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逃》 第1章 《难逃》作者:只雀【完结】 文案 禁欲系貌美高智商寡妇受x死而复生于是更疯了的前夫哥攻bushi) 一个受以为自己在找前夫哥尸体,结果找到活鬼的故事 五年前,李忌在洪水中失踪,因为是意外事件,很快被宣布死亡。徐微与没想到对方会将所有遗产留给他,毕竟,他们之间连情人都不算。 最后一次进雨林找人的时候,徐微与没想过他真的能见到李忌。 更没想过对方会变成非人的怪物。 但很明显,他痴情的表现取悦到了李忌。对方压覆在他身上,心满意足地用漆黑的蛛丝做着巢。纠缠在一起的黑色胶状物蠕动着,仿佛有生命一般桎梏住徐微与的挣扎。 察觉到徐微与的注视,李忌抬起头,如多年前一般勾起唇朝他笑了下。 在这个角度,徐微与看不见他背后怪异的,像是烧伤一般的巨大蛛型瘢痕,也看不见肌肉血管律动,最终伸展出一条条可怖步足的样子。 李忌装的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徐微与默然侧过头,闭上眼睛不愿意再看他现在的样子。 李忌也不生气,俯下身凑在他耳边:亲爱的,看那边。 这栋别墅很旧了,玻璃窗外结了一张蜘蛛网。此时,那上面正沾着一只绝望挣扎的漂亮蝴蝶。 纤细但柔韧的蛛网随着它的挣扎颤动,而织出这张网的蜘蛛心满意足地待在另一边,用两只前足按住其中一根丝,坏心眼地感受着猎物的生命力。 跟你一样。李忌笑着说道,傻乎乎的,自己往死路上撞。 内容标签:强强 破镜重圆 现代架空 大冒险 克苏鲁 高岭之花 搜索关键词:主角:徐微,李忌丨配角:杨朵,杨长明丨其它:完结和连载都在专栏嗷~ 一句话简介:强取豪夺没有好下场 立意:生命自有其蓬勃之路 第1章 雨水密集地打在芭蕉叶上,雨林里水汽氤氲,一条翠绿的毒蛇攀着树枝躲雨,水珠顺着它尖细的吻部落下,砸在草屋前的木台子上。 艹。坐在门口的年轻人裤管上被溅了几滴泥水,低骂了一声,抬头往外看了看,什么鬼天气,天天下雨。 说着,他搬板凳往里坐了点。就在坐下的瞬间,他极为迅速地往里面瞥了眼。但目光触及到那抹坐在火炉边的身影时,他又跟被火炭烫到一样缩回了目光。 嗤。站楼梯上的女人将一切尽收眼底,笑出了声。 年轻人腾一下抬起头,你笑什么? 女人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披肩,我心情好就想笑,你管什么? 小屋不大,两人的说话声自然传到了另外两个人耳朵里。 满脸沟壑的老头见怪不怪,哒哒哒地在炉子边磕烟枪。坐在火炉边的青年掀起眼皮,往他们这里看了一眼。 那是个好看得有些过分了的男人,五官清丽贵气,特别是那双眼睛,乌黑冷淡,一眼能直接看进人心里去。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年轻人一下子局促起来,嘴唇嗫嚅了几下,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见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楼梯上的女人无语,走到他身边踹了下他的凳子,起来,跟我去外头。 年轻人不耐烦,干嘛? 女人提高声音,罐头和饼干都吃完了,不搬几箱进来,中午吃屎啊! 听见是这事,年轻人再怎么不情愿也还是站起了身,双手插兜跟在女人身后朝外走去。 这栋小木楼是当地人盖的,前后清出了一大片空地,他们的车就停在这里,上面支了个简单的棚子挡雨。女人打开后备箱,慢腾腾地翻找起来。 动作快点。年轻人走到她旁边催促道。 女人撇了撇嘴,把手上的金枪鱼罐头往里一扔,抱臂直起身。 你他妈长没长脑子,看不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啊。 越野车后视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这对年龄相差了将近十岁的姐弟有着明显的东南亚土著血统,皮肤棕黑,身形矫健,但五官又比当地人更立体鲜明,可能是因为父亲那边混了些欧洲白人血统的原因。 杨朵朝小木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问你,你是不是看上那小老板了? 杨长明眉头拧得死紧。 他俩是红灯区混出来的野孩子,没什么道德约束。但搞了二十几年女人,一下子对个男的动了心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杨长明烦躁地啧了声。 是,怎么了?他来头很大啊。 杨朵翻白眼,来头倒是不大,但人家肯定看不上你。 不等杨长明反驳,她直接说出了青年的来历。 里面那个徐老板,本名叫徐微与,是李家的养子。知道李家吧,生意做的很大的那个,利达投资集团就是他家的产业。 杨长明拧眉过了过脑子,片刻后神情舒缓下来。 李家在华国那边不太出名,但在东南亚和欧美的生意圈里有很高的知名度。 李老太爷本来是被送到美国修铁路的华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跑掉了。拜了个场面上的大佬当爹,逐渐操持起了小赌场的生意,还搞到了身份。 第2章 后面结了三次婚,妻子都是比较有钱的白人女性,都因为心脏病等原因早早离世,留下了一大堆遗产。这些钱成了李老太爷起势的资本,让他从一个趴地上挨警察教训的混子变成了正儿八经的企业家。 从最早的中餐馆开始,到后来的房地产、医药、汽车、影视,李家的产业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多。 李老太爷自己有六个孩子,三男三女,都是混血。可能受骨子里的保守情怀影响,他不太喜欢这些混血的女儿儿子,又在外面认了几个干儿子。 这些人或为了亲情或为了钱,选择的法定伴侣都是华人,为李家添了十来个新丁。为了更好地讨好李老太爷,有几个还特意收养了华国小孩。 本来,认干儿子干女儿只是老太爷的个人爱好。但十来年以后,李家人发现这种超越血缘的亲密关系能够更好地为他们的生意铺路。在香港、东南亚之类的地区,这样的关系很容易布局新产业,在欧美,资助孤儿又成就了他们慈善家的美名。 于是到这一代,像徐微与这样说是被收养了,但实际上没名没分的李家养子大概有几十个之多。李家人资助他们学习生活,其中比较有出息的成长起来以后,会自然地到李家的产业里工作,再渐渐地朝外扩张。 确实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至于搞不起。 杨长明琢磨了一会,咧嘴笑起来,难怪一身的矜贵气。 杨朵看他这样就来气:我再说一遍,人家看不上你的。你今年才开始带路,第一次见他,我可是已经见他十来次了。他啊,是李忌的情人。 谁?杨长明明显怔了下,眼珠子微微转动,几秒后有点不可思议地轻声重复了一遍,李忌? 杨朵轻轻点头,对,李忌,五年前过来选地建厂,结果失踪了的那个李忌。 跟所有大家族一样,李家几十口人,大多数都被养成了只会躺祖产上挥霍的富哥儿富姐儿。好在基数够大,也有的是钱培养,每一代里都出了几个能接手家业的后代。 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就是李忌了。 五年前,李家想在这边新建一个轮胎厂,降低生产的人力成本。李家的长辈想着,集团在这边本来就有投资,人脉网和资金都是现成的,整个项目没有什么难度,顶多耗费点心神,正好可以用来锻炼小辈。 于是这个项目被交到了李忌手上。谁都没想到后面会发生那样的意外。 当年,工厂的选址地爆发了几十年来最严重的洪涝灾害,洪水引发的泥石流冲垮了山道,导致李忌及团队被困在了无人的村子里。 没人知道救援队过去之前的那几天,李忌等人经历了什么。 等风雨平定以后,李家雇佣的救援队架直升机进入山区搜寻,只见村庄屋舍已经全部被洪水冲垮。他们没有找到任何一具尸体,只找到了汽车的残骸。 李家发动了上百人沿山道水流搜寻了十多天,一无所获。李忌和那几个下属就此被定为失踪。 杨长明默了会,皱眉开口,我听说那位李少爷玩的都是名媛,没听说他走旱道啊。你是不是搞错了。 