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都知道她是首辅掌上明珠》 第1章 [穿越重生] 《全村都知道她是首辅掌上明珠!》作者:双鲤鱼【完结】 穿越到古代农村,就能过上美好的田园生活吗?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张珠珠穿越到张家村多年,过的都是艰苦朴素的生活,时不时还要和抠门的爹、极品的亲戚斗智斗勇。 张珠珠举头望明月,低头思现代,迎风常流泪。 这天,张家村来了一户姓李的人,李家有位李三郎,翩翩少年,芝兰玉树。 他的脸,终于激起了张珠珠对生活的期望。 经过李三郎的艰苦奋斗,张珠珠迎来了美好生活。 李弗:……最后还是靠脸赢了 种田, 古代言情, 乡村, 穿越, 虐渣, 今穿古, 打脸 第1章 苦命的穿越女 俗话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不过苦命穿越女张珠珠的苦难一天,在日出之前就开始了。 张家养了两头猪,过年的时候杀一头吃肉,另一头卖了,张珠珠天不亮就要出来割猪草喂猪。 她也可以不割,但是她不割,那猪就要被张家人养在厕所里!吃那什么! 别人能吃下去这样的猪肉,张珠珠她吃不下去啊。 张珠珠据理力争,最后没办法只能她来负责喂猪。 张珠珠想到自己曾经在科技昌明的现代社会生活过的二十五年,她的眼泪就幽幽地落了下来。 她下班路上被酒驾的车给撞了,当场死亡。 睁开眼睛,她就成了六岁的张珠珠,张家村大地主家的三女儿,她有两个姐姐,分别叫张金金和张银银,有个弟弟,叫张宝宝。 一家四个孩子,金银珠宝是凑齐了。 她那时候还庆幸自己运气不错,毕竟地主家里,总是有些余粮的,应该能够吃饱喝好。 结果她错了,错得非常离谱。 这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她苦啊! 她好苦啊! 张珠珠“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割草边哭,眼泪掉在了她雪亮的镰刀上。 她正哭得尽兴呢,突然听到身后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了。 张珠珠赶紧抹了把脸,往后边看去。 只见身后半人高的草地被压倒,地上坐着一个少年郎。 晨光熹微,少年郎俊美的脸发白,还有些发抖,应该是受了惊吓。 张珠珠没见过这个少年,应该是昨天才回村的那一家。 她眼珠一转,举起镰刀,悠悠道:“小哥好香呀,细皮嫩肉的,上锅稍微蒸一下就好了。” 说罢,张珠珠慢慢地往前走,跟那少年四目相对。 那少年郎一骨碌爬起来,惨白着一张脸扭头狂奔而去。 张珠珠被那狼狈逃跑的身影逗得大笑起来,苦闷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 别说,这人长得真是挺好的,白净高大,十里八乡都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了,就是胆子小了点。 那少年郎听到了笑声,奔跑的脚步一顿,想是明白了什么,但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 张珠珠看看天色,哼着歌儿,扛着两捆草,哼着歌回家去了。 喂猪这几年里,她的两条手臂真是越来越有力量了呢。 才进门,今年八岁的小弟张宝宝就朝她大喊起来:“三姐,我饿死了!” 张珠珠有气无力地把镰刀和草扔到地上道:“哦。” 小男孩捡起镰刀拖着猪草,道:“三姐,我去喂猪,你快去做饭。” 做饭的事情,是张家三姐妹轮着来的,每人十天,只有轮到张珠珠的时候,张宝宝才会这么期待。 灶房的火都烧上了,张珠珠把烙饼的面从盆里倒出来,然后麻利地搬出猪油罐子,用勺子挖出来一大块,又一大块,丢进大铁锅里,发出刺啦一声,然后就是满院子的猪油香味。 等待猪油融化的时间,张珠珠熟练地捂上了耳朵。 下一刻,她爹张大春的暴喝声穿破张家村:“老三,你又挖了两勺猪油,你个败家玩意儿!” 一旁吴贵娘撵出来:“当家的,你穿了我的鞋。” 张大春一把夺过吴贵娘手里的鞋,给自己穿上,往厨房奔去。 只要他跑得够快,那猪油就还能从锅里倒出来。 在张大春跑进来的那一刻,包了荠菜馅的饼子已经贴进了锅里,油滋啦滋啦烧起来,面香味飘荡开来。 这是张家一个月油水最大的时刻了。 张大春双手发抖,眼前发黑:“你,你……” 他的猪油啊,本来是能吃一年的,可自从珠珠开始下厨房,这就只能吃半年了! 地主家里也不能这么吃啊! 张珠珠笑:“爹,香不香?” 香个屁!张大春心痛得要死,但他除了心痛也没有办法了。 他是从来不打儿女的人,有些男人在家打媳妇揍孩子,张大春只是平等地把四个孩子当牲口使唤。 张金金和张银银姐俩儿缩在厨房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偷笑起来。 她们是不敢得罪爹的,但是珠珠敢啊。 吴贵娘走进去拉着丈夫的袖子:“小三儿,快给你爹赔礼!” 张珠珠面无表情:“娘,求你了,别这么叫我好吗!” 还不如叫老三呢! 吴贵娘委屈,那她这么叫,不是显得亲近吗,这么大点的女孩儿,叫老三也不好听啊。 第2章 张大春黑着一张脸,扶着墙走了。 吴贵娘看看小女儿:“看把你爹给气的。” 张珠珠笑:“吃饭了。” 张金金、张银银还有刚刚喂过猪的张宝宝一起跑了进来。 每人半个煮鸡蛋,连蛋黄都是拿出来切开的,保证大小一般。 两个大油煎过的荠菜饼子,都是一般大小,拿坑坑洼洼的六个木盘子摆着,各吃各的,保证谁也没有占便宜。 没办法,在孩子多的人家,分不平均,那是要打架的 一家人就坐在院子里吃饭。 张宝宝飞快吃完了自己的鸡蛋,又将目光放在了他娘的盘子里。 吴贵娘疼儿子,自然是想给的。 张珠珠咳嗽了一声,张宝宝小肩膀缩了一下,忙低头吃起饼子来。 吴贵娘埋怨地看了张珠珠一眼:“又吓唬你弟弟。” 张珠珠面上带笑,筷子插进自己的鸡蛋里,含笑道:“娘,你冤枉我,小四儿,你自己说,姐姐有没有吓唬你?” 张宝宝忙说:“没有,没有,我是男子汉,我不吃娘的鸡蛋。” 张珠珠满意地笑。 张大春不耐烦地对吴贵娘说:“吃你的,家里还差你一口蛋吃不成!” 他可是张家村里地最多的人! 用老三的话说,就是大地主。 吴贵娘不敢再说,赶紧吃了自己的鸡蛋,香得很嘞,她当娘的都舍不得分出去呢。 张珠珠忙了一早上,锅碗不用她洗,她要回去睡个回笼觉。 睡了半个时辰,张珠珠痛苦麻木地睁开眼睛。 春天了,她还要下地。 但她起来,发现家里人都还在,张珠珠心说这是怎么了,她爹当人了? 外头张银银说:“昨天村里不是回来一户人家,好像姓李,李家当家的带着他三个儿子上门来了。” 张珠珠心想,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哥一家? 这不得去看看热闹吗。 第2章 尴尬又不失礼貌的会面 张珠珠去了堂屋外边,里面正在说话。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旁边站着三个年轻人,大的两个应该有二十多岁了。 张金金今年十八,那这中年人应该是比张大春年纪大的,但他明显是养尊处优过来的,看起来比张大春要年轻很多。 小的那个十七八岁的样子,应该就是早上张珠珠碰见的那个。 张大春在前头站着,正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把困得睁不开眼睛的张宝宝推到人前,说这是犬子。 中年人姓李,叫李启,也指着自己的三个儿子,老大叫李朴,老二叫李竹,老三,也就是被张珠珠吓跑的那个,叫李弗。 两边寒暄了几句,准备坐下。 李弗走到最后面的椅子旁边,准备坐这儿。 张珠珠忽然想起什么,忙大喊道:“诶,不能坐!” 但她喊得太晚,李弗已经坐了下去,只见那椅子的四条腿在一瞬间折了三条,李弗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上,茫然又狼狈,还有点可怜。 然后他抬头,和张珠珠四目相对,就像清晨那会儿一样。 张珠珠嘴角上扬,眼里带笑,虽然很快压了下去,但是李弗看见了。 他被个小姑娘给笑话了。 他当时真的是受惊了,后来听到那笑声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戏耍了。 李弗只恨不得找个地缝当场钻进去! 他在个女孩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他的面子往哪里放! 李家两个哥哥赶紧上来把弟弟搀起来,问他有没有摔伤,毕竟那椅子四分五裂的,实在吓人啊。 李弗板着脸说没有。 张大春尴尬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这把椅子,已经被他修理过不下三十回了,没想到还是坏的,还摔了贵客。 他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张大春头一回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应该大方点儿,去找村东头的孙木匠修椅子而不是自己修。 张珠珠上前,一把拉过弟弟:“小弟,你是不是又淘气,拆椅子腿玩儿?” 八岁的张宝宝:……我没有。 但是没人在意他的想法。 张珠珠朝她爹使眼色,捂住弟弟的嘴。 张大春当即道:“男孩子淘气,在家拆这个坏那个的,三郎没摔着吧。” 李启看小儿子没事,说道:“是,男孩子就是淘气些,我这三个儿子都是这么过来的,铁贤弟不要放在心上。” 话音一落,堂屋又是一片寂静。 张大春那黑黢黢的脸上竟然都能够看出一片红晕来。 张银银和张珠珠都低头,张宝宝迷惑不解:“李伯伯,我爹姓张,我们家除了我娘都姓张。” 李启闻言一僵,他大儿子李朴惊讶道:“不是姓铁?” 老二李竹忙拉了大哥一把,怪不得说话的那村民当时奇奇怪怪的。 张珠珠和张银银忍笑忍得下嘴唇都咬烂了。 李启和张大春现在只想让李弗把地缝分给他们一点。 张珠珠笑道:“李伯伯,三位哥哥,大家是与你们说笑呢,因我爹身体好,人都开玩笑说他是铁人呢。” 什么呀,其实是因为张大春太抠门了,家里那么多地,不缺钱不缺粮,可张家还是天天吃糠咽菜的,多花一个钱,都跟要张大春的命一样,人背地里喊他铁公鸡。 第3章 张大春瞬间不怪罪早上那两大勺猪油的事情了,道:“对,对,就是这样,我身体好,特别好。” 李启也不管真的假的,赶紧踩着台阶就下:“我看张贤弟就是身强力壮的,不像我家,这一趟路赶来,病倒了好几个。” “你们都是读书人,是贵人,我们都是地里刨食儿的不一样。”张大春道。 李启道:“人哪里高低之分,大家都是一样的。” 他这话说得很是恳切,并不敷衍。 张大春听了心里挺高兴,他想起什么来:“诶,你们才回村里来,怕是冷锅冷灶的,老二,老三,你们去,帮你李家婶婶烧火做饭去。” 李启没有推辞,他们一家子哪里有下过厨房的,家里可不是一口热饭都没有。 他道了谢,吩咐小儿子:“三郎,你带两个妹妹去家里帮忙,我跟你们张叔说几句话。” 李弗确实想走,起来行了个礼,惊得张大春赶紧说不用。 张珠珠道:“那我去厨房拿点东西。” 张大春摆摆手:“拿吧,多拿点。” 他是抠,但是邻里邻居的,该帮的时候要帮。 李启才在京中丢了官职,甚至被家族所弃,被迫携家带口到了张家村。 现在被素不相识的邻居帮助,他一时心中感动,竟红了眼眶。 张珠珠提着两个篮子出来,一个交给张银银,又指着地上的柴,对李弗道:“你家里估计也没柴火,你拿一捆。” 李弗道:“多谢你们。” 张珠珠笑:“应该的,应该的。” 张银银则靠在妹妹身边,不敢看人家。 李弗长得太好看,她不好意思了。 早上把人给吓得不轻,张珠珠这会儿权当是赔礼了。 李弗背着柴在前面带路,张银银小声说道:“我觉得他比东平村那个秀才长得好看。” 张珠珠十分认同:“根本没有可比之处。” “就是力气不行,你看那点柴火,他都出汗了。”张银银又开始嫌弃。 张珠珠:“是吗,我看看。” 李弗挺胸抬头,身上更疼了些,但他加快脚步,免得再听到这姐妹俩的议论。 张、李两家距离很近,不过李家这座宅子是砖瓦的。 