意的。” “父皇可是误解儿子了。”刘瑞闻言,焦急又委屈道:“儿子只是见父皇一向宠爱长兄幼弟,所以让长兄幼弟的亲舅舅来担任太子詹事,也能安父皇之心,同时全了我与长兄幼弟的情谊。” 刘瑞说罢还反问道:“这有什么不妥吗?” “……”刘启不知这个被他阿父抱去养了四五年的儿子是否知道他要设计气死申屠嘉,然后安排个关内侯当太子少傅来为削藩背书的事…… 不过考虑到削藩的严重性,估计在被迫挡墙的太子詹事被肃清后,与之“亲近”的太子二傅也得辞职。 这也是窦婴辞去太子詹事后刘启并未出面挽留的缘故。 因为正好避开晁错的替死鬼上书削藩,从而被卷进台风。 “算了,跟你这个毛头小子讨论也没啥意义。”刘启突然话音一转,摆出一副关门送客的模样:“下去吧!这几天记得陪陪太皇太后,别让她为辕固生的无礼而继续生气。” “诺。”刘瑞觉得即便没有自己的劝解,经历丰富的薄姬也不会把辕固生当回事,而是在长信宫里该吃吃,该喝喝,顺带与黄门宫女打打木牌,搓搓麻将。 是的,你没看错,为了哄两宫太后高兴,不再想起糟心的辕固生。刘瑞提前几百年把麻将和扑克(这里叫木牌)弄了出来,只是在后者的本土化上做了改动,把大小王改成皇帝太子,把一到十的阿拉伯数字改成圆筒那样方便看出大小的圆点,然后把jqk换成兵士帅。 虽然在刘瑞拿着设计图找少府时,后者生怕触犯天颜,说什么也不敢接活,最后还是刘瑞去了趟宣室殿,拿来皇帝的保证,少府才诚惶诚恐地制出一批木牌麻将,然后被刘瑞拿去拍马屁。 麻将的魅力大家是知道的。别说是古人,就是飘扬出海,那也是颇受欢迎。尤其是对娱乐匮乏的古人而言,六博棋和围棋的难度太高,只在上层流行,而博戏的方式又太单一,所像麻将木牌这样娱乐性尚可,玩法也比博戏丰富,但不会像六博棋和围棋那样复杂到出书的娱乐,自然受到长信宫的欢迎,连带着刘启和宫中的嫔妃们也开始打起木牌麻将,然后被馆陶长公主等人传到宫外,迅速地在关中等地流行起来。 “殿下,薄家那边来报,说内史大人已经上书扩建府衙,并且从少府那儿借来一批工匠隶臣。”李三得到薄家的消息后立刻向刘瑞禀报道,后者点点头,轻描淡写道:“让子鸢通知昌平长公主,可以动手了。” 即便是惹怒刘启,他也不能让申屠嘉被活活气死。 第41章 刘瑞知道刘启和晁错肯定会借高庙向申屠嘉动手,可是因为历史上没有说明动手时间,所以刘瑞一直定到寅卯两月的烦心事已过,汉家为两宫太后祝寿后,才在季夏收到内史府衙准备扩建的消息。为此,朝堂内外虽然嫉妒天子对晁错的宠信,但也没说什么。毕竟在自一代名匠阳成延修建汉宫也已过了近四十年。关中的各个府衙都是建于汉宫之前,很多都是在先秦留下的官府上稍作修改便直接入住。所以在晁错申请扩建内史府前,就有三公九卿的府衙被重修过。 尤其是丞相府衙。 随着治国的需求越来越多,丞相府的属官也与日俱增,所以在汉家的近五十年里扩建了两三次。 申屠嘉觉得内史府衙虽然管着关中之事,可跟三公九卿在很多职能上都是重叠的,根本没有扩大府衙的需求。 然而他再怎么不满也是在自己的府衙上抱怨几句,并不会为这种小事去打晁错的脸。这也导致在他途径内史府衙,看到与内吏府衙紧挨着的高庙外墙……居然被人砸了洞。 “狂妄!!!!”行伍出身的申屠嘉虽然被年纪和伤痛折腾到出行必有侍从搀扶,可是在这一刻,看着高庙……那个看重他,提拔他,甚至在临死前感谢他能追随自己的高皇帝的庙宇被人砸了个洞。申屠嘉便甩开一旁的属官,脸庞通红地喊道:“竖子晁错,竟辱高帝。” “竖子晁错,竟辱高帝!!!” 申屠嘉的声音不仅引来周围黔首的好奇,更是把内吏府衙的官员都引了出来。 第57章 因为晁错不在,内史府里职位最高的长安市丞只能苦着脸上前,陪笑道:“丞相……” 话还没说完,就被申屠嘉的老拳砸中脸蛋,后者更是摆出一副“别跟老子扯淡,老子不想听”的架势,一杵拐杖道:“叫晁错那个欺君罔上的滚出来。” “丞相……” “怎么,老夫这个由先帝和今上任命的丞相还管不了他晁错!!”申屠嘉又是一杵,结果因为郁气堵住了喉管,差点厥了过去。 “老丞相,老丞相你可别吓唬俺啊!”长安市令急得忘了官场上的礼数,差点没给申屠嘉跪下。 他是知道晁错的打算的,否则也不敢看着晁错去砸高庙的外墙。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被人问罪是另一回事。要是申屠嘉被气死在内史府衙前,那长安市令就是有一百张嘴也是说不清了,连带着晁错都要被兔死狐悲的功勋们摘了脑袋。 “高庙禁地,尔等在这儿吵吵闹闹地成何体统?是想打扰高皇帝的亡灵吗?”就在众人无计可施时,一道凌厉的女声撕破了众人的窃窃私语,随即便是稀里哗啦的跪地声。 “臣,长安市令……” “臣,丞相府长史……” “臣,丞相府司直……” “见过昌平长公主。” 来者和其爱女被人扶下马车,看到高庙的外墙被人砸了个洞时也是身躯一震,差点跌倒在地:“高皇帝的庙宇竟然……” “长公主殿下……”胸口疼痛,终于把郁气给顺下去的申屠嘉泪流满面地向昌平长公主请罪道:“老臣已经没脸去见高皇帝了!还请长公主怪罪。” 说罢,便是要摘下官帽地行大礼,吓得昌平长公主赶紧扶住申屠嘉:“老丞相这是什么话?昌平怎敢受老丞相的礼,况且内史府衙的办事不当,又怎能让老丞相请罪。” 面对昌平长公主的安慰,申屠嘉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臣受高祖知遇之恩,又蒙先帝今上委以重任,出任丞相。” 没有跪下的申屠嘉在这一刻身形佝偻,让人动容:“事关高庙,而且是在老臣的任期里出事的,所以老臣……必须受罚。” “还请昌平长公主做个见证,请求两宫太后与皇帝治老臣的罪。” “老臣……先去内史府审问逆臣,腆着这张让人唾弃的老脸为高皇帝讨回公道,为老皇帝留下的老骨头们正名。” “……”即便是有刘瑞的剧本在此,可是这一刻,昌平长公主是真的想帮申屠嘉,更是被如此忠心的老臣感动不已,于是向申屠嘉郑重道:“还请老丞相放心,我一定会在两宫太后前公平公正地阐述我的所见所闻,不让忠臣寒心。” “那老臣,就先谢过公主了。”回过神后的申屠嘉也避免了被怒火裹挟大脑,尤其是在提到“两宫太后”时,他就明白这事肯定是有皇帝支持,否则廷尉不可能不出面阻止。 要知道这可是高庙啊! 每位藩王,乃至各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入关都得参拜的高庙。 别说是在外墙上砸个洞,就是掉片瓦,断了根树枝都得立案调查,发落几个奉常属官才能平怒。 申屠嘉作为丞相本就有监察百官之责,所以在法令后立刻上报奉常与廷尉,调兵围了内史府,然后让丞相府的属官一一审问内史属官。 而在这里头最积极的莫过于司直和长安厨令丞。 前者是掌佐丞相举不法,职在监察官吏。 后者是协助负责大祭祀时的太牢等祭品供应。 二者的前程都与这次高庙事件息息相关,所以才会如此上心。 而昌平长公主也不含糊,挑了个西曹跟上后便直接入宫,在长信宫里当着太皇太后薄姬和太后窦漪房的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待清楚,然后令丞相府西曹稍作补充,吓得两宫太后和长信宫里的婢女黄门们呼吸一促,差点怀疑是自己幻听了。 “母后,这……”事关高庙,就是窦太后也不敢评论,只能看向上一秒还与她一起打牌,心情颇佳的薄姬。 作为高祖唯一在世的嫔妃,汉家里辈分最高的人,薄姬是唯一能对此事下定义的人……也是唯一能判断要不要摘了晁错脑袋的人。 彼时的薄姬已经退了往日里的慈祥模样,让人收了满桌的木牌和麻将后冷冷道:“宣奉常,廷尉,宗正入宫。另外,昌平你和瑞儿一起去尚书署查查,看看是不是皇帝有没有下诏允许晁错小儿私凿高庙,毁我汉室!!” 话到最后,薄姬已是怒不可遏地锤了下桌案,吓得宫人脖子一缩,唯有窦太后面色为难道:“母后,这事……还是得把皇帝叫来一问,才好定罪。” “哼!孤哪敢让皇帝过来呀!”薄姬瞥了眼窦太后,余怒未消的同时更是毫不留情地讽刺了句,让窦太后显得非常难看:“他都不给孤这糟老婆子面子了,孤这愚妇……哪有资格给皇帝面子。” “太婆息怒,这事虽是下面的人安排不妥,可到底是咱们的家事。”和窦太后,薄皇后一起过来陪薄姬打牌的刘瑞大着胆子道:“民间都说家丑不外扬,况且父皇登基不过一年,要是把高庙的事给弄大了,大家都不好收场。” 刘瑞咬重“家事”二字,让窦太后对其投下赞许的目光。 昌平长公主闻弦歌而知雅意道:“瑞儿这话说得在理,孙儿离开前好说歹说地才没让老丞相在高庙前做出傻事。就算为了皇兄和老丞相的颜面着想,咱们还是……悄悄地摆平吧!” 第58章 薄皇后见状,也是附和着说了几句。 薄姬虽然余怒未消,可脑子还是冷静的,更没有被怒火裹挟到分不清轻重缓急。 只是刘启这事做的太过分了。 过分到几乎是把薄姬乃至汉家的名声都踩在脚下。 “孤又不是三岁小儿,用不着你们指导孤的行事。”有史以来第一次,薄姬训斥了最疼爱的刘瑞,然后摆出送客的架势:“皇后先回去吧!昌平和瑞儿去尚书署仔仔细细地查查,好好问问皇帝是否有下这等子诏书。然后去内史问问,问问他晁错,这天下,到底是姓刘还是姓晁。” “大母!!”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的昌平长公主吓得失声道。 好在长信詹事早就把宫女黄门给撤了下去,又亲自守着正殿大门,才没让这诛心之言扩散开来。 刘瑞见状,悄悄拉了下昌平长公主的衣角,恭顺道:“曾孙儿领命,先和昌平姑母告退!” “孙媳也先告退,还请太皇太后保重身体,不要为这等逆臣伤了自己,以免让先帝九泉之下深感不孝。”掌管后宫一年之久的薄皇后也褪去了软弱的外衣,行事变得稳妥起来。 薄姬见了,这才缓和了脸色,但也没多留他们,而是与窦太后等着管理太庙之事的奉常,管理刑辟的廷尉过来见她。 因为宗正掌管各国庶次,宗庙传承,而且时任宗正的是楚元王之子休侯刘富,按辈分勉强算是薄姬的外侄,所以在怒火稍退后,薄姬还是听了昌平长公主的建议,不能让这事闹得宗室里议论纷纷,所以就撤回了召唤宗正的命令,捏着鼻子替皇帝遮掩一二。 与此同时,奉太皇太后之令与昌平长公主一起去查尚书署记录的刘瑞侧头瞥了眼惊惧未褪的姑母,瞧瞧道:“感谢姑母的鼎力配合,之后的一切就交给侄儿,定不会让姑母左右为难。” 第42章 明眼人都知道晁错凿高庙的背后肯定是有皇帝的允许,否则就是借晁错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拼着自己的脑袋和法家众人的前程不要,去砸高庙的外墙。而且刘瑞敢打赌,他的好阿父肯定只是嘴巴上同意让晁错借高庙一事气死丞相,根本没在尚书署里留下能给晁错脱罪的诏书副本。 因为别说是修补高庙,就是修补先帝的文庙,没有两宫太后点头,宗正休侯带着奉常,少府,大匠讨论个半年是不可能批下的。即便是民间,没有老太太点头,族里的长辈们开祠讨论,谁敢动长辈们的陵墓? 也无怪乎薄姬这么愤怒。因为这事的对错与否都不影响宗室对她的口诛笔伐,批评她对皇帝疏于监督,不配为高祖嫔妃。 “这事多半只是跟廷尉打了声招呼,交代他们封锁消息,然后等老丞相进宫找宣室殿的臭小子告状。”熄了怒火的薄姬在窦太后的服侍下喝了杯蜜水,终于开始推理“真相”。 而薄皇后只是让大长秋和长信詹事约束宫人,警告长信宫的婢女黄门们今天的事要是谁敢说出一个字,就让中郎将郅都好好招待他, “若非昌平那丫头偶然经过,瞧见丞相在内史府衙前的骚乱,估计在丞相面圣后,这事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独留丞相被宣室殿的那个竖子活活气死。”薄姬说着说着,又是怒不可遏地拍了下桌子,结果疼得闷哼连连。 “太皇太后息怒,可别为这事坏了自己的身子。”长信詹事见状,赶紧让宫女上前替薄姬顺气,生怕这位汉室里的老祖宗被活活气死。 薄姬挡住窦太后想扶住她的手,继续说道:“丞相是个有大局观的,虽然像老黄牛一样倔强,可也明白为人臣者必须为君主遮丑。” “尤其是这冒犯祖宗的大丑!!!” “母后说得对,皇帝这事……确实过了。”窦太后也是没脸为儿子辩解什么,甚至和薄姬一样被这事气了个半死。毕竟薄姬只是皇帝的大母,跟皇帝到底隔了一辈,而她作为皇帝的阿母在这事上的责任肯定比薄姬要重。尤其是跟薄姬相比,窦太后的声望不够,辈分不高,所以宗室的口诛笔伐多半是冲着她来的。 更气的是都到这个份上了,为了关中的稳定,为了自己和皇帝的名声,她们都得捏着鼻子地替皇帝扫尾,避免让宗室大臣们瞧出什么。 只是…… “昌平那丫头早不去晚不去,为何会在那个时候经过内史府衙?”虽然在先帝的妃嫔里,窦太后最恨对她不太恭敬的慎夫人和尹姬,可是就和薄皇后一样,哪个女人会真心实意地喜欢丈夫的小妾庶子?昌平长公主的母亲越姬因为出生卑微,是南越进献的美女而对窦太后还算恭敬。可是在窦太后眼里,越姬和昌平长公主依旧让她看不顺眼,只是维持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毕竟先帝要是对越姬没有一分真情,也不可能与其生下小女儿昌平。 薄姬知道儿媳妇晚年遭受先帝的冷落嫌弃,为此被先帝的宠妃们蹬鼻子上脸,所以她在先帝冷落窦太后时没少敲打越姬在内的先帝宠妃,再三维护窦太后的地位。可是昌平长公主是先帝的女儿,薄姬的亲孙女,就算窦太后再不喜欢昌平长公主,薄姬也不允许她让自己的孙女背上莫须有的罪名:“那你说说昌平有什么疑点?她一寡居的长公主跟老丞相和内史也就是在宫宴上寒暄几句,平日都没有交际,犯得着涉险吗?至于为老丞相进宫一事……如果一个孙女连大父的庙宇都被凿了也无动于衷,那她也不配为人。” 第59章 “……”窦太后闻言也不能反驳。毕竟昌平长公主的社交圈实在是太干净了,除了“意外”,也没法解释她一寡居的长公主为何要冒着得罪晁错的风险掺和其中。 别说是薄姬不信昌平长公主是故意的,就连宣室殿里的晁错听了,也是感叹老天没眼,居然让昌平长公主被扯了进来,而且还被受申屠嘉的请求入宫告状。 前来报信的属官可是苦着张脸,就差给晁错跪下了:“昌平长公主已经带着丞相府的西曹去了长信宫,而长信宫卫尉李广也受太皇太后之命去请奉常和廷尉入宫,眼下……已经快到了。“ 晁错闻言闭上了眼睛,要不是在宣室殿内,估计会随手找个东西一砸。 他是了解申屠嘉的。 老丞相再怎么固执生气也会为了维护皇帝,不让此事扩大而在私底下去找刘启告状,顺带把内史府衙上下偷偷收拾顿。这也是晁错能借题发挥,气死申屠嘉的底气所在。 为此,刘启还跟中郎将郅都和长信宫卫尉李广打过招呼,让他们拦住丞相府的属官,避免惊扰到两宫太后。 可谁料到申屠嘉派进宫的不是丞相府属官,而是昌平长公主。 直接打了郅都和李广一个措手不及。 眼下刘启还在上林苑,要是薄姬这时把晁错叫过去,借着高庙的事将晁错当场杖杀也是合情合理的,甚至等刘启回来后还得向大母请罪,然后给晁错安个恶名。 眼下还有谁能救他? 总得熬到皇帝回来,避免长信宫的两位对他下手。 “去,派人给馆陶长公主和轵侯送份大礼,就说我晁错已到危急存亡之际,请求他们出手相助,来日必将登门拜访,叩谢大恩。”权衡利弊后,晁错立刻吩咐属下去请救兵,然后求中郎将郅都派人将皇帝请回来。 “公这次……可是惹了大祸。”郅都一脸苦笑道:“希望轵侯和馆陶长公主能劝住太皇太后和太后,否则……” “否则我晁错,就是汉室法家的千古罪人。”已经预想到最坏情况的晁错苦笑道:“那时别说是皇帝救不了我,连我的老师恢公,也要与我一刀两断,来保我法家的名声不被玷污。” 而在宣室殿里惶恐不安时,刘瑞借太皇太后之令请来尚书令和尚书仆射,由昌平长公主作证,确定与宗庙之事有关的库房里没有与晁错相关的副本后,将这几人的口供录于布上,在场的每个人都签字画押,作为佐证。 第43章 薄戎奴身为太皇太后的侄子,虽然在父亲死后逐渐消沉,可是有先帝的偏心在那儿,因此得了吕氏在关中的豪宅,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枯燥无味。 好在刘瑞出生后,薄家又一个仰卧起坐地准备搞事。只是鉴于这几代的资质有点平庸,所以在权衡利弊后,刘瑞也不指望母家像开挂的卫家那样连出两个ssr,只求他们老实当个富贵闲人,偶尔进场打打辅助。 而当郅都的手下找上门时,薄戎奴正好胜心上头地打着麻将,手边垒着一堆铜钱,偶尔还会心情很好地抓一把递给过来倒水的仆人,显然是手气极好,心情不错。 “轵侯大人,中郎将大人有事要转告您,可否借一步说话?”郅都的手下风尘仆仆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后也没功夫寒暄几句,直截了当道:“事从紧急,还望轵侯大人与各位恕罪。” 被薄戎奴邀来的大都是纨绔子弟,虽然堕了先祖之名,但是还有基本的眼色,于是对薄戎奴留下一句“改日再战”后便识趣地离开。 没了无关紧要的人,郅都的手下先是解释了下宫里的情况,然后强调了皇帝从上林苑赶回宫,于是想请轵侯进宫劝住太皇太后,不让太皇太后在暴怒下砍了晁错的脑袋。 “这事不找皇后和公子瑞?找我一个没用的老头。”话是这么说,可薄戎奴并未耽搁地上了郅都准备的马车,路上还给郅都的手下打了个预防针:“我不一定能劝得住太皇太后,所以……” 薄戎奴故意停顿了下,丢出一个“办砸了不许怪我!”的眼神。 眼下的晁错等人已经无路可退了,自是不会强求太多:“人各有命。轵侯大人尽力便行。” “至少得拖到陛下回宫。” 与此同时,长信宫里,薄姬本想将晁错压来,可是未央宫卫尉传话说内史府衙的人奉丞相之命把晁错给请了回去,估计是要悄咪咪地平息这事,所以薄姬也就作罢,只得看向回来复命的昌平长公主和刘瑞,冷冷道:“奉常和廷尉留下回话,你们去内史府衙替孤问问,他晁错……” 想到这事肯定是有皇帝的影子,而且当着奉常廷尉的面,她也不能毫无遮拦的去揭皇帝的短,只能咽下这口恶气,再次捶了捶面前的桌案。 而在刘瑞与昌平长公主离开后,长信詹事低头凑到薄姬耳边悄悄说道:“太后,馆陶长公主和轵侯求见,您看……“ “哼!这时求见,真当孤是傻子?”薄姬知道这两位肯定是过来求情,但也不想此事越闹越大,于是安排窦太后回去接见紧急入宫的馆陶长公主和轵侯,顺带让长信卫尉李广给中郎将郅都带句话,提醒他要是再把无关紧要的人给扯进来,她就亲自摘了郅都的脑袋。 出宫的刘瑞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可以证明刘启并未下诏动高庙外墙的丝绢,看得昌平长公主那叫一个惴惴不安:“咱们背着太皇太后弄这个合适吗?” 第60章 刚才在长信宫里,刘瑞可没有把这玩意交给太皇太后,只是说了“如有必要,孙儿可以证实这些。” 刘瑞明白昌平长公主的顾虑,反问道:“廷尉奉常都在长信宫里,侄儿总不能当面交给太皇太后吧!” 况且他还要借此要挟晁错呢!要是真给薄姬呈上,他就没了晁错的把柄,这番算计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昌平长公主还想说什么,但是想到今天的事情大都在这个侄儿的策划中,所以也就没说什么,只是祈祷自己的作用仅限于此,不要陷得太深。 而当他们赶到内史衙门时,进门的庭院里空荡荡的,府外虽没重兵把守,但也没人在此晃荡,生怕去关中狱里体验一下杖责的滋味。 “小臣见过昌平长公主和公子。”司直上前迎接二人,低声道:“丞相和内史在里头恭候二位,还请长公主和公子借一步说话。” 昌平长公主点了点头,侧身瞧了眼四平八稳的刘瑞,沉声道:“公子瑞奉太皇太后和太后之命前来询问高庙的事,本宫也来做个见证。“ 司直倒是困惑宫里为何安排青瓜蛋子的刘瑞,不过想了想椒房殿与长信宫的关系,他又释然了。 内史府衙的大小官员都被堵了嘴地按到一旁实施杖刑。即便是有丞相下令不得伤及根本,可是那此起彼伏的闷哼声还是让人头皮发麻。 相较之下,从宫里偷溜出来的晁错要好上一些,毕竟还得留着力气阐述这事的来龙去脉。可是在申屠嘉的铁拳下,他的脸蛋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称得上精彩纷呈。 “殿下!”气喘吁吁的申屠嘉颤巍巍地向刘瑞和昌平长公主行礼,在被昌平长公主拦住后好声好气地带到一旁询问当下的审讯结果,避免让申屠嘉在接下来的问话里过于激动,然后把晁错打得半身不遂。 “你的速度可真够快的。长信卫尉还没赶到,你就跑得没影了。”刘瑞坐到首座的台阶上,两手那么随便一搭,漫不经心道:“廷尉奉常皆已入宫,卿就算是请来父皇,也不可能逃过一劫。” 刘瑞说罢像是想到什么,友善补充道:“当然,卿要是有丝公那样的人缘,让休侯和廷尉饶为你背书也不是不可能的。” 丝公袁盎与晁错是出了名的不对付,甚至对晁错的厌恶之心更甚于申屠嘉。 晁错的膝盖已经被压得开始发抖,可面子上依旧不改往日的高傲:“公子是奉太皇太后之名前来问罪?” “问罪那是廷尉和丞相的事。法家重规则,卿为恢公弟子,自然比我更懂这些。”刘瑞失笑地摇了摇头,起身走到晁错面前,弯腰瞧着低头的内史汗如雨下:“太皇太后让我来只是想请内吏大人解释一下。” “……”晁错的心里警铃大作,更是不敢与之对视。 而刘瑞的语气在这一刻轻柔无比,仿佛是从地狱里飘出来追魂索命的:“这天下是你的吗?还是说,你晁错要谋朝篡位,挖我刘家祖坟?” 第44章 晁错对上刘瑞的眼睛,慢慢地笑了:“看来公子是铁了心地要摘臣的脑袋。” “卿真是健忘到让我无话可说。”刘瑞摇了摇头,还是那副看好戏的模样:“拿你是廷尉的事,赐罪是两宫太后的事。我若是真要你的脑袋,现在来的就是要证明自己没有与卿同流合污的饶公或中郎将大人。” 刘瑞偷偷翻了下系统提供的电子书,继续扎心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饶公当上九卿之一的廷尉也只是近几年的事。” 可想而知,现在正在长信宫里回话的廷尉早已自顾不暇,如果薄姬真要晁错的脑袋,廷尉也会毫不迟疑地照办。 “况且卿都拿着皇家的面子去诱饵,难道我要请求中尉带兵围了内史府衙,让天下都看我刘家的笑话,让吴楚两王凭空多个清君侧的借口?”刘瑞摆出一副“我看起来像傻子吗?”的困惑脸蛋,然后从怀里拿出那条能够更证明尚书署内没有“晁错可凿高庙”诏书的丝绢,将其展示在晁错眼前。 如果说之前的晁错还在想着如何脱身,如何善后,只当刘瑞是来抱怨的小屁孩,那么看着这张足以将他定罪,甚至将恢公弟子乃至法家全门都推入地狱的证据,他是真的怕了。以至于嘴唇哆嗦着着褪去血色,脸上的神经更是各有各的主义,让其色彩缤纷的脸蛋显得像是抽象主义的作品般扭曲。 不过晁错到底是晁错,很快就冷静下来,不急不徐地反驳道:“证据可以伪造,公子若是借此打击我晁错,那也真是太小看我了。” 刘瑞等的就是晁错的这句话,差点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卿是法家出身,又在官场上纵横多年,所以这张丝绢还不足以将卿定罪。” “可若加上尚书署的出入记载和证据的副本呢?”刘瑞反问道:“卿也不是第一天入仕了,自然明白各大机构的出入记录会被存放在哪儿。” 奉常地,太史府。 为了避免有人矫诏,宫内的诏书除了要在尚书署里存放副本,更是要把尚书署的出入记载交由最不可能被威胁到的太史令保管,才能确保诏书的真实性。 “为了避免这条丝绢被人夺去,我可是让尚书令大人在我出宫前就把当日的尚书署记录连同这条丝绢的第二副本搬去太史府。” “如果父皇和内史大人真的拼着百年后的名声不要,自然可以找太史令大人销毁证据。”偏偏在晁错的脑子一片空白时,刘瑞还火上浇油道:“只是那时,留给藩王的借口又多了一条。” 第61章 或许是太绝望了,亦或是知道刘瑞没有把丝绢交给太皇太后,而是自己留着肯定是想威胁他,所以在大起大落后,晁错反而镇定下来,衷心地赞美道:“公子瑞,您真的很像陛下。” 无论是这威胁人的手段还是借题发挥的敏锐感,都与今上一模一样。 刘瑞听了还是那副虚假的礼貌:“谢谢夸奖。” “您就不怕我告诉陛下?” “门就在那儿,您要是想回去告诉父皇的话还来得及,我甚至能为您拦住老丞相。”刘瑞比了个请的手势,甚至还替晁错解了后顾之忧:“去吧!可别辱了商公之名。” 此话一出,晁错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对于皇帝而言,臣子做好两点便能高枕无忧,一是能办事,二是够忠心。相较之下,连善恶名气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点缀。 如果晁错真的向皇帝告状,逼得刘启亲自过来讨要丝绢,那么只会有两种下场——第一种是刘瑞快一步地把丝绢交给薄姬,然后刘启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都得被长信宫拿捏;第二种是刘瑞真的把丝绢交给刘启,但是晁错也会失去刘启的宠信。 一个标榜为能臣的内史要借高庙除掉削藩上的最大阻碍,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让两宫太后无比震怒,更是将皇帝也拖下水地收拾残局……而且还要摘完自己摘臣子。 别说是刘启这样脾气暴躁受不了,就连先帝那样的好脾气也不会在这件事后还会对晁错留下什么好印象。 综上所述,面对刘瑞的威胁,晁错的最佳选择就是息事宁人。 “公子既要臣去办事,何不与臣开诚布公?”晁错突然露出苦笑向刘瑞认栽,风口转变的速度快的让人猝不及防:“绕了那么大的圈子,而且还把最不可能牵涉其中的人都一股脑地引入局……想必公子所求甚大,只是以臣的粗浅目光来看……实在想不出谁能与公子为敌。” 薄氏所出,先帝亲养。 占着正统的名分与太皇太后的支持。 晁错想不出谁能威胁薄皇子的地位。 难道是梁王?可是以他对刘启的了解,只要刘启活着一天,那些功勋外戚加藩王老臣还能出气,就不会让梁王上位。否则由上至下,身上有爵位的都得寒颤几分,深怕兄弟效仿皇家,害的自己断子绝孙。 “父皇将信乡公主托付给我母后的事想必卿已清楚。”刘瑞再度坐在台阶上,好似刘启在向晁错下令:“我没有同胞兄弟,而且头上几个也不是安分的,所以希望王氏姐妹能安分点,不要动些不该有的念头。” “公子想敲打王田两家?” “不是敲打,是铲除。”刘瑞轻描淡写道:“以内史大人的手段和权利,想要挖出王田两家的把柄并不难。” “公子这是铁了心的要把臣往死里整啊!”虽然王娡早已失宠,可是王儿姁依然受宠,甚至已经怀了二胎。 “是吗?那就看卿要如何取舍。”晁错又不是刘瑞的自己人,他才不管晁错的死活:“以卿的能力,想找灭了王田两家的借口不难吧!又不是要卿去宫里刺杀嫔妃,何故露出这般表情。” 以刘瑞对渣阿父的了解,他连高庙都让晁错凿了,说是把晁错放在心尖上也不为过。 王氏姐妹拿什么跟晁错比? 末了,刘瑞还提醒道:“卿且记住,是要斩草除根,可别拿鬼薪白粲和城旦舂来应付我。否则卿可不是掉了官帽那么简单。搞不好从今往后,父皇的耳边就只剩下卿的恶言恶行。” 作者有话说: 刘瑞:你且去办,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ps:跟晁错比,刘启那厮儿对后宫的偏心都算个屁。 这里再次解释下这几章的剧情,刘启要削蕃,但削蕃肯定会遭到丞相反对,而申屠嘉又是先帝委任干了好几年的老丞相,五朝元老,彻侯门面,刘启想要罢免他是不可能的,所以才会有历史上的高庙事变气死丞相的事。根本不存在气死丞相保住晁错的结论,而且我在前面就写了晁错还没那个脸让申屠嘉替他顶罪,并且在气死申屠嘉后会让个关内侯以太子少傅的名义上书削蕃替晁错顶罪。 从头到尾都没有气死申屠嘉是为了保晁错或是给晁错顶罪的事。 第45章 得到晁错承诺的刘瑞心情那叫个愉悦,如果不是这时的场景并不适合高兴得过于露骨,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审得怎么样了?想好由谁来背锅吗?”与昌平长公主会和的刘瑞肃着张脸,很想对院子里奄奄一息的属官们报以同情,但是碍于高庙之事牵扯甚大,他也不好缓和态度,只能问道:“谁会被摘了脑袋?” “不出意外的话,高庙的庙郎和卫兵都会没命。”昌平长公主叹了口气,言语中尽是不忍:“还有内史府衙的卫兵和属官……” “意料之中的结果。”毕竟是高庙的外墙,即便是有多方想要遮掩一下,也得交出好几颗头颅才能圆满。不过跟内史府衙的卫兵和属官相比,奉常的属官,尤其是负责太庙的低级属官要倒霉的多。因为刘启对晁错的宠信,他们就算知道内史府衙的动作也不敢去阻拦一二,最终为此付出生命。 “人是杀了,可是流言要如何制止。”刘瑞不知历史上的高庙事件是如何收尾,但是作为亲临者,他还是在矛盾的心理下想着要给参与其中的倒霉鬼脱罪:“高庙的肯定会被无知者传出关中,要是在此刻处置了内史府衙和奉常的属官……” 第62章 刘瑞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昌平长公主明白他的意思,也是露出头疼的表情。 好在他们也不是唯二头疼的人,罪魁祸首之一的刘启因为宫里的报信扔下随行的贾姬程姬,快马加鞭地回了宫,愣是赶在廷尉离开前踩点进了长信宫。 “不孝孙见过太皇太后,愿太皇太后……“ 刘启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薄姬十分粗暴地打断:“免了那些祝孤安康的话吧!” 年近七旬的老太太一改往日的慈祥软和,那叫一个尖酸刻薄:“否则落到孤的耳里,还以为皇帝是反话正说,祝孤早死。” 这就是明目张胆地去打皇帝的脸了,别说是跪下的刘启面色难堪,就连没有离开宫殿的奉常廷尉,都很希望自己是个聋人,不必面对如此尴尬的场景。 “皇帝留下,其余人都退下去。”好在薄姬只是想敲打刘启,并不想像孙子那般踩人面子,所以让长信詹事带着闲杂人等赶紧离开。 不过在廷尉起身时,薄姬隔着半个正殿的距离淡淡说道:“老丞相打完了,也该孤去敲打一番。” “廷尉便去内史府衙里替孤赏晁错三十五杖,然后去丞相府衙里挨剩下的十五杖。”薄姬瞧着刘启愈发难看的脸色,而到长信宫门口的廷尉也只能跪下叩恩。 所有人都离开后,一位布衣老者颤巍巍地从后殿进来,冲着刘启拱手道:“陛下,得罪了。” 说罢,这名老者递给刘启一根咬嘴的小木棍,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根无刺的荆条,让刘启脱下外衣后,隔着裘衣狠狠抽打刘启的背部。 “呜……”刘启疼得身体前倾,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冷汗。 老者并未因皇帝的闷哼有所松懈,而是保持着相同的力道抽了五十下才住手。 荆条隔着裘衣在刘启的背部留下一道道红印,但是老者的抽打方式很有技巧,不会留下伤疤或伤及根本,只会让刘启这几天都没法睡个好觉。 “高祖以异姓王叛匈奴而令天下共同诛之。” “先帝因诸王先乱而以正统之名下令诛之。” 薄姬瞧着颤巍巍的刘启,讽刺道:“你若是有惠帝之德和高后的手腕,压得诸王服服帖帖的倒也是功德一件,可是你这逆孙做了什么?” “嗯?” “是像高祖,先帝那样占了大义的名分,还是像惠帝,高后那样以德服人,以势压人,逼得诸王同意也行,不同意也罢?” “都没有!!” “相反,你这逆孙遇到阻碍的第一反应不是想着如何说服丞相,如何逼着吴楚两王率先犯错,而是把高庙凿了个洞,试图用下作的手段把挡路的忠臣逼死,好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的君主是何等的无能龌龊。” “龌龊到要用祖先的庙宇逼死老臣。” “无能到没法让臣子上下一心。” 薄姬说到激动之初口中一阵腥甜,但是当着皇帝的面她还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气息不稳道:“事情传到长信宫里是内史府衙凿了高庙;传遍关中是宫里默认晁错凿了高庙;传出关中是皇帝听信奸人之言,下令晁错凿了高庙,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反对,都成皇帝的共犯,棋子……” 薄姬气地将案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下,“叮呤哐啷”地碎了一片:“好啊!真是好啊!大位传到今上这儿,居然出了个疑似中邪的昏君。” “你是想让吴楚藩王打着‘皇帝昏聩,竟犯高庙’的幌子,把我们一家的人头都挂在城墙上,你才满意了是吧!” “太皇太后息怒,孙儿……”刘启的喉头上下滚动着,最后还是憋出一句不算解释的解释:“孙儿……并未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当然没料到!因为你把孤和三公九卿们都拉下水,以为我们会像先帝那样为你收拾烂摊子。”薄姬再次拍了下桌案,胸口起伏地嘴里又是一阵腥甜:“怎么!用棋盘砸死吴王太子后没长教训,没丢太子之位,就以为自己无论干了什么都能大事化小,小时化了?” “以为这天下真是你天子启的一言堂。你所做的一切都不必考虑后果,不用付出代价?” “好啊!你这么能耐,咋不下诫赐死丞相,赐死孤这个挡路的糟老太婆。省得孤在有生之年里,还要看着自己的不孝孙把高祖,先帝尽心维护的基业都毁得一干二净? 薄姬训到最后几乎是咆哮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好在长信宫够大,长信詹事又把门口都清理干净,才没让人听到这些诛心之言。 长信宫的气氛低沉地让人难以呼吸,空气里只剩下薄姬那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直到刘启的双腿开始发麻后,薄姬才声音干涩道:“奉常和廷尉孤都已经敲打过了,宗正那边得由你亲自去说。” “皇后和轵侯,馆陶长公主正在准备没人见过的鼎器,等皇帝说服宗正后,咱们就再唱一出,把这高庙事情的丧事……喜办吧!”薄姬想到刘瑞的提醒,特意嘱咐道:“既是喜事,当日值班的内史属官和奉常属官便不能死,你和晁错自己把烂摊子收拾干净,别整的都当阿父,快当大父了,还要孤这脖子入土的大母来替你收拾。” “是。”刘启再回宫的路上就想好了如何收尾,不过有薄姬介入并提前安排,他也能轻松一些。 薄姬见状,自是心烦地让刘启快滚,只是在刘启起身时,又冷冷说道:“申屠嘉不能死,至少在你削藩成功前不能死。没他坐镇关中,你让谁去领兵削藩?周亚夫还是郦寄?亦或是窦婴?能服众吗?” 第63章 “想想你当太子时,先帝为何放着年轻的将领不用,让六十四的张相如领兵?” “想清楚了再来长信宫,然后给丞相一个交代。” 第46章 高庙之事爆发后,藩王还未上书问责内史府,破损的外墙下就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鼎,上面铸有“国祚永昌”的花纹。 此事一出,内史府衙和奉常立刻表示凿穿高庙外墙是因太皇太后和太后,皇帝频频梦见高皇帝,说是高庙下有东周留下的护国神器。至于为何要把高庙凿个洞而不是推翻高庙,这就由少府和大匠出来掉书袋,轻松骗过无知的黔首,然后由宗正奉常上告祖先,感谢高祖赐下神物,庇护大汉。 这么一搞,原本打算落井下石的藩王们全都像是吃了苍蝇般恶心。他们很想找到破绽,但是跟此事有关的人要么是怕前程尽毁,要么是怕人头落地,全都咬死了毁掉高庙外墙是奉高祖之意挖出神物,并且还反问藩王如若不是高祖授意,今上有何胆子去动高庙。 至于为何没早一步地通知各地,反正就是各式各样的借口向藩王砸去,气得后者那叫一个无可奈何。 “竖子竟敢戏弄本王。”吴王宫里,刘濞气得踢翻书案,吹起上唇的花白胡须:“他当本王和其他藩王都是傻子,能被那套乱七八糟的说辞给忽悠到?” 什么高皇帝托梦,什么天赐神物。 如若高皇帝泉下有知,为何不来道雷电劈死刘启,劈死那个残害血亲的畜生。忘恩负义的小人之子。 “当初若是没有吾……没有吾等刘氏宗亲的支持,他刘启还在代国喝北风呢!哪有今天君临天下的好风光。” 想起自己英年早逝的儿子,刘濞也是喉咙发甜,胸膛起伏地随时都能撅过去。 中大夫应高见了,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道:“臣也明白大王的委屈,可是高庙的事只怕是要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他刘启凿了自家祖宗的庙,居然还能不了了之?” “那又如何?只要天下人信了皇帝的说法,难道大王能无诏入关地问个清楚吗?”应高一针见血道:“若是大王不信皇帝的说法,带着藩王入关问责,那就正中皇帝下怀,落得和当年的周文王一个下场。” “而大王比臣更清楚关中的那位可不是好说话的主,其阴险狡诈远胜桀纣。若是能引大王过去,定不会让大王活着离开。”应高说着说着,竟是泪流满面:“太子年幼,吴王宫里遍地都是关中出来的臣子。您若是被关中的皇帝给囚禁起来,那太子可就真的成了关中人的傀儡,咱吴国就是不想削藩……那也无可奈何啊!” 应高说完便是深深拜下,这也让刘濞的脑子冷静下来。 “你说的对,这事搞不好真是刘启那王八羔子做的局,为的是将我兵不血刃地拿下。”刘濞在宫殿里一边走,一面点头如捣蒜:“这王八羔子真是比他阿父还可恨……” “想当年他阿父也是偶尔膈应我,派个天使过来敲打一下,然后借着本王的‘失礼’或是‘身体不好’送来一堆‘君君臣臣’的儒生。”想起那个三面两刀的堂弟,刘濞更是难受得紧,觉得叔父的四儿子一家都是他的克星。 提到先帝的操作,应高看刘濞的眼神也是有点一言难尽。虽然知道中年丧子,而且儿子死得如此憋屈是件让人揪心的事。但凡事有血性的男人都不会对杀子仇人的父亲卑躬屈膝……即便那是君临天下的皇帝。 可血性是一回事,宏图伟业是另一回事。 虽然这么说有点没人性,可您好歹是高皇帝的侄子,能不能学学你叔父的无耻,不要为了一己之怒地一连数年不去朝见,乐得先帝直接以“为人臣者没有劝上而导致王上犯错”为由,将吴国本地的官员左迁了个七七八八,然后塞进一堆儒生。 关东一代儒生遍地,与各国官员,豪族游侠的关系错综复杂,所以刘濞就算是想偷偷处理掉先帝送来的儒生,也会碍于自己的名声和儒家的关系网而无法动手,只能看着吴国的关中儒生越来越多,而与这些关中儒生有关联的人也纷纷担任汉家博士或是关中要职。 这一刻,应高是真信了“龙生龙,凤生凤”的民间老话。 对比下先帝的操作与刘濞的操作,难怪最后获得天下的是季子刘邦,而非刘太公眼里最出息的次子刘喜。 “大王息怒。只是臣还是那句话,如若关中不逼您反,您不可擅自行动。”应高等着刘濞撒完气,侃侃而谈道:“咱们的计划是替先太子报仇,为您求个公道,而非毁了汉家江山。” “北方的匈奴驱逐月氏,打压鲜卑,又在西域等地养了不少待宰的小国,如今已是难以想想的庞然大物。若是咱们内部打成个猪脑子,让匈奴人入关占了便宜,导致江山易主,刘氏族诛,那大王可就得不偿失啊!” 毕竟你不动还是吴王,有盐铁养着,多少算个土财主。 可匈奴人来了……那可不是给点钱就能了结的事。 “黔首们才不管天下大义,他们只管自己兜里有几个钱,今年过了有多少粮,以及遭到匈奴掠夺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刘濞赞同地点了点头,不甘心道:“你说得对,即使是反,也得让关中逼我反,而且不能便宜他人。” 只是想到自己的年纪,以及老刘家的每代寿数,他又有点心灰意冷道:“关中快点动手吧!” 第64章 “再不动手,我只怕是没脸去见我儿子了。” 应高也是随之叹了口气,没法安慰焦躁不安的王上。 而在关中等地,告病的晁错趴在榻上,沉思一会儿后招来某个家仆,让其给长安市令和长陵郡守带句话,让他们赶紧去找王田两家的把柄。 最好是让刘启都暴跳如雷,亲自处理王田两家的大错。 “公子瑞……”晁错待家仆离开后苦笑连连:“我这辈子都没想到会被一个总角小儿算计。” 相较之下,长子荣和其他皇子真的相差太远。 远到即便是不论出生,也会被个相差十岁的弟弟轻轻松松地压上一头。 第47章 因为关中的皇帝和关东的藩王都心里有鬼,所以在各方默契下,声势浩大的高庙事变犹如烈夏的暴雨,来的时候轰轰烈烈,去的时候一干二净。 关中的黔首们就算想看达官贵人的笑话,可是比起晦涩的政治和怪力乱神,他们更爱聊聊哪家的关内侯新纳了位年轻的美妾,哪家的彻侯又有不孝子闹出笑话,在斗鸡场外撒泼耍赖。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并未持续多久,养好伤的晁错便准备给刘瑞交差……顺带改善下自己在皇帝那儿的风评。 “这些都是真的?”刘启听完晁错的话后面无表情地敲击着桌案,那一声声脆响听得晁错寒毛直竖,但又不敢抬头去看君王的脸色。 “臣不敢担保自己说得句句属实,但是臣与陛下的后宫无冤无仇,没有理由污蔑陛下的良人。”晁错的说辞早就在养病时被打磨得天衣无缝,声音更是一如既往地坚定:“陛下与臣的计划里最大的意外便是昌平长公主经过内史府衙,导致丞相委托长公主告之太皇太后。臣在事后查过,长公主的马夫曾在事发前见过长陵田氏的奴仆,并且在事发后以老母病逝为由,向少府和长公主詹事告假。” 晁错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刘启,继续说道:“巧合的是,马夫的妻子是长公主之女的傅母,而且听长公主府里的奴仆所说,当日就是她在撺掇长公主参拜高庙,说是有高皇帝的保佑,长公主和周姑娘一定能如愿以偿。” 刘启知道自己给阿娇封了翁主后,他的异母妹妹也动了心思,所以往长信宫跑得更勤,试图让薄姬心软地给周姑娘一个翁主的名分。 由此看来,她带女儿参拜高庙也是事出有因,但是…… “为何是王氏姐妹?”刘启想过很多可能,如梁王还未放弃野心,吴楚两地和刘肥(刘邦的庶长子)的齐国一系,刘长(刘邦的庶幼子,吕后的养子)的淮南王一系也没放弃关中大位。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事竟与自己的后宫有关,而且还是最不可能的王氏姐妹。 你说栗姬,程姬,还有贾姬掺和其中都比王氏姐妹来得靠谱。毕竟栗姬是皇长子,皇次子,以及皇三子的生母,而程姬的远亲程不识在军中也有一番作为,贾姬更是松溪贾氏女,与贾谊可是未出五服的远亲…… 她们三儿虽无搞事的理由但也比王氏姐妹更有搞事的资本。 可是以刘启对晁错的了解,他要是没确切证据也不会来过来见他。 “证据呢?” “臣不敢越界调查宫里的事,所以与廷尉大人一起调查了下近期的流言,结果发现……” “发现什么?” 晁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刘启分外火大:“别在朕这儿浪费时间,大王良人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你这般畏缩。” “臣……和廷尉在关中的勋贵之家间听到宫里流传出小王良人梦日入怀的话,说是尧舜降世,此胎一定贵不可言。” “贵不可言?”刘启弯了下嘴角,讽刺道:“合着朕的十一个儿子,包括小王良人所出的公子越都是这再世尧舜的脚下泥。大王良人这是要废掉朕的发妻嫡子,将小王良人和未出生的公子扶为正统?”且不谈薄姬尚在且薄皇后并无过错,就是薄姬去了,刘瑞废了,他也不会选择一个不到两岁的奶娃娃或不知男女的胎儿当太子,重现幼主继位的悲剧。 刘启对自己的身体很没信心。 先帝的身体比他更好都只活了四十七岁,他在登基前就有头疼胃痛的毛病,如今也是三十好几,快做大父的年纪,能够撑到刘瑞及冠都已算是上苍保佑。 让他等个更小的孩子继位? 那这天下到底姓刘,还是姓王? “虽然还没宫里的情况,但是那些放出谣言的人或直接或间接地都与长陵田氏有关,并且,并且……” “并且什么?”事已至此,就算王氏姐妹参与其中的荒谬性再高,刘启也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 “并且王氏姐妹的异母兄弟,长陵田蚡已向燕国送去聘礼。”晁错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悄悄道:“臣去宗正和奉常那儿求证过,说是在卯月之后就有燕国使者过来商议乡主的婚事。” 晁错说罢还贴心道:“恕臣直言……王氏良人的母亲臧氏可是燕王臧荼的孙女。当年高祖带兵讨伐臧荼,虽是将其成功捕杀,但有一子逃亡匈奴,而且与奸佞们一起挑拨燕国与长安的关系……” 要知道在刘建(刘邦的第八子)以前,时任燕王的异姓王没一个有好下场。 而燕国与关中往上走个一百年可是有着二十万人的血海深仇,加上燕国与代国一直都是直面匈奴的倒霉户,所以与关中的感情不能说是水深火热,但也称得上貌合神离。难怪从高祖到今上都得安个赵王去监视二者,防止燕代哪天又来陈豨卢绾。 第65章 不过……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臧衍叛逃时,王氏姐妹的母亲还未出阁。”刘启也不是晁错说什么就信什么的白痴,尤其是与自己的枕边人有关,更是得慎重一二。 万一王氏姐妹真的与匈奴有关……那他岂不是与匈奴细作同床共枕了好几年,光是想想就令刘启头皮发麻。 “臣不敢断定宫里的良人与匈奴人有关,但是臣与廷尉调查了当天的所有人后,唯有这条线索比较古怪,还请陛下责罚臣的无能。”晁错深知假话变真的最佳方法就是给多疑之人留下想象空间。 果不其然,晁错走后,刘启召来河间王太傅卫绾,脸色阴沉道:“你与上大夫袁盎一起去趟燕国,替朕查明些事……“ 卫绾谦卑地跪在一旁,虽因皇帝的吩咐瞳孔地震,但也没说写不该说的话,而是记下皇帝的吩咐后悄悄退下。 嘱咐完卫绾后,刘启盯着对方的背影眯了眯眼睛,随即示意宦官令上前:“去把士师叫来,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宦官令走后,一位年老的宫女很有眼色地上前,听见皇帝声音冰冷道:“去查查内史近日见过什么,收过什么礼。” “能把死了几十年的人给挖出来顶罪……朕倒要看看谁在指导这场好戏。” ………… …… “啊嚏!”正在听课的刘瑞突然打了个喷嚏,引得窦婴停下授课:“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彼时正是烈夏,刘瑞却打了个喷嚏,倒是让殿里的宫婢都紧张起来,生怕被大长秋责罚。 “无事!应该是烈夏的蚊虫太多,导致我鼻子发痒。”刘瑞拧了下鼻头,让宫女捧来香炉艾草,燃起后在心里嘀咕谁在骂他。 数日后,王娡与王儿姁的弟弟田蚡发现自己派去收买达官显贵的家仆被长安市令和廷尉属官轮番叫去问话,还以为是自己的小动作暴露,于是在情急之下送其出城,然后又派游侠将其截杀。 好巧不巧的是,田蚡派出截杀家仆的游侠刚得手就被刘启的人逮了个正着,然后交由郅都审问。 第48章 中郎将郅都的手段是有目共睹的,死人嘴里都能撬出些话来,更何况是金钱收买的游侠。他在知道王田两家早已被廷尉控制,田蚡根本杀不了他一家老小后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吐了个干干净净,在被郅都上报给刘启后便得到一杯哑药贬去关外为奴。 “……除了他所杀的家仆,还有谁被田蚡和王氏姐妹解决了。”如果说几天前的刘启对晁错的话只有一分相信,那么在田蚡处理收买勋贵的家仆后,他对晁错的话便信了三分。现在就等袁盎卫绾回来复命,然后再以别的罪名处理掉王氏姐妹和王田两家,避免让此事牵扯过大。 不过有郅都的汇报还不够,刘启并未彻底打消对晁错的疑虑,还是让人私下调查了晁错的往来,试图找出一丝破绽。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晁错的行动轨迹没有任何疑点,别说是从内史府衙里找到证据,就是挖个形迹可疑的人也无功而返。 “长信宫和椒房殿那儿没有跟内史勾结?”除了昌平长公主,刘启也不会忘记事发当日的活跃两宫。 “没有。除了事发当日和后续追责,这两宫与内史府衙就只剩下不避人的正常往来。”回话的人也没有放松对长信宫和椒房殿的监控,只是二者都太正常了,正常到他们要是更进一步就会被薄姬的人给打回去。 高庙事件本就是皇帝不占理,要是被薄姬发现宣室殿在监控她,估计得闹上一番。 “马上就是秋收了,们就算找内史府衙也有正当理由。”刘启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绝不承认这就是最终结果:“真的没有任何疑点吗?” 底下的人小心翼翼地抬看了眼皇帝,轻声道:“昌平长公主这几日进往长信宫跑得更勤了。” “这些朕都知道。”刘启已经不耐烦道:“昌平那丫头没少借着高庙之事向太皇太后邀功,一个翁主之位也是为了堵住她的嘴。” 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而且这翁主的邑户也是从绛侯的食邑里划出,所以皇家也没啥委屈。 至于继承兄长爵位的周亚夫愿不愿意划出三百户给侄女……反正有孤儿寡母的昌平长公主去跟他吵,只要后者不怕背上欺凌弱小的罪名,大可跟昌平长公主犟到底,然后收获一堆骂名。 “朕总觉得这事背后有不一样的影子……难道真是朕太多心了?”刘启让自己的密探退下,沉思一会后还是决定等燕国的消息。 ……………… …… 刘瑞这几日除了上课,便是用系统监控宣室殿的动静。 当皇帝的疑心病都很重,更何况是大权在握又出了丑的皇帝,自然是想法设法地去找线索。 然而氪金的始终赢不过开挂的。 长信宫和椒房殿本就是正常反应,正常行为,而刘瑞则是知道有人监视他,所以表现的很正常,更不会去作死催促晁错快点动手。 心怀鬼胎的众人在前往燕国的使者和潜伏匈奴的细作传来消息前都很有默契地互演着,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让刘瑞欲罢不能,开始理解为何有那么多人迷恋权利的游戏。 只是在刘瑞享受并沉迷其中时,鸳鸯殿里的王娡迎来她人生里最黑暗的一天。 第66章 “陛下为何要带走我儿?”王娡将两位公主挡在身后,面色苍白地与宦官令对峙道:“公既没有诏书,也没两宫太后的传唤……” “大王良人,咱家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大王良人不要为难奉令办事的人。”因为有两位公主在,所以宦官令对王娡还算客气,没有动手去抢两位公主:“陛下说了,两位公主即日起搬到长寿殿,由太后亲自抚养。” 不管王氏姐妹有没有掺和高庙之事,有没有与匈奴人暗中勾结,心怀芥蒂的刘启都不会让两个女儿和年幼的刘越继续由生母抚养,所以把阳信公主和沁水公主交给窦太后,襁褓中的刘越交由薄皇后是最佳选择。 如果真的印证了王田两家与匈奴人,燕王勾结,那么几个公主公子的前程就非常尴尬,甚至不如宫婢所出的刘发。 母以子贵的前提是子以母贵。 入宫前的身份尴尬倒也没什么,毕竟能入宫就说明上头不计较这些。 可是你瞒报入宫前的经历并且在入宫后还搞出这种与敌勾结的事情就太过分了。 两位公主抓着母亲的衣服不敢上前,最后逼得宦官令忍无可忍道:“还请大王良人行个方便,也好让咱们向陛下交差。” 拖到现在,宦官令也没了之前的好脾气,直接下了最后通牒:“陛下说了,如果您不服从,那么晚上来找您的便是大长秋和长信詹事,来接您的便是永巷令。” 言下之意就是要么交人,要么进冷宫。 王娡咬了下嘴唇,最后还是交出女儿。 然而宦官令并未住手,而是待公主离开后让人带走鸳鸯殿里的所有宫婢,顺带让人彻底围了鸳鸯殿。 “公这又是什么意思?”王娡的脸色本就难看,现在更是苍白如纸:“陛下还未判我有罪,公竟带走两位公主后还要囚禁我?” “大王良人也别怪咱,毕竟都是陛下的诏令,否则咱也指挥不动未央士兵。”宦官令又恢复以往的温文尔雅,说出的话让王娡差点跌倒在地:“廷尉已去调查您的兄弟,同族……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宦官令弓着身子,明明是非常谦卑的姿态,但却让王娡感到如坠冰窟:“关中的五口之家一年也就挣个半金,而万户侯的非税收入也就五百金到八百金。” “先帝在时,想建个高台都要犹豫要不要花上十个中等人家一年的收入来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大王良人光是给馆陶长公主的好处就高达一千五百两黄金,更别提向关中的其他勋贵,外戚送去的好处费。” 就连与王氏姐妹算是情敌的薄家栗家,都从王田两家拿到几百金好处。 薄戎奴因为捐粟的事已被刘启父子联手吓过,所以在拿到钱后毫不犹豫地上交皇帝,由刘启做主将王田两家的献金平分给薄姬和薄皇后。 至于栗家……那真是眼皮子浅到不忍直视。不仅收了王田两家的好处,甚至还借着皇长子的名号敲诈了不少,几乎是把王田两家当成自己的私人金库 “所以大王良人也别在这儿叫屈,等中郎将大人审完您的兄弟,丝公和卫公从燕国回来,自然有您叫冤的时候。”宦官令不再理会傻楞的王娡,让人扭走鸳鸯殿里的所有宫婢,然后示意身后的哑奴将王娡扶回内殿。 “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回归神后的王娡在殿内大笑不止,泪流满面。 她看着榻上鸳鸯戏水的幔帐,开始后悔为了一个面相之说抛夫弃女,带着妹妹进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中郎将郅都亲自审问王田两家的重要人员,袁盎与卫绾去燕国调查燕王与王田两家的关系。 即便没有扒出能判族诛的大罪,王氏姐妹也翻身无能。 反倒是椒房殿里的薄皇后对着宦官令送来的刘越大眼瞪小眼,身旁站着忐忑不安的信乡公主。 “陛下的意思是小王良人身体不好,而大王良人的精神状态也不适合照顾公子,所以还请皇后多多费心。” 当着宦官令的面,薄皇后自然没说什么,但是等宦官令一走,她便让子鸢带着信乡长公主回去,自个儿与大长秋嘀咕道:“陛下这又闹得哪一出啊!先是信乡公主,再是公子越。合着是把孤这儿当成慈幼堂,什么都能装。” 大长秋听着薄皇后的抱怨,倒是有不一样的见解:“奴婢瞧着应该是大小王良人犯了事,而且还是有关前朝的大事,才会由陛下出手带走年幼的公子公主……而且来不及通知您一声。” 若是普通的家事,皇帝怎么也得给两宫太后和皇后打声招呼,由后者下令处置嫔妃。 可像这样不打招呼地送人来……只怕是宫外的王田两家有大祸临头。 不过关中的事再怎么闹腾也不会在袁盎和卫绾赶到前传入燕国。 燕王宫里,燕太子刘定国拥着父亲的姬妾睡得正香,谁料一阵脚步声将他吵醒,弄得刘定国不悦道:“谁这么没规没矩的?拖下去杖杀。” 然而来者并未被侍卫拖下,而是冲着内室磕了好几个响头,哭丧道:“殿下快醒醒吧!关中那儿派天使来了,说是要找殿下问话。” 此话一出,刘定国的睡意立刻消了一半,赶紧推开一旁的姬妾,慌乱道:“天使?什么天使?来者是谁?” 第67章 “是上大夫袁盎与河间王太傅卫绾。”汇报的人吞了口口水,脖颈发凉道:“太尉已去迎接,并且,并且……” “并且什么?” “并且肥如县令郢人已经带着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去见天使,说是要状告殿下罔顾人伦,淫乱后宫。” “咚!”准备下榻的刘定国直接滚落在地,头上留下一个大包。 作者有话说: 查了下资料,西汉时自翁主之下还有乡主和亭主,虽然也有县主的记载(破格封的),但是在大多出现在西汉后期,所以这里设置为还没县主。 第49章 如果说吴王刘濞与关中是隔房兄弟,那么燕国一系与关中便是隔支兄弟。因为吴王刘濞好歹出自汉高祖的同胞兄弟刘喜一脉,往上数都是刘太公和刘媪之后,而燕王刘嘉的父亲刘泽只是汉高祖的远房堂兄,之所以能获封燕王是因此人的墙头草属性总能让他在关键时刻顺利跳反。 吕后临朝时,原本是营陵侯的刘泽先是靠着齐人田生的指点和丈母娘吕媭(是的,你没听错,这人是刘邦的堂兄弟,但是为了巴结吕后而娶了吕后的外甥女)的支持而获封琅玡王,然后又在诸吕之乱里被刘襄绑上船,莫名其妙地成了反吕的一方。最后以刘襄的父亲(高祖的庶长子刘肥)曾是吕后的养子,且其舅父驷钧有可能成为吕氏第二为由,在平乱后的宗室会议里力荐先帝,不仅报了与刘襄的私仇,还因此获封燕王,成了出力最少,收获最大的赢家。 相较之下,被迫欺骗吕禄的郦寄真是惨中之惨,只因不姓刘,所以在吕氏伏诛后不仅无功,还被骂作卖友求荣。 也正是因为第一代燕王不断跳反的行为,先帝上位后虽然对其礼遇有加,可是考虑到燕王刘泽的两次跳反,所以在燕代,燕赵的交际地插了不少钉子。 例如肥如县令郢人。 因为肥如县隶属辽西郡,与燕王宫所在的蓟城相隔较远,走水路去赵国也很方便,所以早早的被关中收买用以传递消息。 彼时担任燕王的是刘泽之子刘康,此人虽不像父亲那么跳脱,但是因为身体欠佳,实常卧病在床,所以由燕太子刘定国摄政。 比起中规中矩的父亲,沉迷酒色的刘定国说是周扒皮也不为过。 燕代靠近匈奴与鲜卑,虽不像云中郡那般直属于关中,但也因为门户地的关系吃了不少补贴,从未落下任何一条优惠政策。 也正因此,燕王宫吃得满嘴流油的同时也逐渐失去了对本国军队的控制,导致燕国陷入一个非常古怪的境遇——军队和边疆的补贴靠关中,但是匈奴那边也锲而不舍地收买燕国将领,近期更是为了避免鲜卑人与燕国暗中勾结而令东胡王少去干扰燕国边疆。 可你要说燕国的黔首们更喜欢谁,那还真不至于烂中取优。 刘安国很清楚,若是关中真要查他,仅凭几个嘴皮子利索的大夫和游侠是不可能救他于水火之中的。 燕太尉本就是关中指派到燕国的。 而与燕国相邻的代国是刘启的侄子刘登在管。 与先帝有仇的赵王一脉虽会帮他,可眼下师出无名,不好调兵帮他。 传话的人也是急得不行,于是在刘定国手足无措时出了个馊主意:“凡事都怕口说无凭。即便是肥如县令郢人带着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去找天使,后者也不能听风就是雨地立刻给太子定罪,势必要在燕王宫里查上一番,所以太子只要敲打宫婢,咬死不认此事即可。” 说罢,那人还犹豫了一秒,膝行上前悄悄道:“如若不然,太子便只能斩草除根了。” 若是苦主死了,无人可告,那天使就是再正直也不可能给宗室定罪。 尤其是要继承藩国的宗室。 刘定国对传话人的建议接受良好,甚至还有其它想法:“告诉父王身边的人都小心点,务必要好好照顾父王,不要让闲言碎语干扰他的休息。“ 刘定国特意咬重“照顾”二字,令传话者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如果燕王这时死了,关中那头于情于理都不好继续追问。 若是袁盎卫绾执意查下…… 就别怪他拿削藩之事大做文章,戳破关中的真实嘴脸了。 传话人领命离去后,刘定国瞧着惴惴不安的燕王姬妾,再次露出恶心的笑容,伸手将其搂在怀里:“放心吧!美人,这点小事还不足以将孤击垮。” 说罢,又是一阵翻云覆雨。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传话人一出宫殿便被一双黑手拖下。 阴影中的华贵男子看着这刘定国的走狗,眼里闪过意思扭曲的快意:“把他带到我的好父王那儿,让他看看他所倚重的燕国太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想起刘定国所做的一切,华贵男子恨不得生啖其肉,豪饮其血。 “这一次,我一定要扒下那个畜生的人皮。”华贵男子盯着燕王太子的寝宫,恶狠狠道。 ………… …… “公子,陛下有请。”某天早上,刘瑞准备长乐宫上课时,宦官令突然笑容满面地赶到:“陛下想着许久未见公子了,所以备了朝食与公子一同享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知为何,比起阿父莫名其妙的突然关怀,刘瑞更希望对方直接骂他一顿或是像往常那样阴阳怪气,不必让他感到胃疼。 第68章 “来了?”宣室殿的内室里,刘启一边翻看竹简,一面享用各色菜肴。 “儿子……” “别拜了,直接坐下吃饭。”刘启打断儿子的下拜动作,不耐烦道:“一天天的整那些也不嫌累得慌。” “……”你是皇帝,除了两宫太后就只有别人拜你的份,你当然不嫌累得慌。 刘瑞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谢恩后规规矩矩地坐下,看得刘启眉头直皱:“你比朕更像先帝的儿子。” 准备喝粥的刘瑞愣了下,等刘启把话说完。 “不过你跟先帝相比,手段还是嫩了点,没有把尾巴扫净。”刘启的话很轻,但却让刘瑞的额头上流下一滴冷汗,内心闪过不妙的预感。 难道是晁错跳反把他给卖了? 不可能。 王氏姐妹的孩子都被抱走了,人也被关起来了,说明晁错还是选择私了,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卖掉刘瑞。 “你借太皇太后之名让尚书署的人把高庙事前的记录都搬去太史府,然后带着昌平长公主和尚书署的人签了什么东西来威胁朕吧!”刘启转着筷子,意味深长道:“东西还在你这儿?” “……” “如果是在太皇太后那儿,你想用它交换什么?嗯?太子之位?”刘启的声音骤然拔高,然后拍了下桌案,震得漆器轻轻一颤,撒了半碗。 刘瑞并未因此吓到,而是用困惑的表情反问道:“父皇觉得,我会傻到用这东西来交换太子之位吗?” “……” “儿子问句大逆不道的话,如果是父皇您,会用这个交换太子之位吗?” 用好不容易得来的把柄去交换一个迟早属于你的东西。 第50章 刘瑞赌刘启不敢向薄姬求证。 刘启赌刘瑞的心理素质不好。 父子二人就这么僵持着,空气中弥漫着“硬”的气息。 直到桌上的粥饭没了热气,刘启终于受不了道:“东西真不在你这儿?” “儿臣没法回答父皇的话。”刘瑞也不直接回答刘启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若是在儿臣这儿,父皇拿去了,日后要是太婆问起,儿臣该如何回应?若是不在儿臣这儿,父皇又要儿臣去拿,难道儿臣能将长信宫翻个底朝天吗?” 简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事都得由刘瑞背锅,所以中心思想就一个——得加钱。 刘启快被刘瑞气笑了。作为皇帝,很少有人能跟他讨价还价。不过这事看人,若是臣子这么做,那刘启高低得要他的脑袋,但是儿子这么做,刘启除了生气便是欣慰,然后想着如何给儿子一个教训:“你若当上太子,那田叔与丞相便是你的太子宫二傅,再由窦婴出任詹事……” 想起椒房殿里的女墨者,刘启忍不住恶意道:“田叔今年八十有一,申屠嘉虽略少于田叔,可也是七十来岁,告老还乡的高寿……” “所以父皇是要田叔与丞相告老还乡?”刘瑞的脸上就差写着“我看起来那么好骗吗”:“丞相一走,非彻侯不可为相。所以父皇是想让御史大夫陶青为相?还是将中尉破格提拔为相?”、 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两人要是镇得住场子,先帝也不会求着申屠嘉继续为大汉鞠躬尽瘁。 为相者有选拔,举荐,审查,弹劾百官的权利,并且主管受计,还有将皇帝诏书打回的特权。这就要求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不仅正直廉洁,刚正不阿,还得有主见,但又不能太有主见,从而越过皇帝的权利。 平心而论,申屠嘉那个老倔牛虽有着诸多缺点,但是在丞相一职上还是合格的,不仅没把兵营里的坏习惯带到朝堂上,像后世的蓝玉那样搞结党营私的那套,甚至还在邓通势大时顶着压力处罚邓通,含蓄地敲打了先帝但又没彻底驳了先帝的面子。 相较之下,陶青就是个占位的,而周亚夫又过于高傲,连给自己攒名声的事都能弄得与昌平长公主对薄公堂。 与其让他们当丞相,刘启还不如继续面对申屠嘉的老脸。 “你怕是没明白朕的意思。”刘启喜欢看人惊慌失措的样子,这让他有掌控一切的感觉。可现在,他没心情去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朕不想让田叔与丞相担任太子二傅。” “……” “反正只是太皇太后有这个意思,并没有下诏拍板,所以把田叔和丞相换成卫绾和胡毋生是很容易的事。”刘启瞧着儿子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反正太皇太后只在意太子之位,并不会对二傅的任命有所干涉。” “至于太后……”想起自己讨厌儒生的母亲,刘启的眼睛眯了下,但没有因此事退缩,而是继续说道:“只要窦婴担任你的詹事,再让馆陶长公主和喜欢儒学的梁王劝上两句,想必也不会反对。” 毕竟卫绾可是先帝从代国一手提拔的,其人品性情有目共睹,即便是对儒生怀有偏见的窦太后也挑不出卫绾的毛病。而胡毋生受业于公羊寿,治《公羊春秋》,贱为布衣而好礼,在麓台公开授课,声望显著。 关中要削藩,要逐步收紧关东藩王的权利就得借助当地儒生的影响力,把“君君臣臣”的那套刻进关东乡绅乃至黔首们的骨子里,才能让藩王反叛时无臣响应,无兵可用。 窦太后虽然讨厌儒生,但也有基本的大局观。 如果刘启真拿国事和胡毋生的名气来向她施压,想必只要窦家那儿再得点好处,馆陶长公主与梁王努力一下,胡毋生当太傅的事也不会有太多阻碍。 第69章 “这样一来,你的身边可就都是儒生了。” “……” “儒家的太傅。” “儒家的少傅。” “还有一个儒家的詹事。” 刘启的威胁听得刘瑞十分无语,尤其是看对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他都想想说:“至于吗?只是为了逼儿子谈判,就要做到如此地步?” 或许是刘瑞的表情太赤裸了,刘启居然毫不脸红,甚至还能振振有词道:“这就是朕教你的第一课,在绝对的权力下,你那点小心思都毫无用处。” “疑罪从有,无需证据。”刘启夹起酱菜,冷笑道:“否则朕把人人喊打的晁错和没用的陶青扶到内史,御史大夫的位子,就只是为削藩之策找两把趁手工具?” 难怪历史上的汉武帝会在晚年弄出巫蛊之祸。 疑罪从有。 一个大权在握的皇帝当久了,是很难听得进劝的,所以在西汉前期,才会给丞相,两宫太后如此之大的权利,就是为了在皇帝失控时有人能拉住缰绳,避免江山产生动荡。而在汉武帝后期,内朝的形成导致丞相的权利被大幅度削弱,而两宫太后的去世也让汉武帝头上没了达摩克里斯之剑,百官们更是无处控诉皇帝的肆意妄为,这才有了一系列的骚操作。 最诡异的是,历史上的汉武帝在晚年是昏聩了,可又没完全昏聩。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所以还是拉下脸地下了罪己诏。 “想什么呢?朕与你说话时也能走神?”瞧着刘瑞直愣愣地盯着某处,刘启拍了拍桌案,不悦道:“怎么,瞧不起朕啊!” “不是瞧不瞧得起的问题,而是觉得父皇要是这么做的话,您那心尖尖上的内史大人会气到一头撞死在宣室殿里。”回过神的刘瑞瞧着刘启“老子就是耍无赖,你能怎么着”的模样,也是没了往日的恭敬,直接破罐子摔道:“真是活人给酆都大帝打工——自掘坟墓啊!内史大人一法家子弟为您呕心沥血了二十来年,结果到头来是为儒生做了嫁衣,都快活成笑话了。” “也倒是天道好轮回,谁会放过谁。” “当年内史大人借儒皮上位,得了阿父的宠信,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把应得的位子还给儒家。” 第51章 “什么叫朕那心尖尖上的内史大人,你这小兔崽子在胡诌些什么!”刘启气得起身去打对面的瓜娃子,然而因着桌案低矮,挡了小腿,所以也就扑腾几下:“晁错那厮儿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朕放在心尖上。” “是不配您得了消息后快马加鞭地回宫,也不配您至今压着内史大人的奏章,不让他像贾谊那样上书削藩。”刘瑞比起闪着老腰的刘启更像是成年的那个:“大父说过,看一个人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既然这里没有外人,刘瑞也没啥顾虑,索性把话说开道:“如果这都叫什么东西,那从丞相到破格封爵的中尉大人,都要哭晕在宣室殿外咯!” 唯一服侍父子二人的宦官令满脸写着“这是可以说的吗?”。 不是刘瑞不信自己的阿父干不出这事,而是他对法家子弟的搞事能力非常信服。 毕竟李斯的战绩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要不是赵高不按理出牌,然后摊上脑子有坑的胡亥,没准李斯真能改朝换代。 也正因此,刘启虽然重用法家,又是让晁错当内史,又是让郅都当中郎将,可是在朝廷上还是留了申屠嘉,窦婴,袁盎等人制衡晁错,而且还令周亚夫出任中尉,李广出任长信宫卫尉来制衡郅都,避免二人架空皇帝。 不过上头再怎么闹腾,那也是黄老家与法家互相出拳,二者都不允许第三家坐收渔翁之利。 尤其是在没有从龙之功的前提下,谁能占据储君身边的位子,谁就握有二十年后的主动权。 刘瑞不怕自己身边全是儒家,因为只要刘启敢这么做,即便他不做些什么,法家和黄老家也会默契十足地给儒家泼脏水,然后把胡毋生和卫绾拉下太子二傅的宝座。 “说起来,我倒是挺羡慕父皇的。”刘瑞想起大父同他说过的趣事,揶揄道:“苍公给您当少傅时只是约束您的言行举止,并未干涉您对太子宫官员的任命,而东阳侯与石公都是……极为谦虚之人,所以太子二傅虽然管着太子宫里官员的调动,可实际却是没有这个能力。” “相较之下,汉朝的第一位太子可要凄惨的多。” 西汉的太子宫其实就是个小朝廷,所以太子二傅与詹事都是加强版的三公,在一定程度上给太子的任命权上了锁。不过考虑到太子能直接面圣,并且在登基后有个班底交换的缓和期,所以太子二傅也不好限制太子的任命权,免得在新皇登基后落得个全盘皆输的下场。 刘启当太子时班底大都是他亲自选的,但是在他登基后得到重用的也不多,算是给了后来者敲了警钟。 不过这样的警钟也不是凭空而来的。 因为惠帝的缘故,刘启当上太子时有不少属官都幻想自己能像惠帝当太子时的属官那样架空刘启,然而他们忘了坐在皇位上的不是高祖吕后,坐在太子宫里的也不是惠帝,他们更不是萧何张良那样的旷世奇才,所以在“二傅一詹”被敲打后,刘启才逐渐收拢对太子宫的控制权,完成对太子宫的中央集权。 刘瑞有信心在当上太子后把刺头给拔掉,可是他嫌麻烦,想找个一劳永逸的法子:“父皇,您还有政务要忙,总不能与儿子耗到天荒地老吧!” 第70章 “你的条件是什么?” “这得等儿子过了八岁生辰再说。”刘瑞笑眯眯地安抚道:“父皇派去燕国的使者未归,关中也要一段时间来清洗黔首们对于高庙事变的记忆,所以父皇不必着急。” “拿东西的人只是想与父皇做交易,还不至于让父皇陷入险境。” 刘启磨了下后槽牙,特别讨厌儿子这副总揽全局的模样:“你与昌平长公主搭上的事做得可不干净,就不怕朕向窦婴透露什么?” “官身不沾泥,您要是那么做了,又将儒家扶上二傅一詹的位子……想必儿臣能有幸见到史上最短的二傅一詹。”刘瑞闻言并不着急,甚至还条理清晰地反驳道:“您到底是借二傅一詹来拉关东儒生呢?还是反手给他们好几巴掌?” 估计那时,不仅是刘瑞蒙了,整个关中关东的权利玩家都会觉得刘启是不是失心疯了,才会做出如此迷幻的操作。 当然,刘启也能按住法家和黄老家不去借题发挥,可是朝中的法家子弟,黄老子弟如此之多,他按得住所有人吗? 明末都快亡国了还在搞党争,刘启这厮儿连自己一手提拔的晁错都防着,不会真以为自己是龙傲天文里的主角,霸体一开便臣民皆服,没有一丁点的私心吧! “滚出去。”刘启咬破了自己的口腔,尝着那并不浓烈的铁锈味,笑道:“在朕平息怒火前,少在朕的眼前晃悠。” “儿臣遵诏。”刘瑞听了也不生气,麻溜地起身离开,感叹自己跑一趟是来喝西北风的。 不过在他抬腿出殿时,刘启又叫住了他:“你去少府挖墙脚时说的那些话朕也与丞相等人聊过……不过朕想找个时间再听听你的意思。” 刘启瞧着走到门口的矮小身影,心里那叫个五味杂陈:“毕竟是你挑出的错,肯定是由你来解决。” “父皇这是强词夺理吧!”刘瑞忍不住道:“历来都是谁犯的错,谁来解决,怎么成了纠错者的责任?”就是登月碰瓷也没这么离谱的,皇帝全是不讲理的话。 “让你想法子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地想法子。趁着朕不想看你这张糟心脸,赶紧想想怎么搞定捐粟受爵留下的烂摊子,也省得你在椒房殿里没事做。” 啥叫他在椒房殿里没事做?他一还没当上太子的皇子除了要去长乐宫上课,还要分担椒房殿的活,甚至还得抽空去跟信乡长公主与蹒跚学步的刘越培养感情。 就是现代的苦逼高中生都没他能卷,刘启居然说他清闲。 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刘瑞忍不住吸了口气,踏出室门时故意用刘启听得到的音量嘀咕道:“说我长得糟心是因为父皇嫉妒我长得好看吧!” “……” “也是,毕竟大父在时就没少嘀咕大母的三个孩子里就阿父长得最像高祖。”都是出了名的粗糙。 听了这话,送人出门的宦官令就差给刘瑞跪下,求求这个小祖宗赶紧闭嘴吧,别再说些让他想戳破耳膜的话。 “砰!”一尊做工精致的青铜器被刘启扔到刘瑞身边,差点砸了刘瑞的脚背。 “你这臭小子胡扯什么?瞧瞧你那亲舅舅的寒酸样。要是没有朕的血脉力挽狂澜,你能长得这么好看?” 薄皇后说得好听点叫宜室宜家,说得难听点就是平庸到毫无姿色可言。 刘瑞出生时虽然不像玛丽苏小说里写得那样白净娇嫩,可是过了一月便能看出美男子的模样。 若非是照顾刘瑞的傅母宫婢都是薄姬亲自选,并且他生下没几天就被抱到先帝身边,估计没人相信平庸的薄皇后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儿子。 这是谁的功劳? 是他刘启的。 这个小兔崽子居然还敢嫌弃他?? 第52章 肥如县令郢人唯恐夜长梦多,带着苦主迎接天使后也不等对方收拾齐整便登门拜访,下拜告罪道:“原是不想两手空空地突然打扰二位,可事态紧急,小臣只能违背礼数了,还请二位恕罪。” 说罢便摘帽跪下,但是在磕头前被袁盎拦下:“公与我都是天家官吏,既是私下,我与卫公又不代表天子,何必行此大礼。” 卫绾见状也是客气了几句,目光看向郢人带来的三位乡主与宁侯夫人(燕太子刘定国的弟媳),也是露出困惑的表情:“夫人与三位乡主这是……” “妾身此次前来是请天使做主,替妾身等人主持公道。”刘定国的长女燕国大乡主脸色苍白地挡住不断抽泣的妹妹,居然给袁盎卫绾下跪道:“还请天使和远在关中的陛下做主,替妾身等人……” 燕国大乡主话未说完便已泪流满面:“处置那个罔顾人伦的禽兽……” 此话一出,不仅是长袖善舞的袁盎变了脸色,就连一旁的卫绾都下意识地握紧剑柄,沉声道:“敢问乡主的状告对象是……” “我父,燕太子刘定国。”燕国大乡主的眼里闪过一丝刻骨铭心的仇恨,随即说道:“妾身明白子告父母,臣妾告主,非公室告,勿听。子告父母,妇告威公,奴婢告主、主父母妻子,勿听而弃告者市。” “既然乡主知晓汉律法,那又为何……” “倘若我父刘定国蒸其庶母,逼奸弟媳,玷污亲女呢?” 燕国大乡主的视线已被泪水模糊,顶着已经涌上脑顶的羞耻感艰难开口道:“若是此等畜生,敢问两位天使,我这做女儿,做堂妹,做刘氏宗亲的……可能告之?” 第71章 燕国大乡主跌倒在地,话到最后已是颤音浓重到口齿不清,只能与扶她的姐妹抱头痛哭。 相较之下,宁侯夫人的情绪稍好一些,但也处于不好说又不得不说的尴尬境遇:“高祖在上,苍天作证。若非刘定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妾身与三位乡主又怎会拼着清誉不要,过来指证一国太子。” “若是二位天使依旧不信,妾身敢以自身乃至全族性命发誓……” “宁侯夫人慎言。”卫绾连忙打断道:“事关燕王一系乃至陛下的声誉,还请三位不要声张,静待消息。“ “不可。”袁盎听了卫绾的话,想都不想地拒绝道:“燕王久病,国内的政事都由燕国丞相燕太子打理。肥如县令带着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状告燕太子的事瞒不了多久,此时送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回去无疑是羊入虎口,难见明日。依我看,还是让肥如县令带着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经代国去关中,直接面圣。” 卫绾还想说些什么,袁盎却抢话道:“我知道卫公秉性高洁,不想冤枉好人。可此事关乎天家颜面,绝不可由咱们摆到明面上议论。” 即便是议论,那也得由皇帝带着宗正和宗室里的长辈们上桌,他们要是自作主张地审理此事,只怕会有杀身之祸。 “事不宜迟,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换身衣服就走,务必要在燕太子察觉前感到代国,然后由代国的军队护送至关中。”袁盎翻箱倒柜地找出竹简和毛笔,准备好通关的文书和给代王,代国丞相的秘奏后便让忠心的婢女带人下去换衣服,然后与卫绾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一丝苦笑:“此行怕是凶多吉少,还望卫公多多保重。” “共勉。”卫绾帮着袁盎准备东西,再将肥如县令和宁侯夫人,三位乡主送走后,忍不住骂道:“燕太子真是禽兽不如。” “公可别侮辱禽兽。”袁盎冷笑道:“禽兽尚有人伦观,而这燕太子……” 虽然对方贵为宗室,可是在知道对方做了什么后,袁盎也不吝斥骂。 “可怜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此事一出,她们怕是不会好过。”想起被人扶着离开的燕国大乡主,袁盎不免心生怜悯。 就连讲究男女大防,几乎是把“保守”写在脸上的卫绾都不免叹息道:“虽说是被迫的,可这事到底有关人伦,即便是有陛下做主,三位乡主与宁侯夫人也难以善终。” 别说是天家,就是普通人家遇上这事也会逼着受害者自尽以保全族声誉,所以说句不中听的话,三位乡主决定状告刘定国时就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而宁侯夫人因为是外姓,且与燕太子刘定国是平辈,所以没有性命之忧,顶多是在此事后和离回家,孤独终老。 “无论如何,我都想为三位乡主与宁侯夫人争取一线生机。”袁盎备好各项文件后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于是向卫绾拜道:“儒家奉周礼,明尊卑,但也应人情,讲道理。” “吾为官吏后虽按礼行事,恐有僭越,可在入仕前却是以匡扶弱小为己任,绝天下不公为夙愿的楚地游侠。”袁盎的表情愈发肃穆,导致卫绾也放下刀笔地与之正礼。 “前有先帝开恩,今有天子赐福才令丝(袁盎的字)以盗贼出身却位列大夫。” “倘若丝在此时对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的处境置之不理,那丝便无颜面对入仕前的自己,无言面对游侠时的自己,更无言面对匡扶弱小的自己。” “还请卫公助丝一臂之力,不要令恶人脱罪,苦主承受莫须有的骂名。” “这是自然。”卫绾与袁盎同为儒生,又互相仰慕对方的人品,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但此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若是要判刘定国有罪,而且还是罔顾人伦的大罪,就得有无可争议的人证出面指控。 除非…… “乡主控燕太子蒸其庶母,辱其弟媳,玷污其女……可今日只见三位乡主与宁侯夫人,未知燕王的姬妾里谁为苦主。”袁盎眼珠一转,随即说道:“吾等代天子出行自是没有夫人相随,所以还是拜见宁侯,请宁侯之母出面打听,以探苦主。” 第53章 虽说刘启不想见刘瑞那张糟心的脸,可是想到自己的儿子里也就一个机灵鬼,刘启这心里便堵得慌,忍不住在私底下嘀咕道:“十一个儿子里合着只有一个还凑合。” 刘启拢着手,明明还有一堆竹简要批,可是因为懒劲儿上头,他便想去活动筋骨。 结果这么一放松就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比如他那糟心的儿子。 又比如在自己面前死鸭子嘴硬的晁错。 刘瑞走后,刘启趁热打铁地召来晁错,试图借模糊的信息逼出晁错与刘瑞的关系,至少得让后者道出刘瑞在高庙事变后扮演了什么,以及与晁错做了什么交易。 虽然从审问王田两家的郅都到刘启派去的密探都没能查出刘瑞与晁错有所交往,可是查到昌平长公主收留了赵子鸢的家人时,刘启便笃信自己的直觉没错。 问题是刘瑞那小子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晁错讳莫如深至此,宁愿丢了官帽也不愿意如实招来。 “高庙事后,除了倒霉的奉常属官与莫名顶罪的内史属官,想必还有不少人被廷尉请去诏狱一叙。“刘启回忆起晁错的清理对象,发现既有外戚,也有勋贵,更有被举荐上来的寒门子弟。 第72章 除去王氏姐妹需要刘启亲自处理外,还有几个彻侯与小国舅也被晁错告了一状,喜提除爵。 就连宫里的栗姬也都因为识人不清,为着钱财听风就是雨而被刘启斥责。 当然,刘启也不是没怀疑那些被晁错扯进高庙事变的人里有刘瑞的仇家,可是他翻来覆去地查了个遍,也没找出可疑对象。 毕竟一个还未建府的皇子就是想结仇也没那途径。 反倒是刘启顺着晁错的脚印一一查去,差点没被这些人活活气死。 “算了,横竖都是朕给别人做筏子的机会,也不怪他们拿朕当枪使。”累了的刘启回到内室,不脱衣服的歪在榻上。 而当宦官令上前想给君王更衣时,后者突然闭着眼睛吩咐道:“告诉晁错,这次罢了,若有下次,他这仕途也就到头来。” “诺。”宦官令脸色未变地应了声,依旧没停止手上的动作。 ……………… …… “两位天使远道而来,燕国这苦寒之地里也没什么好招待,还请两位天使与孤同饮,共享此时。”袁盎卫绾抵达燕国的第二天晚上,燕太子刘定国便在宫里设宴招待,摆出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 因为燕王还在病中,所以刘定国在宴上以茶代酒,让人瞧着还以为是个孝子,看得袁盎内心作呕:“太子言重了。” 袁盎假意抿了口酒,挂起一副矜持的假笑:“燕代与戎狄接壤,历来中原的长城。若无两国臣民的坚忍不拔,关中哪能睡个好觉。” 袁盎肯定是要顺手抬下刘定国,可后者好像误会了什么,咧嘴笑道:“天使这话可是说到孤的心头上。” 刘定国摆了摆手,表情显得很客气,但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客气:“不是孤自夸,在父王病后,这燕国五郡的大小事务可都压在孤的肩上。” 说罢,刘定国抬手,示意袁盎看向下座:“天使不信,大可问问燕国的官吏,亲自验证孤对燕国的良苦用心。” “这是自然。”既然刘定国开了口,袁盎也不推辞,然后对着错愕的刘定国缓缓道:“实不相瞒,我与卫公此次前来除了要查以臧荼,卢绾等人的余孽,便是代表天子探望病重的燕王,然后向太子送来太皇太后的嘉奖。” 两名随从抬上一个箱子,里头盛着精美的衣物与器具。 刘定国见状也是松了口气,明白天使不是为了自己的破事而来,但是想到肥如县令郢人和三位乡主失踪未归,他又拉响内心的警报,对着关中的方向拱手道:“承蒙太皇太后赏赐,孤必不负天恩,以报陛下之德。” 话虽如此,可是刘定国还想试探一二:“孤在天使来时安排了官员迎接,不知他们是否得体,又是否有人……与二位天使相谈甚欢。” 袁盎闻言也是一笑,摇摇头道:“谁会在人风尘仆仆时突然造访。况且吾等代表天子,自是遵守客人的礼节,不会在见过燕王前私下聚会。” “是吗?”刘定国的眼里尽是不信,可嘴上还是赞扬道:“公曾是先帝的中郎将,又以直谏闻名,想必是最守礼的人,岂会做蝇营狗苟的事。” 袁盎未应,而是举杯敬酒,席间与刘定国聊起本地民生,准备明天拜见燕王。 袁盎的口才与情商那是毋庸置疑的,能以儒生之躯把厌恶儒家的窦太后哄得笑脸相迎,对付一个心眼不多的刘定国自是手到擒来。 然而在他们正式拜见燕王时,还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燕王刘嘉按辈分是当今皇帝的远房堂叔,虽然比六十好几的吴王刘濞还小上几岁,可是常年卧病在榻的日子已经毁了他的精气神,留下一具又老又干,只会喘气的枯枝在那儿名存实亡的燕王位上苟延残春,吃力地看着关中的使者下拜慰问,示意宫婢将他扶起。 “承蒙陛下圣恩,老臣真是惭愧之至。”刘嘉歪在垫高的被褥上,泪眼婆娑道:“上称也没几斤重的骨头既不能为陛下守卫边疆,也不能替陛下排忧解难,实在是老臣的过错,还望陛下恕罪。” “燕王殿下如此高龄还不忘报效汉室,以谢天恩。臣等一定如实禀告,成就一段君臣佳话。”袁盎与卫绾上前,将刘启写给燕王的竹简呈上。 燕王看后又是对着关中的方向拱了拱手,刚想回信便喉咙一痒,咳得那叫个惊天动地。 “父王。”假装孝子的刘定国忍着恶心上前,亲自服侍阿父喝水。 燕王就着刘定国的手腕喝了半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感到腹中一阵绞痛,整个人口吐血沫地抽搐起来。 “燕王!!” “殿下!!” 众人见状自是一团乱麻地上前查看,呼叫太医。 燕王抓住刘定国的胳膊,在众人上前后恶狠狠地盯着脸色苍白的嫡长子,直接往他的脸上吐了口血唾沫,回光返照道:“你……弑父蒸母,迟早,迟早要遭……报应。” “迟早要遭报应!!” 燕王拼劲全力地喊出这话,随即看向惊惧交加的袁盎卫绾,颤声道:“还请,还请……陛下为臣做主,处置这个刘氏的不孝子。” 咬着牙的燕王还没来得及吐出喉咙里的那口气便睁着眼倒下,就那么死死地瞪着燕国官员,吓得后者头皮发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别开视线,不去对上燕王的眼睛。 已经被这飞来横祸吓傻了的刘定国在卫绾动身时回过神来,冲着对方大喊大叫道:“不是孤,真的不是孤。” 第73章 “父王是受奸人蒙蔽才会那么说的。” “对,孤是冤枉的!” “孤是冤枉的。” “你们,你们都给孤听着,孤是冤枉的,真凶另有其人,另有其人啊!”口不择言的刘定国看向赶到燕王榻边的宁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将其推倒地,开始一顿拳打脚踢。 第54章 “是你对不对。是你这个无君无父的畜生杀了父皇,然后陷害于我。”刘定国仗着身材肥胖将弟弟宁侯压在地上,不一会儿就把对方那张还算端正的脸蛋打得面目全非。 宁侯的胡子被血污粘成一缕一缕的,甚至因为太震惊了而忘记反抗,最后还是附近的官员奴婢上前拉架才想起要为自己辩驳:“是你污蔑我吧!你在父王死后把持燕宫,若非天使驾到,我连父王的寝宫都进不了,怎么知道你这畜生为了遮掩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而对生父下手。” 一石激起千层浪。 袁盎等人还想找宁侯了解刘定国的罪行呢!结果出了这么件事后直接说道:“事关燕王,各位都是见证者,并且听到燕王殿下的遗言,所以还请诸位助丝一臂之力,为燕王殿下讨回公道,也为诸君验明正身。” 底下地燕国官员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碰上这等破事,尤其是被袁盎那厮儿明目张胆地扣了个道德高帽后,一群人更是脸上哭着,心里骂着,恨不得学刘定国上前把袁盎打出个屎样。 然而想想儒生的战斗力,以及孔子带着三千弟子周游列国的壮举,他们又熄了那点动手的心思,盘算着如何把自己从燕王之死里摘出去。 “准许卫尉带着武士上殿。”卫绾与袁盎一唱一和道:“事关天家颜面,还请燕丞相帮忙收拾这等残局,燕廷尉负责照看太子宁侯。” 瞧一眼还在挣扎的刘定国,卫绾忍住心中的不屑道:“我与丝公即刻修书给陛下,还请燕丞相备好讣告,一并送给陛下阅览。” “至于藩王宗室那儿……” 袁盎见卫绾还想说些什么,赶紧打断道:“宗室那儿也请诸位多多费心。” 说罢还丢给卫绾一个“不可”的眼色,这也让面如土色的燕国官员终于对两位天使有了好脸色,并且在之后的行动里尽职尽责,没有给天使添乱。 回到驿馆的袁盎来不及换衣便向卫绾请罪道:“此事代表天子来燕本该由卫公主导,但是之前事态紧急,丝恐卫公做出误判,逼得燕国的官吏难以找到脱罪之法,尔后在燕王之死上竭尽所能地干扰我们,所以才会不顾体面地抢话,还望卫公……” 袁盎的话还没说完,卫绾便抬手制止道:“我相信丝公不会无缘无故地这么做,但是你在燕王宫的逾越行为还是会被上报给陛下。” 