杨朵用尖尖的手指头隔空点他,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我告诉你,当年来山区找李忌的救援队,就是这位徐老板找来的。我和郭爷就是这么和他认识的。李家人才不想找李忌呢,他们巴不得李忌死在山里头,正好分一份家产。再加上李忌爹娘死的早,没人管,要不是他力排众议,哪有后面的搜山半个月? 我还告诉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李家人为什么不阻挠徐微与找李忌? 杨长明当然不知道,冷着脸不说话。 杨朵扬声砸下一道惊雷,因为他是李忌的遗产继承人。李忌死后,手上的股权都到了他手上,李家人没法阻止。 什么? 杨长明眼底浮现出错愕。 杨朵嘲笑,你别管那些八卦小报是怎么写的,李忌反正是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这位。钱在哪爱在哪,他就算是在外面玩烂了,最看中肯定还是这位。更何况 她顿了下,回头往屋子里看了眼,慢吞吞地接上了自己没说完的话。 这位徐老板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李忌,五年来进了十多次山,周边的老村子老林子都给他跑遍了。李少爷要是滥交,哪能有这样痴情的枕边人。你小子赶紧放弃吧,人家什么好的没见过,能看上你就有鬼了。 说完杨朵弯腰从最里面拽了箱水果罐头,示意扬长明搭把手。结果一抬头,发现这没出息的小子正沉沉地盯着徐微与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杨朵翻白眼骂了句娘,也不再叫他,直接自己搬起箱子返回木屋。 小木楼里,被杨朵叫做郭爷的郭大河眯着眼睛吸了口烟。 老烟枪的烟斗里火星红彤彤的亮起一片,不多时又暗了下去。郭大河嗬嗬嗬地咳了几声,吐出口烟气来。 明儿天晴,我带你进林子,这儿顶里头有个村,我婆娘的弟媳妇就是从里面出来的,据说住了一二十口人。车开不进去,咱们得走十来公里。 徐微与正在烤火,闻言没什么情绪地看了郭大河一眼。 第3章 郭大河是什么人,这么多年混出来的老路子,瞥一眼就知道徐微与在想什么。 他抬高声,哎,我可没偷懒,我今年才知道我婆娘有个六弟。我们这儿的人,生生死死的,谁知道谁是谁啊。要不是你让我打听这山沟子里的情况,我进地里也不知道还有这门亲戚啊。 徐微与没多说什么。炉子里的碳给他的手指蒙上了一层明亮的红光,衬得几根骨节修长的指头煞是好看。 郭大河又长长地吸了口烟,斜着眼睛瞧徐微与,走完这一趟,你就算是找遍了这一片所有的村子了。我们这儿的情况你也知道,祖祖辈辈都是在土里刨食的。为了种鸦片,找果子,抓鱼,一寸一寸的地,能去的都会去。山里走丢的人,要么被捡走,要么死在林子里,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徐微与依旧没吭声。 就这么过了几秒后,他攥起发烫的手指相互搓了搓,嗯。 哎呦,我真受不了你这样。郭大河一边咳一边说,年纪轻轻的,比我老头子还老头子,你舌头被猫叼了啊,多说几个字能累死你。 徐微与收回手,垂着眼睛拍袖口上的灰,没什么好说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就一直找,找到为止。 郭大河拿烟枪点他,真是脑壳子坏的了。给我那么多钱,我亲老子都能不要。一个男的嗨。你可要想清楚,把李少爷找回来了,你手上这些东西都得还回去。 话说到这里时,杨朵走了回来。郭大河往她那边看了眼,见她搬进来的是荔枝罐头,兴头一转,撑着凳子站了起来。 朵妮儿,给我一罐,老头子我就爱吃这个。 杨朵背身作势护住箱子,省省,您老血糖高得快能招蚂蚁了还吃呢,小心死在这儿回不去。 哎?你个臭丫头,瞎说什么呢。郭大河虎着脸咋呼起来 像他们这样在灰色地带混饭吃的,好多都信佛,最听不得这种晦气话。但杨朵才不怕他,笑着哼了一声,听不得死字还天天找死。先说好,我不替你出棺材钱,你要是死了,找杨二要钱去。 嘿郭大河被挤兑得挥着大烟枪敲杨朵。杨朵灵巧躲开,咯咯地笑。 但就在这时,她手中的纸箱底部突然发出了一声崩断般的闷响,接着咚咚咚几声,几个水果罐头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杨朵惊叫一声,忙半跪下身,用手捂住纸箱底部。其中一只水果罐头骨碌碌地滚到了徐微与脚边,与他的高帮短靴一撞,停了下来。 杨朵冲徐微与讨好一笑,徐老板,帮忙捡一下。 不用她说徐微与也会帮忙捡。只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徐微与走到墙边捡起最后一个罐头的时候,动作微微迟滞了一下。 郭大河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一边作势捡罐头一边偷偷往怀里藏了一个,还欲盖弥彰地数落杨朵,这么大个人了,做事还毛毛躁躁的。我看你得死我前头。 杨朵懒得理他,走上前拍了拍徐微与的肩膀,柔声细语道:徐老板,给我吧。 说着,她的视线很自然地落下看向徐微与的手,在看清徐微与手中的罐头以后,杨朵愣了一下,这是,怎么弄的。 徐微与回头看她。 他手中的罐头侧面被某种极为锋利的东西割开了三道长菱形的割口,边缘像是被腐蚀过一样,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纹。糖水粘的整个罐子都是,连带着弄脏了徐微与的手指。 第2章 杨朵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转头去看被她自己摆在桌上的纸箱。她走过去扒拉了一下,只见纸箱底部如出一辙地咧着三条狰狞的口子。 她有点无措又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弄成这样? 徐微与没有出声,房间里静了会,藏好了东西的郭大河这时才察觉到不对,凑过来问,什么这样那样。 喏。,杨朵伸手,想把纸箱底撕下来给郭大河看。 别摸。 杨朵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就被人握住朝后抬了一下。刚好让她的手指和纸箱上的黑色粘稠物错开。 杨朵一愣,抬眼觑徐微与,用眼神表达了一下疑问。 徐微与松手平摊开在她眼下。 黑色的东西好像是酸,有腐蚀性。 啊? 郭大河皱眉,弯腰抓住徐微与的手眯着眼睛看,嘶了口冷气。 徐微与的左手无名指指中多了一小块瘢痕,没有流血,但皮肤已经被腐蚀掉了,失去了保护的湿润嫩肉裸露在空气中,呈现出异诡的黑色,看着就疼。郭大河歪着头端详徐微与的伤口,又用拇指沿伤口边缘按了按。 疼不?这不像是酸蚀的,别是毒吧。 不知道。徐微与轻轻抽回手,你们带了什么? 这一趟进雨林,衣食住行上下打点全是徐微与出的钱,郭大河负责办事,所以装备和食物带了什么他大致有数。但杨朵和杨长明两人是保镖,有额外带一些设备。这其中有什么,徐微与就不知道了。 杨朵一脸莫名,没带什么吧。 第4章 徐微与抬手,示意两人去看看后备箱。郭大河落后他两步,用指头狠狠点了点杨朵的脑门,你看你办的事儿,说过你多少遍了,粗心大意,诶。 杨朵嘀嘀咕咕地辩解了几句,紧跟着两人跳下台阶。 杨长明一直站在车边低着头玩手机。雨下得大,即使有雨棚挡着,还是有一部分捎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腿。但他并不是很在意,微微拧眉盯着网页上的讯息,时不时往下翻一点。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向这边,见过来的是徐微与时稍微愣了一下。 要拿什么?杨长明站直身,把手中没燃尽的烟头丢地上踩熄。 不等徐微与说话,杨朵就抢先上前了一步,你带硫酸、硝酸之类的东西了吗? 杨长明被她问的莫名其妙,带那些干什么?怎么了?要用啊。 杨朵回头指了一下徐微与的手,像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发生的事,索性推开自家弟弟躬身探进车后备箱,滚滚滚,懒得跟你解释,到旁边站着去。 小心手。徐微与说道。 杨朵用力搬开箱子,在里面笑着回了一句,好,多谢徐老板关心。