五六十年前,李弗的曾祖科举高中,后来位极人臣,再也没有回来过,不过李家还是在村里修了这座大宅子放着,每隔几年叫人来修缮一次,表示李家不忘本。 现在李启带着一家人回到了这里。 才进了李家大门,三人突然听见女子的叫喊声:“着火了,着火了!” 李弗忙丢下柴往那边跑,张珠珠姐妹俩也赶紧跑了过去。 只见灶房外面站着三个女人,一老两少,灶房的铁锅里则冒着火,一股子糊味。 张珠珠丢下篮子,要进去灭火。 李弗忙要阻拦:“别,我去打水。” 张珠珠拨开他的手说不用,大步走进灶房,把锅盖往铁锅上一盖,再没别的动作。 她再拿起锅盖的时候,火已经灭了,灶房里都一股子呛人的油烟味道,锅里的菜也糊得看不出原样了。 张珠珠顺口说道:“锅里着火了不能倒水,盖上锅盖,用湿布子捂住都行,记住没有。” 李弗哪里知道这些,点头说记住了。 李家的女人们这时候呀走了进来,张珠珠回头看她们:“李三哥,这都是你家的姐姐吗?” 李弗和母亲和两个嫂子听见她这样问,都笑起来。 第3章 三姑娘 李弗的母亲姓林名文婴,她笑着拉过张珠珠的手:“今日劳烦你了,你是谁家的好孩子。” 李弗的大嫂赵萍没说话,二嫂周如意挽着她说道:“娘,您看这个妹妹跟我一样,以为您是家里的大姑娘呢。” 林文婴一时笑得更开怀,搂住了周如意,两人一时亲如母女。 赵萍站在旁边,跟个外人似的。 李弗这时将母亲和两个嫂子都介绍给张珠珠,又说张珠珠和张银银是来帮家里做饭的。 林文婴忙说:“真是多谢你们姐妹两个了,这灶房,我们确实用不来。” 张珠珠道:“没事儿,婶婶,我来做饭。” 张银银把两个篮子都提进了灶房里。 这三个妇人,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不然也不会差点烧了灶房。 林文婴道谢。 张珠珠对李弗道:“李三哥,你把柴火拿过来,再提两桶水。” 二嫂周如意说:“怎么好叫三郎做这等粗活,三郎快扶娘去休息,我和大嫂帮忙就好。” 她嘴上这样说,却没有动。 赵萍急忙则朝柴火那里走了过去。 李弗拦着大嫂:“不用,大嫂二嫂跟娘歇着去吧,孩子们这会也该睡醒了。” 除了大人,李家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 老大李朴和赵萍有一儿一女,一个五岁,一个两岁。 老二李竹和周如意有一个女儿,还不到两岁。 柴和水都不轻,不是她们女眷能干的活。 周如意直叹气,红着眼眶说:“都怪我,身体也不好,不能给家里干活。” 赵萍脸通红。 林文婴拉着她的手劝了几句。 毕竟是自家丈夫有错,才丢了官,这两个儿媳妇都是大家出身的,如今要吃这样的苦头,她也觉得愧疚。 第4章 送走了三个女人,李弗也去挑水了,张银银才说道:“他们家人都长得好看,李二嫂跟画里出来的似的。” 李家大嫂赵萍只能说眉清目秀,李家二嫂周如意是个美人,还是很会说话的人。 张珠珠道:“是,都好看。” 张银银也点头:“不过长得好看也没用,连个饭都不会做,这样的,在咱们村里可嫁不出去,咱们大姐这样会操持家务的才是好媳妇。” 张金金已经说了婆家,过两个月就要嫁人了。 张珠珠无奈道:“你少说两句吧。” 张珠珠知道她说酸话,并不想理会。 何况这还是在人家家里,给人听见像什么。 张银银哼了一声,她不服张珠珠:“你难道觉得大姐不如人家。” 张珠珠道:“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大姐是大姐,人家是人家,各过各的,有什么好比的。” 张银银闻言道:“你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呢!” 她把柴火往灶膛里一扔,扭头跑了。 张珠珠无语凝噎,青春叛逆期的小女孩真是麻烦呀。 李弗提水回来,看见厨房就剩下张珠珠一个人。 张珠珠解释道:“你们家人也不多。” 李弗没说话,张珠珠把鸡蛋羹蒸上,准备和面。 过了一会,她突然笑了起来,然后越笑越大声,想想今天早上的事情,真的很好笑啊。 李弗抬头,幽幽地看着她,耳朵又烧红了。 张珠珠边笑边说道:“不好意思啊,早上不该吓你。” 她真就是心情不好,看见个人想逗一逗,他以为不会吓到人,没想到李弗是个怕鬼的。 李弗:“没有,我没有吓到!” 这话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 张珠珠立刻反问:“那你为什么要跑。” 李弗啪一下折断了手里的柴,扔进灶膛里,假装没有听见这个问题。 张珠珠也继续干活。 过了会儿,李弗问:“你为什么哭?” 他心中苦闷,早起在村子里走动,挑的是人少的地方,结果突然就听到哭声,呜呜咽咽的,很是凄凉,李弗想到了冤屈而死,然后来索命的女鬼。 李弗受了惊吓,但是现在想想,张珠珠一个姑娘家,她定是有什么伤心的事情,才会那样哭吧。 张珠珠确实心里苦,只是这苦跟李弗想得不太一样。 “就是起得太早,干活太累,又困,就没忍住哭了。”张珠珠道。 李弗有点不相信:“真的吗。” 他怀疑是有人欺负她,她小姑娘家受了欺负不敢说。 “真不是,你小时候没有不愿意早起的时候吗?”张珠珠知道他想什么,过两天李弗就明白了。 这确实是有的,小孩子都是哭着起来的,他侄子侄女们现在就是这个年纪。 李弗暂时压下心中疑问。 张珠珠又问:“那你呢。” 顿了一下,李弗缓缓说:“我醒了便睡不着。” 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张珠珠感觉到了他的感伤。 李老爷是京官,这样携家带口的离开京城,回到这样的小地方,必是遭了劫难,李弗也肯定断了前程。 年轻人,正是志气高远的时候,如今落到这般田地,恐怕心里难受。 张珠珠想起自己美好的前世来,很能理解他。 她道:“日子还长久呢,你到咱们村里来,就当是归隐来了,我们这里山清水秀的,正是归隐田园的好去处呢。” 这话不止劝李弗,也是劝自己。 张珠珠自己也很消极,时常幻想一觉醒来能够回到她的时代去过好日子。 李弗听见她的劝慰,心下感慨,小姑娘家自是不能明白他的苦楚,但张珠珠的好意,李弗记住了。 这一早上,先是“撞鬼”,还在张家狠狠摔了一下,紧接着他爹说人家姓铁,短短不到半日,经历也是很丰富了。 “是,你说的有理。”李弗道。 不论如何,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灰心丧气不可取,天无绝人之路。 过了会,李家父子三人都回来了。 张珠珠的饭菜也准备好了,有三个小孩儿吃的蒸蛋,还有大人吃的蒸饼和炒菜,很简单,但也很香。 她一早上做了两顿饭,腰都快断了。 李弗烧火,也是灰头土脸的。 不过有些人,就是灰头土脸,也比旁人好看些。 张珠珠欣赏了一会,才收回目光,说道:“我回去了,你们吃饭。” 李弗道:“三姑娘,多谢你。” 张珠珠听到“三姑娘”这几个字,一时很是感动。 在这个村里,没有人这么叫她,不是喊“李家老三”,就是喊“小三儿”。 被喊老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八尺高的壮汉;喊小三儿她就觉得自己在道德沦丧的边缘徘徊。 这个漂亮弟弟真是不错,长得好看说话还好听。 “不客气,三郎吃饭去吧。”张珠珠笑着朝他摆摆手,提着两个空篮子往回走。 李弗一家从昨晚到今天,总算是吃了一顿饱饭。 第4章 黄花闺女 李家人围坐在桌前,李弗最后一个进来。 李启怀里抱着两个小孙女,看家人齐整,说道:“李家横遭此祸,是为父之过,连累你们了。” 第5章 他年纪大了,没了前程不要紧,但是他的三个儿子,还有以后的儿孙,他们断送了大好前程,李启真是悔恨不已。 李朴道:“爹,您别这么说。” 他自小不善读书,倒是谈不上什么前程。 李竹沉默不语,他本该在这次的春闱里金榜题名,有大好前程,他的妻女也该风光,可他们如今在一个小小的村子里,他如何不痛苦。 周如意看丈夫不说话,握紧他的手,道:“父亲,母亲,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样见外的话。” 李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李启当然知道儿子的心思,他从容道:“我知你怨我,为父有错,今日该给你们赔礼。” 李竹赶紧道:“儿子不敢。” 李朴和李弗也站了起来,李弗道:“父亲言重了。” 是不敢,不是不怨。 可这怨气也不是仇恨,他们是亲生的父子,是一家人。 他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林文婴推了丈夫一样,对众人道:“行了,你少在这里打哑谜。” “是,咱们家祖上有些田地,本来是给村里种着的,如今要回了,咱们自己种,”李启道,“从今日里,咱们李家的男丁,就跟着我上山下地。” 男丁们自然是没有意见,李朴的儿子大声说道:“我也上山。” 一家人听见他的话,都笑了起来。 林文婴接着说:“女眷们,咱们就学烧火做饭,养鸡养鸭,咱们李家人,到哪儿都能好好活。” 赵萍和周如意也一叠声地应是。 周如意道:“娘放心,我好好学,我不怕吃苦。” 林文婴对着两个儿媳妇点头。 李家是遭了难,但他们一家人,现在一个不少的,都在这里,这就足够了。 李弗这时道:“父亲,母亲,先用饭。” 李启把孙女交给她们的娘:“吃吧,都吃。” 吃完这一顿,李家就要正式开始在张家村的日子了。 张珠珠这两天出门,全村都是关于李家的闲话,张珠珠姐妹几个还去过李家几次,是教李家女眷做饭做家务,两家有来有往,关系也不错。 这天张珠珠又是一大早割草回家,走了一会,她就瞧见了李弗。 村里几个婶婶婆婆正拦着李弗说话。 张五嫂一把拽住了李弗,拉着李弗的手,用她粗糙的手在李弗手背上摩挲了几下,笑着说道:“瞧瞧,瞧瞧,这皮子细的,比我以前见过的缎子还好。” 李弗起了一身的鸡皮胳膊,用力才把手抽回来,结果另一只手摸在了他脸上:“这小脸更嫩啊!” 村里难得见这么好看的年轻人,谁见了不想上去占便宜啊。 李弗赶紧避开,挣扎中,他的冷汗热汗一起下来,活像个被流氓占了便宜的黄花闺女。 只他到底是个读书人,从前一心都在书本上,就算是男儿,力气也比不过这些常年干重活的婶婶们,一时竟然逃脱不得。 张珠珠忍笑,她大声道:“婶婶们,嫂子们,可不兴你们这样调戏好人家的男孩儿啊。” 她一出声,那些婶婶嫂子们都一惊,李弗趁机往后退了几步,像躲什么猛兽一般。 张五嫂嘻嘻笑道:“是老三啊,又起了一大早,我那姑娘这会儿还在被窝里头做梦呢,你可真勤快。” 张珠珠一听,羡慕地眼泪都要下来了,心里苦得跟吃了黄连一样。 谁没事儿愿意早早起来干活啊,她也想躺在床上睡觉,她也想回去吃现成的,奈何条件不允许啊。 李弗这时候已经退到了张珠珠身边。 张珠珠道:“哪里有五嫂你们勤快,我一会儿见了五叔,可要跟他说一说。” 张五嫂赶紧从自己的篮子里抓出一把荠菜塞给她:“好侄女,就是说笑两句,哪里用告诉你五叔,快回去吧。” 张珠珠也不跟她客气,收下菜,跟李弗一路走了。 在他们背后,还能够听到妇人们的笑声。 李弗擦了头上的汗,半晌忍不住对张珠珠道:“她们,她们甚是无礼!” 李弗生在繁华地,长在富贵乡,那里更是个重规矩的地方,那里的姑娘,妇人们,不论出身,都是要避着男人的。 那可是男女大防啊! 可今日,他竟然被一群村妇给戏弄了,李弗一时羞愤难当,不知该说什么。 张珠珠能够理解他的心情,道:“我们小村子里,不分男女,都要出门干活的,大家都是又忙又累,难得瞧见你这样好看的。” 李弗气愤:“那也不能如此!” 上来就占他的便宜,像话吗! 这叫什么事情啊,毫无规矩礼数可言。 “确实不该如此,”张珠珠道,“她们是看你好欺负,等你力气大些,她们就拦不住你了。” 除此之外,张珠珠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了。 李弗听了这话,心情很是郁闷。 他也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一个男人,总不能跟一群妇人打起来吧,而且他还不一定打得过。 张珠珠见美少年满脸郁结,愁眉不展,从篮子里拿出一把野花,都是指甲盖大小的野花,但五颜六色的,很是鲜艳漂亮。 张珠珠分出一半野花,递给李弗。 李弗一愣,还是接了过去,张珠珠道:“好看吧,我割草的时候看见的,送你一半,别不高兴了。” 第6章 她也是又累又苦闷,时常心情不好,不过看见这些漂亮的花,她的心情总会好上一些。 “多谢。”李弗看着野花,心绪一时间平静许多。 “不谢,”张珠珠把自己的一个篮子给了李弗,“拿着。” 李弗收好野花,帮张珠珠提着沉重的篮子,两人一起往前走去。 到了张家门口,李弗才放下篮子,只觉得自己的手臂都发紧。 张珠珠正要说话,结果张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哭声,是张金金的。 张珠珠皱眉:“我大姐哭了,我去看看。” 李弗还没回答,张珠珠就已经进去了。 第5章 我要一块地做嫁妆 张金金马上就要成婚了。 她去年冬天跟镇上粮铺掌柜的儿子定下了亲事,月底就要出嫁,这几个月她都在忙着准备嫁妆。 张珠珠走进去,她正在低声哭泣。 一旁张大春满脸的不高兴,吴贵娘正在劝丈夫不要生气。 张珠珠走到张金金身边,拉着她的手:“大姐,怎么了?” 张金金哽咽着说不出话,张宝宝回答:“大姐想要一块地当嫁妆,爹不给,骂大姐。” 这话一说,张珠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搂着张金金,道:“大姐哭什么,外头都说咱们家是姓铁的,你还想从铁公鸡身边拔毛,这不是做梦呢。” 张大春多小气啊,他连把椅子都舍不得换,又怎么可能舍得给姑娘一块地。 张金金边抽气边说:“是,是我做梦!” 她是张家的大女儿,这么些年来,给这个家里当牛做马,弟弟妹妹都是她拉扯大的。 “别家的女孩儿十四五就嫁了,我都十八了才嫁人,”张金金哭道,“人家是心疼女儿舍不得嫁,我是家里还有活要干,我不能嫁!” 张金金越说越伤心,哭得更大声了。 如今并不兴厚嫁,但是作为女子,嫁妆多,在婆家就有底气。 而且这地,张家不是给不起。 张大春也大声反驳:“那我亏着你了,你一个女孩子,我让你吃饱喝足,过年还有新衣服穿,没打你一下,你看看哪家女孩儿过得比你强!” 这话也是不假,他们家三个女孩儿,确实比村里其他女孩过得好,张大春不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 “我都给你准备陪嫁了!”张大春怒道,别家女孩儿连娘家一根针都带不走。 张金金更生气:“那才几个钱,那才几个钱,我这么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就不配有块地当陪嫁了!” “我这些年,干的不比个男人少!” 张大春恼怒道:“没有地,没有就是没有!” 张金金听见这话,扑在张珠珠怀里,大哭起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她这些年的辛苦。 张珠珠搂着她进屋坐下,一下一下顺着张金金的脊背。 “我要是投生成个男的就好了!”张金金气愤道。 张宝宝在门口听到这话,缩了下脖子,跑了。 张银银走进来,也很是不满:“大姐现在什么都没有,到时候咱们也什么都没有,这个家里以后都是张宝宝的,凭什么!” 张珠珠不知道该跟她们说什么。 这世道就是如此,她们是女孩子,现在依附着父母生活,以后嫁人,又要依靠丈夫。 现在要说女子自强自立,那实在不符合社会现实。 张珠珠安慰两个姐姐几句,出去做早饭。 张大春坐在外头,正在刨木头,那把椅子,张大春还是舍不得扔,准备新做三条椅子腿安上去。 吴贵娘站在丈夫身后,一言不发。 张宝宝看见张珠珠要去做饭,赶紧往厨房跑过去帮忙。 今天张家人没有在一起吃饭,而是分开坐了,各吃各的。 张金金吃着汤面,突然发现自己碗里卧着一整个荷包蛋,她有点惊讶,看着张珠珠。 张珠珠笑着说道:“吃吧,多吃些。” 张金金眼眶一红,埋头吃起荷包蛋来。 她道:“珠珠,我一定要想法子争块地做嫁妆!” 要是她跟别家的女孩儿一样,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就算了,可她不是,她干过的活不比男人少,她凭什么不争。 她偏要争! 张珠珠道:“大姐别着急,还有些日子呢,咱们一起想办法。” 张金金也是个刚强性子,说要争,就打定了主意要争,哭求不行,就是哭闹。 这几天张家鸡飞狗跳的,父女吵架,吴贵娘哭,张金金喊,闹得邻居都知道了。 张珠珠看他们争吵了好几天,觉得差不多了,便去了李家。 李弗听闻她要见自己的父亲,有些意外。 “我爹肯定是不肯听我劝了,你爹是读书人,还是当过大官的,我想求他帮忙,免了我家里整天为我姐姐的嫁妆吵架。”张珠珠说道。 李弗道:“你想令尊给令姐一块地做嫁妆?” 李弗都知道张家是为什么吵架了。 “这是当然,我们张家的地可多了,我爹就是死抠,”张珠珠道,“哪里有他这样的,抠门抠到自家孩子身上来。” 李弗跟他爹说了这事,李启有些为难。 可张珠珠给他们家做过饭,教李家的女眷做事,做了什么吃的喝的,还给他家小孩儿吃,李启不好不给这小姑娘脸面。 第7章 因林氏和两个儿媳都不在家,李启让家里三个小孩都出来,在院子里见面。 张珠珠见了李启,大大方方道:“我家这样见天的争吵,我实在受不住,才求到了伯伯这里。” 李启为难:“孩子,这是你们家的家事,叫我这个外人去说,恐怕不好。” 张珠珠笑道:“伯伯,我不是为难您,人都说打虎亲兄弟,我弟弟只有三个亲姐姐,他还年幼,日后总还要指望姐姐姐夫护持的,我爹现在连一块地都舍不得给,这以后我们姐妹还怎么跟弟弟往来,不离心就不错了。” “再说了,知道的说我爹小气,连儿子一起克扣,不知道的,还当他全然不把女儿当人看,叫我姐姐的婆家知道了,这亲戚都是做不成了,哪里还有长久的往来。” “再说了,我爹待我们几个女孩儿,也是不错的,我姐姐要出嫁了,这临门一脚结了怨,亏的还是我爹。” 张珠珠她不是小孩子,她能够想到很多理由来说服张大春,而且这些理由还都是为张大春好。 但有些话她一个小姑娘说出来不能让人信服,但是劳烦李启去说,那就全然不一样了。 李启听她这样有理有据的说了一通,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李启在村里这些日子,也见过许多人,别说女孩,就是男人,大都是稀里糊涂的,张珠珠能够说出这样的道理,是很少见的。 “唉,我再有理,我爹也不听我的,还是要麻烦您挑个时机来说。”张珠珠道。 李启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去劝你爹。” 张珠珠忙笑着朝他道谢:“伯伯,多谢您,我们姐妹都谢谢您。” 李启看看自己两个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小孙女,心想,李家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求别的,这两个孙女,能有张家这个女孩儿这样伶俐就足够了。 李弗送张珠珠出门,道:“你很聪明。” 张珠珠瞥了他一眼:“那是自然,我的聪明你以后还有的见识呢。” 她一点都不谦虚,还自夸起来。 李弗半晌无言,看着这小姑娘,笑了起来。 第6章 我们都是一样的 张家这日还是愁云惨淡。 张大春心烦,下午在外头闲逛,不想回去,回去了就要跟大女儿吵架。 吴贵娘只知道哭,小儿子也傻乎乎的,另外两个丫头也不说他的好,回去没意思得很。 李启也在外面转悠,看见张大春,笑道:“张贤弟也不回去?” 张大春心说家里那点子事情,也是够丢脸的。 李启道:“我虚长你几岁,贤弟有什么烦心事,跟我说,我给你出主意。” 张大春犹豫了一会,索性破罐子破摔,说起自家的事情来。 他拉着李启的手:“李老哥,我这心里苦啊!” 张大春长吁短叹的:“咱们张家村里,我是顶好的男人了。” 他年轻时候去服徭役,意外救了个有钱人,得了一笔横财,他一个钱不敢多花,回家全都买了地,娶了媳妇,然后老老实实地过日子。 他承认他小气,也使唤孩子们多干活了,可他从来不缺孩子吃喝,更是从来不动手打她们。 老大要嫁人,他特地挑了个好人家,叫她以后也有好日子。 他当爹当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好的,怎么老大还想要一块地当嫁妆? 这老大要是给了,那老二给不给,老三给不给? 他生了三个丫头啊! 张大春他也苦啊! 李启思忖片刻,说:“贤弟既然问了,那我也要问一问贤弟,你将这女儿嫁出去,日后还打算来往吗?” 张大春道:“那是要来往的呀,我跟亲家都说好了,到时候我家种地浇水收割,还要女婿来干活的。” 他家那些地,一家人能干的尽量干,干不完的,才会请短工来。 有了女婿,那就少请一个短工,多好的事儿。 再说了,金金也是他亲生的女儿,一家的血亲,怎么能嫁出去就不来往了,这说出去叫什么事情。 李启道:“那贤弟怎么还舍不得一块地了。” 张大春听他这么说,有点不服气,说:“那我都养活她十八年了,她就非得跟我要这块地?” 李启劝说:“有句话说,送佛送到西,你养这个女儿,就差将她嫁出去,何必因一块地,跟亲生的女儿离心,这不值当。” 张大春没说话。 李启又道:“贤弟日后要让女婿来干活,你如今待女儿好,那女儿嫁了人,也向着你,女儿女婿回门来,怎么会空着手,怎么会不给你好好干活。” “以后再生几个外孙,那回来也是要给你干活的,你女婿,算他能干到五十,外孙们也得干几十年,咱们不能因小失大。” 他细细算了一笔账,张大春想着大女儿一家给自己干活的人数,心里渐渐动摇起来。 他还有二女儿,三女儿呢。 “这当姐姐的受了家里的好处,必定是念着自家兄弟的,”李启又道,“我家娘子嫁给我的时候,她家的陪嫁有几十抬,我可没少给岳父和大舅子小舅子们奔前程,这一回我遭难,她家也是想尽了法子。” 林家确实已经尽力了,但他的岳丈离世后,林家大不如前,也是有心无力,临别前,林家人给塞了不少金银。 第8章 张大春想起自己小儿子,他有两个弟弟,但弟弟们总算计他手里那点钱,一家人并不亲近,小儿子确实还得指望他几个姐姐。 “抛开这些好处不说,”李启拍拍他张大春的肩膀,“自家亲生的孩子,她哭着求你,你就不心疼?” 张大春听见这话,一时红了眼眶。 张珠珠或许有很多道理可说,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张大春是个有良心的父亲,不然讲再多道理又有什么用。 “唉,给她,给她,不就是一块地!”张大春心痛地说。 李启笑道:“这就是,咱们是男人,又是当爹的,不跟他们小孩子一般见识。” 李启实在高明,这句话一说,家里头的争闹,就成了“小孩子不懂事”。 李启看他脸色好了些,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叫人回去。 第二天一早,张宝宝清早起来在家里哭。 三姐妹被吵了起来,张银银大怒:“大清早的,他又哭什么!” 一家人披了衣服,忙去屋里看他。 张大春的脸色有点奇怪,但没有人注意到。 张宝宝拉着大姐的袖子,哭着对他们爹说:“爹,你分大姐姐一块地吧,我梦见有个男人说咱们家里穷,要欺负大姐姐!” “二姐姐也分一块,三姐姐也分一块!”张宝宝边哭边偷偷看他爹的脸色,说,“咱们有钱,我是男人,不能让人欺负我姐姐们!” 张金金和张银银姐妹俩傻在那儿,张珠珠看着弟弟这没几滴眼泪的哭戏,觉察出些不对来。 张大春听见前面一句话,还没说什么,第二句他的脸色就有点奇怪了。 吴贵娘则是万分感动,搂着儿子直喊“心肝”,说:“我的好孩子,你才多大,就这样惦记着你姐姐们,好孩子。” 吴贵娘这些天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情,她看重儿子不假,但她也不忍心看着女儿们什么都没有。 她又不会跟丈夫闹,这些天就只哭,没做别的。 张大春咳嗽了几声:“地哪里是说分就能分的,你小孩子不要胡说,我要好好想清楚。” 说罢,张大春就走了。 今日轮到张银银做饭,张金金也得继续回去准备嫁妆,吴贵娘追着丈夫去了。 张珠珠看人都走了,这才看向弟弟。 张宝宝缩了缩脖子,张珠珠在他旁边坐下。 “谁教你的?” 张宝宝老老实实:“爹昨天晚上教我的。” 他还太小了,并不知道他们爹要让自己这样做。 张珠珠心想,那李伯伯真不愧是做过官的,这就把他一家子都算进去了。 张大春分了地,她们姐妹以后也会念着弟弟的好处。 张宝宝小声对张珠珠道:“村里人都说,爹不给姐姐分地是为了我,说以后张家都是我的。” “那你舍得分给我们?”张珠珠道。 张宝宝:“我有点舍不得,可是、可是你们对我好,我想分给你们。” 