卫绾瞧着袁盎无比错愕的表情,难得没给对方面子:“公既讲究尊卑有序,按礼行事,便不该在大事上模糊界限,自作主张。” “我知公是游侠出身,入仕后处处宽容,可是公既吃着皇粮,读着典籍,就该明白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今日公在燕王宫里越俎代庖,来日又以何种姿态面刺君王的失礼?”卫绾的表情愈发严肃,语气也比之前重了几分:“再者,公既如此行事,底下的人也效仿一二。那公所强调的尊卑秩序便形同虚设,朝廷的律例便沦为空文,廷尉更是无从追责。” “公的话犹如一道惊雷,让吾感触良多。”袁盎不是听不进劝的人,只是由于长信宫对他的偏爱加上众所周知的好人缘,导致袁盎一直都是批评者,而非接受批评的人。 如今听了卫绾的话,袁盎也是意识到今上登基后,自己为何不受重用,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谨言慎行,不再做出逾越行径。 …………… …… “公子,大王良人的弟弟田蚡死了。”李三借着午饭的功夫悄悄禀报道:“内史大人亲自确认的,如今已经禀报给陛下。” “死了?”刘瑞愣了下,低头看着窦婴抄录的儒家典籍,居然感到造化弄人:“怎么死的?” “内官狱(关押皇亲国戚的监狱)多虫鼠,本就容易染上疫病,而田蚡被中郎将大人审问后便惶惶不可终日……”李三瞥了眼刘瑞的表情,继续说道:“虽然鸳鸯殿里都是哑奴,但是大王良人已经知道田蚡的死讯,正想方设法地要见陛下。” “这就有意思了。”刘瑞玩把着刀笔,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李三感到脖子发凉:“阿父没说,咱们没说,所以是谁长了两条舌头,把这事告诉大王良人?” 刘瑞捏着刀笔尾,晃了两下便突然松开,导致笔尖深深插进桌案里:“是宦官令太失职了,还是大王良人住进椒房殿了?居然比我更快收到宫外的消息。” 李三不敢回答,随即头上挨了一击。 “你也跟我两三年了,怎么连这种程度的陷阱都发现不了?”刘瑞敲完李三的脑袋也是恨铁不成钢道:“未央宫是谁的地盘?父皇的。虽然不知内史用了什么法子让阿父又是夺子,又是圈禁,甚至换掉鸳鸯殿里的所有奴婢。可是就他快刀斩乱麻的态度来看,会让王氏姐妹与外界取得联系?而且还比咱们更快获得消息?” “这是父皇在钓鱼呢!” 经此一遭,刘瑞明白宣室殿里的疑心鬼怀疑自己与晁错暗中勾结,甚至查出王田两家的陨落背后肯定是有晁错以外的人在推波助澜,所以想从宫内开始排查,借王氏姐妹勾出内鬼。 第74章 这一刻,刘瑞是真的慌了。 他知道古人不好忽悠,但没料到古人,尤其是搞权谋的古人这么难忽悠。 刘启那厮儿是心脏上长了个人吗?怎么啥事都要疑心一下? “吩咐下去,让我们的人暂时别动。”或许是经历的刺激多了,所以人的接受力有了显著提高: “听说廷尉从王田两家抄出的田地就有上万顷,足以让关中的彻侯们觉得自己是个穷鬼。” 刘瑞突然话音一转,聊起已经小范围传开的秘密:“大王良人的母亲是臧荼之后,异母弟弟出身长陵田氏,是战国时的齐王室之后。”刘瑞想起《甄嬛传》里华妃名言,突然理解王娡没落后为何还敢窥探大位:“罢了,个人有个人的需求,倘若没有真金白银的好处又如何能让普通人实实在在地为你做事。” 不过理解归理解,刘瑞清理起王娡的残党可没想过手下留情。只是比起传统的那套,他还不至于赶尽杀绝,多半是将涉及不深又没有案底的赶出宫,涉及过多的贬入永巷,提醒他们要想活命的话就学会闭嘴,不要说些不该说的话。 李三在窦婴回来前悄悄退下。 关中的氛围在暴风雨来临前祥和的不可思议,仿佛忘了不久前的高庙事变。 因为从宫里传出的木牌与麻将改变了关中人民的生活。这种规则简单又不失趣味性的游戏一经推广便迅速获得所有人的喜爱,甚至在九市的博戏坊(赌坊)里出现了牌类分区,吸引了不少纨绔子弟,游侠黔首光顾于此,一时间竟大大减少了门下五史的工作量,让关中的治安上升不少。 然而这种平静的氛围也只持续到燕国的三位乡主带着袁盎卫绾的奏折抵达关中。 第55章 “骇人听闻,实在是骇人听闻。” 因为古代的技术力有限,即便是走官道去关中,燕国的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也花了两三个月的事件,正好卡在秋收进宫。 彼时的刘启忙着下地表演亲农形象,然后召见少府与内史询问关内的收成,以及内帑的进账,所以在宦官令上报燕国的肥如县令觐见时,刘启还想让他等等。可是听说随之觐见的还有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时,刘启就是再没脑子也能意识到燕国出事了。 然而当他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看完郢人交上的奏疏后,整个人都震惊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考虑到状告燕太子的人是宗室女性,而且还与燕太子关系亲密,所以是在太皇太后的长信宫里召见她们,并且请了太史令,廷尉,还有以红侯刘富为首的关中宗室。 就连因伤病辞去一切职务的前任宗正平陆侯刘礼都拄着拐杖出席听证,忍不住在苦主还未结束发言时就喃喃自语道:“真是畜生,畜生……” 说罢,平陆侯刘礼还看向刘启,焦急又固执地下拜道:“陛下,此事涉及天家颜面,还望陛下……” 平陆侯的话还未说完,上座的窦太后便打断道:“老侯爷的话孤也明白,可是这事不仅关乎天家颜面,更是关乎人伦纲常。” 窦太后显得非常强硬,甚至不惜落了平陆侯的颜面:“ 此时压下是保天家颜面,可是对于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而言,这公平吗?平陆侯与孤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若是今日负了苦主,为了保住天家声誉而压纲常,来日又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先帝,高祖?以及诸多圣贤?” “孤同意太后的话。”薄姬也随之表态道:“这事既能传入关中,而且是由肥如县令带着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过来控告,想必是在燕国的核心圈子里小范围地传开了。若是为了保住声誉而压下此事,孤怕赵国那边有好事者借题发挥,污蔑关中与燕国沆瀣一气,然后把燕太子的屎盆子扣到皇帝头上。” 比起窦太后张口闭口的伦理纲常,薄姬的话可要一针见血的多,也更能戳破在场者的核心利益:“彼时的关中就算有心解释也无力回天。” 说罢,薄姬还看向平陆侯,眼神里流露出“别以为遭殃的只有皇帝,你们这些定居关中的宗室也逃不了”的意思。看得平陆侯哑口无言,只能低头退下。 “至于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薄姬看着底下抽泣的几人,眼里流露出怜悯:“虽是情有可原,但是以女告父,以娣告伯实属大逆,恐怕尔等在燕国也无处容身。” “既然如此,不如在关中找个僻静的宅子让三位乡主安稳生活?”窦太后少时曾与家人在战乱中走散,之后寄居亲戚家里也是备受委屈,所以明白很多时候不是你不想反抗,而是来不及反抗:“至于宁侯夫人……若是宁侯不介意的话便继续生活,若是宁侯介意的话便和离搬到关中与三位乡主一起生活,也算是替孤和太皇太后尽尽女性长辈的责任……” “太后,不可啊!”窦太后的话一说完,底下的某位年长宗室便焦急说道:“《周易》有言,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宁侯夫人既已嫁入天家,即便是有天大的委屈也不可像无知黔首般和离单过。” 老人向上拜了拜,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若是让天下的有志之士听了,一定会对陛下的决定产生异议。” “这就有意思了。”窦太后知道这人尚儒,而且还是最讨厌的鲁儒,因此对其冷笑连连:“尔等在书里阅着君君臣臣,怎么到了皇帝这儿又处处要教皇帝做事?” 第75章 窦太后瞥了眼支持老者的宗室,冷笑道:“合着有志之士不想着驱逐匈奴,造福百姓,而是想着怎么折腾一个受到委屈,维护纲常的女人!!” “依孤看,先贤们的脸都被尔等丢尽了。尔等也别去研究为臣之道了,直接在里胥(处理乡间事物的小官)的手下呆上几年就能位列九卿,直至三公!” 不发一言的刘启见状也是赶紧打圆场道:“太后与卿的意思朕都明白,只是这于情于理都不是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的错,朕要是为此做不出公的判断,让苦主承受更多非议,以后又以何种颜面主持公道?” “是啊!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好歹贵为宗室,还有肥如县令这般正直之人拼死相助。”某个持反对意见的边缘宗室出于自身考量也是站在窦太后这边道:“以往向陛下寻求公道者或为忠臣家眷,或为黔首流民,几乎没人像宁侯夫人和三位乡主这般地位不俗,能与天使搭得上话。若是她们承受着诸多非议而被一句‘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弄得难得公正,那么对于信任陛下,想求天家主持公道的弱小者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这是就事论事,何来强词夺理一说?”那名宗室火力全开道:“今日为了妇人的贞洁而不让三位乡主与宁侯夫人脱离苦海,那日后摊上主公淫乱或有大不敬之言,下仆与亲眷们是否还得为着忠义助纣为虐?如若是这般,那桀纣与汤武……” 说上头的宗室对上刘启锐利如鹰的目光,也是收住了大逆不道的话。 是啊!若要层层加码,那汤武作为桀纣的臣子咋不在革命后赶紧去死,也好全了君臣之义。 “依孤看,凡事都得论个理,但也要分小义与大义。”薄姬适时打圆场道:“当务之急是将燕王的恶行告之各位藩王,然后将燕太子带到关中受审。” “诺。”在座的宗室闻言,又是讨论了下谁去燕国押送燕太子,要不要召集藩王入京同审此事。 然而没等宗室们吵出个结果,燕王的讣告与袁盎的奏疏便紧随而来,震得关中直接停了种种讨论,立刻召集藩王入京,共同审理汉朝有史以来的第一例弑父案。 同时在楚国地区,得知燕国的三位乡主入京状告生父一事的楚太子握紧双拳,决定效仿远房堂妹状告生父。 第56章 “什么?”晁错听完下属的汇报后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这对一个严谨的法家子弟来说是极不正常的:“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内史府衙的属官于是将燕国发生的事又完完整整地复述了遍,然后沉浸在“世上怎会有如此畜生”的怀疑里,不过等他回过神后,便是想到燕国出事,关中就有现成的理由去削燕国。 可惜燕国不与关中接壤,否则能借此事国除。 “陛下那边……”晁错明白这事既然传到关中,而且还是三位乡主亲自控告,天使与燕国的百官将燕太子弑父的行径抓了个正着,那么肯定不会私下了了,多半是要召集藩王公开审理。 如此一来…… 晁错在这一刻是真的动了将所有藩王囚禁于京的念头,然而这种疯狂的想法也只能在脑海中转瞬即逝。 “燕国一除,为了拓展关中的势力范围,陛下要么将某个儿子分去燕国,要么把代王迁去燕国。”中郎将郅都拜访晁错时与之分析道:“诸王里与陛下关系最近的便是梁王代王。代王年幼,朝政都由关中派去的丞相内史一手操持,所以将他封去燕国也有利于将藩王拦在关内。” “如此一来,高祖顶下的燕代赵模式怕是要废除了。”想想赵王一系可是与先帝争皇位的刘友之后,晁错便无比头疼:“陛下为了拉拢赵王可能会把燕国的领土分一部分给赵王,以求让他在这件事上不要太跳。” “这话可不像是内史大人会说的。”郅都有些意外道:“以公对藩王的态度可不像是允许这事发生的人。” 晁错闻言也是无奈道:“知我者,中郎将也。” 说罢又看向窗外,无奈道:“丞相未死,关中反对削藩的势力依旧庞大。” 虽然在刘启的力保下没有让晁错滚回老家,可是在丞相与长信宫那儿落了把柄,不好再近期表现得过于活跃。 因为高庙的缘故,原本担任河间王太傅的卫绾和在大夫之位上混日子的袁盎又有复起之势,绝对会在回京后被委以重任。 要知道在高庙事变里遭人攻击的不止有晁错,还有与他协助作案的郅都。 皇帝复用曾任先帝中郎将的卫绾肯定是有将郅都罢免的意思。 “公先回去吧!”晁错也明白郅都近期不大好过,而关东那边愈发严重的局势让政坛上的儒家话语权有所提高,导致陛下近期会向长乐宫妥协,方便在卫绾袁盎复起后借着窦太后打压他们。 而在儒家复起后,办坏事的法家就得给后来者腾地。 彼时的二位还不知道对于法家而言,更刺激的大事还在后头。 椒房殿里的刘瑞在三位乡主入京后一直在吃燕国的瓜,感叹还是古人会玩,那么多规矩都阻止不了龌龊的事情。 不过翻翻历史上相关记录,刘瑞觉得宣室殿里的刘启可别光顾着吃燕王一脉的瓜,因为他的后代里也出了和燕太子刘定国一样的人渣。 【解忧公主之父,汉景帝刘启之孙刘建自其父江都易王去世后,不等生父下葬便在父亲的堂前玷污庶母,逼奸亲妹。在章台宫里虐杀宫女侍从,为着好奇心而令少女与牲口结合,逼其裸身于林中,沦为野狼的腹中餐。】 第76章 刘瑞光是看系统给出的历史记录就一阵恶心。 而跟刘建半斤八两的还有他的堂兄弟,也就是刘启的第七子刘彭祖的儿子刘丹。此人于刘定国一样,是个逼奸同胞姐妹和亲生女儿的畜生,逼得其妻差点效仿万历年间的宫嫔。 不过有一说一,孙子这样也真印了“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 刘非倒好,毕竟是汉朝难得善终的宗室。而刘彭祖为人巧佞,持诡辩伤人,在其兄刘非去世后纳其宠姬为妾,结果在刘彭祖去后,他的儿子又把他老子的妻妾给玷污了。属实是前人种树——后人绿啊! “这都是什么鬼!”刘瑞怀疑刘启的基因是不是有问题,怎么生了如此之多的变态,而且还把变态的基因给遗传下去。 十三个子辈里就有三个人渣或反社会,孙辈里的变态率更高,在行为上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研究完自己的异母兄弟以后都是什么牛鬼,以及他们的后代是如何花样作死的刘瑞陷入沉思,突然意识到优生优育的重要性。 md,跟古人相比,他的道德底线还是太高了。 意识到这点的刘瑞开始在系统商城里翻找能改变性格的药丸,然后在清点垃圾时再次吐槽系统的没用。 拿的是【后妃成长系统】,穿的是皇子求生记。 即便没有投诉渠道,刘瑞也要骂句什么叫挂羊头卖狗肉,这就叫挂羊头卖狗肉。 可怜他在穿越前还氪了新手礼包,结果加错了赠送点数不说,包里全是现阶段用不上的东西。 系统里当然有对后代进行改造的丹药,但是和所有高自由度的文字游戏一样,这种属于逆天改命的玩意非常非常的贵,而且需要长期疗程。 算了,这玩意改得了一个也没法杜绝,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不过从关中的角度来看,藩王们多闹点丑闻,他们也好兵不血刃地进行削藩。 等等…… 历史上的燕太子刘定国不是有个女儿嫁给王娡的弟弟田蚡吗? 现在田蚡死了,那个会嫁给田蚡的燕国乡主也入京告状。 刘定国更是提前落马。 那七国之乱…… 已经意识到蝴蝶效应的刘瑞并不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在高庙事变里的骚操作导致落下把柄的晁错为了完成任务而将燕国拉下水,从而牵扯出燕太子的大案,让本该发生的七国之乱拐了个弯,朝着令人三观崩塌的方向策马狂奔。 “公子,陛下有请。“ 正当刘瑞胡思乱想时,宣室殿那儿传令道:“还请公子即刻动身。” “诺。”刘瑞也不耽搁,只是在路上碰见其他公子的马车,然后在宣室殿里见到年长的公子们,以及过来商议事情的几个重臣。 第57章 “说说看吧!朝廷在藩王到齐后要如何处置刘定国。”正座上的刘启一脸倦容,甚至不顾君王的形象歪在一张巨大的软垫上:“天家的脸都被刘定国给丢尽了,可是这屎盆子总归姓刘,得刘家的人去处理。” “弑父乃大罪,属天理不容。”刘瑞还未开口,长子刘荣便抢先道:“如此大逆,必得腰斩于市。” 刘启瞥了眼义正言辞的刘荣,没有说话,然后看下刘瑞,挑起下巴道:“瑞儿觉得如何?” “既是弑父,死后一定会被千刀万剐,那么活着时再怎么处罚也不为过。”刘瑞不知道刘荣有没有给他挖坑,所以斟酌道:“只是父皇要我们商议如何处理燕太子留下的屎盆子,那将屎盆子公之于众就不大好吧!” “十弟此言差矣。”刘瑞的话音刚落,刘荣便迫不及待道:“此等大逆,若是不严加处理,岂能对后世者留下警醒。” “对于黔首而言,知道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便是最大的警示。”刘瑞反驳道:“刘定国那畜生姓刘,是我们刘家的屎盆子。如今藩王们入京同审刘定国的案子,要是将他腰斩于九市,你让藩王们怎么想?” 刘瑞看向上座流露出满意之色的刘启,一针见血道:“他们会觉得父皇和两宫太后不够体面,让天下议论宗室的罪行也就罢了,居然还将刘定国腰斩于黔首面前。” 当然,如果不是这个身份,这个局面,刘瑞会万般同意刘荣的建议,甚至觉得腰斩还是太轻了,应该凌迟。 判罪从重。 这大概是现代乐子人的特色。 “如要警醒,将其腰斩于宫内,让藩王外戚,朝廷重臣们一并见证即可。”九市那儿不仅有游侠纨绔,还有一堆为着生计过来打工的老弱妇孺,所以没必要吓着无辜的黔首:“说句不中听的话,黔首们每天忙着怎样活下去,哪有那些违法犯纪的花花肠子。” 晁错观察着刘启与诸位公子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率先发言的两位,忍不住心下一沉,然后对法家的未来感到忧虑。 作为一名孤臣,如果说有什么是能让晁错放弃底线的,那便只有法家的未来。如今他在刘瑞那儿留了个不好的印象,而刘启因为高庙事变多半要将中郎将郅都左迁至关外,朝中能说得上话的法家大臣除了晁错便只剩下刚刚接任为廷尉的张欧,以及还在丞相手下做事的赵禹。 不同于晁错人见人恨的处境,张欧虽是法家,但却以忠厚朴实著称,行事与晁错完全就是两个风格,所以在申屠嘉那儿有几分脸面。 第77章 指望这样的忠厚老者去维护法家的利益是不可能的。而像郅都一样有才干的赵禹资历太浅,除非…… 晁错的脑袋里冒出一个吓到他的疯狂念头。 不行,绝对不行。 不是所有人都有项襄的好运气。 而刘启也不会坐视手下人与刘瑞勾勾搭搭。 “燕王已死,燕太子刘定国又坐有大罪,不知陛下对燕国是什么安排?”申屠嘉明白晁错肯定会借机削燕,于是向刘启禀报道:“臣不知陛下是否有国除之意,可是燕王并未犯事,更未绝嗣,若是因燕太子之行将其国除,恐怕会让天下议论陛下刻薄,藩王感到兔死狐悲。” “丞相此言差矣。”晁错立刻上前道:“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燕王可怜,但燕太子变成这副德行也与燕王脱不了干系。” 刘瑞注意到刘启的表情有些不悦,眼睛更是下意识地瞥了眼坐立不安的公子们,应该是在庆幸自己做的还行,没有生出刘定国那样的奇葩。 呵呵! 你要是知道自己死后,那几个还算乖巧的儿子都有什么骚操作,然后生了哪些奇葩,一定会与泉下的燕王抱头痛哭。 申屠嘉摆出一副与晁错彻底杠上的模样,冷笑道:“公可是法家,难道要以燕太子之错而将燕国国除。” “丞相既知我是法家,又岂能不知燕太子的恶行都是在燕王活着时犯下的。”晁错向刘启拜道:“燕王久病,但也不是万事不管。既是如此,那么燕太子所犯下的恶行里也有燕王的监察失责,所以要追究燕王的过错,将燕国国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末了,晁错还借刚才对刘定国的处置问题加码道:“为了天家的颜面,让刘定国在宫内受刑已是从轻发落,全了燕王一系的颜面。要是在宽宏处理的基础上继续对燕王一系网开一面,那么陛下借此事惊醒藩王的意义何在?那些在本国作奸犯科的藩王子弟便会有恃无恐,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言行不会让父兄国除。” 上座的刘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然后看向满脸乖巧的诸位公子,抬抬下巴道:“你们怎么看?是要国除,还是从轻发落。” 这可难到正在读之乎者也的公子们了。 申屠嘉是当朝丞相,晁错是皇帝心腹。 二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公子们也不想得罪任何一位。 脑子活络的刘德,刘端,以及刘彭祖明白阿父肯定倾向晁错的意思,借机削掉与赵国相连的燕国。 可从自身利益来看,他们更希望对燕国从轻发落。 最重要的是…… 几个与大位没啥缘分的公子都看向刘瑞,这让刘荣感到分外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刘瑞一出生,他这个长子就要麻溜地为其让道? 就因刘瑞是嫡子?是从薄皇后的肚子里出来的,所以从太皇太后到先帝,再到父皇都那么看重他? 刘启注意到儿子们的视线,也是很干脆道:“瑞儿说说,朕是要将燕国国除,还是对燕王一系网开一面。” 刘瑞对于阿父喜欢甩难题的事已经麻木了,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甩锅”在一定程度上也加强了刘瑞对政务的参与度,从而令近臣们习惯了刘瑞的存在。 “如果是从警示后人……” “别扯那些没用的官腔,直接说解决方法。”刘启打断了了刘瑞的行礼动作,直接给他加码道:“你怎么说,朕怎么做。” 刘启说罢还身体后仰,摆出一副浪荡游侠的姿态:“说罢!你要是连这种事情都解决不好,朕也没法委以重任。” “……”刘瑞真是每来一次宣室殿都会被阿父的无耻给震惊到:“您要我说的话,这事得国除,否则无以立信于百姓,立威于藩王。” 此话一出,别说是了解儿子的刘启震惊,就连晁错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要知道申屠嘉可是刘瑞的老师。 当着众人的面不给老师台阶,这可不是刘瑞的作风。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虽然燕王下场可怜,但是能出刘定国这个无君无父无纲常的畜生,就能说明燕国一系还有可能出第二个刘定国。”古代可是相当信奉“有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子女”,万一让燕王一系继续执政,再出个刘定国可是将关中好不容易捡起的刘家面子连本带利地扔了出去。所以刘瑞从未来出发,驳了申屠嘉的建议,但也给老丞相找好了台阶:“只是宁侯夫妇与三位乡主实在可怜,若是为此沦为庶民,也有违父皇的仁善之名。所以儿子觉得燕国要除,但得保留宁侯的爵位,同时对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加以安抚,令其无忧。” “既然太皇太后与太后有意让三位乡主定居关中,不如再加恩于她们,给三位乡主翁主的名分,然后将燕国的部分郡县划为三位乡主的食邑。” 刘瑞向上拜了拜,决定给可怜的远房堂姐们求个低保,以免在关中还要接受接济,毫无尊严:“废除燕国,但却善待燕王的庶子,受难的乡主。” 这么一来,就算藩王想要污蔑关中,也有当事人出面控诉,直接将脏水反弹回去。 晁错闻言也是眼睛一亮,觉得这法子真是再好不过。 女性宗室的食邑在其去世后会被朝廷收回,而且替其打理食邑的詹事也都是由朝廷指派,皇帝拍板,只是将每个季度的收益汇给名义上的主人,甚至一些女性宗室这辈子都没去过自己的食邑。 第78章 至于宁侯…… 一个彻侯的封地也就一县,搁在燕国的五个郡里完全称得上九牛一毛。即便是要加恩于他,顶多是在一县之上给点食邑,不会对朝廷收回燕国的决策产生负担。 这么一来,燕国除了,好人做了,肉也吃了。 关中真是秦始皇吃花椒——赢麻了。 刘启没有评价这事,而是看向抚须点头的申屠嘉道:“丞相以为瑞儿的建议如何?” “通情达理,没有不妥。”申屠嘉向上拜了拜,看向刘瑞的眼神里充满了欣慰,似乎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先帝的影子。 公子里的刘彭祖等人忍不住犯了个白眼,明白此行是为刘瑞抬轿,用以衬出刘瑞这个万众瞩目的嫡子有多么优秀。 了解这些后的公子们在之后的讨论里也是尽职尽责地充当着背景板,就等着藩王入京商讨燕太子刘定国的罪孽,给此事画上圆满句号。 然而事情的走向真会如此顺利吗? 第58章 说是藩王入京,但吴楚赵三王与关中积怨已久,绝不会进京送菜,于是纷纷推脱身子不好(国内有事)让太子代为出席。 好在这时的刘启忙着捡回宗室的颜面,所以也没纠结三人的无礼行径,而是让太仆与宗正做好接应工作,然后与苦主们通个气,让其在藩王会议上不要紧张。 刘瑞的建议与刘启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是搁在藩王耳里却是关中在想屁吃。 处死刘定国没啥意见,毕竟这厮儿挑战伦常,确实是把不少人都恶心坏了。不管来京商议的藩王里有没有和刘定国一样恶心的人,但是在公开场合里还是要往死里骂。 可是关中借着刘定国的事将燕国国除却是影响了藩王们的核心利益,导致他们在骂完刘定国后接二连三地表示皇帝不厚道,完全是在借题发挥。 说句不中听的话,西汉前期的道德观与同时期的古罗马不相上下,二者堪称是这个时代里的卧龙凤雏。 别看《周礼》与各派的祖师爷对道德提出一系列的要求,可是了解下战国的花边新闻,了解下夏姬的故事,楚平王与卫宣公干的挫事,以及楚地的云梦泽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就不会对古人的贞操观有太高要求。 甚至说句不中听的话,刘瑞这个在穿越混迹海棠popoao3的人,都觉得自己的道德底线跟古人一比,还是有很大的下降空间。毕竟网上的乐子人大都是嘴嗨,稍强的一点的会割肉造粮。 而古人…… 古人实在是有大多的理由亲自实践,以至于从古罗马到战国末期,闻名世界的两大英杰——秦始皇和屋大维,都为本国策马狂奔的道德底线拉住了缰绳,表示秦人(罗马人)不能再堕落下去,必须得有不辣眼的道德观。 当然,说这么多就是表示在座的藩王不说全部,但也有一半人的屁股不干净。要是让关中借着刘定国的挫事开了国除的新标准,那么这群天高皇帝远的藩王就得时刻防着自己的亲戚不干人事,然后被国内的关中细作拿到把柄,喜提国除的惊喜套餐。 面对这种藩王们不太合作的情况,刘启直接微微一笑,拉来苦主回应此事。 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几乎不用薄姬和窦太后多劝什么就向皇帝表达了忠心。 毕竟大家不是傻子,藩王们打着什么主意,她们不说门儿清,但也能摸到门把手。比起关中真金白金的好处与正统承认,那群藩王能给什么? 就算是让宁侯上位,她们这群侄女不还是乡主嘛!难道宁侯那个对刘定国满腹怨气的叔叔能给侄女翁主的名分和诸多食邑? 至于宁侯夫人,关中对她的劝说方式只有一个:想想你的孩子,想想你的家人。 为此,她果断投了。 于是乎,在藩王会议上,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表示关中做得没错,她们感谢皇帝能支持公道,并对她们施以安抚。 至于宁侯同不同意……反正已经投了关中的肥如县令和在燕国精耕细作的袁盎表示,宁侯你不想让人知道燕王是怎么死的吧!只要你乖乖听话,配合关中把戏做全,还是能得以善终的。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宁侯也投了,甚至配合三个侄女在藩王大会上表示关中厚道,皇帝仁慈。 苦主都这么说,那些对关中做法再怎么不满的藩王也只能在上头的一唱一和下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笑了。 然而这就结束了吗? 并没有。 在三位乡主后宁侯夫妇退下后,楚太子突然冲到大厅里,向上拜道:“臣请陛下为臣做主,调查臣父楚王戊在先帝的丧期饮酒作乐,大兴土木,并且与臣妻生有一子,至今养在臣父的心腹家。” 末了,楚太子不等众人吃惊便鼓起勇气道:“除了臣妻,遭其毒手的还有宫里的郎官与臣本人……” 如果说楚太子的行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么他对其父行径的描述便让藩王们的三观彻底崩塌。 公子位上的刘端心虚地看了眼上座的刘启,只见他也惊愕中流露出深深的厌恶,于是心下一紧,低头做出乖顺状。 藩王们则是在刘启与楚太子间来回打量,怀疑这事是不是刘启准备的好戏。不过想到吴楚两王对关中的敌视,这种可能便烟消云散 回过神后的刘启忍住对楚太子的恶心,表情严肃道:“你既以子告父,又是楚王的受害者,可有证据?” 第79章 楚太子也是苦笑连连道:“臣与父王安排的心腹一同入京,怎么可能带有证据。不过臣在离开时就有楚太傅越夷吾和丞相张尚斥责父王的离经叛道,准备向关中禀报此事。并且在宗正与楚国的宫廷记录上,臣妻没有怀孕生产的记录,但是只要经验老道的妇女一瞧,便能断定臣妻已经开怀过。” “至于在先帝的丧期饮酒作乐,大兴土木……只要陛下派人去查,总能找到一丝证据。” 楚太子说完便已泪流满面,于是抬袖抹去泪水,向上一拜后又向担任宗正的叔祖刘富和满脸错愕的平陆侯刘礼行了个大礼,悲戚道:“侄孙与父王不孝,污了曾祖与楚王一系的名声,还请叔祖们恕罪。” 话音刚落,楚太子便起身吸了口气,这让刘启察觉不妙,于是吼道:“快拦住了。” 然后这是藩王会议,主题的又是燕王一系的存留,所以殿内没几个郎官重臣,仅有像中郎将郅都这样的绝对心腹站在刘启身边或是远远守着,自然来不及冲去拦住寻死的楚太子。 于是在刘启的怒吼,藩王诸侯的惊呼声中,楚太子一头撞死刘氏宗亲前,奄奄一息时还从怀里掏出一张布绢,气若游丝道:“劳请陛下……为臣……做主。” 说罢便脑袋一歪,气绝身亡。 楚元王一系的刘富刘礼颤巍巍地起身,瞧着楚太子的遗体也是两眼一翻地昏死过去。 面对这种兵荒马乱的情形,刘启又是请太医,又是通知两宫太后,还要让三公廷尉过来收拾楚太子的遗体,翻看楚太子的遗书。 第59章 刘瑞觉得这半年过得实在是太刺激了,以至于他从宣室殿回来后一直处于贤者时间。 当然,感到刺激的不仅有刘瑞,还有晁错。 天地可鉴,他只是为了给公子瑞交差才把燕王一系扯下水,哪知道皇帝派人去查时居然牵扯出惊天大案。 而且在藩王共审燕太子时,楚太子居然横插一脚,控诉其父罔顾人伦,恶心不下刘定国,然后一头撞死在刘氏宗亲前,以死谏的方式把楚王刘戊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晁错:好家伙,他直接好家伙。 燕太子刘定国和楚王刘戊: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不过他们震惊归震惊,烂摊子还是要收的。 楚太子的死谏犹如一道惊雷,让刘启在欣喜之余又有头疼。 喜的是有现成的借口国除,忧的是在燕楚两地的卧龙凤雏不断挑战人的下限后,天家的面子就已经收不回来了,所以比起掩耳盗铃,还是想着如何将利益最大化吧! 西汉时的楚国虽不像鼎盛时那样包括南方与大半个中部地区,比同时期的秦晋齐三国之和还大,但是在汉朝的一通删删减减后,楚国的领地仅剩两郡。虽然跟燕国的五郡相比没啥冲击力,但是人家和吴国一样,靠海吃海,旁边还有个冤大头隔三岔五地收买上下。 平心而论,刘戊在楚国的统治不能算是勤政爱民,但也称得上功过相抵。 如果不是刘戊作死地大兴土木,想白嫖楚国人民的劳动力,估计关中这边还得想想如何平息楚人的不满。 这下好了,楚王刘戊自己作死,楚太子死谏的消息传至楚国后,丞相张尚和太傅越夷吾还没来及的进宫劝说楚王自首,被迫去修大宫殿的黔首们先反了。 楚王刘戊见状,拿着虎符就要镇压暴乱的百姓,结果给了张尚可乘之机,在后者的花言巧语下将虎符交予张尚等人,结果喜提押送大礼包。 面对这种混乱的情形,楚王宫的郎官卫尉们也是陷入“跟虎符还是跟楚王”的纠结中。好在此时太傅出面,陈述楚太子死谏,藩王聚京公审楚王的利害,表示他们虽未获得关中的许可,但是楚王做出如此行径已是天理不容。想必关中知道此事后也只会斥责他们无礼,不会真的降下惩罚。反之他们要是啥都不做,不仅对关中那儿没啥交代,并且在民间的风评也会臭不可闻。 越夷吾不愧是当太傅的,仅凭三言两语就将郎官卫尉们的质疑全部打消,加上刘戊那荤素不忌的取向与不做人的行径,那些还会犹豫的郎官卫尉们很快就毫无负担地跟着反了,不仅让关中惊呼这实在是太快了,甚至让隔壁的刘濞都暴跳如雷道:“阴谋,阴谋,这一切都是关中的阴谋。” 吴王在宫殿里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楚太子死谏的事可是板上钉钉的。 有时间有地点还有无可争议的见证者。 那句“请陛下主持公道“已成刘启干涉楚国政务的最好借口。 当然,刘濞也想过出兵解救已被拿下的楚王,但是考虑道各地的藩王都在关中审理刘定国的罪行。虽然里头有不少人都与关中有仇,可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去看刘定国的笑话。这也刘濞的周围除了楚王刘戊,几乎没人坐镇本国。 淮南王刘安倒是借着身体不好没有前行,可是刘安和关中一样,都是白莲花的做派。如果在这件事上响应吴王,那他在淮南修建孔庙,善待各地学者的好名声可就全毁了。 是以吴国的使者再三暗示,淮南王刘安都是一副“楚王刘戊罪有应得,我与楚王势不两立”的做派,气得刘濞破口大骂却又无可奈何。 md,带着你们这帮虫豸怎么能对抗关中,把刘启那个王八羔子给拉下皇位。 第80章 而与刘濞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感谢大自然馈赠的刘启等人。 因为楚相张尚三除两下地搞定楚王,快马加鞭地送来楚王的认罪书与一众臣子的请罪书,所以这个元旦过得分外热闹。 先是藩王来了就别走,直接等着楚相张尚送楚王刘戊过来受审,再是三公九卿为着燕楚两国除名后由谁继任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有十二个儿子,除去继承皇位的那个,还有十一个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封王的诏书。 因为各地的富裕程度差别极大,关中与关东一代的郡县无疑是最受欢迎的,因为这些地区在西汉属于一线和准一线,同时也是移民大户。与之相对的便是与百越挨着江淮一代,虽然比不上天府之国的关中,但是靠着大海与跟百越的贸易勉强算作膏腴之地,也就是与巴蜀相差无几的二线生活水平。 而在所有封地里最不受欢迎的便是最北边与最南边。 北边与游牧民族激烈地交换意见,彼此从夏朝打到西汉,度过了激情燃烧的上千年。 可即便如此,北方依旧是三线的生活水平,因为在长江以南还处于“火耕水耨”,信奉鬼神的莽荒时代。 顺带一提,刘启最不受重视的儿子刘发在历史上就是被封到了鸟不拉屎的长沙国,而且封地仅有十三县。 要知道在一郡的封王里很少有人封到十五县以下。像燕国,齐国这样封到三郡以上的藩王一郡就有二十多县。加上长沙国的生存条件还不如正与游牧民族交换建议的北方一待,所被父亲封去长沙国的刘发感到不满,甚至在藩王上京的宴会上以舞抱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如今削了燕国,搞了楚国。 无论是像刘发这样铁定会被封去四线的不受宠皇子还是想离关中近点的皇子都心潮澎湃,几乎是隔三岔五地拜访三公与两宫太后,试图成为下一任楚王或燕王。 然而对刘启来说,他将燕楚国除可不是为了给之后的皇帝增添麻烦,放着北方的匈奴和南方的百越,西方的中亚不搞,来来回回地与自家人斗智斗勇。所以在决定国除后,刘启召来三公与刘瑞,开门见山道:“你们对燕楚两国的后续安排有什么看法?” 第60章 晁错是个极端的削藩支持者,甚至说得更严重点,能不能削藩将决定他在历史上的评价。然而晁错激进归激进,但却不是没脑子的人。因为作为法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的自私性,尤其是像刘启这种坐拥天下的君王。如果晁错不想干了倒是能试试这种作死的行径。可是他对刘启的底线一无所知,所以上前道:“依臣所见,燕地与关中隔着一个代国,若是将代王徙去燕国便可让诸公子分掉代国三郡,从而加强关中对边境的掌控度。” 说罢,晁错还偷偷看了眼刘启,见对方露出满意的表情后也是心下一沉,继续说道:“当然,考虑到燕国有五郡,代国有三郡,兴许燕国更适合被分给诸公子,也有助于监视赵国。” 上座的刘启点了点头,对晁错的态度还算满意,于是又看向刘瑞,沉声道:“你怎么看?是将燕楚两国都分给你的兄弟们,还是将燕楚两国一并除去。” 刘瑞知道这是刘启在试探他的态度,于是上前恭恭敬敬道:“儿臣赞同内史大人的建议,将燕国分封给诸位兄弟,然后将楚国拿下。” “为何?”刘启的表情有些不满,这让申屠嘉开始担心刘瑞的处境,不过后者还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倒是让人怀疑谁才是舆论中心的人。 “因为燕国分给诸公子可以监视代齐赵三王,而楚国回归关中能切断齐赵与吴国的联系,有助于关中控制南方地带,” 刘瑞抬头,果不其然地对上刘启探究的眼神,于是搁出自己的杀手锏道:“最重要的是,楚地靠海,与吴国比邻。吴王之所以能对抗关中,拉拢南方乃至齐王一系的藩王,靠的就是盐铁的利润免除国内的部分杂税,从而起到收买人心的效果。” 不知为何,刘瑞想起后世的打工仔们用以嘲讽各种砖家与学者的话,于是将其用到现在的环境下:“儿臣以为,想要黔首拥护你,就得给其实实在在的好处,可不能谈待遇越谈心胸越窄,谈理想越谈境界越高。”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刘瑞扔出管仲的话,让一旁的晁错眼神一动,随即又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高祖与汉中的老者们约法三章,才有之后喜迎王师的情形。” “楚相张尚停掉了强加给楚人的劳役,才有楚国的黔首配合将楚王拿下的的举动。” 刘瑞向上拜了拜,铿锵有力道:“儿臣明白,自高后到父皇都奉行无为而治,与民生息的政策,可仓库里的粮食会发霉,内帑里的铜钱会生锈。朝廷和藩王的积蓄是一年比一年多了,可黔首们呢?” “父皇常去上林苑,应该比儿臣更清楚关中的百姓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父皇治下的百姓比高祖时过得更好吗?确实更好,但是躲进上林苑的黔首为何越来越多?卖田鬻子的黔首为何越来越多?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的人家为何越来越多?” “那些没有作奸犯科,而是守着自家的三分地辛苦耕作的黔首们为何一年到头没有积蓄,反倒还欠子钱家(高利贷)上百钱?” “是以儿臣觉得休养生息并不适合当下的情况,最重要的是让黔首们富起来,至少做到收支平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背负着各种徭役也赚不了几个钱,反倒是让子钱家和关中的彻侯豪族们富起来。” 第81章 这话说得申屠嘉老脸一红,而晁错几乎要给刘瑞鼓掌。 没错,这就是晁错《论贵粟疏》里提到的农民惨状,明明已经如此努力了,却也攒不下几个钱,反而因天灾人祸走上卖田卖宅,卖儿卖女的绝境。 不过关中的百姓比其它地方的百姓稍强一些,毕竟他们走投无路后还能去上林苑给皇家干活,虽然挣不了几个钱,但也过得比外面的黔首还好,这也算是西汉独有的魔幻现实主义了。 毕竟搁在后世,没人料到庸耕和奴婢居然过得比有人身自由的黔首要好,甚至脱离田租和人头税负担的流民在九市做个打手或是在巴蜀一带荒野求生也比在那儿苦哈哈地种地强。 久而久之,放弃土地的流民,庸耕与奴婢越来越多,而自耕农也越来越少,最终导致豪强们为了利益的最大化而疯狂隐瞒田地数量与庸耕数量,导致官方记载的人口数量越来越少,收上人头税也越来越少,逼得少府与内史为了数据好看而将本该由“失踪人口”负责的人头税,田税都分摊到剩下自耕农上,从而加剧了自耕农的土地流失与自耕农的奴婢化,流民化,然后形成个恶性循环。 刘瑞本想借燕楚两地的后续安排让刘启支持楚国发展制盐业,务必发挥苏大强(西汉楚国位于今江苏一带)的区位优势,争取把吴国的制盐份额抢走一半。 他吴王刘濞不是靠着制盐制钱的利润免除杂税,收买人心吗?那就让同样靠海的楚国陪他耍耍。 你吴国逍遥了这么些年也该过过穷日子了。 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 只要关中收回楚地,然后联合巴蜀的井盐产业抢走吴国的制盐份额,相信过不了几年,吴王刘濞为了继续供养自家的军队和网罗来的人才就会恢复国内的各种杂税,那时的吴国黔首们不反了吴王刘瑞就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然而刘瑞想得很好,开始阐述收回楚国的厉害时却跑提到现在的黔首过得好惨,咱们不能让粮食和银钱在少府的仓库里继续发霉,得想办法将其花出去,让经济流动起来,让黔首……尤其是自耕农富起来。 于是从苛捐杂税聊到土地兼并,从纳粟受爵聊到豪强瞒上,几乎是把当下的隐患掰开了,揉碎了地讲。并且在当下的基础上设想过关中如果没有应对,最后等各地的豪强们做大做强后倒逼着皇帝废除高祖定下的迁徙政策会有什么后果。 听得刘启从满眼玩味变得正经危坐,最后甚至眉头紧锁地身体前倾,就差在脸上写着“朕的江山要完”。 第61章 刘启不知道的是,比起晁错的“农民过得很可怜,一家五口都没钱”和刘瑞的“黔首们都在负债生活”的论调,原本会在武帝时获得重用的董仲舒对颇受赞誉的“文景之治”骂的更狠,直说在文景之治下的黔首们过得与乞丐无疑。 而从后世的角度来看,文景之治的经济情况确实挺魔幻的。即便是快干死西方经济学的土耳其经济学都不会在通货膨胀的情况下还不民众增加收入,而文景之时…… 说句扎心的话,西汉这一代代的换了四个皇帝,结果还是临朝称制的吕后有点经济常识,做到了“耕者有其田”和促进商业发展,甚至在建国之初就敏锐察觉到了土地兼并的苗头,对豪强乡绅的地产进行限制,避免他们侵占农田用以筑宅。 如果不是匈奴的趁机打劫和刘吕两家的权力之争导致吕后搞出偷工减料的八铢钱,兴许文景之治下的黔首们还能做到收支平衡,至少得到武帝前期才会出现入不敷出的情况。 所以在西汉的15位皇帝里,武帝治下的黔首们过得最惨,宣帝治下的黔首们过得相对好,这也算是历史给刘彻开的一大玩笑吧! 刘瑞知道,跟上头的人说“农民很穷,赚不到钱”是毫无意义的,他们只会嘴上说着“我知道”,然后将其抛之脑后。只有触及到他们的核心利益,触及到以后能不能拿到钱,黔首会不会像推翻桀纣子婴那样推翻他们。 因为刘瑞的口才很好,描述得很真实,而且还对未来进行了很唬人的预判,所以从刘启到三公都不觉得刘瑞是在开玩笑,因为只要看过少府内史的汇报就会明白刘瑞说得不无道理。 《二年律令》里规定了黔首拥有一顷地,也就是240亩(汉制一顷相当于现在的4.2公顷),并且在《二年律令》出台前,高祖就在西汉五年五月的诏书里对军吏士兵进行赏赐;让躲避战乱的人回归故里,恢复先前拥有的爵位田地;宣布之前因饥荒卖身为奴的人获得庶民身份,有资格参与接下来的授田。 按理说,这两道猛药下去就是私人也会有些膝跳反应,而西汉呢! 反应是有的,但能持续反应就算我输。 “而和自耕农的土地流失一样严重的是黑户数量。”刘瑞犹嫌不够地给了刘启一激:“虽然匈奴还是定期骚扰大汉的边境,可是自诸吕之乱到父皇当政也有二三十年的平静日子,敢问这段时期里的人口数量上涨了多少?即便减去内忧外患下的兵源损耗和天灾人祸,朝廷在这段时期上涨的人口也就只有……一千三百万。” “这也不少啊!”一旁的申屠嘉忍不住道。 最后还是晁错解答了老丞相的问题:“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仅用八年的时间就将人口从两千万上涨到了三千万,期间还对南疆发动了几次战争。” 第82章 相较于秦朝,文景二帝完全称得上与民生息。税收那是一减再减,徭役更是一削再削,甚至连连都有生育政策。 在此情况下,西汉这二十年里上涨的人口居然只比对外征战,重税重徭的秦朝多出三百万,这让上座的刘启破口大骂道:“那帮畜生……” 即便国家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即便晁错找了几个典型杀鸡儆猴,即便关中定期会将各地豪强迁徙别地,然后对各地藩王彻侯进行突击检查,也不能让他们收敛一二。 那些搞代持的还有点节操,该交的田税和人头税也老实在交。 相较之下,强收自耕农田地并将其谎报为荒地,将流民搞成黑户进行奴隶式劳作的……就算被腰斩于市也完全不冤。 刘启知道不仅是藩王彻侯,就连呆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关中勋贵都或多或少地强购了黔首的土地,然后把流民锁在偏远地区的田地上像奴隶一样拼命劳作。 不过碍于先帝是个白莲花,当太子时被张释之捉了几次的刘启是个突袭爱好者,所以关中的彻侯们也不敢做的太过分,大多遥控自己的狗腿子或庶子在封地里暗箱操作。 如果不是刘瑞将其正大光明地捅了出来,而且还用秦朝做了个让人不悦的对比,刘启才对黑户的数量有个清晰认识,于是看向过来议事的几人。无论是历经五朝的申屠嘉还是刘启的心腹晁错,都在接到皇帝的目光后跪下认罪:“臣等无能,没有为陛下排忧解难。” 刘启的目光一一扫过底下的重臣,摇摇头道:“你们不是没有为朕排忧解难,你们是看不到这些,或是不能说,不敢说。” 因为是彻侯,所以不能说。 因为树敌太多又有削藩之事在前,所以不敢说。 但刘瑞不同。 他不是彻侯,不是孤臣,而是刘启的儿子,所以敢把现在的问题翻开来说。 毕竟豪强隐瞒田地,拘禁流民的行径无疑是从国库里抢钱,最终侵犯的还是刘启父子的利益。 “真是朕的好臣子啊!”刘启抬手鼓掌道:“好啊!好啊!一个个地从朕的国库里抢钱,从朕的眼皮子底下抢人,然后还瞒着朕……” 刘启的语气很平静,这对一个暴躁又小心眼的人而言,无疑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让在场的人都一阵哆嗦,生怕遭到突如其来的台风。 “瑞儿先回去,这段时间都老实呆在椒房殿里,没事别出来碍眼。”刘启挪开刀子般的视线,然后给宦官令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谄媚地上前扶起跪地的刘瑞,将其带离宣室殿的龙潭虎穴。 送走儿子的刘启扭了扭脖子,目光再次落到额头抵地的臣子身上,这次却放缓了语气,哀戚道:“朕不是个好皇帝,也不像先帝那样生于忧患,长于战乱,但是朕也……一直希望自己能做个好皇帝,并且像先帝那样有一群贤臣辅助自己,纠正自己,所以对卿等寄予厚望。” “而卿等已经效忠于朕,又以致君尧舜为信念,所以为何如此失职?居然需要朕的儿子来替你们说出不能说的话。” “难道是天下黔首的分量不够重,不值得你们做出一丁点的努力?” “还是说朕太失职,你们已经有逃离之心,才会如此敷衍于朕。” “臣惶恐。” 底下的人都不敢回答刘启的话,只能听着刘启继续说道:“朕很失望。” “失望于曾经要斩邓通的丞相变得利欲熏心。” “写出《论粟贵疏》的内史并没有想到那样关爱农民,甚至为了自己的前程而对沦为黑户的农民视而不见。” 刘启的话很诛心,但是对这些良心未泯的人来说效果正好,方便刘启pua后顺理成章地提出些“过分”的建议,然后让偷他钱的明白什么叫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 …… “公子,您怎么……”呆在殿外的李三不停搓手,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跺跺脚,避免自己冻僵。 宦官令躬着腰将刘瑞送出,满脸笑容道:“陛下虽说让公子呆在椒房殿里别出来,但是只要长信宫那边明示一二,公子大可去长信宫与太皇太后叙旧。” 简而言之就是虽然让你老实呆着,但也许你联络别人。 刘瑞冲着宦官令点了点头,然后瞥了眼李三,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地侧身掏出一张布绢:“劳烦公为殿下筹谋……” “哎哟,公子可折煞奴婢欸!”宦官令推脱了几句,但却双手接受李三递来的布绢,然后将其郑重放进怀里:“近期不太平静,所以陛下为了确保公子的安全,才会让您暂时不要随便出去。” 宦官令作为比皇后太后还要了解刘启的人非常清楚公子瑞的前途有多么光明璀璨。 说句比较扎心的话,几年前有“皇太孙”之势的刘荣跟刘瑞一比,不说是成后爹养的,但也差不了多少。 如果不是真的看重,就不会在商量大事时还让瓜娃子的刘瑞一起听着,甚至还在重臣发言后询问刘瑞的建议。 就这态度,估计今年就会册立太子,组建北宫。 “那公也赶快回去吧!不要让父皇身边无人。”刘瑞明白阿父的别扭性格,所以只在心里吐槽对方真是小气得要死,好歹私下给点奖励啊! 李三听着宦官令的话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觉得公子这么聪明的人总不会吃亏,所以也就装聋作哑地呆在一旁,然后将刘瑞扶上马车。 第83章 因为藩王入京的事,长乐宫那儿立刻缩紧了进出宫廷的管制,即便是目中无人的栗姬咒骂不停,薄姬和窦太后也没有理会,甚至警告栗姬要是再不消停会儿就等着搬去永巷,这才让凤凰殿变得安静起来。 薄皇后是个没心眼的,并且明白刘瑞这孩子早慧,所以一向不问刘启召他去做什么。 相较之下,大长秋显得有心眼的多,但也不敢去做刘瑞的主。 “信乡和十一弟都还好吗?” “赵女史看着呢!也定期带他们去长寿殿里见见两位公主。”大长秋知道王氏姐妹已经活不成了,如今不过是事情太多,皇帝好面,所以才留着二人苟延残喘。 两位公主被抱到长寿殿时哭也哭过,闹也闹过,可窦太后又不是她们的生母,更对两个见面过少的庶出孙女没啥感情,所以直接不耐烦地表示她们要是不喜欢长寿殿就随便挑个宫殿搬出去。索性长乐宫里的空房间还很多,她窦漪房也不缺孙子孙女,没必要在眼前摆两个讨厌鬼。 这话一出,满腹委屈的公主也不敢闹腾。 阳信公主今年十岁,沁水公主今年八岁,都不是懵懂无知的孩子,更是经历过母亲失宠后的待遇骤降,所以清楚要是窦太后将她们赶了出去,那这宫里大大小小的奴婢便会争先恐后地欺辱她们,甚至在成年后也不会获得父亲的妥善安排。 “两位公主已经习惯了长寿殿里的生活,并且希望公子也能过去一聚。” “找机会吧!近期这里事情太多,你也约束下椒房殿的奴婢,让他们别瞎跑,否则冲撞了哪位叔叔,哪位伯父,我可救不了他们。” “诺。” 第62章 刘启的动作很快,从刘瑞提出黑户问题到下诏解决也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就把关中的功勋外戚,富商豪族都查了遍,最后解救出上万人口和隐藏农田。而因藩王们大都在关中,所以不知是皇帝的意思还是藩王也无法容忍豪强们的抢钱举动,总之在关中查完后,各地的丞相内史也都开始排查本地的黑户情况和隐藏农田,并且为了防止官商勾结,关中和各地藩王给举报者开了极为丰厚的奖励,并且借此除了几个勋贵的爵位,摘了不少官员的帽子后,排查之事便如滚滚江水般势不可挡,让各地彻侯豪强都如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可终日。 比较搞笑的是,一些定居关中的彻侯们没少干侵占农田,逼人为奴的事。可在他们的封地里,本地豪强与官吏上下勾结,隐瞒的田地数量与黑户数量足以让远在关中彻侯都目瞪口呆,明白什么叫“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说句比较扎心的话,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一些彻侯在关中搞黑色收入的速度还不如底下的人挖墙脚的速度快。 而在排查运动下,刘启也趁机突袭了九市的各大摊位,宣布重申九市近年的税收,最后在关中勋贵们的焦头烂额下查出一个让惊掉下巴的数额。 而就在刘启气道叫了两次太医,准备把关中勋贵的贪腐成绩公之于众时,长乐宫的两位太后和关中的几位国舅,代表勋贵的丞相等人一并杀进宣室殿,好说歹说才让暴怒的皇帝冷静下来,没有扯下所有人的体面。 椒房殿里的薄皇后被近期的变动搞得寝食难安,反衬得刘瑞像是没事人一般在那儿捣鼓他的课桌。 “抬高一点,对,就是这样。”偏室里,刘瑞坐在今天送来的椅子上,指挥两个身强体壮的小黄门将用以制作配套书桌的木板抬到一个适合写字的高度,然后令人记下数值。 受不了跪坐着的刘瑞终究还是提前搞出书桌椅子。 因为是给皇子做家具,所以少府用的是最好的梓木,派的也是老手中的老手,这群人在后世就是那种能在爱马仕拿到最高薪水的工匠。 战国时的艺术造诣就已高到能在青铜镂空出繁复美丽的花纹,所以给刘瑞定制的椅子上直接镂出片上林苑也是很合理的。 刘瑞在见到椅子的那刻也是吐槽少府是不是太夸张了。 考虑到刘瑞的身高,这套更适合成年人的桌椅还配了脚蹬,方便刘瑞读书写字时能踩着某物。 少府派来的小黄门并不清楚刘瑞好端端的为何要弄半人高的小书案,不过考虑到少府也不是第一天收到奇奇怪怪的要求,所以也就没有多问。 除去这套精美沉重的桌椅,刘瑞还找少府弄了轻量的椅子,方便搬动的小凳子和后世很火的鲁班凳。 结果等少府送货上门时,过来问话的薄皇后都震住了:“你这是要做木匠吗?” “没有,只是觉得跪坐着不舒服,所以想改变一下。”刘瑞从椅子上起身,给薄皇后行了一礼,看着对方缓缓落座:“母后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还不是你父皇近日的举动吓到孤了。”薄皇后让人收拾好满地的凳子,心有余悸道:“诏狱都塞不下关中的罪犯了,更别提……” “更别提父皇这次动了大气,差点连大母和太婆的面子都不给。”刘瑞亲自给薄皇后奉上蜜水,慢条斯理道:“他们都不体面地从国库里抢钱了,难道父皇还要给硕鼠们留有体面吗?” 薄皇后接过蜜水时与刘瑞产生肢体接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诉苦对象不是与她利益相同的薄家人,而是站在陛下那边的大汉皇子。 “母后若是父皇,哪日发现底下的佣人(受雇于某人的庶民,非奴婢,也称“庸人”)一直在挖自己的墙角,并且将下面的田租贪了八分之七后,还会觉得父皇做的太过分吗?” 第84章 西汉虽然连奴婢的性命都有法律保护,可是在现实社会里,还是衍生出各式各样的黑手套,并且保持着 “民不告,官不究”的潜规则。 服务于勋贵的佣人别说是把底下的田租吞了八分之七,就是吞了五分之一,都有可能明天就去地府报道。 相较之下,只是将人扔进监狱的刘启可要仁慈的多,甚至还给将功补过的机会。 薄皇后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反驳什么。 “舅老爷既然没有向您递话,那就说明薄家的情况还不严重。” 太皇太后还在,刘瑞又提前给薄家透了底,让薄戎奴进宫滑跪道歉,把该交的税款,把报的土地都一次结清,所以薄家没人喜提坐牢,而是因九市的税收触了霉头。 “薄家在九市的铺子只有两家,就算至今分文未缴,也不会让父皇暴跳如雷。” 薄戎奴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却很有自知之明,而且对自家人的本事也很有逼数,所以在九市开的店铺也都属于玩票性质,卖些深受游侠佣工喜爱的肉酱酒水,好让自己在一众勋贵里显得比较合群。 顺带一提,刘瑞搞出豆腐豆油后,薄戎奴也与时俱进地推出新产品。 因为原料便宜,加上薄家走的是薄利多销,不搞过度包装的亲民路线,所以他们在九市推出的豆腐豆油豆腐酱一经上架便声名远扬。不仅是游侠佣工会来这儿用极低的价格买些豆腐酱下饭,甚至一些不在九市的妇女也会带着自家的器具过来打豆油,给家里添些油水。 毕竟是国舅家的产业,加上还有皇子作保(入股),所以黔首对此分外信赖。 最绝的是薄戎奴在产品爆火后还特别参考刘瑞的建议,推出针对不同人群推出特色服务。 比如买三送一,买五送二。 买一斗酒送一盘炸葱拌豆腐。 单身的佣工在这儿买上十五次就能免单一次。 总之就是薄戎奴名下的店铺天天都在打折,天天都有优惠,最后导致刘启重审九市的税收时,两家开了不到三年的店铺居然曝出了相当惊人的利润,看得刘启怀疑里头不是在做小本生意,而是在炼金。 不过薄家的店铺再怎么火爆也不是九市里最赚钱的铺子。 而且跟胆大包天的博戏馆,子钱商人相比,薄戎奴瞒的税收少到晁错前脚打招呼,他后脚就去内史府衙把钱交齐。 所以薄皇后在这儿完全是杞人忧天,薄家完全能在暴风雨中安静吃瓜,笑看同行疯狂作死。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做的确实是太过分了。”刘瑞见薄皇后情绪稳定后话音一转,幸灾乐祸道:“九市该缴的税收居然只缴了十分之一……就是打发叫花子也没这么狠的,他们是当父皇拿不起刀了,还是嫌异姓王死的太久了。” 至于刘启是怎么从勋贵豪强那儿拿回田地,解放黑户,又是如何让敢向朝廷放贷的子钱商人安静如鸡,连本带利地补上税款,只能说近奸近杀古无讹,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63章 关中的黔首们自燕太子弑父的消息传入关中后就没停下吃瓜的脚步,每日不是在议瓜,就是在苦等新瓜的路上,结果吃了半年的大瓜发现最劲爆的居然与自己有关。 先是刘氏宗亲接二连三地作死导致藩王聚京,共审此事。再是皇帝突然下了罪己诏,忏悔自己没有及时发现农民失田的背后真相,导致成千上万的自耕农沦为奴婢,或是比奴婢更惨的黑户贫农。然后就是时隔多年地再次授田,宣布将查出的土地优先分给原籍在关中的黑户,然后将多余者分给关中的退伍士卒、庸耕、流民,以及寡妇女户。 可以说,此政一出,立刻引得关中人和“关漂”狂喜,纷纷高呼“天子圣明”,然后就是把隐瞒农田,逼得自耕农沦为黑户的勋贵豪强骂了个狗血淋头,导致这些人在天子下诏后大门紧闭,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门。 没办法,彼时的关中无论是法家儒家还是黄老,都很奉行大仇必报的思想。诸如田叔袁盎这样声名远扬的政客在入仕前都是杀过人的游侠,而在西汉成立的几十年里,关中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动员平叛或是去边境跟匈奴人大眼瞪小眼,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对刀具进行管制,黔首们的武德依旧充沛,更有些不怕死理想主义单身汉随时准备殉道。 面对刘启的暴怒与突击检查,关中的勋贵们不是没有反抗过,但是在中郎将郅都的心狠手辣与黔首们的摩拳擦掌下全都怂了,无一不低头认罪,乖乖交出变成黑户的佃农与所欠的田租,所贪的田地,然后根据贪污数额补上罚款或是去诏狱里呆上几天。 在此期间,有些勋贵想找两宫太后求求情,但在薄戎奴那儿了解到自家没事的薄姬立刻病了,表示自己不好见客。而窦皇后的娘家人丁稀少,和薄家一样早被整怕了,也没干过出格的事,自然不想去趟浑水,赔上自己的好名声。 眼见两宫太后的路子走不动,勋贵们便想法设法地搭上外戚,看看能不能曲线救国。 结果刘启直接掐了未央宫与外界的联系,宣布谁敢求情谁就滚去永巷,弄得脾气最大的栗姬都缩了缩脖子,生怕触了皇帝的霉头。 至于能在宣室殿说得上话的申屠嘉,袁盎,晁错,周亚夫等人近期更是被前来求教的勋贵们烦得不行,纷纷表示闭门谢客,就差在脸上贴着“听天由命”这四个大字。 第85章 特么的你们贪污时咋没想过今天? 哦!你们怕惹怒皇帝,惹怒黔首,他们就不怕了是吧! 皇帝那厮儿狠到连罪己诏都下了就是为了查清关中的黑田黑户,借着民愤倒逼惜命的勋贵们做出让步。他们要是在这时候与皇帝唱反调,与汹涌的民意唱反调,以后还想不想在政坛上混了?子女们还想不想入仕了? 要知道等待授田的人里有不少都是退伍士卒,“关漂”的游侠和流民,这些人要么是军方的基本盘,要么是下限低到不怕一换一。 他们是疯了才会自毁长城,生怕关中的黔首们不会活撕他们。 而在两宫太后与朝廷重臣都爱莫能助的情况下,勋贵们死马当活马医地找上聚京的藩王身上。 然而藩王们的收入大都来自于黔首们的各种税收,相当于各自封地的迷你皇帝。 指望藩王和硕鼠们站在一起? 做你的白日梦吧! 他们巴不得这团大火越烧越旺,最好烧到自己家去,好借机查出底下的王八蛋们到底贪了多少地,隐瞒了多少人口。 别的不说,就连与刘启关系最差的吴王刘濞在得知此事后借题发挥了一番,所以就不要指望藩王能怜悯他们,早点认罪还能获得一丝减刑。 “别人都说我馆陶长公主贪的都快把进宫的腰牌给明码标价了,可是你看看,跟这群不要命的相比,我算哪一号的人物啊!” 堂邑侯府,馆陶长公主不耐烦地轰走又一个前来问路地勋贵,瘪瘪嘴道:“他们真当我馆陶的脑子是牛粪做的,什么钱都敢收是吧!” 虽然以见钱眼开而闻名,但馆陶长公主很清楚什么人该见,什么钱该拿。少府的东西偷运几车没关系,只要不像之前那样胆大妄为到动了内帑和粮仓,两宫太后和皇帝都会睁一只闭一只眼。而像田地农民这类关乎民生的存在……馆陶她是碰都不碰。 收贿那是有迹可循的,即便那钱来路不正也怪不到馆陶长公主的头上,顶多是查行贿者干了什么。 而要是像进了诏狱的勋贵那样私吞田宅,逼农为奴……那她即便是皇帝的亲姐姐,刘启也会顶着压力给她教训。 所以馆陶长公主相当清楚弟弟的底线在哪儿,什么是可以碰的,什么是想都不该想的。 堂邑侯陈午见状不免担忧道:“陛下这次龙颜大怒,不会真的把诏狱里的犯人们通通砍头吧!” “怎么,你是有狐朋狗友和老相好在里头?”馆陶长公主瞅了眼丈夫,后者立刻讪讪地辩解了几句,瞧得她十分无语:“诏狱都下了,你还当皇帝是在开玩笑呢!” 馆陶长公主的话令陈午低下头,明白这事没法周旋,不过前者随即说道:“进诏狱总好过进内官狱和廷尉狱。” 依她对刘启的了解,这事不杀几个典型是说不过去的,所以进内官狱的皇亲国戚和进廷尉狱的二百五就是刘启用来敬猴的鸡和给天下人的交代。 至于那些在诏狱里辗转反侧的,要么是贪的不多,要么是背后有人,总之在国除或者交齐罚款后就能安全回家,根本不必大费周章地去救。 “你这几天看好那几个混小子,没事别去触皇帝的霉头,否则我也救不了他们。”馆陶长公主此刻无比庆幸几个儿子贪归贪,但蠢的不知田地与佃农该如何隐藏,所以没和诏狱里的倒霉鬼们同流合污。 堂邑侯府一直都是馆陶长公主做主,所以在妻子这儿,陈午只有点头听话的份儿。 第64章 因为今年的瓜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关中从上至下也没几人能过个好年,全都屏气凝神地等着宣室殿的下一举动,甚至有人一直蹲在爱占田地的人家门口,只等苍鹰一到,他们便敲锣打鼓地啖其血肉,以解心头之恨。 可以说,刘启的强硬举动让他在民间的评价从“先帝的暴躁儿子”转变为“忧国忧民的好皇帝”,如果西汉也有支持率调查的话,刘启现在已经完成了口碑的逆袭。即便没到人人都高呼“万岁”的地步,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先帝的影响,让人相信他不会把先帝的遗产败光。 薄戎奴从宣室殿出来时腿都是软的,要是没有小黄门搀扶着,他能从最高的台阶一路滚到宫门口。 跟出来的南皮侯世子窦彭祖(窦太后的侄子,窦长君之子)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扶住薄戎奴,一边叫着“哎哟!”,一面将其上下打量了番:“轵侯大人这是怎么了,要不由晚辈送送您?” “年纪大了,稍稍跪了下便缓不过来。”薄戎奴勉强笑了下,气若游丝道:“好在陛下圣明,咱也没敢忘记天家恩德,这才能相安无事!” 南皮侯世子也摸不准对方是真怕了还是在这儿疯狂加戏。皇帝这么一闹,关内外都人心惶惶,就连窦家这样背后有人的都被吓得掉了魂魄,开始往宫里频繁地递消息。 而在勋贵都被查了一遍的当下,薄家全员安稳落地的奇景自然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同时也有关系活络的查了下薄家的产业和薄戎奴的近期活动,结果发现对方底子就像泡了84消毒液般干净无比。纵使他们查了又查,甚至动用关外的人脉去扒薄家不在关中的产业,都没找到能让薄家吃个大亏的把柄。 窦家倒是查的更远,结果发现早在燕国出事前薄家就清过一次自家产业,然后在薄戎奴去了趟宣室殿后便有少府的人过了接收薄家清出的东西。 第86章 也就是说,早在陛下发火前,薄家就把不合规矩的东西老实上交,然后由话事人去陛下那儿当面请罪。 “轵侯大人说的是,咱们的今天都是拜陛下所赐,怎能忘记天家恩德。”南皮侯世子向扶着薄戎奴的小黄门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行礼离开。 “咱们也是打着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啊!”南皮侯世子用惋惜的语气说道:“您这么悄悄地脱身了却不给亲戚们一点提示,是不是……”不厚道啊! 因为是晚辈,所以在薄戎奴这儿,南皮侯世子纵使一肚子的不满也不好把话说绝,而是点到为止后话音一转,堆笑道:“不知老国舅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能否指点下世侄,也算是全了两家的情谊。” 薄戎奴用袖子擦了下头上的冷汗,摆出一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的胆小模样:“这次是真的闹过头了。” 他像是没听见南皮侯的话似的,一直在那儿喃喃自语道:“真是绝了,绝了……” 想想刘瑞一年前的警告再看看某些人的下场,薄戎奴决定给刘瑞送份大礼,感谢他把自家拉出的大恩大德。 “感谢我?”捣鼓完书桌后又在捣鼓书架的刘瑞瞧着薄戎奴送来的木匣,里头全是一张张地契,少说也有十五六张。 “真是大手笔啊!”刘瑞想不通薄家为何要送这份大礼,毕竟他也没替薄家办事,所以…… “轵侯说这是感谢公子一年前的提醒让薄家免了国除之难。”李三适时解释道:“奴婢打听过了,轵侯大人昨日进宫,今早才从宣室殿里出来,而且与一同出来的南皮侯世子说了什么,二人直到宫门口才彻底分开。” “南皮侯世子?”刘瑞挑了下眉毛,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 因为诸吕在前,薄昭在后,所以窦太后的两个兄弟都未担任朝中要职,导致官场上最有存在感的窦家人既不是窦太后的兄弟,也不是窦太后的侄子,而是窦太后的堂侄窦婴。他在宣室殿和长乐宫那儿实在是太能跳了,加上文武确实是有两把刷子,所以让人下意识地忘了窦家的嫡系并不是他,而是和父辈们低调行事的南皮侯世子与章武侯世子。 如果是窦婴接触薄戎奴,那刘瑞还不必如临大敌,可南皮侯世子不同,他的出场意味着窦家的国舅和窦太后有所行动。虽然在此次事件里,窦家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过那些依附窦家的官吏未见得像两位国舅那样审时度势,很有可能栽进去后还让窦家染了一身的泥。 想到此处,刘瑞的指尖摸过薄家送来的匣子,开始猜测窦家的下一步行动,以及窦太后的目光有没有落到自己身上。 “你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好,然后提醒赵女史做好远行的准备。”刘瑞决定赌一把薄戎奴没有透露更多信息,长寿殿里的窦太后还不想对自己出手。 不过有一说一,他这次闹得实在是太大的,纵使已经全身而退的薄家不但没有记恨刘瑞,反而还感谢他提前透了底,但是那些栽了跟头的勋贵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了解皇帝为何会反常地排查各地隐瞒的田地数量和黑户数量。 虽然当时在场的除了宦官令便是皇帝的心腹,但是那些盘踞关中的勋贵们只是贪婪而不是蠢,就算里头一群蠢人也不会信皇帝的决定是一蹴而就的。 至于在场的皇帝心腹会不会把刘瑞给供出去……只要他们不想自绝于皇帝,自绝于未来五十年的政坛,就不会做出如同自杀的举动。 李三记下刘瑞的话后把装满地契的匣子收好,但是在离开偏室时与宦官令撞上,然后在对方的眼神示意下低头离开。 “公子,陛下有请。”时隔多月,刘启终于再次召见宅家已久的刘瑞,只是和上次相比,这次接人的宦官令苍老了许多,也不像之前那样无时无刻都保持笑容,而是像镀了钢化膜般力求没有任何表情。 “公应该在这段时间里过得不好吧!”刘瑞在前往宣室殿的路上随口问道:“九市的菜市场估计都没这段时间的宣室殿热闹。来来往往了那么多人,前脚刚出宣室殿,后脚就进内官狱的,一定给公塞了不少钱吧!” 宦官令没有接话,但是看他低头苦笑的样子就知道送上门的钱有多么讨厌。 是的,你们没听错。 一个宦官居然会发自内心地讨厌送上门的钱。 这话听起来像个黑色笑话,但实际却是宦官令寝食难安的源头。 “公子真是……敏锐的可怕。”宦官令在两人独处时也松下肩膀,苦笑道:“陛下的心情就跟那暴风雨似的,偏偏还有不懂事的小兔崽们在奴婢的眼皮底子作妖,导致奴婢也被陛下罚了一顿。” 宦官令是个有脑子的,所以明白这段时间不管是谁送钱都不能拿,但是那些刚进来的小黄门们就没这心眼。加上高祖厌恶赵高,让文士们担任给事黄门,同时禁止宦官识字,导致选进宣室殿的小黄门真是一个塞一个的蠢,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先收钱了,结果弄得永巷比九市的菜市场还热闹。哪怕有人耳提面命也阻止不了贪财的蠢货,累得宦官也挨了顿打,差点丢了人人艳羡的位子。 刘瑞明白人家的诉苦都是有目的的,于是倾身调侃道:“公近日的倒霉也有我的份儿,不如由我悄悄补上公没收上的钱,也算是对公的赔罪。” 宦官令听了这话,一改之前的苦笑,讪讪道:“公子言重了,奴婢一卑贱之人哪敢收公子的钱啊!” 第87章 话虽这么说,但在下一秒又可怜兮兮道:“奴婢真是全身心地为公子着想,还望公子记得奴婢的好。” “这是自然。”刘瑞点了点头,下车进入宣室殿时差点踩到地上的碎片,最后还是宦官令眼疾手快地拉住刘瑞,然后踹了脚跪在一旁的小黄门,怒斥道:“没眼力见的,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万一伤到公子可怎么办?” 跪着的小黄门刚想认罪,结果被宦官令呵斥道:“下去,别在这儿碍眼。” “是。”小黄门闻言,如获大赦地爬了下去。 而当刘瑞进入内殿后,里头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留下刘启的走动声和呼吸声。 刘瑞走到正座前刚想行礼就被刘启制止道:“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过来想想之后怎么办?” 多日未见,刘启的鬓角白了不少,整个人也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不知是被底下的硕鼠气的,还是近期都没睡个好觉。 刘启转身,瞧了眼规规矩矩的儿子,忍不住骂道:“朕在宣室殿里忙上忙下地收拾勋贵,你这个祸乱之源却在椒房殿里过得安逸。” “父皇此言差矣。”刘瑞立刻反驳道:“冤有头,债有主。坏事不是儿子干的,地也不是儿子贪的。您被那些硕鼠们气到了总不能拿儿子这个大功臣撒气吧!” 说罢,刘瑞还笑着恭喜道:“况且您在宣室殿里受的气都成真金白银和滚滚民心了……您该感谢我才是啊!” 第65章 刘启盯了会儿刘瑞,向其招招手道:“过来。” 笑容还未褪去的刘瑞不明白神经病阿父这又闹得哪一出,但还是在对方发令后上乖乖上前,结果脸颊突然一痛,被刘启拉地踉跄了几步,然后就是视角上的一阵晃动。 一旁的宦官令见状,差点如女高音般尖叫出声。 陛下,陛下您到底在干什么呀! 公子瑞才多大啊!骨头都没长硬呢!您就这么没个轻重地扭来扭去。要是出了个三长两短,宣室殿里所有奴婢的头颅都不够太皇太后平息怒火啊! 心脏跳到嗓子眼的宦官令就那么尴尬地伸手于半空,直到刘启终于放过泛出泪花的刘瑞,他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明白自己的脑袋算是保住了。 “除了这张好看的脸,你真的没一点像朕。”放过儿子的刘启忍不住再次感叹道。 脸被对方捏红了的刘瑞龇牙咧嘴地“嘶嘶!”了几声,然后用同样嫌弃的眼神看着刘启,反击道:“五十步笑一百步,您也不像是大父的儿子啊!” 想他大父是何等的温文尔雅,再看看刘启…… 彼时的刘瑞总算理解《风波》里的九斤老太为何念叨着“一代不如一代”,瞧瞧他们这一家子,可不正是一代不如一代吗? 宦官令在父子斗嘴的第一时间便悄悄退下,他怕听多了对心脏不好,更怕自己不能全须全尾地离开这儿。 “你个小羊羔子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刘启敲了下儿子的脑袋,不悦道:“别以为你在先帝的膝下呆过几年就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先帝。” “朕当了他三十几年的儿子,而你只当了他几年的孙子。”提起先帝,刘启的声音有所变化,然后又看了眼刘瑞,开始好奇先帝当年教导他时是否像他现在这般五味杂陈:“不过以朕对先帝的了解,他也不像他的阿父。” “高祖?” “不然呢?总不能是哪里冒出的白蛇吧!” 刘邦对女人的薄情寡义就和他的眼光一样绝到让人怒喷上苍。不幸的是在高祖的儿子里,先帝既不是最像高祖的,也不是阿母最受宠的,所以高祖从未教他什么,这些都是惠帝的特权。 “我们都不像自己的阿父。”刘启拉着刘瑞坐下,摆出一副认命的颓废感:“先帝不如高祖,朕不如先帝,就是不知你这小子会不会还不如朕……” 刘启故意拉了个长音,语气突然一百八十度的大转:“不过你都没大可能的话,剩下的小羊羔子们就更不可能了。” “就是朕在你这年纪也没本事把关中的勋贵都闹上一顿,甚至将火烧出关中,而且还把主意打到父皇头上。”刘启拍了怕儿子的肩膀,慢悠悠道:“借刀杀人,干得漂亮。” “过奖。” “你是一年前就决定这么干的?” “嗯!” “所以那日的夸夸其谈是你精心准备的?” “不,只是自然而然地说出那话,算不上精心准备。”因为只有父子二人,所以刘瑞也无所顾虑道:“这事会把国内外的豪强都得罪干净,所以仅凭父皇一人是没法完成的,还需有藩王支持和重臣的理解,这两者缺一不可。” “藩王们不说与父皇离心,但也很难齐聚一堂。” “至于重臣……”刘瑞抬头与阿父对视一眼,耸了耸肩道:“勋贵们怕随时准备活撕了他们的黔首,而我怕随时都能活撕我的勋贵,所以这事不能在朝堂上大张旗鼓地提出,只能私底下与重臣们达成共识。” “达成共识?”刘启咀嚼着儿子的话,冷笑道:“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方便追责,更方便将重臣绑到宣室殿后压住那些不满的声音。”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刘瑞立刻恭维道。 虽然丞相有打回皇帝诏书的权利,但实际操作时却很少有人这么做。即便是头铁如申屠嘉也会考虑打脸皇帝的后果,并且在打回诏书的短时间里不能再次打回皇帝的诏书,否则下头就要怀疑丞相作为臣子是否做到“尊卑有序”,搞不好让关外的藩王听到就是“清君侧”和“进京勤王”的现成把柄。 第88章 所以刘瑞知道刘启在勃然大怒后肯定会逼现场的重臣立刻站位,然后令他们分摊勋贵们的火力,将排查之事推行到底。 如果他们不从,便在上林苑里多留几日,等皇帝的诏书过了明路,他们就算一肚子的不满也上了贼船,只能面对勋贵们的唾沫星子。 当然,申屠嘉也有打回诏书的权利。只是藩王都在京呢!加上刘启豁出去地下了罪己诏,老丞相就是有心反驳,那也无力制止啊! “朕不做的话,你登基后也会去做。” “只是那时的黔首们还剩几里地,丞相的家人和内史会不会变成硕鼠可就不好说了。” 刘启见过大小官员的飞速堕落,所以对臣子们的品性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清廉者本就吸引硕鼠。”历史上的晁错是没机会贪污,但是和他同为法家臣子的宁成却是巨贪:“装钱的柜子都空了,可不就只能养老鼠嘛!” 要是像朱元璋那样把官员的俸禄一压再压,那么除了顶头的大佬和贴钱当官的,剩下的就只能找不合法的创收路子。 “……”刘启慢慢喝了口蜜水,决定把底层官员的加薪一事提上日程,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别的问题等着刘瑞解决:“排查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而朕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事。” 刘启说罢还沉默了会儿,掩饰性地再次喝了口蜜水,缓缓道:“另外,朕还想把纳粟受爵的政策给废了。但这毕竟是晁错牵头,先帝和朕为其背书的仁政,所以你有没有体面解决这事的法子。” 一次收到两大难题的刘瑞也不知从何开始组织语言,不过在动脑前他得问问开价多少,绝不能让刘启白嫖他的劳动力:“父皇可知郭隗曾给燕昭王讲过千金买马的故事?” 刘瑞向其摊开右手,理直气壮道:“直面君王之过的报酬都没给呢!您可不能继续赊账啊!” 第66章 刘瑞离开宣政殿时脸都是白的,左手更是火辣辣的疼,直到回了椒房殿才伸出袖口,然后浸在冰水里消肿,冻得他在漆盆边龇牙咧嘴了番,心里更是把刘启骂了个狗血淋头。 “公子,您这是……”李三瞧着刘瑞右脸通红,左手活似香辣鸡爪的模样,眼里满是惊恐:“您不会是……” “收起你那些不好的猜测,我要是把父皇给惹毛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刘瑞翻着通红的左手,转头瞪了眼李三,后者立刻“哎哟!”“哎哟!”地打了下嘴巴,表示自己不该说些没眼力见的话。 而在刘瑞离开后,刘启扭了扭脖子,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来人,朕要沐浴。” 宦官令低头上前,招呼着小黄门和宫女们收拾残局,然后替刘启换下皱巴巴的衣服:“让内帑给瑞儿送去两万金,提醒皇后为瑞儿做好远行的准备。” 刘启躺在热气腾腾的浴池里,享受着有人搓澡的快乐:“记得要一半金饼,一半铜钱。之后无论椒房殿那儿要什么,少府都不许拒绝,不准多问。” “是。”宦官令的瞳孔一震,有些好奇公子瑞到底要干什么,居然让皇帝从内帑批了两万金。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里,迎娶皇后的开销也不过两万金,而彻侯的年收入也不过两三百金。即便是人人艳羡的万户侯,一年都难赚千金。 刘启开口就给刘瑞送去两万金,这让宦官令难以摸准皇帝的态度。毕竟刘瑞离开时可是右脸通红,表情恐怖,一副被皇帝教训过的模样。而皇帝要是真生气了,也不会前脚教训完儿子,后脚就给儿子送钱。 所以这对天家父子的关系真是让人摸不准又看不透。 “记得给长信宫和长寿殿打声招呼,朕明日用过午饭便去拜访两宫太后。”刘启睁开遍布血丝的眼睛,决定把拖了许久的事都一次办好,免得刘瑞没法离开关中地带。 ……………… …… 虽然吴王竭尽所能地阻止关中问责楚王,甚至想要截下押送楚王的车队,然而有梁国的军队沿路接应,加上关中正愁没有问责吴国的借口,所以在吴王刘濞的咒骂声下,楚王刘戊还是被押入京受审,然后跟像条死狗燕国太子一起迎来人生的最后一刻。 因为是宗室成员,不能公开受刑或是像妃子一样在永巷受刑,所以少府花了两三个月的时间在上林苑建起简易宫殿,然后将周围的黔首们清场,为宗室成员腾出私密空间。 “刘启,我……”奄奄一息的刘戊一开口便被郎官塞了团破布,只能挣扎着瞪向前方,发出不甘的呜咽声。 相较之下,已经在内官狱呆了半年的刘定国就安分的多,整个人木木地盯着地板,只剩下喘气声提醒别人他还活着。 “动手吧!”刘启站在观赏行刑的最佳位子上,用眼神示意儿子们做好准备,不要在宗室面前丢他的脸。 与刘瑞年纪相仿的刘胜见状,忍不住嘀咕道:“春龙节后杀人也不怕剩下的日子满身晦气。” “晦气又如何。要是按高祖起兵的说法咱们可是楚人,连淫祀都不怕还会计较这个?”刘彭祖无所谓道:“南方不是有元旦血祭会给来年带来好运的说法吗?虽然日子有点不对,但也算是祈求好运。” “呵!什么时候杀人也算是祈求好运。”刘胜忍不住嘀咕道:“拿藩王的脑袋来祈求好运,这代价未免也太高昂了吧!” 第89章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沉重的咔嚓声。 腰斩的人如断截的蚯蚓般疯狂蠕动着,但却不像蚯蚓般断了还能继续生存,而是划出一条血迹后气绝身亡。 刘瑞瞧着燕太子刘定国的死相,十分庆幸自己没用朝食,所以不会反胃地吐出来。 刚才还挺豪横的楚王这下也不说话了,整个人如秋风中的落叶般抖个不停,最后被刘定国的断肢和浓重的血腥味吓得两眼一翻,身下更是涌出一阵极为浓重的尿骚味。 “真是丢尽了刘氏的脸。”刘戊的叔叔平陆侯刘礼和红侯刘富毫不客气地捂住口鼻,不想承认这么丢脸的人是自己的侄子。 楚太子自尽后有仵作为其验尸,结果发现对方身上全是伤口,就连比较私密位子也不忍直视,看得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泪流满面,连连骂道:“真是个畜生,真是个畜生。” 虽然以往交际甚少,可楚太子少时和吴王太子一样留京为质,给人留下温和有礼的印象。 如今瞧着楚太子的惨状,就连跟楚王有利益交换的藩王也没脸为其求情,只能和楚王的两位叔叔一起疯狂训斥这个畜生。 好在刘戊晕过去后,行刑人省了不少麻烦,又是一道干脆利落的咔嚓声便送其上路。 虽然知道二者都是罪有应得,可是看到刘定国与刘戊的死状,在场的藩王与皇子还是感到脖子一凉,明白他们极有可能是下一个。 “把这里收拾干净,然后将遗体送回燕楚。”虽然已废两者的爵位,可是看在同姓同源的份上,刘启还是给了他们死后的体面,允许他们以普通宗室的礼节下葬。 “陛下仁慈,吾等铭记于心。”在场的宗室或是真心实意,或是心口不一地朝其拜服。而在众人准备离去时,刘启突然发声道:“瑞儿跟我一道走。” 皇子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走在后头的刘瑞,刘荣更是眼神暗淡地垂下眼帘,摆出一副“我已认命”的姿态。 “咱们是要给太皇太后请安吗?”刘瑞有幸与皇帝同乘步辇,路上提起刘启让少府给他两万金的事:“您是要向太皇太后和太后报备我要去犍为郡的事吗?” “不然呢?随便让皇后的儿子出京,知道的明白朕是要你去犍为郡研究下如何搞砸吴王的盐场,不清楚的还以为朕是要把嫡子分封出去,然后废了无过的皇后。” 刘启说罢还揉了下刘瑞的脑袋,弯腰在儿子的耳边压低声音道:“朕的出手可是很阔绰的,所以你得不遗余力地替朕搞死刘濞,让那老杂种明白就算朕死了,他吴王一系也翻不了身。” “明白吗?” 刘瑞点了点头,明白这次犍为郡之旅绝不是个轻松活计。 第67章 两宫太后到底是外姓,又是上了年纪的人,所以没来观刑,而是让小黄门们打听消息,轻轻说了声“知道”后便叹了口气,希望那些参与审判的宗室们能安分点,别再闹出这等丑事。 “太皇太后,陛下和公子瑞求见。”正当薄姬让人抬来打牌用的小桌,打算跟宫婢们玩游两把就午休时,长信詹事突然报道:“他们说是有急事要见太皇太后,还请太皇太后恕罪。” “急事?”薄姬撩了下袖子,侧脸叹了口气,头疼道:“让他们进来吧!”这群姓刘的真是让她一刻都不得安宁。 好在薄姬活到这把年纪啥都见过了,所以想不出还有什么是能惊到自己的。 刘启带着儿子给上座的薄姬行礼,后者先是随口问了下行刑的事和对藩王们的安排,便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道:“怎么,带着你儿子过来见孤,是怕说些惹人生气的话而给自己找个挡箭牌吗?”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刘启闻言尴尬地笑了下,惹得薄姬冷哼一声:“哼!你做太子那儿干了坏事就喜欢把细君(薄皇后)带来顶骂。现在细君当上皇后了,所以把她儿子带来分担怒火。” 薄姬说罢还揉了下太阳穴,头疼道:“说吧!来找孤是为了什么。” “立太子的事。” 刘启想从薄姬的脸上看到惊喜之色,但在太皇太后的脸上却只有“早该如此”的平静:“也好,定了太子就能让不安分的人都认清位子,省得孤再出手收拾一系列的破烂事。” 薄姬知道刘启在打什么主意,嗤笑道:“收起你那不切实际的期待吧!孤到这把年纪什么事没见过?” 说句比较扎心的话,刘启在薄姬打过交道的人里根本算不上难缠的那挂。 高祖,高后,萧何,陈平,乃至审食其……哪个不是响当当又极为难缠的人物。 薄姬算不上最聪明的那类,但是跟人精呆久也不会是蠢人:“这个时候立太子是想转移黔首们的视线,还是像孤刚才说得那样,绝了某人不切实际的幻想。” “都不是。”刘启摇了摇头,公布答案道:“因为要把瑞儿派出去,所以得有合适的身份。” “瑞儿?”薄姬将曾孙上下打量番,疑惑道:“这么小的人能干什么?” “能让吴王那老匹夫暴跳如雷。”刘启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道:“项橐七岁便为圣人师,甘罗十二岁拜相。太皇太后怎知瑞儿不是下一个项橐,下一个甘罗?非要以年龄论英雄。” “孤那是计较瑞儿的年龄吗?孤是怕出了关中,有异心的人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瑞儿的脑袋。”薄姬冷笑道:“你那枕边的王氏姐妹干的好事以为孤不知道吗?他们满关中地收买勋贵,紧着皇后的娘家收买下人,难道是像学瑞儿替你排忧解难,也上赶着替皇后的父兄出谋划策?” 第90章 薄姬的一番阴阳怪气弄得刘启老脸一红,脸上更是讪讪道:“这不还没干出坏事吗?而且孙儿已经下令抓捕两族的全部成员,不会留下漏网之鱼。” “这么说来,孤还要感谢你替皇后伸张正义?”薄姬知道王氏姐妹触怒刘启绝不是想污蔑皇后那么简单,但是作为半生都跟权利生物打交道的女人,她很懂得见好就收,也愿意给刘启留些面子,不像窦太后那样事事都爱紧逼皇帝:“王氏姐妹的事孤不想多问,但是你把瑞儿送出关中可曾想好由谁护送。” “郅都。”刘启毫不迟疑道:“您因高庙之事让卫绾接替郅都成为中郎将,那朕就安排闲置的郅都保护瑞儿,再从南北二军拨出四千人随行,不知这样可安太皇太后之心?” 只要不出关中控制的二十来郡,刘瑞带着四千人的武装力量完全能横着走,这也让薄姬松了口气,勉强同意皇帝的行为:“这便好。只是要立太子还得朝上有人牵头,三公与长寿殿那边一同点头。” “这是自然。”虽然这事完全不用三公点头,可是为了体现君臣和谐,还是得和三公通气,然后在朝堂上过个程序才好定下。 “只是太子之位一定,北宫的官员也要立刻安排上。” 刘启瞥了眼身旁的刘瑞,淡淡道:“按理说,太子二傅有任免北宫官员的权利,可是丞相既已出任少傅,要是让其同时掌握朝堂北宫的官员任命,朕怕丞相的身体会吃不消,更怕丞相真的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所以皇帝是想收回太子二傅对北宫官员的任命权,转而让太子亲任?”