我待会给您拿点碘伏纱布,您把手包一下。这儿天热,容易感染。 杨长明目光在两人之间挪了一个来回。他似是迟疑了一瞬,而后抬步靠近徐微与,落眼打量了一下他的手,手怎么了? 徐微与让他看左手的伤。 被腐蚀成黑色的血肉任谁看了都会心惊。杨长明瞳仁微微收缩,下意识抬手,想握住徐微与的手指仔细查看。谁知两人的皮肤甫一接触,徐微与就收回了手。 罐头上沾的。你们带了强酸或者强碱吗?徐微与问道。 他这人身上有一种和年纪不相适应的沉静,做什么事都显得极为自然。杨长明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两秒才垂下插进口袋里,应该没有,我找找。 听着两人的对话,后备箱里的杨朵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真没用,这么好的机会就让他憋出这么两句话来,要是换了她早贴上去了。就这样还追人,省省吧。 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身后的徐微与和杨长明身上,一时没注意到手下。某一刻,她为了借力按在了后备箱底部,一瞬间,尖锐的疼痛刺穿了她的神经。 艹!什么东西!杨朵猝然收回手,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好他妈疼,艹你大爷的什么玩意!杨二!你个杂种到底带了什么? 杨朵疼的火冒三丈,抬手一看,脸都白了。徐微与伤的是左手,她伤的是右手。整个手掌一大半沾上了黑色的粘稠物,从手腕到指腹,被烧得坑洼一片,空气中隐约散开了一股腥味。 郭大河结结实实地怔了好几秒,反应过来以后厉声训斥,让你小心让你小心!你非得把自己作死了才能学会谨慎是吧。 我杨朵气急。 你你你你什么你。郭大河呛她,手在身上摸索,急切地想要找到点东西帮杨朵。越找越急,越找越上火,转头就开始骂杨长明,狗日的你到底带了什么在车上! 杨长明和杨朵的性格显然不同,他阴沉地回了郭大河一眼,抿唇什么都没说,快步走到车边拉开门扯出一个包,在里面翻找起来。 他能带什么,他带的都是常规用得上的东西。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杨朵已经骂不出声了,她捂着手痛苦地蜷蹲在原地,脑门上青筋凸起。 光线暗了一下。 杨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面前多了个人,抬起头,随即对上了徐微与的眼睛。 手给我。徐微与说道。 杨朵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巨大的痛苦之下,她的思维甚至陷入了断层,等恍惚回神的时候,徐微与已经在用刀刮她的手心了。 粘在皮肤上的黑色粘稠物被刀背轻轻清理干净,杨朵麻木地深呼吸,满头冷汗,不自觉地盯住了徐微与垂下的眼睫。 这人可真好看。 她突然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见到徐微与时的场景。 那天是个大晴天,比现在少了几条皱纹的郭大河蹲在河边杀鱼,她在另一边打下手。远远的,她就看见那个经常给郭大河介绍生意的伙计开着辆破面包车朝他们这边驶来。 银色面包车跟个不倒翁一样,左摇右晃地开过石子路停在岸边。她抱着竹篓站起身,笑着招呼了一句。 但平时最爱跟漂亮姑娘口花花的伙计这次没理她,一步跳下车,匆匆冲她打了个手势,跑到副驾驶伸手要开车门。只是他还没停下,坐在副驾驶上的客人就自己下了车。 杨朵当时的心情就和现在一样。 他真好看。 徐微与站在高处,浅浅地落下一眼,苍白、倦怠,眼底没什么情绪。他只是站在那儿,就能让某些人打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局促不安的慌张来。 当时,郭大河斜着眼打量了徐微与一会便拽着伙计躲一边耳语去了,临了努努嘴示意杨朵招呼他。 杨朵心跳得很快,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朝徐微与吹了声口哨,帅哥,你要找谁啊? 第5章 地区的混乱程度和人口的失踪数呈正相关,其下又延伸出了若干或合法或非法的生意,养活了无数人。郭大河就是其中之一。 他干的是收钱找人的活。杨朵是他的表外甥女,也是他的徒弟。 徐微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 找我老板。他说道。 老板。杨朵扬眉重复这两个字,又笑着追问道,女老板啊? 男的。徐微与淡淡回应。 杨朵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笑嘻嘻地走到徐微与面前,把麻花辫拨到肩上,找个大男人干嘛,他欠你款子没还? 不,我欠他钱。 ? 奇了,这年头还有人主动找债主还钱的。 当时杨朵以为徐微与在跟她开玩笑。 后来大概是她表现得太明显了,郭大河点了她一下。 徐微与能感觉到刺在自己脸上炙热的目光,但他什么都没做,手上利落替杨朵清理完伤口,拽着她朝外伸去,让雨水清洗掉血和组织液。 把纱布和碘伏给我。徐微与回头说道。 郭大河早小跑着找来了这些东西,你让开,我来给她处理。你搞你自己手上的伤去。 杨朵一把抓住徐微与的手臂,哎哎哎,别。你离我远点,我就要徐老板替我包扎。 说完又朝徐微与抛了个媚眼,徐老板,看在我这伤是为您受的份上,下手轻点,给我系个蝴蝶结。 她这幅脸疼得惨白惨白的样子着实很招人心疼,徐微与和她对视一眼,嗯了一声,我尽量轻点。 杨朵手指蜷了蜷 所以说有些人啊,只要活着就是个祸水。她若无其事地笑开,那就麻烦了。 郭大河脸色差劲地看着他们。杨朵现在伤成这样,他不好对她发作,只得憋在心里。正恼火着,杨长明从后面走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什么。郭大河也没看清,直接冲他吼了起来,你老实交代,带了什么? 杨长明烦躁地啧了声,我他妈什么都没带。 他踢开地上挡路的碎枝叶走到后备箱前按开手电,明亮的光线立刻照亮了那一小片空间,杨朵,你在哪沾的东西。 杨朵没好气,你看看最底下,我撑了一下垫子。 杨长明握着手电朝下照:垫子?垫子上什么都没有啊 下一刻,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杨长明有点不可置信似的上半身下意识前倾盯着那处,僵了片刻以后他嘴唇动了动,这是什么? 徐微与侧眸,怎么了? 杨长明短促地看了他一眼,又不受控地拧回头。 什么什么?郭大河性子急,受不了杨长明的墨迹,直接从他手中抢过手电粗声粗气地说道,让开,我看看。有话你就说,哼哼唧唧的跟谁卖关子。 说着,他看向后备箱里。下一刻,他也僵住了。 朵妮儿、小徐总。郭大河冷声说道,你俩过来看看。 徐微与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杨朵也跟着皱起了眉。郭大河这人平时不正经归不正经,但到底有几分真本事。一般他认真起来的时候,就代表出大事了。 徐微与快速给杨朵包扎好,握着她的手臂将人扶起,走到郭大河杨长明两人身边。 郭大河什么都没说,只将手电递给他,指了一下后备箱深处。 其实也不用他示意,徐微与已经看到了。 那是三道更大更为可怖的贯穿割痕,后备箱的胶垫被割开了,底下的车身被割开了,管道、齿轮、油箱全部被截断开来。断口边缘粘稠的黑色物质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隐隐泛着炫彩,像是某种昆虫的复眼。 同一时间,不远处的灌木丛中蕨类植物的叶片微微晃动着,某种轮廓难辨的东西缓慢从阴影中划过。 第3章 喂,老赵,诶诶是我,吃了吗?哈哈哈是好久没见了,等我回去请你喝酒行行行一句话。我跟你说个事儿啊。我现在在带一个老主顾进林子,刚才,开过来的车毁了,现在回也回不去走也走不了的,你说说。你能不能派个人给我 好好好,那太好了。吃的喝的我这儿都有,你的人要是想带可以带点,不带也成,让他跟我走一趟,最多半个月就回去,钱你先帮我垫一下。好好好,谢谢,谢谢,太感谢了。 