不管他以后会不会长歪,张珠珠觉得现在他也算是个好孩子了。 张珠珠笑道:“爹哪里是为了你才不分地的,他就是个小气鬼,我们都是爹的孩子,没什么不一样,爹的东西不光是你的,也该有姐姐们的。” 她说完,也不管张宝宝懂不懂,拍拍这孩子的头,就出去了。 第7章 明哲保身不如种地 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寡淡的饭菜。 张银银做饭本来就不好吃,还少油少盐的,自然更难吃了些。 张大春道:“唉,我想了想,觉得你们弟弟说的对,金金要嫁人了,该给你准备嫁妆。” 张金金的心砰砰跳起来,她热切的目光落在张大春脸上:“爹,你说真的?” 张大春好些日子没听她喊爹,这会儿突然听见,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人家说的也有理,金金可是他头一个孩子。 张大春举起两只手比划了一下:“你才生下来的时候,就这么点大,现在都要嫁人了。” 他又叹气:“是爹不好,是爹小气,这地该给你的。” 张金金放下筷子,扑在吴贵娘怀里,痛哭起来。 她哽咽道:“爹,娘,我也不好,我就是不服,我非要给你们要这块地,我嫁了人,我也惦记你们,我叫刘斌回来给咱们家犁地!” 张大春这一番,固然有演戏的痕迹,但他擦着眼泪,心想自己确实是小气了。 给出去一块地,皆大欢喜嘛,何苦为了块地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 家和万事兴,他给出去块地,换三个能犁地的女婿,不亏。 张金金哭完,也不含糊,说道:“爹,咱们吃了饭,就去把地契写上我的名字!” 张大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改,给你改。” 张银银也看着他:“爹,我呢,我有没有?” 张大春:“有,到时候看你说到哪个村里,我到那村里给你买块地,行吧。” 张金金嫁的是个商户,老家在外地,也不能跑人老家去买地,所以从张家的地里给她一块。 张银银更高兴了:“行,行,谢谢爹!” 张大春没拿筷子,等着张珠珠问。 张珠珠一抹嘴:“我吃完了,今儿张二爷家里的猫崽子大了,母猫往外头撵呢,我去逮一只回来。” 第9章 张家有存粮,养着好几只猫防备老鼠,这几日有一只老鼠了,她要再捉只小猫回来。 张大春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感动,说:“不能说逮,要说聘,你拿半、二两盐去下聘。” 张珠珠忍笑,摆手出去了。 那小猫捉多少老鼠呢,半斤盐都舍不得,就给人家二两。 不管怎么说,张家总算是清净了。 张珠珠准备改天包一顿荠菜馅的饺子,给李家送去。 天气马上就暖和起来了,荠菜再吃这几天,也该老了。 李弗在门口领着几个侄儿玩耍,看见张珠珠,便问她去哪里。 张珠珠说了,李弗道:“我也去聘一只回来。” 他爹带了不少书过来,家里又有粮食,确实要防备着。 大嫂赵萍出来照顾孩子,男孩儿问道:“姨姨,你家阿宝呢?” 按辈分来说这孩子是要叫张宝宝叔叔的,但小孩子在一起玩儿,叫着别扭,就喊阿宝了。 张珠珠道:“还没吃完,沅哥儿等等,他一会就来陪你玩耍了。” 两个女孩都是两岁出头,大的叫照儿,也是赵萍的女儿。 小的叫滔滔,是周如意的女儿,两个女孩都还不会说话。 张珠珠逗她们说话。 李弗这时出来,道:“三姑娘,劳烦你带路。” 张珠珠起身,两人一起往张二爷家去了。 李弗询问:“你家中无碍了?” “没事了,”张珠珠道,“姜还是老的辣,令尊高明,我弟弟这一梦一哭,怕是全村都知道他心疼姐姐们,回头我们姐三个谁也不敢对不起他了。” 来这么一出,好像她们姐妹是什么会忘恩负义的人一样。 李弗听了,道:“你现在明白我父亲为何会被罢官了。” 李启帮忙,让张家和睦,这是好事,偏他还要多此一举。 张珠珠感谢他,但心里并不痛快。 好在张金金和张银银不会知道这件事情,张珠珠更不会宣扬出去。 “明白了,”张珠珠道,“你心里怪他吗。” 说不怪那是假的,不过李弗可以谅解他,说道:“他只是没有明哲保身。” 两件事情,都是因李启“多此一举”而造成的。 张珠珠道:“若朝堂上都是明哲保身的,做官有什么用,不如回来种地。” 李弗看着她,他现在相信张珠珠说自己聪明不是自夸了。 张家并不给她们读书识字,连张宝宝都没有读书,张珠珠却总是语出惊人。 “你说的很是。”李弗道。 张珠珠并不知道李弗在想什么,她道:“你爹知道你在背后说他闲话吗。” 作为儿子,李弗确实理亏,他说:“他如此行事,有负你的托付。” 张珠珠好性情,不计较,他爹也是知道这一点才如此行事,但确实不该如此。 看在李弗的份上,张珠珠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了。 李弗此举,其实也是在为父亲考虑,免得张珠珠心中不满。 她咳嗽了一声:“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李弗道:“洗耳恭听。” “有个姓严的人,这个人非常非常小气,这天他快死了,他的婆娘,儿子,女儿,他们家一大家子人,都围在他床边,他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可是他举着两根手指头,就是不肯咽气,你知道为什么?”张珠珠道。 李弗笑了,他猜测道:“是不是他还藏了银钱?” “不是。” “那是他想要什么东西?” 李弗给面子的又猜了几次,张珠珠都说不是。 李弗便等着她给出答案。 这时候张二爷家到了,张珠珠故意不说,只提醒:“这个人可小气了。” 没凭没据的,李弗怎么猜得到。 不过张二爷家先到了,张珠珠准备先挑只小猫。 张二爷已经认识李弗了,得知李弗也要聘只小猫,便说道:“你家地方大,一只不够,你挑两只回去。” 李弗也不会挑,看着母猫身边躺着的小猫,不知如何下手。 张二爷挑出来两只给他:“你看爪子,这样的厉害,会抓老鼠。” 李弗看张珠珠。 张珠珠道:“嗯,这两个好。” 李弗这才把小猫放进了篮子里,张二爷还送了两个藤球给小猫,给李弗讲了怎么养猫。 张珠珠也挑了一个漂亮的,送了礼。 母猫跟在后面,喵喵地叫。 李弗回头看,张珠珠道:“小猫这么大,已经断奶了,该学的都学了,现在不领走,母猫也要把它们赶走了。” “原来如此。”李弗说道。 但是现在母猫还是很舍不得它的孩子们,篮子里的小猫也喵呜喵呜地叫着。 张珠珠蹲下,摸着母猫的头,温柔地说道:“乖,我会好好照顾它的,别担心。” 说完,她站起来,扭头看李弗。 李弗僵住,皱眉。 张珠珠催促:“来啊。” 李弗哪里做过这种事情,他蹲下,学着张珠珠的样子,摸摸母猫的头,他力气大,母猫被摸得头低了下去,他干巴巴道:“你不要叫,我好好照顾你的小猫。” 母猫喵呜喵呜又叫了几声这一次没有再跟上去,好像真的听懂了他们的承诺一般,将剩下的两只小猫圈在怀里,躺了下去。 第10章 出了门,李弗道:“那人举着两根手指头是为什么。” 第8章 我教你识字吧 张珠珠差点忘了这件事情。 她还没说,自己先笑了起来:“他的儿孙们都猜不到,伺候他的妇人说‘旁人不知道,我却知道,因今日那灯油里,有两根灯芯,太费灯油了些’,有人吹了那跟灯芯,这人立刻便咽气了。” 李弗闻言,也笑了起来, 这姓严的人小气,因两根灯芯不肯咽气;张珠珠的父亲小气,闹得家里头鸡飞狗跳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李弗带着两只小猫回去,家里的小孩便好奇地围着他们。 李启坐在院子里,神情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弗唤了他两声,他才回神。 “什么事情。”李启看小儿子。 李弗道:“父亲,你当初为何要做官?” 李启很多年前被他的恩师问过这个问题,他没有说话。 李弗又道:“父亲,今日有人跟我说,若是朝堂上都是明哲保身的人,做官什么用,不如回来种地。” 李启为什么会被罢官,甚至连累儿子。 因为皇帝宠妃的弟弟强迫良家女子,逼死女子的父母兄弟,让人家满门死的只剩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叫人求告无门。 宠妃弟弟只是被罚在府中禁闭三月。 李启自然不甘心,但宠妃风头正盛,皇帝也不想追究。 李启不肯放过,身边的人告诉他,让他暂避锋芒,等宠妃失宠,她弟弟自然没有好下场。 但人命等不得,李启还要追究,宠妃怀上了龙子,说李启要杀她的弟弟,惊动了龙胎。 于是皇帝下旨,李启被抄家、罢官,他两个儿子被牵连,最后李启只得带着家眷离开京城。 李弗想到这些,道:“父亲,您身体不好,不宜操劳,我看附近几个村子,只有一个年老的秀才做教书先生,爹学识渊博,不如教他们读书明理。” 李启如何不苦闷,他这几个月来,一次又一次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他做错了,是不是他锋芒太露。 张大春说自己心里苦,李启心里更苦。 如今李弗的劝慰让李启心里熨帖,他让小儿子坐下,说道:“张家那个丫头跟你说的?” 李弗颔首。 李启道:“她还生气?” 李弗心想,他们两人各自对自己的父亲不孝了一番,已经没事了。 “没有生气,”李弗说罢,又补充道,“她好性情。” 李启看了儿子一眼,道:“我当年在地方上时,遇到过这样的案子,父母偏疼幼子,后来幼子被他的姐妹们联手害死,分了家产。” “张家不会有这样的事情。”李弗道。 李启也不是说张家的女儿们不好,只是希望通过这个善意的谎言,让他们姐弟能够永远记着现在相互扶持的情感,不要走到那样的地步。 “你们兄弟也要彼此护持才是。”李启道。 李家兄弟三人一母同胞,关系是很不错的。 李启扶着儿子的手站起来:“教书育人是正经事情,不能含糊,我去请村长和族老,商议此事。” 翌日李家要办学堂的事情就传了出去。 寻常人不懂,但是村里的族老们一个个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他们太高兴了。 他们张家村,几十年都没出一个秀才了,祖宗脸上都没光啊! 李家的人可是当过官的! 别说他们被抄家罢官了,这有什么,天高皇帝远,张家村再出几个读书人,那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不过他们再着急,也要准备几天。 张珠珠包了一大盆饺子,先煮了一锅,剩下的让她娘去煮:“我去给李家送些。” 张银银看着那些饺子,说:“怎么送这么多,你送几个叫他们尝尝就行了,你可真舍得。” 张珠珠心说没有李家帮忙,张家这会儿还不定是怎么鸡飞狗跳呢。 张大春瞪了张银银一眼:“你心疼什么,那都是我的。” 他也舍不得,只是李家帮了他,这是该谢的。 而且李家要办学堂,他这儿子也该学几个字了。 张珠珠道:“这可不兴说啊,柴是我捡回来的,菜是我摘的,肉是我卖了鸡蛋买的,你们都是在占我的便宜呢,就不要五十步笑一百步了。” 张银银靠在张金金身上,说:“什么笑不笑的,你这是不是跟李三郎学的,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这下一家子都齐刷刷地看着张珠珠。 那李家老三长得多好啊,两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 吴贵娘道:“三儿啊。” 张珠珠心说我只是欣赏男色罢了,这日子难熬,多看看李弗那脸心情好。 吴贵娘见她不说话,提醒道:“三儿,咱们不看他,咱们配不上人家。” 张大春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张珠珠面不改色,道:“你们多操心操心二姐,我还得给家里卖命几年。” 说罢,她拎着篮子走了。 张大春气愤道:“什么叫卖命,谁家孩子不干活!” 后面是吴贵娘的劝说声音,还有张金金和张银银的笑声。 张宝宝早给李家说了今天他们家包饺子,这会儿果然给送来了。 李家的女眷这些天虽学了做饭,可初学者到底做的不好吃,这会儿张家送了饺子过来,李家人还是很高兴的。 第11章 谁还不想吃点好的了。 周如意笑盈盈接过她手里的篮子,大夸特夸道:“妹妹真是心灵手巧,我都闻着香味了,不像我,烧火都烧不好。” 