薄姬瞥了眼刘瑞,若有所思道:“皇帝要是对瑞儿的眼光有信心的话,孤也不必阻拦什么。” “毕竟对太子而言,知人善用本就是必备技能。瑞儿还小,有你这个父皇和长寿殿的太后在,也不怕在这方面过早吃亏。”薄姬突然话音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话虽如此,可等瑞儿坐上太子之位后肯定也有骄傲自满的时候,所以还得太子二傅监察一二,避免有人带坏瑞儿。” “这是自然。” 天子二傅和詹事的职位本就是和三公一样是互相牵制的存在。要不是西汉中期的皇帝为了中央集权,过分削弱丞相的权利和把三公中的御史大夫换上自己的狗腿子,这个存在已久的平衡也不会被轻易打破。 刘瑞虽然是被刘启带到长信宫的,可至始至终都没他说话的份。 因为薄姬已经用过昼食了,所以父子交谈完后连口蜜水都没混上,便匆匆赶往长寿殿将立太子的事又重复了遍。 等刘启终于放过刘瑞,允许后者回宫休息时,累了一天又滴米未进的刘瑞一头栽倒在床榻上,睡到第二天的三竿才起,然后便是胃口大开地用了两碗粟米粥和半张煎饼,借着去先农坛视察的功夫顺便消食,结果碰上了努力耕地的信乡公主。 “十兄好。”虽然已被抱给皇后,但是对同一屋檐下的哥哥,信乡公主还是敬畏居多,亲近不足,整个人都怯怯道。 第68章 刘瑞虽然定期会问信乡公主和刘越的情况,但是很少会跟二者交流。就连肩负着教养之责的薄皇后也只是确保底下的宫婢没有亏待新得的便宜儿女,只是做到能向皇帝交差即可,根本算不上尽心尽力,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生活了一年的信乡公主还是改不了谨小慎微的性格。不过在子鸢的教导下,总算不像刚来时那样畏畏缩缩,至少懂得说出自己想要什么。 “你在这里种了什么?” “花生。” “吃过花生做的点心吗?”刘瑞说道:“走吧!兄长给你弄碗花生酪,咱们去茸房里边吃边聊。” 西汉时就已经有花生糯米,只是相较于潮湿的南方,北边和中部地带更喜欢麦饭和蒸饼,不过随着吴越一带的南方人往中部迁徙,糯米饭在关中也变得流行起来,并且成为黔首用以酿酒的存在。 顺带一提,长城的粘合剂便是用糯米和熟石灰做的。 信乡公主知道自己的十哥一向爱搞新奇玩意,但是当淋了桂花蜂蜜的花生酪端上来时,她还是被这香浓的口感所折服,小小口地吃完后犹豫着要不要再来一碗,结果刘瑞直接把自己的那份推了过去。 “你不吃吗?” “我不爱吃甜的。”相较于古人对高油高糖的谜之热爱,刘启对任何美食都没表现出浓厚兴趣。毕竟在缺乏香料的西汉时代里,高油高糖的不一定是美食,也有可能是黑暗料理。 信乡公主眨了眨眼睛,感觉刘瑞没她想的那般遥不可及: “十兄明明大不了我几岁,但却比我成熟的多。” “是吗?”刘瑞瞧着信乡公主乖巧可爱的模样,也是起了逗弄之心:“那在你眼里,只有我比较成熟吗?” “不仅是十兄哥,还有大兄和阿姐们也会说些我不懂的事。”信乡公主不像刘瑞那样开了挂,但是从宫廷生活里培养出的敏锐度已经让她初步有了政客意识,所以呈现出胆怯又早慧的矛盾姿态:“赵女史说了,笨一点好过假装自己非常聪明。” 刘瑞挑了挑眉头,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下眼珠乱瞟的异母妹妹,终于开口道:“你有事要告诉我?” “赵女史带我去长寿殿时,大姐让我找机会向皇后和十兄替阿母求情。”信乡公主被抱给皇后时也不过四岁,对于王氏姐妹的记忆也只剩下无时无刻的争宠与对自己的冷落。 第91章 四个孩子里,阳信公主是长女,同时也是最像王娡的女儿,所以得到细心教养。而刘越是王氏姐妹盼了许久的皇子,自然比没用的女儿高出一截。因此在鸳鸯殿里,信乡公主很难得到王娡的母爱,但她毕竟是王娡的女儿,所以冲着血缘之情也没法拒绝阳信公主的请求。 刘瑞觉得信乡公主的态度非常有趣,同时也从对方身上看到刘氏的冷酷与装模做样的功夫:“那你觉得找我求情有用吗?” “亦或是说……” “你希望我在父皇那儿替你母亲求情?” “我不知道。”面对刘瑞的询问,信乡公主呆愣了几秒,随即老老实实道:“父皇要是能被轻易说动的话,那就不是父皇了。” 对于那个掌控生死,阿母一直在努力讨好的男人,信乡公主生不起任何的孺慕之情,有的只是浓浓的恐惧。 “你也没想让我做些什么,只是为了完成阳信姐姐的任务,同时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对吗?“刘瑞盯着坐立不安的信乡公主,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找阳信公主解决好。” “诺。”明明是兄妹,但在这一刻,信乡公主更像是刘瑞的部下。 “对了,你没把这事告诉赵女史吧!”刘瑞目送着信乡公主离开,随口说道:“你要是不想害她的话,就该明白什么事不能对她说。” “诺。”信乡公主还没来及松口气便被吓得一阵哆嗦。 而刘瑞在茸房呆了会儿后也没多少耕地的兴致,于是去了趟长寿殿,与窦太后聊了下三位公主的事后,阳信公主便再没机会了解什么。同时照顾阳信公主和沁水公主的宫婢也被窦太后清理一番,换上不少懂得闭嘴的生面孔。 刘启向两宫太后打过招呼后,常朝便立刻有皇帝的狗腿子上书请求立太子,看得百官——尤其是窦家的追随者们一脸懵逼,甚至怀疑长寿殿里的窦太后是不是有把柄在天子手中。否则依照窦太后对梁王的偏爱和之前闹出的诸多动静,怎么会安静接受薄皇子为太子的事。 “看来长乐宫里还是太皇太后说了算。”重回朝堂的袁盎接替在高庙事变里犯错的斿公成了新的奉常,于是在常朝后与窦婴同行,随口问道:“太后近期估计会非常不悦,还请窦詹事劝章武侯阻止一二。” “这是自然。”即便没有袁盎提醒,窦婴也会请求堂叔阻止太后:“梁国那边还请丝公保持关注。” 梁王刘武想当皇太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是由于太皇太后和朝臣的反对,加上藩王都怕关中开了先例就会波及自己,所以梁王上跳下窜了一番也没能实现皇太弟的夙愿。相反,因为燕太子和楚王的作死行为导致关中以正当手段收回两国,将剩余的藩王势力一分为二后,吴王叛乱的可能性也大大降低,所以不必继续吊着刘武,让梁国在必要时刻紧急顶上。 “公子瑞毕竟是梁王的侄子,后者就算满腹怨气也不会动手弑亲。相反,太后的突然转变可能会令梁王将怒火倾斜到丝公身上。”窦婴走到宫门时突然说道:“这话虽然有些冒犯,但请丝公近期注意,不要因为太子既定而放松警惕。” “这是自然。”袁盎知道,以窦太后对他的宠幸,这夺嫡之仇肯定会被梁王记在自己头上。 考虑到薄昭曾杀天使钟毓,而被关中判处腰斩的两位宗室也没少干些目无王法的事,所以得到窦婴的提醒后,袁盎请求远在洛阳的好友剧孟过来保护自己,而这也让他在之后的事件里捡回半条老命。 第69章 鸳鸯殿自两位公主离开后便只剩下哑奴与王娡,来往间安静地令人发疯。尤其是在太皇太后的爪牙如秃鹫般把鸳鸯殿给篦了遍,愣是将王田两家埋下的钉子拔了个一干二净。 “行了,都拿下去吧!给我这个活死人送吃的还有意义吗?”王娡这天总是觉得头晕脑胀,时不时就会莫名其妙地晕过去。虽然太医看后表示王娡一切正常,纯粹是在自己吓自己,可是王娡非常清楚她不可能有病。她还没当上皇后,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呢!怎么可能把自己活活吓死? 综上所述,王娡只能得到一个让她绝望的答案,那就是皇帝已经容不下她了,所以在她的饭菜里悄悄下毒,想以比较体面的方式让她离开。 “陛下真是……薄情寡义啊!”躺在榻上的王娡苦笑着流下眼泪。 服侍她的哑奴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安安静静地收拾掉餐具,然后将王娡的话都一五一十地上报给长乐宫。 薄姬在得知此事后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而窦太后不免有些可怜王娡,但是想到此人干出的事又没法同情她,只能对长寿詹事吩咐道:“小王良人的小儿子过些天便抱给皇后吧!他的生母一走,总得有人照顾一二” “是。”长寿詹事低头应道。 想到王氏姐妹留下的孩子,窦太后更是头疼不已。 信乡公主被抱去椒房殿时只有四岁,刘越更是两岁的奶娃娃,所以与生母的记忆不深,还能与刘瑞培养感情。可是王娡的大女儿在生母出事时已经十一岁了,二女儿也是九岁的大姑娘,根本不可能被皇后养熟。无奈之下,刘启只能把两个女儿托付给太后,免得女儿无人教养,下面的奴才也趁机挑拨。 “信乡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但是阳信很不老实。”想起刘瑞前几日拜访时说过的话,窦太后决定赶紧处理掉王氏姐妹,以免夜长梦多,又生事端。 第92章 “太后,梁国的使者求见。”长寿詹事突然报道。 “武儿的使者?”窦太后的高兴之色凝固在脸上,犹豫后忍痛回道:“哀家不见他。” “太子的册立仪式结束前他都别来拜见哀家。”免得皇帝又会冒出不好的念头。 长寿詹事奇怪地看了眼满脸苦涩的窦太后,低头出去打发那个满脸焦急的梁王使者。 “太后说了,在太子大典结束前都不见客。”因为太后表现得非常纠结,所以长寿詹事对梁王使者还算客气,就算是劝人离开也是好言好语,生怕惹了对方不快:“公请回吧!可别让梁王殿下望眼欲穿。” 梁王使者的眼珠子在长寿詹事与殿门前来回晃悠,终究是勉强一笑道:“劳烦公在太后面前多多美言,梁王殿下自然有赏。” “不敢不敢。”长寿詹事拱手谢道:“为梁王殿下办事岂敢讨赏,只是最近太后事多,总会有顾不上的地方,还请梁王殿下不要在意。” “这是自然。”梁王使者笑着离开,但在出宫门的那刻表情一变,满脸写着“劳资要完”。 燕太子刘定国和楚王刘戊死后,留在关中的藩王也都陆续回国。毕竟将国内的事都交给丞相太子也不是长久之计,加上这群大手大脚的藩王在京的开销就是个天文数字,一直都由少府报销。所以在该死的伏诛后,不必皇帝赶人他们就麻溜地离开,省得让关中查出点什么,他们就得交代在这儿。 而在一众藩王逃也似的离开关中时,梁王刘武却反常地赖着不走,甚至做出一系列的迷惑行为。 “中大夫的长寿殿之行成果如何?太后可有说些什么?”梁王刘武不等使者拜见便迫不及待道。 代表梁王去长寿殿的使者——梁国的中大夫韩安国瞧着主上兴奋的模样,真是为对方捏了把冷汗。 同为先帝的儿子,怎么今上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奸诈性子,而梁王明明年过三十,却还像个小孩子似的毫无城府。长此以往,别说是宣室殿里的皇帝,估计连梁王的太子侄儿都能把他整得够呛。偏偏在韩安国无比着急时,当事人还毫无13数地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幻想着能让长寿殿里的老母亲立他为皇太弟。 “中大夫这是怎么了?一言不发的是有什么心事吗?”梁王刘武见韩安国一言不发,逐渐有了不好的猜测:“难道太后……” “还请大王恕罪,老臣此行并未见到太后。”韩安国的请罪动作让梁王的笑容僵在脸上,导致他没看到梁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辣:“长寿詹事说太后近期不见客,还请大王……三思啊!” 梁王刘武没有让韩安国起身,二者间弥漫着的僵硬氛围让韩安国冷汗淋漓,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孤知道了,还请中大夫下去休息,日后也替孤多谋划。”梁王刘武笑着扶起韩安国,明明是和平日里一般无二的热切态度,但却让韩安国感到从未有过的疏离。 “臣是大王一手提拔的,自当为大王效力。”韩安国并未因刘武的态度未变而有所放松,甚至比之前表现得更为惶恐:“还请大王……” 韩安国刚想劝刘武别再闹腾,老实接受侄子继位的传统时,梁王刘武扶着对方的手稍稍用力,让韩安国没法说出剩下的话。 “公请回吧!”梁王刘武拍了拍韩安国的肩膀,还是那副贴心上司的模样:“本王在关中还要呆上一段时间,所以请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有的忙呢!” “诺。”韩安国的喉结滚动了下,恭敬告退后,梁王刘武的笑容便骤然消失,然后用极大的力气将桌案上的东西一一扫下。 “婢子竟敢欺辱于孤。”梁王刘武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传到室外,但是在他难以压抑的愤怒下还是让屋外的韩安国听到动静,随即加快了离开的速度。 “大王息怒。“一直呆在屏风后的谋士上前劝导:“韩公有大才,而且对大王忠心耿耿,还请大王看在韩公近年的苦劳上不要为难于他。” 说罢,谋士还很有眼色地给梁王戴了顶高帽:“做大事者要有容人的气度。大王并非池中物,又怎会因底下人的一次失败而耿耿于怀?” 梁王的怒意有了一丝丝的消退,随即对来者勉强笑道:“公孙先生说得是,孤也是太心急了,所以才会如此失态。” 被梁王奉为座上宾的谋士公孙诡摸摸胡须,看起来确实是有谋士的风范:“大王有仁爱之心,想如夏之姒扃那般得到兄长的禅让,而不是像楚灵王那般落得残暴不堪的名声。既让陛下不仁于大王在先,执意要让公子瑞继承大统,那大王也不必顾及叔侄之情,务必要让天下明白公子瑞资质欠佳,一旦继位便如夏之孔甲般会为天下带来不幸。” 公孙诡对薄皇子的了解少之又少,但是一个十岁的奶娃娃能懂什么,加上薄家也就一个太皇太后在支撑门楣,所以给公子瑞泼些脏水也无伤大雅。 梁王觉得公孙诡那句“陛下不仁于大王在先”真是说到他的心坎上了,可是想想姐弟三人的昔日处境,以及刘启除了在立储的事情上有负于他外,其余时刻都是无比偏心同胞姐弟。 梁王不是聋子,自然知道有人抨击他在关中的做派几近君王,甚至为此吃了不少言官的奏章。 可即便如此,刘启也没怪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 想到这些,梁王真是针扎似的不好受,但是想到迄今为止的一切努力,他又狠下心道:“公以为孤的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93章 “自然是让陛下乃至关中上下明白立公子瑞为太子有驳于上天的安排。”公孙诡拱手拜道:“臣在关中收买了不少游侠为耳目,只等上苍的暗示一到,臣的耳目便会替大王造势,然后借民意逼迫陛下让步。” 公孙诡信心满满道:“那时的大王再将梁国的粮食运至关中,以解陛下的燃眉之急,定可收天下黔首之心。” “善,大善。”梁王听后自是万般佩服,觉得这是拿到储君之位的最佳选择。 至于刘瑞…… 只怪这个侄子是兄长的嫡子,倒霉投进薄皇后的肚子里,待他继位便封其为楚王,也算成了叔侄间的一段佳话。 想得很美的梁王不知道的是,握着作弊器的刘瑞早就想好如何在天灾不断的刘启治间完美避开来自天象之说的污水,让土著明白什么叫人造的天选之子。 同时公孙诡也没料到的是,他这一等就是八年,等得梁王都快认命了,也没能让刘瑞毁于天象之说。 而在喜气洋洋的椒房殿里,薄皇后一边为儿子的太子之位终于尘埃落定而松了口气,一面又为儿子的远行担忧无比。 要知道,刘瑞去的可不是繁华的洛阳,而是蚊虫遍地,靠近西南蛮族的犍为郡。听说那里的人受荆楚和西边蛮族的影响还在奉鬼神之说,举行各种巫术祭祀。 一想到儿子要去那种地方,薄皇后就跟后世听说孩子要去撒哈拉沙漠旅游的老母亲那般辗转反侧。 第70章 “陛下也真是的,好端端的让瑞儿去蜀郡,真是孩子不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就不懂得心疼。”不放心的薄皇后盯着替刘瑞收拾行李的宫婢,忍不住上手道:“多带几条护膝,那里湿气重,一觉醒来都是凉飕飕的。瑞儿还小,可别因此落下病根。” “草药也多带点,尤其是艾草,告诉李三每天都要给瑞儿熏艾。那里虫蛇多,晚上一定得有宫婢守夜,免得夜里有蛇进屋。”薄皇后唠唠叨叨地一阵忙活,结果发现自己操心的对象在新做的藤椅上悠哉游哉地看书,气得她直接把手上的枕头扔向刘瑞:“孤在这里为你操心,你倒好,整一没事人似的让孤心塞。” 肚子上挨了一击的刘瑞整个人如煮熟的基围虾般缩了一下,思绪也从系统给的制盐手册里回过神了,好声好气道:“您这又是怎么了?我这为去蜀郡做准备的儿子又是哪里惹了您?” 薄皇后瞧着刘瑞一脸无辜的模样,也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扶额叹息道:“孤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居然养出你这么个冤家。” 一旁的大长秋见状,也是扶着薄皇后坐下,好声好气道:“太子自小就有主见,皇后还是少操心吧!” “你这话说的,为人父母的能不操心吗?”薄皇后白了眼两头充好人的大长秋,自顾自道:“不知怎么的,明明瑞儿的太子之位已定,可孤这心里还是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会有大祸临头。” 刘瑞闻言,放下竹简接话道:“可不是灾祸嘛!梁王叔在关中赖了这么些天,八成是没死心呢!” “那他……” “除非是父皇没儿子了,否则他没可能登上皇位。”刘瑞耸了耸肩,毫不在意道:“让他梦一梦吧!”做梦总好过平白闹腾。 虽然长乐宫和宣室殿的诏书已下,宫内外已经改口称太子,并且也有少府的人打扫出北宫,将刘瑞的东西一一搬入,可是筹备立太子的大典最快也要半年的功夫。加上今年又是日蚀,又是藩王作死,怎么也得办个喜事去去晦气,所以在九卿吵了好几天后,立储大典最终定在明年初夏,省得刘瑞大冬天地祭祖白受罪。 “陛下虽然罢了公的中郎将之位,但却让公随太子一起去蜀地,也是算是为公的复起做铺垫。”立太子的诏书发出后,晁错设宴招待停职在家的郅都,二人聊起卫绾复起为中郎将的事,有提到郅都的调任问题,不免一阵尴尬的沉默。 卫绾袁盎从燕国回来后,前者替代郅都成为中郎将,后者接替奉常之位,标志着儒家势力的复起。 而被闲置在家的郅都虽然得了中二千石的卫尉卿之职,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贬。毕竟跟贴身保护皇帝的中郎将相比,卫尉卿说白了就是个看大门的,前途与中郎将相比不能说是天壤之别,但也算是相差过大。 值得庆幸的是,郅都这个新上任的卫尉卿很快就要带着关中的精锐随太子出行,这也算是朝堂上的法家在一连串的打击后所能听到的最好消息。 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是,担任太子詹事的可是与袁盎卫绾关系甚好的窦婴。 虽然眼下有一堆事情等着窦婴这个太子詹事前去处理,可是作为太子宫里的大管家,他想在随行人员里插个给郅都拖后腿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前提是这一切的小动作都不会对刘瑞的计划造成阻碍。 “实不相瞒,我直至今日都不知道太子要去蜀郡作甚。”郅都喝了口凉酒,苦笑道:“少府那边一直忙着太子出行的事,并且听说除了少府给的人,太子从宫外还招了批奇人异士。” “奇人异士?” “奇人异士。” 晁错挑了下眉毛,眼里透露出“有话直说”的意思。 郅都舔了下嘴唇,犹豫后还是与晁错把话说开:“墨家的人来了。据我所知,这次去蜀地的人里就有几个墨者。“ 第94章 出乎意料的是,晁错对此非常平静,仿佛郅都提到的只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工匠,而不是在战国时曾与杨朱学平分天下的墨家:“这倒能看出太子是陛下的儿子。” 说罢,他还说了个让郅都大吃一惊的消息:“墨家的大本营就在荆楚一代和百越。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在蜀郡与太子接触。” “您知道墨家接触太子的事?” “我不仅知道墨家正在接触太子,还知道他们早在太子身边插了人。”晁错让下仆给郅都换了杯热酒,提示道:“太子还小,咱们又都是外臣,墨家要是派个女人在皇后身边,难道咱们能去椒房殿里把人拖出来?” 诸子百家里,医家和墨家算是对女人比较友好的学派,而儒家那儿虽然也有伏生之女般的存在,但是由于齐鲁之地的影响和吕后干过的好事,以及孔子周游卫国时与南子产生的过节,导致那边矫枉过正,逐渐兴起“愚女即贤女”的说法。 至于辕固生和窦太后的过节,那更是让袁盎这样长袖善舞的人都扶额叹息。 “我们的竞争对手是黄老家和儒家,放个墨媪在太子身边也有助于给儒家和黄老家添堵。”晁错看出了郅都的疑惑,平静道:“公太年轻了,而我又曾为天子老师,更是与丞相有仇,所以在太子的北宫里,想要安插法家子弟并非易事。” “今日送墨家一个人情,也是希望来日他们能在双拳难敌四手时想起法墨两家如胶似漆的年代。” 晁错说罢还向郅都透露道:“公可知道陛下决意收回太子二傅对北宫的任命权,转而由太子亲任北宫官员?” 郅都今日就没让惊讶之情从脸上退下,随即试探道:“公的意思是……” “咱们卖墨家一个人情,他们也得帮法家子弟在太子面前站稳脚跟。“晁错冷笑道:”我知道窦婴打着往北宫塞满儒家子弟的主意,但是太子不喜欢这种安排,田叔和太后更不允许这事发生,所以公该明白咱们与儒家的第一次对决还没开始呢!“ “说句实在话,儒法黄老的未来之争就在太子任命北宫官员之时。“ 彼时研究制盐之策的刘瑞并不关心朝堂内外的暗流涌动,而是想着如何把千米以下的自贡卤水给弄上来,然后用西汉那让人捉急的技术力将其制成没有涩味的细盐,从而在经济层面上打击吴国。 不夸张的说,采制井盐一直都是古代的黑科技,甚至和冶炼法一起被列入国家机密。虽然因为明清两代的江南盐道而让后人以为得天独厚的江淮地区才是产盐大户,可是在东汉以前,由于运力的缺乏,关中地区的供盐大多靠蕨粉根和品质差于海盐的湖盐,工序复杂的井盐。并且在艰难的年代,品质好的井盐是能作为国礼的存在。 而国内最好的井盐便在蜀郡(自贡),这也是江阳县“千年盐都”的称号由来。 不过鉴于此前全靠铲子硬挖,所以人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搞到表层卤水,制出的井盐都不够皇家需求,根本称不上支柱产业。 最重要的是…… “连一千米都没打到呢!怎么可能挖出天然气制盐?”想起后世用竹管接天然气的骚操作,刘瑞不禁泪流满面。 尼玛这搞得好一夜暴富,搞不好就全家升天,实在是太刺激了。 “家上,蜀郡多阴雨,您看是否添几件衣裳?”李三随着刘瑞一出关中便感觉骨头像是被雨水泡过似的很不自在。 刘瑞倒是没啥不适,毕竟他上辈子就是荆楚人,明白南方的鬼天气都一个德行,衣服在外晾上一夜就能接出半盆子的水,今日还热的要死,明天就得穿上棉袄。 虽然巴蜀得利于秦昭王时的太守李冰弄出的水利工程让当地的农业有了较大发展,并且与周边的交流也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了蜀地文化,从而为东汉末年的繁荣打下基础。 然而好汉不提日后勇,彼时的巴蜀还没吃到丝绸之路的红利和人口迁徙的便利,所以没有“天府之国”的气派。不过因为成都平原的存在,加上秦楚在此深耕了百年,所以巴蜀虽然比不上最富裕的关中关东,但是靠着积粮的便利也和江淮一带差不了多少。 只是由于高祖下放了民间铸钱,加上吴王大力扶持本国的制盐业后,巴蜀与江淮的差距才大了起来,但也没有薄皇后说的那么夸张。 至少蜀郡总比发羌和西南地区强吧!不过就人口和经济实力来看,蜀郡确实没落了,差点掉了关中续命池的称呼。 除非它能把制盐业给搞起来。 “任重道远啊!”路上与少府的工匠和赵石子父子商量过开采技术的刘瑞头疼地在布绢稿上画来画去,感叹他这不是从零开始,但也和从零开始差不了多少。 而当他们浩浩荡荡地抵达蜀郡,在郡守的带领下参观了现有的几个盐井后,刘瑞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终于明白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其实就是三四十米与一千米的天沟。 第71章 “殿下是有不满意的地方吗?”蜀郡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刘瑞的脸色,邀功似的将其请到某处井口,自信满满道:“若论井盐的产量与品质,蜀郡若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旁的水井都还只有十七八丈时,咱蜀郡的盐井就可搭六十余丈。” 刘瑞顺着蜀郡守的目光瞧去,只见在直径可观,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的井口上架着个做工复杂,有不少齿轮带动的大滑轮,上头的绳索一头勾着凿井工具深入井底,一头由牲畜进行拉动。 第95章 看到此处,刘瑞不知该感叹西汉已经有了最简单的机械常识,还是该为眼前的寒酸场景捏把冷汗。 至于郡守引以为傲的六十丈盐井……刘瑞真是吐槽无能,只想说句:“谢谢,并没被安慰到。” 说句不中听的话,就算没有眼前的凿井工具,靠把铁铲从秦昭王年间挖到现在也能挖出百米深井。 “哎……”刘瑞揉着太阳穴,忍不住叹了口气,想着该从哪里开始。 “先让人散场吧!”被刘瑞带来的赵非乐和赵石子沉迷研究刘瑞提出的制盐程序,二者从关中到蜀郡的路上没怎么睡过,不是在改进工图就是在优化流程,甚至用沿路的材料做了个模型来测试他们的猜想:“按照家上(太子近臣对太子的尊称)的设想,此地的火井(天然气井)可以替代柴火熬盐,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附近的居民散开,待我们确定火井和黑卤水的开采位子再过来帮忙。” “善。”刘瑞点了点头,让人给附近的居民一笔补偿,就让他们尽快搬离。 趁着居民搬离的功夫,郅都安排附近扎营,而被派来监管工匠的少府监则安排隶臣砍树削竹,搭建工地。 顺带一提,这位叫汲卫的少府监并不是之前接待过刘瑞和薄戎奴的那位,而是协助少府令和大匠处理工程的实践派。 刘启安排这位的理由除了汲卫有着极为丰富的工地经验,便是此人家学渊源,六代为官,且在关中的黄老学里有着极为显赫的地位,因此受到章武侯和丞相的推荐,被派来盯着郅都和蜀郡官员,避免他们轻慢刘瑞。 “汲黯和汲仁的父亲啊!”刘瑞一边修改工图,一面打量做事稳妥的汲卫。 历史上的汲家虽然比不上从汉文帝时一路风光到隋唐的窦家,但在西汉的鼎盛时期也有二三十人同朝为官,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形成学阀。 刘瑞:不愧是西汉,总能做出超出常理的事。 “关于火井运输的事儿,家上提议用中空的竹子和圆木为管道,但是在衔接处和转折处依然有爆炸的风险。”战国时虽已发现了火井,但是由于人们的认知不足,当时的工匠极为头铁地往井里扔了火把,结果引发了爆炸。而待危险散后,人们用竹筒盛着井里的火光可保一天不灭。 鉴于巴蜀一代多盐井,所以火井资源也极为丰富,当地采盐工人也善于使用竹筒储存火井里的可燃气体,在一定程度上顶替了油灯与蜜蜡。不过因为火井的危险性极高,巴蜀一代的普通人宁可忍受油灯的骚味也不敢在家放个爆竹。 除了运输问题,如何提高凿井效率与采卤时的压强问题也是赵氏父子头疼的来源。 刘瑞的想法很好,也很有操作性,奈何这个世界的冶炼技术还不达标,化学水平最高的就是装神弄鬼的术士,而他们在秦灭后要么去蓬莱找徐福,要么转文科成为黄老学在少府的中坚力量。总之就是刘瑞在关中钓了半天也没等到拿长生不老忽悠他的术士,反而还被刘启骂作有病。 “管道方面可以用麻布缠紧后涂一层桐油进行二次加固。”刘瑞在模型上示范了下,给出意见:“实在不行就在麻布桐油的二次加固上用熟石灰进行三次加固。” 感谢诸葛亮,感谢北宋人民,感谢明清工匠的智慧让刘瑞在土著面前不至于一点用都没用:“只是这种管道在地上运输时还算有用,一旦深入六七十丈的盐井就会变得无比脆弱。” 彼时虽然没有压强一说,但是对“气” 也有了比较浅显的认知,算是民科推动物理发展。 而在与赵氏父子相处过程里,刘瑞也再次意识到将墨家收至麾下的重要性。 少府的工匠袭成秦制,大多是子承父业或是隶臣带隶臣,这么做的好处是能流水线一样高效地培养出熟练工人,让他们在各大工程里积攒经验,以老带小。而缺点则是这套体系抹杀了工人的创造性,并且由于技术力的缺乏与对熟手工人的需求欠缺,这群人大都只有最低程度的教育水平。即便是从官宦人家没入奴籍的,也会在繁重的工作下无心创造。 相较之下,墨家不仅是现成的人才库,更有一套培养工程人才的完成体系。 如果说少府是个大工厂,能带出一批熟练工,那墨家就是实验室和实验场所兼有的工业大学,专出工程师的那种。 至少在这个年代,无论是汉朝还是中东的安息帝国,亦或是千里之外的罗马希腊,搞发明的要么是家里矿,要么家里有矿的人给包养了,总之要靠个人力量成为民科专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尤其是在亲自对比过普通工匠和赵氏父子的差别后,刘瑞更是压力满满。 “要不让赵氏父子给少府的工匠进修一下?”刘瑞与赵氏父子聊的口干舌燥,趁着二者实验的功夫招来汲卫,吩咐道:“你这几天观察下本地的制盐工人和少府派来的工匠,看看有没有聪明好学的愿意跟着赵家父子精进一二。” 汲卫闻言诧异地看了眼刘瑞,不知太子此举有何深意,但是还是没多问地立刻照办。 “家上,您看把取卤的竹筒改成这样可以吗?”赵非乐的手脚很快,在与刘瑞交流后便就地取材造了个迷你实物。 当下的井盐技术只能取几十米的表层卤水,采用的也是取水的笨办法或是扔个吸水物件带上卤水,效率低到令人发指,并且对采取深层的黑卤水毫无意义,所以刘瑞和墨家改进的不仅有凿井工具,还有取卤技术。 第96章 第72章 汲卤筒,亦称推水筒,是北宋的巴蜀人用竹筒和牛皮制成的单阀筒管,利用虹吸效应将底层的黑卤水吸出来,可以说是古代劳动人民的黑科技。 刘瑞一咬牙,一跺脚地从版不对号的系统里翻出后世的制盐工艺时,也是槽多无口了一阵。 不是,你这……后宫文字游戏的配套系统,橙光阅读器最爱搞的那套有些神仙丹和生子丹也就罢了,为啥连这种东西都有? 现在做后妃的都这么卷?除了搞宫斗还要搞前朝?话说你们都牛到这个份上了,还做后妃干嘛?动动脑子架空皇帝或是学武则天那样熬死老公自己登基岂不美哉。 不过吐槽归吐槽,该干的活儿还是得认真去干。 蜀郡的人民也是第一次见到太子,还没来得及看会儿笑话便被郅都待人强制搬家。 “我说你们关中人能不能有点礼貌?秦惠文王时带兵欺负我们巴蜀人也就罢了,我们现在都不跟你计较了,你怎么还在巴蜀的地盘上蹬鼻子上脸?”巴蜀一代以前跟楚国联姻,多少学了点“三年不出兵则死后不进祖庙”的风气,加上蜀郡又紧挨发羌,在与西南民族的亲切交流中积攒了武德,所以面对带兵赶人的郅都,他们也表现的很硬气。 直到刘瑞让人抬了箱铜钱过来。 当地人挑了下眉毛,继续说道:“拿钱打发我,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于是刘瑞让人又抬了箱铜钱过来,附带五年免役的优惠政策。 当地人的表情抽了抽,正如后世第一次去川渝的两广人那样灵魂出窍了番后,终于嘴硬地表示:“我这是忠君爱国做出牺牲,才不是被关中人的小恩小惠所收买。” 虽然在刘瑞出行时,刘启安排少府给了两万金,也就是两亿钱,但是薄皇后和薄姬心疼他,加上时任太子詹事的窦婴也怕自己的家上兼远房表外甥在外过得不好,所以对刘启一顿输出,导致后者烦不胜烦地又给了一亿钱。 而在此基础上,薄皇后和薄姬还有太子宫的一众人又补贴了些,加上朝廷给郅都批的军费。所以在刘瑞出行时,光是拉钱的牲畜就有不少,可一路上没人敢截。 原因无他。 四千人的精锐武装加上郅都的苍鹰名号,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截太子的车马。 本地人拿着大包小包的家当和刘瑞给的补偿金离开后也没闲着,想着这群关中的冤大头在拿钱砸人上一定还有发挥空间,于是在郅都带人收购大豆,让当地居民帮着砍树砍竹子时,大家都很配合。 男人们出力,女人带着孩子烧火做饭干后勤。 少府雇佣散工的价格一向大方,甚至比关中雇佣私工(不包食宿)的费用还要高出一倍。考虑到巴蜀一带雇工的钱只有关中的三分之二,所以在刘瑞带人定居后,犍为郡的黔首们只闹了一会儿就乐颠颠地过来打工。甚至有成家的出门前被老婆警告带饭去,千万别吃那边给的饭,吃一口就少好多工钱,亏死个人呢! 至于本地的豪强…… 一群配置强弩的精锐站在刘瑞身后,只待太子说完话便拉上弓弦,对准已经吓尿的当地豪族。 刘瑞:“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敢怒不敢言的豪强们:你看我们有反对的资格吗? 于是乎,在刘瑞的提议,郅都的安排,以及随行精锐的热情帮助下,当地的豪族麻溜地滚了。只是他们一部分滚去别的地方,一部分被犍为郡郡守请入大牢,顺带解救了直接给刘瑞跪下的贫民们。 老实说,刘瑞对封建社会的吃人性质还是理解得不够透彻,至少在看到这群面黄肌瘦,几乎是骨架子上扯张皮,凸出个圆肚子的贫民前,他还以为犍为郡距离关中不远,听到消息后多少会收敛点。 然而他还是错了。 错的离谱。 错的幼稚。 这群人永远不会收敛。 只要有百分之三十的利益,他们就能干出突破底线的事,然后借着纳粟授爵攒波名声,得到为自己脱罪的正当理由。正如后世收到买家锦旗的人贩子会因“长线红娘”身份而为自己脱罪,这些被刘瑞关进牢狱里还喊着“冤枉”的肥渣们也有一套安宁内心的法子,所以对付他们要重拳出击,要有后世网友的戾气,直接人道毁灭才能保一时安宁。 “腰斩还是太轻松了,孤有个更好的法子。”刘瑞在蜀郡的虎穴(关押无赖流氓的地牢)里逛街时摸了摸下巴,冲着身后瑟瑟发抖的蜀郡郡守笑眯眯道:“卿可听过剥皮揎草?” 已经在心里起草辞职信的蜀郡郡守一个哆嗦地讪笑道:“不知,还望太子指点一二。” 刘瑞呵呵笑了几声,只是搁在阴森森的虎穴里,这笑声回档出“瘆人”二字:“农民为了防止鸟雀毁田通常会在田里扎个草人,扯些碎布办得人模人样。” 刘瑞抬头盯着蜀郡郡守的眼睛,明明比他矮了好几个头却让后者不寒而栗:“只是孤想着稻草扎的人终究不是活人,没人气。” “……” “那破布扯的衣服上也没人味,哪能唬住……不知死活的鸟雀,卿说是吗?”刘瑞这一语双关还没吓到犍为郡郡守,反而令狱中不断求饶的豪强们直接吓尿了,甚至有人失心疯地磕头道:“别杀我,别杀我。宅子田地都给你,求求你别杀我……” 第97章 刘瑞没有理会周围的求饶声,继续说道:“所以把人皮充上稻草去吓唬那些鸟雀,也顺便吓吓一些不知死活的人。” “太,太子明鉴,臣……臣……”蜀郡郡守擦了下冷汗,半天都憋不出个完整句子,看得刘瑞毫无兴致地摆摆手,还没等蜀郡郡守松口气,便被刘瑞的下一句话弄得三魂六魄丢了一半:“既然人是蜀郡的,那就由卿带人操刀剥下他们的皮,制成草人立在田里,以正天威。” 说罢,刘瑞还拍了下郡守的肩膀,期待道:“孤理解卿在犍为郡人生地不熟地展不开拳脚,所以给卿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卿……不会拒绝吧!” “诺~”蜀郡郡守吞了口口水,听着刘瑞的脚步声远去时脚一滑地跌倒在地,随即用袖子擦了下脸上的汗珠,直到过了三分之一个时辰才把丢掉的魂魄收回来,然后安排狱卒将犯人拉至台上,灌下一碗混合草药的烈酒后拱手道:“得罪了。” 不是哥们不想帮你,而是帮了你太子不会饶了我。 看到那个手不离刀柄的苍鹰没?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剥了我的皮去给太子交差。就算闹到陛下那儿也只是被训斥一顿。要知道陛下年轻时可不是剥了郡守的皮那么简单,而是直接用棋盘把吴王太子给砸死了。 总之在刘瑞离开后,蜀郡虎穴里的尖叫声与咒骂声持续了一夜,听着周围的黔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天亮后发现蜀郡郡守的属官扛着疑似稻草人的玩意深入田地,将其立在稻田之上,于是有好事者看去,结果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被稻草撑起来的居然是一张张人皮,上面依稀可见生前的容貌,赫然正是被太子下狱的当地豪强。 好事的黔首差点尿了一裤子,浑身后连滚带爬地去村里报信,引来一群乡亲争相恐后地来看人皮稻草。 先前被夺去田地,过得隶臣妾还惨的贫农忍不住冲着人皮稻草吐了口唾沫,同被豪强凌辱过的妇女正想弄点粪土砸向人皮,结果被还算冷静的里正给拦了下来:“算了,太子已为吾等伸冤,想必这人皮稻草就是太子用来惊醒当地豪绅的。你要是用粪土将其染得不成颜色,只怕会坏了太子的大事。” 余怒未消的妇人这才作罢,但也不解气地上前踹了两脚,回家给驻扎此地的精锐做饭时特意宰了只老母鸡,也算是对关中人的谢意。 一时间,刘瑞乃至随行人员的风评在蜀郡直线上升,就连在关中能止小儿啼哭的郅都上街都能收到当地人的鸡蛋蔬果,搞得严肃的卫尉卿手足无措,只能为着太子的名声僵硬收下,回去丢给将士们加餐。 不得不说,比起今上,刘瑞还是很省心的。小小年纪就生活规律,做事尽责。对待他们这群臣子也算客气,跟墨家和工匠们商量对策也是毫无架子,甚至与其同饮同食,这让对刘氏皇亲有偏见的赵氏父子对刘瑞的印象改正了不少,收回之前说天家子弟吃不了苦的话。 “这套制盐方法一旦成型,不仅是巴蜀一带的盐产量能上去,当地的人民也会富裕起来。”赵非乐看着逐渐成型的制盐天梯,感慨道:“那时不仅是关中关东的富豪会涌入巴蜀,争先购买高品质井盐,就连桂阳,武陵,长沙那块的人民也能分一杯羹,借着蜀郡乃至整个巴蜀的井盐富饶起来。从而如太子设想的那般,让巴蜀成为自关中,广东,江淮后的又一个富饶地区。” 第73章 赵非乐这话虽然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是将巴蜀打造成大汉的第四个经济特区也是刘瑞的最终计划。原因无他,只因天府之国的地理位置实在优越——距离关中不远,坐拥成都平原,井盐资源,以及当下数一数二的铜矿水源,绝对称得上天胡开局,不富都难。 还记得先帝的宠臣邓通吗?当年赐给他的铜山就是蜀郡严道的。 顺带一提,云贵川都是好地方。 如果金属资源,云南更胜于巴蜀,不愧是多位牛人的龙兴之地。只可惜在景帝时代,大汉上下都忙着对抗北边,什么匈奴啊!匈奴啊!还是匈奴啊!对游牧民族的专注度让晋江男主都为之汗颜。 在此情况下,云南……现在叫西夷或者滇国和他的邻居还不属于大汉版图。不过从血缘来讲,滇国国主乃楚将庄硚,其国民也是当年被秦国截断的楚军与本地土著的后代,和百越一样算是大汉民众的表兄弟,并且自建国起就没断过与大汉的联系。 刘瑞查了下系统的记录,发现滇国并入大汉是武帝时的事儿。那时的武帝意图打通身毒国(古印度),从而连接丝绸之路,所以与西南夷地有了诸多联系。然而不知是西南夷地的消息不灵通了,还是他们以为匈奴提得起刀了,总之一些边境小国做了个历史上非常牛的举动——杀汉使。而且杀的还是比较诚心实意,不是来找茬出征的汉使。 武帝闻之,即大怒,后令巴蜀聚兵攻打西南夷地,结果靠着奴隶拼凑的军队直接灭了劳深、靡莫;滇国等国,置日后以“一州夺天下”的益州郡, 说到这儿,不得不顺嘴提句滇国还是挺冤的。西南夷地就他没杀汉使,还好生招待地帮忙带路。然而巴蜀的军队来都来的,你又挨的那么近。把你周围的邻居灭了却留你一个也不太好,所以送你和你的邻居们一起上路也好凑个完完整整。 不过话又说回来,滇王还是很上道的,压根没与巴蜀的军队硬碰硬的,兵临城下便果断投了,从贵族到黔首都自愿成为西汉顺民,含泪过起被巴蜀包养的日子。 第98章 顺带一提,巴蜀里比较赚钱的自贡最后被划到新建的犍为郡(原西夷夜郎等国)里,用于带动当地经济。 古代的云南:川渝哥,我宣你。 莫名给出井盐大户的古代川渝:……。 思绪跑远的刘瑞甩了下脑子里的省拟小剧场,接口道:“可不是嘛!秦时靠着巴蜀不断给关中供血以灭六国,结果落到咱老刘家里,搁得比后妈养得还惨。” 秦灭不过百年,握着盐铁粮的巴蜀就从一线跌落到二线,看得刘瑞吐槽无能。 md,关中的那群傻蛋到底是怎么搞的,这么富的地方搞经济不是有手就行吗?你们tmd是怎么把巴蜀弄成这样了? 刘瑞摆出沉思者的表情,恨不得立刻飞回关中撬开决策者的脑袋看看里头装的是啥。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比巴蜀更不会搞经济的还有西南夷地和发羌国。他们跟后世的蒙古一样,属于是坐在金矿上喝西北风,就差某人过去喊句:“兄弟,这地的矿太多你把握不住,你交给哥,你看哥是怎么把握的。” “哎……一个个的都不省心。”看看巴蜀的情况,再想想关中的一地烂摊子,刘瑞就忍不住头疼。 一旁的赵石子见状,还以为刘瑞是为巴蜀地区的人民痛心疾首,一时间竟有些惭愧。 赵非乐见状,也是叹了口气,与赵石子四目相对时一切尽在不言而喻之中。 太子……是个好孩子。对下没架子,对上不畏君。 一个人可以装出勤政爱民,但是真的付诸于实际,想着怎么提高当地黔首的生活水平而不是装模做样地用孝道刷功绩绝非一件轻而易举之事。 “太子此行,功在当地,利在千秋。”经过这些天的相处,看着刘瑞对来干活的黔首士兵那叫个大方,自己却没住豪宅,没搞排场,而是找了间民居打扫一下便在制盐厂边常住的行径,赵石子忍不住理正衣冠,向上一拜:“有此储君,实乃天下人之幸。” “没这么夸张吧!”刘瑞瞧着赵石子突然行大礼的举动,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孤当不得你如此称赞,也没秦皇汉……祖那功在千秋的格局。” 差点说成“秦皇汉武”的刘瑞难得动情道:“孤只想让天下人都吃饱饭,有衣穿,年下还能攒几个钱,不必忙于看不见头的劳役。” 准备向刘瑞汇报事务的郅都突然停下了脚步,与同行的汲卫对视一眼,二人都相顾无言。 “上位者享天下供养,而贫困者终其一生又得到了什么?”陷入哲学状态的刘瑞喃喃自语道:“是在匈奴人的帐篷里找到为奴隶的父母,还是在长城脚下捡到孩子的尸骨,亦或是在生养自己的土地上猪狗不如的活着。” “孤不明白这些,但是孤很清楚自己当下要做什么。”他都决定登上那个位子了,偶尔矫情下也没什么,但是该收拾的烂摊子还是得收拾,该打的仗还是要打,该避免的政策还是要避免。 或许以刘瑞的资质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明君的台阶,但是靠着后世的智慧和微不足道的底限,让黔首们过得好一点,让官员们少犯错点还是能做到的。 当然,这并不代表刘瑞是个软柿子。 倒不如说,他在对待臣民上可以学习下大英的某位快活王,可以逮着高官贵族有规律地折腾,但不要让黔首和小吏的日子不大好过。 “家上,家上,黑卤水吸上来了。”帮忙盯着盐井动向的李三兴奋道:“那竹筒有用,一嗞溜地就把井底的黑卤给吸出来了。” 刘瑞让人往井里伸进一个稀奇古怪的管子时,李三还纳闷这玩意有没有用,如今见了源源不断的卤水,自是对无所不能的太子佩服不已。 “吸上来就好,吸上来就好。”生怕自己照葫芦画瓢搞出的汲卤工具不管用的刘瑞松了口气,心里给后世的巴蜀人打call:川渝哥,我宣你。 第74章 老实说,汲卫作为皇帝和窦太后的人形摄像头,过来帮衬也没指望刘瑞干出一番事业,更多的是等刘瑞吃到教训后帮着收拾烂摊子。 作为今上曾经的太子洗马,家里六代为臣,马上就要延续到第七代的汲卫非常清楚汉家对太子的培养习惯,那就是搁着年轻时只要不叛乱就可劲地折腾,老子在儿子撞得鼻青脸肿时再给个大棒教训一番。 从高祖到先帝再到今上,一直都是这个流程。 这套听起来很扯,但让儿子在当爹的眼皮子底下学点教训,总好过当皇帝时被社会教训。 你说是吧!明堡宗。 所以在汲卫得到皇帝召见,明白自己要去干什么时,一边感动于宣室殿和长寿殿对他的看重,一面又为培养太子的成本泪流满面。 尼玛那可是三亿六千万钱啊! 培养太子是这么赔本的事吗? 当年摊上个神经病老爹的惠帝在地下泪流满面,恨不得掀馆而起,同大侄孙叨唠一番。 对此,窦太后还特意安慰道:“浪费钱总好过给某国的太子一记棋盘吧!” 汲卫: “……”想起当年为刘启收拾烂摊子的自己。 刘启:“……”俺滴亲阿母欸!您能别提这事了吗? 一番对比下,好像花点钱也没啥。至少太子的随行人员在巴蜀肯定要大笔大笔地消费,有他看着,当地的黔首多少能赚点,也算是陛下施恩于当地吧! 第99章 然而汲卫没料到的是,刘瑞确实是让当地人赚了点。只是这点儿不是“一点儿,而是“亿点”。 当稀奇古怪的竹管插入盐井,在天梯与人力的作用下汲出一管管的卤水,仅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抵之前数月的努力。 汲卫:“……”他还有必要给太子收拾烂摊子吗? 惭愧不已的蜀郡郡守:“……”所以他之前到底是在干嘛?摸鱼吗?恐怕连摸鱼都算不上吧! 想起之前被郅都一波儿带走的当地豪强,再看看太子来后产量飙升的盐水,蜀郡郡守的五味杂陈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也别忙活了,过会儿就上奏辞官吧!兴许这样还能善终,给后代留个举孝廉的机会。 卤水打上后,工人们轻快地将其引入备好的大锅里,又引火井将其烧起,经过数次过滤与豆浆等物的洗杂后,得出的晶体白如初雪,又似美玉的齑粉,看的人目眩神迷。 “这就是白盐吗?” “居然如此雪白纯净。” “太子不愧是天皇贵胄,居然弄出如此神物。” 不怪连读书都是奢望的黔首们跪舔,就连跟着天子见过世面的汲卫,郅都都没料到太子来这儿居然干出点成绩,而不是借阿父的势力过旅游,花完钱后又灰溜溜的离开。 刘瑞上前捻了捻白盐,放到舌尖尝了下。 熟悉的咸味让他差点泪流满面。 不苦,不涩。是真真正正的白盐。 郅都等人在刘瑞的眼神示意下也上前尝了尝那白如雪的井盐,最后都面露惊色,随即看向井盐的眼神都像看着万两黄金。 汲卫倒是想得更多,随即上前拱手道:“殿下,此物是否能像吴国的海盐一样大规模生产。” “自是不能。”刘瑞的回答也很干脆:“取自大海,借着阳光暴晒的海盐成本怎可与井盐相比?” 汲卫的眼神一黯,刚想道声“臣明白”,就被刘瑞抢话道:“所以要把楚国收回,才能将盐价给打下去。” 和后世一样,巴蜀的井盐是小资or高端消费,海盐才是大众吃的。 刘瑞来巴蜀的目的之一是把吴国盐政的高端品给打下去,然后在巴蜀试验了后世的制盐法后,去楚国将吴国盐业的低端市场也彻底抢走。 盐铁政,盐铁政。 吴王靠着两大支柱从关中疯狂吸血,支起他搞七国之乱的底气。如今只要借巴蜀和楚国的盐业将吴王的支柱毁一半,就能使吴国大乱,从而令吴王狗急跳墙。 “传孤指令,参与制盐的工匠赏钱三千,并将官吏的功绩上报于父皇,请天子赐爵。”刘瑞下手一挥,底下人无不惊喜万分,明白自己的前程稳着,靠着此地的制盐业怎么能混个铁饭碗,然后给子嗣留个举孝廉的后门。 刘瑞来后,被薄皇后派来的子鸢一面照顾刘瑞的生活起居,一面按照刘瑞的意思编写幼儿读物,然后还要抽空问问信乡公主和刘越的功课,和她父兄一样忙成陀螺,但她也非常享受这种境遇。 有活干总比庸庸碌碌的强。 她或许死前都没致君饶舜的机会,但也能借许多事证明自己没有辜负父亲的教诲,没有给墨家丢脸,同时让嘴碎她和兄弟一起读书的人彻底住嘴。 所以殿下交给她的事情必须做好。 尤其是这编写音标的活计。 通过教信乡公主和刘越,乃至当地幼儿的机会,子鸢得以实验自己编写的音标适不适合幼儿教学,不至于让后来之师搁那儿和尚念经似地拿《仓颉篇》搞填鸭教育,弄得不仅弟子痛苦,师傅也无比难受。 至于刘瑞为何不拿后世的《切韵》来用…… 大哥,你当这是制盐呢! 拿隋唐的东西来搞今天的教育也不怕串戏。刘瑞就是脑子被驴踢了也不能把拿来主义用在这头。 权衡之下,他只能给子鸢说了个大概框架,让其下去自己琢磨。 子鸢见状,索性在当地开办童学,教黔首的孩子读书写字。 本地黔首见状,自是犹豫,但是想着人家是太子身边的人,又曾给公主皇子授课,来教他们的孩子绝对是他们赚大发了。要是儿孙里有个懂事的,学成后得大师看重,被举孝廉,那就是祖坟冒青烟的事。况且太子说了,学堂包两顿饭。这种上赶着占两顿便宜的谁不去就是王八蛋。 是以当地人对刘瑞的感激度一日高过一日,最后弄得溜达的郅都和算账的汲卫察觉不对。瞧着每天都有脸生的工匠过来帮忙,童学的老师也多了赵氏父子和陌生面孔,甚至在课后还帮童子家看地,教他们如何种庄稼才能收成更好,并且启蒙课本也多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郅都可是在皇帝身边混过的,汲卫更是当今皇帝的太子洗马,两人只要有个疑心就能挖出一桩桩,一件件的“小事”! 尼玛!墨家都要偷家了,你还在这儿瞎晃悠呢! 什么脸生的工匠,什么突然出现的老师…… 那都是前来投奔的墨家人。 那都是借着太子的人力物力开始发展自个基地的墨翟的瘪犊子们。 尼玛他们在这儿给太子鞍前马后的,结果是替墨家做嫁衣。 想到这儿,郅都和汲卫虽没吐出一口老血,但也差不了多少,于是开始写信的写信,派人的派人,说什么也得在当地的童学和盐场上插一脚。别等墨家基地升了,人也被太子打包回宫了,他们还没干点什么。 第100章 忙着开第二第三个制盐场的刘瑞见状,也是叹了口气,就差往郅都和汲卫的脑门上戳几下。 给你们机会你们不中用啊!给你们机会你们不中用啊! 黄老学和法家在治国上很牛逼,然而却有个很致命的弱点——那就是看不起穷人。准确说,是看不起黔首,觉得这么牛逼的学派只能授上,不能教下。 也难怪他们在战国时赶不上墨家的发展速度,后来又被儒家所取代。 在有教无类上,儒家,尤其是现在的儒家那是真的没黑点,完全是赔钱式地开门授课。哪怕刘瑞这个对后世的儒家戴了有色眼镜的人都不能否认没有儒家数十年的耕耘,汉武帝想玩废黜百家的那套绝对是痴人说梦。 而儒家干了这么多,也给汉朝乃至后世培养出不少草莽英雄。 没办法,人家人多。就跟造核弹一样,只要我离心机够多,总能瞎猫撞上死耗子,养出一个天之骄子。 别的不说,自李冰后最牛逼的蜀郡郡守文党就是最好例子。 “倘若能借此敲醒法家和黄老家,也不枉我拿墨家做筏子。”刘瑞瞧着郅都和汲卫也都开门授课,跟子鸢和赵氏父子抢童子,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想着能不能从关中捞批闲置的法家或黄老学子弟过来授课。一是给墨家一点危机感,让他们明白谁才是最大靠山,二是让黄老法家这两大学派改改脾气,懂得什么是大业基础。 不过在此前,他还有件大事要收尾。 “家上,郡守来了。”李三向刘瑞汇报后才将战战兢兢的蜀郡郡守请进屋,然后亲自给二者守门。 蜀郡郡守忐忑地上拜后,刘瑞半天都没说话,随即道:“孤听说卿已写好辞呈,只待关中一批便告老还乡。” 听了这话,蜀郡郡守心里一哆嗦,随即讪笑道:“臣母年事已高,所以……” 刘瑞抬手制止蜀郡郡守的假话,直截了当道:“卿怕孤怪罪,更怕父皇怪罪,所以才以退为进,给后世留点福泽。” 蜀郡郡守沉默了会儿,抬手道:“太子明鉴。” 一个告老还乡的爹和被天子撸官的爹,只要蜀郡郡守脑子没坑就知道该怎么选。 刘瑞瞧着这个平庸但标签是“日子人”,“谨小慎微”的郡守,纠结后还是决定舍弃他。 在关中看了那么多奇葩,碰上一个能力在及格线以上,不贪不抢,只想干到致仕给后代留份政治遗产的官员绝对是耳目一新。 然而他能力不足,没能解决当地豪强对农民的欺压也是事实。 如果带入上位者和蜀郡郡守,肯定觉得这人不错或是委屈至极,但是带入当地的黔首可不觉得心情美妙。 黔首们能接触到的最高官员便是郡守,甚至一些贫困地区的黔首穷其一生都不知郡守是谁。 在此情况下,蜀郡郡守都能在关中清除豪强后没有动静,而是任由豪强继续欺压黔首就能看出他不适合这个位子。亦或是说,他只适合当小吏,而不适合当决策层。 但是刘瑞能怪他吗? 好像不能。 人家是带着妻儿来上任的,唯有老母年事已高,托给关中的亲戚照料。 本地的豪强不说是在小吏里到处插人,即使到了关中,也能找到很硬的后台。就这情况,你让一人生地不熟的郡守拿什么拼命啊! “郡守协孤开设盐场,施恩黔首,也算是功德一件。”刘瑞说罢,示意蜀郡郡守上前,让其看清他给关中的奏折。 蜀郡郡守犹犹豫豫地瞧了眼,不免湿了眼眶,随即给刘瑞跪下磕头道:“臣有负皇恩,有负于太子,却能得太子如此维护,实在是……万分惭愧。” 刘瑞在奏表里也没给蜀郡郡守穿小鞋,而是提到当地豪强时为蜀郡郡守开脱了句,说是蜀郡郡守人生地不熟又无可用之人,而先前太守留下的班底也都与豪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导致他在蜀郡发生诸多不公后也无力改变。直至太子来后,借着太子的随行士兵才铲除本地的虫豸,又亲自剥下恶人的皮囊以慰当地黔首。 奏表最后,刘瑞还提到他之所以能铲除当地豪强是因有蜀郡郡守提前备好豪强罪证,之后又写蜀郡郡守呈上罪证后向关中的方向磕头请罪,表示自己有负于皇恩,请辞后必向皇帝请罪。 “孤之所以让卿的辞呈送往关中,便是想让卿在父皇面前留个好印象。”刘瑞亲自扶起蜀郡郡守,宽慰道:“为君者难,为人臣者又何尝不难。卿在蜀地有功有过,但于汉家也算尽心尽力。” 向皇帝请罪不能一味的卖惨,但也不能啥锅不背。所以在刘启那儿,老实点比什么都强,这也是刘瑞不阻止蜀郡郡守上奏请罪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有蜀郡郡守上前顶着,什么豪强啊!剥皮揎草啊!那跟刘瑞有关吗?有关。可源头是蜀郡郡守揭发了他们的罪证,然后又执意要给黔首们出气啊! 刘瑞的举动完全是顺应民心,惩恶锄奸,谁能说他残忍?谁能说他表里不一。 他还是那个温润如玉,心疼黔首的白莲花,而蜀郡郡守也立了个委屈一时但忠贞为民的形象,搞不好在致仕前还能得到皇帝的嘉奖,给自己留个好名声。 如此一来,刘瑞满意了,蜀郡郡守也满意了,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卿虽有难,但对当地黔首还是亏欠居多。”刘瑞待蜀郡郡守心情平复后委婉道:“就算为了卿的后代着想,辞行前还是向当地的黔首们请罪,然后安抚一番。” 第101章 “这是自然。”蜀郡郡守虽胆小,但也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臣本有罪,自当以家财赠当地黔首,以慰那些等不到公正的幽魂。” “这般便好。”刘瑞满意地点点头,亲自将蜀郡郡守送出门后,感叹道:“真好骗。” 没了家财还愿对他感恩戴德,真是个好忽悠的人。 不过刘瑞这边万事皆顺,收到郅都来信的晁错却斯巴达了。 尼玛他连复起的儒家都没解决呢!怎么已经没落的墨家都开始在太子的身边造基地了? 第75章 郅都作为当下最有影响力的法家大臣之一,同晁错不说是黄金搭档吧!但也称得上配合默契。况且在民间,郅都的苍鹰之名虽能止小儿啼哭,但是人们除了骂他下手不留情,谁都敢杀外,还真没怀疑过他的人品与忠诚。甚至在他出任某地都尉时,当地的黔首都松了口气。明白有郅都在,妖魔鬼怪都得安分。 由此可见郅都绝非是妄言之人,所以晁错毫不怀疑信里话,琢磨一番后给老师写了封信,阐明墨家已经在太子身边蛰伏已久,就等太子回朝拿着制盐的功绩为其请恩,也算是走明面地进入北宫。 “墨家能耐了,靠着替太子制盐的功绩,若是真能打下吴国的盐价,只怕是连陛下都要高看三分,广拜墨者为官。”收到弟子来信的张恢摸摸胡须,感叹道:“秦灭六国这么些年,老夫一随时都会蹬腿而去的糟老头子居然也有见证百家相互斗法的这天。” 当然,这是比较夸张的说法。如今能叫上名号的学派还不及百家争鸣时的零头,但对张恢而言,能在百家都有复起之相时赢得道统之争,远比碌碌一生的好。甚至说句比较狂妄的话,法家若是百家争鸣的迷你版里拿下第一,他张恢即便不比申公,但也能青史留名。 “如此盛世,岂不让人心潮澎湃。”想起法家先辈的理想,自己在这儿广收门徒的意义所在,张恢不禁哈哈大笑,完全没有老年人应有的暮气。 底下的弟子见状,有几个花钱进来的搞不懂张恢为何开怀大笑,忍不住上前拜到:“老师,如今墨翟的弟子埋伏于太子身边,您不生气也就罢了,为何还如此高兴?” 张恢闻言停下笑声,瞧着那说话之人冷冷道:“你也在老夫门下听了些浅显的圣人之言,如今用‘埋伏’形容墨家弟子的所作所为,倒让老夫惭愧不已。” 弟子闻言脸色大变,毫不犹豫地下拜道:“弟子愚钝,还请老师解惑。” 张恢摇了摇头,又借此事打量诸位弟子的反应,筛选出适合去帮晁错的人,感叹道:“明君如身,臣如手。君若号,臣如响。君设其本,臣操其末。君治其要,臣行其详。君操其柄,臣事其常。可怜你在老夫门下学了这么久,竟然连这么简单的术都看不懂。” 说罢,张恢看向汉宫的方向,并不清明的眼珠里闪烁着烛光,好似他心中的火苗:“墨家的所作所以可有违法之处?” 无论是子鸢的入宫还是墨者投靠,走的都是正规途径。 当然,他们也能从昌平长公主那儿攻讦墨家送女入宫实有二心。可这么一来,昌平长公主算什么?留着子鸢当女史还让她教育公主皇子的薄皇后和薄姬算什么? 别说是张恢,就是眼前的小弟子脑子被驴踢了也不敢告这三位啊! 至于投奔的墨者…… 拜托,人家是在太子说了不拒工匠后拿着符牌与传信过来投奔的,他们要是在这件事上无脑狂跳,那看护太子的郅都汲卫算啥?送羊入虎口的吗? “墨家这事,干得确实漂亮。”张恢摆摆手,感叹这些弟子里再出个晁错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输了就得认,莫要做那技不如人还嘴硬之人。况且墨家赢得还算体面,反倒是你用‘埋伏’一词污蔑对方显得不那么体面。” 张恢说罢便不再理会这个弟子,转而思考起弟子说的当下局势。 诚然,在为官和揣测圣心上,张恢这个做老师的不及晁错。但是作为朝堂的局外人,他能看到晁错看不到的东西,这也是后者一直与其讨论事情的主要原因。 当然,作为一个合格的法家,晁错明白啥事该谈,啥事别说。 当今天子可不是个软柿子,一个连儿子都怀疑的人,你能指望他对晁错这个老师兼得力干将没有疑心? 做梦去吧! “今上待太子……确实不同于他人。”张恢想着刘瑞少时曾被先帝抚养,现在又被今上特别培养,而且还在蜀郡做了一番成绩,怎么瞧都不是普通童子,再想想甘罗的丰功伟绩…… 纵使张恢有文人的傲气,也不得不承认太子没那么简单,最好别把他当孩童看待。 搞不好让墨家出头,令郅都汲卫惊慌求援的行径也在太子的算计之中。 只可惜晁错忙着处理燕楚留下的烂摊子,忙着跟复起的儒家斗智斗勇,才忘了朝堂而待这盘棋里,天子和太子不仅是棋手,也是棋子。 太子以自身为饵钩法家上门,就为了正大光明地筛选班底,试图将晁错和郅都拉到身边。 诚然,晁错和郅都绝不会背叛天子,可是他们只要在乎道统之争,只要还有打下儒家的野心,就会在刘瑞身边努力插人,最后导致眼线变锁链,成为刘瑞桎梏他们盯紧其他皇子乃至梁王的把柄。 这操作,这心思,哪像个无知孩子。 第102章 “藏于无事,示天下无为。”张恢在弟子走后叹了口气,朝着蜀郡的方向深深一拜:“这一仗,儒法墨黄老无论谁胜,太子都是最后赢家。” 远在蜀郡的刘瑞并不知道他只是想白嫖诸子的行为能让千里之外的法家大佬脑补甚多,更不知了解内情的学子朝臣都为自己的举动辗转反侧。 如果他知道这点,估计不会惊慌失措,而是仰天大笑什么叫天选之子,什么叫几句话就让上千人为他消得人憔悴。 彼时的刘瑞正借白盐的提炼设宴招待制盐工人和随行人员,盯着面前的小铁锅望眼欲穿。 巴蜀多鱼,又受荆楚文化的影响喜用茱萸香草,所以此地配料众多,虽不比后世齐全,但也不差多少。 刘瑞令庖厨取了鲜鱼熬汤,佐以白盐,肉酱,茱萸,桂皮,花椒,高良姜等制成简易的辣味锅底,待水滚后往里下了蔬菜和鸡肉鱼片,刚做的豆腐腐竹,仅是第一口就让刘瑞泪流满面。 md,劳资拼死拼活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吃顿正经饭吗? 第76章 刘瑞在花钱收买人心上一向大方——反正花的是刘启的钱,他又没顾着自个儿享受,所以那是毫无负担。 “孤以茶代酒,替父皇敬诸位一杯。”上座的刘瑞毫无胆怯之意,但也不像大哥那样过于亲民,让黔首有靠近之意。 郅都瞧着刘瑞的一举一动,心里对太子有了更多了解。 不同于皇长子刘荣的亲民,皇次子刘德的儒雅,皇五子刘非的豪爽,刘瑞虽与制盐工匠们同吃同住,待人也是端正和气。但是在他面前,无论是郅都这样的有点地位的官员还是一无所知的黔首,都敬畏居多,信赖次之,绝不会把刘瑞当成提不动刀的好人,但也知道此人不是心胸狭隘之辈。较之其他皇子多了份上位者的气度,让人将今上的影子与其渐渐重合…… “差的太远了。”郅都曾是中郎将,跟在皇帝身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多少有点看人的眼力。 刘瑞小时候站在兄弟里还看不出特别,但是现在搁进兄弟就能看出谁是储君,谁是诸王。 【商君申公……终究是没当过皇帝。】郅都在心里感叹道。 从书本里学着当皇帝和皇帝亲自教你如何当皇帝这能一样吗? 终于吃到正经饭的刘瑞下令从当地买了批不错的布料赠予老弱儿童,相当于是让本地赚了两份钱,然后又从隔壁郡里拉了批好酒,宰羊剁鸡,在火堆上滋滋冒油,看得人口水直流。 一年都难见油水的黔首忍不住狂咽口水水,几个孩子更是端着饭碗眼巴巴地望着,只等烤肉一熟,大快朵颐。 “豆油不比肉油香啊!”刘瑞瞧着不少黔首去接烤肉滴下的油,就着羊油鸡油拌饭吃也是很香的。 “蜀郡这边忙的红红火火的,巴郡那儿也该跟上了。”刘瑞想了想以后的重庆市有没有现在可弄的非遗文化,最后把目光定在吃喝上。 要不把酱油和豆豉弄出来? 彼时的肉酱制作工艺已经非常成熟了,想必让相关工人制作酱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卫尉卿以前在云中郡魏郡守那儿锻炼过吧!”刘瑞毕竟年纪还小,胃口也就那么大,所以在吃饱后想出去消食。 郅都见状也起身跟着,结果离开发现他们走远后,李三有意放慢脚步,让侍从与二者保持一个难以听见窃窃私语的距离。 “魏公令匈奴人望而生畏,臣在他手下受益匪浅。”提起云中郡郡守魏尚,不管是法家儒家还是黄老家,都得拱手尊称声“魏公”。从先帝到今上,反有对边境的赏赐必以最厚。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的典故便是出自魏尚与其至交好友。而在他的治理期间,云中郡从未陷落,甚至还斩下一个大当户的脑袋。 匈奴人惧他,敬他,甚至为其立碑祭祀。 有一说一,在弱肉强食上,匈奴人无疑是最出色的。 弱其者不如猪狗,强其者奉为鬼神。 虽然刘瑞很讨厌某些小说里的无脑扩张情节,但是考虑到乱世用重刑,这种时候让别人当孙子总比自己上赶着当孙子强。 你说是吧!徽钦二帝。 “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孤却不以为然。” 郅都还以为刘瑞要问边境的将士如何,匈奴如何,结果对方话音一转道:“若此言有理,那匈奴得其西域诸国的帮助,岂不是得道者?” 郅都搞不懂刘瑞对儒家的态度,但也不能像个锯嘴葫芦似的一言不发:“西域诸国里虽有视匈奴为父君的软骨头,但更多的却是恨不得碎其骨肉的可怜之国。” 在不可持续性地竭泽而渔上,这时的匈奴单于确实能与后世的非洲仁君相提并论,几乎是要附属小国从十分的税里抠出十三分,每年还要附赠一批奴隶供其享乐。 说句难听的话,跟匈奴人的敲骨吸髓相比,一战后的英法都太拟人了。 在此情况下,西域诸国要么是得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要么是把匈奴视作生死大敌。 而被匈奴打成两半的东胡后裔——乌桓和鲜卑也没好到哪儿去。虽然就血缘来说,他们与匈奴的关系是最近的,但是在背刺方面,他们比汉朝干得还狠,最后将分裂出去的东匈奴赶去中亚。 至于后面的东西突厥,契丹等游牧民族的撕逼大战,其精彩程度不亚于裂了又合,合了又裂的中原地区。 第103章 “孟子主张性善论,因‘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而知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但却忘了天下何人无私心,天下何人不争利。” “若是人人都以向善为本能,那又何须先贤在典籍里反复训诫?” 刘瑞失笑道:“圣人也有私心,也只能竭尽所能地摒弃私心。” 而以现有历史来看,表面符合孟子审美的君王莫过于不趁楚军渡河时攻打他们,快战败了也不杀敌国老兵的宋襄公……而他最后的结局是重伤而死,宋国灭亡。 俗称,蠢货。 “是以孤想问卫尉卿……”刘瑞突然停下脚步,而在后面跟着的李三也拦住侍从,带其后退几步。 “可喜宋襄公之举。” “自是不会。”纵使不知太子对儒家的态度,但是既以魏尚引出孟子之言,那便是……“臣为法家弟子,又受魏公大恩,怎会喜宋襄公之举?” 别看这时还有人把宋襄公当成高洁,有贵族精神的典范。可是在统治阶级,对这人的评价只有一个:傻逼。 比徽钦二帝还傻逼。 你当打仗是过家家呢!还等人过河,不杀老兵。 这是把脑子跟肠子调换了,还是出生时大脑就没发育完全? 战场上的仁义之军只要做到不杀俘虏,不欺负占领地的老弱妇女就够了,你搞那么多花招是当自己是冤大头啊!还是圣父下凡啊!这么有良知的君王建什么军队啊,直接献国多好?省得被迫当兵的黔首死的不明不白,等着家人回来的老弱妇女因为脑残君主当了亡国奴。 刘瑞比信乡公主大了两岁,而卫青比历史上的汉武帝还小,至少比刘瑞小了七八岁。 至于霍去病…… 估计卫少儿都没碰到霍光他爹呢!他上哪儿去找开挂开到老天紧急封号的冠军侯? 如此这般,刘瑞把目光落到郅都身上。 除了已经七八十的申屠嘉,能在卫霍成长起来前派上用场的将领也就那么几个。 周亚夫,李广,程不识,魏尚,以及……郅都。 这些人里,周亚夫太傲慢,魏尚年纪太大且不能离开云中郡,李广是个路痴加酒鬼,程不识虽然没啥个人毛病,而且以治军严厉著称,但是有个非常致命的标签——他是程姬的亲戚,皇子刘余,刘非,刘端称其声“表叔”也不为过。 刘瑞不想怀疑程不识的忠心,但是就这个身份,你让他怎么安心将培养将领的职责交给程不识? 思来想去,还是把带卫青的工作交给郅都比较合适。等卫青可以独当一面了,再让他带霍去病。 “卿不喜欢宋襄公就好。”刘瑞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有些担心道:“孤这样的年轻人里不乏有些读书读傻的想要效仿古时君子……例如刚才提到的宋襄公。” 郅都深深地看了眼刘瑞,只见他继续说道:“公若有幸再回边境,于是遇上这种脑子不清的人,可得把他扇醒。” 西汉的爵位在袭成上分两种,但无论哪种都是降级承袭。 比较靠前的爵位如藩王,彻侯,关内侯等虽然头衔不变,但像后世的遗产税那样承袭时要交还一定的食邑。第二种便是中下等爵位和曹雪芹里的四大家族一样老老实实地降级继承。 这也是从秦朝到西汉,无数勋贵弟子都抢着去边塞逛一圈的主要原因,同时也是纳粟受爵被疯狂推广,给晁错攒了批政治资本的缘由。 如果不是形势所迫,这群娇生惯养的勋贵子弟绝不会去边塞受苦。而对边塞的郡守来说,抵御外族就已经很忙了,只求那些没点13数的二世祖们别添乱了。还当自己是廉颇白起李牧乃至王翦父子呢!简直是有病。 刘瑞瞧着郅都眉头一挑,努力掩饰头疼表情的模样,也是想到《冰与火之歌》里,泰温和詹姆对少狼主的嘲讽,以及后者无比坑人的舅舅,不由得同情这个曾在魏尚那儿打过下手的可怜人。 军功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况且关中一群人精,上面还有个磨刀霍霍向诸侯的天子。 想走后门? 做梦去吧! 是以勋贵们看来看去,也只有云中郡的军功比较好拿,也不至于让自家子侄狂受委屈。 毕竟有魏尚在呢! 就是为了“云中不陷”的牌匾,魏尚也会拼命拉住这群疯狂作死的二代,然后为着关中那边的钱财粮食让二代们跟着沾点功勋。 这事不仅是郅都,连刘启都知道,甚至对不太过分的沾功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办法,边境的黔首士兵也是人,也需要关中支援,而少府的粮食钱财还得留着应对大型战争跟天灾人祸。刘启又不能凭空变出一笔钱,更不能丧心病狂地杀人抢钱,就只能找个比较温和的法子给边境送粮送人,大家都好。 第77章 别看少府富到粮食发霉,铜钱生锈,可是从先帝到今上,都不可能倾少府之力补贴边境。因为这是皇帝的私库,更是他们为击退匈奴攒下的家底。想想历史上的汉武帝只是把匈奴赶去中亚,就将文景之治的家底耗尽不说,还为补贴军费搞出一系列的骚操作。虽然历史上的汉武帝足以称得上雄主,但是在他治理下的黔首除了因汉朝逼退匈奴而被赎回的可怜人,余者过得别说是跟文景时的黔首相比,甚至在西汉的历代里都能排进倒数。 第104章 可是从宏观角度来看,汉武帝的出现给已经步入中年期的西汉续命百年。若非将匈奴赶去中亚,吞并南方诸国,打通河西走廊,只怕也没法缓解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以及陷入瓶颈的军功制。 “匈奴还是要打的。”刘瑞在与郅都分开时,突然说道:“西域至于匈奴如圈中之羊,再怎么闹腾也逃不了,而大汉……” 刘瑞冷笑道:“ 大汉不过是挨着匈奴的富家翁,与匈奴竞争肥美的土地,偶尔还要遭其敲诈。” 郅都瞧着太子的眼睛,二人沉默了会儿,最后由刘瑞徐徐问道:“卿可知匈奴为何不灭汉?”别看西域诸国尚在,但跟徽钦二帝时的国都那样,早就被蹂躏了十几遍,反而衬得大汉过得还算不错。 “自是因为富家翁里有利器,人也尚有三分力。”郅都拜道:“太子既知匈奴人以强者为尊,那必是不敢以命搏之。” 最重要的是,有西域诸国这个大羊圈再在,犯得着跟汉人拼命吗? 是以近几年的匈奴虽然定期去大汉的边境烧杀抢掠,但是跟以前相比绝对算得上十分收敛了。 况且经过文景之治的休养生息,开垦移民,大汉边境的防御力量也逐年逐渐加强,甚至让匈奴想到些不好的事。 上一个武德充沛的国家兼朝代姓秦,有段时间是往匈奴人的脸上扇了十几个巴掌。 别看从高祖到今上都骂秦始皇暴政,但是对秦朝北伐匈奴,建立长城的举动还是比较肯定的。并且在正史上的汉武帝夺回河套地区后,大汉还修复了秦朝留下的长城,直接解除了匈奴对关中的威胁。是以从高祖到今上都没想过跟匈奴人和平相处,而是积攒力量决一死战。 用后世的话来讲,匈奴人是有点颜色就开染坊。若不予以重击,大汉总有一天会学西周东移,或是更惨点,像南宋那样丢了脊梁,距离亡国也差不了多少。 所以对郅都的回答,刘瑞感到非常满意,回去后想了想手上有没有东西可送,于是扒了扒系统,看着里头的东西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这年头的女性向游戏这么卷吗? 感谢后世的女作者把格局打开,才没将文字阅读游戏局限于卿卿我我,而是搞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直指最后的至尊之位。 所以在系统商城里,除了稀奇古怪的丹药还有宝剑古籍乃至最重要的历史资料。 如果刘瑞不是太子,这些东西估计能教宿主从零开始造反。 侯在屋外的李三半天都没见着太子出来,于是上前敲了三声,轻轻问道:“家上可要饮茶?” 回过神的刘瑞从系统里兑换了把宝刀,沉声道:“不必了,你且进来吧!” “诺。”李三弓着腰到刘瑞身边,接过后者捧着的宝刀。 “送到卫尉卿那儿吧!”刘瑞缓缓道:“习武者应有神兵,想必卫尉卿不会让宝刀蒙尘。” “诺。”李三忙不迭地去办了。 因为刘瑞的关系,郅都的住处距离太子不远,同样是将普通家舍修缮下便在此长住。 听到太子身边的小黄门过来送礼,郅都自得请人坐下,只是李三恭谨惯了,又言太子身边还要他服侍,所以拿了郅都的好处便躬身退出。 送完人的郅都拿起刘瑞送的宝刀,“噔!”一下地抽出,不免为宝刀的寒芒所惊。 “好刀。”作为在云中郡呆过的武将,郅都自是了解兵器,所以听宝刀出鞘的声音就知三成颜色。而用下属的刀戟试过后,郅都更对宝刀的贵重有了深刻了解,眼神更是明亮了几分。 因为怕露馅,所以刘瑞给系统出品的宝刀套了层青铜器的皮,省得郅都追问百炼钢的由来,弄得刘启知道后还以为是儿子有了不臣之心,搞得父子失和,便宜旁人。 “太子赠我宝刀,又言边境与匈奴之事……”欣赏完宝刀的郅都回忆起刘瑞说过的话,于是将其掰开了,揉碎了地细细琢磨,最后捉住“有幸再回边境”的明话,以及“若是遇上宋襄公般脑子不清的勋贵可得把他扇醒”的隐喻,忍不住一阵哆嗦。 什么样的臣子会去边境?要么是如魏尚般的守城能臣,要么是被贬的武将,以及……为争爵位的文臣。 大汉有规矩,非彻侯者不可为相。 晁错再怎么深得朕心也只能屈居内史之位,连三公都没混上了呢,更别提一人之下的丞相。足以见得在大汉的朝廷里,爵位有多么重要。 然而你说西汉像印度那样把种姓制度搞到极致吧? 好像也没有。 甚至从夏商周开始,从奴隶逆袭到一人之下的情况不能说数不胜数,但也够上两掌之数。说句不中听的话,高祖乃至大汉的原始股东里有一半都是泥腿子出身,谁又能料到他们有今天的造化,连申屠嘉这个队率都能执掌相印。 这般情况下,已经出头的郅都幻想下那个位子也不过分吧! 而现在,太子又提边境,又提匈奴,还赠宝刀……已经是在暗示他的机缘在哪儿,这让郅都如何不心动。 “太子……确实欣赏我。”郅都抚摸着刀鞘的花纹,热血冷却后让理智占据高地。 发掘他的是先帝,提拔他的是刘启。郅都就是再怎么惊讶于刘瑞的欣赏之意,也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举,不然他成什么了?法家又成什么了? 忠君爱国是为臣之本。 第105章 况且这事八字都没一撇呢!怎可轻易张狂。 第78章 冷静下来的郅都又想到晁错,想到自己在关中的名声,原本的热血也尽数化作唇边的苦涩,恨不得笑自己痴心妄想。 纵使太子有意助他为相又如何?晁错还在,纵使恶了不少大臣,但他终究是法家的一面旗帜,是将法家带回政治舞台的人。就算要立法家的丞相,晁错肯定排在郅都之前。况且论治国手腕,郅都是比不上晁错的。 而在关中一带,晁错的名声不好,郅都这个苍鹰的名声也没好到哪儿去。至少于豪门大族,勋贵外戚来说,郅都就是一把只认皇帝的刀,杀他们都不带皱眉的。在此情况下,他们能放任郅都当上丞相? 那还不如晁错呢!至少晁错搞了个纳粟受爵也算是跟勋贵外戚们达成和解,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反观郅都…… “论政治手腕,我确实不如晁公。”郅都想了想自己的处境,嘴角的苦笑又深了几分。 可是路都走到这头了,返回去舔勋贵的话,那他“忠于皇帝,嫉恶如仇”的名声就没了,别说幻想下丞相之位,估计以刘启的多疑性子能让郅都滚回老家都算是法外开恩。 思及这些,郅都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至于找晁错商议? 估计会迎来对方的嘴巴子。 md,他晁错可是皇帝的老师,论资历远胜郅都。他都没想丞相之位呢!你个后来者就能梦得这么美,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所以这事只能烂在郅都的肚子里,弄得他辗转反侧。 同样辗转反侧的还有老师拜访的晁错。 张恢虽已辞去博士之名,但是他在法家的地位在那儿。晁错能得先帝和刘启看重,虽说是有自身的才干在那儿,但若没有张恢为他奔走,法家子弟打通上下,晁错也不能还算风顺到今上面前,更不能支撑起内史的运作。 别看先帝今上明里暗里地折腾勋贵藩王,但是在用人上,还是逃不了任人唯亲的那套。 没办法,身边就那些人,你哪知道谁是能臣,谁是佞臣。 上面如此,下面就更不必说了。 晁错以学生之礼将张恢请到上座,听了老师的一番见解后忍不住拜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非老师上门,错哪能看清太子的深意。” 饶是晁错见过不少青年才俊,此刻想想远在巴蜀的刘瑞,在回忆下高庙事件里被坑得体无完肤的自己,忍不住凉从脚下起,整个人都一阵哆嗦。 这个年纪就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若说比干有七窍玲珑心,那太子的心眼就跟马蜂窝似的,让你感恩戴德地跳进去。 毕竟这事虽是太子阴了他们,让他们上赶着送去法家最好的弟子,省了太子的筛选工作不说,还把优秀一代都绑死在太子的战车上,导致他们必须必须盯死皇帝的其他儿子,确保太子继位。但事成后的法家至少能保三十年荣耀。 当然,他们也能不接刘瑞的暗招,看着墨家升基地,最后承受新君的恶意。 至于把刘瑞拉下来的操作…… 且不谈从淳于越开始儒家就想把法家赶出朝堂,虽然最后让黄老家捡了漏,但是让晁错上位的事还是令儒家吐血三升,直接回忆起不好的事。 晁错要是铁了心的要让刘瑞让位,那儒家就敢借机把法家端了。就是闹到皇帝那儿,人家也会把法家踹下去。 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敢在立储君的事情上蹦跶,是嫌自己的脖子太硬了,还是嫌皇帝提不动刀了。 所以说太子真毒,摆明了是不给他们活路。 “若非如此,太子怎会哄得陛下如此偏爱。”张恢摸了摸胡子,冷笑道:“虽然嫡庶有别,可人心都是偏着长的。高祖宠戚姬,故爱赵王;先帝宠尹姬,故爱幼子。而今上……” 张恢叹了口气,不忍道:“皇后贤淑,可毕竟是长辈赐婚,若是得宠又何至于年近三十才有一子?” 说白了还不是刘启忌惮薄家,不喜皇后吗? 这般情况下,太子都能把老父亲哄好。 你说他是无知儿童? 鬼的。 估计陛下的皇子乃至梁王把脑袋上称量下,都不一定有太子的脑袋重。 “人是要送的,但不能送我这门的。”张恢与晁错思来想去一番,还是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太子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上头还有陛下盯着,他一太子跟皇帝重臣的同门师弟掺合一起不是件好事。咱们不像黄老家和儒家,要么是有太后庇着,要么是有窦长孙帮忙,所以还是低调点吧!” “劳烦老师替我谋划,错,感激不尽。”虽然不送张恢的弟子,但给太子的认也不能望眼尽是歪瓜裂枣,少不得张恢走动一二,说服法家的其他山头送人去蜀郡。 一时间,关中的黄老家和法家暗自挑选德才兼备的弟子,那场面跟皇帝选妃也差不了多少,倒是让刘启来了兴致:“我那满肚子坏水的儿子居然能想到这招?” 拿着墨家做筏子,不费吹灰之力地让百家把最优秀的弟子送去填充空缺的太子宫岗位……不得不说,刘瑞这招确实漂亮,可比举孝廉要省时省力的多。 “信是卫尉卿和少府监传来的……这几家里满肚子坏水的人可不少,总不会瑞儿吓一吓就老老实实地送人吧!”刘启的瞳孔里满是寒意,嘴边更是勾起冷笑:“别的不说,内史可没那么蠢。” 第106章 “陛下明鉴。”传递消息的人躬身道:“恢公得到消息后立刻去了内史府,然后又给法家的博士们写信。” 刘启闻言这才缓了脸色,哼道:“算他识相。” 话虽如此,但是瞧着蜀郡献上的虎符盐,以及刘瑞送回的奏表,他还是沉默后送信给边塞的郡守,让人商议向匈奴出售白盐一事。 瑞儿说得对,再怎么讨厌匈奴也不至于跟钱过不去。 改革要钱,养兵要钱,大汉处处都要钱。 既然高祖开了与匈奴人的互市,他又何必纠结这些,平白丢了到手的钱财。 只是…… “匈奴人在西域耕耘已久,所以这白盐的价格自是要翻上十倍。”刘启的眼睛里满是冷意,对招来的臣子轻声说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臣明白。”被皇帝叫来的臣子伏地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用白盐将匈奴人的家底榨出来。 第79章 汲卫虽然是以“替太子收拾烂摊子”的心态去蜀郡的,但是宣室殿里的皇帝确是真真切切地知道刘瑞能做出一番成绩。亦或是说,在他儿子把墨家女子收到身边,开始搞些稀奇古怪的发明时,他就知道这儿子迟早要搞事,而且还是震惊朝野的大事。 以己度人,刘启以为沉迷奇技淫巧的儿子会把墨家带上朝廷,然后像有特殊癖好的君王一样,开始搜罗能工巧匠以娱自己,甚至做好了训斥儿子的准备。 然而刘瑞有这么做吗?没有。相反,刘启现在已经用上了刘瑞设计的桌椅板凳。 你别说,这玩意还挺舒服了,至少比跪着舒服。 是以皇帝带头后,家里有条件的大臣一一效仿,随即到小吏,民间,也有人照宫里的样式做来自用,直接导致关中的木材价格一路飙升。 少府瞧着这个商机,开始向外出售桌椅板凳。 西周颁布的《伐崇令》规定“毋坏屋,毋填井,毋伐树木,毋动六畜,有不如令者,死无赦。”,而到秦汉,虽为缓解黔首的生存之急而未定下如此严苛的法律,但也在《二年律令.田律》里规定“禁诸民吏徒隶,春夏毋敢伐材木山林。”所以在少府靠着《汉律》可以无视规则时,底下的商贾就算有心发掘这个商机,也不可能跟少府掰手腕。更别提家财万贯的都不是蠢人,自然明白少府就是皇帝的私库。 跟皇帝抢生意,找死吗? 于是靠着儿子的创意,刘启赚着盆满钵满。即便还未“收回”赠给刘瑞的钱,但是当刘瑞从巴蜀回来后,留下的制盐厂肯定是归少府接管,收益自然归于皇帝。 也就是说,刘瑞找刘启捡钱开工厂后将工厂无条件赠予刘启,自己相当于是给刘启白打工。 这是什么样的无私精神啊! 搁在后世,肯定有人吐槽“父子对调”或是“刘启应该挂路灯”。 哪怕是刘启本人遗传了高祖的不要脸基因,面对这种“儿子借钱去创业,成功后将一切都赠与阿父”的局面也是小小的心虚了下,随即思考该给儿子什么样的奖励才不显得阿父理亏。 若是官员做出如此成绩,肯定是的加官进爵,赏赐千金。可刘瑞是太子,再进一步就是皇帝,而且跟其他儿子相比,这个儿子几乎没有个人享受。平生最大的爱好除了种地,就是在椒房殿里搞些木匠活计。 相较之下,年纪较大的几个儿子都已经对酒色感兴趣,尤其是刘荣刘德等年长的皇子,姬妾都有好几个,孩子也生了几个。按理说是不该留在关中,可是考虑到太子只是册立,还未举行告天仪式,而刘荣在刘启还是太子时的身份非常尴尬,如果留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还能过着醉生梦死的囚禁生活,要是去了封地…… 刘启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当阿父的总是偏爱第一个孩子,况且栗姬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哪怕现在已经看透了栗姬的愚蠢本质,他也不愿舍弃这对母子。可是跟天下相比,这两人的分量太轻太轻,轻到刘启还未褪去对栗姬母子的清晰杀意。 历史上的刘启为了还未亲政的幼子能让郅都逼杀刘荣,导致郅都被太后处死。那么面对崭露头角的刘瑞,刘启绝对能下达和历史上一样的决定。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想保住长子。 大不了他在死前下道遗诏,将刘荣幽禁终身。 “陛下,太后有请。” 就在刘启想的入迷时,长寿詹事突然拜访,毕恭毕敬道:“太后想与陛下聊聊皇子分封的事,以及……“ 长寿詹事偷偷打量了下皇帝的脸色,又快速低下:“若是陛下分封诸子后留其长住,可否赐梁王同样的恩典?” 此话一出,宣室殿里的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生怕招来杀身之祸。 刘启的眼珠子动了两下,随即如定格动画般勾起一抹虚假的笑容,声音更是让人发麻的轻柔:“朕忙完后就去看望母后。” 长寿詹事刚想行礼后离开,随即听见皇帝淡淡说道:“刚好朕也有事要与太后商议。” 刘启用一种钝刀子割肉的语气慢慢说道:“之前彻查各地隐瞒的田地黑户里处置了不少彻侯,关内侯。窦家虽然未涉太深,但也留下不少把柄。尤其是给章武侯,南皮侯的土地里有不少在上报时打上了太后所赐的标记,但却与宫里记载的数额对不上号。” 第107章 宣室殿的皇帝屈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似笑非笑道:“孤也想问问母后此事该如何处理。” “以及南皮侯等人是否知道名下黑户和隐瞒的田地。“ 长寿詹事回身表示会将刘启的话如实转告太后。 而等长寿詹事的脚步消失后,刘启的笑容也逐渐冷却,一番挣扎后,满腔的怒火尽数化作一记重击,震得木桌上的竹简跳了两下,宦官令的心脏也随之跳动。 “宣内史,丞相,以及少府令。”刘启虽气但也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于是在胸口的疼痛稍缓后着手安排制盐的事。 “按照太子所说,即便是改进了井盐的开采方式也无法令后者赶上海盐的产量,更是在成本上比海盐高出一截。”刘启给来者赐座后将汲卫的奏章和刘瑞的奏表交予传阅,待到众人看完后问道:“楚国已收,朕准备在楚地采用太子研发的制盐法,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在场的几人要么是穷苦出身,要么是搞过工程,再不济也是管过九市商业的,所以对制盐的流程略懂一二。 只是巴蜀那边有火井,可以省下熬盐的成本,但楚国那边…… “陛下明鉴,若是按太子的方法制作白盐,臣恐楚国的海盐将比吴国贵上一倍有余。”少府令作为对经济最敏感的人率先说道:“臣不知陛下深意(我知道你要打击吴国的制盐业),但却知道黔首们忙于生计,是不可能计较吃喝的。” 一旁的申屠嘉连连叹息道:“少府令所言亦是老夫所想。不说是以三倍的价格出售白盐,即便是高出半成,也不会在黔首间流通。” 除非…… “少府令与丞相所言虽然道理,但却忘了一点。”晁错突然上拜道:“吴国的粗盐自然比不上白盐的制作复杂,但是跟白盐的成本相比,吴国的粗盐也有一项隐形的成本……” “那就是吴国的免税政策。” 晁错一针见血道:“吴王靠盐铁政收买人心,免去治下黔首的半数赋税,甚至还广收逆贼,予以高官厚禄。” “而这些成本都是由盐铁的利润所支付的,导致吴国的粗盐不可能低卖,甚至在一定程度比蜀郡的井盐还要昂贵。” 晁错说罢便直面刘启,上拜道:“是以陛下开拓楚国的海盐市场未必不能与吴王争利。若是在价格相同的情况下,优良的白盐还比不上吴国的粗盐,那便是有硕鼠虫豸倾吞官资,误国误民。” 拜完后的晁错没有归位,而是继续说道:“除此外,鉴于吴王以盐铁业滋养野心一事,臣请陛下效春秋齐秦之例,将盐铁业收为官营,杜绝民间熬盐制铁,滋生野心。” 第80章 “不可!!”申屠嘉前脚还觉得满嘴屁话的晁错终于吐出点有用的东西,下一秒就被晁错的上奏气得半死,赶紧上前将晁错挤到一边,口齿不清道:“陛下,高祖下放盐铁业就是为了与民生息,让利于民。若是将盐铁业收为专营,只怕天下黔首将再也吃不起盐,天下农人将无以耕地啊!陛下。” 申屠嘉说完便深深下拜。 年过七十的老者本就因为征战攒了一身的伤,这一拜更是差点摔了个跟头。好在一旁的晁错眼疾手快地扶住丞相,可是后者根本不稀罕晁错的帮忙,甩开对方扶住自己的手臂怒斥道:“你这奸佞莫碰老臣。” 晁错的身体一僵,刚想说什么便被申屠嘉打断道:“你只瞧见吴王借着盐铁业密谋造反,怎不说关中的蛀虫成千上万,连挪不走的土地,清清白白的农民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抹去……” 申屠嘉说到此处还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内史大人在将盐铁业收为官营前不如解释下东市的破烂账。” “之前被陛下彻查的可不只有藩王彻侯名下的土地,庸耕,还有九市的商税。”若不是手中无物,申屠嘉一定会把晁错砸得满头是血:“九市立于天子脚下,由内史大人亲自管理都能跟个马蜂窝似的收不上十分之一的税。” 申屠嘉拍了拍被晁错碰过的衣袖,语气里的讽刺之意溢于言表:“就这……你还想将盐铁业收为官营?只怕内史的府邸加上你的祖坟都塞不下沾满血泪的民脂民膏吧!” “丞相甚言。”晁错被申屠嘉的话气得身体摇晃,随后花了几个呼吸的功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何辱我至此。” “辱?