郭大河在屋子里打电话借车,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很快就把事情定了下来。徐微与垂眼,将拍好的照片和视频发给下属。 【找个人问问,这样的痕迹是什么设备造成的。】 【尽快。】 东南亚地区的雨林中生活着不少当地人,有时候外面来的人倒霉,会被他们放的捕兽装置伤到。但在场四个人,没谁傻到会认为这三条割穿汽车底盘的断口是由某种捕兽夹造成的。 杨长明抱臂站在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手机屏幕。 信号不好,徐微与发过去的照片和视频一直在缓冲。杨长明沉默了一会,用舌头顶了顶腮颊,片刻后突然问道,这事儿是李家人干的? 第6章 徐微与没抬头,这一小片空间立时陷入安静,只有雨声哗哗作响。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手机,一直等到消息发送成功以后才看向杨长明,为什么这么说? 态度自然的像是在问下属营销策划一样。 杨长明:我刚查了下李少爷和李家的恩怨,据说他在的时候完全不卖那些老人的面子,上上下下的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应该不乐意见到他回来吧。 嗯,有可能。徐微与点了点头,似乎听进去了,进去吧,雨还要下一阵。 他这反应可和杨长明想的不一样。 见徐微与要走,杨长明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等等! 徐微与眼底划过一丝不耐。 不过多年来生意场上的虚与委蛇早就让他练出了一副平心定气的好涵养,他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地侧过眸平视杨长明,还有什么事? 杨长明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指甲掐进手心。他直直盯住徐微与的眼睛。 我就是想问,如果这事是李家人干的,目前这样只是一个警告吧。要是咱们不停,继续找下去,后续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你怕死?徐微与问道。 杨长明一愣。 怎么可能。他笑起来,像我这样没爹没妈还生在贫民窟里的小孩,想活下去就得干拿命换钱的买卖。怕死的话我早就饿死了。 那就别管了。徐微与抽回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这趟回去以后,我另给你和杨朵打一笔辛苦费,不会让你们白干活的。 说完徐微与抬步就走,杨长明想也不想后撤一步,正好挡在他的去路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得极近。 杨长明站着的地方已经超出了雨棚的范围,雨水淋在他的后背上,周遭的声音因此嘈杂了一些。 徐微与轻轻呼出一口气,声线依旧彬彬有礼,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杨长明没让。 徐老板,我还是觉得这事儿不妥。太危险了。您要不先查清楚背后的人,看看该怎么应对,然后再去找李少爷。 你想说什么?徐微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杨长明笑意不变,我就是觉得,您没必要为了个情人冒险,您现在有钱有事业,还年轻,万一折在这儿多可惜啊。再说这都五年了,早几个月晚几个月差别不大,您干嘛非急于这一两天呢。 雨声挡住了他们的声音。杨朵吃了两粒止疼药,端着水走到门前。她本来想问扬长明和徐微与在干什么,这么就都不进来,但往那边一看脚下就定住了。 艹,傻屌玩意堵着人家说什么呢 杨朵深知自己这个弟弟的性格,也大概能猜到杨长明要说的话。她不好直接上去拽人,转身快步走到郭大河身前,重重打了他两下。 哈哈哈哈好好好,等回去咱老哥俩一定好好聚聚哈哈哈。郭大河笑着转眼珠看杨朵,指指手机示意杨朵到一边去,别烦他叙旧。 杨朵太阳穴生疼,索性拉住郭大河扯到门口,强行按着他的头让他往徐微与和扬长明那儿看。 赶紧管管扬长明,他要把咱们的大客户作没了! 停车的地方离木楼大概十几步的距离,杨长明背对着那边,自然看不见自己姐姐的动作,但徐微与看见了。 他有点疲倦似的看着和郭大河拉扯的杨朵,少顷又将目光转回扬长明脸上。 我和李忌不是什么情人关系,找他是因为他的遗产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 网上铺天盖地的八卦、猜测在这一句话面前全都化作了不堪一击的灰烬,杨长明动了动,不自觉咬紧了后槽牙。 哦,这样啊。杨长明尽量平稳地说道,唇边不受控地扬起一丝笑意,那您应该早点跟那些媒体澄清 徐微与抬手,示意扬长明继续听他说 我不喜欢男人,近期也没有要开启一段感情的想法。我很忙。 杨长明面上的神情僵住了,他没想到徐微与会跟他敞开天窗说亮话。 显然,徐微与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在此之前一直引导着谈话方向,尽量给他面子。如果不是他的目的表现得太过直接,徐微与大概永远都不会点破。 他用这种冷静疏离却又看起来温和的方式对付过多少人? 徐微走过雨幕,踏上小楼木梯。听见木头嘎吱嘎吱的响声,正在抢郭大河手机的杨朵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了徐微与。 她一惊,眸光闪动,徐老板 她往扬长明的方向看了眼,杨二他 他在检查后备箱里的其他东西。徐微与说道。 这真的是很体面的回应方式了。杨朵点头笑了笑,好,郭爷跟他兄弟借了人和车,大概明后天到。咱们在这儿等两天,车来了再出发。 徐微与对此没什么异议。 那我去煮点东西,您对付一口。 第7章 不用了。徐微与拦住杨朵,你手不方便。我待会跟郭师傅说让那边的人多开一辆车过来,你别跟着我们了,回去安心养伤。 别啊。杨朵提高声,就破了点皮,看着吓人,实际上只伤到了真皮浅层。而且您忘啦,我自己就是医生。与其回去给那些庸医送钱,不如跟着您挣点钱,我今年还打算买房呢。 像杨朵、杨长明这样的人是劝不动的,在他们心里,一趟几万块的路费比他们的命贵多了。 徐微与思忖片刻,带的药够用吗? 杨朵笑得跟花一样,够,整整两大箱,再来十个伤患都够用。对了,您手上的伤还没包吧,我给您看看。 没什么事,不用包了。我上去睡会,有什么情况你跟我说。 好。杨朵退到一边,目送徐微与上楼。 小楼的木梯窄而陡,一级一级台阶高度相差极大,几步的功夫,徐微与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杨朵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嘴里有点发苦。 她回头,正打算找个地儿坐下,却发现杨长明站在门口,头发衣服都湿漉漉的。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巴巴的,还有点不爽似的抿着唇,总之不太高兴。 死心了吧。杨朵幸灾乐祸道,跟你说了没机会没机会,你偏要试。这下好了,徐老板下次有活儿肯定不要你。 杨长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你手怎么样了? 呦,难为您还记得我的手,谢谢关心,已经不疼了。 杨朵走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行啦,长得好看的人街上一抓一大把,比他有钱有势的也多的是。人家看不上咱们,咱们何苦贴上去呢。 我知道。杨长明语气不善地说道。 杨朵觉得好笑,又不敢直接说出来,索性撂着杨长明让他自己冷静,她则绕过这人去关门。 走到门口时,杨朵不在意地扫过树丛 嗯? 杨二你过来看,她叫道,那是不是蛇? 远处的树丛中隐约垂挂着一条巨大粗壮的躯体,它动的很慢,撩过枝叶,姿态说不出的慵懒惬意。杨朵看不清它身上的花纹,但这个体型,不是森蚺就是网纹蟒,两种都是能吃人的猛兽,出现在小楼周围可不是什么好事。 