赵萍拿了碗,把饺子分好,准备端过去。 张珠珠道:“两位嫂子不着急,慢慢学就是了,有什么只管问我就好。” 周如意差点笑不出来。 她这么说话,是想着张珠珠被夸得不好意思,再劝慰她一番,可不是要真的学什么下厨。 张珠珠当然知道,但她可不想搅合进这俩妯娌的事情里,客气了两句,便走了。 李弗近来深知下厨做饭的艰难,见她鬓发都因汗水贴在脸上,蹙眉道:“出汗了,等散了再回去。” 他拉了把椅子,让张珠珠在避风处坐下。 张珠珠累了一早上,这会便坐了下来。 李弗突然道:“我教你识字吧。” 张珠珠一愣,随后笑道:“为什么要教我识字?” 李弗道:“你助我良多,无以为报。” 他拿得出手的,只有他的学识了。 张珠珠笑道:“这倒是不用了,我瞧瞧你,心情就很好了。” 说罢她便起身回去了,留下李弗独自迷惑。 什么叫看看他,心情就好了? 他当然想不到,张珠珠是因为欣赏他那脸所以心情好了。 第9章 一对偏心的爹娘 张大春给了要出嫁的大女儿张金金一块地,这是张家村这几天里最大的谈资,里里外外都说铁公鸡身上都能拔下毛来,真是稀罕。 张大春听了这话气得要命,都不跟村里人说话了。 这天早上,一家人才吃了饭,准备各忙各的,结果外头的大门被拍得哐哐响。 这动静,张珠珠都怕门给人拆了。 因动静太大,女孩儿们都不去开门,张宝宝也躲在母亲身后。 张大春没办法,“啪”一下放下碗,自己去开门了。 门一开,一对老夫妻身后带着一对父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为首的老太太边走边道:“大春,那是要嫁出去的丫头,这地你不能给她,你给了他,还不如给你亲侄儿,咱们姓张的才是一家人!” 张银银听见这话直翻白眼,骂道:“又是这不要脸的老东西!” 吴贵娘忙道:“你小声些,那是你奶奶。” 张银银道:“我才不要她。” 张金金也很生气道:“就是,我嫁出去怎么了,我嫁出去,也是爹娘的女儿。” 而且那地是她当爹的,又不是爷奶的! 张大春是家里的大儿子,底下还有个弟弟。 张家这个老二打小会来事儿,会哄人,哄得老头老太太都偏心他。 而张大春这个大儿子,从小就是家里的苦力,受苦受累还得看着爹娘偏疼弟弟,张大春心里不服。 吴贵娘头胎生了女儿,还没有奶水,张大春好不容赚钱买了只鸡,给媳妇炖汤,结果这鸡都给弟弟吃了。 张大春气啊,吴贵娘也是脾气软好拿捏的,两口子只能一起受气。 后来张大春发了横财,回家之后没有声张说,说老二娶媳妇的钱他出了,但是之后他要分家,老两口跟着老二住,他每个月给点钱。 娶妻是一大笔钱,张家老两口眼看着大儿子制不住了,就答应了这事儿。 结果分家之后,张大春买了一大片地。 因分了家,这地便都是张大春的。 不过他们这些年来没少过来折腾,张大春到底是做儿子的,理亏,被人家要去了不少好处。 张大春这些年日子过得顺,对爹娘的耐心也多了一点,说道:“这地契都写了金金的名字了,衙门过了明路的。” 张家老二大声道:“大哥,你分了大丫头,那二丫头、三丫头不也得分吗,这都是要嫁出去的,你一分,这地都成了外姓人的了,咱们俩才是亲兄弟呀!” 张老二拉着张大春的手,急得眼睛都红了。 那可是一大块地! 张家老太太拉着老二的儿子,也是他的大孙子,对张大春道:“你大侄儿年纪也不小了,还没说亲呢,你这当大伯的,不得帮他一把?” 都是一家人,何况张大春日子过得这么好,又是家里的大哥,这都是他该操心的。 张大春听到这里,火气噌噌地往上冒。 凭什么,他当年差一点就被家里给榨干了! 他一把将弟弟的手甩开,就要破口大骂。 这时候,一盆脏水从旁边泼了出来,浇在张老二身上。 老头老太太是长辈,动不得,张老二可不一样。 张大春见状,差点就笑了。 张珠珠手里的木盆里还装着剩下的半盆水,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哎呀,我还当是来家里打劫的土匪呢,二叔,不好意思啊。”张珠珠阴阳怪气地说道。 张大春这回真的笑了。 这一家人,可不就跟打劫的没两样吗。 张嘴就要他的地,还想他来管老二的儿子,这不是打劫这是什么。 张大春则装模作样的教训女儿:“老三,胡说什么。” 张珠珠笑:“我知道错了。” 才三月底,这大清早的,天儿还冷着呢。 张老二子被冷风一吹,打起了哆嗦来。 第12章 这时候门口已经挤过来了一群看热闹的村里人。 张大春拉下脸,道:“闹,你们接着闹!” 张老二讷讷道:“大哥,没人跟你闹,这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咱张家好,什么时候咱们也不能便宜外人啊。” 这外人,说的自然就是张家三个女儿了。 “你看,宝宝跟我家两个儿子,你的亲侄子,那才是亲生的兄弟,是一家人。”张老二说。 张珠珠笑道:“二叔跟我爹是一个肚皮出来的,还不亲近呢,更别说堂兄弟了。” 张大春一听这话,就想起爹娘那些年的偏心来,立刻将人往外头推。 人被推到了门口,张老太太一着急,就往地上倒下去了。 张老二的眼泪瞬间落下来,趁机道:“大哥,爹娘都是为了你好,没有惦记你的钱啊,你怎么能够把娘给气晕了!” 外头的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时候都围过来了。 张老爷子也着急地喊了一声老婆子,愤怒地指着张大春:“你这个不孝子!” 不孝,在这个年头来说,是可以被送进牢狱的罪过了。 张大春一听这话急了。 张珠珠把盆一丢,对她爹道:“哭,快哭。” 张大春于是大声哭起来,后面吴贵娘跟两儿一女也大声哭喊了起来,一时间家里跟哭丧似的。 后面有人喊道:“张家老太太没了!” “哎呀,张家死人了?” 张老太太倒在地上,估计是听见这话了,气得手在抖。 张珠珠过去道:“掐人中,快掐人中!” 老二自然知道老太太是装晕,不会使劲掐。 张珠珠把人挤走,把自己沾了冷水的手往老太太后衣领子里塞。 张老太太冻得一个激灵。 于是众人又道:“没人呢,人没死,眼睛睁开了。” 她怒视着张珠珠,骂了句赔钱货。 张珠珠便又去掐老太太的人中:“您才刚醒,再掐一会儿才更好。” 她可没省着力气,生给掐出来割血印子才松手。 张老太太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张珠珠大声说:“唉,您别太感动了,我是您孙女,这都是我该做的,您别哭,我们姐妹三个,都是这样孝顺的好孙女儿呢。” 张金金和张银银闻言也挤了过来,三个人硬把老太太给搀起来。 张金金道:“是啊,虽然奶奶骂我们是赔钱货,骂我嫁出去了就是外人,可这都没什么,我就是您的好孙女。” 张银银附和:“我也是,我也是。” 张老二一家目瞪口呆,老太太气得直哆嗦,什么孙女,呸! 但她说什么已经没人听了。 张大春在旁边赶人:“过两天我大闺女嫁人,你们到时候再来啊,到时候再来!” 众人看罢了热闹,都笑着去了。 送走了他们,张家三姐妹松开张老太太赶紧进去了。 张大春也趁机把门关上,吩咐家里人,平时要把门锁上,再不能让他们进来了。 张老二气得跺脚,对爹娘道:“我,我真是为了大哥好啊!” 张老太太道:“你放心,你的心是好的,娘知道,你大哥偏心外人,以后有他吃苦的!” 说罢,一家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张大春听到这段话,面上神色更灰败了几分,他亲生的女儿,怎么就成了外人。 吴贵娘上去挽着他的胳膊,含泪说道:“当家的,别气了。” 夫妻俩相互扶着回屋去了。 第10章 三郎没有礼数 隔着一段路,李弗便听见张珠珠正跟村子的婶子们说话。 “哎呀,你们是没瞧见,当时我奶奶腾一下就晕过去了,把我吓坏了,我赶紧过去给她掐人中,掐得我手都疼了,我奶奶这才睁开眼睛,”张珠珠跟说书似的,“我二叔也是的,老人家身体不好,天气还不暖和呢,给老人家穿的那么单薄,我大姐心疼哭了,她这两天要赶着做两身新衣服送过去。” “你是个好孩子,”一个婶婶说道,“你大姐也是,都要嫁人了,还要亲手给你爷奶做新衣服,真是孝顺。” 大伙儿都知道,那老两口子根本不拿孙女当人看,骂起来一口一个赔钱货的,难听得要命了。 张珠珠苦笑一声:“唉,我大姐这个人,就是心善,勤快,还孝顺,谁娶了她,那真是占便宜了。” “我爷奶啊,当年分家的时候是说我爹什么都不要,让二叔二婶照顾他们老两口,可我们都说了,要是愿意,两口子住我家来,他们就是不来,你说这叫人怎么放心。” 张珠珠又编排起来:“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我爹说,等忙完了婚事,就去瞧瞧能不能把人接到我家,过去的事情,他们两口子早就没有惦记了。” 于是众人又说张家夫妻孝顺懂事。 “过年时候,我爹还送了一颗人参,说给老两口进补,这怎么越补越虚了。”张珠珠道。 婶子们说道:“我看啊,这人参,不定进了谁的肚皮。” 大伙儿说的正是张家老二。 “唉,我爷奶就是太心软了!”张珠珠叹气道。 张珠珠说着,从篮子里拿出新鲜摘的野蘑菇,分给各位婶婶。 都是一个村子的,人品到底怎么样,谁心里还没个数。 第13章 张珠珠这么做,就是贿赂一下大伙儿,让她们多说张家姐妹的好话。 婶婶们也是心知肚明的,但张珠珠嘴甜人还大方,她们就说两句好话,有什么不可以的。 等人散了,张珠珠往回走,李弗很快赶了上来。 张珠珠见了他,问道:“小猫还好不好?” “还好,”李弗答道,“你家里还好吗?” 张家的动静可不小,李弗也听见了。 张珠珠哈哈笑道:“谁家还没几个见不得人的亲戚。” 李弗道:“你方才那些话,是真的吗。” 张珠珠朝他笑:“那还能有假了,我爹,我娘,我们一家人,都是很孝顺的。” 张老爷子那一句“不孝子”,张珠珠是绝对不会让它有机会传到村民们耳朵里的。 张大春和吴贵娘夫妻俩虽然有很多问题,可他们是“张珠珠”的亲生爹娘,好歹是一家人。 张珠珠怎么也要护着他们,免得张大春真的被人说成不孝子,叫人戳脊梁骨。 名声,名声,有口有音,却无心,她也不用做什么,只要会说漂亮话就差不多了。 李弗自然也看出她的心思来。 “我教你识字吧。”李弗又道。 张珠珠年纪小,但她聪明,心眼还多,李弗觉得,她应该读书,学一些正经的道理,若日后她将这聪明用在了歪处,只怕会害了她自己。 张珠珠可不知道李弗想什么,她嘴上说道:“三郎呀,你好好的,非要教人家读书做什么,我可是个女孩儿。” 这话像是意有所指。 毕竟男女有别。 李弗一哽,他听出这话里的戏弄。 张珠珠看他说不出话,立刻得意地大笑起来。 李弗无奈道:“女孩也可以读书。” 张珠珠故意跟他作对:“我读书有什么用。” “读了书,你才聪明。”李弗道。 张珠珠:“那不用,我已经够聪明了。” 李弗道:“你还能够更聪明些。” 张珠珠却摇头叹息:“聪明有什么用,尤其是女孩儿,稀里糊涂地活着也就罢了,太聪明了,看得太透了,才活得痛苦。” 张金金和张银银都期盼着嫁人之后能有更好的生活。 但张珠珠却知道,对女人来说,那样的生活几乎不可能。 这样的世道,女人的聪明真的很难有用武之地,你只能嫁人生孩子,不然还能怎么办。 别说现在这个世道,就是在她原来的世界,女孩儿也难逃这样的命运。 她的言语再一次令李弗惊讶。 李弗道:“你今年多大?” 这话根本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说的,像是上了年纪的人会说的话。 李弗也曾经听祖父说过,人不要活得太明白。 张珠珠的神情已经恢复正常,她回头打量着李弗,嗔怪地说:“怎么能打听女孩儿家的年纪,三郎还是读书人呢,没有礼数。” 说罢,张珠珠对着李弗翻了个白眼,走了。 李弗站在原地,他发觉自己真的不是这小姑娘的对手,好几回都叫人轻易给打发了。 张珠珠戏弄过了美少年,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回了家里,张大春整跟吴贵娘说话:“我还怕爹娘在外头骂我,结果村里都说咱们一家子孝顺。” 吴贵娘道:“大家伙儿都长了眼睛,看着呢,咱们俩这些年也没有亏过爹娘,就是爹娘看我都生的女孩儿,见了我不高兴。” 张大春一听更生气:“女孩儿怎么了,女孩儿不是人,娘就是偏心眼,你生金金的时候,差点把你们娘俩给饿死了,是我对不起你。” 吴贵娘赶紧说没有,夫妻俩又抱头痛哭起来。 张珠珠没去打扰他们两口子,去帮张金金收拾嫁妆了。 