老臣还不屑于辱你。”申屠嘉转头看向刘启,一字一顿道:“老臣敢问陛下是否赞同老臣的担忧?” 刘启瞥了眼晁错的脸色,心有不甘道:“丞相所言,确实有理。”可是晁错的提议也是刘启的内心想法。 吴国也不是什么大国,所依靠的不过三郡,但却把“狼子野心”演绎到极致,这让刘启不得不思考那些比吴国更强大,占地面积更多的藩国到底在干什么。会不会像吴国那样既有狼子野心,又有经济资本。 所以他必须斩断藩王们用以作乱的资本。 “只是…… “内史和少府令下去商议楚国的制盐工程,丞相留下。”刘启挥了挥手,摆出一副疲惫的样子。 少府令见状松了口气,而晁错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在申屠嘉的怒视下铩羽而归。 “老丞相请起。”刘启给宦官令使了个眼色,后者将申屠嘉扶起至右首座。后者向上拱了拱手,扶着右腿慢慢吞吞的挪身,费了番功夫才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下。 第108章 瞧着这个一把年纪还在给大汉996的老丞相,刘启的心情很复杂。既嫌他碍事,又觉得有此贤良是他的一道护身符。尤其是在高庙事变后,刘启被长乐宫的两位太后骂了个狗血淋头,再看藩王来京的表现,更是被自己的愚蠢行为吓出一身冷汗。 若是真把丞相逼死了,那藩王作乱的理由便多了个诛杀忠良。而对关中的勋贵而言,申屠嘉不仅是高祖留下的老人,更是一面旗帜,一个传说。 如果连这样的丞相都被气死了,别说是勋贵心寒,那些冲着名利而来的文人更不会尽心扶持他这个皇帝。 况且要是申屠嘉没了,能顶上的也不是好玩意。 桃侯刘舍,开封侯陶青,章武侯窦广国,绛侯周亚夫……每个都是让刘启胃疼的存在。 算了,还是让申屠嘉多活几年比较稳妥。 “丞相在众人面前还是给内史留点颜面吧!”刘启缓缓开口道:“别人不知九市是个什么德行,难道丞相也不知吗?” 说句难听的话,自高祖起九市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别说是晁错不敢轻举妄动,就连皇帝也是借了藩王在京的便利才促成此事:“至于盐铁官营的事儿……” 刘启换了个姿势,苦笑道:“旁人不知背后深意,难道连丞相都不懂吗?” 申屠嘉摇了摇头,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陛下是想戳破与吴国和平假象,顺带对各地藩王形成制衡。” 削藩是肯定要削的,但是减少藩王的兵力,尤其是边境藩王的兵力是不可能的。毕竟吴王好歹姓刘呢!虽然与刘启不同宗,但他篡位好歹是肉烂在自家锅了。要是刘启脑抽地去削边境的藩王,只怕关中要提前一千多年迎来靖康之耻。 “朕也是没办法,才会出此下策。”刘启难得在老丞相面前示弱,整个人都透露出疲惫不堪的气息:“这次是借燕楚的丑闻削了两国,可下次呢?吴国,齐国,赵国,淮南国哪个不对关中地区虎视眈眈?” “丞相是高祖,先帝所重用的老人,自然明白每次平叛要耗费多少财力物力以及人力。难道汉家儿郎的存在不是为了驱逐匈奴,而是在关中父子相残,兄弟对峙吗?”刘启说到此处,语气也是分外激动:“这样与我们蔑视的蛮夷之辈又有何区别?高祖自始皇后统一的中原又有何意义?” “丞相知道先帝去时给少府留下多大一笔财富?这些财富难道是为了与藩王们兵戈相见而准备的?”刘启说到此处更是猛烈咳嗽,声声泣血:“朕是那种贪财好色之辈吗?还是说,丞相的眼睛已被仇恨所蒙蔽,觉得内史也是贪财之人。”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申屠嘉此刻变得萎靡起来,鼻翼翕动道:“老臣自不是小肚鸡肠之辈,只是……” 想起之前的彻查行动里抓了多少贪官,申屠嘉不免红了眼睛,颤抖道:“陛下,您体会过饿的感觉吗?体会过腹中空空,只能啃食树皮,泥土,甚至连饮杯浊水都是奢望的感觉吗?” 申屠嘉眼眶微红,瞧着生来就是代王皇子,大汉太子乃至天子的人,失笑道:“您不明白这种感觉,所以才会信心满满地采纳盐铁专营的建议。” 作者有话说: 《伪装主神逼迫秦皇汉武内卷穿越者》 祝葚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网文中毒者,只因自己的名字与“主神”谐音,所以赶鸭子上场地接手了主神系统,开始给各个朝代的穿越者发布任务。 而被祝葚,亦或是说主神系统绑定的穿越者有—— 公子扶苏之女,带兵诛杀奸佞昏君的秦三世嬴小妹。 巫蛊之乱的受害者,假死逃亡后窜了叔叔位子的史皇孙刘进。 被掳北上后逃回南宋,举兵抗金的柔福帝姬赵嬛嬛。 父死前一直和母亲过着贫苦日子,最后把叫门天子凌迟的明宣宗之子朱祁玉。 瞧着这群有了系统还被生活连打带踹的穿越者,祝葚觉得有必要让平行世界里的皇帝知道他们比较出息的伪后代过着啥样的日子。 以及…… 胡亥是怎么上位的; 巫蛊之乱是怎么发生的; 徽钦二帝和完颜构为何称排得进史上最无耻的皇帝前五; 以及叫门天子如何坑死大明精锐,让大明由盛转衰的。 第81章 饿过肚子,差点吃过死人肉的申屠嘉固执道:“老臣今天把话放在这儿,盐铁专营的事儿老臣是绝不会同意的。” 申屠嘉说罢又要给刘启跪下,好在一旁的宦官令眼疾手快地扶住对方,才没让老丞相一天跪两次:“您若是以长乐宫的太后逼我,那老臣……也只能请高祖先帝应对陛下了。” 这是要哭庙的节奏啊! 刘启闻言,自是脸色大变道:“放肆。” 如果真让申屠嘉这么做了,别说是刘启,宫里的薄姬都会颜面无存。 然而申屠嘉是一句放肆就能吓退的吗?不,刘启的话反而坚定了他要哭庙的念头,实在不行就一头撞死在宫门口。说什么也得把盐铁专营的暴政给打回去:“陛下可知与民争利的后果?” “自是知道。”刘启原本想温言劝说申屠嘉通过盐铁专营的政策,但是被老丞相这么一逼也顾不得之前的态度,冷笑道:“朕不与民争利的后果就是盐商过得骄奢淫逸,藩王有了叛乱之金。” 第109章 刘启的声音突然拔高,右手更是狠狠地拍在桌上,弄得掌心通红如烙铁:“你说说,这般情况,让朕如何不将盐铁业收为官营。” “说啊!” 彼时的刘启是形象也不要了,君臣和谐的假象也不要了,满眼通红地盯着申屠嘉,势必要让老丞相说出个一二三:“盐铁专营又不是本朝才有的创意。” 提到这儿,刘启也是很委屈:“齐恒公与管仲定山海税,开放盐池让民间自由生产,然后由官府统一收购,借此控制盐的产量与销售,并且从商贾到官府都有获利,这难道不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吗?”而且还能多藩国形成压制。 刘启见申屠嘉的态度有所缓和,再接再厉道:“桓公问于管子曰:‘吾欲藉于台雉何如?’管子对曰:‘此毁成也。’‘吾欲藉于树木?’管子对曰:‘此伐生也。’‘吾欲藉于六畜?’管子对曰:‘此杀生也。’‘吾欲藉于人,何如?’管子对曰:‘此隐情也。’桓公曰:‘然则吾何以为国?’管子对曰:‘唯官山海为可耳。’” “难道在丞相眼里,朕就是不事生产,不懂民间疾苦的蠢货吗?”刘启真是委屈坏了:“难道丞相以为朕想把盐铁业收为官营后由少府统一开采生产售卖吗?” “……”申屠嘉绝不承认他就是这么想的。 “再者,关中的粮商在有灾情时低价买进少府的救济粮后高价卖出的事儿,丞相不会不知道吧!”刘启一针见血道:“那些狼心狗肺的商贾趴在黔首身上喝血吃肉,导致国内的盐价节节攀升,黔首们更是入不敷出,到头来还不是朕这个皇帝的错。” 说罢,刘启更是向丞相一拱手,哀声道:“吴王靠着盐铁业疯狂盈利,吸走各地黔首的血汗。” “丞相,这事不能再拖了。正如之前的黑户,隐瞒田地一样,迟早会是颠覆朝廷的心头大患。” 申屠嘉的表情由黑转红再转白,比敦煌高僧的调色盘还热闹。 面对刘启的质问,他沉默了会儿,还是提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那陛下如何保证盐铁专营后,收盐收铁的内史属官与少府属官不会趁机捞一笔?如何保证那些官员不会三面两刀地压低盐铁的价格,赚取暴利?” 不是申屠嘉针对晁错,而是从古至今都没法制止官员的贪污腐败。尤其是管盐铁粮这些刚需肥差的,真能做到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后面更是丧心病狂到卖光了各地的官粮,官盐后在中央派出清查人员时一把火地烧了县衙。 朱元璋的刀子够锋利吧!可那又如何?底下的官员还不是搞出淋尖踢斛的黑色收入。 “再者,陛下也知士、农、工、商里商为贱业,是以在商农相争时,即便是有彻侯,关内侯站在商人背后,农人也可去上林苑或是丞相府,内史府外碰碰运气。因为这事不管谁有理,裁决都会偏向农人。 这……就是西汉的政治正确。 一个诸子百家都得承认的政治正确。 可是少府与内史的属官都在士的阶级,再不济也是介于士和农之间的吏。 别说是现在不敢官跟民拼,就是在民主的后世,对上官员的普通人也是以忍气吞声的居多。 而这也是申屠嘉的另一忧虑:“敢问陛下,您要如何保证少府和内史的属官不会欺压农人,导致后者状告无门?” 一个是皇帝的私库大管家,一个是关中的大管家,都是九卿之位。谁能保证坐在上头的一定是刚正不阿的好人?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包庇那些作奸犯科的属官,甚至与其同流合污。 秦朝的法律严苛到都快把人削成方块了也制止不了贪官狗官。西汉的法律同秦朝相比已经算是非常松懈了,又怎能指望治下的官员比秦官秦吏更清廉。 “陛下还是好好想想吧!”申屠嘉摇了摇头,离开前突然提到一件往事:“高祖在时也曾想过由官府统一收购粮食,避免商贾欺压农人。但是想到农人与商贾较量还有三分胜算,农人与官府较量那是一点胜算也没有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申屠嘉走到门口拜道:“治大国如烹小鲜,真的当了天子,丞相,才会明白维持一个帝国有多么不易。” “所以陛下还是好好想想吧!” …………………… …… “这些就是关中送来的人?”搞定第二,第三个制盐厂的刘瑞抱着新得的食铁兽瞧着正在给蜀郡孩子讲课的关中学生,身后的侍卫一直盯着刘瑞怀里的食铁兽,生怕后者扭动间伤到了太子殿下。 “来的都有谁?可别都是无名之辈啊!”刘瑞摸着食铁兽柔软的皮毛,随口问道:“有没有小吏出身的,把他带过来瞧瞧。” “诺。”一直盯着食铁兽的李三收回目光,躬身行了一礼,不出几分钟的功夫便将一十七八岁,刚蓄胡须的少年请到跟前。后者虽是第一次见到刘瑞,但却不卑不吭,进退有礼:“小吏长安吏张汤,见过殿下。” 虽然装得十分冷静,但是在双掌触地的那刻,张汤的背部已被冷汗打湿,喉结更是上下滚动了下。 因为他知道,他赌对了。 他顶着老母亲的怒骂,世叔的叹息跑到蜀郡来给一群泥腿子上课的疯狂之举赌对了。 作为长安丞之后,张汤虽然算是官宦之家,但在关中连个中产都算不上,顶多算是小康。更惨的是,张汤的父亲已过世,平日里虽有法家的师兄师叔扶持,但是法家混出头的也就那么多。张汤一初出茅庐的青瓜蛋子没那个能力,更没那个背景让法家下血本支持他。所以为了出人头地,更是为了让法家的师兄师叔,尤其是晁错郅都等人看到他的潜力,张汤狠心弃了“任子”得来的长安吏,响应张恢的号召来到蜀郡。 第110章 张汤?居然是张汤? 汉武帝的酷吏张汤?后面被西北政法大学挖出来的张汤? 刘瑞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震惊,脸上确实一如既往的平静:“是法家的人吧!” “太子听过小吏之名?” 起身的张汤满眼错愕,感觉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听过你少年审鼠的故事。”刘瑞知道张汤出现在这儿意味着什么,但也想看看十几岁的张汤新型如何,于是脸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倒是有个有脑子的,也不乏向上爬的勇气。” 听到这话,张汤心里松了口气,然而刘瑞给他的惊喜还未结束:“回去带到内史那儿,请他帮忙教教这位长安吏。” 虽然在历史上,张汤搞出了不少的骚操作如白鹿币,逼死大司农颜异,但是助汉武帝统一货币,实行盐铁官营、算缗告缗也在一定程度上打击了土地兼并和豪门大族对农民的欺压,算是功大于过。 最重要的是,张汤作为酷吏,生前官至九卿但死时的家资不足五百金,两个儿子也是各有各的本事。长子张贺为戾太子的宾客,后因巫蛊之祸被施以宫刑,出任掖廷令并将汉宣帝抚养长大,为其求取下属之女许平君。 张贺生前没有看到汉宣帝登基,但是死后被汉宣帝追封为关内侯,其养子兼侄子张彭祖也因父亲的原因得以加封关内侯,出任散骑中郎将。 而张汤的小儿子张安世也是个能臣,位列麒麟阁十一功臣,累进大司马,卫将军,一生都为官清廉,兢兢业业。 这么看来,张汤的基因确实不错,两个儿子一个忠诚,一个有才,都是不错的人。 但是这样的张家也是有缺点的,正如《大明王朝》里的徐阶,虽然打着清流之名,对严嵩父子不屑一顾,然而他在为官的这些年里攒下了良田万亩,还靠明朝的种种福利躲过让人瞠目结舌的赋税。 张家后来比不上晚节不保的徐阶,但是这个清廉也得打引号,而且还是加重的引号。 “孤回去后要搞个考试选拔太子宫官员。”刘瑞盯着张汤的下拜身影,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好好跟着内史学吧!希望能在选拔考试上看见你。” “小吏……谢太子赏识。”张汤的额头抵着污泥,内心却是滚烫无比。 他知道,有太子的引荐,晁错即便不倾囊相授,也会将他引荐给更多人,而这也是张汤的阶梯。 爬到九卿乃至三公的阶梯。 【昔日李斯为了当官拜入荀子门下,借着儒皮凑到吕不韦身边,然后跳反到秦始皇那儿,成了大秦的丞相。】张汤看着刘瑞的身影,坚定道:【今日我得太子欣赏,有机会见到错公,必要把握这一机遇,出人头地。】 “张……兄还是先换身衣裳吧!”边上的小吏瞧着,刚想说声“张公”,但是看张汤这不到丈夫(二十岁),仅是大男的年纪,那句“张公”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笑着将其扶起,请其换身衣裳再来授课。 第82章 被当地的兽苑宦官洗得白白净净的食铁兽在刘瑞的床上翻滚着,撒娇着,甚至用逐渐锋利的爪子去扒刘瑞的衣服,看得李三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家上,您要是想养小玩意的话可以选择忠犬狸奴,何必养这食铁兽呢!”李三好几次想上前抱走胆大妄为的食铁兽,但是瞧着刘瑞的表情又生生收回了已经探出的手,转而劝道:“奴婢听说这食铁兽不到两年就能长得和罴(棕熊)一样大。那时再养在家上身边就不合适吧!” “嗯!所以才要趁机多玩会儿啊!”刘瑞摸着食铁兽的胖脸,在后者准备咬他一口时快速收手,失笑道:“这是孤来蜀郡的最大乐趣。” 滚滚啊!滚滚。尤其是幼年期的滚滚。 谁不想要这个萌上天的宠物呢! “等父皇的人到了,咱们就能回去。”玩够了的刘瑞让人抱走食铁兽,随即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来投靠的那些墨者肯定是要带回去的,甚至得在太子宫里有一席之地。” 李三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大着胆子去瞄刘瑞,发现后者摆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那时一定会非常热闹吧!” 能不热闹嘛!太子詹事是喜欢儒学的窦婴,你往太子宫里塞墨者,窦婴不炸才怪。 倒不如说,窦婴炸了才好。 这样刘瑞就有理由踹了他的詹事之位,同时也让刘启安心。 ……………… “外戚啊……”宣室殿里的刘启这几日一直在窦太后冷战,母子二人已经连表面功夫都维持不了,只差一个引爆契机。 内史晁错闻弦歌而知雅意,操控御史大夫陶青上奏请封诸皇子,促使他们早日就藩。 对此,刘启没有立刻同意陶青的意见,而是选择留中不发。 这让晁错等心腹重臣感到困惑的同时,也让窦太后条件反射地感到危机感,从而想到先帝的所作所为,以及立下从龙之功的薄昭是怎么死的。 兄弟算什么。 皇位之争里连亲儿子都能舍弃,更何况是六岁就藩的兄弟。 刘启或许对同胞弟弟真有一丝怜爱之情,可是在窦太后的折腾下,这份怜爱是否尚存已经画上了问号。 至少对关中的窦家而言,皇帝对母族的冷待清晰到让人不寒而栗。 即便是师出有名,但是相较于对其他勋贵的手下留情,刘启也只是在明面上没把母族的颜面彻底扒下,私底下却将窦家的势力剪去大半。 第111章 当官的里没几个是笨蛋,瞧着情形不对自然与窦家保持距离。 而这正是刘启对窦太后的警告。 “太皇太后是和丞相也老了,他们一走,孤虽能用梁王和窦家威胁太后,但是瑞儿很难压制他的皇叔,更难压制他的祖母。”刘启收到刘瑞的回程消息时召申屠嘉入宫,难得露出头疼的表情:“丞相,你说朕该怎么办?” “是将诸皇子都分封出去,好让太后死了让梁王留京的念头……” “还是斩草除根,将梁王一起削掉。” 左右刘启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哪怕因为栗姬的缘故不能重用刘荣三兄弟,但也有程姬所出的刘余,刘非,以及刘端顺势顶上。 而在程皇子中,最受刘启宠爱的便是刘非。 这个儿子排行老五,基本与皇位绝缘,而且为人好武,比较单纯,所以让他成为梁王是刘启想到的最优解。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刘启也不想与同胞弟弟撕破脸,让人议论他的刻薄。 申屠嘉经历过高祖时的易储危机和先帝登基前的血腥屠戮,自然明白皇位之争不是过家家。 可是皇帝也是人,更是名副其实的双标怪。他们可以对儿子,兄弟毫不留情,但却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变得冷酷无情。 这也是刘启无比纠结的原因。 刘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初为人父的他对这个儿子投入了难以想象的心血。甚至说句过分的话,刘启只在刘荣的身上体会过做阿父的感觉。之后出生的儿子女儿也就是刘瑞因为嫡出的身份得到几句微不足道的关照,余者估计十天半个月都难见阿父一面。 申屠嘉也看出了刘启的痛苦,更是明白皇帝心里的苦闷五一诉说,也就他以黄土埋到鼻梁下的糟老头子能听见几句:“若非太后的横插一脚,陛下也不会这么快就考虑安置皇长子。” 说到这儿,申屠嘉的埋怨对象不仅有窦太后,还有刘启:“太子若是早点出生,不像今日这般比皇长子小了十岁,令后者在陛下为太子时几乎有了皇太孙之名,陛下也不必做出如此痛苦的决定。” “事到如今,最好的方法就是挖出栗家的大罪,废除栗姬后引火到皇长子身上。”申屠嘉盯着刘启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有污点的母家,有污点的皇子才是安全的。太子不是个嗜杀的人,对于一个没有威胁的兄长也不会下死手,顶多是圈禁至死。” “老臣不相信陛下想不到这点,想不到如何以最小的代价保住皇长子和与梁王的表面平静。” “陛下只是想保住儿子罢了。” “可是陛下扪心自问一下,若是把太子和皇长子以外的诸皇子都分封出去,关中的其他人会怎么想,栗姬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理解陛下的慈父之心,只会说太子之下还有个次北宫。” “朕……自然知道这点。”刘启听着申屠嘉掏心掏肺的劝告,痛苦地闭上眼睛:“可是朕……朕……” 历史上的刘启在刘荣死后的第七年去世,并且在长子自杀后上谥为临江闵王。 “闵”与“悯”谐音。 慈仁不寿曰闵。 算是一个有同□□彩的褒义,足以见得历史上的刘启是以怎样的心态默许这个儿子的死亡。 “老臣言尽于此,还请陛下……三思啊!” 申屠嘉回到相府后思考了会儿,随即派人打听了下近期发生了什么,导致天子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倒也没有特别的事,只是皇长子近期带了小皇孙拜见陛下,二人聊了好一番功夫,并且陛下留了哺食。” “是嘛!”申屠嘉摸了摸胡子,了然道:“小皇孙已经三岁了,正是最可爱的年纪啊!” 瞧着长子像当年的自己那样学着做个父亲,陛下恐怕情绪上头地做些不理智的事。 一如他当年在宴会上说是要传位于梁王。 “咱们的陛下啊!”申屠嘉叹了口气,没法当着外人的面评价君王,但也不得不感叹地挥挥手,示意属官退下。 刘瑞抱着食铁兽回到关中时,已经到仲夏的尖尖,所以身上的衣物褪了不少,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巴蜀多草木蚊虫,留在那儿度夏绝对是痛苦的事。“ 根据九大行星的会合周期来看,公元前206年到25年都是寒期为主,终其两汉都是温度下降,寒期渐长,回暖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晚。更痛苦的是两汉赶上400至800年的寒冷期也就算了,偏偏在其短暂的温暖期里经常遇见旱灾,蝗灾。 而从气候的角度来看,秦国之所以能完成大一统,也是因为他们那儿有不少耐寒耐旱的野草,所以在邯郸的冬天冻死无数人时,秦国的损失反而不大。 还是要加紧军队的训练,完成与匈奴,西域的互市,这样才能有足够的毛料支撑他的毛衣计划。 刘瑞明白,彼时距离最可怕的冬天还有一段时日,但是为了后代的福祉,他得加紧搞经济的角度,不然即便是富裕的关中关东也会冻死一批人。 借着刘瑞远行的功夫,少府完成了搬家工作,不仅将刘瑞的东西从椒房殿搬到太子宫,而是添了不少大件。 “您瞧着这么布局合适吗?”少府的官员在刘瑞回京的第一时间便恭候在太子宫的门口,一面为刘瑞介绍里头的布局,一面问道:“布局都是有规制的,您要是想改还得提前跟臣打声招呼。” 第112章 “不必了,这样就挺好的。”刘瑞对住的地方也不挑剔,让人赏了少府的官员一点钱后便到办公的地方摊开一张丝绢,下了成为太子后的第一道任命策书。 因为皇帝已经收回太子二傅对太子宫官员的任命权,所以刘瑞的丝绢过印后便有备份送去尚书署,原稿直接送到任命者手里,算是刘瑞对墨家的奖励。 而等窦婴知道刘瑞任命墨者为太子门大夫时,穿着草鞋,衣着朴素的赵非乐已经在太子宫里正式拜过刘瑞。不等窦婴紧急进宫便将生米煮成熟饭。 “卑贱之人岂能立于太子宫。”窦婴没料到刘瑞会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任命墨者,而且还是先斩后奏地任命墨者。这无疑让他这个儒家子弟感到难堪。 更憋屈的是,因为这是刘瑞的第一封任命诏书,所以为了太子的权威,他不能有任何异议,否则就是将刘瑞的脸面踩在脚下,搞不好连刘启都要过问几句。 “彼墨者真乃小人也,因媚上而为官者,不正,不正。” 第83章 太子门大夫,秩六百石,类卫尉,掌太子宫通笺表与宫门禁,在一定程度上能决定太子宫的属官是否能见到太子,与太子率更一起掌握太子宫官员的考核。所以对窦婴而言,让一墨者成为太子门大夫的扎心程度真是让他如鲠在喉。 “家上真是太胡来了。”刘瑞回京后,窦婴总算有正事能办,但是看着肤色黝黑,身强体壮的墨者进了太子宫,他的脸色就没好过。 更烦的是太子门大夫隶属太傅,窦婴还真不好将人踢出去。 “少府可有为太子挑选舍人?”头疼的不止有窦婴,还有儒家的其他人。 尤其是窦婴的老师申培,作为《鲁诗》的开创者,最得关中重视的儒家学派之一。申培虽已辞去博士之位,但是弟子中成才着甚多,在朝为博士,郎中,谒者。并且深受先帝和刘启宠信的卫绾也是其弟子之一。 彼时前来拜见窦婴的是申培的弟子王臧,年纪比窦婴稍轻,但已有了老者的沉稳之姿:“陛下真是喜欢予人惊吓。” 王臧吹了下杯上的热气,冷笑道:“黄口小儿握利刃,如闹市跑疯马,实在是国之悲哀。” “此乃我所忧之大不善也。”窦婴为刘瑞讲学已经有两年多了,可是看刘瑞的态度并不像是喜欢儒学的人。倒不如说,诸子百家里,就没有他特别偏爱的学说。 如果刘瑞知道窦婴所想,一定会翻个白眼地表示劳资(亦或是老娘)上辈子是个理科生,对哲学和研究孔子的言行不感兴趣。就是考公务员,去社区里干活也是学理科的比较吃香。 毕竟理转文易,文转理难。 况且就西汉这个令人吐血的生产力,持续变寒的气候,刘瑞是疯了才会放着研究农学,商学,乃至木工的人不用,像宋朝的科举那样选择善于辞赋解经的人为官。 搞不好让周公旦和孔丘来看今日对六经的注解,都会露出老人地铁看手机的表情。 “我也听说过太子好玩,未立时喜木工,做了不少玩意。”王臧为博士也有断时间了,虽然买不起关中的房子,所以借助在窦婴家里,勉强算是窦婴的门客。 刘瑞这个人小鬼大的太子所搞出的木牌,麻将,以及桌椅板凳在关中关东十分流行,甚至王臧的老师申培也很感兴趣,请人制了套桌椅板凳后,也会在闲暇时与儿女徒弟玩把麻将。 然而喜欢归喜欢,该骂的地方还是得骂。 王臧不如窦婴了解刘瑞,所以觉得太子并不如皇长子恭顺好学。然而《周礼》规定了继承法,汉家也坚持了五代,岂是王臧不满所能更改的:“太子门大夫也就罢了,关键是太子家令与太子舍人的位子不能让给墨者。 太子家令隶属太子詹事,秩八百石,掌食汤沐邑,其实就是太子的大管家与财政大臣。 顺带一提,把太子家令这个职业干出名的就是当今的内史晁错。 而太子舍人,秩六百石,最多为二十人,为太子侍者(秘书),协助太子处理宫务。 如今深受刘启宠爱,甚至不避后宫夫人的郎中令周仁便是太子舍人出身,足以见得这个职位有多么重要。 窦婴同意王臧的说法,只是提到太子舍人时,他不免露出一丝苦笑:“这话怕是说晚了。” “怎么说?” “那些跟着太子殿下回来的墨者里有门大夫的儿子,估计会在太子舍人中占有一席之地。” 早在刘瑞回宫前,儒家就把随行的墨者查了个底朝天,自然明白谁最有可能出任官员:“赵氏门大夫的女儿在宫里出任椒房殿女史,而他与其子在太子去蜀郡处理制盐业时也是多有建树,得到太子乃至卫尉卿和少府监的一致好评。” 不爽归不爽,但是以窦婴的骄傲还不至于忽视对方的功绩:“我未与太子前行,所以不知太子对赵氏父子宠信到何种地步。” “若非赵石子之父赵非乐已为六百石的太子门大夫,赵石子怕是做太子家令也绰绰有余。” 不得不说,窦婴猜的和刘瑞想的□□不离时。 太子家令者必须是个懂商业,懂农业,更懂如何规划工程的人。赵石子在商业上虽然差了点,但是在农业和工程上的优秀足以弥补这点遗憾。 然而刘瑞不能让赵石子出任太子家令,甚至连太子舍人都给不了他。 第113章 父子二人同在北宫是件特别敏感的事。 刘瑞就是对墨家戴了十八层的滤镜也不可能让赵氏一门皆为重臣,所以在子鸢为椒房殿女史,赵非乐为太子门大夫的情况下,刘瑞给赵石子安排的是太子庶子的虚职,打算找机会将其外放出去。 “也该进行科举计划了。”刘瑞回来后任命几个太子庶子和舍人,又从少府,廷尉,以及内史那儿借了批小吏为太子门大夫的属官,好歹是让太子宫运转起来,没有因为几个重要职位的缺失而一团乱麻。 “太子家令也好,率更,仆,洗马,中盾也罢,早就不是《汉律》规定的样子,职能混乱到不忍直视。”刘瑞一边准备太子的祭天仪式,一面研究着太子宫里的重要职位,忍不住吐槽道:“知道的明白是选几百石的小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选相国呢!” 以太子家令为例,虽然创立时比照九卿中的内史,但却管着太子宫的内府,基本算是迷你内史+少府。而太子率更比照郎中令而设,但却和小一号的御史大夫一样有监督太子宫官员之责。 搞得刘瑞不知该称赞太子宫官员的能干,还是该骂制定法律的官员们尸位素餐,没有根据国家需求更进太子宫的配置。 难怪历史上的刘启父子要在官位上瞎折腾,光是九卿的名字就换了好几次,不仅把最多十二位的九卿改得面目全非,更是用内朝架空了三公的权利,从而达到中央集权的目的。 就这点来看,西汉的中后期内朝跟明代的内阁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 “我是要创造几个新职位去稀释这些小九卿的权利,还是把舍人发展成内阁或让四百石的属官进行交错分权?”刘瑞盯着随手画的太子属官树状图,唉声叹气道。 册立太子的仪式虽然只准备了半天,但是因为有例可循,加上刘启继位时不像先帝那样焦头烂额,所以少府、宗正,以及奉常的准备工作并不急促。待刘启与刘瑞祭天,于举行大朝会的前殿接受百官拜见后,由丞相申屠嘉宣读太后诏书,等刘瑞行礼谢恩后讲诏书交予对方,然后授玺印、绶带。 这个流程走完后,太子刘瑞要向上座的刘启单独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得到一句“可”的评价后起身谢恩,再带太子宫的属官行一次三跪九叩的大礼。和之前一样得到一句“可”的评价后起身谢恩,最后与全部官员一起向刘启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三次大礼结束后,官员回位,刘启向刘瑞讲了勉励的话由百官恭送回宣室殿,然后由丞相申屠嘉带领百官向站于王位之下的刘瑞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起身后与百官一起向太子刘瑞致贺。 大朝会上的仪式完毕后,刘瑞还得拜谒太庙,去长乐宫向两位太后行大礼,听其训诫。最后去椒房殿拜见皇后,听阿母的训诫。 可以说,这趟下来,一天已过五分之四,刘瑞的膝盖更是青青紫紫得一片,痛得他嘴唇发白的同时,还要维持声音的冷静沉稳。 同宗室一起参加仪式的诸皇子心情复杂,明白至此后,他们在世人眼里由大宗转为小宗,以后见面也不能以高祖之后自居,而是得报各自的王号。 这就是古代宗族的残忍之处。 同时也是光武帝刘秀起兵时为何自称为“长沙定王之后”,而非“汉高祖之后”的主要原因。 当然,刘启目前未封诸子,所以在这段空挡里,诸子还是有权利以高祖之后自居——前提是他们不怕兄弟登基后找其算账。 “别难过了,咱们总归是有这一天的,况且让小十上去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刘端在仪式结束后拍拍刘非的肩膀,不动声色的瞟了眼浑身都被低气压所笼罩的刘荣,压低声音道:“退一万步说,让母后当皇太后,总好过那位进长乐宫吧!” 说句难听的话,无论是历史上的刘荣还是这个时空里的刘荣,都是被猪队友活活坑死的。更惨的是,刘荣的猪队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妈栗姬。 刘启的后宫里就没有栗姬更蠢的人。 老天要是立个“史上最蠢后妃的排名”,栗姬就算不勇夺第一,也能靠着无坚不摧的愚蠢杀进前三。 相较之下,自知手段平平的薄皇后都被衬托得像个聪明人。 而和栗姬争宠的程姬栗姬也是无比郁闷——因为栗姬蠢归蠢,三个儿子都还比较聪明。 这算什么? 老天的另一种开眼方式吗? 程姬所出的刘余摇了摇头,在与兄弟们一起回去的路上压低声音道:“我总觉得小十当上太子后也不会一帆风顺。” 虽然他们三兄弟和唐姬,贾姬的儿子都已躺平,阿母更是认命地以薄皇后为尊,三天两头地去椒房殿培养感情,力求在刘启死后,薄皇后能善待她们。 然而都到这个份上了,凤凰殿的栗姬仍不死心,甚至在孙子出生后满血复活,想着让刘启发挥隔代亲的天性,逐渐恶了刘瑞。 对于阿母的计划,刘荣三兄弟看不懂,但是他们大为震撼。 且不谈刘瑞距离让刘启厌恶还有七八年的功夫,就说以刘启的脑子,真的会因宠爱孙子废掉已立的太子,坏了延续千年的继承制吗? 要知道刘荣的长子比刘启的幼子刘寄还大几个月。 自个儿的小儿子不疼,犯得着去疼隔了一代的孙子? 第114章 对于这些问题,自我感觉良好的栗姬都不觉得是个事儿,而是在勋贵,戚里走动得愈发频繁,打算为刘荣找个得力盟友,将刘瑞拉下太子之位。 第84章 栗姬做事说的好听点叫风风火火,说的难听点叫不经大脑。所以当她三天两头地带着长孙去堵皇帝,又给馆陶长公主赐了不少东西后,是个人都明白她在想什么,不免露出鄙夷之色。 馆陶长公主瞧着栗姬送来的东西,剔了剔指甲,冷笑道:“真当我是粗鄙农妇,没见过荣华富贵是吧!” 虽说是下血本地讨好馆陶长公主,可栗姬眼里的血本跟馆陶长公主眼里的血本是两码事。 在馆陶长公主那儿,没有八百金想敲开她家大门无疑是痴人说梦。而栗姬送给馆陶长公主的厚礼仅有一千八百金,并且附带着两个政治任务——娶阿娇和拉刘瑞下马。 对此,别说是馆陶长公主万分不屑,就连在家没啥存在感的堂邑侯陈午都是一脸无语,十分嫌弃道:“就这点钱还想让咱家替她办事,还想求娶阿娇。” “可不是嘛!正如阿母说得那样,真当咱们家没见识过荣华富贵呢!”馆陶长公主的长子陈须阴阳怪气道:“别的不说,太子回京时送给咱家的虎符盐就不止两千金。合着栗姬承宠二十余年,栗家贪了那么多钱还不如青瓜蛋子的太子出手大方。” “啪!”陈须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阿母狠狠打了下脑袋,怒斥道:“这么大的人了,说话还是不知轻重,你是真的想气死我吗?” 突然挨了阿母一击的陈须傻傻道:“我说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说错啊!” 馆陶长公主瞪了陈须一眼,厉声道:“太子,那是太子。你一平辈小儿居然用青瓜蛋子形容太子,是嫌自己的脖子太细了,托不起你沉甸甸的脑袋,所以想摘了拿去打雀吗?” 陈须虽然过几年就二十了,但是因为家境优渥,娇生惯养的缘故而像十二三岁的孩童那般幼稚,仍旧喜欢捕鱼打雀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娱乐。 “太子又怎么了,不还是我的表弟吗?”陈须不服气的嘟囔了句,结果馆陶长公主恶狠狠地瞪过来,他就立刻怂了。 “真是的,你阿父那么谨慎小心的人,怎么生出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馆陶长公主嫌弃道:“真当太子宫里坐着自家亲戚呢!就你这愚蠢的模样,离了我肯定三天就得进诏狱。” “话也不能这么说嘛!”堂邑侯陈午讪讪道:“大郎还是和像公主,有点聪明劲儿在身上。” “像我个鬼!怎么,你还没放弃将这蠢货送进太子宫?”馆陶长公主瞧着丈夫老好人的模样,又气又急道:“我生的蠢货是什么样难道我这个做阿母的没有数吗?就他这愚蠢的德行,去了太子宫是丢我的脸,还是嫌申屠嘉那老匹夫找不到我馆陶长公主的错,所以要上赶着送人把柄啊!” 太子二傅要么是名扬天下的田叔,要么是开国功臣申屠嘉,都不是馆陶长公主能不给面子的人。 加上一个连窦太后的面子都敢落的窦王孙…… 馆陶长公主应付完络绎不绝的说客后还要应付家里人,真真儿是心烦意乱,无比暴躁:“大郎进太子宫的事是别想了,倒是二郎能考虑一二。” 若非是亲眼瞧着儿子出生,馆陶长公主都要怀疑自家是不是报错了孩子,怎么除阿娇外没一个像她夫妻二人:“二郎还小,也比大郎聪敏,让他去太子宫跟着瑞儿肯定是比大郎稳妥,犯错后也能拿年纪说事。” 最重要的是,次子不能袭爵,就算在太子宫里混不出头,也能靠着小时候的三分情谊谋得个清闲职位。 一旁的陈须听了忍不住瘪瘪嘴,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 …… 正在思考如何搞科举的刘瑞从满桌的竹简里抬起头,听完李三绘声绘色地描述栗姬是如何“居高临下”地讨好馆陶长公主,结果没成亲家不说,还差点闹了个你死我活后,忍不住笑出声道:“她当阿娇表妹是传国玉玺呢!谁会把国祚的延绵寄于一外姓女童的身上。” 刘瑞摇了摇头,冷笑道:“馆陶姑母又不是傻子,况且有太后和父皇后,阿娇表妹嫁谁都不能嫁给皇子,多半是从勋贵里选个夫婿,然后为陈家尚公主。” 历史上的馆陶长公主贪归贪,甚至还飞扬跋扈地在卫子夫怀孕后让人搞死卫青,但要论审时度势和卖惨,朝中无人出其右。毕竟这位历史上的窦太主可是在女儿被废后一如既往地受到武帝的优待,哪怕是跟董偃如夫妻般相处,被东方朔骂了个狗血淋头,也能在脱簪请罪后一如既往地待董偃如夫婿,气得东方朔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这么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女人会看得上栗姬那艘大破船? 别说是刘瑞不信,就是馆陶长公主的脑子被驴踢了,宫里的窦太后和刘启也会让她清醒点。 “科举除了要调动人手维持秩序,还得有地方让前来考试的学子们暂住,不会在关中耗尽家财后与太子宫结了仇怨。”托去蜀郡搞盐厂的福,刘瑞的组织能力有了显著提升,在把科举的删减版框架弄好后又拿出从宫里借的长安市地图,犹豫后在便宜阿父的阳陵附近画了个圈,打算将此地作为科举和招待学子的圣地。 “哎!看在我们塑料的父子情上,就让你在史上的第一次科举里留下美名吧!”刘瑞很清楚他的行为将会让阳陵不再只是刘启的最终归宿,更是引得全天下学子竞相涌来的报国之地。 第115章 这样一来,即便是刘启如汉武帝般长寿,在动刘瑞前也得想想自己的名声,想想自己在读书人那儿的评价。 只是…… 万一那些学子,尤其是儒家和黄老学子如当年的淳于越那样不仅不给他面子,还要踩着他的面子成就一番美名该怎么办? 别忘了刘启之所以对儒家的态度非常别扭,就是因为汉高祖被儒家打脸的经历。 而跟儒家一样狂的还有在政坛上很有话语权黄老家。 大汉建立之初时,萧何等人可是把法家学子弄得连小吏都当不顺溜。 这群大佬没死前,就是给晁错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李斯般借着儒皮为官。 第85章 刘瑞不是听不进劝的人,相反,他在宫里宫外的名声都是“类其大父”,属于那种皇室贵胄里难得的好脾气。 但这不代表他是受虐狂,更不代表他喜欢去当别人的垫脚石。 事实证明,哪怕是伊尹,吕后那样的摄政者,张狂后也会为此付出代价。 而在这方面,不是刘瑞针对谁,而是儒家确实很有发言权。 往远的说有在秦始皇面前搞“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淳于越把天胡局打成一锅烂粥,往近的说有张释之让刘启在宫门外社死,坑死了他之后的大部分儒生。 现在因为吴王和淮南王的关系,无论是刘瑞还是刘启,亦或是先帝都在表面上对儒家持拉拢态度,同时暗示其它学说给力一点,不要让儒家在民间做大。 结果刘启使了那么久的眼色,就跟向瞎子抛媚眼似的打了水漂。 而这也是刘启知道刘瑞与墨家走得越来越近后毫不制止的重要原因。 比起因暴秦跌落神坛的法家,墨家的名声肯定是好了不少,并且也有“天下非墨即杨朱”的战绩。 既然黄老家和法家派不上用场,那就让墨家来吧! 墨家要是不行,还有农家,杂家,或是把让儒法黄老都避之不及的杨朱学给挖出来。 总之就跟任官一样,你不上,自然有想一步登天的人拼了命地上。 “李三,去孤的库房里取一份《道德经》给田公送去,然后同长乐宫的两位詹事打声招呼,就说孤明天要去拜见太皇太后和太后。”黄老家那边比较好解决,因为晁错和辕固生的关系,两宫太后在黄老家里的权威日益加重。只要搞定了太婆大母,再给田叔带个高帽或是是跟黄老家达成py交易,就能让第二难搞的学派退一步。 别忘了,替吕后保住樊哙的陈平和自污的萧何就是搞黄老学的。 至于儒家…… 刘瑞把字迹逐渐潦草的布绢扔进一旁烧着的燎炉里,瞳孔中映照着火光。 ………… …… “阳陵?”刘启瞧着拜访完两宫长乐宫的两个大佬后特意过来的刘瑞,听完他的计划后眼角的皱纹慢慢显现,看着刘瑞的眼神也愈发柔和:“真是难为你了。” “为父皇效劳是儿臣的本分。”刘瑞拱了拱手,笑嘻嘻道:“不知儿臣的这份贺礼是否能让父皇感到满意。” 马上就是刘启三十五岁的生辰了,虽然不是整岁和执政的整年,但是去年闹了那么多事,今年又册立太子,肯定是要好好热闹番。 不过刘启和先帝一样,日子过得还算节俭,所以这份“热闹”还得诸皇子们和少府绞尽脑汁地设计,既不能让皇帝背上铺张浪费的名声,也不能让皇帝觉得你在忽悠他。 刘瑞知道什么才能打动刘启。 对于一个君临天下,努力追赶大父和阿父的野心家来说,财富美女都是虚的,唯有功绩与美名才能让他感到快乐。 只是刘启比较倒霉的是他大父叫刘邦,是个以亭长之身与西楚霸王争夺天下的硬核狠人,而他阿父在唐太宗前把文字封号打出名声的皇帝。 政绩上比不过阿父和大父也就算了,关键是历史上的刘启还有个中兴雄主的儿子。对比之下,刘启给人的印象就成了汉高祖的孙子,汉文帝的儿子,以及汉武帝的父亲。 想到这儿,刘瑞忍不住垂下眼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靠着薄姬和阴谋诡计,他才能将王氏姐妹和田氏兄弟送去地府,彻底断了那位雄主的出生可能。 只是……他真能做的比历史上的汉武帝更好吗? “瑞儿,瑞儿?”盯着阳陵地图的刘启抬头发现刘瑞一直低着脑袋,于是轻声喊了几句,结果发现刘瑞居然坐着睡着了。 “这孩子。”刘启叹了口气,示意宦官令把刘瑞抱到后殿的偏房里,然后招来在朝的儒生里最有眼力见的袁盎。 刘瑞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看他近期的举动就明白这孩子在担忧什么。 “也罢!做阿父的总得帮家里的臭小子解决难题。”刘启拢着袖子,待袁盎来后与其简单说了下刘瑞的计划,最后在其欣喜的表情下说道:“太子拜访了两宫太后,又送田叔一本亲自抄写的《道德经》。” 刘启的声音里透露着漫不经心,但是袁盎决不相信皇帝没有重视此事。 “朕想知道丝公的三寸不烂之舌是否能让儒生们明白什么叫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正值壮年的君王威胁起来可不是小打小闹,尤其是在想到那位张释之干了什么后,刘启的表情有一丝扭曲,这让袁盎下意识地头皮发麻:“不然等丝公和卫公离开后,朕也想赐奉常的博士们一份尊荣,好让他们荣归故里,莫像霸王那般无颜面对乡亲父老。” 第116章 “丝公,你说是吗?” “自是如此。”袁盎心里发苦,但脸上却是恭恭敬敬道:“臣一定替陛下做好此事,不让狂徒污了太子的名声。” 刘启露出满意的笑容,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后便放袁盎离开,然后召集少府在阳陵附近修建房屋,囤积能用两三个月的粮食。 关中的黔首见状,自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已经置业,攒下积蓄的豪族世家,喜的是没赶上之前授田的“关漂”和上林苑的庸耕。 西汉的陵邑制度起初是为六国余孽制定的弱支之策。 秦始皇端着架子优待这群亡国之人,结果后者反手就捅始皇一刀。而等西汉建立后,刘邦对这群余孽可没啥好脸色。他是泥腿子出身,虽然做过亭长,但也只比后来的朱元璋强上一点,自然吃过豪强贵族的苦。 以齐国田氏为例。 从西周生到战国末期,齐国的土地里有多少不姓田?有多少是实实在在的属于黔首。 齐国如此,楚国和其余四国也没好到哪去。 而当六国的余孽不成气候后,这项政策的目的便是打击地方门阀的发展,增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可以说,后世的人口迁徙便是依照此例。 第86章 因为有秦朝的前车之鉴在那儿,汉家对于地方大族的迁徙态度那叫一个简单粗暴——规定时间内带点财务赶紧滚蛋,你不想体面的话就请南北的军队帮你体面。 至于想找人代耕控制迁移前所拥有的土地一事……只能说想得太美,也挺不怕死的。 “听说已经有人去戚里做程,贾二家的劝说工作了。” “真的假的?这次的迁徙人选里有外戚?那咱们……” “咱们就别想了,是肯定得迁徙的。据说陛下已经开始挑选阳陵县的官员,那可是和郡守一样的二千石啊!你说为着这块肥肉,那些不在迁徙名单上的高门显贵之后会怎么做?” 肯定是宁死道友不死贫道地替皇帝做恶人啊! 最重要的是…… “这次的徙陵无论家族规模大小,都只有二十万钱的补偿。”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名单之上临邛程郑氏家主程郑锚苦笑道:“过不了多久,关中那边就会来人接手咱家的铁矿。” 说得好听点叫接手,说的难听点就是强买强卖。 关键是程郑氏还不能反抗这种强买强卖。这个时候正处于国家权利集中,有能力打击豪强的兴盛期。六国余孽的下场有目共睹,而与临邛程郑氏同姓的安邑程郑氏还是晋国贵族,荀氏别族,在前几次的徙陵里还不是乖乖走了。 相较之下,他一临邛的狗大户还能反了天家不成。 程郑氏的老仆见状,安慰道:“关中离蜀郡有几天的车程了,兴许陛下和高祖一样,只是想扩建阳陵,还没倒迁徙豪族的那步呢!” 今上登基不过五年,别说是封顶了,估计连陵寝的地基都没挖完呢!总不会让豪强们过去给皇帝建陵吧! 嘶……你别说,以姓刘的不要脸程度,他们还真有可能干出这事。 程郑锚勉强笑了笑,不否认老仆的话,但也没有放松警惕。 “无论如何,咱家不能坐以待毙。”程郑锚也是个狠人,知道自己躲不过后就想着如何利益最大话:“把二郎叫过来吧!” 家仆听出了程郑锚的无可奈何,也是眼眶泛红地诺了声,随即请来程郑锚的长子程郑皋。 “儿子见过阿父。”程郑皋向父亲行了一礼,程郑锚瞧着自己玉树临风的二儿子,唇边的苦笑愈发浓烈:“终究是我误了你。” “阿父何出此言。”程郑皋吓得跪下问道:“阿父于我有养育之恩,二十年来尽职尽责,呕心沥血。” 程郑皋抬头时眸中已有泪光:“为人子者,怎能两眼一闭地胡说八道,不见阿父的慈爱。” “有子如此,倒是我这老翁的福分。”程郑锚叹了口气,缓缓道:“你可知陛下修阳陵,准备将各地的豪族迁去一事?” 程郑皋愣了下,不由得垂下双臂,沉默后如阿父般满腔的仇怨尽数化作一声叹息:“终究是逃不了这天啊!” 高祖的长陵建成时徙了齐楚的贵族过去,一路上哀歌不断,甚至有人直接唱道:“暴秦亡,接汉皇。汉皇陵里建阿房,篱里话凄凉,竟见公女变贤良。” “若是迁徙的名单里有咱们家,阿父怕是要早做准备啊!”高祖视商人为贱商,百家中占主流的黄老家和儒家也视商人为祸国殃民之辈。而在战国时对商人比较友好的法家在大一统后也是打起重农抑商的旗号。 而晁错就是法家里打压商人的典型,甚至说出“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尝有市集者。”这种连坐的话。 程郑氏和其交好的卓氏因为在蜀郡,借着天高皇帝远能偷偷享受逾越的待遇,可是在刘瑞来时还是得小心做人,生怕让随行的苍鹰捉了把柄,落得和豪族一样的下场。 “记得太子来蜀郡时,苍鹰就有意把我们捉去。”程郑皋叹息道:“好在阿父与卓世叔素来谨慎,太子才没当场动手。” 刘瑞是知道蜀郡的盐铁商仆役上千,给关中送礼都是千金千金的送。但是考虑到他们还没胆子挑战《汉律》的执法力度,把歪脑筋动到庸耕身上,平时也没少施粥助学,与人为善,所以刘瑞便没兴趣找二者的麻烦。这也让程郑锚在惊讶之余,起了些小心思。 第117章 虽说朝廷上下都鄙视商人,可是商人与商人间也是有区别的。最低级的有市籍者最惨,形如罪犯不说,生意规模也跟后世的小商贩差不多。稍强一点的叫贾人,其实就是官府或各大贵族的采购者,可以购田为吏,但还是遭人歧视。 而像程郑氏与卓氏这种的大商贾的待遇比贾人又强上一些,只是在籍贯上还是不属于“良人子”之例,即便是有幸做官也会被人光速拉下。 汉武帝的心腹重臣桑弘羊便是富商出身,但在当上大司农后还是被人在常朝上指着鼻子臭骂“贱商”。足以见得西汉前期对商人的打压有多么厉害。 厉害到连程郑锚这样的大商人只是听见疑似徙陵的消息就得想着后路。 “为商贾者天生就低人一等,可是那些关中的高门显贵们……又何尝不是趴在商人的身上吸血?”程郑锚扶着额头,苦笑道:“人家可比咱们有本事,让下仆做有市籍者,自己在背后赚得盆满钵满。” “九市……呵!九市。”程郑锚憔悴地哼了几声,不甘心又无可耐道:“谁不知九市的每一家店铺后都站着一个关内侯,而在九市里赚得最多的可是少府,是陛下啊!” “阿父慎言。”程郑皋赶紧说道:“非议陛下,阿父是想让咱们全家都死无葬身之地吗?” “死无葬身之地?”程郑锚冷笑道:“我算是看明白了,我算是看明白了。” “这县官不如县官,当猪狗的商贾……哪有当官的强啊!哈哈哈哈……”程郑锚狂笑着,手掌用力拍着桌案,吓得程郑皋连连磕头,拼命说着“阿父您别这样,阿父您别这样。”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程郑锚终于在咳嗽了几声后变得正常起来,然后看着满眼担忧的儿子,一字一顿道:“从今天起,我便不再是你阿父。” 程郑皋大惊失色,刚想跪下询问自己做错了什么,就听阿父叹息道:“我有一关东的堂兄膝下无子,得蒙申公(这里指申培,不是申不害)看重,做了一名小吏。你为我的次子,又是聪明好学之人,跟着我这满身都是铜臭味的商贾也落不得好。” 说到后面,程郑锚已是泣不成声,拉住儿子的手痛苦道:“如果不是我这个做阿父的醒悟得太晚,你也不必误了举孝廉功夫,在这蜀郡碌碌无用至今。” “阿父您千万别这么说……”程郑皋扶助阿父,二人只得默默流泪。 ………… …… 刘瑞在宣室殿留宿的消息自然没有瞒着别人,所以在凤凰殿里的栗姬听了这一消息后直接砸了手里的漆器,怒斥道:“尔竖子岂敢入卧宣室之榻。” 凤凰殿里的奴仆听了这话,无不心惊胆战地低下了头,希望栗姬的目光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前来看望阿母的刘阏于见状,漠然道:“若太子是竖子,那我们兄弟又算什么?父皇又算什么?” “啪!”刘阏于的话还未说完,栗姬便上前给了儿子一巴掌,冷哼道:“跪下。” 刘阏于冷冷地瞧了眼栗姬,跪下后没有请罪,就那么梗着脖子与其对视。 “上天待我何其薄也!竟然生出你这么个无父无母之人。” 在汉代,背上不孝之名是件非常严重的事,而刘阏于瞧着栗姬状若疯妇的模样,无动于衷道:“先君臣,后父母,若是阿母敢讲刚才的话讲与父皇或长信宫的太后听,那儿子自是认罪。” 栗姬闻言冷笑道:“好啊!不肖者也会用大道理来违抗阿母了,真是白读那么多圣贤之书了,居然连‘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的道理都不懂,还在这儿口出狂言,忤逆不孝。” 刘阏于闭上眼睛,被栗姬扔出的漆器砸得满头蜜水,鼻尖都是甜到发涩的香气:“阿母既提‘亲亲相隐’,那便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合规矩,所以才需帮忙隐瞒。” “太子为储君,儿臣与阿母都是父皇的臣子。” “敢问阿母,辱骂君父该判何罪?辱骂储君又当何罪。”刘阏于知道栗姬还没死心,志大才疏的栗家人也摩拳擦掌地要把刘瑞拉下马。可是他们上跳下窜时有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在立储之事上大放厥词?有没有想过他们三兄弟与刘瑞的关系禁不起折腾?有没有想过上一个在立储上这么跳的戚夫人和刘如意是什么下场。 他们都不懂,亦或是说,他们已经蠢到不在乎这些,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在父皇的雷区上蹦跶,硬生生地将他们三兄弟推到与刘瑞不死不休的局面。 刘阏于的问题让栗姬如掐住脖子的老母鸡般只能瞪着对方,随即又是毫无逻辑的污言秽语,听得刘阏于愈发绝望的同时也感到心口一疼。 “阿母这是铁了心的要逼死儿子吗?”刘阏于在昏倒前拉住栗姬的手,苦口婆心道:“就当儿子求您了……”不要再做不切实际的幻想,给他们兄弟三人留条活路吧! 怒气上来的栗姬哪管刘阏于逐渐苍白的脸色,对着儿子的背部又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捶打,结果在心灵肉体的双重折磨下,刘阏于竟口吐鲜血地昏死过去。 “公子!” “还愣着干什么,快叫太医啊!” 凤凰殿里自是一番兵荒马乱。 回到太子宫的刘瑞听说刘阏于病后带着礼品去慰问了番,瞧着成家立业的三兄虚弱地躺在床上,刘瑞也只是说了些“注意休息”的场面话便打算离开,结果刘阏于挣扎着起身搭住刘瑞的肩膀,轻声道:“小心我阿母。” 第118章 这一动令刘阏于的脸颊上浮现一丝酡红,随即用哀求的语气说道:“我知道自己没脸说这话,但是作为兄弟,还请看在君父的面子上,给我二兄一条活路吧!” 刘瑞没法答应这话,只能在刘阏于逐渐收紧的力道下含糊道:“若是父皇处置了栗姬,我保二兄只要无不臣之心,便可一生无忧。” “这就好,这就好。”刘阏于松开抓住刘瑞的手,在床榻上给刘瑞行了个礼后让贴身的小黄门送其出门。 李三瞧着刘瑞的脸色,小心问道:“是否要将此事告诉轵侯,请他帮忙看住栗家?” “不必了。”刘瑞在车上闭目养神,脑袋随着车子的震动一晃一晃的,声音却是出人意料的冷静:“蠢货也有蠢货的用处,尤其是担了外戚之名的蠢货,以后还大有用处。” 不然刘瑞还怎么进行下一步计划,把文景之治留下的商业烂局,通货膨胀给一并收拾了? 诸侯和关东,江淮一带有齐王和吴王作为背锅侠。而关中就得推出几个外戚勋贵来向世人证明改革是有原因的,同时也将反抗者推到民意的对立面,逼着他们打落门牙和血吞。 “栗姬够蠢,只是可怜我那三兄,活得那么清醒,也那么痛苦。”刘瑞睁开眼睛,叹息道:“去思贤苑吧!” 也是时候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赵非乐担任太子门大夫后借着任用属官的便利往太子宫里塞了不少墨者,搞得窦婴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而与父亲相比,赵石子虽只扛着庶子之责,但却在进京后暂代家令之位,方便他借太子宫的人力物力完成一件大事。 一件惠及天下,能令墨家曝光后还能苟住发育的大事。 “都仔细点,没有太子殿下的允许,谁都不准进来,也不许放任何人出去。”李五儿被阿兄扔来看场子,将墨家的研究地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 能在里头工作的都是被灌哑药的隶匠。 这种源自奴隶社会的做法是为了保障主人家的技术不被外人偷学,看得一些年纪较轻,满脑子理想主义的墨者非常难受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闲暇时对隶匠好点,塞点财务让其有机会把家人赎出来。 “往好的地方想,他们要是做出成绩了,后代就能被太子赦免为庶人。”李五儿安慰道。 “是啊!比起先秦与高祖,惠帝时的重刑,现在已经很仁慈了。”至少那些城旦舂,鬼薪白粲和隶臣妾还有成为庶人的那天。 只是先帝想的很好,但操作起来并不容易。 因为各地不想花钱,也不想征民夫引起众怒,所以在赦免一事能拖就拖,导致受益的罪犯寥寥无几,总是莫名其妙地被延长刑期,拖到十几二十年后才能重新做人。 年老的墨者瞧着后辈愤愤不平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道:“慢慢来吧!慢慢来。” 为了避免外界知道这里在做什么,李五儿和赵非乐不仅将此地看得如铁桶一般,更是运来不少苎麻,羊毛,以及蚕丝,让隶妾们在外一层的空地里纺纱织布,混淆视听。 刘瑞为此还跟墨家一起搞出了脚踏四锭纺车和搅车、椎弓等宋代以后才有的纺织工具,直接把关中的布料价格给打了下来。 第87章 相较于被严加看管的工匠,隶妾们在思贤苑的活动范围无疑要大的多,但也仅限于思贤苑。 为了做到绝对的保密,刘瑞在动工前特意让人重修的思贤苑,也不求做的多好看,但求里三层外三层地方便控制人员出入。少府派来的工匠只准在里两层活跃,负责研发工作的墨者没有刘瑞的允许只能在里三层活跃。而除刘瑞和赵非乐以外的人都只能在外三层活跃。 干完这些的刘瑞犹嫌不够地要求制作值班记录,而且还是每道门都有各自的值班记录,出了纰漏就全部问责。 如此严苛的保密工作自然引得不少人嘀咕,其中包括进不了里三层的墨者和对刘瑞的行为愈发不满的窦婴。 因为担着太子詹事的头衔,加上他是刘瑞的表舅,所以在忍了几天后终于杀到思贤苑里想一探究竟,结果没进第一道门就被守门的关中老兵给拦下了。 “太子有令,没有他和门大夫的双重手谕不得入内。”负责看守前两道门的关中老兵原是细柳营出身,因为种种原因被安排到思贤苑工作,所以对上窦婴也十分强硬。 开玩笑,当年先帝进细柳营他们都敢上前拦住,窦婴一外戚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那是西汉经历过诸吕之乱的虚弱期,如今对上匈奴也不像之前那般底气不足,所以刘启绝不允许底下有个不受控制的牛逼存在。 是以跟着周亚夫十几年的细柳营士兵近年都以年纪大了为由调去比较清闲的位子。 如太子的思贤苑和未央宫,长乐宫的禁军。 当然,以刘启多疑的性子肯定不会一次裁剪太多士兵,更不会在自己和太子身边安插太多的细柳营人,而是钝刀子割肉地慢慢分解,然后根据退役士兵的籍贯,需求进行分配。 这些被安排到刘瑞身边的关中人大都是有妻有儿有老母的三有之人,而且儿女多半上进,家里也有闲钱养出几个做吏的兄弟。 他们在细柳营里会对周亚夫忠心耿耿,但绝不会站在皇帝的对立面,更不会在离开细柳营后还对周亚夫言听计从。 第119章 “放肆。”被看守的侍卫气到的窦婴怒骂道:“我乃太子詹事。” “我奉的是太子之命。”侍卫也毫不气虚道:“公若有疑,可请太子治我,或请门大夫治我。” “你……”窦婴气得指着侍卫的鼻子不断发抖,但还以仅有的理智控制自己不要擅闯思贤苑禁地,转身去找田叔和申屠嘉说理。 然而田叔早已被窦太后敲打过,又见刘瑞对他素来恭谨,没什么让人诟病的地方,所以在窦婴气急败坏了一通后安慰道:“不过是小孩子家偷偷折腾,犯不着看得太紧。” 窦婴见状,原本只有三分的怒意立刻涨到了五分:“什么叫偷偷折腾。公为大德之人,岂能不知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说罢,窦婴还向宣室殿的方向拱手道:“如今太子年幼,正是知礼知义的年纪,而我等作为太子的二傅一詹又怎能对太子的出格行为坐视不管。” 窦婴说到后面已经声音拔高地让田叔感到不适,但是为着窦婴的姓氏,他还是用手示意道:“王孙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服务过多位君王的田叔很想吐槽窦婴的大惊小怪,但是想想他的为官顺遂,又不由得以过来人的姿态劝道:“王孙说了那么多,又是折腾,又是出格地形容得那么严重,那敢问王孙……可否有证据证明太子有过?” “嗯?”田叔反问道:“公也不是第一天为官了,自然明白谤毁宗室是什么罪行。” “这……” “公若有实证的话,也不会让我这个糟老头子替你出头。”田叔瞧着窦婴的样子,摇摇头道:“回去吧!别在一些不重要的事上到处闹腾。” 末了,还补充道:“思贤苑在天子脚下,看门的还是细柳营的官兵……” 田叔的声音幽幽飘入窦婴耳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道:“你说陛下不知道这事吗?” 窦婴没法回应这话,只得向田叔行礼后离开。 “还是太年轻了。”田叔瞧着窦婴离去的背影,叹息道:“他当太子是晚辈,却忘了太子愿不愿意当他是长辈。” 虽然有田叔的告诫,但是回到宅邸的窦婴怎么想都不是滋味,路过思贤苑时也是瞧着守门的卫兵不怎么顺眼,于是想让窦太后出面干涉。 然而窦太后听完窦婴的话后只问了两句:“这事皇帝知道吗?” 窦婴犹豫了会儿,答道:“应该是知道的。“ 于是窦太后又问:“那田叔和老丞相觉得有必要阻止吗?”田叔为信奉黄老的忠厚之人,老丞相申屠嘉更是把忠君爱国刻进肺里。窦太后不信刘瑞要是干出什么出格的事,这二位会袖手旁观。 窦婴没法回答,留下一段尴尬的沉默后,窦太后骂道:“你又不是第一天当官了,怎么当上太子詹事后比没当官时还要毛躁。” 因为梁王刘武的存在,窦太后与刘启小小闹翻过,导致窦家被刘启抓了典型。彼时正是小心做人的关键期,可这读书读傻的堂侄居然还冲上前的作死:“蠢货啊!蠢货。” 窦太后捶着扶手,颤抖道:“窦家那么多聪明人,怎么生出你这个蠢货。” “太后息怒……”窦婴颤颤巍巍地跪下,告罪道:“堂侄愚昧,差点犯下滔天大祸,还请太后责罚。” 窦太后瞪着窦婴,眯了眯眼道:“你没跟皇帝说这事吧!” “没有。” “那就好。”窦太后松了口气,骂道:“你这几天就不要进宫了,在家好好反省吧,日后遇事多请教田叔这样的忠厚之辈。哼!孤就知道儒家的那套害人深矣,居然把你这样的聪明人训得如此蠢笨。” 窦婴想辩驳几句,但是想到窦太后的年纪与滔天怒意,又生生咽下滚到舌尖的话,恭敬退出。 而在窦婴离开后,某个黑影闪入宣室殿内,跪在刘启耳边说了什么,导致后者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了。” 刘启放下竹简,看着殿里烛火冷笑道:“外戚……呵!朕还没死呢!窦王孙就做淳于越了?” “好啊!但也不知……他有没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福气。”刘启说着便把手里的竹简扔了出去。 一声闷响震得外殿的奴婢脖子一缩,但宦官令却面不改色地捡起竹简,将其放回原位。 怒气未消的刘启闭上眼睛,声音也变得冷静起来:“罢了,罢了……” 他抓紧膝盖上的布料,再次睁眼时顺利变回冷酷无情的帝王:“太子不是说要去鲁国瞧瞧孔丘的老宅吗?那就让郅都……不,晁错陪他去吧!” 善于杀人诛心的帝王冷笑道:“让太子詹事做个抉择吧!” “是随太子一起去鲁国,还是留下对墨家的那几个工匠动手。“ 考虑到思贤苑里的东西可以成为控制学派的武器,刘启又补充道:“看紧点,必要时令廷尉或卫尉卿出手拦人。” “诺。”黑影得令后悄悄离去,而刘启想到近期跟窦太后的争执,以及变得过分张扬的窦婴,也是面色阴沉地再次思考起外戚问题。 “看来死一个薄昭还不够啊!”刘启看向长寿殿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戾气。 并不知道这些插曲的刘瑞正在研究印刷术的操作性。 四大发明的印刷术在古代运用最广的就是雕版印刷术与活字印刷术。 雕版印刷术就是借凹凸用一块雕满文献的模板进行印刷,而活字印刷术是借助活动的木刻字、金属或胶泥字块进行印刷。前者搞起来门槛低且比较迅速,缺点是刻错一个字就整板皆废,不能循环利用。相较之下,活字印刷术在后期就环保省事的多,但是对工匠的技术要求更高,对字模的品控也非常苛刻。 第120章 刘瑞尝试了下雕版和字摸有多难弄后便暂缓了印刷术计划,结果接到刘启同意他去鲁国的消息,以及安排晁错同行的惊天操作。 “父皇这是恼了哪位儒生啊,非要这般去打他们脸。”要知道,目前被儒家,尤其是当官的儒家恨之入骨的莫过于晁错。因为这厮儿和李斯一样,是借儒皮凑到君主面前,而且从思想理念到行为处事都与儒家不符,鲁地的那些老儒生能忍得了他才怪。 一想到这儿,刘瑞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搞不懂他的便宜阿父又要干嘛! 不是说好了给儒家点好处让他们别站淮南王和吴王吗?怎么在大计划前还要打儒家一巴掌? 宣室殿的那位,你这么跳脱,他这个当儿臣的很难跟上啊! 不过有一说一,刘瑞决不相信这事是刘启挑起的。这倒不是二人的父子情有多浓烈,而是他对刘启卸磨杀驴的本性非常了解。历史上的晁错,郅都,刘武,周亚夫,乃至被遗诏坑死的窦婴都是在被刘启榨干利用价值前获得非凡待遇。 没道理在儒家身上换一种做法吧! 第88章 刘启让晁错陪刘瑞去鲁国的事还没引起关中儒生的抗议,就先让晁错陷入深深的怀疑中:“陛下这是……” “陛下这是想着内史大人与儒生们有着诸多误会,正好借着太子出行的功夫解开误会,也算是……成就一段佳话。”前来传令的黄门侍郎笑着道:“还请内史大人好好准备,莫要让太子就等。” 晁错的表情微微一僵,但还算冷静道:“劳烦若君走一趟了。” 说罢亲自送其出门,看着马车慢悠悠的离开,眉头终于轻轻拧了起来:“陛下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如果没有太子同行,晁错去鲁国怕是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而让一个法家的代表大臣陪着太子去孔丘的老家…… 晁错看不懂刘启的操作,但是他知道儒生,尤其是鲁国的儒生一定会羞愤欲死,甚至与法家不死不休。 这可不是晁错期待的。 但也许是刘启想要的。 因为他是君王的一把刀。 亦或是说,法家的大臣一直都是背锅侠和利刃的存在。 不过往好的地方想,这也是刘启重视晁错,想把利刃传给刘瑞的重要兆头。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晁错没想示好刘瑞,因为他的身份摆在在这儿。作为皇帝的利刃,绝对的孤臣,绝对的保皇党,他不可能向储君示好,否则刘启会立刻宰了他。但又不能毫不表示,否则等刘瑞上位后会罢免他。或是在刘瑞登基前,刘启就觉得他挟权自重,连储君都不放在眼里,于是亲自将他罢回老家。 所以说伴君如伴虎真不是个夸张的说法。 头疼的晁错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脑袋,最后招来忠心的家仆,让他请郅都过来一聚。 太子回宫不到一年就再次出行的事让薄皇后很是吃惊,同时也让凤凰殿的栗姬长生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还说是疼爱呢!哪有成天把疼爱的儿子往外赶的。” 栗姬说罢还心情很好地向孙子招招手。 小皇孙还没有名字,所以根据其母的姓氏称其为荀皇孙。 一岁大的荀皇孙正是蹒跚学步的年纪,胖嘟嘟的看起来分外有福,然而栗姬的笑容在孙子走的歪歪扭扭,还是需要奴婢抱到跟前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即把手上的漆器砸向荀皇子的阿母:“你是怎么教孩子的,怎么都一岁了还不能稳稳当当的走路?” 家人子打扮的少女顶着恐惧跪下,表情慌乱道:“孩子还小,走不稳当也是……” 少女的话还没说完,栗姬便骂道:“你当我是懵懂小儿,没养过孩子吗?” 栗姬吼得荀姓的家人子身形微颤,一旁的荀皇孙也是小嘴一瘪,哭得那叫个撕心裂肺。 “别嚎了,赶紧把他抱下去。”上一秒还像个慈爱大母的栗姬下一秒便状若魔鬼道:“都给我滚出去。” 被吓到的荀皇孙哭得更大声了。 荀家人子见状,立刻捂着儿子的小嘴躬身退下,结果走到宫门口时听见栗姬冷冷说道:“没用的东西,生的孩子也如此蠢笨。” “若不是你为荀氏之女,我儿的宫中也容不下这般蠢妇。” 荀家人子的眸中有泪光闪烁,但还是强撑体面地离开。 “蠢妇。”栗姬待荀家人子走后冷冷道:“这是个蠢货,馆陶长公主也是个蠢货。” “夫人慎言。”栗姬身旁的老黄门出言提醒道:“您还要馆陶长公主帮着将公子荣扶上帝位呢!要是让人传到馆陶长公主的耳中……” “怎么,你要去馆陶那儿告我一状?”栗姬的眉毛挑的很高,这让她那艳丽的五官显得越发尖酸刻薄:“你个吃里爬外的老东西,见着椒房殿的小兔崽子当了太子,就想另拜山头,卖主求荣了?” 栗姬伸手扇了老黄门一巴掌,犹嫌不够地让人将其拖下去行刑。 好在周围的奴仆准备动手时,刘荣出面制止了小黄门的粗鲁行径,将老黄门从地上扶起,轻求道:“先帝与太皇太后,太后都以仁为本,后宫诸母无不效其宽和仁善。” 刘荣让自己的小黄门将老黄门扶下,冲着栗姬苦口婆心道:“阿母非要与先帝的理念背道而驰,让我们兄弟难堪吗?” “难堪?合着你觉得我这个当阿母的只会让你感到难堪?”栗姬气得上手就打,刘荣没法反抗阿母,只得默默忍受栗姬的又打又骂。 第121章 “人有脸,树有皮。我栗姬怎么生出你这个不忠不孝的儿子,你以为我苦心谋划这么久是为了谁?” “为了谁?” 栗姬的尖叫声差点掀了房顶,同时也让凤凰殿里的婢女黄门都无比痛苦地伏地颤抖,暗骂自己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摊上这么个主子。 纵观汉宫,没有任何一个嫔妃比栗姬更难伺候。而且栗姬难伺候也就罢了,赏赐上也是抠抠搜搜的,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但却让奴婢穿得无比寒酸。 刘荣瞄一眼战战兢兢的奴婢们,刚想提醒栗姬说话避人,结果对方压根不让儿子开口就一个巴掌过来,在刘荣白净的脸上留下一个红红的印子,看得人是分外绝望。 好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场景并未持续多久,就有大长秋过来斥责栗姬形容疯妇,要是再闹腾就滚去掖廷。 如今的刘启早就厌了闹腾的栗姬,但是想用更温和的方式废掉长子,所以就任由栗姬闹腾,逐渐毁了刘荣在官民心里的好形象。 刘瑞和晁错晃晃悠悠地离开长安时,李三一边为刘瑞剥橘,一面说着宫里的事情:“凤凰殿那儿又在闹腾,也不知栗夫人是哪根经搭错了,不喜欢也不必如此折腾荀皇孙的阿母……” “荀皇孙?”刘瑞一直忙着制盐的事和之后的科举,所以没空关注宫里的败家之犬。要不是栗姬跳得太高,还跟馆陶长公主来往密切,刘瑞也不会多给凤凰殿一个眼神:“他的母亲是豫州荀氏?” “正是。”李三有些惊讶道:“家上是怎么知道的?” “除了豫州荀氏,还有哪家能让凤凰殿的那位迫不及待地迎入宫又生下长孙?”西汉的政治制度虽是用功勋外戚对付诸侯,但在关中也会让功勋与外戚保持对立。因此从先帝到今上,无论是薄家还是窦家,都是那种依靠皇权壮大的破落户,在有股份的外戚面前需要扒着皇权才有三分底气。 对于有集权欲的西汉皇帝而言,比起大姓之女,外戚的出身自然是越低越好,这样他们对皇权的依赖性高,留给皇帝的操作空间也大。 历史上的金屋藏娇是因为汉武帝继位时年纪太小,不依靠窦太后和馆陶长公主根本压不住功勋之家。并且为了确保馆陶长公主能拼死拉住窦太后,刘启还让信乡公主嫁给馆陶长公主的幼子,也算是为汉武帝的帝位上了两重保险。而汉武帝大权在握后,面对已有威胁征兆的窦陈两家,他也没有心慈手软,而是借刘启留下的陷阱将其赶出了权利中心,然后扶持新的外戚——卫家上位。 当然,比起登基时不能亲政的汉武帝,年纪更大的刘瑞并不需要用联姻给自己的皇位上保险,相反,他应该学汉武帝后期那样用新的外戚打击他要削弱的力量。 这也是馆陶长公主暗示亲上加亲时,刘启会含糊拒绝的原因。 “豫州荀氏啊!”刘瑞对这个姓氏并不陌生,因为在东汉,豫州荀氏也叫颍川荀氏,正是荀彧的老家。 顺带一提,这一脉也有个特别有名的先祖叫荀子,正是李斯,张苍,韩非的老师。 “凤凰殿的那位真的挺有创意的。”刘瑞接过李三递来的橘子,含糊道:“那么有名望,那么有脑子的家族也不希望女儿成为家人子吧!” 尤其是上栗姬这艘破船。 车马晃晃悠悠地抵达孔丘的老宅时,刘瑞为了表示尊敬,特意在距离孔宅三里的地方下车步行,这让表情奇臭的儒生们缓了脸色,还算恭敬地上前行礼。 “这就是孔宅啊!”能在这个平行的时空里踏进孔丘的旧宅也算是件荣耀的事,毕竟到了后世,别说是孔子的旧宅,西汉建立的孔庙都没留几个,更别提被满清和近代入侵者毁掉的珍贵古籍。 实不相瞒,刘瑞想搞印刷术的目的之一,就是想用金属印刷版留下这些思想的火种。 竹简易腐,纸张难存,所以还是金属印刷版能挺过千年,让后人看到一段伟大的历史。 刘瑞止住想要跟随的人,仅与李三进了孔丘的旧宅,顺着墙壁一一抹去,最后在某个缝隙摸到金属一角。 “李三。” “诺,”李三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递给刘瑞后用身体挡住小心刮砖的主君,担心道:“家上,您这么弄也不怕宅子塌了?” 刘瑞正专心试探墙后的空间,随口回道:“藏书的肯定希望后人挖出此物,塌不了的。” 或许是刘瑞的人品起作用了,没过一会儿还真让他挖出几个青铜盒子,于是将其小心藏好,方便带出。 第89章 刘瑞该庆幸孔丘的后人一直都是士大夫,所以不仅是旧宅保存得非常完整,用于书写的肯定也是麻布丝绢。否则这些青铜盒子也塞不下好几车的竹简,从而保留战国时的文明火种。 “藏好了吗?”早有准备的刘瑞把金属盒子兜在衣服里,然后用李三准备的腰带加固。因为怕行走时暴露金属盒子的轮廓,所以披上大氅后要手臂微曲,既不能让大氅贴着外衣,也不能留太多缝隙。 值得庆幸的是鲁儒一向鼻孔朝天,对刘瑞抱着“粗鲁的刘汉太子应该请我入朝,恢复周礼”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所以对刘瑞呆了那么久的异常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很正常。 “内史大人要是等不及的话可以进去看看。”鲁儒瞧着晁错的脸色变化,感到快意的同时又阴阳怪气道:“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第122章 晁错瞧着对方得意洋洋的面孔,冷冷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借男子追求女子而不得的情歌骂鲁儒婆婆妈妈又不思进取,只会在那儿一边抱怨,一面做无用功。) 鲁儒的脸色瞬间煞白,随即拔高了声音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借硕鼠偷粮骂晁错披着儒皮凑到君王面前,吃着儒家的饭还砸了儒家的锅,迟早会被儒家赶出去。) 晁错知道自己这是打到了对方的痛点,于是接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双重隐喻,一是借扶苏暗讽儒家在秦朝的好牌打得稀巴烂,二是讽刺儒法在秦朝就有一番政权斗争,到了汉朝还得相斗。) “真是口舌伶俐之小人也。”鲁儒甩了甩袖子,继续说道:“羔裘逍遥,狐裘以朝。 岂不尔思?劳心忉忉。羔裘翱翔,狐裘在堂……” 他的话还没说完,刘瑞便走出孔宅,奇怪地瞧了眼斗鸡似的两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晁错立刻收了怒容,冲着刘瑞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淡淡道:“无事,只是与这位儒生有点争执。” “哼!蔑周礼而驱百姓(这里的百姓指的是贵族,不是黔首),着华冠而无人样。”鲁儒还是那副鼻孔朝天的模样,同躬身行礼的晁错形成鲜明对比,倒有几分威武不屈的模样。 刘瑞用零点五倍速眨了下眼睛,缓缓笑道:“学生喜《周礼》?” 鲁儒冷哼一声道:“有礼有国才有仁,自是喜欢。” “是吗?”刘瑞呵呵笑了几声,反问道:“《周礼》之前的昏君帝辛直至焚于鹿台都未叫回抵抗东夷的精锐,让外族攻入殷商之地。反观被《周礼》教大的平王宜臼乱其祖庙,毁其基业,纵犬戎烧镐京,分王畿予犬戎……真是周礼教出的……忠孝之辈。”忠孝到各朝各代但凡有这种傻逼都得将其活活掐死。 后来的徽钦二宗与叫门天子应该怒骂老天不公,让他们生错了时代,才被后人骂的那么惨。 刘瑞的声音不大,但是落到周围人耳里不亚于惊天巨雷,惊得一些陪同的儒生也顾不得礼数,上前斥道:“平王有过,但也不可用暴君来与之相比。” “你说帝辛是暴君?可帝辛一暴君都没做出让外族入侵中原的千古大罪,而周礼教出的平王别说是不让外族入侵中原,甚至还把王畿分给犬戎,最后闹出‘先入关中者为王’的笑话。” 末了,刘瑞还用古怪的眼神瞧着面容通红的儒生,讽刺道:“孤虽不才,但是后代若有这种不忠不孝不义的东西,还不如在其出生时就一把掐死,省得日后掩面下葬,无言以对关中父老。” 刘瑞甩了下袖子,不等儒生反驳便继续说道:“可怜周公旦明德慎罚,以礼治国,废了殷商的愚昧无知,活人祭祀,最后竟让姬姓结出个卖国求王的蠢货,还让恶来(秦国嬴姓的祖先,帝辛的将领)之后问鼎中原,收回失地,真是讽刺至极。” “你……你……”一旁的鲁儒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刘瑞颤抖道:“分明是强词夺理,冒犯《周礼》。” “学生这话倒是让孤有点困惑……”刘瑞也不问责儒生的失礼,一字一顿道:“回答孤,这天下是遵《汉律》还是《周礼》?尔等忠得是刘姓汉室,还是东周遗王?” “说来也是有趣,尔等在秦朝时有淳于越为帝师,甚至喊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狂妄之语。而等秦朝灭亡后,尔等也写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把胡亥之过扣到始皇头上,也不知儒家是怎么看待‘恩将仇报’一词。”刘瑞的话让周围人全都跪了下去。无论是儒生还是晁错,亦或是李三,都被那句“忠得是刘姓汉室,还是东周遗王”给吓到了。 尤其是鲁儒,让他们条件反射地想起高祖令人直呼项羽大名的场景。 “孔丘也别怪礼乐崩坏。”刘瑞上车前叹息道:“我尊孔丘教化之德,也理解孔丘赞《周礼》除愚昧,尊《周礼》求太平的心态。可是姬姓天子自毁《周礼》,又何以要求诸侯敬《周礼》?” 刘瑞在车上坐好,撩开车帘微笑道:“学生若有空,不如把《周礼. 春官宗伯·大宗伯》再读上几遍,然后想想诸侯不尊《周礼》,不敬周天子到底是谁的错。” “大宗之子不卫国,不联小宗以清君侧,反而与逆臣勾结,引得戎狄火烧镐京,连岐山都被犬戎夺了,最后竟求恶来之后收回岐山。”刘瑞不理儒生的羞愧之容,连连摇头道:“这可真是宁与蛮夷,不与自家。” “如果孤没记错的话,鲁地以礼著称,西周分封时更是属于周公旦之长子。”刘瑞瞧着儒生低垂的眼睛,似笑非笑道:“知礼的鲁侯不举兵勤王,或是领着姬姓的小宗清君侧,反倒支持勾敌弑父,出卖王畿的逆子。” 第123章 这番话堵得儒生无话可说。 毕竟这时还没有《史记》,还没有司马迁狂塞私货,搞出《烽火戏诸侯》的离谱故事。所以从民间到学术界都对周平王的继位和周幽王之死,以及帝辛是否是昏君抱有疑问。 更绝的是,连子贡都说过“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这种隐晦给帝辛洗冤的话。 至于孔丘所说的“殷商三仁”…… 别发笑了,看看商朝灭亡时这三人中给周武王开城门的微子启的下场吧! 接手了侄子的宋国,可周围全是姬姓小国,说白了就是在你家塞满了摄像头。 记录上为了美化灭商的正确性而对微子启大加赞赏,可是给《诗经》《左转》贡献黑料的国君里百分之六十是宋国国君,百分之三十是楚国国君,百分之十是秦国国君。 为啥? 还不是因为宋国在西周分封时先是分给帝辛之子武庚,再是分给微子启;而秦国的祖先是帝辛的爱将恶来,战国之前正与戎狄交换建议,还没在多方羞辱后化身钮祜禄·嬴秦。 至于楚国…… 蛮夷之地,虽随武王灭商,但给一个子爵的身份就够了,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其实说白了就是这几家,包括因《烽火戏诸侯》被黑出翔的褒国(大禹的儿子所建,灭商时陪帝辛死战的崇国之后)都只有一个罪名——那就是不姓姬,也不姓姜。 这也算是上古时对异姓王的隐晦排斥。 不过说到底也是殷商自己结出的恶果。 毕竟姜姓诸国的前身是羌人的各个部落,而殷商对羌人的态度就是没把他们当人看,不是当人牲祭天,就是当人殉陪葬。 而被犬戎赶入岐山的周朝姬姓最初也是被殷商当成仆从国去抓俘虏,但是他们本就与羌人世代联姻,加上殷商的那套祭祀法变态到把文王的父亲季历和长子伯邑考弄去祭天不说,还加工成食品分给诸方(商朝对国家的称呼),作为对各地的赐福…… 长此以往,谁受得了这个刺激? 所以宋国作为商人的后代被这么对待也不算是无妄之灾。 最憋屈的是楚人,殷商时被镇压也就罢了,跟着周武王灭了商却只得到子爵封号,之后跟着难兄难弟的秦国给周王室鞍前马后,却在朝贡时被羞辱去看火把。 也难怪楚人在春秋时第一个掀桌子胡来,灭了周围的姬姓小国后喊出那句被玩坏的“我蛮夷也”。 作者有话说: 推荐大家看《东周列国》,真的很经典。越翻纪录片越觉得司马迁真的私货好多,根本不像在写历史。而且历史上的帝辛和周幽王真的被黑出了翔,但出土的甲骨文和战国竹简又证明这两人真的没毛病,一个是为了废除人殉和打击皇族垄断而被里外背叛了。一个是想拦住西周的颓势,不想受限于坐大的申国而玩脱了。 更绝得是,如果说帝辛,始皇和杨广被称为煤球三兄弟,那在春秋战国时的宋国,秦国,和楚国就被称为煤球三国(笑)。 不过相较于沦为战场的宋国,秦楚属于被左右开弓地打脸后直接黑化了。楚国是直接掀桌子地表示老子就蛮夷,就不懂周礼,咋样。秦国是以前那个助人为乐的舔狗死了,现在是钮祜禄·秦国。 顺带一提,周灭商和周公旦制周礼真的算是思想的转变。将天命从用人牲讨好鬼神转变为以仁德让神明赞赏,就这点来看,周公旦真的很了不起,而且周朝确实比商朝文明的多。 第90章 刘瑞在孔丘的旧宅批《周礼》的事儿很快就传遍开来,无疑是在关东一带的学术圈里投下一枚深水炸弹,导致有儒生跪在刘瑞下榻的驿站外,无言控诉刘瑞对孔丘的不敬,希望能借此逼迫刘瑞低头。 可刘瑞是会低头的人吗? 处于第二个中二期的太子表示直接无视掉他们,甚至问出“尔等要出第二个淳于越乎”这种杀人诛心的话。 跪在门口的儒生敢回吗? 他们不敢。 别看儒家把秦始皇黑的体无完肤,但是跟刘氏相比,始皇对儒家真的算是很客气了。且不谈刘邦那个老流氓和刘启那个暴脾气,就算是以好脾气著称的先帝刘恒和惠帝刘盈,都不会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话毫无表示。 别看文人对伊尹的评价很高,但是在政坛上,“伊尹之事”可是非常严重的指控,严重到皇帝说出这词时,要么是皇帝死了,要么是被指控的权臣死了。 况且刘瑞也不是孤身前来,他的身边还跟着以晁错为首的各方大臣,以及过来瞧瞧太子长啥样的吃瓜群众。 老刘家和后面的老朱家都是比较接地气的存在,还没养成汉元帝的高高在上,所以对跟黔首接触这事习以为常。这也导致刘瑞跟儒生的话成了吃瓜群众的近日谈资,被他们一传十,十传百,搞得儒家喷刘瑞的速度完全赶不上吃瓜群众的嘴碎速度。 尤其是对底层黔首而言,什么《诗经》啊!《周礼》啊!他们都不懂,但是他们有眼睛,看得见儒生被刘瑞问得哑口无言,更是用朴素的价值观给周平王下了定论——这丫的不是个玩意。 连带着对《周礼》也没啥好感。 彼时的儒家虽然已经有搞舆论的意识,但是将其发扬光大的还是司马迁的《史记》,一次造出“焚书坑儒”,“烽火戏诸侯”,“赵姬为邯郸舞姬”,以及“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者”等离奇故事。 第124章 别说是见惯后世舆论手法的刘瑞能把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就连黔首们都能把拥护《周礼》的儒生问得哑口无言。 毕竟春秋战国时打得再狠,只要不碰上杀神白起那种奇葩,仅凭各国的文化交流,血缘关系,就算是 “我蛮夷也”的楚国和吃鸡成功的秦国都会考虑手下留情。 而要是让外族入侵…… 呵呵! 自家人都能打成个猪脑子,你还指望外族对你手下留情。 做梦去吧! 况且以黔首们简单粗暴的家族观来看,周平王就是个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败家玩意。 别提那些让人头疼的政治原因。就说姬姓诸侯又不是死绝了,你要是嫌阿父偏心就找叔叔伯伯们上门理论,支持你去清君侧啊!王畿周围又不是没有实力强大的姬姓大国,你一大宗的继承人遇事不找同姓,找外王父是咋回事?好,就打你叔叔伯伯不想管,只有外王父靠得住。可是你外王父带着盟友打手夺了家产也就罢了,为啥还让打手把家里洗劫一空?最后还把家里的祖田划给打手!! 这…… 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更离谱的是,给孙子出气的西申国和支持西申的缯国下场如何? 喝西北风的老秦人表示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当然,不仅是黔首们聊得起劲,现场的官员们也在读书人里宣传此事。 不仅有晁错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因辕黄之争而与儒家结下梁子的黄老学者们也在后面帮帮场子,说什么也要把逐渐兴起的儒家势力给拉下去。 而在江淮与关东一带,与关中不大对付的吴王刘濞和淮南王刘安嘴上说着太子刘瑞狂妄无礼,不似吾等善待文人。可私底下对儒家,尤其是鲁儒过分宣扬《周礼》的优越性嗤之以鼻,甚至产生要不要重用儒家的困惑。 毕竟他们都姓刘,就算是取代大宗,也不可能废除《汉律》,顶多是像吕后和先帝那样在上面删删减减。 至于用《周礼》取代《汉律》……别开玩笑了,对于一个政权而言,军权财权和对司法的解释权是绝不能丢的。甚至说得更直白点,司法就是一个王朝的天命体系。 周公旦制《周礼》以对殷商的鬼神之说,而始皇定《秦律》也是为了将六国的官方痕迹一一铲除。 刘瑞问“尔等忠得是刘姓汉室还是东周遗王”虽然是有夸张的成分,但是搁在习惯性多想的藩王耳里并不夸张,甚至让其过度联想。 回忆一下六国贵族的所作所为。 再回忆一下高祖跟鲁儒的爱恨情仇。 嘶……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儒家忠的从来不是汉室或者六国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东周王室? 否则没法解释他们对《周礼》近乎病态的执着。 而且就算忽略他们的立场问题,周公旦制《周礼》是什么时候?奉行鬼神巫医的愚昧时候。这种“仁德”的思想跟龟甲占卜,人牲祭祀相比实在是太先进了,所以才会得到先贤的一致认可。 然而《周礼》相对于殷商的鬼神之说再怎么先进也是近一千年前的著作,它的时代局限性在那儿,别说是适合西汉的社会结构,接连最尊《周礼》的鲁国都在发展中脱离了《周礼》,改用自己研发的一套律法……亦或是天命体系。 关东和江淮一带的诸王只是对关中不满,想取而代之,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没有治国经验的蠢货。 相反,吴王刘濞靠着盐铁业把江淮一带搞成仅次于关东的富裕区,而淮南王刘安不仅编出了《淮南子》这样的著作,还在叛乱前有着相当不错的口碑都表明他们至少有着及格线以上的治国水平。 你让他们相信一千年前编写的《周礼》比承袭秦制,已经把先人踩过的坑都小心避开的《汉律》更优越,无疑是痴人说梦。 倒不如说,提出这点的人本身就很有问题,不是太理想化了,就是没有干事经验。 然而这些都不是刘瑞所关注的。 他要关注的是回京后能不能收到白纸的研究成果,以及这些带出来的青铜盒子里有什么,要不要让儒家的人过来瞧瞧。 第91章 袁盎收到消息的速度无疑是最快的,几乎是在刘瑞回京的当天就在太子宫外请求会面,甚至还拉上老丞相申屠嘉作陪。 “丝公,丞相,还请上座。”这两位的到来让刘瑞不敢大意,连忙令李三过来焚香煮茶。 彼时虽有神农尝百草而知茶,但是因为气候问题和神农氏的安息之地在南方,所以将喝茶艺术发扬光大的还是巴蜀,两湖,以及后来居上的两广,闽南一带。 现在地巴蜀因为气候宜人加上经济还行,所以在给各地供应茶叶的同时也研发出相当精美的茶具,以及比铜釜硬煮更为风雅的煮茶流程。 刘瑞在蜀郡的一大爱好就是拉着当地的工匠研究茶具和茶的种类,煮茶方式,甚至自己上手烧制茶具,打算送给薄姬等人。 袁盎瞧着李三慢条斯理地烧起炭炉,在小案上铺开一堆玲珑器具,然后在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捧给两位一杯清茶。 “臣也算是走南闯北,品过不少茗茶珍馐的人。”袁盎闻着幽幽的茶香,亲抿后更是赞叹不已:“今日尝此清冽甘水,才知神农之乐,茶叶之美。” 申屠嘉对此却不可置否,囫囵吞枣地抿了一口才不悦道:“老臣是个牛舌头,尝不出奉常所说的清冽,只是觉得太子去蜀并未知晓民间疾苦,而是习得满身奢靡。” 第125章 刘瑞本想借机看看他们的反应,好在科举后的宴会上装下bking,结果听见申屠嘉这么说也只好用上准备在科举宴上激励学子们的话:“陶器木夹,黔首之茶,何来奢靡一说?” 