杨长明走过来皱眉观察了一会,转身拿起靠墙摆放的复合弩,上了一根狩猎箭。他端起弩偏头瞄准,嗒一声扣下扳机。 弩箭刺破空气,精准钉入漆黑的躯体。 哗 一大片枝叶被甩动的肢体打断。 徐微与听见声音走到窗边朝外望去,只见远处的树丛明显凹陷下去一块,黑色的条状躯体窜过树与树之间的缝隙,顷刻间消失不见。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有点茫然。 什么东西? 楼下,杨长明紧跟着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复合弩。 他猜到徐微与会在窗前看,确定没有危险以后若无其事地转身扬起头,刚那儿盘了条蟒蛇,没吓到您吧。 徐微与了然,没有,谢谢。 这栋木楼外侧多年积水,长了不少苔藓和蕨类植物,又脏又潮,衬着雨和暗淡的天光,更显得破旧。 徐微与站在这样一栋楼的窗子后,皮肤冷白,发丝乌黑。像是一颗被存放在木匣子里一个多世纪,此时才刚刚重现人世,散发着朦胧微光的珍珠。 杨长明脸侧有点发僵。他掩饰般地点了点头,一边往回走一边拆弩机上的箭,背脊笔直,步伐稳健。 直到走回屋,杨长明胸口那团气才泄了出来。杨朵全程围观,埋着脸笑得直拍桌子。 杨二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看你刚才那傻样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吸引到人家吧。 杨长明又气又窘,忍了两秒以后把复合弩往桌上一拍,你有完没完? 好好好,不笑你,不笑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木质结构的屋子隔音跟没有一样,即使杨朵和杨长明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动静还是传到了徐微与这里。 徐微与坐在窗台上静静听着这姐弟两人的交谈,对面墙上的镜子里映出他此时的样子 冷淡、厌烦。 如果杨长明和杨朵仔细对着网上李忌的照片观察观察,就会发现,他俩的眉眼其实有点像这位失踪了五年的李家三少爷。 杨朵还好,她是女性,五官偏柔媚温婉,身形也完全不会让人想起另一个男人。如果不是她前年学模特剃了个光头,徐微与大概永远不会意识到她长得像李忌。 可杨长明不一样。当他处在光线昏暗的车内,面部细节尽数浸在阴影中时,背光看过来的轮廓与姿态和李忌如出一辙。 相似得让人恶心。 徐微与闭了闭眼睛,站起身拉上窗帘。手抓住粗糙布料的时候,他心底突然升起了一丝很古怪的预兆。 好像有什么人在底下盯着他。 徐微与望向窗外。 雨越来越大了,丛林里起了雾,几米外的世界全都被水汽笼罩着,散发出陌生而危险的气息。 第8章 徐微与搜寻了一会,什么都没有找到,心底的不适感也淡了下去。他拉上窗帘,转身朝床走去。 同一时间,十几米外的某丛灌木下 几只金绿色的竖瞳正藏在枝叶掩映出的缝隙间静静地盯着这边,瞬膜时不时刮过眼球,清理掉混着灰尘的雨水。 【它】对徐微与很感兴趣。 第4章 七年前,曼哈顿,酒吧。 徐微与才走出电梯,就被迎面而来的两个醉鬼撞了个趔趄。 hey^金发女模特歪歪倒倒地转过身,眼神迷离地瞧他。 蓝紫闪烁的灯光中,还在上大四的东方青年身穿得体的白衬衫黑西裤,衣服普普通通,鞋也是平价货,和整个酒吧的环境格格不入。 但他太好看了,身材也招人,清冷中透着青涩的气质像冰水一样轻而易举地凉穿了两个女模的心。 女模特笑着咕咕唧唧地发出邀请,伸手去攀徐微与的肩膀,作势要趴进他怀里。 sorry.徐微与撤开半步,用手中的文件挡开女模特的手,work. 徐微与已经尽量简单表达了,但被酒精重度麻痹了的大脑的女孩还是迷迷糊糊的,笑着摇头晃脑地继续调戏他。 徐微与叹了口气,握住女模特不安分的手指将她按在椅子上。正巧这时不远处走过了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徐微与顺势朝对方招了招手。 你好,麻烦照顾一下这两位小姐,她们喝醉了。 服务生见怪不怪地走过来推了女模特一把,用英文说了一句你们该走了。俩姑娘拖长了声抱怨,往那边走的时候还不死心地回头看。 打发完两个姑娘以后,服务生转过头极快地将徐微与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挂起微笑,您好先生,您找谁? 找李旭昌李总,给他送一份文件。 服务生立刻扩大了笑意,哦,徐先生是吧。李总跟我说了,您跟我来。 说着他躬身,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朝前走去。徐微与紧跟其后。 走过台阶走廊以后,一个巨大的露天泳池展现在眼前。数不清的人踩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在浅水区尖叫狂欢,水花四溅,衣服亮片和首饰的闪光混在一起,混乱奢华得让人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酒水饮料摆得到处都是,沙发和躺椅也乱七八糟。到处都是醉醺醺蹦迪大笑的人。 徐微与耳膜被低音震得不太舒服,抬手按了下。 服务生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立刻注意到了他的不适,回头大声说道,李总平时不来这种场合玩,他喜欢喝茶!但今天是三少爷的生日,李总是代表董事长过来给三少爷庆生的! 徐微与的在校成绩和学校档次是李家资助的这一批学生中最优秀的之一。李家负责管理酒店、旅游这一块生意的李旭昌很早就注意到了他。申请实习以后,李旭昌的秘书也主动联系了徐微与,表示他可以先来公司看看,因此徐微与才进到了李家的势力范围内。 除了李旭昌,徐微与对其他李家人没有什么了解,更不用说服务生口中的三少爷了。 服务生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带着他绕过狂欢的人群,走上一个圆形平台。 这一片是舞池和休息室之间的过渡区,没开灯,光线一下子暗了大半。十来个男男女女拥在其中一个卡座周边大笑起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视觉上的削弱强化了听觉器官的感知,徐微与隐约从音乐的声浪中分辨出了骰子相互碰撞的声响。 待走进时,他往那边看了一眼。只见被围在中心的是四个男女,其中三个靠在一边,另外一个青年和他们相对而坐,一手转着酒杯,一手压着几张牌,手肘搁在膝盖上。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线条悍利内敛,肩宽腿长。 徐微与从后面走上来,看不清他的脸,但莫名就感觉得这人脸上应该正挂着不怀好意的坏笑。 对面三人中的女孩子摇摇头说了一句什么,众人的起哄声愈发激烈。就在徐微与走到卡座后的那一刻,青年翻开了手中的牌。 一下子,笑闹声像是炸开了的烟花一样。 被人群簇拥在最中的青年放肆地朝后靠进卡座里朝对面举杯,输了牌的女孩子气的站起来笑骂。 李忌,你肯定出老千了!你这混蛋! 证据呢。被叫作李忌的青年慵懒说道。 低哑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直直刺破嘈杂,钻进徐微与的耳朵里。 女孩虽然嘴上骂人,但愿赌服输。一边骂一边拽过男朋友的手,胡乱摘下一只满钻手表,扔进李忌怀里。 拿走拿走。切,跟你玩我就没赢过,你让我一局能怎么着啊。 我让你?你是我什么人啊我让你。 李忌笑着喝干杯里的酒,才放下旁边的人就又给他到了小半杯。他也不管,拎起钻石手表的表带对着光看了会,呦,伯爵啊,刚没看清,还以为是百达翡丽呢。你们谁要? 他醉的已经有点混了,就这么仰起头看向周边众人。黑发潮湿,尽数梳向脑后,仅留着几丝勾在额前,丝毫没有遮挡地露出俊美逼人的五官。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围了上来。也不知道是哪个模特没看清,拉了徐微与一下,大概是把路过的徐微与认作他的朋友了。 第9章 眼前光影错位,不等徐微与反应过来挣脱,李忌就偏头看向了他。