没几天就是张金金的婚期,这天张家十分热闹,张金金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上了新衣服。 张银银羡慕地看着她,张金金哄了她几句,然后把张珠珠叫到身边来。 “三妹,我嫁出去,你以后多照顾你二姐,她没有你聪明。”张金金拉着张珠珠的手说道。 她是大姐,对家里的弟弟妹妹是了解的,张珠珠打小就聪明,她知道,就连那天爷奶上门来闹事,都是多亏了她才没有传出丑话的。 张珠珠年纪是小,但她看张家两个女孩,也跟看妹妹差不多,道:“大姐放心,你嫁出去也是咱们张家人,要是大姐夫家里欺负你,你就回来跟我说,我给你想办法,你有一块地当嫁妆,不是好欺负的。” 张珠珠更担心她到了刘家受委屈。 张金金听见这话,眼眶一红,搂着妹妹直抹眼泪。 张珠珠也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让张金金觉得自己和张家依旧离得很近,还是一家人。 张珠珠给她擦眼泪:“我们新嫁娘哭起来也漂亮。” 张金金破涕为笑:“就你嘴甜。” 二人正说着,张银银急忙进来:“大姐,三儿,二叔一家又要了!” 张金金急得站起来,张珠珠一拍姐姐的肩膀:“放心,我去。” 叫着一家子在今天闹出事端,她就不姓张。 第11章 到底是谁不孝 张珠珠去了外头,不用看都知道来者不善。 张老太太看着亲戚们都来得差不多了,便又说了起来:“哎呀,大春啊,你要是再不拦着,这块地真的就要随那丫头走了啊。” 第14章 张大春一听这话,道:“那就是给金金的!” 吴贵娘这么好脾气的人,这会儿也着急,她抹着头上的汗,说:“爹,娘,刘家一会就要来迎亲了,这件事情,咱们过一会儿再说。” 这要是耽误了她家金金的亲事可怎么办! 张老爷子瞪了儿媳妇一眼:“你姓吴,自然是不担心我老张家的地落在外人手里,你给我让开,你个不知孝顺的东西!” 吴贵娘听到“外人”两个字,一时间眼泪都落下来了。 什么叫外人,她嫁过来快二十年了,生了四个孩子,现在她和她的女儿都是外人。 张大春道:“爹,你说什么,贵娘是我媳妇,金金是我闺女。” “我不管,”张老太太拉着张大春,“这地,你就是不能给张金金这死丫头,你想给,只能给你大侄儿。” “对,要给就给张家人!” 张大春气得想翻白眼,他看着老二两口子。 张老二做出一副苦相,无奈道:“大哥,不是我让爹娘来的,爹娘就是心疼你,怕你没了地。” 张大春抬高声音:“你个不是人的东西!” 这时候了,还在这里装相。 可张大春嘴上不会说啊,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张老二的话。 他想说他们明明就是惦记着自己的地,自己的钱,嘴上却还说着为他考虑,他们脸皮怎么这么厚! 张大春气得浑身哆嗦,他道:“有什么事情,等我家金金嫁了再说!” 张老太太往地上一坐:“张金金今天要是敢拿走老张家、拿走我大孙儿的地,她就从我老婆子身上踩过去。” 吴贵娘的眼泪也下来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张老太太,因为这是她的婆婆,是她要尊敬的长辈,她不可以不孝。 她大声道:“你怎么能这样啊,娘,今天可是我家金金大喜的日子。” 她这一句里,含着绝望。 张老太太抬着下巴,一脸的得意,旁边老二两口子装模作样的劝着,眼看这又是一场好大的笑话。 张银银从屋里出来,着急道:“怎么办,怎么办,大姐都哭了。” 张珠珠还没说话,她又道:“我去拿盆泔水来泼他们!” 张珠珠道:“别,这么多人,叫人看见了,要说咱家不孝了。” 上回人少,这回好些人都在这里,她事后描补也来不及。 在村里过日子,名声好是非常要紧的事情。 张珠珠四下一看,目光落在了张老二的小儿子张山身上。 他们既然敢挑在大姐的婚事来为难张家,那就不要怪她心狠,对他们家的心肝下手了。 张珠珠拉过来张宝宝,说道:“你去,就跟张山说,你在小柴房藏了糖,带他去吃。” 张山比张宝宝大了三岁,也是个嘴馋的半大孩子。 就这年头,没有小孩不嘴馋的。 张宝宝又惊又急,带着哭腔说:“啊,你怎么知道我的糖藏在那儿?” 张珠珠差点给这弟弟翻白眼,无语道:“你可真是……不说你,你带他过去。” 张宝宝皱眉:“我不想给他吃糖,他上回还打我。” 张珠珠:“我再给你买行不行,你领着他过去。” 她并不说自己的计划,张宝宝这孩子随了吴贵娘,脾气软,藏不住事情。 张宝宝心痛地去找张山了。 他怕他三姐。 二姐看着咋咋呼呼的,但是张宝宝一点不怕她,两个人隔三差五还要闹一回。 张珠珠可不一样,张宝宝以前闹过她,被教训得很惨。 张珠珠看着弟弟领着张山,两个人往小柴房去了。 张山能这么轻易被哄走,也亏了张老二一家的溺爱。 “我爹说了,以后你们家的地,也有我一份,我娘说我以后什么都不用干,躺在家里,就能娶到好媳妇!”张山吃着张宝宝的糖,还要大放厥词,可见平时张老二一家的样子。 张珠珠手里端着碗鸡血进去,张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张珠珠就把鸡血倒在张宝宝身上,还在小孩脸上抹了一把:“哭!” 张宝宝立刻倒在地上,然后放声大哭。 张山傻站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珠珠给他手上也抹了一把。 张珠珠把鸡血抹在自己胸前,稍回想了自己这些年的凄惨,也掉下眼泪。 她跑到外面,喊道:“爹、娘,各位婶婶伯伯……” “血,哪来的血!”有人跑过来扶着张珠珠,“三丫头,你怎么了?” “我弟弟,我弟弟,张山打我弟弟,满身都是血。”她哭喊着对众人说道。 吴贵娘惊得浑身发抖,张大春倒是镇定些,推开了小柴房的门,然后就看到了张宝宝躺在地上,身上有血,张山手上沾血,嘴里吃着糖。 “我的儿啊!”吴贵娘大喊道。 张大春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儿子,一时间场面十分的凄惨。 张山终于回过神来:“我没有打他!” 张珠珠:“你有,你说我们家的地以后有你一块,要是不给,那就打我弟弟,你上回也打过他!” 张家老两口和张老二一家也是没有想到会这样。 他们本来闹得好好的,就算是不能在今天从张大春手里要一块地,那也能让人觉得张大春对父母不孝,只要张大春有了不孝之名,大可以闹上官府去,也能够拿到好处。 第15章 但张山打了张宝宝,还打成这样,这可就是他们的错了。 双方还要再辩几回,这时候李弗搀扶着张家村一位上了年纪的族老到了门口,村长也跟在后头。 那族老看见这一幕,登时大怒,用拐杖敲地,骂道:“没你们这样当爹娘的!” 说罢,他又对张老二夫妻道:“你们两口子,教子无方,还让儿子打伤自家兄弟,当真混账至极。” 李弗冷冷道:“唆使父母,是为不孝;不敬长兄,是为不悌;在侄女出嫁当日闹事,是为不慈;教子无方,更是为父之过。” 他是读过书的人,这话大家不见得能够听懂,但是意思到了。 村长立刻骂:“正是,李三郎说得对,张大秋,听见没有,你不是个东西!” 张家老两口面面相觑不敢再说,张老二也被骂得不敢吱声。 张大春看着怀里快睁开眼睛的小儿子,说道:“四太爷,别的先不说,我先请人给我儿女看看伤,再让我家金金平平安安地嫁出去就好了。” 村长道:“放心,咱们张家村是个讲道理的地方,以后还要出读书人的,不能放任这样的事情。” 说罢,就让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上去,把这一家子给弄出去了。 张珠珠看了李弗一眼,李弗这一手是及时补刀了,还不错。 李弗看张家总算是太平下来了,李弗也放心许多。 张珠珠去洗脸换衣服,张宝宝是不好再出去了。 他躺在床上不高兴:“姐姐,我身上好难闻。” 张珠珠:“现杀了一只鸡取血,晚上给你炖肉吃。” 张宝宝大喜,从床上蹦了下来。 张珠珠摸摸他的头,出去看张金金了。 第12章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张金金眼眶通红,吴贵娘正在旁边劝她。 张珠珠换了衣服进来,笑道:“哟,这怎么又哭上了,我都听见外头吹唢呐的声音了,大姐夫马上都进村了。” 吴贵娘:“你可真会吓人。” 一开始看见儿子满脸血确实吓人,后面她也想明白了。 张珠珠:“我也是没办法。” 张家两口子背着“孝道”两个字,一辈子的重担都逃不开,那张珠珠只能剑走偏锋。 这事儿且没完呢。 吴贵娘叹气:“是我这个当娘的没用。” 张珠珠心说那确实有一点,村里也有厉害的媳妇,把婆婆一家子整的服服帖帖,可惜吴贵娘不会。 张珠珠:“娘别说这些了,大喜的日子,你高高兴兴地把大姐交给大姐夫。” “高兴什么,”吴贵娘笑着流泪,说道,“你以后当了娘就知道了,你们都是娘的心头肉,嫁出去我也心疼。” 张金金搂着娘的胳膊,又腾出一只手拉着妹妹。 过了一会儿,刘家迎亲的队伍就到了门口。 吴贵娘便又掩面哭了起来,张珠珠扶着张金金站起来往外走。 张金金心里也难过,但她同样对自己的未来有着期盼,她道:“姐姐今天当真要多谢你。” 张珠珠小声道:“现杀了只鸡呢,我炖半只,剩下半只吊在井里,等姐姐和姐夫回门的时候吃。” 在他们张家,吃一顿肉可比登天还难。 张金金顿时笑出了声音来,一旁婶子提醒道:“哭,不能笑。” 新嫁娘出门,是要哭着的,这叫哭嫁。 张金金就这么又哭又笑地出了门。 大姐夫刘斌见了新媳妇,立刻满脸堆笑,被人调侃也浑不在意,可见是很满意这门亲事的。 为了今日的婚事,刘家特意租了马车来,张金金被人扶着上了马车。 她掀开帘子,道:“三儿,你照顾好家里啊!” 张银银边擦眼泪边道:“大姐,你嫁人了我才是家里最大的,要照顾也该我照顾。” 怎么说的好像她不如珠珠似的,她才是姐姐。 张金金笑:“好,好,你们一起照顾。” 一旁妇人催促着张金金拉下了马车帘子,不让他们再说话了。 张家人跟在马车后面,将张金金送出了张家村。 张大春看着女儿的马车走远,道:“还得送两个呢。” 他回头看看两个女儿,叹了口气。 吴贵娘本来都不哭了,他这么一说,眼泪又落下来,张银银上去扶着吴贵娘说话。 张大春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珠珠道:“爹,先回去吧,家里还有人呢。” 家里可还有不少亲戚朋友呢,都等着他去应付。 张大春喊了吴贵娘一声,夫妻俩急忙回去了。 张珠珠则走得慢些,家里人多,她觉得吵闹,并不急着回家。 “珠珠……”沙哑粗粝的一声将张珠珠喊得回了神。 张珠珠回头去看,瞧见个熟悉的少年人,浓眉大眼的,长得也挺不错。 “珠珠,”少年人又喊了一声,委委屈屈地说,“我,我嗓子坏了。” 这是隔壁东平村的一个少年,姓周,叫周存,他外祖家是张家村的,小时候他们一起玩耍过。 张珠珠笑道:“你嗓子没坏,过段日子就好了。” 这不就是男孩儿变声期的公鸭嗓吗。 周存听见这话:“真的吗,那就好。” 之前其他人都跟他说过,说男孩长大都这样,但是周存不相信,他怕自己一辈子都这样,最近一个月都没敢来张家村。 第16章 周存挺委屈的,他可是东平村出了名的小霸王,可他为了不吓到张珠珠,可是忍了一个多月呢。 “珠珠,”周存道,“你大姐嫁人了,你是不是也快了。” 张珠珠:“我还有个二姐。” 周存跟在她后头:“那也是快了,你一定会嫁个好人家的,你相信我说的话,特别好的人家。” 他说完,就满眼期待地看着张珠珠。 张珠珠哪儿听不出这少年什么意思,她道:“那我要借你吉言了,我要嫁个家财万贯的,能让我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出门的时候后头跟着十八个婢女的人家。” 女孩儿们说到婚姻大事,总是羞怯的。 周存想看她羞怯。 不想张珠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周存傻在当场,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珠珠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半晌周存小声道:“珠珠,你,你怎么嫌贫爱富呀,这可不好。” 张珠珠回答:“关你什么事。” 她只想赶紧打发了这少年,天天累死累活的,她已经很苦了,她没兴趣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来往,傻不愣登的。 