瞧着申屠嘉的脸色有所好转,刘瑞又看向袁盎,开始一场大脑风暴:“正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煮茶也是同一道理。” 刘瑞看向李三煮茶的小案,继续说道:“同样的材料,只要在流程和器具上琢磨一二,便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袁盎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儒家分八派后,又因主攻的方向不同而裂出好几个分支的内斗史,再看看刘瑞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不免叹道:“臣已明白太子的良苦用心。” 刘瑞不知道袁盎明白了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问道:“卿来这里的用意,孤也明白。” 无论是民间还是官方,都不会在刘瑞与鲁儒的争执中站后者。别管鲁儒和好事的淮南王,吴王如何给刘瑞扣帽子,关中的态度一直都是“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反正太子不会有错”,而在儒家内部,对鲁儒的批判也从未停止。毕竟对申培十分尊敬的窦婴当了太子詹事,还为当时不是太子的刘瑞授过课,这就说明太子本身是不排斥儒学的,并且还有参观孔宅的示好之意。 至于向儒生示好为何要带上晁错…… 呵呵! 没有皇帝的意思,晁错能陪太子出行? 尤其是在了解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儒家里脑子最好,在朝堂上影响力最大的鲁诗派和公羊派都彻底无语了,恨不得撬开鲁儒的脑子看看里头装着什么。 “公还说自己知礼呢!可自己你干的那是知礼的事吗?”年纪较大的申培早在赶来开会的路上就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 作为荀子的徒孙,申培能在高祖、吕后,先帝、今上的手下混得如鱼得水,那肯定是两把刷子在身上。最重要的是,申培是高祖与鲁儒冲突的亲临者,同时与老师浮邱伯接受了叔孙通的召集,然后还去师兄楚元王那儿担任太中大夫,所以是儒家里最了解刘氏恐怖的人。 “你该庆幸太子只是借故讽今了几句,到底是给尔等留了情面,没有鲁地的儒生们在黔首面前颜面扫地。”申培的朝堂地位在那儿,加上他还是鲁人,所以在刘瑞面前张牙舞爪的鲁儒在申培面前安静如鸡。 但还是有不服气的小声道:“太子在鲁地维护晁错那个奸贼也算是给咱们留面子?“ “不然呢?看着你们在孔宅外斗起来,公开去打陛下的脸吗?“申培冷笑道:”是太子让晁错来的吗?不是。是陛下。“ “是陛下!“ 申培骤然拔高了声音,怒斥道:“你是想让儒家,尤其是咱们鲁儒,再经历一次高祖时的颜面扫地?“ 提起这事申培就一肚子火,对待鲁儒更是没啥好脸色。 想当年叔孙通下注赢了,摩拳擦掌地打算带兄弟们给刘邦露一手时,鲁儒这个搅屎棍跳了出来,把高祖和萧何的礼法设计批得体无完肤不说,还言他们的设计与《周礼》相比就是一坨狗屎,顺带讽刺了下刘邦和萧何的出身。 时隔多年,申培已记不清那时的场景,但是为此遭受的冷落可是让他终身难忘。 尤其是在刘瑞怼鲁儒提到《周礼》一事后,直接让死去的记忆攻击申培,导致他一七八十岁的老人血压上升地眼前一黑,吓得王臧上前抱住跌倒的老师。 众人一番手忙脚乱后申培终于幽幽醒来,咳出一口不上不下的浓痰后缓缓说道:“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 想想刘氏从未改变的削藩态度,以及儒家在关东和江淮一带大行其道,在关中的影响力却不及黄老和法家的现状,申培自是又气又急地拍着桌案,冷哼道:“尔为庶子却议国事,是想说天下不清,礼法不正?” “难道不是吗?”鲁儒反问道:“若用《周礼》,何至于连太子都张狂至此。” 申培:“……” 王臧:“……” 其他门派的儒家子弟:“……” md,跟这群人说不通啊! 申培会开王臧扶着他的手,面无表情道:“那照你的说法,孔子那般推崇《周礼》的人为何要敬鬼神而远之,教万民以知礼?” 鲁儒无言以对,毕竟对于保守的他们而言,遵循孔子留下的一切言论,包括对先贤古籍的研究才是正道。 申培瞧着他们这样,再想想袁盎打听到的刘瑞态度,忍不住叹了口气,继续问道:“侍鬼而甚于侍人者,何以明鬼神?固亲亲相尊而不举贤者,又何以视臣妾?” “若要天下知礼,就必须授礼,敬礼,以及明礼。“申培冲着鲁儒摇了摇头,失望道:”尔观孔子的言行真是流于表面而不知其背后深意。” 申培也不是什么富贵出身,要是活在严尊《周礼》的年代绝对是人下人下人,所以瞧着鲁儒的做派那是相当的不顺眼。 同样没有显赫出身的王臧也是一肚子的气。 而在这里人数最多的公羊派大都是在胡毋生和公羊寿这两个大佬的资助下艰难求学的贫困生,听着鲁儒谈《周礼》真是有种“何不食肉糜”的恶心感。 第126章 好在申培来此除了要敲打鲁儒,还是想着如何挽回儒家在关中的形象:“丝公已去试探过太子,瞧着太子并未因鲁儒而轻视于他,反而流露出惋惜之意。” 听了这话,在场的儒生们不由得松了口气,赞道:“太子有先帝之德,实乃我等之福。” 话是这么说,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未来的天子。 第一次还能说是懒得跟计较,要是再来第二次,第三次…… 申培的目光锐利如刀,盯着鲁儒恶狠狠道:“尔等可知陛下已收回太子二傅对官员的选拔权与任命权,改为由太子选拔,陛下任命。” “而据太子所说,他准备在今年配齐太子班底,所以要广纳贤良,希望各地的有志之士参与选拔。” 此话一出,在场的儒生不由得呼吸急促,就连王臧都抓紧衣服,激动得青筋暴起。 要知道那可是太子啊! 地位稳固,只需要按部就班就能顺利登基的太子。 而在刘启的朝廷里大放异彩的晁错等人就已经证明了太子班底入主朝会的可怕潜力。 只是他们还没高兴得太久,申培便毫不客气地泼了盆冷水:“因为这场特殊的选拔,少府和丞相府,内史府都动员起来,争相向长乐宫和太子宫表达善意。” 申培咬重了“善意”二字,冷笑道:“我来之前,太后在长寿殿请太子听田叔讲学,并且曾陪太子去蜀郡的少府监汲卫有两子一外甥习得黄老之术,近期也是频频拜访章武侯等黄老学的拥护者。” “至于晁错……”申培瞧着低头的鲁儒,冷哼道:“太子去蜀郡时特别欣赏一名为张汤的小吏,如今正在内史府挂了个闲职,准备参与太子宫官吏的选拔。” “墨家的瘪犊子们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几乎掌控了思贤苑的一切,连太子詹事都束手无策。” “若是我儒家子弟成了太子家令,也少不得与之斗智斗勇。” 申培越说越气,又有想狂骂鲁儒的冲动:“看看人家在干嘛,再看看咱们在干嘛?” “长此以往,民间朝堂还有我儒家的声音吗?” 申培的声音振聋发聩,同时也令儒生们的心情跌入谷底。 作者有话说: 因为前面提到申公容易混淆申培和申不害,所以进行了修改。 研究了下儒学发展和内斗史,感觉就是优劣分明,王者被青铜疯狂拖后腿。 第92章 刘瑞本想回到关中就召集博士翻译带回来的儒家经典,也算是在科举前拉一波儒家的好感度。可是在孔宅外的冲突让他没法继续原来的计划,只能锁好未撬开的青铜盒子,打算等儒家先低头后再作顺水人情。 “我算是明白从始皇到高祖为何都那么讨厌儒家。”因为太子宫的要职不全,所以廷尉张欧被派来协助。 堂堂九卿,刘启当太子时的《汉律》老师,如今却给刘瑞打下手,这绝对称得上大材小用。可是因为太子宫选拔官员一事,长安里的学生数量急剧上升,子钱商人与彻侯们也是看到了下注的机会,于是给贫寒学子拼命挖坑。 这才需要廷尉出面制止这种不良风气,以免丢了太子乃至陛下的脸。 “张公(张欧)是治刑名家,明面上也没有表露过自己的偏好。”晁错得知科举的负责人是谁后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知道法家不至于被疯狂打压。 按理说,最有可能接手科举一事的莫过于太子的二傅一詹,不巧的是三人都与晁错不对付,自然不会给法家学子好脸色。尤其是田叔与窦婴,一个信黄老,一个信儒家。若不是辕黄之争让两家的关系跌入冰点,估计他们能联手把法家给挤出去。 郅都同样松了口气,谨慎说道:“看来太子也是考虑到这点,才会在陛下面前举荐张公(张欧)。” 当然,刘瑞肯定不能明晃晃地说怕田叔与窦婴把法家给挤出去,人家的漂亮话是“举贤不避亲,但恐民间议为佞幸者。” 西汉政坛里的佞幸之臣可是活靶子与昙花一现的代表。 田叔和窦婴虽有扶持后辈的愿望,但是被刘瑞扣了个“恐成佞幸者”的高帽后也不得不同意张欧的上位。 如此一来,各方倒是省了汲汲营营的功夫,能一心一意地准备考试。 “也不知太子要考什么,会让谁来阅卷。”晁错揉着紧绷的太阳穴,越发摸不清汉家太子的古怪脾性,甚至觉得跟太子共事的头疼度不亚于向皇帝回话。 表面看来,刘瑞是隔代遗传的典范,和先帝一样是个脾气不错的人。 但是搁在被刘瑞坑过的晁错眼里,好脾气是刘瑞用来迷惑人的假象。他要是跟陛下说太子是个好脾气的人,后者只会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我原以为高庙事后,太子会对法家抱有恶意。现在看来,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晁错抿了口酒,就差把“感谢儒家在刷太子的好感度上拿到倒数第一”写在脸上。更妙的时,听说墨家的那位赵非乐成为门大夫后,窦婴还特意进了次宫,然后被窦太后勒令回家静心。 虽然不知窦太后与窦婴说了什么,但是在太子看来,这就是窦婴想对他指手画脚的征兆。 别看太子脾气不错,但是一个能给晁错挖坑还成功的储君绝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他会迫于现实地听从天子,两宫太后,以及薄皇后的话,但不会对其他人的冒犯视若无睹。 第127章 至于窦婴…… 呵!上一个敢这么做的叫薄昭,而上上一个敢这么做的叫吕禄。 郅都没有回应晁错的话,而是抿了口酒水淡淡道:“丝公在太子回来的第一天就邀丞相去面见太子,估计是把鲁儒弄出的屎摊子给摆平了。而在丝公离开后,申公(申培)也出了趟远门,并与公羊派和齐诗派,韩诗派的弟子聊了许久,估计是在想法子给太子递台阶。” 毕竟这事闹得淮南王和吴王都有所反应,借机在关中的脸上猛踩一脚。儒家只要还没傻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就得想法子向关中认罪,否则事情越闹越大只会让整个儒家都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而这在秦二世时就有例子,几乎让儒家的百年心血功亏一篑。 “可惜了……”郅都听到袁盎拜访太子的消息时就知道这事肯定会不了了之。 相较之下,晁错却是早有准备:“这点小事就想拉儒家下马未免也太心急了。” “别看陛下和太子打了儒家的脸,又重用我等,可是你瞧始皇给扶苏的配置,高祖给惠帝找的老师,再看看先帝在时对陛下的安排,就知道儒家从未跌出政治的核心圈子。只是他们太不争气了,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好牌打烂。”晁错说到这儿,脸上划过一丝嫉妒:“开拓之主会找守成之君,而守成之君莫过于仁德之君。” “法家太严,黄老太懒,墨农杂家都上不得台面。扒拉一下,可不就儒家最适合。”这就像是争气的老子摸不准儿子正不争气,但又怕他想创业而把家底赔光,所以得找个老师规范一下。 当然,如果晁错知道一千多年后的某个朝代按照这套流程打出了“历史最怂”的名号后,就不会觉得让儒家接替法家或是黄老家成为主流乃至唯一的学派是件好事。 亦或是说,如果让西汉的儒生得知一千年后的大宋儒生都是鲁儒的德行,估计会一边吐血,一面让宋朝的皇帝清醒一点,然后为儒家一去不复返的名声泪流满面。 这也是刘瑞在用不用儒家上显得很纠结的主要原因。 毕竟从现状来看,除了鲁儒那个搅屎棍和辕固生这种忽略情商,时刻想着杀身成仁的存在,儒家里还是有不少能臣的。并且从胡毋生到董仲舒,再到申培和韩婴都是桃李遍地的仁师义士。 可以说,没有儒家的努力,寒门出贵子也只是戏言,刘瑞也不可能打破阶级对知识的垄断,以及外戚勋贵对朝廷的垄断——因为黄老和法家都没有走进民间,还是维持着礼不下庶民的高傲姿态。 所以在黄老家和法家意识到他们必须脚踏实地前,刘瑞必须重用儒家。 但又怕跳出个辕固生第二。 “哎!要是儒家能把鲁儒踢出去就好了。”刘瑞不免头疼道:“这群原教旨主义者真是进步之癌。” 更烦的是,这群人大都是小地主出身,一旦上位就会造成宋真宗后的士族门阀和弘治中兴后的士大夫绑架天下的恶果。 儒家内部也不是没想过弄死鲁儒,然而只要儒家存在,原教旨主义就不会消失。 而且不仅是在儒家,墨家法家乃至医家都有这种现象。 硬要说百家里谁不会原教旨主义所绑架,那便只有小说家吧! 毕竟只要xp是自由的,人就是自由的。 李三瞧着刘瑞头疼的模样,也是躬身等了会儿,待刘瑞的表情缓和后才轻声说道:“家上,阳陵的场地已经弄得差不多了,您看要不要过去一瞧。” “去吧!正好散散心。”省得他想鲁儒的事。 阳陵距离中心城区有三四十里(2公里),但是考虑到清道和准备工作,刘瑞还是报了远行,省得没法在宫门落锁前回来,和刘启一样被廷尉公开处刑。 虽然阳陵仅仅动工了四年,但是考虑到皇陵的动员之大,负责的官员之多,以及之后要迁徙上百户富贵人家来此,所以在刘瑞到时,这里已有县的规模,甚至出现了酒肆和商业区。 刘瑞没记错的话,阳陵建成后一度成为距离关中最近的商业县,看来刘启的徙陵政策是以富商为主。而从正史的进程来看,阳陵的居住者应该是关东和江淮一带的富商。毕竟他们在七王之乱里不可能没出钱,所以等七王一败,关中的大帽子一扣,他们就得乖乖搬家。 “见过太子殿下。”主持科举的虽是张欧,但是负责场地建设的却是刘瑞的老熟人汲卫。当然,考虑到汲卫有两个儿子,一个外孙准备下场,所以为了避嫌,主考场是由大匠负责,他只负责考场周围的歇脚之地。 是的,你没看错。 贴心的刘瑞连寒门子弟的落脚之处都想好了。虽然这些落脚的驿站仅为父爵不过簪袅的学生开放,但是这一消息在关中传开时,不少学生,尤其是以贫困生居多的儒生还是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高呼太子仁德,同时对鲁儒得鄙夷之情愈演愈烈。 md,你说太子不知礼,可是一个为学生考虑到如此境地的太子是不知礼的人吗?分明就是你上赶着去打太子的脸,当着黔首的面让太子下不了台才会倒打一耙地污蔑太子。 真是丢尽儒家的脸。 好在太子不计较,否则光是落井下石的人都够儒家喝一壶的了,哪还会像现在这样保持面上的平静。 刘瑞在少府属官的带领下参观了主考场和考生落脚的地方,以及在科举结束前考官暂住的地方。 第128章 为着这场从未有过的考试,汉家的那群抠脚博士们也振奋起来,决定借此扬名立万,青史留名。 而对那群已经辞官的前任博士而言,瞧着那群不如自己的人能在天下学子前露脸,甚至作为第一场科举的改卷官而青史留名无疑是嫉妒的要死,同时也让汉家博士的含金量直线上升。 第93章 秦汉时的博士一直都是非常尴尬的存在,工资仅有四百秩,平日除了研究经学,还得接受奉常的安排,给达官显贵们讲课或是像不干政的大学士那样替皇帝查询旧制的来源。总之就是钱少事多没兼职,除了一些混日子的书呆外,凡是想从政或是开山立派的人都不会在博士的位子上呆的太久,这也导致汉家的博士越来越水官方根本立不住尊贤的人设。 直到刘瑞借太子宫的选拔搞出这么一遭,某些对政治十分敏感的人便意识到这是一场改革,会对将来的官员选拔产生相当深远的影响。 深远到还未开考,皇帝便将这种模式命名为科举,并且还在阳陵附近建了一系列的相关工程,引得各派还未来得及多多惋惜已经失去的博士之位便被戚里和长安八里的动作吸引了目光。 “轵侯近日带着幼子去了趟宣室殿。” “窦太后设宴招待了轵侯和南皮侯,说是一家人要相互扶持。” “馆陶长公主也频频孝敬两宫太后,据说还给宣室殿送了美人。” “不仅是薄窦两家,就连程家,石家,还有贾家都行动起来,往椒房殿跑得更勤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戚里的人比咱们更懂这个道理。” 袁盎作为两朝皇帝的九卿,又是窦太后的座上宾,自然能在长安八里的黄金区里盘下一处不错的宅子。 不过碍于天子脚下多权臣,袁盎的宅邸肯定比不上偏远地区的土财主,只能招待清流贵客:“太子已经选好参与科举出题,阅卷的博士,一共十人,并且还请北平侯世子过来出任主考官。” “北平侯世子?”公羊派的人吃惊道:“难道不是博士仆射(博士之首)出任主考官吗?” 别看儒家内部对放弃博士一职后悔的要死,但是考虑到儒家的受众基础在那儿,加上五经虽然以《道德经》为首,但是在其余四经的深耕上却无人能出儒生左右。 这也是儒家后悔归后悔,但却完全不虚的原因。 如今的博士仆射正是鲁诗派的申培。 所以太子为何要让北平侯世子担任主考官…… 袁盎的眼皮低垂,隐去眸里的精光,嘴上却说:“你们也别想太多了,更不能在科举开始前就闹分裂。” “陛下与太子肯定要给勋贵外戚一些甜头。”袁盎作为众博士的上司犹嫌不够地补充道:“你们知道太子选中的有几个是五经博士吗?” 袁盎扫了眼这些自命不凡的儒生,冷笑道:“只有两个。” “只有两个。”像是怕这些人还活在梦里似的,袁盎突然拔高了声音,重复道:“那些你们看不起的茶博士,酒博士,医博士,天文博士与农博士才是这次考试的主流。” “哐当!” 在场的年轻儒生摔了茶具,脸色苍白道:“九流之辈竟也为学生出题。” 不仅是他,在场的其他人,尤其是鲁儒也都露出羞愤的表情,看得袁盎冷笑道:“不满的话可以打道回府,但你要是为此闹事的话,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这群儒生本就是年轻人居多,而且能到袁盎这儿的大都是自命不凡之辈。只是碍于袁盎与长乐宫的关系,以及鲁儒弄出的烂摊子是袁盎解决的,所以他们愤愤不平的同时也没彻底失去理智,而是向其拱了拱手,满腹怨气道:“公也是知书达理的人,难道不会为此心痛吗?” “心痛什么?都是我奉常的属官,都是陛下认可的博士。”袁盎反问道:“我是与你或那些博士有仇吗?非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惹人不快。” 袁盎除非是彻底不要他的名声了,否则绝不会在这种事上出来打脸。 别看儒法黄老对诸子百家里小众门派异常轻视,可是这些小众门派出来的博士通常把控着民生方面的研究,无论是京官还是外放官都求到他们的那天。尤其是对天文学造诣颇深博士,一直都是军方大佬的座上宾。 太子在科举的出题人里赛一堆小众博士自然引起不少人的抗议,但是真正有分量的人都不会从大流地进行抗议,而是进宫委婉表达自己的建议。 然而太子对此表现得非常平静。 他问: “那些把五经读烂的人知道如何防洪,如何治灾,如何让庄稼的收成更好,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外敌入侵吗?”刘瑞瞧着一波又一波的说客,慢条斯理道:“卿等也是为官多年的老人了,应该明白什么样的人才能在下放时做出一番成绩。” 刘瑞瞧了眼欲言又止的说客们,失笑道:“敢问卿等在位列二千石前可有觉得五经里的东西有用过?” 这也是汉武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博士这个官职越来越水的主要原因。 因为天下的聪明人都去研究几百年前的经书和怎么当官了,导致社会发展可不是按下暂停键那么简单,而是一点点地按下回车键。 直到唐代开始招纳民间学者,将博士官的研究领域扩充到民生的方方面面,社会生产力与文化水平才有了突飞猛进。 第129章 “孤想让卿等明白的是科举选的是能做实事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张口闭口就是先贤圣言的呆子。”刘瑞的话很不客气,但是作为一国的储君,他却有底气这么说:“难道孤一堂堂太子,还要亲自去教底下的人怎么办事,或是等着精通五经的呆子们能独当一面吗?” “那也未免太可笑了吧!” “孤是在当大汉的储君呢!还是给没断奶的娃子当傅母?” 袁盎听着后生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头疼地闭上了眼睛,然后讲起他因鲁儒的事去太子宫请罪时,后者邀他和申屠嘉喝茶说过的话,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尔等已过及冠之年,但见识却连太子的皮毛都比不上。” 说罢,袁盎还狠狠捶了下桌案,冷冷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尔等做官是为了忠君爱民,而不是像九市里买布的婆子那样嘴碎。” “怎么,这年头入仕还得你们想要什么官,太子就得给你什么官。“袁盎扫了眼没话说的后生们,冷笑道:“与其在这儿愤愤不平,不如想想太子邀了那么多小众的博士会出什么题。” 别看主考官是北平侯世子,但是能出什么题,要出什么题,还不是由太子说了算。 而汉家的这位太子…… 说他思维跳脱都是用词含蓄…… 别说是对刘瑞的行为作风不太了解的儒生,就是跟刘瑞相处甚久的子鸢都想不出他会让人出什么题。好在墨家与农家一向交好,对茶道和酿酒也颇有研究,所以在诸子百家里显得十分脱俗。 脱俗到让人怀疑太子是不是为了给墨家开后门才搞这么多骚操作。 “殿下,博士们已经拟好初试的卷子,请您过目。”北平侯张苍的张奉算是汉家最老的彻侯世子,此刻正坐在轮椅上向他汇报出卷进程。 为着考题不泄露,这些被选进来出卷,阅卷的博士们直到考试结束前都不能离开围了两层的博士馆。唯二能自由出入博士馆的就只有刘瑞和主考官张奉,以及一个负责送饭的哑巴隶臣。并且在试卷送去思贤苑后,负责抄写试卷的官员也不能在科举结束前踏出工坊一步,得和工匠一起呆到科举结束才能离开。 而等贴了好几层封条的试卷箱被送去考场后,考官必须像后世的高考官那样当着学生的面展示毫无破损的试卷箱,然后展示同样贴着封条的裹布。在此期间,若有任何一个试卷箱或裹布的封条遭到损坏,那么这次考试便就此作罢,将由廷尉调查参与运送和保管试卷的所有官员。 包括那些出不了门的博士和抄写试卷的官员工匠。 刘瑞接过张奉递来的试卷,只见上面虽然只有二三十题,但是包括各学派里都会讲的问题,《汉律》里比较生僻的知识点,贾谊那名满天下的《过秦论》,以及北平侯张苍所出的算术题。 张奉坐在轮椅上瞧着认真看题的太子,还是没法把眼前的少年和刚才的天才划上等号。 要知道《九章算术》可是他父亲张苍——天下公认的算术大师的毕生心血。 虽然收到要给第一场科举出题的消息时,牙齿掉光的张苍没有拿出压箱货,而是让儿子从中难度的算术题里挑几个给太子用用。 而当赶到长安的张奉请太子过目时,后者仅用了四分之一柱香的功夫就解开这些公认的难题。 更可怕的是,这还是在太子一边办公,一面看题的情况下才有的“神速”。 在张奉看来,太子解题就跟玩似的,甚至还嫌题目出的不够难而改了几笔,看得张奉头皮发麻的同时也感到一丝可惜:“若是殿下早生几年,或是我父晚生几年,您二位一定能在算术上成为挚友。” 只可惜张苍已是百岁老人,别说是与刘瑞讨论算术问题,估计连捧到眼前的竹简都看不清了。 第94章 张奉送来的《九章算术》搁在现代刚好能做小学六年级的数学课本,而刘瑞已经把高考的知识还给老师,但是他的底子在哪儿,平日也会帮忙审查椒房殿的账本。 如果不是张奉给的题目描述实在是太晦涩了,刘瑞的做题速度应该还能再快点。 “话又说回来,殿下用的计算方法真的让人大开眼界。”张奉得到刘瑞的允许后翻看他的解题过程,只见上面没有列出任何数字。亦或是说,上面没有张奉所熟悉的数字,而是一堆稀奇古怪的符号。 张奉不愧是张苍的儿子,靠着与题目和运算结果的一一对应愣是猜出了阿拉伯数字的指代意义与使用规律,甚至连加减乘除和竖式运算都摸了个透。 刘瑞闻言一脸诧异地看着张奉,只见七老八十的人如幼童般在轮椅上手舞足蹈,兴奋地忘了应有的礼节。 “是臣失态了。”回过神后的张奉发现刘瑞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忍不住握拳低咳了声,然后说道:“和传统的计算流程相比,太子的这套计算方法简洁明了多,不止是太子所创,还是……” “是西域那边传来的计算方法,孤也是偶然习得,觉得这比传统的计算方法更为好用,所以才有机会在卿的面前卖弄一下。”刘瑞记得《史记》里对印度的称呼是身毒,所以也就顺势编道:“听说西域也是学了身毒人的计算方法。” 虽然张骞是在汉武帝把匈奴捶了个半死后出使西域,不过在张骞之前,民间与西域和安息帝国的往来便从未断过,只是缺乏官方渠道而未显得特别热切。 第130章 中原的漆器,布料,以及青铜器在西域乃至安息帝国都大受好评,而在少府的仓库里,也有从西域乃至安息帝国传来的珍品,如波斯地毯和名贵香料。 “殿下对西域很感兴趣?”张奉是个很健谈的人,不像其他人那样见了刘瑞就下意识地端正态度,也不像申屠嘉那样一板一眼地带给刘瑞压力,所以二人在这些天的相处中倒是成了忘年交。 “孤这个年纪对外面的事情好奇也是很正常的事吧!”至少和年轻时的刘启相比,刘瑞实在是太乖巧了。 乖巧到让人怀疑他有没有年轻人的冲动。 “孤长这么大也只去过鲁地和蜀郡。”他毕竟是薄皇后的独苗,宫里宫外都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哪能让他到处乱跑:“哪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大。” “这话先帝也曾说过。”张奉虽是北平侯世子,但是因为张苍年长,加上他家枝繁叶茂,所以先帝允许张奉到京城照顾以九十高龄出任丞相的父亲,也有机会进出宣室,听听先帝的心里话:“只是先帝肩负天下,既已接受万民的供养,就得放下心里的遗憾。” 说到这儿,张奉的眼里流露出一丝丝的怀念:“世事难料。不仅是先帝没料到他有朝一日能登基为皇,就连陛下入主北宫前,也是以为自己的一生就是在代国与匈奴人浴血奋战。” 也许正是命运的意外才会让刘启将“打赢匈奴”变成两代人的执念,同时也将挂帅出征的遗憾传给了儿子刘非。 张奉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独有的不及不徐,让人听着很舒服,也不会对反驳的内容恼羞成怒:“不出意外的话,殿下要做好后悔一生的准备。” 刘瑞对此接受良好,倒是出乎张奉的意外:“至少跟黔首相比,我的人生也没那么多遗憾吧!” 话虽如此,但是跟西域,安息,乃至罗马的联系还是要打通的。 按照正常历史的流程,这时的尤利乌斯.恺撒还没烧毁亚历山大图书馆,希腊人还能在海边悠哉游哉地思考人生,而安息帝国也没开始宗教改革,所以刘瑞对西域的兴趣不仅是为了历史上的各种种子,香料,还有安息,罗马,希腊,以及埃及的各种著作。 因为制作木乃伊的传统,埃及人有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外科技术,能够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解剖了解人体构造,对罗马乃至希腊,安息的科学发展起到重要重用。 而希腊更是欧洲文明之母。 别看后世成天玩着精罗的梗,可是真要议论一下欧洲文化的起源,处于罗马与安息之间的希腊无疑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别的不说,要是能借丝绸之路拿到亚里士多德和希波克拉底的著作,那么刘瑞一定能拍胸口地表示自己赢麻了。 同时也能警告国内的学者,提醒他们千里之外的土地上也是有着思考万物的人,有着能与大汉掰手腕的存在,所以不要固步自封,学学人家疯狂发展的大唐,不要捧着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不松手,最后弄出闭关锁国的骚操作。 一想到这儿,刘瑞忍不住叹了口气,有些遗憾系统只能给出国内的历史资料。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拿出的外国著作肯定不如出使西域的人带回的外国著作能给人以强烈的冲击感。 这或许是塞翁失马的另一面吧! “五经里的题目给五分,这四道数学题……应该说是两道数学题和两道审计题分别给八分,五分,五分,六分。《过秦论》的部分解析给六分。至于这些比较小众的题目……“ 刘瑞瞧了眼一脸紧张的小众博士们,沉默后还是说道:“十题里能解开六个的无论前面拿了多少分都可为一县之令。” 此话一出,不仅是小众博士们松了口气,两个研究五经的博士更是错愕道:“何至于此?” “这八题设计天文,地理,农学,药学,商学,以及酿酒业和茶叶等。”不是刘瑞故意打击五经博士的自尊心,而是从历史的进程来看,五经只能育人养性,对为官的帮助真心不大:“卿若不服可以看看试卷。孤敢肯定,能将十题解全的人别说是县令,甚至能出任一郡郡守。” 听了这话,那些被忽视的小众博士就像是在大热天里吃了碗刨冰似的浑身舒爽。 五经博士们虽有不满,但是对同僚的认可还是让他们没法反驳太子的话。 而在刘瑞忙着出题时,长安对科举题目也是有着各式各样的猜测,甚至出现了法家的巨头张恢拜访墨家巨子,黄老学的章武侯召见申培等匪夷所思的场景。让人感叹太子不愧是太子,居然能让诸子百家们摒弃前嫌地共谋大事。 纵使袁盎对不少学派抱有偏见,但是瞧着这副场景,也是显得感慨万分:“天下奇景,又何尝不是我大汉之幸。” 因为进京的儒生过多,里头不凡欠债赶考的人,所以袁盎近期的开销颇大,甚至典卖了不少家产才将这些贫困学子安顿好,令其不必为生计发愁。 窦婴和卫绾见状,也是感动道:“丝公大义,实乃吾辈楷模。” 而在京中的法家学子们也是受到晁错,郅都,以及张恢的资助。甚至一些精明的彻侯和子钱商人们也是频频拜访各派巨头,琢磨着能不能将有前途的人招之为婿,也算是子孙不争气的另一种解决方法。 当然,考虑到廷尉张欧虽以宽和著称,但也不会怠慢圣意,所以这群曲线救国的人做的非常隐秘,并不由主人出面,而是搞起了夫人外交。 第131章 你别说,他们中还真有人成功了。 就比如说宋子侯许九,靠着一条三寸不烂之舌让妹妹与张汤定亲,成功拿下法家的未来之星。 而像汲家的两位公子,颜回的后人就更引人注目了。 据说不仅是彻侯,连外戚都有意借此挑挑女婿,里头就有风头正盛的章武候和轵侯,他们家的孙女正当妙龄,又是太子的表亲,自然比旁人更有机会得一良婿。 对此,不少学生在复习之余忍不住春意萌动,幻想着一朝得势,便能娶彻侯之女乃至宗女为妻。 在这种独属于长安的浮躁气氛下,坐不住的学生们不再复习或是与同生猜题,而是忙着拜访权贵,出席酒宴。 各方山头也是冷眼瞧着弟子的一举一动,在对那些禁不起诱惑的弟子们失望透顶的同时,也将资源都集中到坐得住的弟子身上。 而在这些弟子里,就有曾应刘瑞的召唤,跑去给孩子们上课的公羊派学生文党。他一二十出头的儒生在三十来岁的师兄弟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因为舒县的出身而在公羊派里得不到比较好的位子,只能在角落里默默听课,独来独往。 某些儒生瞧见这人,也是在课后议论纷纷道:“真是奇了怪了,他一淮南人不应该学鲁诗或是欧阳学说吗?怎么和咱们一样研究起《春秋》了?” 因为地域关系,淮南一带虽在刘安的代理下学术氛围浓厚,甚至出现了修建孔庙和祭祀孔子的习惯。可是跟关东一带,尤其是跟鲁地相比,淮南一带与其说是儒学浓厚,倒不如说学的很杂。因为除了儒家经典,他们还研究法家,黄老家,乃至杂家和农家的经典,并且将其编纂成册,列入刘安主编的《淮南子》中。 第95章 文党在公羊派的学生眼里就是个独来独往的异类,每日除了听课和请教胡毋生问题,就是去其他学派的门口蹭课,瞧瞧他们有何高见。 儒家作为当下人数最多的学派虽然有鲁儒这样的原教旨主义者,但也不乏公羊派,谷梁派,韩诗派等融合他家之说的进步门派。 纵观儒家的发展史,从荀子批子张、子夏、子游为三派贱儒,到正史上的汉武帝尊公羊而厌谷梁,再到好儒的汉元帝与汉武帝反其道而行之——无不印证了儒家的话语权交替其实紧跟着中原政坛的权柄交替。 不知晋国无以解春秋。 不解儒家无以知百家。 作为舒县人,文党虽是主攻《春秋》,但却没像公羊派或谷梁派那样从小接受系统的学习,而是在家里一知半解地读着,成年后借淮南王广结英才的便利去蹭大儒大法乃至黄老学的公开课。 因为诸子百家里的小家都已并入法家和黄老家,所以在淮南王举办的公开课上,文党听得很杂,同时觉得儒家里的很多门派与法家,黄老家,乃至最不对头的墨农两家在思想上都有相似之处。而在来到长安后,很多学派的山头都借科举盛世开门授课,不问出身。是以出现了不少学生上午听完老师的课,下午就去对立的学派听课的盛景。 这也算是科举带来的奇妙效果之一吧! “力不足者而中道而废矣,溺往事者而无以继矣。”瞧着一些在历史上风光无限,如今却是大家陪衬的小家们,文党不禁感慨道:“也不知几十年或几百年后,这些学派里有几个能屹立不倒。” 思及春秋里被一分为三的晋国,入主中原的秦楚蛮夷,文党便由衷地体会到自身的渺小,同时也觉得能不能当官,能不能飞黄腾达已经不重要了。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少府监汲卫的长子汲黯和颜回的第十世孙颜异。 他们都是名门之后,少年英才。即便不参加科举也能靠着任子或是举孝廉出仕,可是为着各自学派的未来,他们都得放弃那条舒服当官的路子,转而跟五湖四海的学子们竞争上岗。 “仰之尽高山,望之皆英才。”作为颜回的直系子孙,琅琊一带里小有名气的儒生,颜异虽有自负于家学底蕴的深厚,可是到了天子脚下,百家之中,他也只是比较出众的那个,远不及当年的贾谊以《过秦论》名闻天下。 尤其是在振兴儒家的压力下,颜异冒着会被长辈骂死的风险去听了张恢和黄生的课,躲在人群里瞧见了这两家的未来之星,不免为曾经张狂的自己而赶到羞耻。 “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压力之下的颜异不仅没有垂头丧气,反而坚定了致君尧舜的信念:“商君通过秦孝公宣扬法家理念,晁错借今上实现法家的复起。” “而反观我儒家呢?” 颜异站在下榻的窗前,吐出一口浊气,幽幽道:“我儒家真是一步慢,步步慢。” “不仅错过了好几次先机,还在太子那儿留下非常不好的印象。” 想起法家与黄老家的炙手可热,以及关中聊起儒家时的欲言又止,颜异便有种背负学派兴盛的宿命感,甚至会梦到自己的祖先,梦到那个曾随孔子周游列国的复圣颜回。 若是他们泉下有知…… 复考前的颜异本想拜拜孔子和自己的祖先颜回,但是想起圣人说过要敬鬼神而远之,他便停止了这种行为,自嘲道:“若是将学派的兴盛都寄托在鬼神身上,那我所依赖的一切也不过虚无之物。” 颜异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这样不好,不好。” 第132章 同颜异有着相似遭遇的还有汲卫的二子一外甥。 汲家虽七世为官,但能坐到两千石以上的却寥寥无几,是以汲卫的姊妹嫁的也是出自芈姓的中等人家,而不是太史公的同族,所以在其子懂事后也是送去娘家学习黄老之术。 因为汲仁是次子,司马安是外甥,所以汲卫的关注重点自然在早熟又固执的长子身上。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汲卫以太子洗马起家,之后又在少府干工程,所以养成了谨慎古板的性子,弄得长子懂事后就不知“叛逆”为何物,导致家里的同辈们都很怕他,甚至调侃汲黯是汲家的小仲父。气得汲仁没少与他们产生冲突,但是司马安却不以为然,甚至为此调侃过表兄,结果遭到一顿训斥。 “此次科举事关我黄老家的兴盛,汲黯你肩负重任,不可失败。”汲卫这个父亲自认为把能做的都做了,无论是带汲黯拜访少府的工匠还是黄老学的名士,都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科举做准备。 如果汲黯在这番筹谋下还是不能拿下科举,那么只能证明他的能力不足,以及他家的家学失败。 “儿子谨遵阿父的教诲,定不会让阿父失望。”汲黯在去考场前和弟弟一起给汲卫行了个大礼,然后又和表弟司马安一起去拜见了大母,这才坐着家里的马车赶去考场。 当然,像他这样的宦官子弟毕竟是少数,更多是天不亮就收拾包裹走去考场的贫困学生。 令人惊讶的是,为了照顾这些贫困学生,太子请到皇帝圣恩,特赐考生清跸传道,由廷尉与中尉主持,内史配合。令考生们不必担心车马冲撞,小贩挤路。 “天家恩德,吾等必不能辜负圣意。” 刘瑞很清楚这群学生——尤其是抱着理想主义的学生们想要什么,无非就是世人对读书人的尊重,以及他们有可能触碰到的权利一角。 “做官当为中郎将,富贵不还应相忘。”刘瑞站在用以监控低下学子的小望台上,瞧着正在登记入场的学生们微微一笑:“你说他们中会有几人入选,几人做官,几人日后名垂千史?” 跟在刘瑞身边的李三摇了摇头,但还是情商拉满道:“这个岂是奴婢这等愚昧之人所能看透的,不过像奴婢这样愚昧的人都知道陛下和太子施恩与天下,必将如那圣人般在教化天下的历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贫嘴。”刘瑞笑骂了句,但挑起的眉头昭示了他的好心情:“咱们下去吧!总不能在考生们入场后还占了监考官的地盘,让他们误了正事。” 等在楼梯口的考官见状,自是送着刘瑞去了等候室。 少府动用上千名工匠在短短几月里建起可不是豆腐渣工程,而是能容纳千人的大型场地。虽然为了节省开支而将学生们的座位简化为用于写字的书案和草席,然后用木板作为遮挡,但是就这个效率来看,刘启和刘瑞都得给少府搬个尽职尽责的大奖。毕竟除了考场,他们还得修建配套的博士馆,驿站,以及前几波考生的歇脚地。 因为来参考的肯定不止百人,而是上千人,所以那些提前考完的学生也不能离开,而是得到考场后的区域静候考官封卷才能离开。 为此,少府还派了几个隶臣妾给考生们做饭。 只是为着保密起见,考生们不能触碰间隔的木板,不能左顾右盼,更不能弄出响声 若有人在考试时去茅厕或是突发疾病可以请示考官,不过在离席的那刻便失去考试资格。 可以说,为了考试的公平,刘瑞和一众考官完全称得上绞尽脑汁,甚至为此制定了不和人情的规定,安排座位时更是连学生的人际关系和所属学派的政治面貌都考虑了进去,保证考生的周围绝不会出现同门。 人的创意是无限的。别看古代的生产力不发达,但是作弊手法却层出不穷,甚至有人能把小抄写到米粒,所以做到这种程度的防作弊还是很有必要的。 一身布衣的薄梁跟着拿着官吏给的木牌找到自己的座位,以袖掩面地坐下后在心里抱怨阿父真是不疼自己,居然让他来受这个苦。 按照太子殿下殿下的规定,他怕得在这里呆到第二天早上才能离开。 轵侯薄戎奴也是个狠人,为了不让人说闲话,更是为了给太子做面子,居然让自家那个娇生惯养的儿子穿着草鞋布衣过来赶考……连个马车都不给他安排。 这还是亲阿父吗?抱养的也没这么作贱吧! 不过薄梁抱怨归抱怨,但却不敢违抗阿父的决定。 轵侯薄戎奴妻妾众多,不缺儿子。尤其是在周亚夫以庶子之身袭爵后,凭借薄戎奴与太子的关系,只要给薄梁安个不孝的名声,再往宫里走动一下,他这世子之位就得让给弟弟们。 同母的兄弟倒好,要是不同母的…… 想想那些彻侯家里发生的事,薄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要知道他阿父最喜欢的儿子可不是他,而且过来考试的也不止他一个薄氏子弟,还有一个庶出弟弟和远房侄子。 不仅是薄家派了子弟过来考试,就连窦家,石家,周家这等勋贵外戚都一股脑地送来自家比较出息的弟子,指望他们能延续自家的荣光,莫要像当年的慎家那样昙花一现。 虽说薄戎奴让后辈们低调行事,可是他们的姓氏在那儿,但是能来这里办事的都是人精,自然会不动声色地将薄家人安排好,所以薄梁算是最先入场的人,然后瞧着形形色色的考生一一入座。 第133章 这里头既有他的熟人,也有一看就是江淮长相的人。 既有锦衣华服的勋贵之子,又有赤脚破衣的贫困学生,总之就是社会百态的精简写照。 【我真要与这群人呆上一天?】 薄梁瞧着几个衣着寒酸的学生坐到自己身边,忍不住心生绝望。 官员们的确看在薄梁的出身上予以优待,可是他们不是舔狗,自然不会为了优待博士子弟而在同样关注科举结果的陛下那儿上了黑名单,所以给薄梁安排的同桌都是偏远地区的贫困学生。 这可不是脸生不脸生的问题,而是薄梁能不能听懂对方官话的问题。 一想到这儿,脚掌发酸的薄梁更是满腹委屈。 而在这种静悄悄的氛围下,主考官令禁军关上考场大门,宣布科举正式开始。 第96章 “肃静。”北平侯世子张奉杵着拐杖颤巍巍地上了正面的监考小楼,敲了下小鼓吸引所有考生的注意:“吾乃北平侯世子张奉,承蒙陛下厚爱,出任此次科举的主考官。” 底下的学生们可能不清楚张奉之名,但是对北平侯张苍可是如雷贯耳,所以向上微微拱手以示尊敬。 张奉到底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吼一次便感觉胸腔的骨头似乎碎裂成十七八块,别说是咳嗽,就连浅浅的喘息都会感到疼痛难忍,于是让年轻的考官替他发言。 那考官拿出准备好的考试准则念了两遍,然后按照太子的规定抬上考箱,展示一番后当众拆开箱子和裹布上的封条,将试卷依次发给等候已久的考生。 “这是何物?”在场的学生们瞧着考箱的体积,还以为是天家恩德,居然奢侈地用布绢作试卷。可是当考官拿出似麻非麻,似绢非绢的大纸片后,所有人都一脸错愕地捻了捻薄薄的试卷,小心翼翼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居然比布卷和竹简更容易书写。】 虽然刘瑞要求造的是白纸,但是考虑到材料多以苎麻,火麻,水苔,以及稻草为主,没有加入现代的漂白剂,所以做出的纸张颜色也是以淡黄色为主,表面较之现代的纸张更为粗糙,也更容易渲染开来。因此刘瑞给这种纸取名为麻纸,想着过些日子让墨者去南方看看有没有适合造纸的材料。 可即便如此,这种在质量上远不如后世白纸的记录材料跟同时期的布卷竹简相比实在是友好了。 竹简自不必说了,不仅需要技艺高超的工匠将其削成适合书写的光滑平面,而且一片竹简上撑死也就写二三十字,后续的排版穿绳不仅繁琐,更是会让本就占地的竹简显得更为沉重。 相较之下,布绢这种看起来更贵的书写材料反而用的更多。毕竟有钱的用丝绢,没钱的用麻布。只是在布料上写字很难保持书面公正,害的像绣花那样有东西绷着才不至于歪歪扭扭,同样显得非常麻烦。 “请考生们不要用力撕扯试卷。”站在监控楼上的考官吼道:“试卷数量有限,弄破弄皱作废。” 好在来参考的都是成年人,就算好奇也能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惊讶后便开始作答。 不过在行云流水地答完前面的基础题后,某些自信心爆棚,甚至觉得自己能金榜题名的人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什么叫“笑容从脸上渐渐消失”,“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原本按照张奉的设计,五道数学题里有三道都是标准题,就是那种你在教科书上看到的课后题,只是把数字改下,套用公式就能完美解开。 然而刘瑞是那么仁慈的人吗?不,经历过现代中高考的他明白什么叫课本与考试的差距,实战与实验的不同。 就好比是这学期刚学一元二次方程,但考的却是线性代数。 刘瑞:正因为淋过雨,所以要把别人的伞都撕烂。 别说是自小接受五经教育的学生,就连在数学上很有造诣的杂家,墨家,农家都愣了好长一段时间,随即跳过去写小众博士们出的题。 考虑到古代学子也会像后世的考生那样蒙对答案,所以刘瑞在设计题目时巧妙避开了《九章算术》的例题里最常出现的答案,并且要求学生们写下做题思路。 初次体会到世界恶意的学生们:我可谢谢您咧! 汲黯的阿父汲卫是干工程的,在算术上的造诣自然不浅,甚至在家亲自辅导两个儿子和外甥的算术,所以刘瑞出的五道题里,汲黯算出了三道。待到第四道时因为怎么都解不开而跳过。 而颜异就没那么好运了,虽然他家十分显赫,甚至还与老师一起拜访过张苍。可是相较于他在五经上的造诣,他的数学水平比汲黯差了一点,勉强答出了两题,自信心更是毁得连渣都不剩。 毕竟按照正常人的思维,试卷在发给他们前肯定是有人做过的,并且给出了有人能拿满分的评价。 颜异在来到长安前也是参加过同门举办的模拟考试,并且拿下相当不错的成绩,所以他在来之前信心满满地觉得自己有机会争下头名。 而在做了刘瑞出的数学题后…… 颜异觉得自己还是太傲慢,竟然在同门的吹捧下如井底之蛙般忘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箴言,以为关内尽是那些不懂五经,毫无沟壑的平庸成色。 【若是能与拿到满分的英才们共事,那也算是我颜异之幸吧!】活在祖先盛名下的颜异也曾期待能像颜回那般成为能被儒家封圣,得到“子“字尊称的人。 第134章 可是随着年岁渐长,开始明白人生岂能事事顺心后,颜异的理想便降低到能像贾谊成为影响儒家兴盛的人物即可。 其实抛开立场问题,单论对学派的贡献与忠诚,颜异还是挺佩服晁错的。 因为在秦亡的影响下,世人都对法家报以有色眼镜。而晁错却是硬生生地将法家带回政治舞台的忠心。别管他的方法如何,名声如何,在借儒皮获得一定地位,甚至有希望得到儒家各派的支持时能秉持初心地撕开伪装,公开自己的法家身份并接受所有谩骂。 仅是这份魄力与气度,就值得所有人敬佩。 然而敬佩归敬佩,晁错那挂学李斯的行为还是令人不耻的。 【大丈夫者当学贾谊之能,贾谊之勇。】 颜异在答卷时暗自想到:【可惜贾公英年早逝,令我儒家痛失一员大将。】 ………… 考前就做好心理准备的文党在数学题那儿磕磕碰碰了一会儿后转而去做小众博士们出的后十题。结果不做不知道,一做真是行云流水,很顺利地解决完前八题后瞧着最后两个估计只有墨农两家才能勉强答出的超纲题,决定在剩下的时间里去死瞌那几道数学题。 各家学派里的优秀学生如此,那些被父母逼来的勋贵子弟就更不用说了。 薄梁在写前几道五经题时还能称得上游刃有余,但到数学题和小众博士们出的民生题时,就陷入了“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的迷惘中,几乎看到考试结束后,他阿父薄戎奴那狂怒的面容与毫不留情的巴掌。 完蛋了,完蛋了,他阿父看到这个卷子不会打死他吧! 同样感到自己要完的还有馆陶长公主和堂邑侯陈午的幼子陈桥。 薄梁倒好,因为是外戚,加上懂事后遇上了薄昭被逼自杀一事,所以薄戎奴对他管的很严,也没放松对他的基础教育。而陈桥是勋贵出身加外戚,虽不像陈阿娇那般受宠,但是作为家中的幼子,又比那个脑子缺一根经的大兄讨喜,所以被馆陶长公主溺爱地有些不学无术。 这次参加科举也不过是馆陶长公主为了让儿子的前程好看点而做的形式工程。哪怕他在卷子上啥都不写,太子宫的官员里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而勋贵里也不尽是薄梁陈桥般走后门的存在。 开国大将郦商的孙子郦隧成便是答得不错的老实人,因为他叔叔郦寄与梁王刘武的太中大夫韩安国有旧,得到韩安国的引荐去韩安国的师兄那儿学习杂家之说,因此对儒法黄老墨的领域都小有研究。交卷时居然把小众博士们出的题目勉强答出了八道,令收卷的考官都为之侧目。 科举从食时(九点)一直进行到下餔(下午四点半)才结束,留出让考生们及时回城的时间。 而在本地等候考卷的刘瑞还没看见考官们提着考箱过来复命,便见李三神色匆匆地进屋递上宫里传出的消息,忍不住眉头一跳,生生按下额边的青筋道:“我知道了。” 李三给的小纸条上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对馆陶长公主的幼子陈桥和轵侯薄戎奴的世子薄梁网开一面。 若是其他人这么做,刘瑞自不必给他好脸。 然而来求情的是皇帝本人和刘瑞的好太婆,所以这个面子必须给。 “你去给北平侯世子传个消息,让他找个嘴巴严实的把轵侯世子和陈桥的卷子翻出来给孤,然后再令考官们封名后打乱了改卷。” 虽说是同场竞技的公开考试,可是就像后世的特长生和外籍学生一样,刘瑞这儿不能不给勋贵外戚们绿色通道。虽不至于像垃圾桶那样什么货色都要,但也得让勋贵外戚们的脸色好看些,不至于觉得被太子公开打脸。 当然,那些走绿色通道的人里也是得分三六九等的。 这么看来,无论是封建社会还是民主社会,公平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李三和张奉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将薄梁和陈桥的试卷送到刘瑞桌上,而后者看后也是微微一愣,随即舔了舔嘴唇,脑袋里浮现出“卧龙凤雏“这四个大字。 好家伙,他两距离交白卷也就是两三题的功夫。 甚至为了暗示刘瑞要高抬贵手,薄梁在最后的自述题上洋洋洒洒了几十字,中心思想就是《我的太子外甥》。 而陈桥就简单明了得多,开头就是“蒙吾舅圣德”,就差在标题上写着《我的皇帝舅舅》。 第97章 “这两老六,真是给人出了道难题。”刘瑞扶着额头,努力不让脾气时空,但是那种渐渐升起的无力感还是让他忍不住扶额,陷入要不要开后门的纠结中。 平心而论,馆陶长公主和轵侯没有做的太过分,至少会在面子上装一下。可即便如此,他们的所作所为还是让科举这个本该冠以“公平”之名的求贤途径变成一张藏污纳垢的假皮。亦或是说,所有人都明白这场看似公平的考试其实是有两条通道。只是为了给太子乃至皇帝博个贤名,而不在公开场合表露这点罢了。 “名次肯定是要给的,但也不能给的太高。”刘瑞压下涌上心头的无力感,缓缓道:“你让北平侯世子把这两份试卷的抄录本给宣室殿送去,想必馆陶姑母和轵侯看后能明白孤的身不由己。” 刘瑞咬重“身不由己”这四个大字,盯着李三的眼神让他微微一颤。 第135章 “奴婢明白,还请家上放心。”李三暗叹自己接了个苦差事,但有不能反抗什么,只能在去宣室殿的路上绞尽脑汁地想着漂亮话,尽量做到全身而退。 收回的试卷打乱后按照一百人份进行封名,交由受到监控的博士们阅卷。 考虑到最后的自叙题是给勋贵外戚特意设置的送分题,所以只要逻辑顺畅,字迹清晰便可拿满分。 至于内容深度…… 某些拿到好几份勋贵试卷的博士真的有想疯狂撞墙的冲动。 若是指望这群人能写出什么有深度的话,那么严厉的太子也不至于出个送分题啊。 因为每位博士只负责自己出的那题和自叙题,所以他们围成了圈,待所有人都审完那份100人试卷后顺时针交换试卷,最后由善于审计的官吏计算得分。 而等这一流程结束后,改完的试卷将由太子带着值得信赖的官吏亲自拆封,进行排名。 为了确保参与阅卷的官吏没有包庇自己的同门,太子还让小黄门们监视那群进行排名的官吏,并且在进屋前对他们一一搜身。 好在刘瑞挑出的官吏也是包含了政敌组,所以为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求稳原则,他们也没用上那些下作的手段。 “那些在试卷的空白处留下与答题无关的标记的卷子都清出来了吗?”刘瑞虽然在决定科举时就禁锢了出题博士们的一举一动,让他们无法与亲近的学派沟通一二。但是考虑到很多学派在教授弟子时候有一套交换信息的暗语,或是在文风和笔风上有相似之处,所以刘瑞清出这些卷子后统计了下考生的名子和所属学派,打算等公布结果时给各大学派一个惊喜。 “得分较高的有谁?希望有我熟悉的名字?”刘瑞让人给阅卷的官吏们拿了些吃食。因为怕弄脏考卷,所以拿的都是面食,并且得在小隔间里匆匆享用。 一个暂代李三的小黄门将官吏们排出的试卷按照二十一分段放到刘瑞面前。 拿到60分以上的连十分之一都没有,甚至拿到90分以上的都仅有三人,堪称是千中之一的奇迹。 “文党?”刘瑞瞧着这名有点眼生,于是查了查系统百科。结果不差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好家伙,这居然还是西汉的名人之一,被《汉书》列为循吏之一的公学始祖——文仲翁。 而所谓的循吏在后世有个更为亲切的名字叫“青天大老爷”。 文党能以郡守之身位列循吏第一,成为自李冰后最出名的蜀郡郡守自然是功勋卓著,以一己之力拔高了蜀郡的文化水平,并且开办了史上的第一所公办学校。 这也是他公学始祖的来源。 亦是后世“文翁儒化”的由来。 【居然还是文天祥的祖先?】刘瑞翻着文党的族谱,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后更是对他好感倍增。 要说这文党也真是个狠人,一舒县人被调到蜀郡做小官,居然还能沉住气地干了实事,并且对水利农学和茶艺制盐都小有研究。 不过想想也是。 在蜀郡呆了那么久,他要是对民生没啥了解也不能干出那么多成绩,答对小众博士们所出的八题。 “此人可为第一。”既然是第一场科举,那么头名肯定要选能被后世立为标杆的人。 而文党显然满足刘瑞对头名的一切要求——正直可靠却不思想固化,出身官吏世家却不以身份自傲,而是想着教育万民,行仁德于天下。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在小吏的位子上呆了这么久却没有气馁,而是在自己的职权内尽可能让黔首们过得更好,并且在历史上也留下一个举贤不妒的美名。为中央输送人才的同时也将蜀郡的教化之风吹到了大理等地,使得后世的蜀郡郡守都以文翁为榜样。 这样的完人,即便是圣人在世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第二名和第三名。 “居然是汲卿的儿子。”同样拿到九十分的还有少府监汲卫的长子汲黯,一个在历史上以直谏廉洁著称的好官,甚至被汉武帝赞为“社稷之臣”。 虽然后世有人诟病汲黯主张对匈奴采取和亲政策而骂他软弱或是窝里横,不过看看汲黯的生平就知道一个敢孤身去灾区上任郡守,跟张汤和公孙弘对喷,骂汉武帝不该把投降的匈奴人捧成贵族的人怎么可能贪生怕死。 而看汲黯的卷子也能知道此人不是夸夸其谈之人,而是和其父一样会深入民间的脚踏实地者。 “孤还以为黄老学者都是不问世事的亲贵之人。”刘瑞忍不住叹息道:“汲卿有个好儿子,他们父子倒是打破了孤对黄老学者的印象。” 说罢,便将汲黯的卷子递给张奉:“此为第二。” 至于能和文党,汲黯一般拿到九十分的第三人乃是一个名叫卜式的富商,据说家里是养羊的。虽不是有市籍者,但是一个经商的来科举,少不得被人诟病一番。 最重要的是在重农抑商的环境下都会出现官商勾结,钻空子私吞黔首土地的事。 要是让官员正大光明地进来做官…… 刘瑞屈指敲了敲桌子,纠结地看了眼卜式的卷子,终究是把他的名次给压了下去。 没办法,为了不让官商勾结走到明面上,这种程度的表态还是有必要的。 只是西汉针对商人的法律还是太粗糙了。被针对的有市籍者其实就是做点糊口的小生意,类似于后世的小摊贩。让这类人不能购地,不能做官是很不公平的。反观那些富可敌国的大商人们真是活得币彻侯都滋润。 第136章 关中的富商还好,毕竟是在天子脚下,多少还得装一装。而在关东,巴蜀,江淮一带的富商那是连装都不装,已经开始把触手伸到政坛上,让刘瑞条件反射地回忆起后世的种种黑幕。 看来对商人籍贯的改革是要提上日程了。 只是…… 他得找个幌子引出话头啊! 还有这群生太多的勋贵们。 md,拿着“任子”和“荫庇“的福利不够,还要去抢贫困生的上升通道。问题是他们要是真有两把刷子也就罢了,可偏偏各朝各代的勋贵子弟大都演绎什么叫”一代不如一代“。 如果刘瑞是中后期的汉武帝也就罢了,可偏偏这时的关中连藩王都没解决呢!还不是对勋贵动刀的时候。 【忍一忍吧!】 刘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终究是将某些勋贵的名字塞入榜单,但却保证前十名里没有水分,而是真正的有才之人。 “看来太子是已有决断。”张奉待刘瑞停笔后拱手道:“敢问太子,这入榜者里何人是进士及第,何人是进士出身,何人是同进士。” 同为入榜者,但却分了三个档次,含金量也是依次递减。 “进士及第者为状元——舒县文党;榜眼——濮阳汲黯;探花——临沂颜异。”刘瑞的脸色有所放晴,缓缓说道:“进士出身的有第四名——鸿固原张汤;第五名——代郡赵绾;第六名——穰县宁成;第七名——荥阳郑当时;第八名——临淄主父偃;第九名——濮阳汲仁,以及第十名——洛阳卜式。” 报完前十名的刘瑞松了口气,也不知这份名单是否能让勋贵外戚们感到满意,不过想着刘启登基也有些年头了。所说位于权利中心官员换了皮,可是基层官员里还是有一部分从先帝乃至吕后时干到了今日。所以那些同进士出身的考生们要是不挑的话也能找个底层官员做做。 而对勋贵子弟而言,这次科举一是给皇家捧场,二是给自己镀金,所以能不能进太子宫,做不做官都没啥问题。 当然,这种说法只对深受圣宠的勋贵子弟有效,要是旁系或是早就退出权利中心的,还是得在爵位消失前另谋出路。 “剩下的同进士出身按照分数排出名次,期间若有同分者可以亲疏贵贱排出高低。”刘瑞用茶水润了润嗓子,同张奉说道:“太仆那儿准备好进士入宫的车马没?” “还有上林苑的别宫那儿可准备好与学生们同乐的鹿鸣宴?” 第98章 所谓的鹿鸣宴源于唐代为新科举子而设的宴会,取自《诗经·小雅》里“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描述的是君臣一心,宴饮欢快的场景。而借鹿鸣宴来款待学子也是为君王做牌面,暗示刘启有效燕昭王之心,愿借科举铸成西汉的黄金台。 不过唐代沿袭隋制,虽设鹿鸣宴但也只是着重笼络举人之上的学生,加上唐代处于完善科举,八方来朝的豪迈阶段,所以宴上虽有诸多规矩,但也未失君臣同乐的本质。 真正把科举宴玩出花样的是宋代。 为进士特设的琼林宴便是鹿鸣宴的plus版。期间奏雅乐,宴百官,光是用以迎宾的绸缎就要花去上万匹,更别提百官掉落的各类美玉,曲水流觞的酒菜花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花销加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而宋代是出了名的重文抑武,所以每年花在宴请进士,贡生,以及各地举人上的钱就能让其它朝代的皇帝们感到心肌梗塞。 最无语的是,北宋时这么搞也就算了,到了被士大夫们玩坏了的南宋也这么搞,真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所以刘瑞在设计科举时就规定了官方搞得庆功宴只有进士这一场,而且只能在关中由皇帝亲自设宴。 刘启只当儿子是为了巩固皇权,所以也就顺势同意了刘瑞的安排。 殊不知刘瑞是在看了宴会的开销后很想学《大明王朝》里的嘉靖喊出一声“朕的钱”。 少府的官员闻言向刘瑞一拱手,难得说了句俏皮话:“陛下与两宫太后亲临会场,咱们哪敢掉以轻心啊!” 西汉的国策是“以孝治国”,所以特赐参与鹿鸣宴的学子可以带父母同行。若是父母不在或不便者,可以带妻儿老师或者德高望重的长辈。 若是像汲黯兄弟这样父母建在又一起登榜的,估计能带好几人赴宴。 虽然少府早就准备过各式各样的宴会,连登基大典都能安排得十分稳妥,可刘瑞就是不放心道:“还有放榜的布绢也得准备好,务必得挑最华丽的,也不拘在这方面多花钱。“ 吩咐玩这些的刘瑞又看了眼拟定的榜单,决定给两宫太后和刘启审核一番,确定他们没有异议后再放出来。 “这是你定的?还是北平侯世子和考官们定的?”刘启看完后感叹道:“你是在搞雨露均沾啊!还是原本成绩就是这样。” 刘瑞感到一丝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道:“若要说这份榜单里有何水分,那必是享福了几十年也没混出个人样的某些人啦!” “火气很大嘛!”刘启居然没恼儿子的冒犯态度,反而觉得刘瑞终于有他年轻时的样子:“陈胜吴广起义时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而等高祖登基后却喊着君君臣臣,天命所归。甚至为了给穷鬼出身的老刘家镀一层金而编了《高祖夜醉斩白蛇》的离奇故事。” 第137章 刘启说罢还嗤笑一声,不知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祖先:“你说说,咱家都如此了,那些跟着高祖打天下的勋贵们就活该没有私心吗?” “他们只会看着,怨着,然后想着老刘家千秋万代,却让我们流血流泪后光荣退场。这合理吗?这不合理,甚至有点卸磨杀驴的意味。” 刘瑞想说些什么,但却被刘启抬手打断道:“听朕把话说完。” 瞧着儿子欲言又止的表情,刘启难得掏心掏肺道:“其实不仅是彻侯,那些藩王也是同样的想法。都说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可是亲亲相隐间也得分出个三六九等。高祖能对齐王,吴王,淮南王一系掏心掏肺是因为他们是亲父子,亲叔侄。可朕不是。” “朕跟他们没有十几年的情谊或是战场上的兄弟。” “最重要的是,朕也有儿子,朕也有私心。所以为了朕的儿子们,就只能委屈他们。”刘启的声音里透露出森森的冷意:“甚至在朕百年之后,你也会这么做,你的儿子也会对朕的孙子们举起屠刀。” “儿臣不敢。” “不敢?”刘瑞从鼻孔里哼了声,嘲讽道:“别给未来的自己许下做不到的事。即便日后继位的不是你,朕所说的事情也不会改变。” 刘瑞没法回应这话,只能等刘启转移话题。 父子二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直到茶碗上热气逐渐消散,刘启才继续说道:“说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话,你怕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吧!” “儿臣不敢。” “你那么伶牙俐齿的人,怎么今天只会说这一句话。”刘启显得有些不耐烦道:“你是朕的儿子,别在朕的面前做出那副畏畏缩缩,委委屈屈的模样。” 刘启突然暴怒地一拍桌子,瞪着刘瑞一字一顿道:“你之前顶撞朕的魄力呢?顶撞太后的勇气呢?” “怎么,当上太子后没学好,反而练了身暮气。”刘启见状,继续讽刺道:“想要解决事情就得拿出解决事情的样子。” 末了,刘启还气鼓鼓地换了个坐姿,怒急反笑道:“你不先去拜见两宫太后,而是来朕这儿,不就是为了试探下朕的态度,然后借朕的手去教训下越做越过分的勋贵们吗?” “您既然知道又为何要为难我。”刘瑞见状也是无比郁闷道:“保送堂邑侯世子的纸条可是您写的。”就这态度,你让他怎么想?还不得往走后门的方面去想。 况且就科举的发展史来看,真正完善科举制度,把后门堵上的还得是宋朝。 顺带一提,大宋虽怂,但是在避嫌上却是做的比大明要好,不仅出台了“糊名制”和“间隔就坐”,甚至还把有亲戚同门在本地为官的考生调到别处去考,真正做到了让贫困学生顺利出头。 相较之下,唐代光是有记录的大规模舞弊就有两三次,甚至大诗人王维就是走公主的门路跟张九龄的弟弟争夺状元,而李白杜牧也是在阅卷时被考官贬了名次却又无可奈何。 盛唐时的后门都明目张胆这样了,那汉唐…… “你那是什么眼神?” 刘瑞直勾勾地瞧着刘启,就差把“我是想要公平的,但你这个当皇帝的率先坏了规矩又咋能怪我”的委屈意思写在脸上,看得刘启分外火大。 “为人臣者给君父背锅还能委屈你了。”刘启佯装生气地骂了句,但态度也是软了下来:“况且藩王都没削完呢!这个时候跟勋贵们闹翻也不好,更不能由你和朕去挑这个事。” 说罢,刘启还敲了下刘瑞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呢!坑轵侯时的脑子呢?” “朕和你大父,乃至高祖能用功勋外戚对付藩王,你就不会用各大学派对付功勋外戚?” “动动你的脑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来不及揉额头的刘瑞愣在原地,随即发出抑扬顿挫的“aem……”。 刘启见状也是拢着袖子瞪了眼儿子,从鼻孔里哼出两股怨气:“你以为朕同意你在阳陵那儿捣鼓了几个月就是为了给你做面子。” “是给您做面子。” “别插你阿父的嘴。”刘启不悦道:“朕是为了给各大学派留出赴京赶考的时间。”刘启说罢望向阳陵的方向,玩味道:“人多了,冲击起来才有威慑力,才会让勋贵外戚们知道什么叫‘不好收场’,以后也能安分点。” “哼!他们是瞧朕不想堕先帝的贤明,所以在当皇帝后装了太久的孙子而误以为朕和先帝一样提不起刀了,可以任由他试探底线。” 不知为何,刘瑞的脖子后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同时想起历史上的刘启在逼杀刘荣后轻松摆平各方不满的诡谲手段。 这也是史上第一次没有引起大规模骚乱的废太子事件。 虽然没有详细记载刘启的手段,但是想想刘启一朝闹出的“立太子”风波,刘瑞还是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再次提醒自己面对的是皇帝,是一个把老刘家的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的皇帝。所以不要去挑战他的权威性,但也不能与之过分疏离,以免像戾太子那样遭人暗算。 “前十名里的郑当时是郑君(项羽的旧部,与高祖有怨)之后,你把他换下,添个排名靠前的儒生上去。” “还有那个卜式。一介商人,还想上天了不成,同样换个儒生上去。” 第138章 刘启安排完后瞧着进士及第里的两名儒生,进士里的三名儒生微微一笑,随口问道:“剩下的就不需要朕来教你吧!” “借刀杀人,借力打力。” “那些勋贵们不是怕扯下那层体面的皮吗?高祖都给他们‘荫蔽’和‘任子’的体面了,居然还想把全家都安排进来吃皇粮。” “怎么,咱刘家为了不跟黔首争利,都得往自己人身上动刀子,合着这群酒囊饭袋的虫豸比皇亲国戚还尊贵,还肆无忌惮。”刘启在刘瑞的服侍下喝了口温茶,趁着儿子近身的功夫冷冷道:“既然他们不想要体面,你就帮他们体面。” “诺。”拿到尚方宝剑的刘瑞垂下眼帘,乖巧道。 第99章 得到刘启许可的刘瑞拿着改过的录取名单去拜见两宫太后,路上还在想着如何应对不喜儒家的窦太后。结果由于科举走后门一事,加上刘启近期对窦太后不大顺从,所以面对孙子的拜访,窦太后没问什么,只是说了句鼓励的话便放任离开。 至于薄姬就更好忽悠了。 她压根不提薄梁的事,只是嘱咐刘瑞要好好休息,别被刘启使唤得脸色苍白,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短命样:“瞧瞧刘……非瞧瞧你,身上都没几两肉。若是让旁人见了,还以为是宫里不待见你,平白惹来诸多非议” 薄姬年纪大了,加上刘启的子嗣缘甚于先帝,所以除了皇长子刘荣和太子刘瑞,她与其他重孙的接触甚少,所以对不清皇子们的名字。 “近期没休息好,等这段时间忙完了就能养回来。”刘瑞被薄姬留下来用饭,陪着老太太说了会话便回太子宫继续去忙科举的事。期间还有子鸢过来说了下制盐厂的后续发展和酱油的研发计划。 大豆在这个时代算是比较便宜的主食,甚至随着文景之治的繁荣而渐渐退出黔首们的餐桌,沦为马料或是应急食品。即便是按照五比二的出产率来看,还没掉进贫困陷阱里的黔首们也完全负担起酱油的价格,再不济就公布方法,让人自制。 反正是豆子做的,总不会比肉酱还贵吧! 子鸢从带来的小坛子里倒了一点黑色的液体。 刘瑞凑近闻了闻,有股现代酱油没有的味道,尝起来也比现代酱油味浓,想必烧菜烤肉都很合适。 “咱们的细盐在关外卖的咋样?那些西域人和匈奴人,鲜卑人还喜欢吗?”刘瑞点了点头,打算过些日子就让九市上架酱油。。 太子除了思贤苑外还有一系列的食邑要打理,并且因为重农抑商的缘故,所以不能出面经商,而是得像彻侯那样背后操控。 而少府就是皇家用以操控九市的机构。否则九市里那么对背后金主,每个能让他们胆寒的老大出面镇着,黔首们还怎么做生意。 只是…… 【少府的权利还是太大了。】 想想大观园的离谱物价,再想想清穿里无所不能的内务府,刘瑞便想着借机削一把少府。 而有这个想法的不止有刘瑞,还有想搞盐铁专营却没搞成,于是琢磨着如何增加财政收入的刘启。 “那小子虽然满脑子都是稀奇古怪的想法,但也能提出有用建议。”刘启收到魏尚的来信后满意地弯了下嘴角,随即又垮了下去:“如果不是薄氏所出就好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薄氏所出,要把这个儿子立为太子也不大容易。 “他大母的,那群匈奴人霸着西域吸血可真是有钱。”抱怨完儿子的刘启算了下买盐的收入,低声骂了句粗话后心生羡慕道:“别看匈奴单于活得糙,但没准比朕这个做天子的还要自在。” 刘瑞的意思是按十倍于本地的价格向匈奴人和西域人出售白盐,可刘启是那么仁慈的人吗? 拜托,他是大汉的君主,又不是匈奴人和西域人的君主,自然是往死里抬价,然后无师自通了饥饿营销的手段,不仅赚够了奖励边境的钱,更是给自己的小金库添了笔外快。 而当汉朝的白盐打出名声后,鲜卑人和扶余人也闻讯而来,把本就高价的白盐炒出了天价,甚至连卫满朝鲜都有人问价。 靠着这笔“外资”,刘启有钱升级他的马政,同时也想扩大战果,通过经济差和外部刺激缓解黔首的收入困境。 虽然借藩王入京的空挡清理了波土地兼并的虫豸,并且还对税收进行改革。可是考虑到小农经济的脆弱性和依旧显得半死不活的内需,刘启的想法和刘瑞不谋而合,都是从外部下手。只是跟战国时的共轭吸血不同,彼时的中原已成一家,这外部刺激自然要找西域,匈奴,南越,乃至没啥存在感的鲜卑扶余。 卫满朝鲜就算了。 考虑到此时的北京还是流放地的大热门,你就知道朝鲜半岛在中原人心里是个什么地方。 别说是匈奴人,连鲜卑人都不屑于去打劫。 也就被鲜卑和匈奴挤到一边的扶余愿意去捞上几笔以补贴家用。 “通知丞相典客明日入宫。”刘启屈指在桌子上敲了下,决定将外贸一事交由别人打理,不能让少府内史把控完国家财政和皇帝私库后,还把外贸也揽入怀中。 这样不好,不好。 至于典客…… 刘启危险得眯了眯眼睛。 看来有必要新设一九卿负责外贸一事。 而在刘启琢磨着从外部赚钱以促进国内的手工业蓬勃发展时,北平侯张奉辗转反侧了一晚后还是把刘启改过的录取名单贴了出去。 第139章 结果一时激起千层浪。 愤怒的法家和黄老家弟子不是往长寿殿跑就是往宣室殿跑,甚至有人与儒家子弟当众扭打到一起。那真是风度也不顾了,体面也不要了,张口就是“隶臣妾之徒竟敢愚君。”“谁不知太子詹事窦婴乃儒家子弟,北平侯更是荀子的门徒。就这关系,你还敢说太子没有给儒家开后门”。 “我呸!”彼时的诸子百家可都是效仿战国前辈的猛人,习惯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给付之于实践,同后世那些今天跪鲜卑人,后天跪蒙古人,大后天跪满清的废物点心判若两人。所以打起来也是异常凶狠,丝毫不亚于在九市里看场子的游侠。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少学生在发迹前都做过游侠乃至盗贼。 所以说西汉的官员成色还,挺丰富的,也难怪后世总说“汉以强亡,令人发指”。 “呸你母婢也。我堂堂正正地考试,清清白白地做人又岂是你这等子小人能污蔑的。”被打的儒生吐了口血沫,毫不示弱道:“是你们法家太废物了,教不出登榜的学生还倒打一耙。” 说罢,还讽刺地勾了勾嘴角,嘲讽拉满道:“难怪暴秦十罪,六归法家。” “是吗?那李斯是谁的高徒啊?”挑起战斗的法家子弟毫不示弱道:“你们儒家可真有意思,师弟杀师兄,断代还需法。真刺激。” 不得不说,在杠精这块,法家子弟确实称得上天赋异禀。几句话的功夫就让对方气得喘不上气。 好在这时长安令带着贼曹等官兵赶到,将打人的拉开后怒斥道:“天子脚下,尔等也敢这般放肆。” 末了还瞪了眼斗牛似的学生们,怒斥道:“真是给尔等的师长们丢脸,带走。” 说罢便压着一群人去了廷尉府,而这只是放榜后诸多冲突里的一小件。 所有人都知道,在两宫太后和宣室殿表态前,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来呢! 而被所有学派集火攻击的儒家也陷入相当郁闷的境遇,甚至都无暇庆祝他们在科举里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大胜。 进士及第里,儒家的文党和颜异分别是状元和探花。进士出身里,儒家也有三人入榜。 而到人数最多的同进士里,儒家的数量便占了入榜者的三分之二,剩下的被法家和黄老家,以及几个学杂家的勋贵平分。 此榜一出,可不是在关中的文化圈里捅了马蜂窝,别说是参与科举的学生们受不了,就连各派的巨头,官员都分分行动起来,拐着弯地给两宫太后——尤其是窦太后上眼药,顺带去挖儒家的黑历史。说什么也要把儒家的大胜局给打成残局。 虽说科举的名头是给太子宫选官员,可是皇帝登基多年,很多机构也面临着青黄不接又等不及举孝廉的困境,自然想借科举的便利换波新血。所以这史上第一场科举的奖励措施异常丰厚,至少能保入榜者人人做官。 这也是在政坛上话语权最大的黄老学和法家的反应那么大的主要原因。 道统之争加上权利之争。 别说是复起不到二十年的法家,就连送走四任皇帝的黄老家都不敢松懈,立刻收起与世无争的样子,开始跟法家乃至墨家合作给儒家泼脏水。 说来也是讽刺,在科举开始前,不少儒家子弟都对刘氏有偏见,觉得他们不敬读书人,肯定会在科举时给儒家疯狂使绊子。 毕竟在科举开始前,刘瑞又是多用小众博士命题,又是请北平侯世子张奉担任考官就已经说明他对儒家的不待见。 可是等科举的结果公之于众后,儒家惊觉他们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刘瑞讨厌儒家归讨厌儒家,但却没在科举时给儒生们使绊子,反而公平的要死,还钦点了淮南系的儒生文党为状元。 这让刘家在儒生,尤其是鲁儒里的口碑有了惊天逆转,连带着高祖风评都好了不少。至少能让儒家上下都真心实意地说句“举人举贤,公正清明”。 然而儒家高兴了,自以为胜券在握的黄老家和法家却坐不住了,突然惊觉“小丑竟是我自己”。 太子宫那边是什么时候跟儒家扯上关系的? 这合理吗? 第100章 “这不合理啊!”相较于直接开撕的同门,榜上第六的宁成除了高兴自己的前程光明璀璨,便是好奇太子对儒家的真正态度。 按理说,鲁儒在科举钱闹了太子一个没脸肯定会科举里给同门埋雷,可是这雷到科举结束后居然成了一道哑雷,反倒衬得看儒家笑话的诸子百家们都成了一通笑话。 宁成虽是法家,但却没有维护道统的决心,所以不想掺和那些斗殴游行,以免丢了自身的名次。 可是他前几天装死还行,之后便有愤愤不平的法家子弟上门游说,加之有人提及太子詹事窦婴对法家看不顺眼,若是让太子宫里遍地都是儒家子弟,那他就算才比李斯也无计可施,所以才对此事上心起来。 当然,宁成也有效仿前辈,来个法皮儒骨的偷梁换柱。然而考虑到此时的儒家正是诸子百家的集火对象,而晁错郅都又深得圣宠,所以宁成也只是想想,还不敢付诸于行动。 好在被法家要求发言的不止有宁成,还有排名第四的张汤。 此次科举里儒家占了进士及第里的第一第三,黄老家虽比不上儒家,但也有汲黯这个榜眼撑着,并且还有“一门双进士,兄弟同上榜”的段子供人津津乐道。 第140章 而反观法家…… 不能说是输麻了,但也算在此次科举里闹了个没脸,沦为民间的万年老三。 这对已经蒸蒸日上的法家而言是极为不利的。 更不利的是,此次科举也将成为勋贵黔首选择学派的风向标。 毕竟能为理想而死的高尚者是少数,多数人的目标还是升官发财,位极人臣。 特意拜访的张汤吹了吹茶碗上的热气,失笑道:“这正说明太子公正,不以私事论英雄,而是看实力说话。” 宁成瞅了眼镇定自若的张汤,明白对方幼时审鼠的经历,更知道此人与内史晁错的关系,于是问道:“张兄好气性,居然不嫌宁某贫寒,大老远地过来喝碗茶。” 张汤仿佛没听懂宁成的讽刺,微微一笑道:“毕竟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咱们还有好多茶好喝呢!” 宁成嘴上骂的正欢,可私心里并不像跟张汤闹僵。正如对方所说的那样,二人同为法家子弟,搞不好日后得像晁错郅都那般相互扶持,加上张汤的排名高于自己,又与晁错有旧,所以很快就摆正了态度,笑着给张汤添茶道:“我刚才为酸儒的事胸有怨气,言语间多有冒犯,还请张兄不要在意。” “宁弟这是哪儿的话。”张汤见对方上道也加深了笑意,语气温和道:“我也说了,咱们以后还得天天见面呢!这等小事又何必放在心上。” 二人你来我往地又说了些漂亮话后,宁成终于直入主题道:“张兄对科举后的种种争议有何看法?” 宁成本想用“暴动”一次,可是想想自己的排名又选了个比较温和的说法:“据我所知,开始闹的大多是没上榜的学生,而上榜者都闭门谢客。”或是到勋贵遍地的尚冠里躲避几天,至少得到宣室殿或太子宫出面说话才能出来发表意见。 对此,各派的山头都没意见,甚至还将想出头的上榜学子都压了下来,鼓励那些天赋不够,或是想给师兄弟当幕僚的出去闹。真可谓是把“算计”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咱们的目标是把儒家弄残,而不是把已经考上的学子都一并赔上。”张汤可不像宁成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在宁成的尴尬眼神下直截了当道:“儒家到底有没有作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黄老家和法家都得让天下人乃至皇帝本人承认儒家的作弊行径。” “再不济也是把儒家钉在疑似作弊的耻辱柱上。”张汤虽然年纪尚轻,但是跟晁错混了这么久,已经看清了官场上的黑水是怎么形成的:“唯一的难题是,皇帝和太子是不能有错的,所以我们泼脏水时如何避开他们就是个大难题。” 这也是黄老家和法家吼了几日也只是从太子詹事和北平侯世子的立场上进行诬陷,而没把刘瑞拉下水的主要原因。 因为对于天下学生而言,科举极有可能让他们摆脱身份的限制,能以更轻的年纪在政坛上施展抱负。 毕竟举孝廉的时间成本和宣传成本实在是太大了,很多人都拖不起,也不想拖。所以黄老家和法家都明白泼脏水的底限是不能牵扯到皇帝太子,更不能让皇帝太子一怒之下把科举的饭碗给砸了。 那样一来,别说是诸子百家里的其他门派和已经考上,准备给自家镀金的勋贵们能活撕了他们,就能他们的内部也会因此产生诸多矛盾,乃至走向分裂。 只是…… “黑锅总是得有人背的。”宁成听了张汤的话也是叹了口气,苦恼道:“皇帝不背,太子不背,黄老家和法家咬死自己是受害者,儒家也要死自己没作弊,那黑锅得由谁来背?” “总不能莫名其妙地消失吧!”话到最后,宁成竟玩笑般地说道。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这一猜测其实是最合理的。 因为刘瑞至始至终就没想让诸子百家里的任何一家背锅。 他的目标是将事情吵大后顺理成章地答应各家的查卷要求,“勉为其难”地向天下公布上榜学生乃至所有考生的试卷。 那时的勋贵们要是能坐得住就见了鬼。 倒不如说,各派还在吵架时,知道自己走后门的勋贵们就已经坐不住了,纷纷跑到长乐宫乃至馆陶长公主或周亚夫的宅邸里讨个主意。 “一群蠢货。”轵侯薄戎奴还是那副沉迷打牌,不问世事的模样。 听到管家绘声绘色地描述戚里尚冠里的兵荒马乱时,这个已经绝了仕途的老纨绔也不在乎风雅不风雅的,直接用吃饭的大碗喝茶,“咕咚咕咚”地湿了胡子才够酸爽。 “跟你一样,不中用啊!不中用。”用袖子抹嘴的薄戎奴瞧着坐在一旁的儿子,气得伸手去打:“他大母的,但凡你像汲家……或是窦家,郦家的小子那样出席,你阿父我至于这么丢人现眼吗?” 薄戎奴本想让太子开后门将薄梁给提进去。不求进士及第或是进士出身,只要能上榜就行,可以说是姿态摆得很低了。 然而让他没料到的是,薄梁和一众薄氏子弟实在是太不争气了。 不争气到太子把试卷送到长信宫时,即便是对娘家照顾有加的薄姬都说不出让刘瑞开后门的话,只能打哈哈道:“罢了罢了,你表舅也是有爵位在身的,咱们就当凑个热闹。” “凑个热闹!!!” 薄戎奴把儿子打得满腹委屈后终于舒坦了点,随即擦了擦脖子上的汗,不知是劫后余生的冷汗还是气急败坏的热汗:“总之你得记住这个教训,记住你阿父,太皇太后因你丢尽了脸。以后多去拜访关中的先贤大能,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勾搭在一起,成天除了博戏斗鸡就是喝酒打牌。” 第141章 “咱家已经出了一位太皇太后和皇后了。” “陛下是不会让太子再娶薄氏女为妻的。”薄戎奴骂着骂着,居然有种凄凉之感:“以后得靠自己,靠自己懂吗?” 末了,斜眼瞧着半天都放不出个屁的儿子,决定找时间瞧瞧孙辈里有没有好苗子,怎么也得闭眼前培养出窦婴那种能文能武的外戚。 而在薄戎奴怒骂薄梁之时,堂邑侯府里的馆陶长公主也是面色阴沉地瞧着拜访她的勋贵们,第一次觉得上万两的黄金让她头疼。 拜访者也是看出了馆陶长公主的为难之处,讪讪道:“令公子也在本次考试里。长公主即便不看我等的面子,也得为令公子着想啊!” “是吗?”瞧着对方讨好的笑容,馆陶长公主皮笑肉不笑道:“合着我要是不答应你就是不管儿子死活的恶母喽!” 对方立刻白了脸色,随即一名年长的彻侯上前拜道:“咱们明白长公主也是心里有气,可是气归气,这事还得长公主出手相助才能安稳解决。” “哼!说得轻巧,可是都闹到这个份上了,我就算手眼通天也没法缝住所有人的嘴。”馆陶长公主的指尖拂过冰凉的黄金,脸色总算好看些:“你以为闹得只有各派学子?” “难道那些参与监考的考官,参与出卷阅卷的博士们就没一点意见?”馆陶长公主的笑容愈发讽刺,但是落到彻侯们的眼里就只剩下一句话“得加钱。” “太子詹事窦王孙可是我的表兄,太后的堂侄。而北平侯世子张奉更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如果不是太子所请,皇弟所邀,他何必去趟这个浑水。” “最令人头疼的还是出卷的博士们。”馆陶长公主想起奉常府的兵荒马乱更是心有余悸道:“他们可是放话要是有人能找到他们徇私舞弊的证据就自裁以谢天下,甚至差点在宣室殿里服毒自尽,以死明冤。” 做学问的都有几分傲气在身上。 尤其是出题的小众博士们,即便不能名垂青史,也不想被天下人唾骂。要是真逼急了,他们是真敢拼命的。 第101章 “陛下,老臣这辈子没脸见人了。”某个大晚上上吊被妻儿救下的博士跪在宣室殿里,一把鼻涕一把泪道:“陛下……” 这声音足以称得上撕心裂肺,哀戚动肠:“您可要给老臣做主啊!” 主位上的刘启被博士的哭叫声闹得头疼,但还得是和颜悦色道:“卿的苦楚朕明白,朕明白。“ 说罢便让宦官令将博士扶起。 可怜博士一把年纪了到老却姿态全无,脸上挂着泪珠,人更是一夜间苍老了十岁:“承蒙陛下信任,不然老臣真是……无颜以对天下了。” “教书育人了二三十年,居然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博士见皇帝的态度还算温和,于是便放下心里的大石头,继续哭道:“还连累陛下与太子的英名受损。” 简而言之就是我受委屈没关系,可是那群见利忘义的混蛋都闹到陛下的头上了,您可得说句话啊! 刘启忍不住挑了下眉头,没有戳破博士的那点小诡计,继续与之假情假意道:“年轻人没受什么挫折,脾气暴点也在情理之中。” 博士见刘启有安抚之意,还没来得及着急便听见刘启继续说道:“不过这事既是太子起头,朕来排版,那咱们父子肯定得给天下学生一个交代。” 说罢,刘启还拢了拢衣袖,似笑非笑的模样看得博士心里发毛:“不然那些参与监考的官吏,负责秩序的官兵都得在黔首们的推波助澜下引咎辞职。那这提供人选的关中九卿,各乡间里正,有一个算的一个的都得连坐。” 博士的心脏就跟那心电图似的起伏不定,甚至在刘启的大喘气下感到胸骨都在隐隐发痛。 皇帝说得没错,各派学生要是想推翻科举的公正性,让皇帝或太子真的下决心解决这事,那就得把参与监考,维护秩序的官吏打残一半才能达成这个目标。 可那些官吏会乖乖认罪吗? 开玩笑。 这可是糊弄全天下的大案啊! 一旦被定罪成功,那可不是辞职归家那么简单,搞不好全家全族的名声都臭了。所以不仅是出卷的博士,那些家里还算殷实的官吏都死不承认是自己的错,上来就要撞墙服毒,搞得不仅皇帝头大,那些被牵扯进来的九卿们也很头大。 毕竟是自己的手下,当领导的多少要维护一下。可是九卿里有不少都有学派立场,管太多了又会被骂欺师灭祖,所以在两边安抚的同时也是希望皇帝或太子能出面拿个主意。 对此,刘启也是很不客气地骂了句“白吃皇粮的蠢货”,然后再小本本上记了这群拉偏架的一笔,琢磨着找机会就给他们挪挪位子。 “去请太子过来吧!顺带也请协助科举的九卿,各学派的师长,入榜的学生们进宫。”刘启瞧着宫里宫外也吵了不少时日,动静大到连长寿殿的窦太后都被惊得派人询问,于是补充道:“事关太子的名誉,朕这个做阿父的也得给出收拾残局的态度。” “所以也请两宫太后和皇后来一趟。”刘启知道闹到最后无非是公开阅卷,而那时必将遭到勋贵外戚的拼死阻止,所以…… 他们得撕得响亮点。 不然学阀军阀融为一体,他这个当皇帝的还怎么玩啊! 第142章 底下人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就将杵着拐杖的窦太后和忐忑不安的薄皇后请来,二人与皇帝见礼后款款落座,然后打量着诉苦的博士,由窦太后开口道:“卿等受罪了。” 宫里的消息可比宫外灵通,而窦太后只是眼瞎了,并没有把心眼上窟窿一并堵上,开口便是顺和皇帝,安抚博士道:“卿等为汉室兢兢业业了二三十年,若非忠厚有才之辈,太子也不会邀请卿等出卷阅题。” 窦太后说罢用余光瞄了眼薄皇后,后者的脖子上泛起一阵鸡皮疙瘩,立刻回道:“母后说得是。” 不过薄皇后也不是窦太后的应声虫,过来前也被大长秋指点过,于是顺势叹了口气,忧愁道:“断人名利犹如夺人钱财,也难怪此事会惹出那么大篓子,倒是让卿等遭了无妄之灾。” 上座的窦太后眯了眯眼睛,感叹皇后真是越来越会说完,居然没顺势数落下太子,让她能借机转移怪罪的目标。 思及太子,窦太后不免心情复杂,同时也为梁王的前程而担忧。 小儿子的野心她知道的,甚至在暗中默默支持。可是薄姬还活着,丈夫的心眼不偏不倚地只遗传给了大儿子,她这个当阿母的也无计可施,总不能冒着跟婆婆长子决裂的代价,拖着窦家一起去死吧! 更烦的是,太子刘瑞把先帝和刘启的精明学了个十成十,而梁王又年轻力壮。 等刘启过失,她这个糟老婆子两腿一蹬后,刘瑞这个当侄子的面对几年都难得一见的叔叔可不会手下留情。 “母后,太皇太后怎么没来。”刘启让宦官令请前来哭诉的博士们下去整理下仪容,顺势问道。 “太皇太后精神不济,所以让孤和皇后过来,说是皇帝无论做出怎样的决定,她都是支持的。” 窦太后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冷笑。 薄家的废物也就是去凑了个热闹,喊道薄姬那儿都无济于事。可是想到自己的外孙和窦家子弟,她又烦得眉头蹙起,浑身散发出不悦的气息。 一旁的刘启喝着温茶,察觉到窦太后的不悦后弯了弯嘴角,笑容在茶水入喉时消散开来。 各大学派的山头接到进宫的消息时心头一颤,知道是最后的重头戏来了,于是都做足准备地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为了表示自己的重视,同时也为了杀鸡儆猴,刘启不仅请了声音最大的儒法黄老家,还把墨农杂兵这类比较偏门的小众学派也一并请来了。不过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当个气氛组,然后看看能不能挖挖大学派的墙角。 毕竟学派这么一闹,皇帝就是再好的脾气也得敲打一二。 更何况现在坐着的还不是个好说话的皇帝。 各大学派的山头们入宫行礼时也是诠释了什么叫亲疏远近,泾渭分明。 