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一触,李忌眸光微微闪动,像是某种并不饥饿但突然看见了极为合心意的猎物的猛兽。 我好像,没见过你。 徐微与只觉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朝下一揽,顷刻间,他和李忌之间的距离就缩短为了十几厘米,芬芳的酒精气息扑了他一脸。 但李忌仍觉得这样不够。那只手顺着他的后颈抚摸上他后脑的黑发,轻轻揪了揪,又将他往前按了几寸。 你叫什么名字啊?李忌勾唇笑道,声线缱绻温柔。 徐微与从来没和谁靠的这样近过,生生怔了几秒。 对方这是把他认成来玩的小模特了。 他抬手,反握住对方覆在自己后脑的手指,不好意思,我不是 李忌凑过来,在他唇上玩笑似的贴了一下。 站在后面正打算上来解围的服务生愣了,其他人也愣住了。但安静仅维持了片刻,更加热烈的起哄声便爆发开来。 在徐微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李忌将表塞进了他的领口。冰冷的贵金属硌着徐微与温暖的皮肤滚到腰际,古怪又暧昧地顶起了一小片衣料。 坐这儿,待会跟我走。 第5章 徐微与上楼的时候,底下特别安静。 所有人都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看着李忌。特别是他对面那个才输了牌的女孩子,满脸饶有兴味,眼珠骨碌碌地在徐微与和他之间来回。 李忌像是有点懵似的,维持着被徐微与推开的姿势摊靠在卡座里,后脑枕着硬质靠背。他就这样偏过头,目光追随着徐微与往上走的背影,从腰看到腿,从腿看到脚踝,最后还仰了仰,盯着徐微与鞋跟踩过的台阶发呆。 人已经走啦,别看了。回神,诶!回神。那女孩儿推了李忌一把。 李忌慢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慢悠悠地转头看向她。女孩儿跟李忌是发小,嘲笑他嘲笑得毫不留情。 你可真行啊,第一次见人家就上嘴,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流氓呢李老三。 李忌脸上还残留着笑意,闻言眯了眯眼睛。他好像是在思索,半晌都没说话,就慢悠悠地拿着那只被徐微与塞还给他的手表转动着查看。 在光线暗淡的地方,钻石的火彩也不那么入眼了。李忌看了会,突然笑着将表扔在桌上,什么玩意,送人人都不要。 他说话一直这样,但对面的女孩却因此稍微怔了下,脸上的调笑一点一点转为若有所思。 你这看上人家了?她半是试探半是玩笑地问道。 李忌淡笑不语,坐起来俯身往酒杯里添了几块冰。角度原因,他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晦暗不明。他也没抬头,拿着夹子侧点了一下楼上,谁带来的人? 女孩一听就笑了,你脑子被驴踢啦,你的场子来了个你都不认识的人,我们能认识? 坐她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她男朋友突然开了口,现在在楼上的就我舅舅和忌少你小叔吧。 李忌抬眉看他。 那人我也不认识,应该是你小叔那边的员工。女孩男友继续说道,我刚看他手上还拿着份文件,搞不好是来送合同的。 李忌的生日趴一直五毒俱全,飙车赌场演唱会,游艇跳伞无人区,向来怎么刺激怎么来。本来今年也打算搞个大的,滑雪场和度假酒店都定好了。结果李家老爷子非说今年是李忌二十四岁本命年,不让他去危险的地方玩。 一群人没办法,只能将就着给他换成了露天泳池派对。为了应付一众长辈和社会名流,还加了个在室内的酒会,算是生日趴的上半场。 李旭昌是代表李老爷子来给李忌庆生的,本来上半场结束时就该离开。结果不巧,他和恒通海运的总经理聊起了一块位于东南亚地区的种植园的投资,聊得酒酣耳热气氛正好,索性留在休息室里打算趁今晚直接敲定合作细节。 这才有了徐微与给他送文件的事。 给徐微与带路的服务生站在李忌面前交代完了前因后果,小心地观察着李忌的神情。 三少,有什么不对吗? 李忌嘴里咬了块冰,腮帮子顶的鼓鼓的,闻言轻笑了下,我小叔这么看重他呀,还没开始的项目就急着让人来送文件了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的,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服务生疑惑地嗯?了一声。 不等他问,李忌就朝他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忙吧。 这座酒店是李家的产业,服务生其实是酒店的经理。他退了一步笑道,好,那您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嗯。 李忌撑着坐垫站起身,朝吧台走去。几个朋友一直注意着他,见他过来,挪了杯威士忌到他面前。 问出什么了李少爷,是你能拿下的人不? 李忌没立刻回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少顷,他用指甲敲了敲酒杯侧壁,对里面的酒保说道,给我换杯柠檬水,酒喝多了有点头晕。 第10章 和他最熟的那个女孩挑眉,李老三你这就没意思了,有酒不喝喝水,你干嘛?指着当司机挨个送我们回家? 酒驾犯法。李忌敷衍了句。 在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对面休息室亮着灯的窗户,单向玻璃像镜子一样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 李少,您的柠檬水。 酒保的声音打断了李忌的思绪,他回过头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坐他旁边的女孩子一直不轻不重地打量着他,见他一直没有说话的意思,她低头朝李忌这边挪了挪。 我记得,你小叔好像离婚了吧。她说道。 李忌漫不经心地扭头看向她,女孩轻轻偏了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个姓徐的实习生可能是他的人哦。 李忌无声和她对视,少顷,一点一点笑了起来,那不是更刺激? 女孩被弄得结结实实一愣,反应过来以后放声大笑,指着李忌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是真畜生。她评价道。 · 种植园的投资一直聊到深夜才算完。徐微与和李旭昌肩并肩下楼,走到电梯前时,李旭昌先徐微与一步按了按钮。 谢谢李总。徐微与收回手。 没事,不用这么客气。李旭昌笑着说道。他是个很儒雅的生意人,看着三十来岁,实际年龄应该比外表大不少,戴着副半框银边眼镜,笑起来时斯文俊朗,待人接物几乎没有架子。 你最近有学习任务吗? 徐微与略一思索便摇了摇头,论文都完成了。 那你好好跟一跟这个项目。李旭昌说道,种植园虽然不是公司的主营业务,投入也不多,但集团未来打算在群岛那块开发一片旅游区。不仅是度假酒店,还有帆船俱乐部、海钓体验中心之类的,项目非常大。种植园呢,其实就是用来试水的。 电梯叮一声打开门,两人走进。李旭昌面对徐微与温和说道,我打算用这个项目来探探当地政府、政策和当地居民的底,你懂吧。 徐微与笑了,开拓新市场前的市场调研? 聪明。李旭昌夸道,似是无意识地靠向了内扶手。 李总。徐微与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小心点。 喝多了。李旭昌顺着他的力道朝前走,不好意思啊微与,麻烦你送我回去。 应该的。徐微与架着他的胳膊撑住他,正好电梯打开,他便撑着李旭昌往外走,小心脚下,这里有三级台阶。 李旭昌低头看了眼,你才毕业,脑子里都是书本上的知识,对各种各样的现实情况没有处理经验。你先从这个项目干,不管后面结果怎么样,你都能积累见识。如果一切合适,未来公司真的要在群岛那里开发旅游区,我会给你一个很好的岗位。 徐微与有些意外。 他当然不傻,先不说庞大的旅游区,就说目前正要进行的种植园项目,总投资接近两千万美元,由两家跨国公司旗下的重要子公司牵头,如果能深度参与,简历上无疑会多极为出彩的一笔。 