周存脸通红:“怎么不关我的事!” 张珠珠故作懵懂的样子:“我的婚事,当然是我爹娘做主的,我们俩非亲非故,自然不关你的事情了。” 周存想想也是这个意思。 只是他还想再劝一劝张珠珠,让她想要的别太多了。 李弗远远看见张珠珠身边跟着个没见过的男孩子,比张珠珠高了一头,看着很有少年的气质,不沉稳。 张珠珠也看见了李弗。 她对周存道:“行了,别跟着我了,一会儿让人瞧见了说闲话。” 村里的男女大防没那么严重,但挨得这么近就不像话了。 周存点头:“那你等我再来找你。” 张珠珠摆手,把人打发走了。 等张珠珠走到李弗面前,便听见李弗说道:“两小无猜?” 他说这话的语气有点奇怪。 张珠珠看他:“三郎说什么,我不识字,听不懂。” 李弗也骤然意识到自己的逾越,不管张珠珠和那少年是什么关系,这都不是他该问的。 放在从前,李弗也绝不会如此。 他今日是怎么了。 张珠珠还在看她,李弗道:“没什么,你以后读书就知道了。” 张珠珠笑:“你读过书,你知道卫风里有一篇,《氓》。” 这可是高考必背古文篇目。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张珠珠随口背了前四句。 这篇就是个婚姻悲剧。 倒不是说周存如何不好,只是身为女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谨慎。 张珠珠年纪比较大,不会被少年人的花言巧语哄走。 李弗当然是读过诗经的。 但张珠珠也读过,那可就是真的叫李弗意外了。 “我知道,”李弗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对,正是这个道理,”张珠珠道,“我又不傻。” 她这般说,李弗便更知道自己是错看了她,她不是会被蒙蔽的人。 张珠珠道:“今日可是要多谢你了,请来了二太爷跟村长,回头说起来,我们家也有理。” 李弗:“不必谢我,你的办法也很好。” “谢还是要谢的,改天给你做饭。”张珠珠说罢,跟李弗道别,先回家去了。 周存在后面跟了一路,心里很是不忿。 他才一个月没见张珠珠,张家村什么时候多了个小白脸! 第13章 把周存的头打掉 李弗的父母都坐在堂屋中坐着,夫妻俩自然是已经知道了张家的事情。 两家是邻居,有来往。 张家有事,李家应该帮。 但李弗未免太主动了些,他们这儿子可不是什么热心人。 不等父母问话,李弗道:“李家要开设学堂,教书育人,今日正好借此事以正风气。” 这个理由找的很好,合情合理,很说得过去。 但李弗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多少有些气短。 李启道:“你如此做,确实不错,正要宣扬我李家名声。” 林文婴无奈看了丈夫一眼,对李弗道:“你年纪不小了,咱们家虽然遇上这样的事情,到底还是不一样,你做事,自己心里有分寸就好了。” 她没有说得太明白,但她相信李弗够聪明,能够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李弗起身行礼:“母亲放心。” 林文婴笑了一声:“你最好是让我放心。” 李弗这一次没有再说话,去找自家两位兄长了。 李启道:“你怎么话里有话?” 林文婴回答:“老大两口子就不说了,老二和老三,总不可能一辈子窝在这乡下地方,我是提醒他,叫他别忘了从前学过的。” 在京城的时候,她这儿子在年轻一辈里也是很有名声的,李家规矩也好,林文婴都给小儿子相看好了,可惜李家骤然出了变故,事情自然是没有后续了。 林文婴现在就是后悔。 她那会儿觉得自己儿子最好,京城那些人家的姑娘都配不上他,一再挑剔。 林文婴后悔啊。 现在她再想找个好儿媳妇,那是不可能了。 第17章 李启颔首:“到底是我这做父亲的不好,耽误了他们。” 林文婴被丈夫这一句说的回神,道:“哼,我倒是要看看皇帝还能得意多久,” 李启身为朝廷命官,向上弹劾那是职责所在,要错也是皇帝有错。 从前不敢说,现在天高皇帝远,还怕个什么。 李启忙劝说:“好了,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件事情,你不要生气。” 李启好声好气说了一番,林文婴这才冷静些。 张家嫁了长女,家里少了一个大活人,一时大家都很不习惯。 更要命的是,从这个月起,家里做饭就是张银银和张珠珠两个人了,又多了很多活儿要干。 张珠珠一早起来,左眼写着“苦”,右眼写着“难”,然后流出了苦难的眼泪。 张银银也不遑多让,吃完早饭,看着在外头撵鸡的张宝宝就生气了。 “你看他,你看他,什么都不干,就有吃有喝的,凭什么我要做饭!”张银银大声说道。 她骂完张宝宝,还不罢休,又看着张珠珠:“还有你……” 张珠珠也不是好脾气的,说:“我,我怎么了,你别在我面前说三道四,我可没有对不起你。” 张银银想了半天,想不出有什么好说的,她一跺脚:“你最近总往李家跑,给李家干活,做了吃的还要分给李弗!” 张珠珠心烦得很,并不想跟这女孩儿吵架,起身要走。 才出了门,张珠珠就看见了一群嬉闹的小孩儿,都往李家跑。 张珠珠拦了个孩子问,那孩子道:“李三郎叫人打了。” “什么?”张珠珠震惊,“什么,谁打的他?” 那孩子笑嘻嘻道:“是东平村的小霸王打的,珠珠姐,小霸王还说了,叫李三郎离你远点儿呢。” 张珠珠:……要不是她素质高,这会儿都要骂娘了。 张银银幸灾乐祸,说道:“是周存啊,三妹,人又来找你了呀。” 张珠珠捂着胸口,告诉自己要平心静气,然后捡起张大春修的椅子腿,出去找周存了。 周存也带了伤,看见张珠珠来找自己,得意地昂起下巴,道:“珠珠,你是不是知道我受伤了,来看我的?” 看吧,那小白脸算什么,珠珠果然还是向着他。 张珠珠神色平静地看着这少年人。 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周存本来就有小霸王的名声,打架也不奇怪。 但他在张家村打架,让李弗离张珠珠远点儿,还传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张珠珠是什么妖精祸患呢。 她何德何能啊。 张珠珠道:“你今儿见我,就是最后一面了。” 周存正欢喜呢,没想到听见这么一句话,一时变了脸色,很不高兴。 张珠珠接着说:“我刚才听说,你让李弗离我远点,只怕这话已经传遍张家村了,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如今成了你们打架斗殴的事端,我这清白也不必要了,我一会儿回去,就找根绳子,把我自己吊死在房梁上,你还有什么话跟我说,趁早说。” 她不哭不闹,非常平静地跟周存说了这些话。 张珠珠来找他,周存本来是很得意的,听完这些话,脸都青了。 “嗯?”张珠珠神色冰冷,“不是为了我去打人家吗,怎么不说话,你要没什么好说的,我给你留几句遗言,你回头跟我爹娘说,你看怎么样。” 周存真是被吓到了,他道:“珠珠,我,我就是那么说了一句,哪里至于啊。” 不就是打了一架,怎么还要死要活的了。 他根本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张珠珠也太矫情了些。 “是啊,你多有本事啊,”张珠珠大声道,“你说了那么一句,现在我就不死,人都要骂我是狐狸精了,我不死怎么办,我不死,难道要去连累我姐姐们的名声吗!” 张珠珠心情很不错,倒也不至于真的去死,她这么说,就是要镇住周存。 她之前就是太客气了! 周存急得头上冒汗,上前半步想去拉张珠珠的袖子:“你别死,珠珠,我娶你,我不怕你名声不好。” 张珠珠后退一大步,翻了个大白眼,无语道:“哼,我当你蠢,原来你是聪明啊,空口白话的,就敢说娶我,你凭什么娶我,你算什么人。” “我是周存,住在张家村,家里有兄弟三人。”周存回答,而且他家条件还很不错,不然他也不会这个年纪还不干活。 张珠珠气得要昏过去。 “那我还不如去死。”张珠珠大声说着。 妈的,要嫁给这么个给她找麻烦的愣头青,那她还不如赌一赌,看看是吊死在房梁上,能不能回她的时代。 周存也很不满:“我当你是向着我,看我有没有伤着的,原来你还是看中那小白脸。” 张珠珠:……能不能把这小子的头打掉? 能不能! 张珠珠道:“说你蠢,你果然是真的蠢。” 周存听见这话,很是不服,说道:“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对你是有真心的。” 张珠珠道:“是啊,现在因为你的真心,我名声尽毁,你满意吗。” 周存皱眉:“都说了我可以娶你,为什么去死。” 他好像真的不太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18章 张珠珠很有可能一辈子都背负骂名,被人耻笑,而周存浑然不在意。 看来教化他,想让他知道自己的错误很有难度啊。 张珠珠拎起手里的椅子腿,深吸一口气,朝周存肩膀上狠狠砸下去。 既然温和的言语不行,那就打一顿吧。 青少年,一个大型的熊孩子而已,先打一顿,挽回名声的事情回头再说。 第14章 张珠珠是谁 周存万没想到张珠珠会对他下手,他看见张珠珠手里的椅子腿了,但张珠珠是女孩儿,还是周围这几个村子里最好看、最和气的。 他哪能想到张珠珠会会打人啊。 一棍打下去,周存觉得自己的肩膀都要裂开了,疼得说不出话来。 张珠珠并不罢休,避开他的要害处,又是狠狠几棍敲下去,周存疼得在地上打滚,叫喊起来。 “张珠珠,你干什么,你敢打我?”周存大喊道,这回连名带姓地喊起来了。 张珠珠冷笑:“打你怎么了,你败坏我的名声,逼我去死,打你一顿算什么,我从今日开始,就要被周围几个村的人唾骂,我的姐姐,我的家人,他们都要因你背上骂名,你该不该打?” 周存疼得满头冷汗:“我没有害你,我是为了你。” “你当真是为了我?”张珠珠道,“你不过是想满足你自己的虚荣心罢了,你不是为了我。” “两男争一女,你倒是有了个风流名声,我呢,你从头至尾没有为我考虑半点,周存,不要太高看你自己了。” 挨了一顿痛打,周存倒是真的开始想张珠珠说的话了。 “你若真的为我考虑,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张珠珠继续道,“我没有给你说过吗,我要荣华富贵,我要过好日子,你真为我着想,为什么不想办法让我过这样的日子,到时候我还会看旁人吗。” 周存没有,他还觉得张珠珠嫌贫爱富呢。 “你根本没有为我考虑,你只为你自己考虑,我爹是张家村的地主,我们家有很多地,我嫁人的时候,我爹会给我陪嫁,给我买地,你呢,你家三兄弟,你有什么,母鸟下蛋还要公鸟垒个窝呢,你凭什么敢娶我,凭你脸比别人大?”张珠珠毫不留情地指责起来。 这话不见得对,周存也不见得有这样的心思,但是骂人呢,就是挑拣最戳心窝子的话来骂,不然对方不知道疼。 “我只一个亲生弟弟,你是不是觉得,娶了我,你也能从我家拿些好处,从此不愁吃喝,是吗。” “我没有,珠珠,你别这么说。”周存身上疼得要死,心里更着急。 他是真心的啊! 张珠珠道:“我看你就是有。” “我现在名声坏了,人家李家是不可能收留我的,我要是不死,那就只能挑你了,你看看,你只跟人打一架,你的目的就达到了,周存啊周存,我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本事呢,你厉害。”张珠珠冷嘲热讽,刺的周存满脸通红。 “我没有,”周存道,“我真的没有。” “你没有啊,”张珠珠蹲下看着他,“我不信。” 周存忍着痛站起来:“你等着,我这就去李家,打他李三,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一人做事人当,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死。” “来不及了,人都知道你是为了我呢,多风流啊。”张珠珠道。 周存脸更红了,扭头往李家的方向走过。 张珠珠道:“你知道到了李家要怎么说?” “我就说人是我打的,跟你没关系。”周存道。 “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张珠珠道,“你去了李家,就说你家里人让你去李家读书,你不高兴,正巧遇上李弗,两个人路上撞了一下,你觉得他是个文弱书生,想欺负人,所以跟他打了一架,但是你捡到了他掉的铜钱,现在去还钱,一个字都不要提我。” 