儒家的山头们孤零零地站成一团,分明是被挤兑的模样,可是他们脸上写着“不服”二字。 至于黄老家和法家也是保持一定距离。不过因为名家并入法家,杂家跟黄老家走的很近的缘故,反倒衬得墨家与农家像个抱团取暖的吃瓜群众,倒是让刘启觉得因祸得福,借此摸出诸子百家的人际现状。 刘瑞来后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好,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上座的刘启便直入主题道:“名头是你起的,事是你办的。如今闹成这副德行,你也得给个说法吧!” 此话一出,别说是窦太后震惊了,就连闹事的百家都慌的一批。 不是啊!陛下。 咱们只是想打打儒家,维护自己的核心利益,并不想跟太子闹得不死不休啊! 而在皇帝的威压下,上榜的学生们更是吞了口口水,生怕太子掀桌子地表示重头再来,直接废了他们的共鸣。更怕太子承认科举有人作弊,导致他们也得背上疑似作弊的冤屈。 宁成见状,下意识地看了眼张汤,只见他神色如常,仿佛跟大殿里一切都毫无关系,假装自己只是宣室殿里的青铜器,冰冷地彰示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不知为何,瞧着张汤的样子,宁成反而松了口气,随即看着太子的背影,期待他能说出什么维护的话。 刘瑞也不含糊,说了句“是儿子思虑不周”后直截了当道:“既然各方都怀疑有人科举造假,那就公开试卷吧!” 说罢也不等底下的各派山头,勋贵外戚们作出回应,那副和刘启如出一辙的似笑非笑里透露出森森的冷意:“身正不怕影子斜,上榜的到底有没有真本事,拉出来溜溜不就知道了了。” “善泳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刘瑞阴阳怪气道:“不就是丢脸吗?早在你们闹到廷尉关了批学生时,孤和考官们的脸就已经丢尽了,所以赶紧公开吧!” 刘瑞的声音给了儒家一丝抗争的底气,反观黄老家和法家的山头们脸上闪过一丝丝的僵硬。 申培见状,也是趁热打铁道:“太子说得不错,既然有人提出质疑,那么公开试卷是最佳选择。” 说罢,公羊派的嫡系子弟公羊寿也上前拜道:“太子和主考官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怕公布真相。只是那些鼠辈做派的无能者们,怕是不敢如太子这般坦坦荡荡。” 太子詹事窦婴虽然支持刘瑞,可是想到自己的人里多爱黄老,而且还有不成器的进宫去找窦太后走后门,所以也就不敢出声。 好在这时章武侯出面说了句貌似中肯的话,让心脏跳到嗓子眼的勋贵们松了口气:“公布一切自然能止住谣言,可是科举已过数日,又如何保证无能能添上几笔。” 第143章 一言惊醒梦中人。 不少勋贵,学生们都借此应和章武候的话,结果跳入刘瑞的陷阱里:“关于这点,卿等也不必忧虑。” “科举前就规定所有试卷不许涂改,不许字迹写的大小不一,或是用符号添字删字。如有违背,立即作废。”刘瑞知道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无人代笔,但有可能在运输途中添上几笔,所以把作弊者的窗户前都堵死,连条砖缝都不留给人家:“而且为了确保考试结束后无人篡改学生们的试卷,答题后所有学生都得把空白处划上黑线,用以区别博士们的朱砂笔与最后评分。” 末了,刘瑞还补充道:“况且参与试卷运输的官员们也是有出入记录的。科举结束后,这些试卷就和出入档案一起密封送往太史府,期间绝不可能遭人篡改。” 听了刘瑞的话,儒家的人都挺起胸膛,表示一定要查试卷,要给遭受不白之冤的儒生们公开平反。 而反观黄老家与法家乃至勋贵外戚都已紧张得冷汗涟涟,倒是让诸子百家里的小众学派们看了场好戏。 第102章 好消息是,太子真的打算公正。 坏消息是,太子真的打算公正。 章武侯原以为科举放榜十几天了,只要在试卷的可信度上做点文章,抓几个典型和用以背锅的小官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没想到太子直接掀桌子不干了,直接把所有人的脸皮都扯下来。 正如太子阴阳怪气那般,你们不是要公正,那咱就公正到底吧! 没理由你们为了道统之争而拿天家做筏子,还不允许莫名挨骂的有不配合的地方。 当然,这也只是诸学子们的想法。 赢麻了的□□努力做出挑梁子不干的愠怒表情,抽搐的嘴角咋一看像是皇帝父子在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涛汹涌,实则却是拼命压制不断上扬的嘴角。 刘启:他大母的,原来背(当)后(白)阴(莲)人(感)的感觉这么爽啊! 刘瑞:md,原来上来开团的感觉这么爽,难怪喜欢挑战刺激的都得从政。 “怎么,朕觉得太子的提议很好,卿等为何一言不发?”刘启见底下的人都沉默不语,于是打破了还能装死的平静:“你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寻求公道,如今太子给了公道的法子,你们倒是憋不出一句话来。” 说罢,刘启还摇了摇头,向前直了下身子,玩笑般的说道:“怎么,你们闹了那么久,难道是在戏耍朕?戏耍有求才之心的太子!!” 话到最后,几乎是用吼的表达心中的愤怒。 儒家的几个年轻学生还想多说几句,结果老师一个眼神过来,他们也只得乖乖闭嘴。 诚然,儒家的山头们必须咬死自己没走后门,自己的学派是纯白无辜的,可是闹到这个地步也不是他们所期待的。尤其是看勋贵外戚们露出一副死了爹妈的表情,他们就是再没脑子也能明白上榜的勋贵子弟里肯定有人走了后门。 而且还不止一个。 一想到这儿,公羊寿的脖子上泛起鸡皮疙瘩,心里暗自连连叫苦,知道儒家这是被人拿来当枪使了。 无论如何,第一个开口应和着要开口应和与要公开考卷的是儒家,被集火的对象也是儒家。 别看儒家在关东一带发展得如火如荼,可是关中的肉食者老爷们还是更青睐于黄老学。而对中下层的小吏而言,做官的最佳学派还是能把蛋糕做大的法家杂家。这就让受众大多是小地主阶级和商贾的儒家显得非常尴尬。 毕竟历来只有走投无路的农民敢第一个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些有点资产的小地主阶级和商贾正如后世的中产和买办政权一样,处于把柄太多而喜欢绥靖的尴尬境遇。 至于职业军人…… 拜托,你看那些靠军功起家的勋贵们谁还能掌兵,谁还能拥兵一方,自称军阀。 老一辈的走了,年轻的军二代们里要么是被养废了,要么是如周亚夫这般训练好了士兵就被调离岗位,根本不给发展成亲兵的机会。 况且这几代的皇帝吸取了卢绾的教训后对军队的调动设了重重限制,还把军费军需都牢牢控制在少府乃至皇帝本人手里。 就这德行,也无怪乎此时的儒家顶多是骂几句,还不敢像秦末那样大规模助攻或是像明末那样让皇帝易溶于水。 没那个能力知道不。 【可惜了。】刘瑞瞧着公羊寿和申培,韩英,辕固生等人不停地交换眼色,忍不住骂道:【早干嘛去了。】 曾几何时,刘启还想相仿先帝与高祖重用儒生,将儒家这个中庸的学派扶上政坛的主导位子。甚至还想拉拢儒家以对吴王和淮南王形成舆论压制。 然而这到鲁儒眼里就是皇帝怕了他们的证明。 刘启:不装了,我摊牌了,我不想当舔狗了。 黄老学和法家也没想把这事闹大,更不想让勋贵外戚把公开试卷的锅扣到自己头上,于是上前打圆场道:“公开虽能有力制止天下人的谣言,但也会对官府乃至陛下的权威造成影响。” 田叔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说出的话也是非常中肯:“不如只允许参考学子查阅自己的试卷,然后令各大学派挑出代表重新批卷。” 此话一出,不仅是勋贵外戚们松了口气,就连要求公布试卷的儒家都放下心里的大石头,知道自己不必在众学派的集火后又被勋贵记上。 第144章 窦太后见状也是缓了脸色,刚想同意这个提议,就听刘启发出饱含杀意的冷笑:“呵呵!” “呵哈哈哈哈!” 上座的刘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用右手揉着自己的胸口,一面打量商量好台阶的诸学子们,冷笑道:“你们,还当朕是皇帝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刘瑞都跪了下去,立刻说道:“臣不敢。” “不敢?”刘启靠着硬邦邦的椅背,狠狠拍了下桌子,倒是让一旁的窦太后脸色发沉:“是不敢呐!还是糊弄朕啊!” “合着你们闹来闹去的,又是有人打架进了廷尉府,又是闹到宣室殿里求朕做主。”刘启继续阴阳怪气道:“到头来嫌太子的公正不够体面,不够顾全大局,建议朕为皇家的颜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疯狂扣帽子的刘启再次拍了下桌子,惹得刘瑞在心里疯狂地为他竖大拇指:“你们是嫌朕的日子太安宁了,所以想拿朕和太子来寻开心,想让朕和太子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皇帝。”一旁的窦太后忍不住道:“田叔的话若是有不妥之处,你指出便是。用不着当着众人的面说些折辱人的话。” “母后此言差矣,朕哪敢折辱他们啊!”刘启知道窦太后是想息事宁人,可是为了捞到好处,他还是在窦太后的怒气下故意曲解对方的意思:“朕这个同意科举的人,太子这个主持科举的人,在各位的……顾全大局下,都成了一场笑话。” “就连参与科举的官官吏吏也都成了一场笑话。” “天下人的笑话。”刘启甩了下袖子骂道:“为人臣者不忠君爱君,不顾君王同僚的颜面而去搅动乾坤,如市井无赖般撒泼耍赖,最后闹到无法收场才想起有人莫名遭殃,然后还要君主同僚顾全大局。” 刘启说罢还拍了拍自己的椅子,铁了心的不让在场的人膝盖好过:“诸位这么有大局观,这么有手腕,还能在百忙之中来教朕做事,来教太子做事。” “也真是……辛苦各位了。” 当然,骂贵骂。刘启并不想折腾自己的儿子,所以让宦官令把刘瑞扶回原位。 “朕今天就把话扔在这儿。” “现在想让朕收手,晚了。” “想让朕看着自己求贤若渴的儿子承受不白之冤还要给泼脏水的收拾烂摊子。” “呵!” 刘启骂完后终于觉得这几天的鸟气好受了些,同时也站在道德高地上俯瞰众人的爽感。 申屠嘉倒是想说些缓和的话,但是他一七十多的老勋贵只是耿直又不是没脑子,知道自己胡乱出头只会让底下的人心寒。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这几日担惊受怕,寻死上吊的可不止有能闹到太子和皇帝面前的小众博士们,还有那些参与科举的小官小吏。 人家又何其无辜,以为自己接了肥差,结果被各家这么一闹还以为自己大祸临头,甚至有人寝食难安地走进了思想上的死胡同。好在家里发现及时,而且科举事关皇家,所以还有翻盘的机会。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对各大学派心生怨气,甚至有些家境不错的小吏将孩子从老师那儿接回,间接促使小众学派迎来招生热。 章武侯瞧着申屠嘉的脸色就知道老丞相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然后再看看抿着嘴唇的中尉周亚夫,心里也是万分着急。 虽然含金量最高的进士及第和进士出身里没有勋贵子弟,可是多达七十人的同进士里不说是有一半的人是含着金汤勺出身,但也占了上榜者的三分之一。 里头自是学黄老的富家子弟居多,儒家其次,法家倒是最少。 但奈何第一个开团的是法家,打得最狠的也是法家。 所以…… “陛下非要将此时闹大,弄得大家心神不宁吗?”章武侯是皇帝的舅舅,更是外戚们的山头,自然得出面继续好言相劝:“无论如何,这都是难以启齿的事。陛下既受无妄之灾,又何必让自己的颜面继续受损。” 刘启瞥了眼章武侯,再瞥了眼刘瑞。 父子二人在对视中都看出对方眼里的嘲弄。 你跟老刘家的谈脸面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世界上最搞笑的事莫过于跟华尔街谈良心,跟政客谈脸面。 “章武侯的意思,朕明白(但不想理会)。”刘启露出宽慰的表情,可说出的话却是丝毫不顾章武候的脸面:“朕想着科举终究牵扯了太多官员,还是得在朝会上再议一次。” 什么叫给人添堵,这就叫给人添堵。 别说是在场的勋贵学生们暗自叫苦,就连申屠嘉都有想昏过去的冲动。 皇帝在朝会上提了这事就意味着要下诏解决,将参与者都摆到明面上。 那他这当丞相的到底是通过皇帝的诏令,还是将其打回去? 作者有话说: 刘瑞想着是堵死勋贵们的后路,刘启想的是借题发挥逼着要脸的勋贵乃至丞相同意某些不好同意的事。 之前文里有漏洞,董仲舒这时还没开门授课呢!所以改成公羊寿。 第103章 众所周知,政事只要不上朝会,不下明诏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而要是在朝会上追究此事,立刻下诏…… 众人不免偷偷看向窦太后和老丞相,只见二者面沉如墨,竭力克制自己的脾气。 第145章 窦太后当然能借孝道影响皇帝的一言一行,但也只能影响,并不敢如吕后那般直接以诏书硬刚诏书。且不谈薄姬还活着,极有可能与窦太后公开交谈,就说刘氏宗亲还没死绝了,窦太后要是敢这么做那么一个“祸乱朝政”的名声是免不了的。连带着窦家也得一起完蛋。 至于老丞相…… 作为能限制皇帝的相,申屠嘉当然能像当年的萧何张苍一样把皇帝的诏令给打回去。甚至在程序正义上,申屠嘉比窦太后更放得开。 可问题是皇帝的诏令是要记档的。 而被丞相打回的诏令更是会引起讨论。 刘启那厮儿肯定不会在诏书里提起那些不能明面的弯弯绕绕,而是义正言辞地得为科举证明,得为太子证明,得为参与科举的官官吏吏证明,所以才要公开试卷,还天下一个公道。 面对这种诏令,申屠嘉要是打回去了,那他别说是这辈子的名声完了,就连死后也得留下骂名,遗臭千年。 而对看热闹的黔首来说,提议公开的皇帝太子肯定是没问题的,即便是有问题,但是看跳的人那么多,也能脑补出欺上瞒下的精彩剧情,然后发出鄙夷的笑声。 所以现在要怎么制止皇帝将此事闹大。 算算日子,大后天就是朝会了。 要是让皇帝在朝会上挑开此事,那勋贵们的脸就彻底丢尽了。 而在冒出如此之多的作弊者后,协助此事的九卿肯定是要上表请罪的,搞不好还得撸一批人下去。平白得罪勋贵们不说,还让底下生怨。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各位也没必要着急一时,不如在朝会前想想自己做错了什么,想想奏表该怎么写,再来给朕充当老师。”刘启瞧见宦官令的暗示,也不想看让他来气的混蛋们在此emo,于是说道:“时候不早了。宫里也没那么多地方让人留宿。卿等还是赶快回去,以免宫门不好落锁,禁军也不好换防。” “诺。”皇帝都明着赶人了,被呛得没法回声的勋贵学子们也不好留下,只能挪着乌龟似的步伐缓缓离开。 刘启见状,更是不悦道:“晚上加道虾油豆腐。朕今天胃口不好,得吃些好消化的。” 人精们听出了皇帝的指桑骂槐,于是羞着不知薄厚的脸皮赶紧离开。 刘启标榜自己是孝子,自然得送窦太后回宫。 而刘瑞在陪薄皇后回宫的路上,后者终于按耐不住内心的焦躁不安,缓缓问道:“你这事闹得这么大真的没问题吗?母后在宫里都为你这小子捏了把汗。” “母后,不是儿子要闹事,而是有人想借儿子的良心闹事。况且连父皇和闹事的人都没想找儿子的麻烦呢!你也不必那么忧心吧!”刘瑞知道薄皇后胆小怕事,好在她一野心不大的人也坏不了事,所以便耐心劝道:“况且薄家也没牵扯进去。您今天的表现就很合适,近期还是闭门谢客吧!至少得等近期的朝会结束后再接受别人的拜访。” “太皇太后也是这么想的。”薄皇后点了点头,心有余悸道:“好在咱家没那么多心眼,不然可就倒了大霉,平白惹了陛下不快。” 刘瑞闻言弯了弯嘴角,知道薄家没敢把让刘瑞替其开后门的事告诉薄皇后。只是随着薄姬的年岁渐长,薄家总有求到皇后的那日。 只可惜跟薄姬相比,薄皇后的人生挫折也不过是丈夫不惜,宠妃跋扈。可她毕竟是薄姬的堂侄女,加上婆母本就吃过宠妃的苦,所以对薄皇后还算体贴。这也导致薄皇后虽然有在努力跟上周围人的脚步,但是她的资质与坏境令她还没成为棋手而不是棋子。 这对薄皇后而言,也不知是幸事还是不幸。 “瑞儿,您说陛下会不会一犟到底,真的在朝会上让各方都下不了台?”薄戎奴到底是外戚里的扛把子,所以在朝会上肯定会被要求表态。 而这也是薄皇后的另一担忧。 “不会。”如果刘启真要掀桌,那也会是突然发难,绝不会让勋贵大臣们有喘息之机:“他们只会竭尽所能地安抚父皇。” “事情闹到这一步,两宫太后已经没法管了。那么只能勋贵学生们挨下这掌,或是向父皇求饶。”经过刘启的操作,受益匪浅的刘瑞算是看懂了什么叫政治的妥协性,以及给人狂扣大帽的节奏掌控度。 难怪父皇这几天都不发声呢!合着是想攒波大牌让循规外戚乃至各大学派们签下不平等条约啊! “高,实在是高。” 想想这些学派的受众遍布国内的各大阶层,刘瑞便越发好奇刘启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才要攒这么大的牌去威胁对方。 而如刘瑞所料那般,朝会前的这几日里不断有人拜见陛下,甚至以丞相为首的重臣们与刘启彻夜长谈了两次,走出宫门时的脸色也是一次比一次难看。 “大兄,听父亲说,琼林宴要推迟了?”汲仁在宣室殿之行后心神不宁地关注着科举的一切消息,如惊弓之鸟般焦躁不安。 “心不静就去把《道德经》抄上几遍,或是给家里的孩童们念念书,总好过像碎嘴仆役般小家子气。”汲黯自打科举结束后就对考试所用的麻纸念念不忘,想法设法地想搞到配方或是擅长制纸的工匠。 然而麻纸皆由思贤苑的墨者工坊提供,加上制纸的工人要么是墨者,要么是少府的隶匠。汲黯就是想插上一脚也找不到缝。 第146章 而与诸子百家相处较好的黄老家都如此,那儒家就更不必说了。 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麻纸相较于布绢和竹简的便利性。 太子既然拿出麻纸用以科举,并且还极为大方给了草稿纸就证明此物成本不高,绝对可以大规模生产。 现在只要太子愿意给出秘方,或是接受思贤苑的墨者隶匠收徒造纸,就能让这个时代的思想迎来一波史诗级的加强。 而各大学派谁能掌握麻纸的制作先机,谁就能在道统之争上占据优势。 无论各大学派愿意与否,他们都有求上刘瑞的那天。 尤其是在思贤苑上建起第一座墨社,墨家开始用麻纸传递思想,绘制工图后,儒法黄老的各大山头也对刘瑞和颜悦色了许多,甚至有窦婴郅都这样的重臣希望太子“出价”公布麻纸的制作流程,或是让思贤苑的墨者工坊接受各派的麻纸订单。 对此,刘瑞倒是笑容真诚地接了几笔订单,但是对公布技艺或是让工匠收徒一事闭口不谈,直言要与墨家巨子或是少府聊聊。 来谈的都是人精,明白要么是价格没到位,要么是太子有意晾晾他们,于是对刘瑞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连带着江淮与关东一带的太子风评都直线上升,甚至有了尧舜之姿的夸张说法。 “你瞧,很多妥协都是逼出来的。”刘瑞送完一批又一批的说客后,同墨家巨子玩笑般的说道:“这应该是孤这辈子最受欢迎的时刻。” “岂止是家上,墨家也没像现在这样大受欢迎,甚至有人愿意把孩子送到墨社学习。”在与刘瑞混熟后的墨家巨子也随性起来,哭笑不得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达官贵人们愿意让孩子来受这个苦,一个个表现得像是铁面无私的严父。” 彼时因为春秋战国的遗风,还有几个齐王室或魏王室的后裔摆着世家的架子维护作为王室后裔的自尊,但也沦为地主富商之列。所以在这个时期的显贵多是沛县子弟和跟高祖起义的大老粗们。 正如朱元璋待自家的瓜娃子那样,老一辈的穷怕了,自然希望小一辈的别再吃苦。所以这大汉勋贵的二三代不能说是无人争气,但能被刘启重用的也就那么几个。 “说来也是奇怪,那几个被阿父送来的孩子里居然真有吃得了苦的人。”墨家巨子感叹道:“高祖建国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一代人管一代事,估计等这一辈的情分耗完,那些让人艳羡的富家子弟也会迎来坐罪国除的结局。 刘瑞让人上了清茶,与墨家巨子对饮一番后冷冷道:“他们打着什么主意咱两都心知肚明。无非是少府那儿无路可走,隶匠们又归思贤苑管,所以想曲线救国地送个孩子来当墨者,学得一身造纸术后功成身退。” “既然他们想耗,那就陪他们耗耗吧!”上门的苦力不要白不要。况且能被送来吃苦的也不会是比较受宠的孩子。 士农工商里工匠虽在商人之前,但是因为技艺的保密性和专业人才的需求过剩,官府和达官贵人们比起工匠更青睐隶匠,这也导致良家子里不包括百工,直到晚明才废除工匠及其后代不许参加科举的制度。而在匠籍成立后,更是强制工匠服役,世袭,不许离开户籍地,婚姻接受官府的安排。 说句难听的话,除了流民,就工匠们最容易造反。 第104章 墨家比起思想还是他们的工匠技艺更有名气,这也导致在世人眼里,墨家常与工匠画上等号,而儒生与黄老学者多为士大夫,法家多为士大夫下的小吏。这一刻板印象不仅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黄老家和儒家的招生优势,更是方便废黜百家后进行打压。结果闹出了外行人管内行,工匠医生等特殊职业的社会地位一降再降,逼得需要立户籍,免役,以及强制世袭才能维持下去的笑话。 “好好教导吧!” 刘瑞知道墨家因为赵非乐担任太子门大夫和思贤苑工坊的事被万众瞩目,所以放弃了这次的科举,选择推农家上去。 事实证明墨家的选择是相当正确的。 如今闹得一地鸡毛不说,以后还有的撕呢! “被放弃过的人只要有一丝丝向上爬的机会就会拼尽全力。”刘瑞离开前意味深长道:“说来也是奇怪,勋贵们的二代里最有出息的反而是庶子和次子。” 这就是嫡长子继承制的矛盾性与缺陷。 立贤容易引起党政,立嫡容易培养遗憾。 万一新皇脑子不够的有个像二凤的弟弟或是judy的四叔,那可就太好玩了。 墨家巨子听了刘瑞的话还以为是让墨家不要专注于中下层,而是得在中高层里培养墨家的喉舌。 只是…… “骡马贵族好歹是贵族,要是真跟墨家混到底了,那可就只剩骡马了。”想想墨家在思贤苑的作风和在关中一一建起的墨社,刘瑞的脑子便嗡嗡的叫。 没办法,这群人加上一个农家跟主流学派完全尿不到一个壶里。 这倒不是因为墨农两家是几千年后的那个游荡在欧美头上的幽灵,而是因为他们的明鬼、兼爱、尚贤、非命都无一例外地戳中了封建王朝的肺管子,让上层权力结构很不喜欢。 虽然墨家的出发点是让人们在无形的鬼神监督下控制自己的为恶之心,约束自己的行为举止,但是在封建统治者眼里,这就是在君权上搞了个更高的神权。 第147章 顺带一提,上一个搞君权神授并和神权打来打去的朝代叫殷商,结果被西周捡了便宜。 至于兼爱非命以及尚贤,则是打破了生来就有三六九等的天命体系。并且觉得君王和臣子都只是国家的临时管理者而非拥有者,所以应像尧舜禹那样实施禅让,择其能者而任之。 说实话,刘瑞在粗浅了解过墨家思想后,觉得他们能和千里之外的罗马人产生共鸣。只是罗马人的公平仅限于罗马人,这种双标在任何地方都是成立的。 讽刺的是,共和国制的罗马在辉煌后和禅让制一样迎来了帝制,并且都用神权来维护君权的合法性,以及他们从人民手里夺去平等的正当理由。 “墨家还是要敲打一下。”刘瑞在回去的车程上如此想到。 不然他们迟早会把自己作死。 ………… …… 琼林宴的推迟与科举的诸多争议让上榜的学子们熬过了生命里最难的几天。 期间有等不及的子钱商人们想上门讨债,但是因为学生都在阳陵的驿站里,周围也是修建皇陵的劳役禁军。子钱商人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阳陵里造次,生怕被禁军直接砌进墓里。 至于有脑子灵活的去找随考的家属要债,试图挽回自己的损失。可是想到皇帝并未否定榜单,更是没有取消既定的琼林宴,所以他们哪敢对上榜学生的家属们非打即骂,用上那些狠辣手段。 要知道这些学子日后不是效忠于太子,就是去基层担任管理岗位。 子钱商人们虽有彻侯做靠山,但也需要底层官员一一配合,才能在这行干得红红火火。 最重要的是天子脚下,要是把人逼急了对方真会去上林苑或是丞相府外拦路告状。 关中以外的地区里要是有人说“小心我到皇帝那儿告你的状”只会彰显他的无助,但是在关中一带说出这话的人是正儿八经的威胁,并且还真的有人成功过。 “阿父,您都好几天没休息过,不如今日请假避避风头?”申屠嘉的次子瞧着阿父苍老颓废的面容,担忧道:“您也到了享福的年纪,就把这些令人头疼的事留给旁人吧?” “为人臣者怎可推卸责任。”申屠嘉摇了摇头,苦笑道:“先帝既令不才的我为大汉丞相,那我就得尽职尽责到卸任的那天,才不会令老一辈的功臣因我蒙羞。” 说罢,申屠嘉的笑容愈发苦涩,直接戳破了儿子的幻想:“况且都到这个份上了,你以为我挑梁子不干了,皇帝和勋贵们就会善罢甘休吗?” 申屠嘉的次子申屠节沉默了会儿,不死心道:“陛下真要闹到这一步吗?就不能……” 申屠节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申屠嘉打断道:“陛下为何要退让一步?要求陛下开门后的是勋贵,闹起来的是有利益纠纷的各大学派。” “陛下没做任何事就顺利拿到威胁勋贵的底牌,他又为何要放弃这一底牌,怜悯那些私下作祟的人。”申屠嘉瞧着天色已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申屠嘉指着逐渐亮起的尚冠里灯火,提醒道:“你记住,这就是贪心的下场。” “而我这个没用的丞相,也得为他们的贪心付出代价。” 申屠节垂头丧气地服侍阿父换上正装,送其出门。 这次的朝会安静的像是西周末年的棺材。 沉闷,古怪。 不知何时烧来一股虚构的烽火。 埋没了站在这里的人,也埋没了闹到最后的真相,以及他们到底妥协了什么。 作为太子,刘瑞自然有权参加朝会。只是碍于刘启近日没有召见他,而作为科举的创办者既无力阻止勋贵们的走后门,自然没有分配利益的权利。所以当不少人的目光向他投来,试图用眼神问出个所以然时,刘瑞适时别过头,避开那些祈求的目光。 “行了,别像个丧家之犬般可怜巴巴地望着太子。”中尉看不惯这些人的卑躬屈膝,嘲讽道:“之前越过太子让陛下和太后通融一二时干什么去了?现在想起让太子出手了。” 听了这话,看向刘瑞的人又气又急,但又碍于周亚夫的特殊地位不敢在这个时候与之翻脸,而是憋着一股气道:“怕什么,我们是求陛下给我们走后门,难道陛下……” 那人似乎了解到什么,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附近的袁盎摇了摇头,缓缓道:“你是指望陛下认账?还是想要太后认账?” “无论如何,太子在明面上都是纯洁无辜,公正清廉的。” 接替刘礼担任宗正之位的代顷王孙刘通挪了挪步子,假装自己没听到这些人的谈话。 “而这朝会不过是放饵的陛下与太子杀鸡儆猴,顺便收账。”袁盎说罢跟着司礼官的唱和声向上行礼。 刘启很喜欢钝刀子割肉的感觉,抛出一些不重要的话将低下的勋贵们折磨得心力交瘁时,突然说道:“丞相上议请求更改税收,希望精简种种赋税,并将其与田税合并,用以减轻黔首们的负担。” 刘启说罢还看了眼申屠嘉,冲着对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朕觉得丞相的提议很好,与太子商议后甚为欣喜,打算在关中尝试后推行下去,不知卿等有何见解。” 这一政策其实就是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加雍正的摊丁入亩,通过折银和将人头税改为土地税的模式减轻了无地者的负担与手工业者的流动性受限问题,以及官员淋尖踢斛的外快方式。 第148章 生物的本性之一是欺软怕硬。 让官员和地主阶级斗智斗勇吧! 至少有这标准在,底层黔首能好过一些。 而对拥地较多的高爵位者而言,这一政策不亚于晴天霹雳,自然是反对连连,结果刘启冷笑着反驳道:“要是觉得负担太大就把地卖出去。少府又不是没人收地,自会给个公道价格。卿等之前缺地缺到不择手段地强占黔首们的土地,还拘流民为庸耕。怎么现在反倒觉得诈来的土地是个负担,要在朕的面前叫苦连天?” 刘启说罢还扫了眼目光挣扎的未发言者们,冷笑道:“真要叫苦,也该由朕这个大汉最大的地主,最大的冤大头叫苦。” “你们从黔首的赋税里吞了多少钱,难道还要朕拿账本来一一对峙,重新彻查吗?” 那些进过诏狱和内官狱的人都微微颤抖了下,不想再重温那段痛苦经历。 刘启见状还十分“民主”地继续问道:“御史大夫怎么说?” 陶青立刻表态道:“臣以为丞相的上表实乃善举。” “奉常和宗正呢?” “无不赞同,无不赞叹。” “中尉与内史可有异议?” “章武侯与南皮侯,还有轵侯可有高见?” 随着皇帝一一问去,那些能指点江山的朝臣勋贵们要么是赞叹丞相的良苦用心,要么是恭敬地回声并不想回的“诺。” 刘瑞听着皇帝逼出的赞叹声,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105章 税收改革? 取消人头税? 将杂税并入田税,并且允许拥地不足两公顷的黔首将税收折成铜钱。 晁错听完申屠嘉上表的内容后皱了下眉头,知道这肯定不是申屠嘉能想出来的,多半是皇帝或太子的主意。 至于为何由老丞相提出,还不是因为承袭秦制的军功体系让勋贵们成了仅次于皇帝藩王的大地主。甚至像周家,郦家,李家这样的将帅世家过得比藩王还滋润。 没办法,培养一个将帅的成本远胜于培养一名博士。 穷不习武,富不教书。 能当将帅的要么像吴起周亚夫那样家有巨资或家学渊源,要么是像韩信关羽那样天天赋异禀,生来就是吃这口饭的。再不济也得像卫青那样有个好姐姐,让你有机会接触兵家的诸多典籍。 由此可见军功集团的地位有多么稳固,其封闭性与传承性从秦朝的王蒙两家到西汉的周李两家可见一般。 而陛下此时对税收动手,无疑是戳军功集团的肺管子。 这可比削藩刺激多了。 晁错的脑海里上演着天人交战。 而反观支持改革的周亚夫与申屠嘉上头顶着皇帝的威胁目光,下头扛着勋贵外戚们的幽怨眼神,真正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好在刘启流氓归流氓,也不至于在朝会上翻脸不认人,所以搞定税收改革后,终于提到众人关注的科举问题:“廷尉关的那些闹事学子们也该放出来了。” “念其是初犯,这次就不杖责,只是取消下次科举的资格。”施压过后的刘启突然变得很好说话:“再者,朕也与众博士们商议过,采取太子的公开政策,日后将在科举放榜的同一时间公布上榜学子的答卷,并且于琼林宴上增加殿试,允许各大学派与上榜学子切磋技艺,也算是为琼林宴添个彩头。” “陛下圣明。”听了这话,以晁错袁盎为首的实干派都松了口气,知道那些没用的纨绔们不能走后门了。 不过这些弥补措施并不是各大学派所关注的。真正令他们抓心挠肝的是皇帝对科举结果的态度与太子会不会大批任用儒家子弟。 值得庆幸的是皇帝为了各大学派和勋贵们的脸面没有公布谁是那个得不配位的人,而是默默取消他们的进士的身份和其参加琼林宴的资格,勒令其在六年内不得为官。 不幸的是以法家和黄老家为首的各大学派闹了这么久,闹得这么大也没能让儒家伤筋动骨,反倒巩固了儒家在世人眼里的“第一学派”印象。导致那些原本对儒家抱有小怨的小吏们思来想去后,还是将儿孙送回儒家课堂,反衬着黄老家和法家冷冷清清,颓势尽显。 “父皇这手借刀杀人着实漂亮。”朝会结束后,刘瑞被宦官令请到宣室殿里,一坐下便恭喜道:“让老丞相来当那个上表改革的人……只怕那些武将出身的勋贵们也彻底懵了。” “怎么,你不后悔朕把你的良策扣到丞相头上。”刘启闻言有些意外道:“你可知道这个改革若是成功了,青史上必定会有极高的评价。” 刘启瞧着镇定自若的刘瑞,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那时可没有你的一份哦! “有没有儿臣的一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以丞相为首的功勋们决定挨刀了,但不意味着底下的官吏们不愿挣扎。”刘瑞学着刘启的样子,玩笑般的说道:“三年清县令,五万两黄金。家中有硕鼠,窝里遍白蚁。” 刘启收起打趣的神色,眯了眯眼睛,等着刘瑞继续吟道:“庙小听妖风,池浅见王八。” “若无高个儿顶上头……哪有矮子到处偷。” “噗!!”刘启闻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过了会儿才抚平胸口,缓缓道:“你说的对,那些勋贵们要是都认命了,底下的官吏们也得把抢的都吐出来,更不好挖勋贵们的墙角。” 第149章 提到挖墙脚一事,刘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之前彻查隐瞒的田地和庸耕数量时不就是硕鼠窝里有白蚁吗?” “勋贵们偷朕的,小官们偷勋贵们。” “结果他们偷来偷去,反倒是一无所有的黔首们怒骂天道不公,皇帝无德。” “呵!” 刘启冷笑道:“到头来都是朕的错了。” “若是按照黔首们的固定思维,除了父皇也无人可怪了。”刘瑞的话让怒意上涨的刘启如同按下了暂停键,吓得宦官令心肝一颤。 这是能对君父说的吗? 太子,你不能因为你是太子而肆无忌惮呐! 好在刘瑞趁着刘启宕机的功夫补充道:“大汉官员千千万万,那些想收成如何,儿女如何的黔首们真的明白折腾他们的人是谁吗?” “可不得怪到皇帝头上。” “那照你的说法,朕就活该背锅喽!”刘启笑得非常恐怖,声音却是软和了不少,弄得室内真的有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狗官者岂能无策上任乎?”刘瑞知道作死的底线在哪儿,于是避开极为锋利的问题,委婉道:“父皇英明神武,想必是有解决之策才会让儿子过来涨涨见识吧!” “哼!”这时倒是回拍你阿父的马屁了。”刘启依旧嘴上骂着,但却对刘瑞的态度好了不少,甚至流露出满意之色:“硕鼠多了就养鹰犬,白蚁多了就养断木(啄木鸟)。” “总有些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会出手,或是你来帮朕逼出被迫出手的人。”刘启终于泄露他找刘瑞的第二层目的,意味深长道:“也就是在晁错上位的这几年里迎来了法家的复兴,可是你这泼皮无赖地搞了场科举,反倒是让法家有些下不了台。” 说罢,刘启还抽空喝了口茶,慢悠悠的语气像是在聊无关紧要的事:“他们本想联合黄老搞残儒家,但却被咱们拿来当枪使。” “父皇这是要抬法家?”刘瑞闻弦歌而知雅意道:“想想也是。内史大人那么聪明的人,反应过来后肯定会向父皇诉苦。” 甭管黄老家和法家的初衷是什么,但是就像清末时的小白菜案那样,闹到最后已经与当事人无关,而是和当事人背后的势力较量有关。 好在黄老家和法家都有自己的基本盘,所以二者在反应过来后痛快认下当枪使的命运,但也要在皇帝面前哭诉一番。 能捞一笔是一笔,皇帝从手指缝里漏点东西总比他们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强。 “晁错是把好刀子,锋利又不伤人。”利用归利用,可是他们君臣这么些年,晁错几乎是看着刘启从刚成婚的半大小子成长为阴晴不定的君王,所以在刘启那儿还有几分香火情:“朕活着,他便能活。朕死了,他便死了。” “郅都也是一样的。” “周仁和先帝宠爱的邓通也是一样的。” 说白了都是皇帝的黑手套。 “不同的是邓通是替先帝捞钱,而晁错和郅都是替朕杀人。”末了,刘启还瞅了眼刘瑞,若有所思道:“你在前十里挑了两个法家子弟,但又没让他们拿下较好的名次,估计也是在挑快刀。” “只是这快刀与快刀间也是有差别的。”父子独处时,刘启不免推心置腹道:“好刀要保养,不可轻易甩了出去。” “儿子明白。”刘启提示了这么多,刘瑞也知道该怎么做,无非是从太子宫里给法家一丝压力,让他们愿意去杠欺上瞒下,不服改革的官吏。” 只是…… “如果有自家人打自家人的热闹,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明白。”刘瑞信心满满道:“想必儿子不提这事,也会有表舅(窦婴)帮忙解决。” 若是能看法家的笑话,想必那时的儒家一定会新仇旧恨一起报,而黄老家也不介意踩上一脚借此去打晁错的脸。 “这一天天的,尽是些为难人的事。”刘瑞回到太子宫后也没空休息,而是把申屠嘉呈给皇帝的上表又看了几遍,尽量把一两千年后的政策修得适合当下的局势。 【若非彼时的铸钱权还未收回,我也不必在折现上加个仅限于拥地不到两公顷的黔首。】 【还有改后的铜耗问题与铜粮的兑换率。】 刘瑞的眉头越皱越深,切身体会到改革的不易与困难重重。 能不能实施倒是其次,关键是实施后会不会有人卡bug导致越改越乱。 虽说在摊丁入亩后减轻了黔首们的负担,可是减轻并不代表不纳税。相反,若是那些占地多又不想纳税的地主商贾们挣扎起来,一定会在可以折现的黔首身上动动脑筋,借机抬高铜钱与粮食的兑换率,导致黔首不仅没有拜托负担,反而过得更艰难。 所以…… 还是得把吴王那个老匹夫给解决掉,然后伺机收回铸钱权,才能保证地主商贾们不会操控铜钱粮食的兑换率来给自己间接避税。 只是…… “吴王这厮儿还真能忍啊!”处理完公务的刘瑞喃喃自语道:“燕太子与楚王都化成白骨了,也不见他有所动静。” 难道真的放弃与关中做对了? 第106章 “陛下居然真的给吾等留有颜面。” “伴君如伴虎。先是制盐业,再是税收。咱们这位天子真是可着劲儿地折腾,一天天的正事不干,尽是想着与民争利。” 第150章 “丞相也真是的。陛下要动税收,他竟不伸手拦下,反而还替陛下上表,这可真是……” “真是什么?你见过哪家傻子会把吃下去的东西原原本本的吐出来。别说是丞相了,就连晁错那死狗都不会在税收上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直接把关里关外的人家都得罪个干净。” “你的意思是……上表的不是丞相,而是太子。” “小点声!!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你不要命了吗?” “可是太子为何要与吾等为敌?他老师难道不是勋贵出身吗?还有薄家……” “我瞅着太子应该没那可能干出这事,多半是陛下授意的。” “至于老丞相……” “哎!老丞相不过是代人受过啊!” ………… 朝会结束后申屠嘉便放松神经,结果这绷起的弦一松下,七老八十的人便立刻倒下,急得申屠节衣不解带地照顾。 好在老丞相是行伍出身,身子骨特别硬朗,所以只是气虚了几日,但也将其折腾得不行。 而等申屠嘉痊愈后,南皮侯上门拜道:“因为吾等的贪心,老丞相受苦了。” 说罢便要行个大礼,结果被申屠节一把扶住。 “南皮侯言重了。”申屠嘉知道税收一改,不仅是勋贵们挨刀,就连南皮侯这样的受宠外戚也会割掉一块肥肉。在此情况下,南皮侯却来安慰提出税收改革的申屠嘉,这背后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皇帝与窦家离心离德,所以窦家急需一个盟友去缓和与申屠嘉的关系;第二种是窦家上下全是蠢货,真心以为顺从皇帝进行改革总好过被戳破那张走后门的皮,然后沦为天下学子的笑柄。 申屠嘉表面做出虚弱的模样,暗地里却在评估窦家与皇帝的关系。 关税改革的事虽是申屠嘉上表的,但是知道内情的勋贵外戚肯定不止他和中尉,还有充当宗室吉祥物的刘通。 刘启那个爱阴人的在开诚布公后依次召见了勋贵外戚,以及询问皇帝能不能不要白嫖的各派山头们。 因为来谈判的家底不同,作用不同,所以刘启跟他们聊的话题与代价也不同。加上一些胆小的在皇帝的恐吓下说了不少不该说的事,卖了不少不该卖的人,所以在讨价还价至朝会的这段时间里很少有人交换情报,甚至有意避着同僚,生怕对方看出端倪。 申屠嘉不知南皮侯乃至章武候与陛下聊了什么,但是知道这个时候上门拜访绝对是有火烧眉毛的大事。 “阿父在时厚颜称您声世叔,故丞相与小子虽不至亲亲相隐,但也知小子并非伶牙俐齿之人。”南皮侯的态度极为谦卑,根本不像窦太后的侄儿,炙手可热的外戚。 反倒像个求助老师的学生。 申屠嘉让儿子上茶,披着大氅咳嗽道:“老身不过一行伍粗人,尚不如章武侯学识渊博,又哪敢替太后指教南皮侯。” 话是这么说,但看架势却是要与南皮侯长谈:“你来之前去拜访过轵侯吗?” “自然是有请教轵侯。”南皮侯的唇边荡出一抹苦笑,声音也随之低沉了几分:“轵侯大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顺从。” 南皮侯拢着袖子,眼里流露出轻蔑之意:“顺从皇帝,顺从太子,然后才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申屠嘉失笑道:“你敢不顺从吗?” 南皮侯没有回话,于是听着申屠嘉继续说道:“章武候是想学吕禄,还是薄昭?” “丞相言重了。”南皮侯涨红了脸,最后憋出已经说过的话:“小子有点自不量力,还请丞相不要见怪。” 申屠嘉对南皮侯还算客气,毕竟有吕禄和薄昭的例子在前,反倒衬得南皮侯没那么讨厌:“若是为了税收改革而来,还请南皮侯不要在这儿白费力气。” 老丞相毫不在意自家因此背上重担,继续说道:“此事就和削藩一样,硬的不行来软的。” 时隔数年,申屠嘉依然记得皇帝为了推行削藩干出的离谱事情。若非燕太子和楚王意外爆出乱伦丑闻,让皇帝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削掉两国。想必以刘启的冒进性格一定会逼反诸王,一次性解决尾大不掉的藩王问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搞事前至少会找个幌子,做一下面子工程。 “税收改革的事岂是我等能够阻止的。”南皮侯摇了摇头,真诚道:“说句让您不太舒服的话。陛下都让您来去当出头鸟了,窦家这种没点儿根基的外戚又算个屁。” “不过是被先帝赏赐了几口田地。别说是加赋了,就是陛下突然收回,咱们也没那个脸皮跑去哭诉。” 别看窦家风光无限,但也只有窦婴这个太子詹事握有实权,剩下的一众子弟——包括窦太后的弟弟章武侯都空有爵位,仅靠与长寿殿的关系获得与之不匹配的权利。 一朝天子一朝臣。 窦太后曾举荐弟弟担任丞相。 可先帝的回应是宁可让张苍继续尽忠,或是让申屠嘉这个行伍出身的老匹夫出任丞相也不愿给章武侯一个机会。 至于今上就更直接了。 一句“章武侯可功大于薄昭?安邦于社稷?”,就让窦太后铩羽而归。 眼看在先帝和刘启的朝廷里是没指望了,窦家便把主意打到刘瑞身上。 科举是个好途径。 第151章 既有美名,也有仕途,还能在太子面前刷波好感。 除了窦家的子弟很不争气,无一人凭本事上榜外,这一切都那么完美。 完美到走后门的窦家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爱走捷径成笑柄。 南皮侯虽资质平平,但是跟着章武候混了这么久也能看出窦家的表面繁华内里虚:“还请丞相教吾。” 瞧着南皮侯真切的模样,申屠嘉不免产生同病相怜之感,随即说道:“若是想靠真本事上位,但又没有多少真本事,那就得干得罪人的活计。” 这也是申屠嘉愿意去当出头鸟的另一原因。 他家子孙大都平庸,守成可以,建功无望,而他又是开国功勋里的微末之流,并不值得皇帝特别优待。若是他日子孙碰上连坐之事,多半是会坐罪国除。 税收改革的成功与否对申屠嘉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替皇帝太子担罪了,这就足以在特殊时候让皇帝网开一面。 “陛下只是通过上表,距离实行肯定还要吵个一年。”申屠嘉咳嗽了声,幽幽说道:“在此期间,不仅是九卿要忙着与下面的官员一一沟通,确保改革顺利实施,太子也要忙着去找监督改革的可信之人。” “这可是个得罪人的活计。” “但也能比其他人更能走进太子心里。” “孰轻孰重,南皮侯还得自己决定。” “小子明白。”申屠嘉都提示到这个份上了,南皮侯要是再不上道,那已故的窦长君就要怀疑孩子是不是抱错了:“叨唠丞相这么久,还请丞相不要拒绝晚辈的心意。” 说罢便抬上一箱金饼,金灿灿的差点闪瞎申屠嘉的眼睛。 “南皮侯言重了。”申屠嘉拱了拱手。等儿子送客而归缓缓道:“把东西送到太子宫里,就说是南皮侯的求解之资。” “诺。”申屠节不疑有他,眼睛不眨地照办了。 而刘瑞白得这么笔钱肯定得过皇帝的明面,待其许可后才能想着怎么花出去。 “一千金。”刘瑞歪在软榻上,收至滑过金饼的表面,嫉妒道:“这年头请丞相给个主意就要一千金,那让孤来指点迷津要多少钱。” 刘瑞玩笑般的说道:“至少得和丞相一样高吧!” 正在学习复式记账法的子鸢抬眼回道:“若是家上真的列出见面费用,想必黄金能把太子宫的私库塞满。” 刘瑞搬出椒房殿后,少府和薄皇后自然给了笔安家费,加上薄姬的补贴和制盐分成,刘瑞过得可比那些还未搬出长乐宫的兄弟们要舒服的多。 只是这黄金攒多了也不好花。 因为太子家令还未上任,加上刘瑞不大亲近詹事窦婴,所以太子宫的开销明着是刘瑞在管,实则是子鸢列出方案后给刘瑞拍板。 除去这刚到手的一千金,太子宫里还有之前去蜀郡办事时留下的金饼还没花完,目前正在私库里吃灰。 诚然,子鸢能去少府把金饼换成铜钱,但是考虑到少府出产的铜钱质量差的可以,甚至不到秦半两的三分之二。 所以这跟往黄河里倒一半的金饼没啥两样。 只是这能收金饼的多是富贵豪商,而能用金饼支付的开销也少之又少,所以子鸢这几日都对着金子满面愁苦。 如今听着刘瑞的打趣话,她突然有茅塞顿开之感:“或许家上不必仰仗少府去办所有事,也可动用商人的力量城承包一些不好用铜钱支付的工程。” “商人的力量?”刘瑞的眉头跳了下,脑海里浮现出“民营企业”这四个大字。 第107章 商人这个群体自古就没好名声。 虽然也有各式各样的爱国商人在一众不做人的混蛋里显得特别拟人,但是对现代人而言,商人的大众印象就是“996福报”,“政治掮客”,以及“华尔街恶狼” 而对古人而言,士农工商是政治正确,但却不是现实正确。 现实正确是士商为共轭父子,工农为骡马人民。 尤其是到宋代对士商松开了脖子上的缰绳,允许他们为官科举或是买铺子做生意后,冒出的妖魔鬼怪与卖国贼能把学历史的气死。 子鸢小心打量着刘瑞的眼色,犹豫后还是咬牙请道:“殿下,咱们的铜钱不多了。您要么得找陛下批座铜山铸钱,要么得找能接金饼的人。” 彻侯们虽然敢在九市商铺的背后去挖商税的墙角,甚至还与关中的大粮商勾结,低价收购少府的粮食后高价卖给灾年的黔首。可是再给彻侯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汉律的注视下亲自下场,拼着坐罪国除的风险去赚大钱。 为了杜绝彻侯们与商人暗中绑死,每一代的徙陵名单也是特别关照与彻侯们十分亲密富商。 尤其是少府。 他们就等徙陵的名单一公布便顺利接手富商们的铺子。 名正言顺的黑吃黑也不过于此。难怪富商们绞尽脑汁地要求当官的做女婿,或是让儿子认个养父去当官。 “你说的对,孤得找个中介人把金饼给花出去。”刘瑞早就跟刘启聊过下方铸钱权的危害,再加上关中的执政者们又不是傻子。知道高祖和先帝时下方铸钱权是为了拉拢豪绅,稳定铜价。而等吴王刘濞那厮儿开始兴风作浪后,铸钱权一日不收便一日不安。加上吴王刘濞不仅有铜,还有盐,距离起兵造反也只差个名头和领兵的契机,以及能替他们死扛的亲兵。 第152章 别看吴王刘濞特别能跳,淮南王刘安也是一肚子的小九九,可是他们起兵造反未必能够云集响应。 先帝那个假装白莲的黑水怪借吴王刘濞的失礼和老淮南王的过错换了两地的不少官员,导致吴王和淮南王比吞了苍蝇还恶心。 更恶心的是先帝丢给吴国和淮南国的官员大都是在两地很有影响力的儒家子弟,而且全部品行很好,能力尚可。 顶着先帝的知遇之恩,这些儒生为着自己的名声肯定不会响应两国的造反口号,平白砸了自家的招牌。而以他们的本地人的出身和学派关系,想在两地坐稳官位也是手到擒来。吴王和淮南王要是随便罢免这些官员不仅会惹得儒家破口大骂,更是会让本地官员彻底寒心。 别说是在古代,就是在现代,一个国家里还不是有地方保护政策。 你丫的连本地人都不疼,还指望外地人替你卖命? 做梦去吧! 可以说,先帝的阳谋让历史上的七国之乱逐渐演变成塑料兄弟扯发冠。 往死里出力的只有赵王吴王和楚王。 齐国七系里要么是有关中提拔的官员带着大王去关中告状,要么是像淮南王刘安那样响应造反但却被底下的官员骗了虎符,莫名其妙地成了讨伐反贼的关中派。 如今没了出力较大的楚国,而赵王还得盯着燕国与代国。 富裕的淮南国内成也名声,败也名声。 淮南王刘安是个比吴王刘濞还纠结的人。 他想造反但又不想被骂反贼,所以从汉景帝拖到汉武帝,愣是等刘彻发育完全了都没出手,就那么莫名其妙地输了。 历史上的刘启父子:这人莫不是来搞笑的。 “你帮孤安排一下吧!”刘瑞想到被他扔出进士出身的卜式,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你说当官的好还是当商人好。” “当官的好。” “为何?” “领头羊再狠,也不过是屠夫的下酒菜。”子鸢回道:“管仲吴起都想当官,这不就证明了当官儿确实比当商贾强。” “还有吕不韦。” 提起那个杂家的集大成者,子鸢的眼神特别复杂:“他可是做成了史上最绝的买卖。” “是啊!前无古人是一定的,后无来者就难说喽!”刘瑞眯了眯眼睛,玩笑道:“所以孤想看看那个卜式有没有吕不韦的胆子。” “有没有吕不韦的野心。” …………我是分割线…… 科举结果板上钉钉后,关中的酒肆,商铺,驿站,乃至一些爱养野菜的农户都忙碌起来,笑不拢嘴地看着彻侯进士们忙里忙外地张罗起谢师宴,祭祖宴,以及一些年轻进士的终身大事。 彻侯们虽然绝了上榜的后门,但是人家暗的不来就来的明的。上榜的学子里有不少都是贫困出身,在关中人生地不熟的肯定得找老师问路。 儒法黄老的倒好,毕竟是闻名天下的学派。即便是内部也有商君对申不害,公羊对谷梁的矛盾,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驳了那些上门请教的人。 而像农家,墨家,杂家,乃至已经没啥名气的纵横家就没这条件了。 于是那些求婿的彻侯富商便乘虚而入,开始用财务人脉勾引那些手足无措的贫困学子们。这也导致科举结束后,尚冠里的门口全是来帮贵女说亲的执柯人和准备嫁妆的亲戚,帮衬婚礼的各类商人。 宋子侯许九便是其中之一。 他一四五百户的侯爷早就在阿父那代就滚出关中的权利中心,靠着食邑和倒卖粮食维持体面。 许九明白文不成,武不就的自己是没啥可能振兴家族了,所以就把主意打到儿子和妹妹身上。 好在许九的大父惠侯许瘛以温和著称,虽然没有功勋卓著,但是跟轵侯薄戎奴一样人际关系不错,无论是在军方还是读书人那儿都有点关系,因此被人赞为儒将。而宋子侯许九继承了大父的优点,一直都跟大父的老旧部们保持联系,甚至还在暗中接济大父旧部的妻儿。 冲着这份人品,无论是廷尉张欧还是中尉周亚夫,亦或是内史晁错都对许九爱和商贾厮混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撑死了也就训斥几句,罚点铜钱了事。 而等刘瑞举办科举,借此挑选太子宫的官员后,许九凭借自己人脉找到一个极有可能上榜为官的小吏张汤,请内史晁错执柯,定下他与妹妹的婚约,然后不等科举放榜便让家里张罗小妹的婚事,省的夜长梦多,那些比他更有资本的彻侯们横刀夺婿,坏了大事。 “这宋子侯还真是下了血本,不仅陪嫁了长安八里的宅子和大片田地,甚至还把许家的世交列了分清单给你。”张汤的阿父已逝,家中唯有老母操持上下,但也有些力不从心,于是在科举期间请了好友田甲帮忙照看。 张田两家本就是世交,张汤的阿父为长安令时就请田家解决过不少大事,而到张汤这代,更是连父丧和读书的钱都有田家资助。 所以等科举放榜,张汤准备迎娶娇妻时,田家便第一个登门祝贺,并且提议协助办理张汤的婚事和搬家事宜。 毕竟两家只有张汤的阿母和宋子侯夫人这两女眷处理婚事,张汤跟未来的大舅子还要应付登门祝贺的法家子弟,未来同僚,以及抽空带着礼物拜访晁错,参与那些大大小小的谢师宴,同门宴。 第153章 田甲瞧着发小风光得意的样子,不免产生一丝丝的嫉妒。 当年的穷学生成了进士,以后就是人人要给三分颜面的大官了。而他这个商贾的儿子别说是碰到对方的衣角了,估计日后都难见到张汤一面。 好在张汤并非那种得势后就忘乎所以的小儿,还是对田家持有较大尊重,甚至在放榜后与阿母一起谢过田家的扶持之恩,表示能带田甲的儿子去琼林宴见见世面。 田家资助张汤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日后能得一番照顾吗? 尤其是在洛阳的卜式上榜后,不少商人都蠢蠢欲动地把儿子过继给没有经商的远房亲戚,琢磨着让其像卜式那样榜上有名,成为家里的一大依靠。 田甲知道自己开始读书科举是没大可能了,所以想跟张汤保持良好关系,顺便请张汤出面为儿子择一法家老师。日后就算科举不成,也能依靠师门的关系举孝廉。 而张汤也明白他就算是发达了也还需要田家帮忙走动关系。 都说阎王好弄,小鬼难缠。 跟着晁错混了几日,张汤也明白成事不能一味地靠上,还得有下面的人云集响应。所以舍一琼林宴的陪同名额来报田家的知遇之恩也是张汤巩固人设的手段——而且还不花钱。 “宋子侯虽名望不显,但是胜在家里简单,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关系,而且还在军方里说得上话。”借着帮忙的功夫,田甲同张汤热了壶小酒,细细分析道:“内史大人为贤弟做的这门亲事确实不错。既不是高门大户的让人戒备,但也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惠侯许瘛可是赵景王张耳的老旧部。” “而张耳之子张敖不仅尚了鲁元长公主,还有一批子孙做到二千石高官的宾客。” 第108章 张汤听着世兄的话,抿了口温热的酒水反驳道:“惠侯已逝,赵景王与张敖也是往日云烟。” 酸涩的酒水入口,勾着张汤荡出一抹锋利的苦笑:“作古的情谊还有啥用。若是世人都如田兄这般念旧情,那这天下也没法家子弟的容身之处。” 田甲盯着张汤的面容,抿酒笑道:“贤弟舌俐,吾不及尔。” 末了,还补充道:“可是人情与否又岂要真情?不过是个话头。” “话头。” “所以我才欣赏世兄,能与世兄推心置腹。”张汤抬手敬了口酒,正色道:“有利者无话可谈,无利者有话不谈。还请世兄助我,日后必待世侄如亲侄,为其谋划。” “善,大善。”田甲笑道:“如此一来,我愿为贤弟奔走一二。” 不过田甲没想到的是,他这奔走的机会来的这么措不及防,吓得田家还以为是灭顶之灾。 ……………… “让我下去走走吧!”刚去某家赴完宴会的卜式只觉得脑子里塞了团稻草,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似乎随时都会栽倒在地。 因为市内对饮酒有着诸多限制,加上长安市令不会放过醉酒的商贾,所以卜式只能在城门落锁前到处走走,吹一吹溪边的清风,闻着麦香解酒,也不知能几时清醒。 “公可真是好雅兴。”卜式既是富商出身,身边自然有家仆。只是这长安城里多勋贵,他又是个商人,也不好在真正的大爷前充阔,所以陪他赴宴的也只有些不大年轻的旧仆。 骤然听见附近多道陌生的男声,卜家的仆人都下意识地握紧短刀,生怕又是走极端的落榜学生上来寻仇。 毕竟在榜单公布后,这种情况屡见不鲜,甚至为此闹到了长安令那儿,搞得卜式在上榜者里以不光彩的方式出名。最后还是申培张恢出面训斥莫名闹事的学生,这种情况才稍有制止。 可即便如此,那些人也没有放过卜式,还在骂他“吕不韦第二”。 卜家的仆人见来者是位衣冠楚楚之人,放松警惕的同时正想上前拱手,却见对方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我家主君有请,还请卜公单独赴宴。” “你家主人是……” “卜公去了便知。” 那人瞥了眼一脸紧张的下仆,失笑道:“别这么紧张,我家主君若是想取卜公的性命也不至于派人到城外。” 这样傲慢的自信不仅让卜家的下仆吃了一惊,更是让原本平静的卜式一个激灵地想到什么,随即制止了老仆的追问,上前拱手道:“还请公为小子带路。” 卜式虽为商贾,但是能在洛阳攒下大笔家业,并且还凭实力中榜就能知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而能用合法手段搞死卜式,搞死一个家资丰厚,即将为官的进士…… 车上的卜式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知道来找他的极有可能是姓刘的大爷,再不济也是跟宫里搭得上话的近臣。 事实证明,卜式的直觉很准,准的让他还未见人便冷汗涟涟——马车一路驶进戚里,悠悠停在昌平长公主的家里。 “请下车吧!” 卜式看清目的地后眼里滑过一抹失望,但很快便转失望为惊喜,恭恭敬敬地拜道:“洛阳卜式,见过太子殿下。” 昌平长公主的待客厅里,邀请卜式的人放下书简起身回礼道:“骤然邀请先生过来,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先生谅解。” 话是这么说,可是卜式哪敢托大:“太子所邀,必有要事,大丈夫又何须在意妥当不妥当的。” “公倒是豁达。”刘瑞对卜式的态度还算满意,但也还没放松警惕,于是让人端上清茶,貌似无意道:“同进士出身也是委屈公了。” 第154章 卜式的瞳孔一缩,随即又慢慢放大道:“卜式才疏学浅,幸得是第一次科举,蒙祖先保佑才得了个同进士出身,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虽说是下次科举才会公布上榜试卷,但是刘瑞为了敲打惹事的勋贵,同时也为证明自己的坦坦荡荡而让各大学派的山头和上榜学子们可以查卷。因此在诏令下达后,不服气的学子们一边嘀咕着“文党凭什么拿第一”,一面挤爆了暂存试卷的奉常府。 卜式自然也不例外。 尤其是在得知自己本能进入进士出身,但却因商贾的身份被压了名次,沦为同进士里的中上游后,卜式便难受得两天没吃饭,然后就去安排自己的祭祖宴,换上衣服开开心心地与世交们喝酒,谢师。 被压名次算什么。 往好的地方想,还有郑当时那倒霉蛋陪着呢!多大点事啊! “公的心胸豁达,倒是让孤……”刘瑞举拳挡住嘴唇,忍住那抹快要荡出的笑意:“难怪公在放榜后不是去喝酒,就是在前去喝酒的路上。” 卜式没料到太子会开自己的玩笑,老脸一红的同时居然也没那么紧张:“太子若是不喜酒水,卜式以后注意便是。” “官员饮酒只是小事,孤也没空去管手下人的爱好。”刘瑞拢着双手,慢慢吐出谈话的重点:“相较之下,经商可不是小事。” “虽说高祖有言‘市井之子孙不得为官仕吏’,可是在开国之初也没法计较,甚至下了‘复弛商贾之律’的诏令。” “而在诸吕之乱后,先帝与父皇为了休养生息也没有废除这一诏令,导致卿等不日也能封侯拜相。” 卜式心领神会地表忠心道:“重农抑商乃是高祖定下国策。彼卑贱之人既有幸报君,岂能以商贾之身惹来非议。” 想想自家的万贯家财,再想想吕不韦干成的千古买卖,卜式一咬牙,一狠心道:“如若太子有虑,小人愿将全部家财献于少府,以求太子不必遭人攻讦。” “全部?”刘瑞不免惊讶道:“公可是洛阳有名的富商啊!三代家资恐怕不是个小数目。” “能为太子效劳,这点付出又算得了什么?”卜式知道让刘瑞相信他的忠心无疑是痴人说梦,于是以自嘲的方式说道:“太子也知吾乃洛阳富商。而等阳陵建成后,这徙陵的名单里肯定也有吾的名字。” 要命的是,卜家是搞畜牧业起家的。 关中一徙陵,卜家约等于被连根拔起,除了二十万的安家费便两袖空空。 指望少府以正当方式买地买羊还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与其被少府上门要债,还不如将家财主动呈上。这样一来,皇帝和太子为着忠君爱国的颜面也会给卜家一点补偿,多半是赐爵赐财。相当于卜家的财产兜兜转转了一圈后又回了一半,顺带还帮卜家在关中站稳脚跟。 这笔买卖不亏,甚至称得上一本万利。 刘瑞也看出卜式的小九九,转着珠子赞赏道:“有魄力,有手段,有远见。” 假以时日,让他成为桑弘羊第二也未尝可知。 只是…… “你的商贾身份还有大用,等时机成熟了,孤再给你谋个官职,让你正大光明地摆脱商贾身份。” “小人在此谢过家上。”卜式顺杆子爬地改了称呼,知道刘瑞是有要事相托。 至于以老刘家的尿性会不会把卜式当一次性筷子使。 哎!太子都求到你面前了,威逼也好,利诱也罢,你一没啥背景的小商贾有敢正面硬刚的底气吗?还不如漂漂亮亮地做成这事,给太子留个好印象后再慢慢谋划。 “科举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公可听过田税改革的事。”刘瑞想扰乱吴国,但又不想让关中的禁军损失太多,更不想像历史上的刘启那样给人留下逼反诸王的把柄,所以选择玩阴招,从吴国的根基下手。 因为蜀郡和楚国的乘胜追击,吴国的制盐业距离被搞死也只剩下一口气的功夫。 华人的勤劳是刻在骨子里的。尤其是祖上富过,现在还想恢复荣光的巴蜀人。 在刘瑞更进制盐技术,搞出味道非常之好的酱油后,蜀商不必关中提醒就把主意打到南边的小国头上。 因为匈奴距离蜀郡太远,而西域又太神秘。相较之下,南边的小国穷归穷,但是与巴蜀世代通婚,加上一些地头蛇都是秦末的流亡之人,导致这些南方小国的汉化率非常高,几乎没有语言障碍。所以秉着蚊子肉再小也是肉的朴素理念,蜀商们用盐和酱油打开了周边小国的市场,含泪收购了不少矿产后,转身就向少府邀功。 因为蜀商的开拓精神,巴蜀一带的生活水平立刻从二线荣升为准一线,甚至有些发达的蜀商开始向关中移民或是去别国显摆,看得刘濞非常不爽的同时也令削为彭城郡的楚国商人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同是西汉的制盐大户,凭什么蜀蛮子那么富,咱一关东的人上人却混得不如跟流放之徒打交道的巴蜀?不行,咱们也要立起来,不能被蜀蛮子给比下去了。 不幸的是跟南接诸国,西接羌人的巴蜀相比,卡在沿海线中间的彭城郡压根没有做外贸的地理条件。无奈之下,彭城郡的商人……尤其是盐商只好跟吴国抢市场,气得吴王破口大骂。 第109章 然而官府再怎么调控,市场的本质还是优胜略汰。 第155章 吴王刘濞也曾试图改进本地的制盐工序,甚至派人去蜀郡和彭城郡偷师。然而蜀郡产的是井盐,彭城郡的盐商跟吴国的盐商是竞争关系,加上海盐要么是用数个月的时间暴晒结晶,要么是用烧锅蒸发海水杂质。 彭城郡的盐商有关中照顾,自然不受山海税的影响,所以有大把大把的柴火用以加快制盐速度。 “田税一改革,铜粮的兑换率势必上涨。这么一来,吴国怕是有得赚喽!” 卜式虽是洛阳的畜牧商人,但是因为卖给关外的东西要过洛阳的商道,所以对田税改革的事有更多看法:“蜀郡虽与南边的小国通商,用白盐换取他们的铜矿。但是关中不能为了打压吴国而大量制钱,这样会让各地的商业乃至黔首们的生活崩盘。” “商人们的大宗交易靠金饼,唯有收粮时拿出铜钱。” “而黔首们的日常交易,短工结算都离不了铜钱。”卜式见刘瑞点了点头,大受鼓舞:“往日要是市面上的铜钱多了,铜粮的兑换率下降,便有流民工匠变为庸耕。反之等粮食的价格下降,农民便会选择做工,甚至有人买粮交税,从而把铜粮的兑换率给抬上去。” 这也是高祖和先帝两次下放铸钱权后只是引起通货膨胀,而没导致崩盘的主要原因。 没办法,在一个大部分国民的恩格尔系数逼近百分之九十的封建王朝里,你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也没人消费啊! 就像刘瑞的白盐……虽然是比传统的粗盐味道更好,但是将其日常化的也就只有官吏彻侯。普通的黔首们顶多是在重大的日子里买点白盐,或是混合着粗盐使用。 而归根到底,古代的经济逻辑就是只要刚需不发生变化,政府就不必调控。 “将杂七杂八的赋税并入田租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黔首们的负担,暂缓大族的土地兼并。” “不过将赋税折为铜钱上交于官府就不大像个好政策,反而会让黔首在固定的时间里产生铜钱需求,从而给铸钱商人们可乘之机。”卜式说完还幽幽地叹了口气,苦笑道:“陛下与家上也是考虑到这点才会让九卿就此商议个可行之策,而不是直接通过田税改革。” “没错。”商议什么的其实就是个借口,主要原因是关中一日不收回铸钱权,一日就没法进行税收改革。 粮食倒好,毕竟在石油出现前,粮食与白盐一直都是钱币的锚定物。 可各项杂税总得有个折现标准吧! 这就需要关中稳定市面上的铜钱数量。 也是刘瑞不得不提前搞死吴王刘濞,捶烂淮南王刘安的主要原因:“正是因为田税改革利好于吴王这种铸钱大户,所以才得尽快告诉他,好让他乐呵一下。” 卜式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大着胆子问道:“您是想让吴王知道关中把杂税折成铜钱的事儿……而不是尽量瞒着对方?” “这事瞒得过吗?”刘瑞反问道:“吴王那老匹夫只是跟关中有仇,又没有耳聋眼瞎。” “这倒也是。”卜式虽是商人,但也知道吴王刘濞觊觎关中的皇位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肯定会在关中安插各种细作。 “所以孤主动告诉他这事,也省得他从细作那儿了解得不够透彻。”刘瑞提到“透彻”二字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卜式明白他该在这里发挥作用。 “还请家上明示。” “吴王近期被盐业的空缺搞得焦头烂额,势必会在其它地方找补一二,不然哪能继续供养他的宾客,以及那些免税的黔首。” “这个小人也略有耳闻。”卜式可是洛阳富户,即便是到富得流油的关东也算人上人。可即便如此,对于吴王的富裕,他还是叹为观止:“彭城的盐商们出货快且质量上乘。没了制盐业的收益,吴国近期又恢复了人头税,导致黔首们抱怨连连。” 能不抱怨吗?这年头把户籍迁到别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而其它地区的黔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迁去吴国,不还是为了一系列的免税政策,吃到吴国的各项福利吗? 结果他们家财散了,祖地弃了,到头来却过得不如老家里的日子。 彼时的宗族力量,同姓力量还是十分强大的。 尤其是在抢夺水源,抵抗外贼的民间。 你一外来者即便是有亲戚照应也很难适应新的环境,不仅在刚来时会遭到排斥同姓村的排斥,更是会在环境变差后沦为各方的发火对象。 吴国的制盐业变差后,那些被重征人头税的黔首并不明白自己的优越生活与吴国的盐业有何关系,而吴王刘濞也不可能让他们知道吴国的制盐业垮了大半,所以那些抱怨的人还以为是移民吴国的人太多,导致官府入不敷出才重新启动了人头税,于是开始疯狂针对新移民,甚至闹出人命官司。 而刘瑞就是要激化吴国的内部矛盾,争取把吴国的铸钱业搞垮后顺理成章地收回吴国并废除民间的铸钱权。 如此一来,刘启的削藩kpi就完成一半,并且还没引发内乱。 “距离关中实施改革还得吵个一年半载才能把细节做好,所以吴国有足够的时间筹铜铸钱,等待时间。”刘瑞的笑容让卜式谁才是当商贾的:“不过孤只会让吴王叔祖知道关中有意将杂税折为铜钱,而不会让细作将折现的附加条件告知于吴王叔祖。” 考虑到西汉的特殊情况,刘瑞给折现打得补丁是不强求,并且仅限于拥地不到两公顷的黔首。 第156章 众所周知,家里掌财权的多为老人,而老人是最保守的。所以这个改革即便是立即执行也得花上两三年的功夫才能让黔首们看到利好,逐一效仿。 但吴王看得出补丁后的天坑吗? 应该是看不出来的。 毕竟以他的智商要是看得出来,也不至于在制盐业上被彭城的盐商压着打,都不需要刘瑞继续出手就垮了一半。 “这人呐!大喜大悲之下可是受不了的。”刘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让人胆寒的阴冷,惹得卜式下意识地哆嗦了下:“吴王叔祖都这么大年纪,从高祖时活到现在,也算是够本了。就让他……早点卸下藩王的担子,赶紧去陪孤的大父。” “想必九泉之下,他还有很多话要与朕的大父细说。” “家上思虑周全,卜式……静待吩咐。” “你在洛阳也有点家底,孤也会让关中的商人,密探协助你向吴王发出关中要折杂税为铜钱的……未来消息。”刘瑞记得张汤的发小田甲也是富商,并且跟已经作古的田蚡扯得上关系。 也不知他借张汤找上田甲时会不会把对方吓死:“正巧蜀商从南边的小国里收购了一批铜矿,孤便将其交予你,等田税改革的消息传到吴国后你便将其卖到吴国,借以收购吴国的粮食。” 说到这儿,刘瑞还心情很好的打趣道:“有吴王代劳,也省得少府耗时耗力地将这批铜矿铸铜钱。” 反正等吴王反应过来时,吴国的粮食已经被关中委托的商人们收得差不多了,而关中的黔首多半还是原样上交各种杂税,等出头鸟先身体力行地证明出新制度的优缺点后再做定夺。 想必那时用粮买铜,举全国之力铸钱的吴王脸色会非常好看。 即便那时吴国不乱,关中也能低价收购吴国的铜钱,白嫖吴国的人力物力。 一箭双雕,结局只有小赢和大赢,堪称完美。 卜式搞清楚刘瑞的扰乱思路后十分怀疑刘家是不是抱错了孩子,但是想到能当皇帝的没一个是简单人物,他便释然了,于是向刘瑞请到:“那小人便去准备一二,等候少府的官吏上门。” “嗯!”刘瑞点了点头,亲自将卜式送出门后冲着李三吩咐道:“跟宦官令打声招呼,就说我明天要去拜见父皇,请父皇邀来少府内史商议大事。” “诺。”李三记下后同刘瑞一起拜见昌平长公主,结果被昌平长公主留下用饭。 “咱们姑侄间哪里需要谢来谢去的,只要你还想着姑母,不嫌姑母是个没用的孀妇。”自打女儿被封为翁主后,昌平长公主便放下重担,整个人也鲜艳夺目起来。 “多日不见,姑母不仅风华绝代,甚至还越活越年轻了。”刘瑞打量着昌平长公主的气色,揶揄道。 昌平长公主虽然不及馆陶长公主受宠,但也是皇帝的妹妹,又是个没有威胁,反而能在舆论上制衡周亚夫的妹妹,所以刘启对昌平长公主还算照顾。而昌平长公主如今不过二十八九,搁在后世还不到轻熟女的年纪,又是个有钱有地有人脉的西汉长公主,是以在刘瑞来时看见不少容色端庄的少年伶人出入后室,同昌平长公主的关系可见一般。 “你这泼皮,竟也开始编排你的姑母。该打,该打。”昌平长公主跟刘瑞组成利益同盟后也没那么架子,瞪了眼调侃她的侄子后让人上菜。 第110章 既然是要招待太子,昌平长公主自然得拿出些好东西。然而刘瑞对虎肝豹髓敬而远之,又不喜鳖汤熊掌,所以昌平长公主家的厨子发挥了一通也只搞了个鱼火锅并酱油烧鸡,然后切块羊大腿在屋外慢慢地烤着,散发出让人咂舌的香味。 “来,你也是半大小子了,应当跟姑母喝上一杯。”昌平长公主拱手请道:“姑母这里没什么好的,但也不能让瑞儿觉得姑母小气,拿不出好东西。” “姑母这话可是伤到侄儿了。”刘瑞顺势调侃道:“刚才还说咱们姑侄间没必要斤斤计较咧!现在只是喝了口酒,竟要计较起恩情不恩情的?” 昌平长公主愣了下,随即摆了摆手,笑道:“怨我,怨我。高兴坏了竟说出些没头没脑的话。” 说罢便安排伶人歌舞助兴。 昌平长公主属于政坛的边缘人物,所以家里的伶人质量远不及馆陶长公主,歌舞更是远不及宫里的水准。好在昌平长公主的客人甚少,故歌舞差些也不碍事,只要能把氛围炒热,她便能将精心培养的人给推出去。 “殿下,请。” 正当刘瑞碾碎鱼肉,混着粥饭小口享用时,一道女声轻柔入耳,随即便有保养得当的玉手提起水壶,倒出混有花香的蜜水,声音更是甜得让人心头一酥,未见其貌就知此人一定容色不俗。 刘瑞抬眼,只见一乌发少女跪在一旁,身形尚小但却在曲裾的勾勒下有了窈窕的风姿,五官虽幼但也看出美女的影子。 瞧着刘瑞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乌发少女俏脸一红,娇羞的同时也没忘记自己的职责,为刘瑞切肉捞菜。 昌平长公主观察着刘瑞的表情,知道自己精心培养的小美人是进了刘瑞的眼,于是笑道:“瑞儿的眼睛怎么黏在姑母的伶人身上?若是看上姑母家的小美人大可告诉姑母,也好让姑母成人之美。” 昌平长公主的语气是揶揄的,但是刘瑞却抬手扶额道:“姑母,孤才十几岁,还不到与女子厮混的年纪。” 第157章 “咳!这有什么的。你阿父十三岁成婚,十六七岁就有你大兄。你大父成婚的更早,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就已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昌平长公主不以为然道:“姑母瞧着你也到了相看的年纪。只是这北宫的家人子也轮不到姑母做主,但是想着英雄难过美人关,提前送个知根知底的漂亮女子给你,也省得日后有狐媚子乱国。” 彼时虽有“算人”,即农历八月去民间挑选良家女为嫔妃的机制,但是西汉直至汉武帝中期才有宫女一千,这还包括被少府买来的贫困女子,贵族战俘,以及罪臣之后。而西汉的良家子里不包括医巫百工与商贾之女,里头的水分跟举荐入官的官吏有得一拼,所以皇帝想找美女要么是靠臣子献媚,要么是求公主帮忙。 臣子献媚的名声终究是不大好听,相较之下,公主送美女的途径便要隐晦的多,也算是馆陶长公主开了个不好的头,导致昌平长公主也有样学样。 “如果觉得不方便的话,也可把人留在这儿,待你成婚后再受恩入宫。“昌平长公主见刘瑞的抗拒态度比较强烈,还以为是薄皇后已经为其定下太子妃,于是露出“我懂”的表情:“只是人若跟了你,你可要记得给人个名分。” 送人归送人,但是昌平长公主也不会把自己人往火坑里推,或是让刘瑞白嫖:“如若不然,我便给她笔钱财让其自谋生路,也不枉她伺候你一场。” 汉初还留有战国末年的风气,虽不至于像十六世纪的法国那样人人以当国王的情妇为荣,但是从皇室到民间都对女子的贞洁看得不重,不仅允许无子的嫔妃回家改嫁,甚至还有年老的彻侯宗室将年轻的妻妾嫁于下属,也算是成人之美。 被昌平长公主推上来的小美女也不指望刘瑞能给个名分,但只要与刘瑞有了亲密接触,她便能恢复良籍,拿着赏赐回家当个小地主,这不比在宫里与人争宠,一不留神就全家死光要来的舒坦。 这么想着,小美女看刘瑞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坨肥肉,而刘瑞对其压根没有旖旎心思,但又不能当面驳了昌平长公主的面子,导致后者迁怒左右,于是只能含含糊糊道:“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且不谈刘瑞过不去心里的坎,就说以他的年纪乱搞也不怕折损寿数,弄得孩子尽数早夭。 昌平长公主见刘瑞坚持,还以为是年轻人脸薄,怕被宫里的薄姬训斥,所以也没多劝几句,转而让侍奉刘瑞的美女抚琴助兴。 不得不说,在挑美女上,刘氏公主的眼光都很不错。 刘瑞瞧着对方弹琴的妩媚身姿,忍不住好奇道:“姑母是从何处找来这么个丽人,看着不像是家僮之女。” “哎!说来也是造孽。”昌平长公主叹息道:“她本是民间医匠的女儿,然而幼年遇上了天灾人祸,于是被卖到我的府上。” 刘瑞闻言也是唏嘘不已。 民间卖孩子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是在灾荒不断的年代,就连高祖都鼓励民间卖儿求生,还被记载在《汉书·食货志》上。 不过经“质人”之手被正规买卖的人口还是少数,更多的是像窦太后的兄弟那样被“奸人”掠卖的可怜人。 弹完琴的小美女听到刘瑞向昌平长公主打听她的家时也是露出难以化解的哀伤。 “既然是医匠的女儿,想必在这方面耳熏目染了不少。”刘瑞想到汉宣帝时的霍显买通医女毒杀许平君一事,突然有了培养私医的念头,于是问道:“你可记得你阿父叫什么,从师于谁。” 这年头的医家都是有传承的,基本是找到一个医匠就能拔萝卜带泥地拉出一堆医生。 “奴婢姓许,贱名长儿,原是安邑人,家父许善友在老家小有名气。” “既是小有名气的医匠,又怎会落得卖儿卖女的地步?” “这个奴婢也不大清楚,只是记得幼时常有不速之客骚扰我父,久而久之便没人愿找我父问诊。”许长儿思及身世,不免泪如雨下:“若非如此,阿父也不会窘迫到卖儿买女,妾也不必骨肉分离。” “那你记得骚扰你父的人叫什么,从事什么职业吗?”刘瑞的直觉告诉他这不像是普通的医闹,肯定是有不经挖的事埋在里头。 许长儿摇了摇头,怯怯道:“奴婢不知对方姓名,但是瞧着对方的言行应该也是小有名气的医匠,因为他不仅与阿父有冲突,还与奴婢的世叔有冲突。” “是吗?”刘瑞转了转手里的珠子,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而从昌平长公主的家里离开后,刘瑞对李三吩咐道:“去查查跟安邑许家结仇的医生是谁,何至于要把人逼到卖儿卖女的地步。” “诺。” ……………… 琼林宴上白云天,琼林宴外生声嚣喧。 状元郎上高头马,榜下冠里有良缘。 古今中外的黔首都有着乐子人的特点,而且对文化水平有限的黔首而言,太子选了哪些大才远不及暂住阳陵的进士去长安拜访世交同门时被绑去逼婚,尚冠里的彻侯们为了争夺某位才俊而大打出手,鼓励女儿生米煮成熟饭,就差在家里的宴会上下药逼婚。 啧啧啧!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富贵人八卦可是滋养了长安人民的饭后生活与酒肆生意,甚至有小说家以此为蓝本,写了些佳人才子的故事,并且在民间广受好评。 第158章 “哼!不过是些胡言乱语之徒,竟为这些下流之说玷污科举,诽谤进士。”某些看不惯小说家行为的老古董们公开训斥道:“此行应禀明陛下,令廷尉追查散布流言之人才可肃清风气,以正试听。” 然而这群老古董们吵得再凶也碍不住民间喜爱这等故事,就连尚冠里的彻侯贵妇们也爱聊此打发时间。 至于被老古董们提到的廷尉……拜托,人家可是九卿之一,手上光是人命案子就不计其数,哪里管得了小说家的事。 况且小说家们也深谙后世的河蟹大法,写作时除了主角一律以姓氏+官职代人,这样一来,就是想告其诽谤也很难定罪。 因为指责小说家的多为儒生和觉得小说家煽动舆论,不利于社会稳定的法家子弟,所以在数次冲突后,满腹怨气的小说家们将文里的才子设定为对其友好的学派子弟,如黄老学,墨家,农家,杂家,乃至阴阳家等,然后给阴险狡诈的反派们安个儒家或法家的出身。 这么一来,本就对小说家甚是不满的儒法子弟扬言要将小说家的作品尽数烧毁。 打脸的是,他们还未付诸于行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刘瑞就下场写文,觉得自己有必要争下“史上第一小说家”的名号,顺带让古人看看后世套路的险恶。 刘瑞这么一搞,不仅是儒法的子弟蒙了,就连刘启都好奇他那巧思甚多的儿子要写什么故事。 第111章 “听说太子也去凑小说家们的热闹。”刘启忙完今天的政务后随口问道:“你有听过太子写的故事吗?” 这时的小说大都以夏商周春秋战国为背景,期间混合着民间杂谈与原创怪谈,对后世的文学创作乃至通史记录颇有影响。 鉴于民间对阴谋诡计不感兴趣,更不爱听君君臣臣的那套,所以根据历史改变的故事里最受欢迎的永远是武王伐纣,西周灭国,二子同舟。而且黔首们的关注点也不是武王为什么伐纣,西周因何灭亡,二子间的兄弟情有多么真切,而是“妲己与褒姒到底有多美”,“纣王和周幽王荒淫到何种地步”,“宣姜作为急子的未婚妻被身为公公的卫宣公所纳后有没有害急子”等王室八卦。 有点欣赏水平的也爱听“赵氏孤儿”和“重耳归晋”等逆袭流故事。不过考虑到赵氏孤儿的主角和重耳都不是普通人,所以只在读了点书的权贵里比较流行。黔首们比起了解重耳的不易,更爱听骊姬迫害献公子嗣的故事。 官宦令闻言,瞧着刘启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于是笑道:“太子颇有想法,写出的东西不仅达官贵人们爱看,就连奴婢这样的粗笨之人也略有耳闻。” “哦!你既然看了,那与朕说说。”刘启挥挥手,一旁的小黄门心领神会地搬下奏疏,转而奉上清茶蜜水,并些切好的瓜果供刘启享用:“朕在宫里也听说太子的大作在民间广为流传,惹得黔首议论纷纷。” 对于儿子的这点小爱好,刘启并不在意。虽然以窦婴为首的古板臣子觉得刘瑞是不务正业,就算著书也该像淮南王刘安那样请教名士,整理经典,而不是像贩夫走卒,寡妇老媪那般张口即来,夸大其词。是以在刘瑞的大作传出关中后,来找刘启告状的人络绎不绝,搞得刘启烦不胜烦的同时居然产生维护儿子的念头。 “若是他们不拿淮南王刘安来踩吾儿,朕或许会酌情训斥下太子,可现在,哼!”刘启才不信民间对淮南王刘安的评价。要知道这可是淮南厉王刘长之子,又跟吴王刘濞私交甚密。 说他对皇位没想法?呵!谁信啊! 傻子都不信。 宦官令顺势说道:“奴婢才疏学浅,看不出文章的好坏,但是晓得凡事都有存在的道理。太子殿下的文章既然能被多数人喜爱,那必是有过人之处。” 末了,还补充道:“听说太子詹事还将此事告知于太后,结果太后看过太子殿下的文章后也是赞不绝口,直言太子可比那些离了《周史》就不会写文的小说家们要有才的多。” “就连奴婢这样的粗人,听了太子殿下的著作也是感触颇深,意犹未尽。” “是吗?”刘启被宦官令的话勾起好奇心,本就对刘瑞的大作充满好奇的天子更是兴致勃勃道:“朕也懒得去找文章,你便捡了重点与朕说说。” “诺。”宦官令拱手应道,组织了下语言缓缓说道:“太子殿下写的是个耕读之家的进士与农妇的故事。” “耕读之家?”刘启对这一新词很感兴趣,在宦官令解释其意后抚掌而笑:“倒是形象。” 只是听这开头可不象是意义深远的模样。 刘启不免先入为主地想到。 【也难怪母后会喜欢。】 “据说在关东的某处村庄里有个姓姜的妇人,因为会在闹市里卖芜菁,又生得格外俊俏,所以乡间赞其美貌的叫其‘菜西施’。” “这菜西施说来也是个可怜之人,幼时被奸人掠卖为大家奴婢,年岁渐长后因姿色不凡而被主人家的纨绔公子玷污,还堕下个男胎。那纨绔公子的夫人是个善妒之人,家里的主君也声名在外,所以对纨绔公子的行径怒不可遏,但又不想为此伤了父子之情,夫妻恩爱,于是将一腔怒火都倾泻到手无束缚之力的菜西施身上,趁着纨绔公子进京赶考之际打着施恩的名头将菜西施许给一四十无子的农户葛大。” 第159章 “要说那葛大虽有几亩田地,但却生得面容丑陋,右腿残疾。” “菜西施本是小有姿色的年轻女子,如今得了这个夫婿,自是委屈不已,哭闹不休。好在这葛大虽样貌丑陋,但却是个忠厚老实的勤快人。” “菜西施与葛大闹了会儿后便认命地与其过活。原以为厄运就这么结束了,然而在葛大与菜西施成婚的第五年,有位被委任于此的进士瞧着菜西施甚是眼熟,于是认出她就是被掠卖的世叔之女,激动之下与其相认,并且提议帮其寻亲。” “时隔多年,菜西施的阿父因为女儿的走失郁郁而终,阿母更是为此哭瞎了眼睛。” “菜西施骤闻这些,悲痛之余恨不得飞奔到阿母身边抱其痛哭。然而进士有命在身,而菜西施一农家妇人更是得与葛大商议后才能踏上寻亲之路。所以进士暂时留在当地的村里,菜西施也时常拜访这位故人,向其打阿母的情况。” 宦官令说到这儿还叹了口气,惋惜道:“疼妻子的葛大听了此事,自是愿意携妻寻亲,将外姑(岳母)接来奉养。可是此时正值秋收,就算离开也要找里正出示通关文书,所以葛大与菜西施约定明年寻亲,偶尔也帮忙寻亲的进士喝酒博戏,结为舅弟。”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那葛大外出时遭了蚁虫,回来后便卧床不起,很快过世。” “菜西施悲痛之余准备为葛大处理后世,结果葛大入殓时嘴角冒血,面色青灰,让人怀疑是中毒而死。” “葛大的弟弟是个貌厚内奸之人,一直觊觎着嫂嫂的美色,在被菜西施拒绝后记恨在心,于是向里正举报菜西施杀夫。” “那里正虽与菜西施没有过节,但是其子一直惦记着葛家的田地,于是与葛大的弟弟的葛仲狼狈为奸,不仅污蔑菜西施杀夫,还说菜西施与葛大的女儿葛小妹不是葛大的亲女,而是她与进士的孽种。” “里正闻言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此事捅到县令那儿。县令与里正出自一族,而进士与郡尉却是故旧,所以县令担心会被进士取而代之,所以接了里正的举报,打算给进士定罪。” “因为进士有官爵在身,所以县令找同族的郡守废了进士的官职,逼其承认与菜西施有私并合谋毒害葛大。” “那进士被郡守屈打成招了吗?”听入迷的刘启忍不住问道。 “没有,但是在县令的严刑拷打下也快了。”宦官令回道:“听闻进士入狱,他的家人与同门说什么也不愿相信进士会与有夫之妇勾结杀人,于是请求重审此案。” 关中闻言派人查案。郡守担心此事翻案会危及仕途,于是买通了查案的官员,后者来了只是瞧了眼县令给出的案卷,又到事发地问了葛仲几句便回去复命,将进士和菜西施污蔑成奸夫淫妇,并且宣称当地的黔首恶其久矣,对县令的安排纷纷叫好。” “进士的阿母见儿子翻案无望,绝望之下突然病倒,死前恳请上天惩罚作恶之人。而在进士的阿母死后,污蔑进士和菜西施有染的葛仲与里正的屋顶上停着一群昼夜鸣叫的鸱鸟,与此同时,当地居然在立夏飘起大雪,夜晚总会飘来老媪的哭泣声。” “久而久之,当地的黔首开始怀疑是否有人冤枉了进士与菜西施。进士的同门见状,劝说一名官吏上京将此事告之丞相,而丞相闻后请求皇帝派人重审这桩大案,最后发现葛大的尸骨喉部并未见黑,而且在不远的村庄里发现有中毒之人的临终情况与葛大一般无二。” “至此,进士与菜西施得以昭雪,但是二人却无一善终。” “这是为何?”刘启看过的故事结尾大都是“恶人得罚,好人善终”,骤然听见这么个结局也是一脸困惑。 别说是刘启,就连讲述这个故事的宦官令都不免唏嘘道:“那菜西施乃一介农妇,背负骂名后又遭受刑法,回去发现自己的幼女已被葛仲贱卖,万念俱灰下于家中自裁。而进士是个孝子,得知阿母因自己而死后悲痛欲绝,随即疯癫。在被其姐带回家后总是蓬头垢面地在墓地里又哭又笑,喊着‘吾没杀人,阿母,吾没杀人’。” 考虑到古人的接受力不强,刘瑞将后世的《杨乃武和小白菜》与关汉卿的《窦娥冤》融合修改,里头既有黔首们喜爱的绯闻,鬼怪,官吏害民等的热门元素,又在结局上首次提出“难以善终”的新奇设计,让人看后不免唏嘘,甚至有喜爱此文的小说家大着胆子进行改写,但却发现改后少了几分韵味,不由得感叹太子真是构思精巧,妙笔生花。 只是黔首们看热闹,上榜的学生们与在朝的官员们却从小说里看出某些深意。 而刘启也是在结局带来的短暂震撼后,敏锐捕捉到文里藏着“官官相护”,“地方豪族”,“学派关系”等大汉顽疾,不免露出一丝笑容。 第112章 刘瑞的故事乍看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以农妇和进士为主角讲了个让人唏嘘的故事,不过细究之下便会发现这里头处处是亮点。 首先是对恶人的刻画别出心裁。诚然,故事里最大的恶人便是觊觎嫂子美色而污蔑对方,甚至将亲侄女贱卖给奸人的葛仲。一些以春秋为蓝本的故事里也不乏这类丑恶之人,如在楚文王去世后对息妫有所不轨的子元,以及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卫惠公。若论人性之恶,民间的例子何止千万。 第160章 可是在刘瑞之前小说大都以貌取人,喜欢把恶人写的贼眉鼠眼,气质猥琐。然而在刘瑞的小说里,无论是造成冤案的葛仲还是欺辱菜西施的纨绔子弟都容貌不俗,甚至那个判了冤案的郡守里正,遭人收买的关中使臣都看着像个正面人。 刘瑞在描述他们时用了不少正面词汇,如“清秀俊逸”,“气度不凡”,“端的是一派正气”,“颇有古时的君子之风”等。 也正是有了如此之多的美好描写,所以当刘瑞揭开坏人那张伪善的皮时才显得如此可怖。 与之相对的便是貌丑心善,人品端正的葛大。 只是好人没好报,葛大的一生都与偏见和困苦作伴,就连菜西施也是因葛大的外貌而嫌弃过他,之后才慢慢发现葛大的好,愿意与之好好过活。然而就当葛大的生活步入正轨时却因虫病而死,妻子更是遭人诬陷,受尽折磨,最后被女儿的不知所终打击地悲愤自尽。 可以说,葛大和菜西施就是这个时代下的悲剧集合体,似乎每个黔首都能从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哎!那葛大未免也太可怜了。”酒肆里,几个黔首听完刘瑞写的故事后感同身受道:“这不就是俺过的日子吗?” 累死累活地还讨不到个媳妇儿。 