他侧眸看向李旭昌,李旭昌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也笑着看向他。 您这样,我有点受宠若惊了。徐微与温声说道。 李旭昌摇了摇头,不用妄自菲薄,你之前在投行实习时表现非常好,我朋友都跟我说了。你年轻、聪明,只要稍微培养一下就能给人很大惊喜,我想给你一个机会。而且你也知道 我手上的这部分业务是才从集团分割出来的,很多高层中层和集团牵扯不清,我需要一些自己人,开拓新的市场。只要你愿意跟我干,我一定好好培养你。 停车场空旷安静,微风吹过,带来凉爽的青草气息。徐微与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目前的其他选择,轻轻吸了口气,那我就多谢李总栽培了。 我说了不用这么客气。李旭昌笑道,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递给徐微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我的车在那儿,去吧。 徐微与走到车边拉开车门,还没上去,就看见副驾驶摆着一只深灰色的礼品袋,里面的东西被无纺布包了一层,不知道是什么。 正要问的时候,李旭昌从另一边上了车,看到纸袋,他也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表现特别自然。 差点忘了。李旭昌看向徐微与,这是给你的。 徐微与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从李旭昌如往常一般的笑意中品出了一点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觉得,李旭昌好像有点过于愉悦了。 徐微与垂眸扫了眼包的严严实实看不清内里的无纺布,抬眼时露出一点无奈,李总,我不能要您的东西。 拿着,这是西装。李旭昌给了他一个眼神。 项目后面的交涉只要是能带你的场合我都打算带着你。老话说先敬罗衣后敬人,你穿得体面,别人就对你客气一点,你穿的不好,别人不仅看轻你还看轻我们公司。别有心理压力,这就是公司给你发的工作装。 第11章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微与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了。但即使他对奢侈品完全没有了解,也能从纸袋正前曾经出现在巨幅海报上的logo间窥见一丝端倪。 几万或者可能是十几万的东西,谁拿了都烫手。 李总 行了。李旭昌哑然失笑,将西装放在后座自己坐上副驾驶,打对折从你奖金里扣,这样可以了吧。别说了,再说我生气了啊。 徐微与轻轻一笑,不再拒绝。他坐上驾驶座,点火发动汽车,李旭昌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父母和亲属扶持的孩子总是活得很艰难,社会福利机构和好心人的捐款只能给予他们一些极为基础的帮助。当这样的孩子想要往上爬的时候,很快就会发现他们连向前的路都看不到。 能在这种境况中出头的,大多极聪明,同时极具胜负欲。表现出来就是又紧绷又自负,骨子里还带着自卑,急需别人的肯定,极度渴望金钱和名利。 和生意场中白手起家的某些人很像,总之,不太讨人喜欢。 但徐微与不一样。 李旭昌观察过他,徐微与不是因为想要出人头地才努力考试获得李家资助名额的,他是单纯的高智商。那些题他就是会,有人出了卷子,老师让他去考,于是他理所应当地拿了高分。 交到他手中的工作也是,一点就通。 高智商、漂亮、松弛,这几点就足够让人喜欢的了。加上徐微与脾气还很好,和他相处总让人说不出的舒服,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徐微与侧头和李旭昌对上目光,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您看我干什么? 李旭昌这才意识到自己盯人盯了太久,但他也不收回目光,我听说,刚才你过来的时候,李忌拦你了。他没为难你吧。 服务生在带徐微与进休息室的时候,隐晦地提了一下在泳池边发生的事,但没有明说。 徐微与看向车前,打灯变道,他认错人了,拉了我一下。 你离他远点。李旭昌长叹一声说道,我这个侄子啊有时候不太正经。 正此时,一辆停在不远处本来没有丝毫动静的跑车突地亮起大灯,猛地朝他们冲过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几乎和撞击声同时击进耳膜,徐微与李旭昌皆是朝前一俯。 徐微与即刻踩下刹车,李旭昌惊疑不定地坐直身,皱眉看着侧前方的超跑。当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时,神色微微僵住了。 对面的倒是很高兴。 小叔?好巧,您也才回去啊。 第6章 没撞坏吧。李忌晃晃悠悠下车,撑着李旭昌的车前盖弯腰查看撞击情况。 徐微与注意到李旭昌脸上飞快显过一丝厌恶,很快又被他自己掩饰了下去。他扶了下眼镜,推开车门下车。 你喝这么多怎么还自己开车?司机呢?一边问,李旭昌一边抓住李忌的手臂想把他拉起来。可他也喝了不少,甫一上手,脚下就踉跄了一步。 徐微与坐车里看着这两人,头疼地解开了安全带。他总不能放两个醉鬼互相扶持,特别是其中一个还是他未来的上司。 但他才开车门,李旭昌就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微与你别下来,我来就行。你拿我手机给经理打个电话,让他派人来送小忌。 不用不用,他去送小花了。李忌站直身,笑着拍了拍李旭昌的肩膀,而后堪称无礼地将人朝后一推,我就回家拿瓶酒,不用找人送我。 他这个样子没醉就有鬼了。 李忌说完就要重新上车,小叔你回去吧,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李旭昌拉不住他,硬生生被他带的朝前蹭了好几步。徐微与两步走到他身边,这才堪堪扶住他。 让李少上车吧。徐微与低声对李旭昌说道,我先送您回去,然后带李少回家拿酒,再把他送回来。 李旭昌眉宇间已经多了一分火气。但面对徐微与,他还是挂上了那副温和儒雅的样子,不行,这样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徐微与说道。 在这等李家的司机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明天早上还有课。 李忌被架上车的时候还在嘟囔自己没喝醉,结果一上车就软在了座位上。他慢不腾腾地环顾了一圈车内陈设,眸光在前座侧身扣安全带的徐微与脸上停了会,继而不动声色地收回,转向了另一边的礼品袋。 小叔,这谁送你的西装,婶婶吗? 徐微与的手顿了下。 李旭昌克制着从后座另一边上车,在李忌撕开包装之前拿过纸袋,放在了副驾驶。 我买给微与的,后面带他去酒会用。 空气仿佛凝滞了。 两秒后,李忌笑了起来,倾身搭住驾驶座靠背侧面,你没西装啊,早说啊。我衣服多,想要什么款式来我衣柜里挑。 小忌,别没个正形,人家在开车。李旭昌皱眉拉回李忌,强行给他系上安全带。 李忌笑着坐回去。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安静了一会以后突然问道,恒通海运怎么突然想投资种植园了? 第12章 他话题转的毫无预兆,李旭昌愣了一下才跟上思路。 哦,这两年牛油果市场越来越大,他们看得眼馋,想投资一点试试。正好群岛那边有个牛油果种植园在出售,价格不高,目前看很合适入手。 那找我们干什么?恒通拿不出买地的钱? 怎么会。他想借我们的宣传打开新市场,特别是华国的市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投资的细节,基本是李忌问李旭昌回答。说来也奇怪,按照李旭昌和其他人的说法,李忌应该是个毫不了解家族产业,成天只知道挥霍玩乐的公子哥。 但徐微与听着,却感觉对方非常熟悉业务和市场。