周存道:“谁欺负他了。” “你不是欺负人你是什么,”张珠珠道,“要是有人提我,你就说大丈夫志在四方,你要成就一番大事业,然后娶一群顶漂亮又温柔贤惠的女人,一个张珠珠算什么。” 周存:“我只想娶你。” 张珠珠提起椅子腿,周存:“好,好,我都听你的,你别生气。” 张珠珠:“去吧。” 周存看了她一眼,去了。 张珠珠喘了几口气,打人有点累,随后她脸上又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为什么,她的日子已经够苦的了,为什么还不断的有蠢货给她痛苦的生活添砖加瓦。 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张珠珠流着泪活了张家,吴贵娘和张大春自然也知道了刚刚传起来的闲话。 张大春气得要死,正要指着张珠珠骂一顿,结果看她哭得惨,也是张不开嘴。 “我不想活了。”张珠珠道。 吴贵娘一听这话,忙搂住女儿:“你说什么傻话呢,那周存就是个混小子,这回到咱们村里,也是因在东平村打伤了人,他跟人打架,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张珠珠靠在吴贵娘柔软的胸膛里,呜呜咽咽地哭,也不说话。 吴贵娘看张大春:“当家的,你快想想办法,咱家三儿跟那混小子没有关系,不能叫人在外头胡说八道啊,这以后还怎么做人?” 张大春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立刻出去掐死那姓周的小子。 第19章 吴贵娘搂着张珠珠,一口一个“我的儿”的喊着,实在温柔可爱,张珠珠终于缓过来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人还是要活着的,实在生气,回头再去把周存打一顿吧。 吴贵娘用里衣的袖子给她擦着眼泪,外面是粗麻布的衣服,她怕粗麻布的衣服弄疼了张珠珠的脸。 “没事儿,没事儿,娘跟你爹去李家瞧瞧。”吴贵娘道。 张珠珠缓了过来,道:“不用去。” 吴贵娘不解:“不去怎么行,要是有人说闲话可怎么办。” “不会,”张珠珠道,“李家婶婶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妇人,她比咱们聪明多了,肯定有法子处理这事儿,咱们只等着就好,只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张珠珠见过林文婴几回,她自然看得出来,对方看自己,是居高临下的,足够客气,但也仅仅是客气了。 林文婴是个疼爱儿子的母亲,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让李弗和张珠珠撇清楚关系的。 吴贵娘还要犹豫,张大春也道:“对,这本来就是没影儿的事情,那些人说瞎话,现在咱急急忙忙地过去,人家还要觉得咱们是高攀呢。” 张珠珠也是这个意思,她反正是把人打了一顿了。 李家解决好这件事情之后,到时候他们张家再私底下去道谢。 张珠珠确实想得不错。 周存这时候也已经到了李家,他外祖父也在李家,见了周存就大骂。 周存赶紧举起手里的铜钱:“李弗掉了钱,我来还钱的。” 李弗不解:“我的钱?” 周存:“是,你的钱,我虽看你不顺眼,打了你,却不能拿你的钱,你收回去吧。” 说罢,周存把两个铜钱放在桌子上。 林文婴忙趁机说道:“好了,年轻男孩儿,哪里有不打架的,我看你们也太小题大做,你们看这孩子来还钱,我看他也是好的。” 林文婴当然厌恶这打了他儿子的混小子,但当务之急是李弗的清白,不能让他白得个风流名声。 其他的暂时忍一忍。 周存外祖父在这个混世魔王头上拍了几下,讪笑:“不敢当,不敢当,是个欠揍的东西,我回去再打他一顿。。” 林文婴正要再说几句,旁边有人说道:“这张家呢,两个男孩儿为了张珠珠打架,张家的怎么不来?” 这是要看热闹的意思了,林文婴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张家没来是对的,来了才说不清楚,林文婴笑:“您说什么呢。” 周存想起张珠珠的叮嘱,故作疑惑:“张珠珠是谁?” 那妇人笑:“你为了人女孩子打架,你不知道她是谁?” 周存大声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是要成就一番事业的人,以后要娶一群温柔贤惠的好女子,张珠珠算什么,我打架跟她有什么关系。” 林文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是一样。 “那你为什么跟三郎打架?”又有人追问。 “我外祖父叫我来李家读书,说李三郎读了书厉害,我不服,便打了他,怎么,你也想挨打?”周存嘴上这么说,心扑通扑通地跳,十分紧张。 “那怎么会有闲话啊?” “是啊,怎么回事?” 李弗喝了口茶,慢慢说:“张家前日才闹了一回,难不成是看闹事不成,就要败坏张家人的名声了。” 他不说谁闹事,但大伙儿心里门清啊。 “对啊,我怎么忘了,这张老二两口子,他们不是人啊!” “那天是三郎请的族老和村长啊。” 于是张家老两口跟赵老二一家,又多了一个恶名。 第15章 教育是国之大计 李弗的伤并不重。 但林文婴心疼啊,等人都走了,她给儿子头上擦着药,说道:“唉,好端端的,叫你挨了这一顿打,真是冤屈死了,张家这三姑娘倒有本事!” “母亲,”李弗道,“您别这么说,周存有过错,怪不到三姑娘身上。” 李弗并不觉得张珠珠有错。 周存年少气盛,人又不聪明,大庭广众打了他,还说出不该说的话,叫人听见了,到底为难的是张珠珠。 林文婴哼了一声:“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张珠珠虽然没做,到底有些影儿,才引得人说闲话,连累了你,你倒是给人说起话来了,你看张家有个人来吗。” 虽说张家不来是对的,但林文婴生气啊,故意要这么说话。 李弗没再争辩,只说:“母亲别生气,周存比我伤得重。” 林文婴倒是没注意,说:“你会打人?” 她儿子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的,竟然还会打人了? 李家二哥李竹道:“是伤得更重,他胳膊抬不起来,腿也是跛的。” 李竹看自家弟弟:“你打的?” 谁也不信李弗会打人啊。 李弗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但他自家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那不是他打的。 周存也说不出那样撇清关系的话,恐怕是张珠珠找上他,教他说那些话。 至于是不是张珠珠打的,李弗暂时存疑。 李启道:“打了就打了,如今在村里,还是厉害些好,免得叫人欺负。” 李弗颔首:“爹放心,我最近劈柴挑水,身子强健许多,这点伤不碍事。” 第20章 第二日村里的流言蜚语渐渐没了,恶名都落在张老二一家身上。 张珠珠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张珠珠自己本来就不在意这个,但在这个年头,由不得你不在意。 人言可畏。 而且她名声不好,会连累家里,甚至连她已经出嫁的大姐都会被人说闲话,这一点真的非常讨厌。 但张珠珠不得不遵守这里的规则。 她见了李弗,道:“你伤的怎么样了?” 李弗道:“不要紧,一点皮肉伤,早就好了。” 张珠珠闻言,放心许多,又将周存从头到脚痛骂了一回。 “那就好。”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少年,要是叫给自己给带累了,那多不好啊。 “周存来还钱,是你叫他来的。”李弗肯定地说。 “说我二叔一家故意败坏我的名声,是你说的。”张珠珠也十分肯定。 张老二一家恶名远扬,还背了一口黑锅,想是李弗的手段。 二人对视,不必说,都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张珠珠道:“多谢你。” “不必谢,你也不用自责。”李弗担心她思虑太多,把周存的罪过揽在自己身上。 张珠珠:“这倒没有,我给你报仇了,我把周存打了一顿,他伤得比你厉害多了,现还在家里躺着起不来。” 李弗:“……你,你怎么打的?” 张珠珠:“从家里拿了个条椅子腿打的,那小子欠揍,早该把他打一顿,也没有这回的事情了。” 李弗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珠珠今年十四,个子不算太高,容貌温柔,身姿纤细,你真的很难想象她是怎么去把一个快长成的少年人给打一顿的。 李弗:“日后这样的事情,还是要谨慎些,若伤了你自己就不好了。” 张珠珠知道他的意思:“周存实在是个蠢货,不过还有几分良心,我去找他,心里有数。” 如果周存穷凶极恶,要对张珠珠下手,那也等不到今日。 那小子不明白道理,做了蠢事自己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打了这一顿,希望他以后张点儿记性。”张珠珠说。 李弗听见“人言可畏”这四个字,便知道她的苦处。 他道:“我爹和二哥过两日就要教人读书了,希望这些来读书的,能够多明白些道理。” 张珠珠点头,随口说:“是,教育立国之本、强国之基。” 学过政治的,谁不知道这句话,教育是国之大计,张珠珠可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 然而李弗听到,却如闻惊雷之声。 读书确实很重要,但到底多重要,都说的很笼统,但张珠珠这一句,当真是真知灼见。 就这一句,便能越过天底下许多人了。 “三姑娘,你实在是……” 张珠珠意识到自己说的太随意了,忙道:“是,是,我聪明,我知道。” 她以后真的要管住这张嘴,以前村里没有读书人,她胡扯瞎编,也没有人怀疑。 现在不一样了,李家人都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有些话不能再说。 万一她提起以后男女平等,孩子能跟女人姓,女人还能做官甚至掌管一个国家,她估计是要被沉塘。 李弗顿时哭笑不得:“是,三姑娘确实聪明。” 他总觉得张珠珠跟这里格格不入。 要是让张珠珠听到这话,她一定拍着李弗的肩膀说:小伙子,你的感觉非常正确。 如今倒没什么好说的。 翌日李家的学堂开课了,挂上了一块牌匾,上写着“明理堂”三个字。 李启捋着胡须,对众人说道:“读书明理,知理则明。” 他看着拄拐过来的周存,还有一群玩闹说笑的男孩,道:“便是你们不能通过读书飞黄腾达,也一定会明白诸位道理,才能活得更通透。” 周存是被张珠珠打的,但他不跟女人计较,他还是觉得张珠珠偏向李弗,所以打了自己。 “李先生,我看读书不一定有用,我要是去从军,我是要上阵杀人的,难道那时候拿着书杀人吗。”周存顿时成了个刺头儿,为难起人来了。 李弗冷冷道:“你不识字,如何读过《孙子兵法》,读《六韬》,读《吴子》、《尉缭子》,你甚至看不懂行军图,边防图,到时你只是一匹夫而已。” 李弗说的这些,周存一个都没听过,周围众少年顿时都笑了起来。 周存面红耳赤。 “李弗,你读书难道是来卖弄的,”李启严肃道,“都不许笑。” 李启颇有威严,一句话就镇住了众人,他对周存道:“你想从军,确实是大志向,大夏边地时常有胡人侵犯,有诸位将领大才,更有将士洒下热血,你今年已经十五岁了,要如何选择,你自己做主。” 周存听到这一番话,他的心砰砰地跳起来。 周存确实已经十五岁了,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出路,只是在村里横行霸道,如今他心里生出一种向往。 周存拄拐走到李启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请先生教我。” 李启把他扶起来:“好。” 李启心想,也许他一辈子都不能翻身了,但哪怕他所教导过的学生中,能有一人成材,那也算他对大夏恪尽职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