别看这时因为劳役,边防,以及藩王作乱的缘故导致青壮年男性的死亡率奇高,但也因为人力的不足导致妇女接过家里的农活乃至产业,从而有了经济来源与说话的底气。 地位上升的女人自然不愿遭人摆布。 讽刺的是,因为汉初灾害不断,所以在卖儿求生的特殊环境下,被卖的多是穷人家的女儿,所以导致不少地方出现了光棍村,然后就有奸人到关中,关东一代拐卖妇女到贫地。最后形成了贫困地区的女儿被卖掉,十几年后又从富裕地区拐卖妇女的恶性循环。 酒肆里的客人多半是关漂的游侠和短工,里头有不少人曾是流民,所以对葛大的处境感同身受。 评价者的同伴将其上下打量了番,夸张道:“就你这脾气,哪里讨得到菜西施那样的媳妇。” “我也就说说嘛!毕竟有官老爷赐媳妇的美事只存在梦里。”第一个发出感叹的游侠瞥了眼忙来忙去的店家女儿,嘀咕道:“葛大再怎么凄惨也活了四旬,要是没有染上虫病的话,像俺家的大父那样活到六七十岁也不成问题。” “是啊!最可怜的是个菜西施。”某个衣着寒酸却气质不俗的短工感叹道:“幼时遭人拐卖,大女(少女)时遭主人家的公子凌辱,还要被公子之妻和主君辱骂不知廉耻,最后嫁给大了自己二十岁的老农为妻……” 听了短工的话,正在忙碌地店家女儿也是深有感触道:“若是菜西施能与阿母相见,一家子好好地过下去也不失为圆满结局。结果遇上个狼心狗肺的小叔,落得个遭人污蔑,亲女被卖的结局,最后只能一根绳子了解自己。” 想起结尾里孤独死去的菜西施,以及那个等不来女儿的瞎眼阿母,所有人都唏嘘不已。 “没办法,民与官争,大多如此。”游侠的同伴顺势接道:“官官相护,官官相隐。菜西施的悲剧又何尝不是世间常态?若非是与当地的氏族息息相连,恐怕也在本地的官位上坐不了几年。” “没错。人们只知不同姓的不为村,又何知当官的比咱们更会抱团。”某个吃过地方官之苦的年长短工一针见血道:“在其位者肯定是要给自家人谋点好处,而这谋着谋着,好处就成别家的噩梦,自家也称阶下囚了。” 老实说,那个听了葛仲之言助纣为虐的里正一开始也没想害菜西施与进士的性命,只是想借此对二者施压,好得到葛大留下的田地。然而天算不如人算,葛仲那人面兽心的家伙铁了心要菜西施去死,并且县令和郡守也对进士的存在颇为忌惮。这么一来二去的,里正就是有点小恶,也在葛仲县令的裹挟下滚成了大恶。 让人郁闷的是,因为事情的不受控制与民间在怪事频出后逐渐有了“菜西施和进士遭人污蔑”的说法,年过八十的里正竟未等来关中的惩罚便一命呜呼。其子虽然丢了本该传到他身的里正之位,但却没有除此以外的其它损失,真可谓是老天无眼的典型。 而反观其他恶人,也只有黔首出身的葛仲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被丞相判以车裂之刑。其余人……包括买通关中使臣的郡守都只是被罢了官,并且那收贿作假的官员不出几年便被复起,甚至做到了比二千石的高位。 这也是小说一经传开后,不少人都大叫不爽,然后上手进行改编一二的主要原因。 不过有一说一,刘瑞给的结局再怎么令人不爽也有成立的逻辑在。而反观改编后给出的结局都不像是有可能发展的事,亦或是说,改编后的结局有过度美化官老爷之嫌,让黔首们很难产生共鸣。 毕竟这群大权在握的官老爷从未在意黔首的死活。 正如文里的郡守嘲笑狱中的进士所说的那般。 “山高皇帝远,官爷我是天。管你是有冤没冤的,不都是我一句话的事。” “这当官的本就压在黔首头上,若是再像文里的里正,县令,郡守那般官官相护,助纣为虐,那咱们哪有好日子过。”酒肆里的另一游侠有感而发道:“如今天子圣明,求贤若渴。但那科举中榜的大都是儒家,法家,还有黄老家的人。万一他们以学派为纽带,和文里的官吏一样上下勾结又该如何?” 第161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不仅是谈论小说的黔首们,就连来酒肆歇脚的学生都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随即有人气急败坏道:“一派胡言。我等岂是那狼心狗肺,无父无君之人。” 说罢还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义正言辞道:“既得天家重任又承信于万民,必当不辱使命才可不辱师门。” “是啊!我等皆是有志之辈,如文里的进士那般廉洁端正,绝不会行如此之事。”别看关中的学生里有不少人抨击刘瑞不务正业,写的东西也乱七八糟,一派胡言。可耐不住刘瑞在同行只会平铺直叙的当代文学里使用了后世的写作手法,而且把剧情设计得相当曲折,导致一些人骂归骂,但也承认文章写得确实不错。虽无大段大段的借古讽今,但胜在辞藻丰富却不累赘,故事精彩却不离奇,让所有人都看得很开心,同时也颇有感触。 尤其是在文里着重描写却又未点名学派的进士,几乎成了不少妇人乃至学生的偶像。 作为一个看腻了龙傲天小说和霸总小说的人,刘瑞可太清楚什么样的男主能够做到男女通杀。尤其是在西汉这个女人的地位较高,但也逃不脱男尊女卑;底层的贫困学子有机会出人头地,但也逃不过被勋贵打压得时代里,一个出身耕读之家的君子无疑戳中了不少人的g点,更是让诸子百家都能在男主身上找到自家无比推崇的优点——端正有礼又恩怨分明,洁身自好又不以貌取人。 面对失散多年,已为农妇的世叔之女,进士没有上来认亲,而是在反复确认后与菜西施交了底,并且怜其身世坎坷,念其先父有恩于他而认其为妹,并且在与葛大相见时也是彬彬有礼道:“世妹的阿父已逝,我既为世侄,日后便是世妹的半个亲戚。你既是世妹的夫婿,那便是我舅子,何须在意那些礼节。” 让葛大对其好感倍增的同时也让读者看出这是个有情有义之辈。 而在此地为官的期间,进士作风清廉,嫉恶如仇。 可以说,刘瑞几乎将人们对好官乃至好人的一切想象都加在进士身上,也正因此,他的陨落才让读者们唏嘘不已,同时也让看了小说的学生乃至出身平凡的官吏有兔死狐悲之感。 那般高洁清朗之人最后竟为墓地里又唱又跳的疯子。 乍一看是刘瑞为了吸引眼球而故意设计的卖点,可是通晓春秋历史的都明白被诬陷,被打压的例子里郁郁而终的才是常态,更有甚者需要一两百年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相较之下,进士能活着看到自己昭雪未尝不是一种幸事。 可是这幸事后的悲凉却是无数人的眼泪,让人瞧着很不是滋味。 第113章 “太子真乃大才也。”文党看完刘瑞的文章后感叹道:“写的是故事,道的是人情。敬的是鬼神,惧的是小人。” 说罢,文党的手指拂过文章结尾处,言语里满是赞赏:“荒唐文里荒唐事,辛酸泪里道心酸。世人都云作者痴,无人肯解其中味” 刘瑞改编了曹雪芹在《红楼梦》里的古绝句作为总结,虽然不及曹公的千分之一,但是用于警醒世人已是足够了。” “以小见大者莫过于此。”文党放下麻纸,叹息道:“有些人觉得这只是太子写来解闷的东西,可是在我看来,这哪里是解闷之语啊!” “完全是将压着世人的隐形大山一一道来。”文党起身看向窗外,觉得明月再皎也净不了世间的不公:“官民以学派和宗族为枢纽上下勾结为非作歹。而像进士那样空有正气,不懂变通的学子也不见得能清明一方,反而会被牵连其中,郁郁而终。” 越想越细的文党知道太子在琼林宴前写出此文一定是有提醒他们的意思。 想到一块去的张汤也是将太子的文章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甚至写下不少批注与老师一起讨论。 “老夫与你想的一样,太子怕是借这篇文章提醒尔等要为官清廉,更要懂得变通,懂得警惕地方上宗族力量,官民勾结。”张汤的老师早就没什么可教弟子的,但是张汤觉得很多事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所以依旧喜欢请教老师,得到不一样的思考角度:“再者,太子也是替陛下警告某些不安分的人。” 说罢,张汤的老师还刻意看了眼自己的学生,提醒道:“这也包括吾等。” 想想科举结果出来后的一系列波折,张汤的老师便知道以后还有的闹呢! “勋贵们到底是跟高祖打天下得老人之后。”张汤的老师将文章及其批注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斟酌道:“别看太子殿下这时没给他们面子,可是只要军功制不死,吴王和淮南王那儿再度闹起,勋贵们就不缺复起的机会。” 说罢,张汤的老师还摇了下手里的麻纸,苦笑道:“太子这是要扶持学派跟勋贵们打擂台呢!” “准确说,是扶持儒法两家的寒门官吏跟勋贵们打擂台。”张汤沉吟道:“这也是我看不透太子的地方。” “岂止是你看不懂,估计连内史大人都搞不懂太子要干什么。”张汤的师祖同内史晁错的老师张恢是同门,二人分别开门授课后也还保持着书信往来,只是不如之前热切。而在教出张汤这个徒弟后,张汤的老师也厚着脸皮向张恢写信,因而得到不少消息,同时也成学生的顾问:“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太子所喜爱,所支持的是有势力,但又不能纵横政坛,掌握喉舌的学派。故法家虽弱,复起不足二十年,但也为此得了天子青眼,较之黄老儒家多了分保险。” 第162章 “而这份保险便是法家的人丁不兴与坏名声。”张汤的老师闻言也是苦笑道:“酷吏多为法家,苛刑出自法家,故天子以法家为爪牙而无后顾之忧也。” “若无天子,法家不能复起,不能当政,亦不能显赫于事。” 至于法家的权利渐大后会不会被皇帝抛弃。 呵!要是真有那天,那就说明法家已经把诸子百家给打趴下了,并且成了皇帝的心腹大患。 说实话,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估计法家子弟都能喊句“值了”。 至于文化复兴后的勋贵与学派是否会融为一体,集体向皇帝施压…… 反正从之后的历史来看,就算是废黜百家,独尊儒术,也还有朋党与清流之争,勋贵与寒门对立。 “我曾说甘罗十二岁为相,设计帮秦国夺得十二座城池。”张汤的老师拢着袖子,在短暂的沉默后幽幽说道:“如今见你幼年审鼠,太子刚到大男之年便有此城府。” 想想自己十几岁时在干什么,张汤的老师不免产生一丝丝的嫉妒,但又很快释然了。 没办法,他都这个年纪了,以后也没大可能像百里奚或是姜尚那样大器晚成。若是教好张汤这个弟子,待其青史留名后于其生平记录上提一嘴他这个恩师,那么他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而像张汤师徒这样情况在各学派里比比皆是。 尤其是在科举里名列前茅的学子。 他们坚信刘瑞不会无故放矢,所以卯足了劲儿地想要挖出文章背后深的意,导致关中一时掀起小说热与解析热。 不知是为了讨好太子还是发自肺腑地欣赏这类文学创作,总之在关中地极力追捧下,伶人根据这部《昭村怨》编出了相当精彩的曲艺作品,不仅在宫中大受好评,甚至民间的戏班子也以此为蓝本,编出史上第一部舞台剧。真可谓是走到哪儿都场场爆满,叫好声连绵不断。 刘瑞对此也是相当得意,甚至好奇数千年后的人们会如何评价他的作品,会不会像《窦娥冤》那样改编成影视作品,然后给刘瑞安个“文学家的身份。 当然,考虑到自己文学造诣绝对比不上关汉卿或曹雪芹,所以刘瑞比起关心如何改编他的作品,更好奇后世会不会将其添入中小学课本或是阅读理解,然后对创作背景产生好奇,搞出连刘瑞这个原作者都瞠目结舌的理解。 “我注春秋,春秋注我。”一想到这儿,刘瑞忍不住弯了弯起嘴角,决定以后再写几部小说来巩固自己的第二身份。 琼林宴的前两天,皇帝自然是要召见进士,为科举站台的同时也让朝臣们正式见过未来同僚,在上榜学子的心里埋下“我日后也要站在这里”的野心种子。 而民间的《状元歌》便是描写上榜学子,尤其是状元入宫时的场景。 那排场之大,观摩人数之多就足以让天下学生感叹“大丈夫当如是也”,觉得一生若能金榜题名,进士及第,才不枉人间走一遭。 刘瑞虽不计较细节,不喜欢形式主义,但也明白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的道理。尤其是这时的文人还保留着战国士子的高傲姿态与竞争精神,所以把进士进宫的排场搞得光鲜宏大也有助于宣传科举,从而引出深山里的大贤或是在其他地方难以出头的人。 “主君戴着这朵红花倒显得风流倜傥。”文党的妻子接到书信后便随着文母赶来参加招待学子的琼林宴,然后同婆母在文党进宫的当日起了大早,兴致勃勃地瞧着文党穿上宫里送来的冠冕华服,戴上一朵绢绸做成的红花等候太仆的马车,忍不住揶揄道:“妾见主君人逢喜事爽,真是瞧着比平日里还要年轻几岁。” “新妇(媳妇)说的没错。”文母也是满脸笑容地瞧着意气风发的儿子,眸中似乎有泪光闪烁:“可惜你阿父看不见你今日的样子,不过他在天上也会感到欣慰,然后同文家的列祖列宗一起保佑你。” 说罢,文母还擦了擦眼泪,努力不让自己在大好的日子里显得晦气:“瞧我这糟糕的样子,怕是你父天上有灵也会怪我误了喜事,让人忧心。” 文党与文妻见状,自是一阵安慰。 好在这时太仆的车马已到。 有小吏牵着戴着红绸的高大骏马到文党面前,扶其上马后又与其他学子的车队汇合,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宫里驶去。 除了文党,同样获得御赐华服与冠冕的还有进士及第的另两人。只是与文党相比,榜眼的汲黯与探花的颜异没有红绸,冠冕华服也远不如文党身上的精细。并且二人的位子也在文党之后,得到的关注自然不如文党多。 不过跟进士出身的七人,以及进士及第的几十人相比,骑在马上的汲黯颜异还能称得上风光无限。 至少能让排名第四的张汤握紧拳头,眼里满是不甘与嫉妒。 进士出身里的第一人又如何? 战车上虽也能与沿途的黔首们一一互动,收到一些热情妇人的花束或是读书人的拱手祝贺。可是跟骑马的前三相比,他还是在名分和待遇上矮了一头。 而这一头便让自制力惊人的张汤差点绷不住脸上的镇定,险些在公众面前掉了姿态。 好在心里不大舒服的还有被压了名次的郑当时与卜式。 进士出身好歹能在战车上接受众人的艳羡眼神,而同进士出身的却只能共用马车,借着小小的窗口观察盛况,又喜又悲。 第163章 “这可真是……风光无限啊!”桑弘羊随父上京做生意时碰上了进士入宫的盛景。瞧着高头骏马上的人是何等风光,而周围的黔首,读书人又再起议起已经结束的科举,言语间尽是对状元文党能在上千学子中拿到第一的敬佩。 “瞧瞧人家这本事,这天赋。听说文党出自舒县,虽得淮南王请贤授课之便,但也没有接受儒家的正统教育。可即便如此,人家还是力压复圣的后代和申公(申培)的高徒,拿下这科举第一。”解说者手舞足蹈地好似与文党荣辱与共,令桑弘羊在羡慕之余不免生出一丝意动。 第114章 “大郎,你在这儿干什么,快点过来。”就在桑弘羊羡慕地想入非非,打算回去请个老师好好读书时,谈完生意的桑父找到人群中的儿子与家仆,顺着二者的视线看向驶入未央的车队,揶揄道:“大郎也有金榜题名之心?” 桑弘羊点了点头,从自己的小世界里醒了过来,害羞道:“来世不求功与名,庸庸碌碌迹难寻。” 桑父的瞳孔微微一缩,立刻收起轻浮的态度,重新审视自己的豆丁儿子,微微一笑道:“吾儿志高,乃我之福。” 然而想想自己的商贾出身,再想想今上登基后同赵王,楚王走得太近的关东富商,以及为吴国和淮南国的盐铁业立下汗马功劳的淮商吴商,桑父的脸上不免划过一丝担忧,随即想起此次入京时得到的迁陵消息,决定为儿子拼个未来。 “桑叔,咱们带上京的金饼有多少?” “两千。但是算上还没受到的债钱,应能有三千金饼。”仆人回道。 “你拿着我的信物去找关中的熟人借一千金,然后给暂居关中的胡毋公(胡毋生)送一千五百金,然后再给卜式送五百金。” “诺。”仆人应下后大着胆子问道:“胡毋公可是公羊派的大儒,会收咱们的钱吗?” 不怪仆人多嘴,而是商贾的名声就没好,即便是有申不害的法家和吴起的兵家也是奉行重农抑商的政策。 这种情况下,找胡毋生那样的大儒收下商贾之子无疑是痴人说梦。 然而桑父却十分自信道:“他会收下的。” 胡毋生的人品天下认可,但是培养弟子所需的人力财力却不是他承担得起的。更糟的是,胡毋生的弟子数量虽然没到三千门生,但也有一两千人,而且大部分是需要胡毋生免去学费乃至提供纸笔的贫困生。 说句难听的话,在胡毋生的课堂上,家里有一公顷田的都算巨富。相较之下,那些黄老家的学子里不仅有官吏之后,甚至在丰沛这两大龙兴之地里都是黄老学的支持者。 即便是在科举后有人愿意资助儒家,但是来者多为彻侯或是有求于上榜学子的人,所以胡毋生为着名声和学派的未来也不敢收钱,甚至因为关中的物价过高而找子钱商人贷款。 桑父虽是洛阳富商,但在关中人脉甚广,所以知道卜式干了相当漂亮的一笔后无数商贾都绞尽脑汁地去钻科举的空子,希望能让自家的子弟脱商入士,光宗耀祖。即便不到吕不韦的地位,但也得够卜式的衣角。 “只是送个幼子进学,想必胡毋公也不会拒绝。”桑父摸着桑弘羊的脑袋,笑容满面道:“再不济,还有卜式呢!” 一个商人杀进文人们的战场里会遭遇什么,桑父不说是一清二楚,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而以卜式忙前忙后,到处交际的处境来看,桑父相信他一定有在太子宫里站稳脚跟的把握。 “瞧瞧这些年轻的面孔,以后就是我汉家的脊梁。”袁盎瞧着快要占到三分之二的儒家子弟,忍不住勾起一抹骄傲的笑容。 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内史晁错和章武侯窦广国。 黄老学里至少有汲黯兄弟成就一段“一门双进士”的佳话,而法家真是脸面丢了,里子也没了,俗称是输麻了。 “卿等留京这么些天也是辛苦了。”刘启打量着大臣们的脸色,挥手令排成两列的学子上前见觐见。 “状元上前。”刘启的声音让文党的双手微微一颤,随即在小黄门的安排下上前几步,同刘启保持一个能让对方看清脸庞却又难以实施刺杀的距离。 “小臣舒县文党,蒙陛下圣恩,太子赏赐,得以位于榜上第一。” “倒是有份清贵的气质。”刘启点点头,随即示意文党退下,然后又单独召见了榜眼与探花,随即赞道:“昔燕昭王筑台求贤,报以千金。今大汉放榜问才,予以高官。” 说罢便双手拢袖,意味深长道:“只是这高位有限,非能者不可胜之。还望诸位不负其才,不许枉圣恩,不虚此生。协朕与太子共铸那大汉盛世。”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务不辜负陛下圣恩。”排成两列的学生又是拱手行礼。 排名第四的张汤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但是在刘启的视线往来时还是做出难掩高兴的样子,努力不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 然而在九卿之位的晁错还是发现了张汤的不同,然后看向上榜的另一位法家子弟,然后心里有了计较。 皇帝要太子搜罗可以成为酷吏的人,而他晁错居于内史之位,在更进一步或是去边境建功立业前是不可能离开关中的,所以需要别人来替太子去干税收改革的脏活。 【这么看来,陛下还真是离不了法家子弟。】 第164章 晁错垂下眼帘,内心闪过一丝了然。 自商鞅变法,李斯协始皇定郡县制后,他们法家居然还有富一国,强一世的机会。 不过想想也是。 春秋战国的百年厮杀里也只有采商鞅之策,百里奚之谋的秦国变法成功,脱胎换骨。 高祖和萧何兴许会因秦法苛刻而疏远法家,但是握着前几代家底的今上与太子可就没有那么多顾虑。 秦国已是过眼云烟,始皇更是陈旧的黄历。 儒家一直嚷着未见尧舜圣贤,可是皇帝为何放着成功过的法家不用,要用一个白白浪费了两次机会的儒家? 就连黄老家也是有萧何曹参那样平定天下,让西汉度过艰难前期的大才来巩固学派的理念正确。而反观儒家…… 呵!怕是仲尼重生,也会对着如今的儒家连连感叹烂泥扶不上墙。 不过瞧太子对文党的欣赏,以及吸纳别家思想的儒家公羊派已在关中崛起,逐渐有了燎原之势,晁错便收起轻慢,思考要用何种方法打击儒家逐渐嚣张的气焰。 “一半的进士都为儒生。“太中大夫石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看了下自己的儿子们,随即摇了摇头,压下想让孙辈拜入胡毋生门下的冲动。 【高祖喜我忠厚而予石家一场富贵,我若做那见风使舵之人,岂不是毁家族根基,误我忠厚之名。】 这么想着,石奋的遗憾也消散了许多,转而去瞧觐见的学生,琢磨着他们中有谁会去拜访章武侯,有谁会与内史或奉常走得很近。 刘瑞观察着朝会官员的表情变化,眼神游移,知道这是朝局变化的前兆,同时好奇一两年后,站在这里的上榜学子里有多少能位列其中,得到参加朝会的殊荣。 两天后,刘启并两宫太后与薄皇后,太子刘瑞在上林苑的别宫里宴请上榜学子与他们的亲属。 按照规定,每位学子可带两人并祖父母和曾祖父母,所以当学子到齐,所有人都依次坐好时,偌大的庭院竟然显得有些拥挤,让人想到晨练的操场或是大型考试的露天考场。 “这就是皇宫吗?” “看起来好壮观啊!” “阿父我不是做梦吧!居然有进皇家宫殿的这天。” “这里真的好漂亮啊!难怪人人都相当皇帝咧!真是过得赛神仙呐!” 赴宴的学生里有不少都是农家子弟,而且还是偏远地区的农家子弟,所以对关中的一切,尤其是皇帝的一切非常好奇。骤然进了如此漂亮的地方,看着神态端庄的宫女黄门呈上佳肴,娇媚可人的伶人们伴着编钟翩翩起舞,真的有种如临仙境的飘渺之感,说话也渐渐没了进宫时的拘谨,甚至开始调侃皇帝。 一些对农家出身比较敏感的学生既不想在皇帝与未来同僚的面前忤逆不孝,但又不想看着父母继续说些不着边的话,于是把头侧到一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当然,也不是所有学生都是这样。 农家出身的赵虔带着叔公与远房堂弟坐于席间,甚至表现得比七老八十的叔公和青瓜蛋子的堂弟还要兴奋,那张嘴就像是上了马达一样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然后端起面前的漆器与青铜器观察它们纹理,忍不住在赞叹之余忧伤道:“黔首们别说是用了,就是用尽全身的积蓄也买不来一件器具。” “更别提比漆器还要珍贵的青铜器了。”想起许行的理念,赵虔看向上座的眼神变得分外复杂,整个人都陷入纠结中:“以天下供一人,又何以反哺于天下人。” 一旁的进士看了眼突然文青的赵虔,下意识地离其远点,省得后者脑子不清地牵连自己,使他无端受灾。 随兄赴宴的赵过眨了眨眼睛,搞不懂自己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堂兄为何会多愁善感起来。不过有一说一,宫里的东西确实是比民间好了数十个档次。 赵过从未见过一鼎一鼎的肉汤和浇了蜜的蒸饼,以及不限量的柑橘和他见都没见过的水果,于是和祖父一样坐下后嘴巴就没停过,然后把吐出的籽用碎布包好,郑重地放入怀中。 第115章 “还请卿等与朕共饮。”刘启与两宫太后寒暄后看向底下的学生们,仿佛看到自己的青史留名与数千年后的津津乐道,忍不住得意道:“朕谢卿等千里报君,更谢尔等教出这么出色的儿子。” 一些容易情绪外露的宾客激动道:“承蒙陛下恩德,定不如陛下所望。” 说罢便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刘启喝完复言道:“卿等再与朕共饮一杯。” “诺。” 两杯酒下肚,所有人都颊带酡红,言行举止也更为随意。 “瑞儿,今儿个大喜,咱们父子也喝上一杯。”刘启看向不远处的刘瑞,举杯道:“朕知你不喜饮酒,但是今天这酒你必须得喝。” “皇帝怕是高兴坏了而有些变得无拘无束,还不快拿醒酒汤来。”窦太后瞧着并没有喜悦,甚至称得上冷若冰霜:“太子过来侍奉你父皇用汤吧!” 刘瑞不明白窦太后是哪根神经搭错了非要在这个时候去找刘启的不快,但是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风格,他还是起身准备行礼,结果却被皇帝的冰冷声线所制止:“朕的身边有这么多宫女黄门,何须让太子来行邓通之事。” 刘启的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但是眼睛里却毫无笑意:“朕感母后的爱子之心,所以让宫女把酒水撤下吧!” 第165章 窦太后因刘启的当众反驳而冷了脸色,随即用威胁的语气说道:“怎么,皇帝要当众反驳孤,然后让黔首们都看看皇帝是如何的忤逆不孝。” “朕无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刘启的态度依旧很好,同窦太后相比,反倒显得后者更为孩子气些:“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也没有突然不孝的儿子。” “朕好颜面,所以希望母后不要再这个时候令朕为难,弄得皇家颜面无存。”刘启的话音刚落,薄姬便搁下酒杯冷冷道:“窦漪房,你闹够了没有。” 薄姬还想给皇帝太子留些颜面,所以只是轻斥,声音传不到下座的宾客那儿。 窦太后含着怒意的面孔“唰”地一下变得无比苍白,整个人气到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薄姬也不想与窦太后产生冲突。毕竟她这个大母终究是隔了层肚皮,要是贸然闯进皇帝母子的冲突里很有可能落得不着好。 薄姬不怕得罪窦太后和皇帝,但也得为皇后太子乃至薄家考虑。 “是孤魔怔了,还请母后谅解。”窦太后挣扎了会儿便低头认错,然后顶着巨大的羞耻感呆了会儿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愤然离席。 上座的变化自然引起不少人的注意,但是因为刘启的笑容不变,加之薄姬也笑声连连,所以那些困惑的目光很快就就消散得无影无踪,独留几个心眼较多的记下这一小小变动,然后与参加宴会的同僚亲属推杯换盏,享受这一难得的盛典。 琼林宴结束后,刘启又赏钱财绸缎于进士,并给过了耳顺之年的进士家属们玉佩拐杖,以谢他们教出栋梁。 可以说,在给人抬轿上,刘启的手段丝毫不比刘瑞差,足以将见过世面的和没见过世面的唬得一愣一愣的。就差如伊尹见成汤,百里奚见秦穆公那般与□□执手相望,谱写一曲让人动容的圣君贤臣。 最妙的是刘启在前面演着,刘瑞在后面跟着,还有一个辈分奇高的薄姬给孙辈们打辅助,下来与颤巍巍的进士家属们见礼,愣是把在场的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而等宴会结束后,贴心的刘瑞让准备就绪的车马走官道送宾客们回家。 天冷霜重,还请各位披衣而去,莫要吹风。”刘瑞送宾客于宫门口,同他们保持一个看起来礼贤下士,但又不会过分亲近的距离:“归后若有风姜,还请煮汤饮之,可防风寒。” “太子心细,吾等铭记于心。”虽说是太子送客,但是没人会让太子在寒风中等所有人离开。 “既然如此,孤便不多留,卿等也别在此逗留。”刘瑞也不多寒暄,转身离开时的步子更是快了几分,避免一些死脑筋的一直等到他离开。 “把人都送走了?” 出乎刘瑞意料的是,当他返回自己的住处时,居然看见刘启正拢着袖子等待自己,然后不等自己行礼便抬起下巴道:“陪朕走走吧!” “诺。”刘瑞试图从面无表情的刘启脸上看出端倪,但是已经成了精的刘启又岂是刘瑞能看透的,结果不等刘瑞的眼睛多瞟几下,刘启便冷着脸道:“离得那么远作甚,朕有那么可怕吗?” 刘启瞥着肩膀僵硬的刘瑞,斥道:“上前与朕并肩。” “诺。”刘瑞在心里嘀咕着宴请进士的日子是不是没选好,怎么窦太后与刘启一个赛一个的古怪。 刘启是个喜怒不定的人,更不是个当慈父的料,所以开口便像是要兴师问罪。好在刘瑞已经习惯了他的脾气,也就没有敏感地觉得他是对自己不满:“朕听说你近期跟商贾走得很近,还私下见了上榜的商贾卜式。” 想想刘瑞的制盐改革,以及他在经济上的惊人敏锐(刘瑞:那叫后世的尝试),刘启便难得正色道:“你不会是有当商贾之心吧!” 这年头有点爱好很正常,但是被爱好绊住手脚可就不好了。 刘启的爱好原本是下棋,但是在意外砸死吴王太子后,刘启便弃了这一让他不悦的爱好,转而在上林苑练武打猎。 只是相较于高大的梁王,患有胃病的刘启并不是练武的料子,更没机会像高祖那样领兵出征,所以只能跟郎官比划一下过过干瘾。 在刘瑞出生前,除了长子刘荣,刘启最喜爱的便是程姬所出的刘非。因为这个儿子也有一个将军梦,而且生得强壮如牛,一看就是能上战场的大丈夫。 刘瑞不及刘非强壮,但是因为注重健康,经常锻炼的缘故而比同龄人高挑许多。只是他的脸庞过于秀美,即便是有修长的体型在也会给人纤弱之感。 如今瞧着刘瑞对赚钱的事儿如此上心,又跟商贾越走越近,刘启不免认真地再次问道:“经商可不算是正经爱好,别做让咱家丢脸的事。” 第116章 “阿父你想到哪儿去了。”刘瑞本来因宴会上的小冲突而有所顾虑,如今听刘启这么不着边的一说,也是本性外露道:“天下谁人不爱钱?若是爱钱者都为商贾,您着一棒子岂止是打死个人,简直是无差别攻击啊!” “臭小子,一到人后就没大没小的,尽是诽谤你阿父。” 刘启装作愠怒地敲了下刘瑞的脑袋,后者也懒得跟他计较,转而问道:“吴王那边您打算何时解决?” “怎么,你已经忍不住了?” “吴王不死,税收改革就得一直拖着,而且比吴国一系更让人头疼的是赵王。”刘瑞知道比起吴王,刘启最惧怕的还是赵王。毕竟燕代赵三位一体,虽然在先帝拨乱反正后这三国就成塑料姐妹花的典范。可是调侃归调侃,赵国在分封制出便是作为抵抗匈奴的第二道屏障兼燕代赵的指挥中心,所以其家底可不是吴王这个旁系中的旁系所能比拟的。 第166章 可以说,除了开局就有七个郡齐王一系,就属开局拥有四个郡的赵国最为富庶。不过历代赵王的下场都不太好,第一个(刘如意)被毒死,第二个(刘友)被幽禁死,第三个(刘恢)被逼自杀,第四个目前还活着,但在历史上也因削藩而死,并且还跟齐王勾勾搭搭的,试图挑战关中地位。 “可惜赵王不似燕楚二王,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或许是一次废除两大藩国的滋味过于美妙,亦或是赵国比燕楚二国更难对付,总之在刘瑞提到挡路的藩王时,刘启的眼里闪过一丝道不明的情绪:“吴王倒好。他对关中乃至先帝一向不敬,就是死了也没替他打抱不平,反倒是赵王……” 想起历代赵王死的有多惨,以及先帝为了分解赵国而将河间郡分给刘辟彊一事,关中对赵国就强硬不起来。 连刘启这样没心没肺的都在提到强削赵国时有种良心作痛的感觉。 至于刘瑞…… 哈!他都从政了还要良心做什么。况且把那几代赵王搞得那么惨的又不是他,所以他有什么可怕的? 楚人血统突然呈显性的刘瑞:吾蛮夷也,只要吾没有道德,就没人能道德绑架吾。 “是啊!赵王不好削啊!”刘瑞倒是想搞欲加之罪的那套,可是这与他的人设不符,要搞也是刘启来搞:“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吴王反叛后赵王会随之跟上。” 刘瑞想到赵地的黔首,忍不住惋惜道:“要是能把赵王骗来就好了。” “骗来?难道你要朕行秦昭襄王之事?”刘启嗤笑道:“就算朕置脸面于不顾,这种方法也是治标不治本。” 最重要的是,这种方法不适用软弱无能的皇帝。 刘瑞想想也是。 毕竟搞死这任赵王后还是得从对方的后代或是刘启的庶出皇子里选个上任,然后过个五六十年还得唱次请君入瓮。 “河间郡已被分走,找机会像分解齐系那样分解赵国吧!”刘启对各地藩王的态度很复杂,既希望他们赶紧反,又怕他们反过头后导致自己彻底玩脱。幸而已经用非常正当的理由送走楚王,将东边的藩王一道隔开,不然真来历史上的七国之乱,估计能把先帝攒下的家底打没三分之一。 “说到商贾,儿子倒有逼反吴王的妙计。”既然刘启提到商贾,刘瑞也顺势说道:“只是此法可能会令吴国内乱。” 刘瑞的话令刘启露出看傻子似的眼神,随即摸了下刘瑞的脑袋,指腹按了按他曾敲过而等地方,确定那里没有鼓包后才继续说道:“以后朕得少敲你的脑袋,省得你再说出这些不着调的话。” 末了,刘启还不忘问道:“说说你的计划,要是可行的话朕就助你一臂之力。” 于是刘瑞将他与卜式见面的过程简述一遍,然后聊起借关中的税收改革给逝去白盐市场的吴国传递假消息,从而令吴国陷入内乱的计划。 刘启听后沉思了会儿,大拇指与食指无意识地摩擦,似乎是在评估此计的可行度:“这是你想的,还是那个上榜的商人想的。” 短暂的沉默后,刘启突然问道:“若是你想的,那朕肯定会欣然采纳,若是卜式想的,那他就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脑袋。” “……”刘瑞以为自己对商贾已经称得上非常严厉,然而强中自有强中手,在职业歧视这儿还是古人更强。 不过有一说一,在剥削这块,跟古代的商贾相比,现代的996是福报完全称得上小巫见大巫。 而跟权贵们的不做人相比,商人们多少还有点分寸。 “阿父可听说过由俭入奢易,奢入俭难。”刘瑞虽然开始建立自己的班底,可是他也没有能在几年内搞出一套情报机构的超能力,所以关于吴国的消息要么是蹭刘启的探子,要么是靠卜式从商人的路子那儿挖出点东西。 不得不说,在打听情报这儿,商人的身份真是好用。难怪小说里翻云覆雨的人物大都是巨富或有商人的假身份。 “吴国已经开始对黔首们征人头税了。”刘濞担任吴王近三十年,给黔首们免了二十多年的税,早就把年轻一代“娇惯”得不成样子。加上吴国位于战国时的楚地,又同保留楚风的百越紧密相依,所以养成了剽悍而轻佻的国风。 刘启似乎明白了刘瑞的意思,随即笑道:“年轻人确实鲁莽,也更容易丢掉性命。” 老一辈的吴国人或许知道刘濞一系同关中的纠葛,加上他们经历过汉初的苦日子,所以对刘濞重征人头税一事只是抱怨几句。 可是吴国的年轻一代就不同了。 他们自懂事起就没缴过人头税这玩意,并且对“千错万错都是关中人的错”的老套说辞嗤之以鼻,甚至感到火冒三丈。 特么关中对吴国可是放养态度,你一吴王要是不想收人头税的话还有人逼你签下重征人头税的诏令吗?还有那些赖在吴国的亡命之徒…… 除了浪费粮食他们还能干什么? 真有大才或是勇气的话就学荆轲搞刺杀啊! 第117章 诚然,刘濞收留亡命之徒的初衷是与关中对抗。即便不对关中产生威胁,也要做出反抗关中的样子,从而巩固吴国在藩王里的话语权。 对于这种过于迷幻的行径,刘瑞除了“666”便无言以对。 当然,了解近代史的肯定觉得刘濞的行为非常熟悉,就好像是美国在亚洲和南美洲挑拨离间后发现自家的迈阿密和芝加哥已经沦为犯罪者的天堂。而对两千年前的吴国黔首而言,刘濞的仁慈让吴国三郡各个到处都是龙场悟道的人才,即便是有大才者为吴王做了不少事,但是那些慌不择路的人里品德较好的不足一半。 第167章 更可怕的是,这些都是青壮年人口。 吴王指望他们能去耕地是不可能的。 倒不如说,这群人能安分守己,不干那些欺男霸女的事都已经是吴王刘濞的人品爆发了。 如此这般,想要挑起吴国的内部矛盾真是易如反掌。 “儿臣记得之前的大彻查里有被廷尉下狱的子钱商人。”刘瑞感叹“美国竟是我自己”的同时也在完善扰乱吴国的计划:“还有搬到关中的蜀商们。” 因为百越痴迷蜀郡生产的细盐酱油,所以少府为此积累了不少矿石。 刘启原想将其铸为铜钱,不过碍于北方骚扰边境的力度逐渐加强,所以为了强化边境的武装力量和预备役,关中的工匠大都在忙研发之事和武器更换,压根腾不出铸钱的人手。所以当刘瑞提议借此白嫖刘濞的铸钱工匠,顺带废除民间的铸钱权时,刘启的左眼里写着“好呀!”,右眼里写着“妙哉”。 “如此便由你来主导朕让内史和御史大夫协助一二。” “御史大夫?”如果刘启不提此人,刘瑞都快忘了三公里还有个位同副相的御史大夫。 毕竟人人都知御史大夫陶青乃是皇帝的提线木偶,其存在感无非是晁错干些职责以外的事,或是将皇帝讨厌的官员给搞下台。 刘瑞记得陶青在申屠嘉去世后便当上丞相,后来因为七国之乱里,荣升为太尉的周亚夫大放异彩,在军队里的声望一般无二。而刘启记恨陶青背着他与中尉陈嘉,廷尉张欧联名诛晁错而在几年后将陶青废除,扶周亚夫当丞相的同时也在极力削弱周勃一脉的军中势力。 可以说,陶青的一生就是个用完即扔的提线木偶。 纵观西汉的前几任丞相,也就陶青只有寥寥数语的记载,死后还得了“夷”这个偏贬义的平谥。 “怎么,你对朕的人选有所不满?”刘启看出刘瑞的迟疑,追问道:“你不喜御史大夫?” “并非不喜,只是对他印象不深。”刘瑞解释道:“他就是个棒槌。” “棒槌?” “蜀郡那边说人是白痴的意思。” “是吗?”刘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道:“没准是大智若愚咧!” 说罢,他还认真道:“谁家没有棒槌啊!你敢用没有棒槌的朝廷吗?” 刘瑞闻言愣了会儿,随即拜道:“儿子受教了。” “光是受教可不够,还得记在心里,付诸于行动。”刘启瞧着身形渐长的刘瑞,语重心长道:“用人之道在乎平衡,不可尽择贤良用之,亦不可令奸佞遍布朝野。” “儿子明白。”刘瑞答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你能明白就好。”刘启闻言安心道:“上榜的进士里找几个陶青那样的棒槌,然后从窦家,陈家,乃至薄家里再找几个棒槌。” 不知为何,说到这儿的刘启脸上闪过一丝凌厉,似乎是在逼迫刘瑞做出决定:“你能理解朕的苦心吗?”然后想着刚才提到的外戚世家里有谁适合当黑手套。 面对君王的步步紧逼,刘瑞想起窦婴一家害死的矫诏事件,于是立刻摆正态度道:“儿子明白父皇的苦心。” 当然,考虑到皇帝一贯的抽风属性,以及连刘邦那样的老流氓也曾幻想过兄弟和睦的别扭行径,刘瑞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无情,以免让刘启觉得他过于心狠手辣,从而联想到不好的事:“谁又不怕外戚祸国,田氏代齐。” 刘启挑了挑眉毛,将刘瑞上下打量一番,慢慢笑道:“朕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 不过这一难得的夸奖后紧跟着对儿子的吐槽:“就是装得太假了,朕都不用看你表情,只听声音就能断定你在想什么。” “真的?”刘瑞一脸的不信。 “真的。”刘启一副“老子能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自信。 “既然父皇雄才大略至此,那便不必儿子操心吴国的事吧!”刘瑞拢着手,一副“我阿父好棒棒哦!所以我这个当儿子的能清闲点吧!”的无赖表情,看得刘启一阵语塞。 “臭小子,你阿父也是做大父的人了,你这混球不仅不心疼你阿父,居然还编排朕。”刘启本想习惯性地敲敲儿子的脑袋,但又怕如此机灵的的儿子被自己敲傻了,于是扯了下刘瑞的脸颊,直至对方龇牙咧嘴后才心情很好的回宫。 “阿父真是越老越孩子气。”刘瑞在家休了一天后便去长信宫里告状。 上座的薄姬听着刘瑞假情假意的抱怨,唇边的笑意真是难以消失:“你阿父也是疼你,重视你,才会与你打打闹闹的。” 想起她那从从未获得父亲认可的可怜孩儿,薄姬的眼神不由得暗淡了几分,彷佛从刘瑞身上看到先帝的另一种可能。 她让自己的堂侄女当皇后,尽心尽力地护着刘瑞,又何尝不是以太皇太后的权势去圆自己的一场遗憾。 恒儿啊!阿母真的好想你。 悲伤上头的薄姬泪如雨下,看得刘瑞一愣一愣的。 不是啊!他是想借薄姬之手把薄家人弄到身边去当马前卒,怎么他还没开口,薄姬就如此失态了? 这跟他的设想不能说是有所偏差,只能说是毫不相干啊! “太婆,太婆您还好吧!您可别吓瑞儿啊!”这一刻,刘瑞慌不顾礼地上前扶住薄姬的手臂,只听后者在低低的啜泣声中无助喊道。 第168章 “恒儿。” 第118章 老来伤怀的薄姬突然病倒了,吓得薄皇后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就连宫外的两位长公主也是频频进宫探望薄姬。不过比起昌平长公主的焦急万分,馆陶长公主更像是不得已面子工程。毕竟薄姬一死,宫里宫外就是窦太后做大。这让馆陶长公主兴奋不已的同时,也令宫外的窦氏外戚蠢蠢欲动。 “蠢货。”章武侯挥挥手,不耐烦地让人压下堵着嘴的旁系窦氏,然后看向正襟危坐的其他人,缓缓道:“太皇太后重病的消息就让你们这么高兴?” 底下的小辈们不敢违逆老而不昏的章武侯,但是他们毫无尊敬的眼神就能说明一切。 章武侯见状,感叹于小辈们真是派不上用场的同时也为窦家的未来感到担忧:“北平侯未死且太子已立。” “尔等今日的放浪行径要是传到太皇太后或太子耳里,那边是我窦氏一族的灭顶之灾。” 说罢,章 武侯还捶了下扶手,语气严厉道:“薄衰窦盛,临朝称制。” 底下的族人全都露出惊恐之色,倒是让章武侯冷哼一声,感叹他们还没蠢到无药可救:“自太皇太后重病侯,这样的歌谣传的遍京都是。” “岂有此理。”某个跟章武侯关系较近的窦氏子弟拍案而起,张牙舞爪道:“廷尉难道是死的吗?居然不以诽谤之罪逮捕这些无君无复的刁民。 “刁民?你们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没数吗?居然还说刁民作祟。”章武侯冷笑道:“还有,堂堂廷尉,九卿之一的张欧为何要听你的话……” “他吃的是皇粮还是尔等的俸禄。”章武侯越说越气,恨不得找根鞭子抽醒这些不知所谓的人:“你当这天下是谁的天下。是你的,还是陛下的。” “这大汉以孝治国,而太后身为太皇太后的晚辈却让民间传出‘薄衰窦盛,临朝称制’的流言。长此以往,你让太皇太后怎么想,让刘氏宗亲怎么想。” “又将宫里的太后置于何地。”章武侯几乎是吼出这些诛心之语,整个人也萎靡不振道:“太后不敬太皇太后,又何以令皇帝孝敬太后?” “还有薄家。”想起轵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以及那些不加掩饰的讽刺目光。饶是章武侯信奉黄老,已经到了不动如山的年纪也是老脸一红,恨不得将不成器的子孙逐出家门:“太子已立,薄家还有皇后顶着。” “而吾与太后又能庇护尔等多久?”想起太后与皇帝的关系,以及家里最该与太子保持良好关系的窦婴几乎不知情商为何物,导致太子不仅与其渐行渐远,甚至还在思贤苑里设了个窦婴进不了的禁区后,章武侯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痛苦来形容,而是称得上绝望了。 “把那些在太皇太后重病时惹是生非的族人都送去家庙,然后你们与我带着礼物去薄家向轵侯赔罪。”彼时宫里全都是为薄姬祈福的人,所以章武侯就是有心去长信宫里解释一番,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戳薄姬的心窝子。 最重要的是,薄姬去后,太子也是忙里忙外地寻医问药,不仅请了淳于缇萦的父亲淳于意进宫治病,甚至还将医家的另一巨头——名医郑无空给搞了过来,二人联手才将太皇太后的情况稳住,随即表示太皇太后这是心病,不是药石所能医治的。 刘启对薄姬的感情很复杂,但这并不妨碍刘启希望薄姬能长命百岁。因此在两位名医提到薄姬的病主要是心病后,刘启招来长信宫的奴婢和当时在场的刘瑞,问情薄姬的伤心缘由也是五味杂陈:“这可不是凡人能解决的。” 他就算是坐拥天下也不可能把死去的先帝挖出来安慰薄姬吧! 这么想着,刘启看向自己的便宜儿子,后者与其对视后了然道:“儿臣尽力安慰太婆,只是这回忆往事的契机不是儿臣能操控的。” “朕明白。”刘启瞧着刘瑞的脸上也看不出先帝的影子,但是薄姬除了刘瑞也没几个知冷知热的人。无奈之下,刘启还得将大母托付给刘瑞,只是刘瑞一走,扰乱吴国的计划便得搁置下来,还有太子宫的官员部署…… “您若担心太婆的情况又不想搁置咱们的计划,不如让薄家人进宫小住。”刘瑞不知刘启是怎么想的,但是他对吴国的存在和货币改革的渴望已是忍无可忍。 薄姬的病情至少要拖一年以上,他总不能这一年里啥都不做,就只顾着往长信宫里跑吧! 想到这儿,刘瑞不禁埋怨系统的不靠谱。 诚然,系统出品的丹药能强身健体,延续寿命,但也没到一颗下去通体无疾的有效地步,所以对求生欲不强且病入膏肓的人而言,神仙丹不是良药而是毒药。 这就好比是癌症晚期的病人在吃了剂特效药后舒服了点,但很快又痛不欲生地活着。 刘瑞对薄姬的确存了利用之心,但是经过这些年的相处,他也不能彻底无视薄姬的好,更不能因一己之私让薄姬痛苦的活着。 可是这么一来就无人制止窦太后。 “真是进退两难啊!”刘瑞跟窦太后的关系算不上好,尤其是在梁王承嗣,琼林宴后,祖孙二人说是维持表面和平也不为过。窦太后虽有尝试过恢复二人的祖孙关系,但是由于刘瑞已经搬了出去,加上她一堂堂太后也不好向后辈低头,所以二人渐远渐行到互相提防的地步。 不过跟窦太后与刘启的关系相比,刘瑞与窦太后好歹没在公开场合里闹翻过。 第169章 这么一想,刘启也是挺可怜的。 摊上一个偏心的阿母也就罢了,偏偏那个阿母偏心的弟弟也是个不省心的主儿。这滋味恐怕只有郑庄公或清朝的雍正帝能体会一二。 如果说刘启的家庭关系里还有什么是值得庆幸的,那便是弟弟的破坏力不大,同他的关系也没那么差。 最重要的是,梁王不叫李世民,更没有个二凤的昵称,否则刘启别说是坐稳皇位了,不把自己焦虑死就已算是老天开恩。 第119章 “宣室求贤问群臣,长乐诸子多无能。”刘启将进退两难的儿子给打发走后忍不住感叹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想他刘汉成立五十来年,兄弟尽是塑料兄弟不说,能上阵的父子兵也就他和十子刘瑞。 对于那些已经成年的皇子,刘启也有委以重用的念头,然而想起高祖留下的藩王问题,以及那些成年皇子与刘瑞的年龄差,刘启便立刻打消这一念头,宁可庶子庸庸碌碌也不希望儿子们在自己百年之后刀兵相见,毁他江山。 “让轵侯夫人进宫陪伴太皇太后吧!还有轵侯的孙女……”提到轵侯的孙女,刘启突然想到刘瑞今年虚岁十四,也该为其挑选后宫,绵延子嗣。 眼下因为太皇太后的病情和朝上的破事,无论是他还是薄皇后都没想到这点。可怜刘瑞十三四岁的人了,身边除了小黄门和教授经书的女史,竟没一个贴心人悉心伺候。 一想到这儿,刘启不免心疼这个除了干活便无欲无求的儿子。 要知道比刘启大不了几岁的刘非,刘胜,以及刘彭祖都开始尝试男女之事。 尤其是刘胜。 要不是有贾姬看着,加上白日宣淫的名声的不好听,估计他能从早到晚都干那事,也不怕年纪轻轻就患上肾虚。 有一说一,在找乐子上,男人和女人没啥不同。 要不是薄姬正在病中,刘启一定得找掖挺令问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家人子去太子宫里服侍刘瑞。 最好是比刘瑞大几岁,温柔小意又家境简单的。 而在刘瑞那儿,照例去长信宫里看过薄姬,喂过一颗神仙丸后便马不停蹄地回了宫,刚想找来卜式问问安排得怎么样了,便见李三低头进来,轻声道:“彭城郡那儿的盐商出事了。” 刘瑞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问道:“是死了还是被打压了。” “有人死了,也有人被打压了。”李三想起刚刚收到的消息,仿佛上沾着粘腻的鲜血,脑子更是嗡嗡地叫着,让他变得混沌而清醒:“彭城郡的盐商一直都在抢夺吴国的制盐市场,所以吴国那儿有游侠帮忙解决他们。” “游侠?那还挺有意思的。”蜀郡的盐商都是过了少府的明路,专注于关中和南边市场。而彭城郡的盐商除了向北方供盐以交换西域的物资,便是抢夺吴国的制盐份额。 这么分化一是因为海盐的产出量远大于价格更贵的井盐,二是因为关中有意制造吴国与彭城郡的冲突,避免二者上下勾结,从而令“横切藩王”的政策毫无作用。 刘瑞知道他这么往吴王的钱袋子戳刀迟早会印刘濞出手。就算刘濞忍成王八,那群在制盐业里吃得满嘴肥油的下属们也不会放过彭城郡的盐商们。 从产盐到运输再到最后卖出,里外经手了那么多人,只要有十分之一的吃到回扣,就不可能坐视吴国的制盐份额被人夺走。如此一来,不仅是彭城郡的盐商,那些在坐在彭城郡盐商背后的彻侯,关东大族总会给刘濞一个教训。 要知道,那群人里可是有关中花了几十年都养不熟的白眼狼。 如果刘瑞是朱元璋,一定会把这群人都杀个干净。 然而比起暴力清除,他更想看关中大族与吴王刘濞狗咬狗,顺便摸清削藩结束后,哪些人是可以留下的,哪些人是需要毁灭的。 “孤听说关中的老人说,天下游侠分三家。季家,剧孟,与郭家。”刘瑞竖起三根手指,还是那副轻轻松松的语气,甚至能与李三侃大山道:“如若田叔和奉常大人不出仕,想必游侠也不会认竖子做大哥。” 刘瑞的语气突然一转,表情冷得让李三明白自己的主君已经动了杀心:“消息都传到太子宫了,想必是父皇的情报组织已经查清谁替那个老匹夫干活。” 说罢,刘瑞还放下毛笔,歪在榻上翻了个白眼,无奈道:“游侠啊!啧!真是让人讨厌的存在。” 别看这名字听着霸气,也很像正义之士。但是从黔首的角度来看,一个专精刺杀,偶作打手的职业能是正经职业吗?若是季剧郭那样的游侠大哥,养着几百小弟算什么?人家还有爵位,有靠山,甚至敢屠县令一家,只因后者觉得当地的游侠大哥郭解符合徙陵的标准,说什么也要将这一瘟神给赶出去。 试想一下,你是当地的黔首,会对游侠产生好感吗? 反正在这一刻,刘瑞是赞同法家对游侠的抨击。 比较尴尬的是,游侠这个群体成分复杂,不少人都读过书,甚至一些学派如墨家里的楚墨,儒家里的子张之儒就游侠的出产大户,并且还是不少彻侯的座上宾。 “正如家上所言,替吴王刘濞干活的是季布之弟季心。”李三回道:“有道是布之诺,心之勇。这中尉司马名气甚大,往来者皆为死士。就连卫尉卿郅都,内史晁错都要礼让三分,不想与其正面冲突。” 第170章 “季布的弟弟啊!也难怪有人为其赴汤蹈火。”刘瑞对季心没啥印象,但是提到对方的哥哥便了然道:“果然是名门之后,一个倔,一个蠢。” “敢给吴王刘濞做事,他也不怕阿父摘了他的脑袋。”不必李三细说,刘瑞便知此人已经死到临头了。只是想到季心当了二十多年的游侠大哥,在关中结交的贵人数量早已超过两掌之数。 万一有人助其逃跑…… 这一刻,刘瑞的脑子里闪过一丝灵光,随即令道:“通知城门侯立刻排查关中的进出记录,尤其是九卿彻侯的马车,务必要仔细搜查,别让季心跑出关中。” 一个关中的游侠替吴王做事,还能将触手伸到到彭城郡那里,帮忙打压争夺市场的别地盐商…… 一想到这儿,别说是刘瑞吓得寒毛直竖,就连刘启也是沉着脸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看着座下低头请罪的密探首领冷冷道:“收网。通知中尉和长安市令将关中的游侠一网打尽。” “全部坑杀。” 第120章 “诺。”探子得令后并未退下,而是让下属替他办好此事,转而对刘启继续禀道:“太子宫那儿已经四队人马出发去城门关卡,您看……” “太子?他派人去城门关卡想干什么?”刘启皱了皱眉头,倒是没有李渊上身的怀疑自己的好大儿要来一场退位政变,而是生气刘瑞还是太年轻了,动手前也不派人说一声,好歹拿到明面的手续再出动啊! “这孩子,真是没一天省心的。”即便是有太子的身份保驾护航,可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调动人手一不留神就会背上谋反的大罪。而且刘瑞动的不是一二十人,而是四队人马,少说也有两百人,早就过了定罪的标准。 别说是九卿之一的廷尉中尉,就是几百石的长安令带人拿下刘瑞也是师出有名。 “派人去中尉那儿说一声,让他听太子指挥。”刘启知道周亚夫不会给刘瑞面子,所以得找个周亚夫愿意卖面子的人,以及…… “你派脚程最快的人去追太子,然后在廷尉府的门口做好准备。”忙着给儿子擦屁股的刘启想起那个倔驴似的申屠嘉,不由得想试探一下本就傲气的周亚夫:“如果中尉接令就当无事发生,如果中尉不从就让廷尉逮捕中尉的儿子周阳。” 想起那个呛声昌平长公主之女,又给大父买铠甲陪葬的绛侯世子,刘启的眼里一片冰凉,手指更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扶手,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将此事捅大。 “算了,杀鸡焉用宰牛刀。”刘启收回让人去捉周阳的命令,挥挥手道:“朕也得相信自己的儿子啊!” 相信那个脑子灵光的臭小子能把周亚夫给拿捏住。 如若不然…… 那便只能在周亚夫失控前将其毁掉。 反正这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至少跟曾经的周勃相比,周亚夫还没那么难搞。 “诺。”下属离去后,刘启抬身想倒一杯茶。 候在一旁的宦官令本想代劳,却被刘启拍了爪子,于是撩起衣摆跪下,也不敢说自己有罪,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很快便将光洁的地面污染得不成样子。 “你也跟了朕六七年了,原以为是见过世面的人,可没想到眼皮子还是这么浅。”刘启抿了口凉掉的茶水,发现已经尝不出回甘后看向殿里的其他奴婢。 某个靠近宦官令的小黄门大着胆子上前沏茶,然后顶着足以杀人的目光将其奉上。 “还算机灵。”刘启让人拖下那个张嘴叫冤的宦官令,然后提了掖挺令上来伺候。 “你……跟了宦官令多久。”刘启借着喝茶的功夫随口问道。 那名小黄门见刘启没有提拔自己,而是提了掖挺令上来伺候还以为是自己没戏了,结果听到刘启这么说,他立刻明白这是皇帝对他不放心,同时也想试试他的深浅。 “奴婢明白。”飞黄腾达的机会在前,小黄门也顾不了那么多,满脑子都是如何将此事办的漂漂亮亮的,以此获得皇帝的青睐,从而坐上宦官令之位。 【蠢货。】刘启瞧着对方信息离开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骂道:【跟袁盎那个作死的老匹夫一样愚蠢。】 若非袁盎在劝诫太后上有功,加上朝中人人都承袁盎的情,刘启一定早八百年就将袁盎偷偷做掉。 难怪先帝也说袁盎此人侠气未脱,只可为御史或上大夫,绝不可为三公九卿。 “丝公就交给太子去办吧!”刘启在做太子时承了袁盎的立储之恩,所以不好出面对付袁盎,以免让人议论他的刻薄。 要不是为了磨练那个备受期待的臭小子,加上刘瑞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开始行动,刘启也不至于临时变卦,将袁盎和周亚夫都交由刘瑞处理,看看这位太子殿下能不能漂亮夺回快要逃跑的季心,然后给深陷其中的九卿之二一个合理的教训。 “可惜了。”刘启将一张麻纸扔进火炉里,看着里头跳跃的火星感叹道:“这么好的纸,终究是派不上用场啊!” 而在刘启感叹不已的同时,袁盎瞧着增加人手的城门口与来来往往的都尉,贼曹,以及排成列队的士兵,沉思后还是放下车帘,苦涩道:“回府。” 驾驶马车的是袁盎的老仆,知道主人藏了个大麻烦在家里,而且看着关中的氛围,要是不把车里的大麻烦给处理掉,没准他的主人也会玩完。 第171章 车里的另一人见状,拢了拢盖在头上的斗篷,苦涩道:“我命如此,丝公不必为我犯险。” 借着微弱的光线,那人的样貌从斗篷里剥了出来。 白发,圆脸。虽然因为这几日的担惊受怕而形容憔悴,甚至比他原本的年纪还要老上几分,但是当他说出那句不必犯险的话时,整个人像是回光返照般有了气场。 至少看得出这是季布的弟弟,名震关中的游侠季心。 “公这是什么话。”袁盎闻言连忙制止了季心的请罪:“公与其兄有恩于我,我又怎能坐视不管。” 话虽然此,但是看关中架势,不把季心翻出来前是不会罢休的。 不过当着季心的面,见过不少风浪的袁盎还是气定神闲道:“关中不能一直限制黔首出入,更不能让都尉带着一群贼曹,士卒来回巡街。” 袁盎拍了拍季心的肩膀,好似这样就能让他镇定下来:“相信我,一个月后,总能将你送出去避避风头。” 瞧着袁盎殚精竭虑的样子,季心动了动嘴唇,郑重道:“丝公之恩,季心没齿难忘。” 袁盎无所谓地笑了笑,结果马车骤然一停,然后不等他开口询问,车帘便被猛地撩开,露出一张恭敬的脸。 “奉常大人,太子殿下骤然拜访,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奉常大人体谅一二。”来者瞥了眼袁盎身后的季心,若无其事地行礼后放下车帘,等着袁盎出来回话。 袁盎不知季心藏在自己这儿的消息是如何泄露的,但是考虑到太子不想戳破此事,他还是让季心稍安勿躁,下车与太子会面。 第121章 “孤这莽撞之人不请自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丝公勿怪。”刘瑞扶住想要行礼的袁盎,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真诚,但是袁盎却从对方眼里看出“你是不是想死”的警告意味,于是只能尴尬笑道:“太子殿下大驾光临,臣都没来得及准备什么。” 然后顺着刘瑞的手臂握住他的双手,借着袖子的遮挡塞了两张布绢:“太子如此善解人意,臣真是感激不尽。” 刘瑞推回手里的布绢,突然拉近二者的距离,借着给袁盎拍去树叶的功夫悄悄道:“丝公真是糊涂了。孤来是代表父皇还愿拉你一把,公若是对孤有一分维护之心,就不该用这种东西羞辱孤。” 说罢还与袁盎对视一眼,目光看向袁盎身后的马车,调侃道:“除了孤,想必天底下没有第二人能在大白天里堵住你。” “公……可别被孤这样的毛头小子给吓跑了。” “太子说笑了。”袁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会儿,终于憋出一句软话:“您都来了,谁敢逃呢!” “太子,请。”袁盎比了个进屋的手势,但是刘瑞却没有挪步。 一时间,空气里充斥着尴尬的气息,让袁盎挂不住脸上的笑容。 “丝公的马车还在外头呢!这尚冠里人来人往的,总不好让咱们的马车堵了人家的道吧!”刘瑞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不等袁盎作出反应便指挥道:“还愣着干嘛!快把丝公的马车弄进去。” “太子可是折煞臣了。”袁盎做出惶恐的模样,想的却是如何安排季心逃跑。 讽刺的是,这里是尚冠里,是达官贵人的聚集地,京兆府的所在处。袁盎敢赌搜查季心的人不敢挨家挨户地去搜尚冠里,但不敢赌季心能在尚冠里全身而退。 况且袁盎只是想送走季心,并不像为季心堵上自己的仕途。 “丝公还是让下人们的手脚麻利点吧!”刘瑞见袁盎半天不动,于是有意推了把,提醒道:“在外面呆久了可不太好。” “万一碰上醉酒而归的人,那便是孤有口难言了。”刘瑞盯着笑容消失的袁盎放下手臂,沉默一会儿后压低声音道:“陈叔,赶紧进去吧!” 暗中戒备的李三终于松了口气,然后跟着风轻云淡的刘瑞进了袁盎的府邸,看着大门“咔哒”一声地关上,直接将所有人的影子都吞的干干净净,一丝不露。 刘瑞打量着精巧的袁府,转了一圈后将目光落到袁盎的马车上,脸上也没之前的亲切笑容,冷漠得像是刘启亲临:“下来吧!” 马车里的季心抱紧武器,紧张得不敢出气。 一旁的袁盎有些挂不住面子,上前强笑道:“殿下,这……” 刘瑞瞥了眼面色苍白的奉常,缓缓道:“丝公……您借奉常的身份送走多少人,瞒下了多少事,这些都是可以不计较,甚至能被带进土里的。” “……” “但是季心这事,父皇让孤出面计较,你瞅着还有周旋的可能吗?”刘瑞说到后半段竟漏出一丝笑声,弄得袁盎非常尴尬:“季心怕是没有告诉你他到底惹了什么事吧!” 敲打归敲打,但是刘瑞并不想与袁盎结仇,至少在窦太后死前他还得活着。而且还得好好地活着:“丝公是个洒脱之人,但是你瞅着季心有几条命跟吴王鬼混。” “这……”袁盎虽然已经猜到季心到底干了什么,但是被刘瑞当众挑开还是非常尴尬:“臣……臣……” 刘瑞知道袁盎挂不住面子,于是找人转移话题:“躲在马车里可不是游侠的体面。同样,保不住小弟的游侠大哥跟蠢货没啥两样。” 季心本就脾气火爆,即便知道车外站着一人之下的太子,他也不想忍下这口鸟气,于是冲出袁盎的马车,怒道:“尔竖子岂敢……” 第172章 结果话没说完便被袁家的老仆一掌糊住后脑勺,听着对方咬牙切齿道:“季公,慎言。” 这可是袁府,这可是太子。 在袁盎的地盘骂太子,还喊着这么大声,是嫌袁盎的处境不够危险,京兆尹的属官提不动刀吗? 刘瑞倒是不怎么在意季心的冒犯,让人压下关中的带头大哥后与袁盎说道:“今个儿是孤第一次来丝公的地盘,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若是丝公不计较小子的冒犯便请小子喝杯茶,若是计较,小子便带人离开,也不劳烦丝公送至门口。” “太子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臣岂有不应之礼。”袁盎好歹是纵横政坛,将先帝和窦太后都能哄得服服帖帖的能人,所以在短暂的惊慌失措后快速分析眼前局势,从而恢复云淡风轻的笑容:“太子既来,臣定得拿好物招待。” “希望孤能感到震惊,同时作为宣室殿里的谈资。”刘瑞跟着袁盎去了待客的凉亭,瞧着两个彪形大汉将堵了嘴巴的季心带来,一踢腿地压其跪下,忍不住挑了下眉毛,重新看待眼前的太子,试探道:“殿下,这……” “孤瞧着关中的游侠都是这么对待逃犯的,所以也想借机试试。”刘瑞那副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模样真的与游侠大哥毫不相符。就连他来敲诈对方的排场也是按照电视剧里的大佬排场所设计的。 出乎刘瑞意料的是,跟封建社会里的太子排场相比,现代的大佬们还是太谦虚,太低调了。 至少在看了两个充门面的壮汉对季心有多粗鲁后,刘瑞觉得出发前的叮嘱完全是多此一举,就算让人临场发挥也能干的与他预想的更好。 “这么看来,孤还不够狠啊!” “至少不如父皇利落。” “开口就是坑杀关中的全部游侠,这会子应该是在阳陵挖坑,也算是废物利用了。”刘启瞧着满嘴呜咽的季心疯狂挣扎着,试图上前辩论几句,结果被刘瑞的人压在地上,如掀翻的乌龟般拼命挣扎。 看不下去的袁盎开口制止道:“殿下在臣的家里这么侮辱人有点太过分了。” “过分吗?”刘瑞对上袁盎的怒火,毫不客气道:“总比遭到臣子背叛,然后在臣子家里被骂竖子要强。” 第122章 装上头的刘瑞说完话才发现自己的语言漏洞,随即有些尴尬地捏了下鼻子,找补道:“您是奉常,是大汉的九卿,父皇的臣子。如今却为逃亡之徒,谋逆之人做出担保。” “孤,真的很怀疑奉常的忠心,更担心奉常能在其位而谋其政,不在其位亦要谋其政。”刘瑞瞥了眼不断呜咽的季心,缓缓道:“今儿个为替吴王做事的季心谋划,明个儿又要为谁谋划?” “太子这是乱扣罪名。”袁盎气道:“若是关中认定吴王是逆臣,何不派天使押吴王入京审问?然后将季心绳之于法。” 袁盎气得脸庞通红,但又顾及刘瑞的身份,以及刘启模糊不清的态度,转而做出服软的姿态:“臣知道陛下的爱才之心,护臣之心。可是臣能走到今天,靠的不仅是陛下的赏赐,还有那一分不合时宜的义气。” “丝公之义,季布之诺。”刘瑞屈指敲了下扶手,脸上的怒意渐渐消失,就好像是喜怒无常的河流终于恢复往日的平静,但是底下依然藏着令人心惊的暗涌:“丝公也是孤的老熟人了,又常出入宣室殿里,所以小子大胆喊你一声世叔。” “不敢不敢。”袁盎做出惶恐之样,同之前的表现判若两人。” “若孤是普通游侠,肯定会喜丝公的为人。”刘瑞放下手里的茶杯,擦擦嘴道:“没味的茶喝得既不解渴,又多渣滓。” 刘瑞拿开擦嘴的布绢时,上面除了浅浅的水印便是细碎的叶渣:“公可想过游侠这个群体对于底层黔首而言是什么形象?对于孤和父皇,乃至整个大汉而言又是什么形象。” “爱用暴力,不事生产,而且除了少数人外没几个有义气除外的基本道德。”当了十几年封建皇子的刘瑞因为系统的缘故依然保留着小民思想,所以他在某些时候更能共情普通黔首而不是高官:“说句让你不快的话,游侠在某些地方的风评还不如赘婿呢!至少赘婿是夹着尾巴做人,能不犯事就不犯事。” “哪像游侠。”刘瑞说罢还向季心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阴阳怪气道:“我不太喜欢治民如牧羊的说法,但是这牧羊呢……好歹还会排除那些威胁到羊的不利因素!你帮季心这样的游侠逃离关中,一路上会惹多少事,会杀多少人,会让多少官吏牵涉其中……这你有想过吗?” “不说别的。长安八里的官吏,当日守城的士兵,莫名接待过逃跑犯人的里正黔首都要被一一问责。” “还有那些追随过季心的游侠,决定跟着季大家亡命天涯的好勇之辈。”刘瑞说到“季大家”时,那止也止不住的嘲讽让袁盎乃至季心都感到分外心虚:“丝公也是当过游侠的人,不会以为季心这样的游侠大哥带着一群杀过人的小弟能低调行事吧!” “这么看来,公的仗义也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小情小义。”难怪正史上的梁王刘武在夺嫡失败后还能让麾下的杀手顺利搞死九卿之一的袁盎。 诚然,袁盎是对特定人群很有影响力,但是对底层黔首乃至小吏而言,他的正面反馈远少于负面反馈,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还不如张汤郅都这样的酷吏。 第173章 毕竟酷吏好秩序,对不犯事的黔首还是很友好的,而且他们的针对目标大都是游侠,富商,彻侯这类压迫底层的中上层人物。 历史上的郅都张汤在被政敌搞死后当地的黔首不仅有人为其送葬,甚至还为他们建庙。 更讽刺的是,司马迁在《史记》里提到的酷吏如若不是宁成这样的大恶,在民间的评价都很不错。 这也算是世界割裂的某种真相吧! “丝公既好儒家之言,又曾劝慎夫人尊卑有别,何至于在这种事上犯了糊涂,还要孤一小辈提出不妥之处。”刘瑞示意李三换茶,待其升起袅袅白烟后亲自捧了小巧的漆具递给袁盎:“况且公也说了。若是吴王有罪,何不让廷尉收监身为同党的季心。” “那小子也想反问一句,若是季心无罪,公何至于偷摸着送人出城?”说到此处,刘瑞还引用了《大明王朝》里的经典台词:“很多事情不上衡器上量下是不知度量的。” 李三的手艺很好,茶叶舒开却能在吹两次白气后入口温热,不至于让舌面被烫掉一层皮:“关中想杀季心,何需用吴王作借口。” “他的那些小弟身上有没有人命,有几条人命,这你不是最清楚吗?” “再往前说,那些被判处斩首的游侠里有几个是因表面罪行而死的。”说句扎心的话,到了一定的高度后,很多事情只是计较与不计较的事,而不是能不能犯的事。 正如在县令身上彻底栽了的郭解。那时的他可是有大司马大将军的卫青亲自担保,而且在栽了前搞死过比县令更大的官,但是在汉武帝的命令下还是被夷了三族。 郭解如此,季心便更没什么好果子吃。 毕竟郭解没正面得罪过汉武帝,而季心…… “行了,拿掉他口里的布吧!”敲打完袁盎的刘瑞看向季心,后者经过一番折腾已是狼狈不堪,口腔被粗糙的麻布刮出细小伤口,内部与下颚的肌肉更是酸痛不已,让他难以好好说话。 “你,竖子,岂敢……” “孤劝你与孤好好说话。毕竟你当了这么些年的关中大哥,收下的小弟里不乏与你情同兄弟的正在坑边忏悔自己做过什么。”刘瑞让人搬来个椅子,然后将季心绑在椅子上回话:“孤不喜欢拷打人,所以在离开前想问问吴王到底让你干了什么。” “当然,你也可以不回答。” “只是你在孤这儿沉默不语,孤就得让廷尉的专人出手了。” “就凭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也想从你季爷爷的口里挖出消息。”养尊处优了十几年,季心早就没了当年的锐气,更不像年轻时那样皮糙肉厚。 但是瞧着岁数还没他孙子大的刘瑞耀武扬威地坐在这儿,二十几年的关中大哥岂能咽下这口气,直接一口吐沫吐到刘瑞脚下。 第123章 刘瑞是个脾气不错的人。毕竟他上辈子就是个普通大学生,受的教育也是“不惹事,不生事”的那套。即便是在封建王朝里生了十几年,他也没有被本地的思想彻底同化,所以从椒房殿到太子宫,从宣室殿到尚冠里都没人否认太子是个好脾气的人。 而现在,这个好脾气的人瞧着脚边的唾沫,面无表情了一会儿,慢慢笑道:“有种,有种。” 别说是袁盎,就是一旁的李三也没见过刘瑞露出这般表情,看向季心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个死人。 “孤没有折磨人的特殊癖好,但也欣赏硬骨头的人。”刘瑞将椅子挪远了点。 袁家的下仆见状,也是赶紧将太子面前的石砖清洗干净,一个个的都不敢出气,生怕碍了太子的眼。 袁盎见状,更是想揪季心的衣领子让他清醒点。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不想着保住性命,居然在给他惹事。 刘瑞像是没有看见袁盎的焦急无措,叹了口气道:“廷尉的狱卒都是好手,死人的嘴里都能被他们挖出话来,更何况是活人。” “反正都是要被埋进去的,几百年后全是白骨,也不在意扔进去时完整与否。”刘瑞还是第一次放狠话,这感觉还挺奇妙的,就是不知他这样的白面书生放狠话能不能镇住对方,可别弄得不伦不类的惹人笑话。 “孤也知道你这样的关中大哥,硬骨头游侠是不会接受如此粗暴的威胁,所以我们换个协议方式吧!”刘瑞盘点着自己手里的牌,想哪张能够打出暴击,哪张能够用于怀柔:“你的那些个小弟里没几人是正经出身吧!家里有老母妻儿的仗着你季心的名头招摇撞骗,打家劫舍。他们一死,你猜那些吃过亏的会怎么对待他们的亲属?” 彼时的关东还奉行着大报仇思想,虽然不至于在逐渐完善的官吏机构下屠人全家,但是让群孤儿寡母恶心得过不下去还是能轻易办到的。 “还有你的好大兄季布。”刘瑞知道拿季心的游侠小弟敲打对方还不够,于是抛出自己的大杀器:“布公已死,但是他的名声还活着。” “你说孤要是在你这儿挖不出有用的消息,会不会从布公身上挖挖你与吴王刘濞的关系?” “竖子岂敢。” “孤怎么不敢?”刘瑞本想把手里的漆具摔倒季心脚边,但是想想这一套漆具摔了一个就全部报废了,所以犹豫地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将其放好:“布公效忠于高祖时,孤的好叔公也没少帮忙平定叛乱吧!” 第174章 吴王刘濞虽然躲在封地不出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与老熟人们断了联系。 高祖虽然招揽了曾为项羽卖命的季布兄弟,但是他一混成皇帝的野心家怎么可能轻易相信季布兄弟,期间自然会派心腹监视这些降将。 别看刘濞对刘恒一脉很是不屑,但是对高祖这个带着全族兴旺发达的叔叔还是很尊敬的,所以高祖在重用降将时自然会让亲侄子监视一二。如此这般,刘濞能与季布兄弟搭上关系也在情理之中。 “你是怎么搭上吴王刘濞的,又是通过谁搭上吴王刘濞的,难道还要孤来挑明吗?”刘瑞本想用掘季布的墓来威胁季心乖乖听话,但是想到袁盎在这儿,周围又有太子宫的人,所压下挖人坟墓的可怕想法,转而将自己架到不得已的高度。 而季心则被刘瑞贬为借着兄长的光成为关中的游侠大哥,但却在一把年纪后给已死的大兄惹事,导致其被挖坟掘墓的混账弟弟。 “我大兄一生都为人仗义,岂是你这样的竖子可以污蔑的。”季心可以不顾死活,也能看着小弟被杀而咬牙忍着。但他不能对已故大兄的坟墓被挖而无动于衷。 兄弟两相依为命了这么些年,季布说是季心的兄长,但更像是季心的阿父。即便是在季布死前也不忘为季心铺路,拜托以前交好的人多多照顾自己的弟弟。 可以说,没有季布的名气人脉,季心也当不成游侠大哥。 刘瑞知道自己是捏住季心死穴了,于是继续火上浇油道:“布公会被污蔑还不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兄弟吗?” “关中游侠千千万,能被你当亲兄弟看的也就那么几个,余者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小鱼小虾。”刘瑞提到小鱼小虾时丢给袁盎一个“你该明白”的眼神。 后者原本对刘瑞拿已死的季布来大做文章一事颇有微词,甚至觉得这种做法已经不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而是颠覆了死者为大的基本道德。 然而听了刘瑞的暗示以及对季心的指责后,他又觉得以刘瑞的身份还干不出这么没品的事。再想想游侠们的一贯作风,以及那些招摇撞骗的人里多半有人打着季布兄弟的名号与吴王勾结,然后在季布的坟墓那儿藏了什么被陛下逮到。 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仅害了好友的兄弟,更是让已故的季布名声受损,袁盎更是惭愧地低下了头,顺带摘下自己的官帽:“臣为奉常,又长殿下两辈,但却需要殿下指出臣的过错,实在是有负于陛下。” “于臣不忠,于人失德,于儒失礼。” “臣,已经不可再为奉常。” 说罢便向刘瑞跪下,行了个大礼后义正言辞道:“还请殿下送臣与季心去廷尉处以正汉律,立信于民。” “公能知错便是吾等之福。”刘瑞对袁盎谈不上喜欢,但也不算特别讨厌。毕竟袁盎除了跟游侠们走得太近外基本没有太大缺点,当官时既不贪财好色,也不鱼肉黔首,甚至还在关中出钱资助那些买不起纸笔的贫困子弟,免费借出各家珍藏的古籍大作。 可以说,袁盎若是你的朋友,那一定是你的福气。但若是你地方上的官吏,那一定是黔首们的噩运。 “委任公的是父皇,对公给予厚望的也是父皇,您又何必向孤请罪呢!”刘瑞扶起跪地请罪的袁盎,语重心长道:“儒家以礼教天下,又愿大汉以礼治国。” “而公受儒家之言,又为何严于他人,宽于待己呢?”刘瑞瞧着满脸通红的袁盎不断说着“惭愧”二字,也是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公与中郎将卫公相识已久,若能学的卫公的谨慎,又何愁不能报效君王,受人爱戴。”当然,这是在给袁盎画大饼。毕竟刘瑞还指望袁盎搞定满脸不服的季心,让其去吴国当探子,也算是为刘瑞的做空计划打开渠道。 毕竟那些商人再怎么能耐也很难见到吴王刘濞,更别说是对其施加影响。 而季心不同。 他跟其兄本就是刘濞的老相识,加上关中大肆搜捕游侠一事迟早传到刘濞耳中,所以让“逃亡”的季心去吴国一定能得刘濞信任,从而让刘濞相信关中的税收改革一定造成粮贱铜贵的美妙局面,然后走进刘瑞的陷阱里,向关中低价售粮的同时解决那些百越铜矿。 第124章 忽悠完袁盎的刘瑞给了他和季心单独相处的时间,自己则被袁家的下仆请去用饭。因为袁家经常招待游侠,儒生,高官外戚以及彻侯军官,所以炼出了擅长满足挑剔舌头的庖丁。 刘瑞“发明”豆腐豆浆等豆制品后,不仅丰富了西汉人的菜单,更是让庖丁有了举一反三尔等机会。 因为豆制品清淡便宜不费牙,所以不仅是宫里的薄姬爱吃,宫外的风雅之人也爱煮锅翻滚豆腐的鱼汤,甚至取了个极为风雅的名字叫白龙衔玉。 “不知殿下到来,府里也没可以招待的,还请殿下不要嫌弃袁家的粗茶淡饭。”袁盎忙着忽悠季心,袁夫人便带着儿子招待刘瑞,谈笑间不动声色地将儿子推出去,示意儿子给刘瑞沏茶。 袁夫人是个一看就很精明能干的妇女,虽然在嫁给袁盎时还是个普通黔首,但是跟着逐渐发达的袁盎见多了,学多了,也练就一番察言观色的功夫。席间尽捡民间话题说了不少,瞧着刘瑞神态自若的模样也是了然一笑,按下心里的惶恐不安后让下仆给袁盎和季心送点吃的,但却被刘瑞制止了。 第175章 “丝公也就罢了,季心吃了也不利于之后的审讯。”吃完汤饼的刘瑞擦了擦嘴巴,冲着笑容微微一僵的袁夫人安抚道:“毕竟是去吴国作探子的人,全须全尾地离开也太没说服力了。” “况且让他吃饱了受刑也是糟蹋粮食。”刘瑞可没忘记那一声声的“竖子”,把麻布交给李三的同时给对方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地去打点人,怎么也要好好招待季心的那一声“竖子”。 不得不说,行家一出手便知效果有没有。 袁盎是谁,那可是能说服先帝,搞定太后,甚至在刘启那儿都能争得三分颜面的狠人。 季心虽莽,在刘瑞面前也很豪横,但是要有活下去的机会他也不想去死,属于那种死要面子到把自己给活活架死的人。 搁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流氓混混与村霸大都是这种人。 刘瑞还想榨干季心的利用价值呢!所以给个活下去的台阶也是有必要的,至于那些游侠小弟…… “罪人季心忤逆犯上,叛国不忠,还望殿下恕罪。”袁盎将季心再次带来时,季心的上衣已被扒去,松弛的皮肉被荆条割出“井”字纹路,留下让人触目惊心的血迹。 刘瑞瞧了眼恨铁不成钢的袁盎,再瞧瞧满脸惊恐的季心,总觉得这两人不像是同龄人,反倒像是父子。 “这面汤不错,给孤再添一碗。” 李三了解刘瑞的胃口,所以盛了半碗递给。 而刘瑞只是轻轻搅拌着面汤,一直到上面的热气快要散尽后才缓缓说道:“一把年纪的人了,现在才知道怕了。” 说罢便咕噜了口汤面,恰巧堵住准备求情的袁盎。 “不过孤更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刘瑞放下漆具,呼了口气道:“知道孤为何不让袁家的下仆给你带吃的吗?” 一旁的袁盎知道季心免不了一顿折腾,刚想为其求情一二,却听刘瑞继续说道:“季公之前颇为硬气,摆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可见是个硬汉,定不会让廷尉的属官感到失望。” “况且季公走一趟廷尉,受一番折磨后伤痕累累地去吴国才有受到关中迫害的说服力。” “太子如此咄咄逼人,难道不怕季心叛变。”背上疼痛,膝盖也快废了的季心继续嘴贱道。 “你可以试试。”刘瑞等的就是这话:“不过你的关中小弟,你的好哥哥季布,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想必不过五六年的功夫,关中对季心的评价就是出卖兄弟,牵连布公的罪人。”刘瑞撑着下巴道:“那时的吴王刘濞就算想用你的,他的理智,他的名声也不会允许你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所以季心,你想尝尝身败名裂又无处可去的滋味吗?” 季心的脸色已被肉体上的疼痛与心灵上的折磨弄得无比惨白,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的游侠兄弟……”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你的游侠兄弟。”刘瑞倒是没法评价季心的义气是否出自真心实意,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拿一群人渣作筹码:“手上有人命的就别想了。不管他们杀的是良民还是盗贼都犯了汉律,留条全尸都是奢望,多半是要掉了脑袋或如父皇安排的那样。” “坑杀。” 刘瑞的声音很轻,但却令人不寒而栗:“手上没有人命官司的也别想逃过一劫,他们借着你季心的名义敲诈了多少官吏,隐瞒了多少税收,欺压了多少黔首这你都心里没数吗?” “留着他们的命都算是陛下慈悲,你也别指望打点那些送人流放的士卒。”刘瑞知道季心的小心思,毫不客气道:“一群青壮年人怎么也得废物利用下,多半是在家产充公后被判城旦舂。”再不济就是去云中郡跟匈奴杀个几年将功赎罪。 听到刘瑞这么说,袁盎有些着急道:“殿下,这些青壮年的家里都有老弱,要是将他们家产充公,那那群老弱妇幼又如何生存。” “公这话可奇怪的很。”刘瑞一脸诧异道:“他们欺人杀人时可有想过对方家里也有老弱妇幼?他们从黔首的兜里抢钱时可有想过对方可能活不下去?公可别说这事都是游侠们做的,与他们的亲属无关。” “若是游侠的亲属们还有那么丝廉耻之心,就该与之断绝关系或大义灭亲,而不是对亲属的行为视若无睹,装作自己还算安逸的生活不是建立在黔首们的痛苦上。”刘瑞将目光转移到季心身上,反问道:“这天下还有比辛勤劳作者过得不如无事生非者更大的笑话吗?” “况且那些纳完税后还要被游侠敲诈的黔首们都努力活下来了,没道理让花着黔首们的买命钱而不断叫屈的游侠家属们保留赃物吧!” “孤没以从罪将其判刑就已是宽宏大量了,公可别得寸进尺啊!” 第125章 袁盎论不过刘瑞,加上他本有错在先,所以只得以袖遮面,惭愧着不去看刘瑞的人将季心带走。 “对了,孤的行动虽是受父皇之意,但是因为时间紧急,生怕丝公提前把人带走,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中尉,还望丝公劳烦一趟,替孤与中尉说明。”刘瑞跟周亚夫的关系不差,但是因为周亚夫跟昌平长公主闹翻了,而他与昌平长公主是合作关系,所以担心这时的周亚夫不给面子,于是让长袖善舞袁盎去敲打一二:“公的口才是值得信赖的,但是为保中尉大人的牛脾气别上来,孤还是给丝公一件好物,也算是谢丝公的热情招待。” 第176章 刘瑞的话音刚落,李三便极有眼色地呈上一件丝绢包裹的物品,暗示袁盎接过此物。 袁盎掀开上面的丝绢,发现是把造型古朴的青铜匕首:“这……” “公若有疑,不如抽出看看。”刘瑞提示道。 袁盎照做,结果发现匕身上刻着一行小小的隶书:“洛阳羊头剑,汉十三年季赠布公”,忍不住膝盖一软,差点拿不稳手上的东西:“这,这……” 就算袁盎没有见过高祖,但是他的眼睛在那儿,自然看得出这是少府的工艺,铜器里等级最高的羊头铁。 至于那个“季赠布公”说的是谁,袁盎只要动动脑子就能猜到。 “殿下让罪臣拿着陪葬物去敲打中尉是何意思。”袁盎的嗓子发紧,但还是从恐惧中憋出一句不算试探的试探。 “这你得问绛侯的公子是何意思了。”刘瑞知道袁盎看出铜匕首的主人是谁,又是因何锻造的,所以也就明牌道:“中尉孝顺,给绛武侯置了铠甲铜剑陪葬,就是不知绛武侯去了这么多年,中尉何时埋掉这些陪葬之物,也好让绛武侯在九泉之下继续为高祖征战沙场。” 刘瑞说罢还调侃道:“不如这些管控之物留在关中……可是要将中尉的府邸武装成未央宫?” “太子慎言。”袁盎的背后全是冷汗,差点给刘瑞跪下:“中尉一家忠心耿耿,岂会有谋逆之意,那定是……” “定是廷尉的属官给审错了,九市里的商贾给看走眼了,少府的鉴定工匠脑子发浑了……公是这个意思吗?”刘瑞接过袁盎的话,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下定性道:“奉常的活儿干得真好,战国时的墓能保存百年,而我大汉的墓能保存个三四十年就是祖先保佑了。” 刘瑞这话颇有些没事找事的无赖感,毕竟奉常的工作只包括维护皇陵,并不包括臣子们的后世安宁,但是因为刘瑞拿出的陪葬品是高祖所赐,这就有了扣帽子的正当理由:“除了丝公,还有内史大人和少府令得去解释下墓葬品怎么流入东九市内,而且还被正规买卖。” “这,这……”袁盎的脑子虽混,但也明白周亚夫的儿子买到季布的陪葬品一事绝不能到明面上去说。 否则从九卿到皇陵附近的居民都得被请去喝茶。 更敏感的是,被盗的还是季布这样的名人坟墓,而且还是高祖赐给季布的匕首被九市的人卖给周亚夫的儿子…… 这就好比是禁枪的社会里,有个高官的儿子打着给祖父搞陪葬品的名义从合法途径买了把官方的枪…… 且不谈在这个过程的逻辑性有多么操蛋,就说这事一旦摆到明面上有多少人得完蛋那是显而易见的事。 别的不说,那个手贱的高官儿子和他爹肯定落不到好。 但是比这还尬的是,那把官方的枪是高官祖父的老伙计曾经用过且具有特殊意义的老物件。 别说是周亚夫遇到这事得脱层皮,就是申屠嘉来了,也得考虑请辞以保半生清誉。 一想到关中政场极有可能发生震动,袁盎便由衷地庆幸眼前的太子不是蠢人,就算想拿捏他们也能考虑明牌的方式,明牌的后果,以及明牌后要如何收场。 既然太子不想闹大,那他也得承了太子的好意,亲自去趟中尉府。 只是在与刘瑞分别前,为求保险,他还是要多问几句:“这话说来也是烫嘴。殿下既然敢交赃物,那必是有备用的手段以防中尉拒不认账。” 刘瑞对此只是笑笑,轻描淡写道:“中尉的儿子做事不干净,九市后的彻侯们也过于张狂,所以这证据自然多到足以不用赃物。” 廷尉张欧是个老好人,但是扯进这种事里,老好人也明哲保身,不想多管。所以在刘启逮到周亚夫的儿子捅了篓子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事弄齐证据,作为以后压制周亚夫的把柄。 “再说,中尉的儿子,绛武侯周勃的孙子,买到的陪葬品何止这把。公该庆幸苦主已被父皇摆平,否则中尉还能坐在九卿的位子上吗?”甭管掘坟的是不是你,但是人家葬给祖先的东西是在你的手上,所以不骂你骂谁? 好在混到刘启时的勋贵就算祖上非常粗鲁,但是能在韩信之死,诸吕之乱后保留爵位的多半不是傻子,见皇帝出面摆平这事后也是顺坡下驴要了点好处便去作证。 至于周亚夫会不会为此迁怒于他们…… 呵!谁祖上没跟着高祖入关啊!如果不是申屠嘉年纪大了,外戚和寒门学子威胁到勋贵的基本盘,他们也不会推出周亚夫这个代表人跟皇帝谈判。 况且这事本就是周亚夫没理在前。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有种周亚夫在长安搞暗杀,否则就别怪他们无情。 与此同时,中尉府里,前脚刚想质问刘瑞为何视他于无物的周亚夫刚想派人质问一二,结果收到太子去见袁盎地消息后也是气得拍了下桌子,起身骂道:“公子瑞竟辱我至此。” 虽说因豆油之事,周亚夫对太子有丝微不足道的感激,但是因昌平长公主跟刘瑞走得很近,加上之前彻查农田,黑户一事也有太子在背后推波助澜,所以周亚夫对刘瑞的那丝好感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要说周亚夫想和刘瑞对着干吧!那到也不至于。毕竟刘瑞的地位还是相当稳固的,而周亚夫没有七国之乱的军功加成也没那个底气在储君的事情上说三道四。 第177章 若不是太子宫的先斩后奏让周亚夫这个中尉挂不住脸,估计二人能相安无事到刘瑞登基。 “太子今个儿敢不到招呼地对城门的士卒下达命令,明个儿是不是连南军北军都要听命于他。”周亚夫不到门口便被儿子拦了下来,气得一掌打在儿子身上,骂道:“逆子滚开,若我不问个明白,以后就连太子宫里的看门狗都能来我周家撒野。” “长此以往,这大汉的军人,长安的黔首都得听竖子之言。” “阿父慎言。”周阳已被暴怒的周亚夫吓傻了,只能抱住阿父的粗腰苦苦哀求道:“太子是受陛下的意思先斩后奏的。” “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南北两军都是陛下的军队。” “您这么火急火燎地去找太子对质不是去争周家的脸面,而是去打陛下的脸啊!” 第126章 周阳的话令周亚夫的表情有所触动,但还是副余怒未消的表情:“如此一来,我若不着陛下或太子问个清楚,以后便没人拿我当回事。” 看起来火急火燎的周亚夫实际脑子非常清楚。借着这件不同寻常的事,周亚夫也顺便开导下一脸茫然的傻儿子,让他明白“闹事”背后的真正意图:“你看到的是皇帝的怒火,而我看到的是话语权与威信的丢失。” “丢失?” “你阿父是绛武侯之子,九卿之一的中尉,还曾在先帝的授意下组建对抗匈奴的细柳营。”周亚夫让家仆退下,席地而坐后向儿子招了招手,后者在门框的边边角角处找好位子后,一脸阴沉的周亚夫才缓缓解释:“你可记得阿父刚才说了什么?” 周阳点了点头,用他那还算正常的大脑小声道:“阿父是怕太子今天越级指挥城门口的士卒,来日就能越级指挥南北两军。” “没错。”周亚夫朝未央宫的方向看了眼,恨恨道:“太子打着事态从急的名义暂时抢了中尉的指挥权,我若是在陛下的威压下一言不发,那些军官会怎么看我?那些彻侯会怎么看我?” “他们只会觉得绛侯周亚夫是个顶不住事的人,并不值得领导他们。”说到这儿,周亚夫还犹豫了一秒,最后交底道:“皇帝可以不怕彻侯,但得考虑对上一个利益集团所要付出的代价。” 周亚夫知道自己的号召力远远比不上在诸吕之乱后声名远扬的阿父,所以在与皇帝争夺话语权上显得畏手畏脚,底气不足。 可如今太子都正大光明地越界了,他要是还一言不发,那就真成孙子了。 “可是陛下站在太子殿下那边,真的会受您的威胁吗?”周阳想起蹲牢蹲到神经崩溃的大父,真的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哼!你看儒家就知道陛下对上利益共同体会不会考虑让步。”相较于儿子的犹犹豫豫,周亚夫倒是自信得很,甚至到了有些自负的地步:“儒家闹得那么大,那么凶,不还是从战国延续到西汉,然后在关中站稳脚跟吗?” “那些个手无束缚之力的酸儒都能如此,我这正经的军功世家,彻侯之子,还不能在受了屈辱后讨个说法。” “阿父这话听的怎么那么别扭。”周洋还以为周亚夫能举个更有冲击力的例子,结果听到阿父拿儒家举例后不免失望道:“太子从鲁地而归后,关中对于儒家的恶评与打压从未停止,这也算是儒家的胜利吗?” “打压?”周亚夫反问道:“除了太子在鲁地说了些让人下不来台的话外,儒家还有别的损失吗?“ “……“ “陛下可有在公开场合里批判儒家?“ “可有不许儒家授课?” “不许儒家的学者成为博士?” “不让儒家的经典留存于世?” 周亚夫一一掰扯道:“这就是你所说的打压?” “……” “除了名声受损外,儒家有实际性的损失吗?” “有吗?” 周亚夫的牛脾气又上来了,嗤笑道:“咱们的皇上跟先帝一样,都只会在公开场合里不轻地重地训上几句,然后暗示其他人做皇帝搞人的马前卒……” 想起曾经不可一世的绛武侯周勃是怎么入狱的,周亚夫在自信之余也想为自家上个保险,于是琢磨着要不要与昌平长公主和解,至少打听下皇帝的态度再考虑要不要对上太子。以及要用多大力去谴责太子,日后又该如何收场。 只是想到自己要向昌平长公主低头,甚至还要拿出祖产用以和解,周亚夫就浑身难受,最后还是拉不下脸道:“你且带一千金去找馆陶长公主打探消息吧!” “诺。”周阳低头离开前突然问道:“阿父可有多少把握在这件事上找回颜面。” “七成。”周亚夫瞧着周阳畏畏缩缩的模样,突然理解刘启为何独爱刘瑞,对待其他儿子像个后爹。 尼玛成天忙着朝堂上的事就已经很烦了,结果这群养尊处优,从小接受着最好资源的小鳖犊子别说是给阿父帮忙,甚至还要阿父手把手地从头教起,这…… 这还有天理吗? “阿父,你咋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周阳只是随口一问却遭到阿父的嫌弃眼神,忍不住语带委屈道:“难道儿子说了说错了什么。” “你没有说错,只是太蠢了。”如果不是《汉律》在那儿,西汉又是仅次于大明的“嫡子狂魔”,周亚夫真想换个儿子继承家业:“我问你,太子是陛下的什么人?” 第178章 “儿子啊!”周阳有些莫名其妙道,但是对上周亚夫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他又绞尽脑汁地补充了句:“臣子……” 周亚夫的脸色这才好转,冷哼道:“不算太蠢。” 然而在下一秒,他的脸色又严肃起来。既像是在提醒儿子,又像是提醒自己:“先君臣,后父子,这才是皇家的价值排序。即便太子是受陛下之意先斩后奏,即便是太子张狂到可以无视我的意见。但只要他一天是太子,一天就得低头做人,服从于《汉律》指定的规则。” 说罢便疲惫地挥挥手,示意儿子快去办事:“我惧太子篡权……陛下又何不惧太子踩着我的脸面立威。” “鸣镝所射之目标,谁敢不射,斩之。”周亚夫抹了把脸,目光变得锐利如隼:“总有想赚从龙之功的愿意借此追随太子。” “呵!冒顿老贼死了不到三十年呢!陛下就忘头曼之死?” 周亚夫在冰凉的地上坐了会儿,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感叹道:“讨厌归讨厌,但是陛下真的有个好儿子。” 看看刘瑞在大男之龄里做了什么,再看看已经成年的周阳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周亚夫便生出一丝羡慕与恨铁不成钢。 啧!终究是别人的儿子更好啊! 不过…… “太子今年虚岁十五,怕是好日子到头咯!”想想高祖晚年的储君危机,再看看先帝晚年对刘启的诸多不满,周亚夫便自信地摸了摸胡须,等着刘瑞有求于他。 …………我是分割线………… 宣室殿内,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刘启在软榻上睁开后,让轻声汇报的情报探子退下,然后看向恭敬等候的陶青,冷冷道:“知道要怎么做吧!” “诺。”陶青将桌上的麻纸贴身收好,起身拜道:“臣一定将关中士卒里的目光短浅之辈彻底清除,以让陛下……” 刘启的眼珠移了过来,吓得陶青赶紧改口:“以让大汉安心。” “嗯!”刘启闭上眼睛,轻轻哼了声后让其退下。 陶青立刻如获大赦地退了出去,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地无影无踪后,刘启才睁眼起身道;“太子回宫了吗?” “还未!” “那他打算何时回宫。” “应该是在押送完季心后立刻回来。”新上任的宦官令斟酌道:“太子殿下说了,无论如何都会在明天的宫禁前向您汇报。” “是吗?”刘启摸了下胡须,笑道:“那可真是值得期待啊!” 解决完季心之事的刘瑞回去后也没闲着,仔仔细细地写了封奏表后沉思了会儿,随即叫来李三道:“准备套常服和祭祀用品,然后去给母后传个消息,说孤要进入高庙三个月,让母后不必担心。” “诺。”李三不知道刘瑞犯了什么错要去高庙面壁思过,但是想到自家的太子绝不会无的放矢,于是便默默去做自己的事。 李三离开后的刘瑞从箱子里拿出根无刺的藤条,往手背上甩了下后忍不住龇牙:“真疼啊!” 可疼归疼,明天进宫时还得带上这根藤条,以免让帮忙擦屁股的刘启不好下台。 “儿臣刘瑞,见过父皇。”果不其然,在给刘启行大礼时,刘瑞爬了有四五分钟才得到一声不咸不淡的“嗯!”,然后在起身时遭到上方的怒斥:“朕有让你起来吗?” 刘启瞧着儿子的行头,知道他是有备而来后脸色也有了好转,但还是用生硬的语气说道:“能耐了。先斩后奏,控制城门。” “怎么,你是嫌朕太老了,所以想取而代之,今天也是来要求朕这个匹夫退位让贤吗?” “嗯啊?” 刘启本想砸个东西,但又怕伤到这个还算聪明的儿子,于是将拿杯子的手改为在书桌上重重一拍,斥道:“说话啊!你是不是要谋朝篡位啊!” “啊嗯!” 跪着的刘瑞吞了口口水,脑子变得非常冷静,然后从怀了掏出昨晚写的奏表,低头盛道:“儿子绝不敢有无父之心,还望父皇明鉴。” 宦官令接过刘瑞的奏表后刚想转身,却见刘瑞捧出一根藤条,再次说道:“儿子不孝于父,不忠于律。还请父皇责罚,不然儿子寝食难安。” 上座的刘启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深深拜下的刘瑞,笑道:“还算有脑子,也有种。” 然后拿起刘瑞带来的藤条,走到座下抽打儿子的背部。 第127章 刘启虽然身体不好,但也是个养尊处优的成年男子,所以这鞭子下来不说是把刘瑞折腾没半条命,但也抽得摇摇欲坠的刘瑞晕了过去,吓得宦官令赶紧上前查看一二。 “朕有避开他的要害,不至于没轻没重到打死自己的儿子。”刘启瞧了眼趴在地上的刘瑞,嘴不留情道:“宣太医吧!记得要大张旗鼓地去。” “诺。”宦官令曾任掖挺令,自然处理过不少外伤,所以只瞧了几眼就断定刘瑞未伤筋骨,估计不用太医出手就能自愈。 太医来后躬了一身便上前检查刘瑞的伤势,开了些舒筋活血的药后悄悄退下。 “朕看太医的说法是没伤太重,怎么连皮外伤都没有就晕过去了。”做戏归做戏,但是刘启并不想让刘瑞升天,于是见太医没查出个所以然后让太医令过来问诊。然而太医令脉搏测了,面也观了,就是查不出刘瑞的昏厥原因,于是找李三询问起居。 第179章 事关太子(靠山),李三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后搞得灵光一现的太医令十分无语,上前拜道:“陛下,太子无事,应该是饿晕了。” 此话一出,别说是宦官令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就连刘启都愣了会儿,再次确定道:“把你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太医令也知道这一结论让人无语,但是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回陛下,太子是饿晕了。” 刘启的鼻子向上一缩,努力不让表情变得分外狰狞,于是冲着宦官令发火道:“没听见太医令的话吗?赶紧端点米汤过来。” 说罢看着地上的儿子,真的有种恼羞成怒后想踹飞他的冲动:“像什么话呀!” 堂堂太子居然在宣室殿里饿晕过去。 刘启扶着“嗡嗡”叫的额头给太医令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把昏厥原因改成外伤。 宦官令让小黄门将刘瑞抬到后殿,结果前脚安置太子,后脚就听周亚夫与丞相求见。 “来的真快。“宦官令让小黄门拿来麻布,但又想到周亚夫与申屠嘉都是军旅出身,而且是来兴师问罪的,于是熄了搞小动作的冲动,转而回到刘启身边。 这边的皇帝刚好听完二人的控诉,于是问道:“太子的伤还好吧!” “无碍,不过太医说要躺上几天才可下地。”宦官令半真半假地回了句后便继续充当宣室殿里的背景板。 倒是台下的申屠嘉坐不住道:“陛下,太子既在,何不让其过来回话?” 刘启瞥了眼装聋作哑的申屠嘉,无奈道:“朕倒也想召见太子,但也不能架着太子过来回话吧!” 说罢便让宦官令将今早发生的事一一道来,然后顶着“你们父子怕是在演我”的探究眼神主动出击道:“卿若不信,便去后殿看看太子吧!” 刘启捡起桌上的藤条,让人交给一脸错愕的丞相:“朕亲自动的手,丞相不信便去比较一二。” “这……”申屠嘉与周亚夫面面相觑,前者一副“我要不要去确认一二”的犹豫表情,后者却是咬牙切齿地拱手道:“陛下公正,臣自领命。” 刘启笑着点了点头,让宦官令带着二人前去查证。 “呵!还真不愧是绛武侯之子。”刘启在二人离开后神色一冷,但很快便神色如常。 申屠嘉被周亚夫架来时自然想着如何收场,如今见刘瑞受罚,其背上的红印也与藤条对的上号,于是说道:“罪也认了,刑也受了。中尉便就此收手,莫要牵扯过大。” 周亚夫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声望不减,并不像与刘启翻脸,所以接下了申屠嘉的劝说,拱手道:“丞相所言,小子自然无不尊崇。” 申屠嘉并未因劝解成功而面露欣慰,反而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希望这尊崇不是一时的,更不仅限于垂垂老矣的我。” 周亚夫的眼里透露出诧异,但也没有说些什么,而是跟着申屠嘉的步伐离开后殿。 “如何?”刘启见二人回来,放下奏疏道。 “尽如陛下所言。”申屠嘉拜道:“足以见得陛下没有包庇之心。” “如此便好。”刘启向老丞相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一眼不发的周亚夫:“可即便如此,太子篡夺中尉之权是不折不扣的大罪。若非中尉顾全大局,太子又事出有因,恐怕此事难以了结。” 周亚夫经申屠嘉的提醒后也是非常识趣道:“理应如此,所以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这话说的像是最后拍板的不是皇帝,而是在此拱手回应的周亚夫。 刘启的神色依旧未变 ,甚至露出相当欣慰的表情:“卿既理解,朕便不必忧心忡忡。” 此时的周亚夫还未看出刘启的怒意,心里满是皇帝敬他的得意洋洋。 而等二者躬身离开后,刘启的眼睛瞬间一冷,心里满是无处可泄的怒火:“让太子醒后赶紧滚蛋。” “另外,太庙那儿也得收拾一下,太子醒后便搬去住个一两月,也好收收毛毛躁躁的性子。” “诺。”宦官令让呆着不动的李三去当那个传话的倒霉鬼,随即对着一脸疲惫的刘启小心翼翼道:“陛下,内史大人询问上榜学子的任命问题,您看……” “看什么看,排名前十的都归太子,他一虚岁十五的大男了难道还要朕来教他如何用人?”刘启有些不耐烦道:“科举结束都几个月了,这事居然还没着落,赶紧让太子这个怠政的蠢货立刻办好。” “一天天的尽是破事。” 刘启的话经宦官令的艺术加工后传达给刘瑞。后者被灌半碗药汤后才缓缓醒来,有气无力道:“还请刘公回禀父皇,就说不孝子瑞让他担心,定会在高庙里好好反省,不忘皇恩。” “奴婢这就前去回话,还请殿下保重身体,勿要耽搁上榜学子的安置问题。”无论是之前的宦官令还是新上任的这个都很清楚刘瑞的地位牢不可破,所以不敢因此怠慢。 “如果不是内史大人,我都忘了太子宫里空荡荡的只剩个门大夫在到处忙碌。”既然都到宣室殿了,不如就地补全自己的政治班底,省得回去写完后还要送来审核。 只是…… “既然父皇要我在高庙里反省一两个月,那就借机看看这群进士的斤两吧!”上榜的学子里也就几个值得关注的,所以刘瑞动作极快地任命好太子家令,太子率更,太子仆等一系列重要重要职位,然后去见满脸郁气的刘启。 第180章 “动作这么快也不怕留下深渊巨坑。”刘启见着糟心的儿子就没好气道:“你是故意把自己饿晕的……还是太子宫里的奴婢们不想活了,所以来找这个刺激。” 刘瑞只得含含糊糊道:“这不被吴王和税收改革的事弄得吃不下饭嘛!您就别怪儿子啦!” “哼!”刘启接过墨迹未干的任命书,还是那副嘴不留情的样子:“在你阿父面前演苦肉计,也不想想你那点墨水能骗过谁。” 刘瑞只是装傻充愣地苦笑求饶。 而刘启看过十几封任命书后收起那副余怒未消的表情,正色道:“你可想好了。太子宫的任命可不是拍拍脑袋的玩笑。” 更重要的是刘启将太子二傅的任命权收回给刘瑞后,便得依靠刘瑞的识人能力证明他的决策没错。 要是刘瑞脑子发昏地任了个奸臣…… 那刘启只能重新审视这个儿子,然后将其痛扁一顿。 “确定了?你可别让阿父失望啊!”刘启出于对思贤苑黔首的责任警告道:“可别自毁基石,惹人发笑。” “儿子明白阿父的担忧。”刘瑞拜道:“还请阿父信过儿子,也让儿子借机看看他们的手段,以及孤狼会分几派。” “这倒有点意思。”猜出刘瑞隐藏意图的刘启抚掌笑道:“那便放心去做吧!” 反正有二傅一詹时刻看着,也不怕这群小子闹翻了天。 “诺。”得到许可的刘瑞拿着任命书回了宫,交给留在太子宫的薄梁,让他去找丞相和内史安排此事。 第128章 廷尉的诏狱对不少人,尤其是达官贵人而言绝对是噩梦之地。 尚冠里的肉食者间甚至流传着这么个说法——如果你进内官狱,那就说明有人要保你,撑个几月就能出来。 要是进了诏狱…… “啪!”阴冷潮湿的监狱里,鞭子声让蜷缩在肮脏一角的犯人们如惊弓之鸟般抖了下,随即用恐惧的眼神看着经过木制防网的狱卒们,待其走后神经兮兮地笑了:“哈哈!不是我,没死,不是我。”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不是我,不是我啊!” 牢房的季心吃力地抬起眼皮,粘着的发丝与眼皮上的污泥让他只能看清几个模糊的身影,然后在头晕目眩中被人挂在用于行刑的木架上。 “大人,季心带到。” 狱卒的话令疲惫不堪的季心抬起脑袋,随即脸上传来剧痛,显然是被施以“黥刑”。 派来行刑的都是审讯专家,自然能在留下伤疤的同时不影响日后活动。 季心的脸上火辣辣地疼着,直到狱吏抹上一层留下颜色的药粉才有所缓解:“太子如此折辱于我,也不怕季某跳反。” 面对要逞一时之快的季心,狱吏皮笑肉不笑道:“你若是有跳反的本事,也不回来诏狱做客。” 别说是季心这样狂吃老本的二世祖,就算是大汉的功臣组来了,诏狱也能面不改色的关人行刑,所以瞧着张牙舞爪的季心活像是瞧断了牙的小猫。 兴许在杀伤力上,季心还不如断牙小猫。因为猫这种动物还有爪子,而且没有全是压力的大脑。 所以在狱吏拿起细长的刑具时,季心就该明白之后要不要闭嘴,看得狱吏分外扫兴。 “还以为是个硬骨头呢!结果也就这点本事。”刺完字后的狱吏放下用于威胁对方的刑具,捡了团碎茶在后槽牙处慢慢地嚼着,直到季心龇牙咧嘴的表情趋近于平静,这才说道:“放心,我的手艺很好,你只要用烙铁烫掉一层薄肉就能毁去刺字。 听了这话,季心的脸色才有所好转,但又很快表情扭曲道:“所以这是太子的计划之一?” 狱吏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回道:“去了吴国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恰好此时炉子上的茶壶茶壶“咕嘟咕嘟”地叫着,泻入陶碗的碎茶中将玻璃渣似的茶叶冲出水面:“殿下说了,你的小儿子已经改到布公那脉。只是考虑到布公死了太多年,所以差了一个辈分。” 要玩还是宫里会玩,为了让季心死心塌地地去当细作,刘瑞挖出季心的爱妾与幼子,一番操作下让季心的幼子成了季布的孙子,然后保证季心要是死在吴国,他也会让季心的儿子得个荫蔽,以后令其过继孙子到季心一脉,以保他有后人供奉。 知道全家跑不掉的季心也只求个平安落地。 他一出事,侄子一家不说是恨死他,但也不会毫无怨言。 吕后虽然废除连坐,但也不会脑抽地在叛国罪上大减特减。 季布发达时,季心跟着吃肉。而等季布去世后,季布的儿子跟着叔叔吃肉,所以现在慌得一匹,完全是刘瑞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廷尉已经查完家产,估计会在两天后迁徙季家的所有人。” “这也算是宽宏大量?” “季公怕是不太清楚自己的处境。”狱吏回道:“叛国罪欸!加上季公这些年在关中做了多少挫事。能在罪上加罪的情形下保留全家还不算是宽宏大量吗?” “知足吧!看在布公的份上,太子都没撤除你侄儿官职,甚至还给你家批了二十万钱的安家费。” 季心闻言只能苦笑。 说是迁徙,实际就是秘密看押季心一家,以免他在吴国翻脸。 “对了,你离开前太子还要做一场戏。”狱吏知道季心叛逃还需要个“正当途径”与“血海深仇”,所以提前剧透道:“之后有人过来教你怎么演,你也收拾收拾做好准备。” 第181章 “哼!收拾。我在木架子上收拾。”季心想到自家老小都要陪着刘瑞做戏就气不打一处道。 狱吏见状也懒得计较,拍拍手让狱卒进来,将其扔回脏兮兮的牢房里。 与此同时,回到太子宫的刘瑞收拾行李前去思过,不过在出发前,他还是把查抄的游侠资产整理出来,然后让文党,颜异,张汤,汲黯共同处理安置问题,其余官吏一一协助。 能在上任后得到太子初次委任的官员无疑是在太子宫里暂时加上了声望buff,同时也令协从的官吏有了竞争上岗的意识。 作为太子率更令,张汤无疑是四人里压力最大的——因为他的顶头上司是窦婴。 而论职位的含金量也是太子家令的文党>太子率更令的张汤>太子仆的汲黯>太子中庶子的颜异。 尴尬的是,这里头名次最低的张汤排名第二,而排名第三的颜异未过千石。所以张汤不是压力山大,而是如坐针毡。 太子似乎有意把他架在火上。 任命一出,之前在科举里大获全胜的儒家立刻笑不出来了,全都用阴森森的目光打量那些百口莫辩的法家子弟,张口就是:“佞幸之臣,国之大患。” “奸臣晁错,僭越误国。” “君不识贤,悲乎哀哉。” 面对这群明讽暗贬的儒生,法家自是口舌伶俐地一一回敬,谣言儒生真不愧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代表人物。前脚还说太子公正,无愧于天下,后脚就说公正的太子徇私枉法,任人唯亲。 刘瑞:合着我是量子力学的英明呗! 回忆结束后的张汤与同僚对视一眼,所有人都暂时放下学派之争,商量要怎么处理收缴的资产。 斗争归斗争,但是大家都很清楚办不好的下场,所以在寒暄后由文党起头道:“既是为太子办事,又与查抄的游侠家产有关,各位不如暂放职位,尽当这是吾等闲聊,也借此认识一二,涨涨见识。” 当过几年蜀郡小吏的文党将官调与情商拿捏得恰到好处,即便是张汤也不得不叹此人确实可得第一:“既是查抄之资,那么根据查抄的原有,因按《汉律》中的捕律,盗律,应赔其伤者,死者的全部损失,其所在地的大小官吏也要一一问责,缴纳罚金。” “吾以为率更之言有所不妥。”颜异摇了摇头,补充道:“民未告官,何以偿之?民惧官威,不敢告之。若无官护,何以成众。若有罚金,官定扼之。如此以来,黔首不仅拿不到补偿,反倒碍了当地官员的眼。” “如此,便以汉律杀之。”宁成突然插话道:“季心伏诛,余者不过乌合之众。” 汲黯立刻反驳道:“九市皆为乌合之众,可除陛下外,有人敢查九市之账乎?”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会儿,随即感到如鲠在喉。 若是大刺刺地过去赔偿,估计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合法化的游侠上门打劫突然富裕的黔首。 而若不给黔首补偿,那便是给太子留下徇私枉法的黑锅。 这可难办咧!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然后以学派为单位小声探讨着,最后有几人大胆提议道:“不如将补偿换成免税?” 颜异回道:“这跟补偿黔首没啥差别,只是把上门打劫的时间推迟几月。” “那不如将赔偿改成等价的米粮?” 汲黯骂道:“这比直接赔钱还要歹毒,因为那些上门打劫的会在来年逼着黔首购买被劫的粮食。” 接连被否的随从官员令不少人都熄了想要发言的心思,于是殿里再次沉默起来。 主父偃见状,不免暗讽这群同僚真是不懂变通的呆子,也就是靠死读书才有了官职,根本算不上能用之人。 如果北宫(太子宫)都是这种庸庸碌碌的货色,那主父偃有七成的把握杀出重围,位列九卿:“既然钱粮容易被抢,那就给人不能抢走的东西吧!” 此话一出,看不惯他纵横家出身的儒生讽刺道:“依你所见,什么东西是抢不走的?” “土地,房产。”主父偃等得就是反驳他的人,于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对方:“被收缴的资产里难道没有土地房屋吗?将其赔给黔首难道不是最佳的选择?” 这话有理。 不仅是发问的儒生,就连带头商议此事的四人都眼前一亮,居然忘了钱好抢,但是需要登记在案的土地房屋没法抢走。 陛下彻查黑户隐田的事儿还没过去一千天呢!关中的彻侯就是健忘到家了,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挑战皇帝的记忆力。 “依我看,黔首们可以选择土地或者房产来补偿自己的损失。” “若是土地和房屋的价格超过损失的,可以选择分年补上二者差价。”主父偃说到这儿还缓缓一笑道:“即是收买人心,太子也不会计较黔首们的补偿差价。” 倒不如说,那些黔首们多拿了才利于太子的名声,同时也令太子宫的官员们得到一个“好官”的评价,从而攒下自己的政治根基。 第129章 能用收缴的钱来铺平自己的为官之路自然是天上掉馅饼的事,然而在实施阶段却还有着大大小小的暗坑等着他们崴上一脚。 “主父偃那只会逞口舌之利的厮儿能提出什么有用建议,不过是用小聪明在众人面前挣个眼熟。”会议结束后,太子宫的官员们也没闲着,而是以学派为单位召集同僚,继续讨论如何处理太子留下的赔偿问题。 第182章 憋屈的是,他们无论怎么讨论都得承认主父偃的建议是最合适的。 头疼的是,收缴来的房屋土地压根不够偿付那些遭到勒索的可怜黔首,而且一些游侠头目的房屋修得堪比中层官吏,别说是让黔首接受,就连一些太子宫的官员再干十年都不一定能买这套还算大气的宅邸。 文党听着同僚的抱怨,摇摇头道:“与其在这儿怒骂提出有用建议的同僚,不如想想如何完成太子的嘱托。” 不仅是房屋,那些田地也如天女散花般分部在关中的各个角落,导致在交接上很难做到人人满意。 “最重要的是房屋和田地的总价值压根抵不上黔首们的损失,还是得用收缴来的赃款去购买土地,置换土地。” “可是这样一来就会炒高关中的田价。”同样在与宁成商量赔偿细节问题的张汤也是拧着眉头,列出一些不得不管的深坑:“田价的上涨要是影响到粮价那就得不偿失了。” “还有那些子钱商人与彻侯。”不同于一心一意想办好事的张汤,宁成的眼里还有私利。 “游侠们吃得满嘴肥油的最后却被太子炖了。”宁成翻着收缴的资产无不嫉妒道:“恶名都让游侠担了,钱财不仅归了太子,还顺便赚了波为民除害的美名。” 说到这儿,宁成不仅心惊于太子的手段:“虚岁十五就能借着吴王之事抄了游侠们的家底,踩着中尉的脸面和季心的性命立威……” “这可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 更绝的是,刘瑞事后虽然遭到刘启斥责,勒令滚去高庙思过。但是在申屠嘉和周亚夫进宫告状后,中尉府上特意派人送来伤药,表示此事就此了解。 这让不少人感到迷惑的同时,也很好奇刘瑞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傲慢的周亚夫率先低头。 至于刘瑞为何受罚…… 呵!即便是有皇帝补上相关手续,刘瑞抢夺城门控制的行为也能称得上大逆不道,甚至往严重的说就是蓄意谋反。 “我若是中尉,定会效仿张释之用太子立威。”宁成学法,但却不像张汤那样学法铸名,而是想以法为武器来谋财谋权。 按理说,这对一个走上仕途的法家子弟而言没有问题,但是搁在宁成身上就有点黑暗笑话的味道。 张汤见状,提醒道:“别忘了张释之的下场。” “而且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拿捏太子吗?”张汤不敢小瞧刘瑞。正如晁错知道自己的权利来自刘启,自己的宏图需要刘启,张汤也踏进权利的外围圈后通过自己渺小的存在看清权利的运作模型。 如果张汤知道现代的天文学知识,一定会把西汉的朝廷比成太阳系,官员与小吏不是围着太阳运转的行星就是受到太阳影响的伴星。 “我若是你,就先想着如何出头再去做些不切实际的梦。”张汤知道宁成的小九九,警告道:“你要想挖太子的墙角可别牵连到我。” 宁成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装作若无其事道:“公说笑了,我怎么可能……” 慌乱中的宁成对上张汤的眼睛,后者冷冷道:“太子连掌握权力的大人物都能算计得对方被迫登门求和。” “你有几斤几两敢在太子面前耍些手段。” 如果说宁成之前只是恼羞成怒的尴尬,那么在张汤说出这些话后,宁成就是不爽上天也得承认对方说的很有道理,甚至还得起身谢道:“若无兄言,成定犯下大错。” 张汤的脸上虽有欣喜,但是心里却给宁成判了死刑。 【这家伙不会比他走得远。】 瞧着被迫压下贪念的宁成,张汤摇了摇头,继续思考如何完成太子的任务。 “太子啊!真是给我们出了道看似简单的难题。”同样因此彻夜难眠的汲黯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明天实地考察一下受害者情况,然后问问他们最需要什么,没准会有意外收获。 而与汲黯有着相同想法的还有另外三人。 经此一遭,没人会说太子的任务非常简单,而是把虚岁十五的刘瑞摆上深不可测的神童之位,觉得这是太子用于分析官员有没有用和贪不贪的一道试炼。 ……………… “药都送到了?”中尉府里,练完剑的周亚夫擦了擦汗,无视一旁欲言又止的儿子,追问道:“见到太子了吗?” 回话的家仆摇了摇头,瞥了眼跪地的世子低声道:“太子已经去了高庙,收东西的是赵女史,并且在奴婢离开时派人去给太子送信。” 周亚夫的脸色这才好转,然后才看畏畏缩缩的周阳,气得一脚踹了上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周阳揉了揉生疼的肚子,怕的不敢低声求饶,只能磕在冰冷的砖上,祈求阿父赶紧消火。 “真是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想想自己主动讨好的对象竟是比周阳小上七八岁的少年,周亚夫的心里除了怒火,便是孩子不如别家好的憋屈:“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遇事除了喊人救命还会什么?别说是和打小聪明的太子比,你连石家,郦家的小兔崽子都比不过。”勋贵圈里怕是就是老子风光,儿子傻逼。 以周勃建立的绛侯世家为例,虽然出了周胜之这个袭爵不到五年间就把好牌打烂的傻逼,但是他的弟弟争气啊!尤其是对庶子出身的周亚夫而言,嫡出的哥哥如此废物正好衬托他的英明神武——生得好有啥用啊!绛侯的门楣不还得由他来抗。 第183章 结果周亚夫扬眉吐气了十几年却还是在子孙身上栽了跟头,不仅无人继承他的武学家传,甚至有个抠抠搜搜的继承人在敏感时刻上赶着去当太子的把柄。气得周亚夫暴跳如雷的同时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派人安抚太子,然后把周阳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说你啊!真是能把你阿父害死,把周家害死。”周亚夫将哆哆嗦嗦的周阳拉了起来,眯着眼道:“你没把卖你铜剑的人给……”手指在脖子间轻轻一划,周亚夫的表情愈发锐利:“现在关中查的紧,你可别乱上加乱” 知子莫若父,别看周阳在周亚夫面前乖得像个兔子,但是要没袁盎的上门提醒,周亚夫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好大儿在外面干了多少挫事。 “说出来都丢我的脸。”周亚夫突然想起已死的哥哥,越发觉得周阳不像是他的儿子,而是周胜之的:“你拿五十金去堵住卖家的嘴。” “这二十年里我又没少你的家用,何至于连说好的钱都不给,导致卖家心生怨气,最后还让太子捉了把柄,拿来对付你阿父。” 第130章 “你真是……”气到语塞的周亚夫转身抹了把脸,不去打量周阳那张让人生气的脸:“蠢就算了,好歹像石奋家的儿子那样有点让人为之称赞的品德啊!” 周亚夫以前还嫌石奋的儿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些不敢说话的榆木脑子。现在看来,人家那是大智若愚,明白儿子在家世能力上卷不过别人就抓可以提高的品德,从而挣个稳定仕途。 不得不说,石奋的教子策略还是很成功的。除了最小的儿子石庆外,余者都是知书达理,谦卑恭顺的千石大臣。在朝不说政绩斐然,但也算是有功无过,稳步上升。不仅赢得朝野上下的称赞,更是让宫里的太后都赞不绝口,甚至点了石家的小儿子石庆为太子舍人,与薄梁,窦彭祖之子窦良一起进了太子宫。 考试进来的官员们自然看不上走后门的同僚,但是碍于三人都是外戚里的核心成员,所以还是捏着鼻子与之共事。 而在塞进来的外戚里,石奋之子石庆很快就以谦卑恭顺的性格获得所有人的喜爱。就连呆在思贤苑里的墨家都对石庆称赞居多,足以见得后者的手段之高,情商之高。 “我也是个没有远见的粗人,当初就该请个老者对你严加管教。”三岁见老,十岁定型。瞧着已经改不过来的儿子,周亚夫除了绝望便是悔不当初,思考一番后,对着家仆命令道:“把世孙送到主院,然后请夫人备份厚礼送去袁府,看能不能走丝公的路子让胡毋生收下世孙。” 周阳一听阿父要把自己的嫡长子带走,而且还让自己的嫡长子去受日日苦学的苦…… 如此一来,他的夫人怕是要闹个不停。 “还傻站着干嘛?滚呐!”周亚夫看着周阳便来气,直接让他滚去收拾自己惹下的烂摊子:“快去啊!难道还要你阿父舔着张老脸继续为你鞍前马后。” 周阳见状也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起身后冲出家门,直接被接二连三的门槛绊了两三次,差点没把周亚夫气晕过去。 “我怎么会有这种儿子。”看不下去的周亚夫一手扶着木桩,一手揉着胸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解那股冲上脑门的眩晕感,觉得自己还没被官场上的鸟气噎死,就先被周阳这个傻儿子气死。 “让人再封五百金去薄家,请轵侯帮忙美言几句。”虽然太子没有在官场上帮扶薄家,但是薄家能在刘启任期的“大地震”里平安落地就是最好证据。 勋贵之家千方百计地往皇帝身边送美女,送侍从,哪里是求当上外戚,迎娶公主,而是求个眼睛在皇帝身边打探消息,求个人在关键时刻说得上话。 对于他们这种核心玩家而言,有时候一句话就能拯救全家。 老仆躬身应了句,但是那副唯唯诺诺地表情还是让周亚夫起了疑心,随即说道:“安叔有话直说无妨,你也是我阿父留下的老仆,兴许会有不同看法。” 老仆见状,立刻行了一礼,小心翼翼道:“主君既然这么说,那老奴就大胆说些不好听的心里话了。” 周亚夫点了点头,对方这才继续说道:“太子一直和昌平长公主走得很近,而燕国的四位翁主也是昌平长公主替太子照顾一二。所以老仆瞅着,昌平长公主很有可能送四小娘(对年轻女子的称呼)进太子宫。” “四小娘?她挣得过馆陶长公主的女儿吗?”周亚夫不屑道:“先帝要是真疼昌平长公主也不会把她嫁给兄长。”这也是周亚夫乃至周胜之都一直看不起昌平长公主的原因。 当年的周勃之难里,袁盎薄昭用昌平长公主的存在证明周勃不会造反,而后者也是心不甘情不愿了好一会儿才被宫里的薄姬逼着出庭。 至此一遭,昌平长公主跟周家的关系毁了一半。要不是有周四小娘这个女儿作为链接,昌平长公主早在周胜之去世时就跟周家闹翻了,不过现在看来,她跟周亚夫的关系距离闹翻也只差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声明。 “馆陶长公主想把陈娇翁主送进宫的念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周家的女儿可没贱到要给太子做小的。” 的确,虽说落地凤凰不如鸡,但是让彻侯的孙女,周家的翁主,昌平长公主的独女去给刘瑞做小的,别说是刘瑞受不了,就连刘启也会出面制止。 第184章 而馆陶长公主得知妹妹想将周四小娘嫁给刘瑞后也是进宫求援,缠着阿母出手相助。 被女儿烦的不行的窦太后让馆陶长公主松开她的胳膊,语气不耐道:“你都把太子和孤安排得明明白白了,但有想过太子愿意迎娶阿娇吗?” “别忘了皇后过着什么日子。”窦太后对宫里的孙子孙女没啥感情,但却对陈阿娇这个外孙女爱若明珠,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一股脑地送给阿娇:“要不是侥幸生了瑞儿,皇后就得为栗姬让路。” “那又如何。”馆陶长公主不服气道:“皇后只是大母的远房堂侄女,哪能跟阿娇这个太子的嫡亲表妹相提并论。” “那张嫣还是鲁元长公主的女儿呢!你瞧着惠帝可有怜惜她?爱护她?”窦太后瞧着馆陶长公主动摇的样子,继续说道:“张嫣的下场还算好的,毕竟是高祖的外孙女,惠帝的外甥女,即便是在诸吕之乱后也是搬到偏僻的宫殿安度余生。” “可是馆陶啊,这对阿娇而言真是好下场吗?” “皇后性子柔顺,张嫣也是温婉可人。而阿娇是能容人的性子吗?还是说你要刘瑞——大汉的太子,未来的天子去像父母乃至奴婢一样容忍她?” “你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还是阿娇过得太安逸了?”窦太后说到激动之处指着馆陶长公主就要上手:“你是想气死阿母,让阿母死了都不得安宁吗?” 不忍心责打女儿的窦太后转而拍打精雕细琢的桌案,无视疼得快要散架的右手继续道:“瑞儿性格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如果阿娇一辈子都是瑞儿的妹妹,那么瑞儿不说是像对信乡公主那样对待她,但也能保阿娇的一生富贵无忧。” “要是阿娇成了瑞儿的太子妃……” “呵!”窦太后冷笑一声,举了个馆陶长公主最熟悉的例子:“以你大弟为例,你看瑞儿是会轻易低头的人吗?” “就算孤用太后的权威逼着瑞儿低头娶了阿娇,你能保证瑞儿不怀恨在心,日后连本带利地算计回去?” “孤活着时还好,等孤死了。” “呵!” “你就和鲁元母女一样自求多福吧!” 窦太后说罢便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内心挣扎的馆陶长公主。 直到窦太后困倦难耐,馆陶长公主才纠结道:“那,那昌平妹妹要是把周四小娘嫁给太子,我可怎么向阿娇交待呀!” 窦太后猛地睁开苍老的双眼,缓缓道:“你放心,阿娇得不到的东西,昌平那小丫头的女儿也不会的得到。” “况且周小四娘可是周亚夫的侄女,即便昌平那丫头跟周亚夫闹翻了,也不能抹去周小四娘的血统。” “而你大弟是不会让任何一个重臣的女儿侄女嫁进太子宫的。” ……………… “太子仆阁下,还有家令,看来我们英雄所见略同啊!”张汤挑了个休息日走访等待赔偿的居民区,结果发现自己的竞争对手兼同僚来的比他还早,于是上前拱手道:“忧心于民,躬身查案。在勤政方面,吾不如二位多矣,还望二位不啬赐教。” 说罢便轻轻一拜,惹得文党汲黯连说“惭愧”。 当然,和谐的表面后是三派势力的剑拔弩张。 能在千军万马中杀进太子宫的都是有着致君饶舜,封侯拜相的宏图伟业。 张汤知道自己在太子宫的唯一根基就是蜀郡的几面之源,以及晁错的暗中扶持。 然而晁错的支持对于张汤而言是把双刃剑。 皇帝不会允许晁错把手伸进太子宫里架空太子。 太子也不会喜欢受人摆布的蠢货。 所以张汤急切需要一件大事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不是那种受人摆布的软蛋。 “太子交给我的任务是四十五户,太子仆的任务是是四十户,率更的任务也是四十户。”文党瞧着堪比野坟头的居民区,快速分配道:“这边归我,中间归太子仆,最右边的归率更可有疑问?” “没有。”汲黯对文党的初印象不差,同时也知他和张汤都在蜀郡做过贫穷学子的老师,所以对这两同僚十分好奇:“收缴上的田地房屋根本不够补偿黔首,不知二位想以何种方式填补差距。” 文党与张汤都没料到汲黯会如此直接。 面对这一关系仕途的问题,张汤犹豫了,但是文党却大大方方道:“收缴上来的除了房屋田地便是铜钱金饼,我想找关中的大户购买田地并将不好出售的房屋卖给对方。” “卿就不怕太子突然大规模地购买田地会引起骚乱,导致关中粮价一飞冲天。”张汤不信文党的能力仅限于此,连这么简单的漏洞都看不出。 “偷偷摸摸地做自然会让关中地粮价一飞冲天,可要是委托少府光明正大地补偿那些受害者呢?”文档也是早有准备道:“陛下没有说明谁是游侠的后台,太子也没抓过那些助纣为虐的官员。” “可人一旦有亏心事就想法设法地弥补一二,尤其是些坐的太高,摔得太狠的人。” “谁又敢在关中的大行动后装聋作哑,毫无表示。” “……” 汲黯与张汤看着侃侃而谈的文党,眼里既有“他还真敢”的敬佩,同时也有“听起来不靠谱”的担忧。 相较之下,汲黯更镇定。毕竟他家有个做过太子洗马的少府监,所以比张汤少了丝顾虑,同时觉得这么安排有助于自己在未央宫那儿露脸。 第185章 毕竟以太子宫里的千石地位,想要见到刘启无疑是天方夜谭。 但是汲黯不同,他阿父就是刘启做太子时的洗马,而且还有太子仆这个替皇帝与太子传递消息的特殊身份,所以文党的建议无疑能把汲黯的利益最大化,自然获得他的支持。 而张汤见状就是一脸不爽,觉得好处都被汲黯拿了,太子宫里的其余人都是干活喝汤的劳苦命:“家令就不担心陛下因此怪罪太子无能,连这种事都要少府出马。” “既是为民谋福,那自然是越有利黔首越好。”文党知道张汤心里的小九九,脸上却是毫不表示道:“如若没有陛下的洪恩,咱们何以收缴这些游侠的资产。如果不提陛下的名字,难道要让太子独受黔首爱戴。”甚至居于君父之上? 文党没说最重要的话,但是反应过来的张汤已经明白背后的深意,立刻调整自己的态度,拱手道:“家令远虑,吾不及尔。” 除此外,汲黯也想到一点,那就是以太子宫的名义还不至于让彻侯胆寒,所以得扯少府乃至陛下的大旗让彻侯同意置换田地。 最重要的是,太子宫到底只是太子的小朝廷,在黔首那儿信用不足。即便是以补偿的名义购买田地也会引起不必要的流言蜚语,从而引出张汤担心的田价暴涨,影响粮价。 而少府乃至陛下出面就不同了。 官方背书,换的又是彻侯的田地。 黔首们就算嘀咕也不会对此事关注太久。 如此一来,好名声给陛下少府了一半,太子宫里也能分担人脉不足,信用不够的置换压力,顺带还在黔首面前攒了波好感,让太子看到自家官员的优秀之处。 只是…… “吾也清楚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文党知道要是让汲黯一人出尽风头一定会让太子宫很快陷入党争地狱,从而陷太子于不义,所以提了个折中的建议:“不如请太子修书于陛下,也好让少府以外的官员帮衬一二,省得咱们压不住兴风作浪的人。” 第131章 张汤虽有一丝丝的不满,但也承认文党的提议是最稳妥的:“非常时刻,又是咱们在太子宫里的首次任务,自然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内部消耗上。” 汲黯也是拱手赞道:“不患寡而患不均,臣子不可胜于君父。文公之言,令吾惭愧。” 这一刻,汲黯是真心拜服名不见经传的文党。 难怪人家能当太子家令咧! 就这份气度,他当家令才能服众。 面对汲黯的夸赞,文党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毫不在意道:“忙正事吧!” 三人各自等到同伴后开始调查黔首们的生活现状与当下需求。 虽说经历了先帝时的休养生息后,黔首们的生活不说是有盛唐富宋的水平,但是跟以前相比绝对称得上非常幸福。 “自高祖建国到今上当政,税收减了三分之二,山河湖泊从归国家所有到现在会向黔首定期开放,加上各地的耕牛数量稳定上升,劳役从两年一次改为三年一次……”文党瞧着往来的黔首,发现他们衣着陈旧但也没到破破烂烂的地步,从而想起蜀郡的黔首里也只有小富农才堪堪够到关中生活的及格线。 “据说税收改革后就要严查贪腐。”同样对黔首们的生活感触颇深的张汤遗憾了下自己不能一枝独秀后,转而思考起飞黄腾达的另一途径。 别的不说,卫尉卿郅都就是靠走酷吏的路子成了皇帝的心腹,所以张汤也能学习下郅都的优点,成为刘瑞的黑手套。 可是反腐哪有那么简单啊! 张汤想到韩信之死,周勃之难便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指责别人家的破事容易,但一到自己家里便彻底哑火,推三阻四地说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打着五十步笑一百步的主意让朝上全是指责别家的掩盖之声。” 如此一来,搞不好会有人效仿荆轲之事。 而做荆轲第二的究竟是彻侯还是黔首,那就得看哪边的能量更大,更豁得出去,更有助于皇帝的统治。 ………… “广陵那儿已经下达命令,说是税收要涨到二十五抽一。”吴国的偏远地区里,辛苦一天的农民喝着兑水的劣酒,脸上满是涨水加役的苦闷:“他娘的,咱们过得还不如关中那群眼睛上天的二世祖。” “别说是跟关中比,我们连燕地,代国的蛮子都比不过。”某个只有浅浅青茬的年轻男子捅了捅柴火堆,满腹怨气道:“人家的税是三十抽一,我们是二十五抽一。人家还有关中的补贴,我们不去补贴那群吃白饭的大才就不错了,还指望能过上关中的好日子。” 听了这话,正在打酒的老人手腕一抖,差点漏了几口稀酒。 一旁的年轻人见状,心疼的同时也埋怨道:“您老要是手抖的话就别做这个打酒的活计,省得钱都拿去浇灌脚下破地。” 老人瞪着微凸的眼珠,白了眼年轻人后讽刺道:“这就心疼了,那你也太没见识了。” 说罢便卷了捆草心嚼出里头又涩又甜的汁水,郁闷道:“你们别怪外地人抢了你们的活计,因为那些挤占福利的外地人早就跑了一大半。” 此话一出,别说是年长的满脸错愕,就连容易情绪激动的年轻人都站了起来,难以置信道:“不可能吧!要不是蜀蛮子和长沙的野人抢了我们的活计,我们哪会如此辛苦。” 第186章 “就是,就是。” “绝对是外地人抢了我们的工作。” “呵!那你的意思是我老头子张口胡来,引起恐慌?”老人吐出干瘪的草心,冷冷道:“老头子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呢。” “要是那群蛮子占了吴国的江山,那咱们为何还有这么多空出的土地。” “……” “吴王又为何加重税收而不是强迫那群蜀地来的蛮子?” 老人的手臂瘪得像是树枝,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动动脑子吧!求名的可以帮理不帮亲,但是国君帮理不帮亲就与自杀无异。” 以秦始皇后期的黔首为例,虽然嘴上说着六国遗民皆为秦人,但真正的老秦人还是人上人上人,其次便是跪的够快的韩魏两国。而在秦始皇时过得最惨的当属赵人,燕人,以及秦朝不灭,搞事不止的楚人。 即便是在西汉建立后,各地的排外现象还是十分明显的。 尤其是对刘濞这样野心很大的藩王而言,土生土长的吴国人才是他的基本盘,余者不过是可以压榨的添头。 而现在,老吴人觉得自己像是后娘养的,于是把怒火撒向来抢活的外地人,结果发现哪有什么来抢活的外地人啊!只有一群被人忽悠的大冤种。 “那就一定是关中的错了。”脑子不好的年轻人立刻回道,结果遭到老人的白眼:“你是不是傻啊!关中的皇帝连吴国的税收都管不了,哪能怪到人家头上。” “就是,咱们这吴王啊!早八百年就跟关中闹翻了,你说关中能影响吴国?呵!谁信啊!你信吗?” “我不信。” “你信吗?” “我也不信。” “那到底是谁的错呢!”不爱动脑的年轻人摸摸被木桩子咯得生疼的屁股,苦思冥想道:“那群老爷天天叫着关中不好,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是关中的错,可咱们不是吴人管吴国吗?” “合着广陵城里尽内奸,吴王是个大蠢驴啊!” “嘘!这话也是能说出口的,小心里正明天带人打上门。”某个比较胆小的中年人试图捂住老人的嘴,可后者依旧天不怕地不怕道:“不说是关中人的错,难道说是老爷们的错?” 老人一副“我见多了”的表情,冷笑道:“甩锅给不认识的人总好过自己认错。” “别人要是越过越好那一定是别人抢了我们的财路。” “别人要是越过越差那一定是别人的官员足够愚蠢。” “二三十年了,永远都是这套说法?”老人盯着“劈里啪啦”的火星,继续说道:“吴国以外都是水深火热之地,吴国以内才有歌舞升平。” “讽刺的是,那些从水深火热之地逃来的人又赶紧离了歌舞升平之地,连带着本地人都脑子不清地去别郡吃苦。” “这可真是……” “太讽刺了。” 第132章 广陵城的吴王宫里,因着吴国的粗盐在与巴蜀井盐和彭城海盐的争夺中逐渐失利,导致吴国只能走上最没脑子的价格战。 然而这种饮鸩止渴的行为不仅没有拯救吴国的盐价,反而把吴国的商业声誉拖进深坑。 为了增产,刘濞缩减制盐流程,导致吴国出产的海盐不仅难吃,更是让贪图便宜的黔首们病了一片,死了一批。 为了压价,刘濞删减制盐工的同时延长他们的劳动时间,导致原本人人艳羡的制盐工人成了007的牛马,瞧着比田里的隶臣妾还要瘦弱。最后演变成吴国的爪牙不得不去各地抓人,结果导致离得最近的百越人遭了殃,连带着衡山王和庐江王那儿都抓了几个鬼鬼祟祟的逃犯,差点找吴王兴师问罪。 “给淮南王和赵王的年礼准备好了吗?”刘濞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唇干舌燥地灌完蜜水还是觉得口腔灼热,连带着脾气都暴躁起来:“她母婢的,乃公这么些年,花了这么多钱,养肥了这么人,她母婢的全都派不上用场。” 气到疯狂咳嗽的刘濞将桌上的竹简一一扫下,整个人如河豚般一戳就爆:“钱钱钱……他们一个人都不出,一句话都不跟,还想让孤继续去当冤大头。” 中大夫应高静静等着刘濞气消,亲自上前捡起那些快要摔散的竹简,静静道:“可是殿下,您的大业还需要他们。” “小不忍则乱大谋。” “没有淮南王和赵王的帮助,您不可能登上大位。” 刘濞虽气,但也没有理性蒸发到要与淮南王和赵王一刀两断的地步。 应高说的对,他就算是想杀那群拿钱不办事的人也得等到坐稳皇位后。 关中拿下燕楚两国后,吴王刘濞不甘心地派人挑拨两地的黔首对抗关中。面对这种西门庆梦嫦娥——痴心妄想的举动,两地的黔首表示“我只是没读过书,但不是脑子与大肠换了位子”。 已经被废除的楚王和燕太子不说是处事中庸吧!他们连行为拟人都算不上。 大肆选美的人哪儿来——地主阶级及其以上的漂亮妻女。 修建宫殿的钱哪儿来——黔首们的税收和劳役。 就这,你还想借楚王和燕太子之死让两地的人民造反?做梦去吧! 刘启也是绝啊! 借着科举往这两地扔了一堆诸子百家的学徒,真可谓是开门就是公羊儒生,左转就是法家子弟;乡间全是墨农学者,市里遍布杂家之说。然后就是诸子百家打起来时由黄老家劝和,名家论罪,兵家拉架,医家善后。 第187章 嘿!还真是东北饺子配醋——齐活嘞! 至于扔进这么多学派会不会有党争问题…… 儒家表示只要干死黄老学和法家我就是老大。 法家表示只要挑起黄老家和儒家的争端我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黄老学表示我知道你们都想搞死我,所以我拉诸子百家里的小派当同盟。 诸子小派里最有实力的墨家表示我先把分出去的农家给钓回来再慢慢收拾你们。 诸子小派里的余者表示我们只要猥琐发育就有一鸣惊人的那天。 于是乎,燕楚两地的各个学派陷入了“敌不动,我不动”的僵持境遇。 当然,这种僵持并不代表新上任的官员们啥事不干。 因为能去燕楚两地的官员大都是年轻的小吏或是还未经历社会毒打的理想主义者。期间虽有比较惨的小家之徒,但是经过关中的真.画大饼之术和刘瑞的面子工程,已经开始卷生卷死地报效大汉。 结果小学派这么一卷,上面的大学派也不可能当忙里偷闲,最后导致两地的官吏——包括最咸鱼的黄老学都开始像老黄牛一样吃的是草,挤的是奶。 最卷的墨农两家甚至在下班后还要帮人耕地,拿着《汉律》给可怜的黔首们打官司。 卷不懂的黄老家和兵家颤巍巍地伸手:大,大可不必这么努力。 这般情况下,刘濞用于收买两地的钱自然打了水漂。 黔首们也不傻,他们现在过得挺好的。要么是有关中的补贴,要么是有制盐的额外收入,加上官员各自为了自家学派的未来导致贪污率直线下降,甚至还有被被废楚王和废燕太子剥削的黔首得到土地赔偿和免费房屋…… 就这情况,他们是疯了才跟吴王胡闹。 所以面对刘濞的收买,智商上线的黔首们先用“好好好”忽悠一番,转身就找当地的里正告状。 反正那群卷生卷死的新官又看不上这点钱。 燕楚两地的黔首们对吴王刘濞的宏图伟业给予除帮助和表面鼓励外的一切支持。 除了吴王刘濞和吴国的黔首,没人在这一环节里受到任何伤害。 ……………… “孤的内帑里还剩多少钱?”冷静下来的刘濞颓废地坐回原位,轻声道:“还能出得起军费吗?” 应高摇了摇头,语气比刘濞还要沉重:“大王的内帑早就空了。” 吴国不是关中,坐拥四十多郡和大部分山河,所以养得起职业军队。 以前有制盐业做后盾时,军民的矛盾都不是矛盾,但是支撑吴国经济的制盐业垮了九成后,军费和官员的高薪都成了当地黔首的噩梦。 吴国也从歌舞升平之地沦为黔首用脚投票的噩梦之地。 “比内帑无钱更严重的是人口流失。”应高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包括广陵在内的三个郡,几十个县的人口失踪案越来越多,即便是有当地官吏挡着,也有人以‘过继’,‘托孤’的名义把孩子送出去。” 应高还怕刘濞不懂“过继”的危害,强调道:“那都是十三四岁的小男小女啊!”。 虽说礼制规定二十岁 “冠而列丈夫”,但是到了十五岁,也就是小男小女与大男大女的分割线便有“始傅”,也就是西汉诗里的“十五从军征”。 眼看吴国的日子越来越苦,知道自己逃不出去的黔首们就想方设法地送走孩子,而且送的都是临近大男,可以开始分担压力的小男小女。 这就好比说后代的高中生开始大规模移民,出国……短期看没什么,但是过了五六年,当地政府就笑不出来了,甚至需要人为制造离开障碍——因为总角儿童也会有成小男小女的那天,而这个口子一旦开了,那就不是人口流失那么简单,而是会比自动绝育更快消亡。 “吴国上下的官吏都已经在各个道路口设卡拦住逃亡的黔首,但是这也不能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反而回加剧黔首们的恐慌。” “有什么可恐慌的,好好的人不做,那就去做奴隶好了。”刘濞一脸不耐烦道:“就是让他们过得太安逸了才会生不该有的心思。按照《汉律》,‘无符传出入为阑(砍去左脚)。” “孤很仁慈,只是要他们为隶臣妾,有没有施以肉刑。”刘濞想着等他当上皇帝后再补偿吴国的黔首也不迟。 可是应高听了这话,那真是被刘濞的大手笔可吓到了:“陛下!得民心者得天下。盛世用重刑,势必会有兵变啊!” “兵变个屁。全国的兵都在乃公手里,这群贱骨头难道能翻了天不成。”刘濞摔下手里的竹简,怒气冲冲道:“就这么办。” 应高无言,只得默默退下,然后把压力分摊给吴国的官吏。 被关中派来担任丞相的儒生听了,那叫一个暴跳如雷道:“天下哪有胡乱判良民为隶臣妾的道理。” 吴国经济较好时,犯罪也低,所以黔首从未想过自己犯事了要咋办。而等经济一溃千里,刘濞为了抓壮丁而对自己人动手时,大字不识的黔首开始寻求汉律保护自己,顺便研究了下隶臣妾的刑期。 好消息是,西汉把秦时的无期徒刑加苦役(隶臣妾)改成了有期徒刑加苦役。 坏消息是,改革是先帝,而且刑法改革先帝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仁政之一,所以吴王不认账,吴国的隶臣妾还是终身制的。 第188章 这么一看,黔首们把孩子送出国的愿望更迫切了。 而在这种勃勃生机,人人跑路的“美好”时代里,有人在吴国黔首的苦难里发现了商机,并且找到了冷门行业的蓝海区域,通过点对点的货物交接来提高买卖双方的满意度,同时代理合法手续来解决双方的后顾之忧,从而在行业里打出招牌,实现自己的差异化竞争。 简而言之就是这个发现商机的人叫许钱,跟秦末汉初的面相大家许负是远房亲戚,但是家里别说是有三两铜子,一年到头不欠子钱商人几顿白工都算是年收较好。 幸运的是,许钱虽然家贫,但是因为她家是靠远房姑母带飞的,所以对子女的教育,尤其是女孩的教育一直舍得。 更幸运的是,靠着许负的堂侄孙女的名头,加上许钱本就生了张能把赵括说成李牧的巧嘴,她开始为巴蜀,关中一代的有钱人家寻找赘婿,以合法手段将吴国的小男拖出地狱。 因为生意太过火爆的缘故,此事还被关中知晓,令在高庙思过的刘瑞瞠目结舌:“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第133章 赘婿,别名“人下人下人体验卡”,“三年之期已到,归来的不是龙王,而是终身家仆”。当然,赘婿里也有像淳于髡和陈平那样顺利攻略老婆一家,从而位列朝廷之内的人家赢家,但是这样奇货可居的人物古今中外也没几个,更多的还是沦为谪发远征的炮灰或戍边的苦力,并且那些招婿的女人对上门的赘婿还有“夫为寄豭(偷情),杀之无罪”的特权。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在比较宽容的唐代和北宋初年,非官吏和“半过继”出身的赘婿处境依旧不好。 至于唐代和北宋为何对赘婿如此宽容,还不是因为花钱买来的大活人自家都没用上几次就被官府以七科谪的名义叫走了,任谁都会非常不爽。所以为了利益最大化,一些人家会以“收养”的名义招婿,谓之亲上加亲。 来找许钱“买”赘婿的富贵人家也都是走“收养”的路子,所以对女婿的要求很高,同时这种不会被轻易打杀的模式也更能被男方所接受。而在刘瑞听到这则消息时,赚完买家赚卖家的许钱已经富到可以买下长安八里的宅子,然后被彭城郡郡守以“资怠而贫者以乱税也”的名义给控制了。 结果闹到关中时,一向对不事生产者喊打喊杀的晁错眉头一皱,轻斥道:“胡闹,哪有无罪可定而拟人捉人的道理,长此以往,岂不人人都能无视汉律,造罪抓人。” 若不是彭城郡郡守是法家子弟,加上陛下有意在燕楚两地试验诸子百家的能耐,估计晁错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好说话:“罢了,事已至此,再怎么斥责也无济于事,还是想着如何收尾吧!” 虽说彭城郡郡守以不存在的罪名控制了许钱,但是因为赘婿本就是严厉打击的对象,加上许钱勉强算是官吏之后,所以郡守不敢直接逮捕许钱,而是走“有罪先请”的程序上报给关中,然后成了刘启父子的快乐源泉。 “噗哈哈哈……哎哟!刘濞那老匹夫到底有多可恨呐!才会让吴地的黔首和富户们宁可把儿子送去当赘婿,也不想让他们留在吴国受苦。”对于刘启而言,看吴国的笑话无疑是他的一大乐趣。更妙的是,因为这事涉及面非常之广,而且还是大众最爱的家长里短,所以在彭城郡的消息传至关中后,刘濞成了一则笑话,而关中那些推行削藩的人也借机上奏调查吴国,以免再现燕楚之恶。 对此,吴王刘濞自是怒不可遏,表示自己决不接受关中编造的罪名,甚至还说刘启身为汉室大宗居然容不下自己的血亲。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刘濞当着关中使者的面痛骂道:“高祖何不将孤带离人世,以免孤一半截入土之人还要受这无妄之灾。” 说罢,刘濞居然扯开衣领,露出一片伤痕累累的肌肤:“看看孤所遭遇的一切吧!看看皇帝如何如何迫害他的亲堂叔。” 刘濞的身形踉跄了下,头发也因扯衣服的动作而致他的远游冠猛得一歪,泻出几缕灰白的枯发:“高祖啊!您睁开眼看看您的侄儿吧!” 泪流满面的刘濞很快又跌倒在地,深情并茂地哭诉道:“诗经曰: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孤以为当今天子就算少时爆裂,喜好策马斗狗之事也能明白这等俗理。” “现在看来,终究是言有理,而人无德了。” “吴王慎言。”关中的使者忍无可忍道:“非议陛下,恐祸他人。” 起身的刘濞正了正衣冠,冷笑道:“孤未提及无德之人是谁,难道在天使眼里,皇帝就是孤所说的无德之人?” 刘濞瞧着天使变得无比苍白的脸色,继续逼问道:“还是说,天使仗着使节在手就要给本王扣上罪名,喊打喊杀!!?” 上一秒还呼天抢地的刘濞下一面便声色俱厉道:“尔是代表陛下问话的还是来向本王问罪的。若是后者,大可请廷尉宗正压孤入京,何至于用小人之言辱我至此。” “臣岂敢由离间之心,还望吴王海量,饶恕臣的失礼之处。”天使还未跪下告饶,中大夫应高便抢先说道:“陛下,此人说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实在不是天使之资,大汉之臣,倒像是茹毛饮血的氓隶之人。” 应高不知关中为何派来一个笨嘴拙舌的天使,但是对方既然已被自家大王倒打一耙,何不借此与关中彻底撕破脸,也好在吴国的环境恶化到遍地造反前转移矛盾,也好让犹豫不决的赵王与淮南王被迫上车。 第189章 毕竟吴王要是没了,淮南王便孤立无援,而赵齐两系距离被刘启搞死也只是时间问题。想必那时就算三人不想动手,也会被坐罪国除的恐惧裹挟得上了吴王的马车。 天使不知应高的小心思,而是觉得吴王的不成之心昭然若揭,而且其颠倒黑白的功夫着实厉害,居然敢在天子使节前以诸侯王的身份压迫天使,逼他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怎么办,难道他要背上一个诽谤诸侯的罪名?或是为了逃避酷刑而向刘濞卑躬屈膝,跪地求饶? 脑子里一片混乱的天使挥开想要捉拿他的士卒,大着胆子道:“臣是天使,有罪与否该由天子所定,还轮不到大王替陛下做主。” 吴国的士卒见天使挣开他们的手,于是看了眼脸色铁青刘濞,然后看向沉默不语的应高。 应高朝着士卒们点了点头,后者立刻将天使按倒在地,致使后者头冠掉落,下巴磕红,整个人如癫汉般披头散发的不成样子。 “吴王……你抗拒问话,扣押天使,就不怕陛下怪罪,殃及子孙。”天使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士卒堵了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上面的刘濞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殃及子孙……哈哈……殃及子孙。” “孤的太子早就被那无耻小儿给害死了。”想起长子头破血流的尸身,刘濞便怒不可遏道:“既为大宗所杀,又何必惺惺作态地送回吴国,要孤这无能阿父为其送终。” 刘濞的怒火直冲闹顶,险些致其昏死过去。恍惚间,他似乎忆起当年所受的种种屈辱,于是下来狠狠踹着动弹不得的天使,差点伤及按住天使的士卒。 “启小子,真小人,收下的群臣也都是些狼心狗肺之辈。” “若是叔父还在……” “若是叔父还在……” 想想自己年轻时何等风光,先是随刘邦镇压英布,又是以亲侄的身份坐镇吴国,替刘邦压制江东豪族。 而那时的先帝在干什么? 呵! 高祖记得先帝这个人吗? 那时的先帝还在代国喝西北风呢!高祖哪记得有这么个儿子,这么个…… 一无是处的老好人。 刘濞将天使踹得奄奄一息后喘了口气,让人压下这个小子,同时也让殿里得闲杂人等一一退下。 应高瞧着刘濞的神色不对,还想留下劝说几句,结果瞧着刘濞挥了挥空荡荡的袖子,声音沙哑道:“下去吧!让孤静静,让孤静静。” “诺。”应高挂着沉甸甸的心脏离去。 而在宫门关上的那刻,刘濞坐阴影笼罩的王位,喃喃自语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呵!我也是刘姓子孙,凭什么这天下他刘恒的子孙坐的得,我就做不得。” “就凭他是叔父的儿子,而我只是用完即扔的子侄吗?” “不,刘恒只是运气稍好。” “他根本不配当叔父的儿子。” “这天下也不该由刘恒那厮儿的无能后辈继续坐着。” 而等他入主关中之时,就是为爱子报仇之日。 …………………… 刘启把太子罚去高庙思过一事无疑令栗姬十分愉悦,连带着凤凰殿里的宫婢都好过了不少,不必如之前那般心惊胆战地活着。 可是这般轻松的日子没过多久,便以刘瑞的回宫而宣告结束。 栗姬以为经此一遭,刘启已经看清刘瑞的狼子野心,不说是让越权控制关中出口的刘瑞彻底玩完,但也不能如此之快地掀过此章,继续让刘瑞出席朝会,频繁出入宣室殿,就好像是刘瑞的权利并未因此大打折扣,反而有逐渐加强之势。 为什么? 不仅是栗姬这个脑子有坑的人看不懂刘启的操作,就连一些脑子清醒的皇子外戚,勋贵大臣也对刘启的行为表示不解,念头在“皇帝转性了?”和“皇帝是不是要捧杀太子”间来回跳跃。 考虑到刘瑞的年龄,自然有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父老子壮的经典桥段,然后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除去本就不安的栗姬,就连原本安份的程姬贾姬都有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美梦,幻想自己能如今天的太皇太后那般后来居上。 “这老狗真是有眼无珠,香的臭的都分不清楚,只会捧着椒房殿的宝贝疙瘩作践我们母子四人。”栗姬的好脾气结束后,怒火便如滔天巨浪般滚滚而来,很快吞噬了宫婢们的恐惧,吓得他们瑟瑟发抖:“他为了讨好太皇太后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真是懦弱又无能的男人。” 第134章 凤凰殿里的宫婢们早就习惯了栗姬的暴脾气,但是听到对方辱骂皇帝太子,而且是在凤凰殿里以几近尖叫的音量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时,匍匐在地上的宫婢们还是露出绝望的神经,哀叹老天何其不公,既然送她们进了火坑,又何必留双灵巧的耳朵去做那君王赐死的借口。 想起之前释放宫女时,凤凰殿内无人离开的战绩,这群宫婢的绝望之清便愈演愈烈。就连那些绝了指望的小黄门都会思考自己进了龙潭虎穴的凤凰殿后,还有没有寿终正寝的可能。 “咱们这群没根的浮萍之人亦是贪生怕死之辈。”凤凰殿里的老黄门听着殿里不断传来栗姬的咒骂声与鞭打声,混合着宫婢们的哀泣求饶,竟让未央宫的奢华一角恐怖得堪比掖挺狱的牢房。 第190章 刘荣便是在此带着蹒跚学步的长子拜访母亲,然后被内殿里的杂乱之声震得踌躇不前,脸上浮起不均匀的酡红,似乎是为栗姬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同时也在唾弃自己。 唾弃自己这个碍于孝道,不敢阻止阿母癫狂的成男。 小小的荀皇孙害怕地抓紧阿父的衣服,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丢脸的声音。 守门的老黄门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这对浑身散发着绝望气息父子,随即暗骂自己是个贱骨头,一个朝不保夕的奴婢居然心疼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真是过了几天不当狗的日子就忘记自己姓什么。 一想到这儿,老黄门便收起眼底的怜悯之情,不卑不亢道:“公子,夫人现在不好见您,不如您先回避一二,奴婢替你通报一声。” “也好。”刘荣让人带下皇孙,决定以后拜见阿母便不要带着开始记事的孩子,但又怕自己的行为会让荀皇孙背上不孝之名,一时为难至居然有了就藩之意。 “公子,您可以进去了。”老黄门的声音唤醒了思绪万千的刘荣,后者理了理衣冠,进门便见头破血流的宫婢如死狗般被人拖下。 凤凰殿里的奴婢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所以在刘荣进来时,她们麻木而又熟练地清理着一切,祈祷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打骂对象。 “儿臣……” “哐!” 刘荣的礼行到一半,便被迎面飞来的漆器砸了脑袋。 发泄一通的栗姬胸口起伏,整个人比刘荣上次见她时要苍老许多。 “竖子。”栗姬见到长子的第一眼便是责骂,亦或是说劈头盖脸的辱骂:“人有相而树有皮,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忠不孝,不思进取的庸人。” 她为刘荣呕心沥血地谋划,可这竖子非但没有感激她的一片苦心,反而还在拜访她时垮着一张让人作呕的脸,看得栗姬仰头怒吼:“苍天待我何其不公也,竟令我有如此子孙,如此子孙呐……” 刘荣已经习惯了栗姬的这般做派,撩起衣摆,跪地磕道:“儿子不孝,令阿母忧心,这便去向阿父请罪。” 说罢便磕了几个头,起身便要前往宣室,结果却被气急败坏的栗姬给叫住了:“站住。” 刘荣听话地停下脚步,随即又被迎面掷来的漆器砸了胸膛,后背,内心更是一片悲凉。 阿母说他无相无皮,不忠不孝。而他又何尝不叹老天不公,竟让他有如此令人一言难尽的阿母。 想想自己曾因长子的身份沾沾自喜,甚至觉得大位已是囊中之物,刘荣便泛起一抹深深的苦笑,感叹老子真不愧是一代圣人,那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正是他现在的写照。 “怎么,你阿母说你几句就委屈上了?还要去宣室殿向你阿父请罪。”栗姬的怒火愈演愈烈,但却有了色厉内荏的征兆。 今非昔比。 刘启对她的宠爱大不如前,加上刘瑞当上太子后,面对刘荣这个身份尴尬的庶长子,刘启也是万般纠结,而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刘启对凤凰殿的冷落,从而避免两殿交锋的局面。 这般情况下,栗姬的脾气自是日益变坏,但却不敢舞到皇帝面前说三道四。 而刘荣要是真的前去宣室殿请罪,且不谈刘启会不会顺势给儿子扣个不孝的罪名,就说这定罪也得人证物证具在。而栗姬已经许久未得刘启召见,真要让她当众细说刘荣的过错,估计等刘荣被定罪后她也落得不好。 若是宫里的其她女人在此,一定会翻着白眼地骂栗姬欺软怕硬,然后对刘启的早期品味再次产生质疑。 当然,凤凰殿里的闹剧自然瞒不过满宫的男女老少。 两宫太后和刘启自不必说,就连以前硬不起来的薄皇后都柳眉一拧,当众骂道:“这腌臜泼妇就不能安宁几日吗?成天对着满屋的宫婢乃至公子非打即骂,摔盆砸碗的,哪还有天子嫔御的风范。” 被打碎的漆器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凤凰殿里隔几天就抬出几个奄奄一息的奴婢,简直是把人命当儿戏。 “别说是宫里其他的夫人公子,就是陛下和两宫太后的长乐宫也没有这么作践人的。”逐渐掌权的薄皇后之前就因栗姬的铺张浪费勒令少府不必再走公账处理凤凰殿的损耗,然而这对栗姬而言毫无痛点。因为就算凤凰殿的用度不够,她还有三个儿子补贴一二,从而成了宫里的一道奇景。 “你去宣室殿请示陛下,就说宫女黄门虽为隶臣妾和闾左之后,但也多是大汉子民。栗夫人轻易打杀恐有违陛下的仁慈之名,还请陛下许孤以惩戒一二。” “至于公子荣……”如果说几年前的薄皇后还会因刘荣曾是太子宫里的无冕太孙而敌视他,甚至在刘瑞当上太子后也改不了这般想法,那么经过栗姬的不断作死后,她对刘荣竟有一丝怜悯之情。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幸摊上堪比赵姬的坑货阿母。 甚至从某种情况来看,栗姬还不如赵姬呢!毕竟赵姬再蠢,也会在始皇登基前装上一装。 而栗姬…… 嘶! 薄皇后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深沉起来。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感觉是刘荣等皇子都已经认命了,但栗姬觉得还能争一争,其余姬妾希望捡漏。 第135章 刘瑞结束高庙思过时,薄姬的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并且在刘启提议给太子找家人子后精神上来地想要问问。 第191章 “孤没记错的话,荣儿的长子都能下地走路的,并且还有两名翁主和一位还没分娩的家人子。”薄姬虽然特别偏爱堂侄女所出的刘瑞,但是对第一个玄孙也还是特别疼爱,并且按旧例册封荀皇孙的母亲为刘荣正妃,但却被栗姬所制止了:“还有刘德,阏于,以及长乐宫的那几个臭小子。” 提起那些呱呱坠地的玄孙,薄姬的眼里满是笑意,精气神也比之前好了不少:“皇帝这点比他爹强,多子多福,实乃兴旺之兆。” 刘瑞如果在此,一定会翻着白眼地说道: “可不是多子多福嘛,西汉的皇帝里就没有比阿父更能生的存在。” 而且刘启还不是老刘家的种马巅峰,真正让人望尘莫及的还是刘瑞的九哥刘胜,不仅在就藩后的二十多年里陆续生下了一百二十名子女,甚至在他的后代里还有澎侯刘屈氂这个巫蛊之祸的罪魁祸首,以及陆城侯刘贞这个刘皇叔的直系祖先。 顺带一提,唐代的刘禹锡也是刘胜的后代。 所以说生的多还是有瞎猫撞上死耗子的好处。 不过对始皇而言,生的再多也没用,全被胡亥这厮儿给灭了。 “既是给太子选人,皇后那边可有名单?”古往今来的老妇女都爱给人牵线搭桥,尤其是对娱乐匮乏的西汉妇女而言,即便是有刘瑞的麻将和木牌打发时间,但是参考现代的退休生活,与其说老年人是为了打牌而聚集在一起,不如说她们是为了聊天而组建牌局。 “让孤瞧瞧都有谁,可别咱们挑的热火朝天,瑞儿见了没一个喜欢。”薄姬想到婚后受了十年委屈的薄皇后,忍不住眼神一暗,喃喃自语道:“皇帝不让薄窦两家的女儿进宫也是件好事。” 薄姬倒好,而窦太后虽能理解刘启对高祖后的三任皇帝被迫迎娶勋贵之女的怨气,但是想到薄姬有的她没有,这种莫名低了婆婆一头的感觉还是让她心生疙瘩,于是做主将侄孙女嫁给了刘胜。 有一说一,不知是有薄皇后的例子在前,还是因为刘胜对美女的偏好人尽皆知,总之窦太后选给刘胜的窦氏女长得十分漂亮,二人不说是如胶似漆,但也算得上相敬如宾。 而在得知两大外戚不准备给北宫送女孩后,戚里和尚冠里的人家都躁动起来,开始给宫里的太后和宫外的长公主送钱。就连搬到关中生活的燕国翁主也因薄皇后的特别关照而被这些人家三番五次地打扰,逼得她们只得搬到惠帝皇后的晚年居所躲避一二。 “难怪人人都说执柯才是最赚钱的。”馆陶长公主的手指划过圆澄澄的金饼,眼里满是算计他人的狡黠:“赚了上家赚下家……要是太子再来几次选妃之事,只怕关中的富贵人家能用金饼砸死我刘嫖。” 堂邑侯陈午的家里虽无实权,但却握着冶铁的买卖,所以不是没见过富贵的人。可是陈午再怎么富贵,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尤其是关东和巴蜀一带想要逆天改命的富商们,几乎是用三四个壮汉抬着沉甸甸的铜钱箱和金饼箱砸开了馆陶长公主的大门,并且表示这些只是见到长公主的薄礼,事成之后还有更多的金子奉上。 “即便不论储君的身份,太子也是良人的上上之选。”陈午看着馆陶长公主一会儿摸摸这家送的金饼,一会挑起箱子里的铜钱,顺势说道:“臣还记得太子替陛下去上林苑拜访三老时,沿路偷看太子的少女多到能把田里的木板踩断。 “是有这么件事儿……“馆陶长公主可是出了名的爱美之人,自然明白刘瑞的颜值具有怎样的杀伤力:”不仅是农家的少女,就连彻侯家的女儿也是被瑞小子的脸蛋迷得神魂颠倒,甚至还让阿娇在太子面前替她们美言几句。” “说到阿娇,她现在已经接受太子选妃的事吗?”堂邑侯陈午同女儿不亲,但也从未见过娇蛮的女儿失魂落魄至此。即便是有窦太后亲自出面解释一二,也不能让陈阿娇的情绪有所好转。 “她接受与否也改变不了陛下的决定。”疼爱女儿的馆陶长公主一反常态地没有为女儿细细谋划,而是用冷硬的语气说道:“她也不是懵懂小儿了,我也不是没有为她争取过太子妃的位子。可是陛下不愿,母后也无可奈何,我又有什么法子。” 馆陶长公主顿时觉得手里的小钱钱也不香了,于是将其掷回箱子:“况且阿娇对瑞儿的喜欢也称不上一往情深,而是心有不甘罢了。 知女莫若母。 馆陶长公主在被嫁给堂邑侯前也曾有过心上人,并且在心上人有未婚妻后委屈不已,有种自己被对方辜负的错觉。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幼稚至极。 天下的好男儿多的是,犯不着为了对你无意的人寻死腻活,怪丢人的。 “赶明儿我去少府找几个标致的伶人来给阿娇瞧瞧。”馆陶长公主突然想到个好主意,立刻又眉飞色舞起来:“阿娇那个小丫头片子与其说是对瑞儿有男女之情,不如说是见其美而心悦之。” 馆陶长公主毫不在意堂邑侯的尴尬脸色,继续说道:“等她见过更多更好的男人就不会为嫁不了太子而感到伤心了。” “是,是这个理。”堂邑侯想到家里的伶人,憋屈的同时也不敢有所抱怨,只能借机含蓄道:“阿娇还小,可别被伶人给带坏了。” “有什么可带坏的。区区伶人,供人玩乐之物罢了。”馆陶长公主毫不在意道:“你年轻时难道没有招幸过伶人,然后去乡间打食?” 第192章 虽说先帝以陈平为婿的理由是观其面忠憨厚,不会让馆陶长公主感到委屈,可是一个彻侯之家的继承人,又有让人垂涎三尺的盐铁业,怎么可能洁身自好,不近女色。 不过是瞧堂邑侯富裕而无实权,比较好拿捏罢了。 眼见被妻子戳穿前尘往事,堂邑侯陈午的老脸一红,声音更是细若游丝道:“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您怎么还在计较。” “哼!我要是真的计较起来,你还能全须全尾地跟我我说话?”馆陶长公主轻轻哼了声,但却没有继续去揭丈夫的老底:“你的那点小心思还能瞒过我的眼睛?不就是想借阿娇的事来警告我吗?” “这……我哪敢对公主的事情说三道四啊!”堂邑侯陈午心虚地挪开视线,小声道:“我只是觉得阿娇到底是女孩子,跟伶人走得太近了也不好,总会被人嚼舌根。” “好不好的试了才知道,要是按你上下嘴皮子一碰的说法,少府里就不该有伶人,各家各户也不该买些模样标致的贫困小人儿养成伶人。”馆陶长公主对堂邑侯的说法万分不屑,直接用独有的歪理辩驳道:“哼!嚼舌根的要么是看笑话的黔首,要么是嫉妒我们生活优渥的酸儒。黔首们拿我们当笑话能改变我们骄奢淫逸的生活吗?他们只要逢年过节地蹭点尚冠里的酒肉赏钱就能把人渣夸成圣人,把荡妇说成贞妇。” 馆陶长公主勾起两串铜钱,脸上的表情愈发讽刺:“至于那些个嫉妒的学生……呵!一边说着勋贵淫乱,一面又想加入我们,成为肆意妄为的勋贵一员……” 别看馆陶长公主给人以无脑的形象,但是在这方面,她可是个预言家:“你信不信那些道貌岸然要是能有我的地位,我的权利,一定比我玩得更花,更狂。” 馆陶长公主的视线让堂邑侯陈午尴尬不已:“我也就是说道几句,何至于让长公主如此生气。” 说罢还偷偷瞥了眼馆陶长公主的脸色,嘀咕道:“我好歹是阿娇的阿父,担心女儿名誉受损,难谈人家也不行吗?” “难谈人家又如何?咱们又不是养不起女儿,就算阿娇找不到门当户对,难道还找不到愿意入赘的。”馆陶长公主嚣张惯了,所以让她理解那些正常人家的担忧是不成立道:“咱们这种富贵的人家又不需要低三下四地求人或是强买强卖。若是有人看上阿娇,那一定是有所求或单纯看上阿娇这个人,也没必要揪着往事不放,怪小家子气的。” 堂邑侯陈午瞧着背过身的馆陶长公主,也识趣地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 而在馆陶长公主之外的轵侯家和昌平长公主家里,这种情况也是轮番上演。 昌平长公主被刘瑞明着拒绝后也不再执着女儿进宫的事,同时也对来找门路的退避三尺。 服侍昌平长公主的傅母见状,不免多嘴道:“同样是长公主,馆陶长公主为此收了黄金万两,您又何必拒了那些白白送上的黄金呢!” “白白送上的黄金?呵!是送上门的结仇机会吧!”昌平长公主毫不在意道:“执柯这事干的好是结仇,干的不好是仇上加仇。” “说的也是。”傅母也是过来人,细想一下便能明白昌平长公主的意思:“牵上的男女双方婚后有个磕磕碰碰的,还不是骂执柯眼盲耳瞎,误人终生。” 相较于馆陶长公主,昌平长公主与刘瑞的交流更为频繁,所以对这个侄子的了解远比馆陶长公主深刻:“我之前想送个歌伎都被太子委婉拒绝了,要是真往北宫里扔个大活人,那还不是害了女方,又惹了太子。” 傅母闻之点了点头,似乎想到薄皇后的悲剧,以及那些个满嘴苦楚的勋贵少女,一时间也感叹连连道:“若是平常人家倒好,嫁进皇家,可不就是有苦有怨独自吞下,难道指望娇生惯养的皇亲国戚去作小服低吗?” “这么看来,长公主拒了那些心急的人家也算是件积福的好事。”傅母也不再眼馋馆陶长公主的炙手可热,但也对最后的结果非常好奇:“也不知太子会找怎样的可人儿……估计不止咱们家,就连东九市的博戏坊都在开压太子妃之位会花落谁家。” “管他的,无论谁当太子妃,都还是得自己有本事才能在龙潭虎穴的北宫里站稳脚跟。”昌平长公主将手里券书交给傅母,狠心道:“找时间把这些店铺卖了,记得要快,只要对方的开价不亏就一律应与。” “您这又是为何?”傅母翻了翻厚厚的券书,发现府里所有的铺子券书都在此:“这里可有不少旺铺啊!眼下卖出可是要吃大亏的。” “吃亏总比血本无归的好。”昌平长公主知道太子整顿完土地兼并后就要对商贾下手,所以显得非常果决:“高后当年为了恢复经济而没彻底拒绝商贾们的入仕为官,并且也对彻侯们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不是高后当政,而是陛下和太子管事……” 昌平长公主不算聪明,但也明白跟对人才有荣华富贵的浅薄道理:“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前是为了让黔首们吃饱饭才没有砍掉勋贵们的爪子。现在只剩吴赵齐的藩王们等着挨上最后一刀了……估计等吴王落马后,关中就会彻查那些控制九市,暗中经商的勋贵外戚们。” 无独有偶,之前在科举里考上同进士的卜式因为商贾的出身而没拿到一官半职,只能在家听候调遣。 第193章 而在法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重农抑商和吕不韦,郭开之祸后,朝上对于商人,尤其是大商人的态度越发诡异,已经透露出要收紧政策的意思,自然引起商贾们的不满,但却让黔首们欢欣鼓舞。 虽说高祖定下了贱商的政策,但是在前几代的宽松统治下,落到实处的也没几条,受伤的也只是跟农民一样勉强称得上养家糊口的有市籍者。 那些出入都有仆从相随,香车美女一样不少的大商人借着纳粟受爵、输奴拜爵的政策已经开始沾染权利,甚至干出逼良为奴,借以谋爵的恶心事,从而让借商贾之手赚钱的彻侯们渐渐站到了商贾的对立面,开始鼓动打压商贾,杜绝他们上朝参政的可能。 第136章 说起彻侯与商贾的恩怨,其实就是狗咬狗的闹剧。 有人根据西汉的米价计算过官员和彻侯的收入,最后发现相较于后世的富豪巨贪,西汉的官员们还是太含蓄了。即便他们把东九市的税收少报了九成,即便他们隐瞒了不少田地,也只争到乡镇首富的待遇,甚至有人一年的收入还比不上大盐商或大粮商一个季度的收入。 长此以往,那些鼻孔看人的彻侯们心里不平衡了,眼神危险了。 后世的论坛上有个流传很广的问题叫“当官的为什么爱折腾人”,其下有个比问题更经典的回答是“不折腾你怎么体现当官的权利。” 试想一下,在废除帝制的后世都还存在滥用权利的情况,那在等级森严,尊卑有别的古代又是什么情景? 当然是变本加厉了。 更绝的是,之前彻查黑户隐田时就有彻侯发现自己成了冤大头,家里不说是被硕鼠挖空,但没了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资本。相信不过五六载的功夫,他们就会因收入下降而苛待黔首,最后被底下的硕鼠告到皇帝那儿,落得个坐罪国除的下场。 可悲吗?可叹吗? 即便事后查清里头的弯弯绕绕,忙着削藩的皇帝也不会去同情那些丢了爵位的彻侯,而是斥其耳聋眼瞎,庸懦无能。 至于那些倒霉的黔首…… 呵!他们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难道指望吃不饱饭的黔首去心疼高高在上的勋贵老爷? 又不是天生受虐,闲的蛋疼。 而比自家出了硕鼠更可气的是被勋贵们当成黑手套的商贾们。 众所周知,搞大生意得有靠山,得有背景,不然光是卡流程的小吏就能把无权无势的商贾折腾得血本无归。更别提在大生意里还有堂邑侯陈午和上大夫邓通这样的权贵下场。 在此情况下,但凡是有脑子的商贾都会找实权的彻侯乃至皇亲国戚做靠山。 而做靠山的也不能被白白扯了自家虎旗,自然得有真金白银的孝敬奉上。 彼时的商贾虽然松了脖子上的缰绳,但也不敢正大光明地揽权,而是偷偷试探当权者的态度,所以这些孝敬里的学问可是很深的。 深到皇帝彻查九市时,彻侯们才明白《让子弹飞》的名场面隐喻就是他们的冤大头写照。 “赚钱之后,彻侯的钱如数奉还,黔首的钱一九分。“ “我是那个九成?” “九成是人家的,您能拿一成都得看大商人的良心。” “……” “合着我成跪着要饭的了。” “也不算是跪着要饭吧!但离被白嫖也差不了多少。” 于是乎,在皇帝发现九市的税收少了九成,彻侯发现贪的九成里他们只得一成后,根本不必皇帝发话,这群算账算到脑顶冒烟的勋贵们就把中间商赚差价的商贾打得哭爹喊娘。 tnnd,合着钱你赚了,锅我来背。 乃公不扒了你的皮就不配在尚冠里定居。 可想而知,这种情况下的晁错等人突然提出恢复旧制,避免商贾上朝参政的风气愈演愈烈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当然是被勋贵们大力推崇啊! 开玩笑,这群鳖孙阴了我不够还想挤占我的位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对各派学子,尤其是墨农儒法家的贫困学子而言,跟起跑线超出一公里的彻侯子弟同台竞技就已经够憋屈的了,要是再来家财万贯,用钱砸开考官家门的商贾…… 这一刻,即便是祖师里有商法大家的学派都毫不犹豫地支持关中收紧对商人的约束,维护自己的核心利益。 美美隐身的刘瑞听着李三的报告,露出他那标志性的蔫坏笑容:“你看,挑起斗争根本不必孤去凑合。” “太子远虑,奴婢自是佩服不已。”李三虽已见过刘瑞的各种操作,但还是为自家主君的手腕暗暗叫好:“若能割掉富商们的爪子,于天下黔首而言也是功德一件。” “你似乎很讨厌富商?” 李三闻言低头苦笑道:“奴婢是大灾之年进宫的,本想割了子孙后代的念想为家人谋得一点米粮,结果得到的仅是一斗混了泥土的豆麦……” 赈灾这事儿一向是有油水可捞。 尤其是在大荒之年,即便碰上良心尚在的君王,也有人往饿死的黔首身上刮出油脂,混着他们的血泪继续过着骄奢淫逸的日子。 两辈子都没尝过饥饿之苦的刘瑞收起笑容,正色道:“那些个大粮商……” 刘瑞的语气一凝,随即咽下滚到嘴边的可笑问题:“算了,指望他们有良心还不如让徐福不骗秦始皇。” 第194章 他们这种人除非是核心利益受损,否则很难停止压榨低层人民的脚步。 正如清末时的广州十三行以为逃离故土就能继续大赚特赚,结果发现离了故乡的浮萍退无可退,不过是连混混土匪都能敲诈的肥羊罢了。 而在二十一世纪里,法国的权贵阶级之所以向底层低头,也只是怕他们的脑袋被挂在下次革命的旗帜上,亦或是怕不断移民的外族会将自动绝育的本地人排除在外,从而步上西班牙的前辙。 “孤也会变成你所讨厌的那种人吗?“刘瑞突然用玩笑般的语气说道,然后不得李三错愕便自问自答道:”孤不会。” “我这辈子都不会……” ……………… “季公,我就将您送到这儿了。”伪装成游侠的细作将牛车里的季心从稻草里挖出来,然后递上一袋铜钱:“ 吴国的细作都已打点过了,想必以季公的名声,招募一批游侠去迷惑吴王也不是难事。” 伤口未好的季心强忍着车马劳顿的不适,伸手拉了拉粗糙的外衣,小心问道:“太子要我迷惑吴王,那便是会联系我咯!” 负责押送季心的人自然明白对方的忧虑,也不含糊道:“您放心,动手前,太子会通知您的。” 瞧着季心依旧不信的样子,押送的人也耐着性子道:“太子若不通知您,您就会在战场上帮助吴王。“ “试问天下哪有乐于给自己找敌人的无聊之人。” 季心想想也是这个理儿,于是同将功赎罪的游侠一起踏上前往吴国的路。 而在吴国境内,吴王刘濞早就得知关中以“通敌叛国”的罪名逮捕季心,连同那些依附季心的游侠也遭了殃,于是委派心腹恒将军乔装接应,自己更是迫不及待地召见季心,不等对方拱手下拜便弯腰扶住,端出一副贤王遇良臣的惊喜不已:“卿乃大才,岂用大礼。” 话是这么说,但被诏狱的专业人士悉心教过的季心完全不信刘氏混蛋的场面话——即便吴王刘濞素来与关中不合,但是想到对方的“丰功伟绩”,季心还是谨慎道:“蒙罪之人,岂敢在贤王面前公然托大。” 在被现实毒打后的季心说起话来也有了谦卑的味道,从而让吴王刘濞感到非常舒服,觉得自己魅力惊人,天生就是推翻关中的料,所以才能一面驯服这匹野马,让其露出谦卑姿态。 “卿既说我是贤王,又何必与我如此生疏。”刘濞邀请季心乃至随从的游侠一一入座。 相较于季心的坦然,游侠们的动作有些拘谨。好在刘濞得意于季心的归顺而没有在意这点反常,甚至陪同刘濞接见季心的应高都以为是泥腿子上大雅之堂的正常反应而未生疑,从而给吴国的覆灭埋下了祸根。 “孤虽在江淮之地,但也为卿的遭遇感到遗憾。”酒过三巡后,吴王刘濞借着醉意试探道:“若不是孤与布公的友谊,卿也不会受此灾祸。” 虽然关中逮捕季心的罪名是纵容游侠吞并土地,之后才把模糊不清的“通敌叛国”扣了上来。可是不仅吴王所在江淮一带,就连关中的不少黔首都觉得扣给季心的第一个罪名压根就立不住脚跟。毕竟国内的游侠之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从勋贵到黔首都不觉得皇帝打压关中游侠是为了遏制西汉式的黑社会风气。 相较之下,那个补上去的罪名更像是真的。 至于季心通的是谁,叛的是谁…… 即便关中没有挑明,大家都心里有数。 “这怎么是大王的错呢!”苍天可鉴,季心说这话时绝对是真心实意的。甚至因为要骗刘濞的缘故,他竟生出不合时宜的怜悯,而这落到刘濞眼里就是一抹委屈的苦涩:“家兄与大王的旧情始于战场,终于盛世。” “不过是时过境迁,世事难料啊!” 刘濞听了这话也是鼻尖一酸,蓦地想起年轻时的潇洒肆意,于是看季心的眼色分外柔和,恨不得立刻委以重任:“卿这话在理,更是让孤感叹关中的蛇鼠一窝,晾着珍珠爱鱼目……真是不识人的愚昧之人。” 底下的游侠听了吴王的话都下意识地抽了抽嘴角,很难把关中的皇帝父子与愚昧之人划上等号。 呵!吴王刘濞输得不亏,真心不亏。 跟他相比,别说是当今皇帝,就是那个半大小子的太子都能把他活活玩死。 远在千里之外的刘瑞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暗叹一定有人背后骂他。 李三让下仆端了碗渥鸡蛋的姜汤给刘瑞驱寒,后者发了一层薄汗后也精神了不少,然后论起宫里给他找人的事。 “ 母后她们真是操之过急了。”终于要挨这一刀的刘瑞揉了揉太阳穴,咬牙切齿道:“此时正是用功之际,孤哪有时间沉溺于情情爱爱。” 虽说已经习惯了男性的身体,可刘瑞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儿,结果在这般纠结与越来越多的公务下显得清心寡欲起来。 这也让原本欣慰的薄皇后感叹不妙,怀疑儿子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或是继承了老刘家的特殊爱好而对女人没兴趣。否则为何伺候太子的宫婢们至今未见太子的遗精。 按理说,宫里的皇子大都在十三四岁就有遗精,而像先帝那样成婚较早的十一二岁就有男女的原始冲动。 相较之下,刘瑞真是不正常到了极致。这也让薄皇后在选人之余心生担忧,希望这些体态优美,温柔小意的家人子能让刘瑞“正常“起来,至少给人以太子可以承宗继业,延续子嗣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