很多问题一针见血,在问到种植园的树龄和挂果情况时,李旭昌都没能答上来,也因此显得略有些焦躁。 李忌见他答不上来,索性也就不问了,哼笑着聊起了圈子里的八卦,声线低低哑哑,煞是好听。 李总,到了。徐微与将车停在公寓大楼下。 李旭昌显然被李忌一路上对待下属般的态度弄得不太高兴,脸上已然没了笑,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下车。尽管如此,他回头嘱咐徐微与的声音仍旧很是和缓。 微与,你送完小忌以后早点回学校,这边晚上不安全。 徐微与应下。 目送李旭昌走进建筑大门,徐微与转回头。就在这一个动作间,他的余光瞥见了后视镜里的李忌 这人眼底分明是一片清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这么冷冰冰地看着李旭昌离开的方向,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徐微与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正此时,李忌也转过了眼。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中对上。 一秒两秒 李忌笑了起来。 他这人就得笑,一笑起来眉梢眼角全是风流劲,雅痞雅痞的,特别让人心动。 徐微与。李忌一字一顿念着徐微与的名字,少顷后轻轻问道,哪个微哪个与? 人微言轻的微,生死与共的与。徐微与说道,启动车汇入车流。 两侧高楼上的灯还没有灭,点点片片映在车前窗玻璃上,宛如一道流动的星河。 李忌支着头想了想。他自小在国外长大,中文一般,思考了一会才对上徐微与说的两个成语。 你这名字不像是随便起的,有什么典故吗? 没什么典故。 李忌哼笑,我怎么感觉你对我特别冷淡啊小同学,你对我小叔可不这样。 徐微与面无表情看了眼后视镜,确认车后没有其他车以后拐弯,福利院的阿姨捡到我的那天是小雨,本来想叫我雨滴的雨的。结果录名字的时候工作人员文化水平不行,写错了,后来就一直用着了。 李忌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才带着一点小心地:你是我家助学基金资助的学生? 嗯。 徐微与不觉得自己的身世有什么丢人的,同样的话他说过很多遍。但这一次不一样,李忌自后方投来的目光让他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猜测的打量。饶有兴味、跃跃欲试、滚烫而锋利,像是一头狼在看脚下餐盘上的肉。徐微与搞不懂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但天性中的警惕一点一点升了起来。 前面那栋就是,车停门口,你扶我进去。 李忌的房子是一座位于市中心的联排。此时没开灯,每个窗户都黑洞洞的。徐微与扶住他的手臂,李忌也没为难他,脚下平稳地走到门口按密码开了锁。 在门锁亮起灯的那一刻徐微与就松了手。 您要找的酒在哪?我去拿。 李忌开了灯,回头看他。他比徐微与高,近距离时,徐微与得抬起头才能和他对视,这样的身高差让李忌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沉黑,即使其中带着笑意,也抵消不了那分危险。他没说话,环顾客厅,随手指了个方向。 那儿,最上面那几瓶。 徐微与在鞋柜里找了找,没找到鞋套和一次性拖鞋。李忌懒洋洋的,你直接进去拿,回头有阿姨来打扫。 徐微与不置可否,朝里走去。他才走了几步,身后就响起了一声门被关上的轻响。 徐微与眼睫微微一眨。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酒柜前,伸手去拿最上面的红酒。但菱形酒柜最高处紧贴天花板,徐微与的手指到底和瓶塞差了一段距离。 他后退一步,看向旁边,正常这种柜子都会配一个梯子,供人踩上去拿东西。就在这个时候,带着酒精气息的体温自身后贴了上来。 徐微与心脏微微一缩,刚要回头,腰际肋骨下方一点点的位置已经被人握住,李忌硬生生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抱高 拿。你腰好细啊。 徐微与眼神一下子凉得可怕。 李忌只觉得手下柔韧的腰线在被他握住的那一刻陡然绷紧,像是拉满了的弓弦一般。就在他以为徐微与会挣扎或者踢打的时候,手下的人极为安静地拿下了最上层的三瓶酒。 松手。徐微与说道。 第13章 李忌似乎勾起了唇角,也没耽搁,依言放下了他。 酒柜前就是一条长吧台,上方还做了用来放各种酒杯的隔层,两个人站在里面,剩余的空间格外狭窄。 徐微与转过身,将红酒放在吧台上,我找人送您回去。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如果李忌足够了解徐微与,就会从他现在格外平静但垂着眼的模样中读出他已经厌烦到极致的心情。 但彼时彼刻的李忌并不知道。 你觉得这套房子怎么样?李忌笑着慢悠悠地问道,喜欢送你。 徐微与忍无可忍,侧身要走。李忌攥住他的手臂猛地将他拉了回来,拉的徐微与后背撞在柜门上发出咚得一声。李忌顺势压向他,低头亲昵至极地凑在他耳边。 我小叔那公司,我占百分之七十股权。你跟他不如跟我,我能给你的可不止一套衣服。 他说这话时黑瞳亮得渗人,胜券在握又好整以暇。他就这么看着徐微与,轻轻在他肩颈侧落下一吻 呼吸、体温、皮肤相触间,徐微与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就在这样一声一声的闷响中睁开了眼睛,空茫地盯着返潮的木楼天花板。 好久之后,徐微与不耐地闭上了眼睛,不多时复又睁开。 有些人真是生死都不让人安生。 第7章 徐微与撑坐起身,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半。 他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大脑和身体都处在无比清醒的状态中。继续睡肯定是睡不着了。徐微与坐了会,拿起枕边的衬衫,穿鞋下床。 丛林里才下过雨,又是深夜,微风携着凉爽的水汽吹进来,极为舒服。月光皎洁,芭蕉和蕨类植物的叶子就在这样的光华中映下影子,投在一楼的木板地上,摇摇晃晃的。 徐微与拿了瓶矿泉水推开门,却见外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杨朵。 她穿着无袖背心、长牛仔裤,踩着双沾了泥的拖鞋,侧靠在木梯扶手边抽烟玩手机。 听到动静,她仰起头愣了下,下意识在扶手上按灭了烟头,徐老板,你怎么醒了? 徐微与反手带上木门走下台阶,做了个噩梦。你怎么不睡觉? 杨朵抬手给他看,疼得睡不着,起来吃两片止疼药,打算等药效起来了再去睡。 那种黑色粘稠液体腐蚀出的伤口虽然不深,带来灼烧感却极为强烈。徐微与手上的伤也在疼,伤口周边的皮肤像是多长了一颗心脏般突突地跳。 徐微与垂眸扫了眼杨朵的手。雨林里虫子多,开了灯没一会人就得被飞虫大军包围,因此他们没有挂光源,全靠月光照明。很多细节隐在暗处看不清,但即使这样,杨朵右手手掌中的那一大片漆黑还是很狰狞。 徐微与走到杨朵身边,你明天回去治疗吧,这趟路费算我送你的。 杨朵没有立刻说话,静静地凝视着徐微与,片刻后低头扯扯唇角露出一个苦笑,你又不喜欢我,还对我这么好,徐老板,你这是在折磨人啊。 别把要对别人说的话放我身上。徐微与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杨朵一挑眉,晃了晃手机,你说他? 她刚才在和另外一个人聊天。徐微与走下来时不小心瞥见了对话框中的只言片语,两人似乎是在为感情的事吵架。 杨朵怒极反笑,我会喜欢他?狗娘养的从我妈那儿拿了二十多万,又不愿意跟我结婚,说什么我一个接脏活的配不上他那样的工程师。不就是另找了个家里开店的小姑娘嘛,当我傻,我什么消息打听不到!回去就他妈的找人打断他的狗腿,玩我? 本来不说还好,一说起来,杨朵心底的戾气压都压不住。 她咬牙拿出烟盒,打算再给自己点一根,手才触到纸盒又是一顿。她看了眼徐微与,想到对方不抽烟的习惯烦躁地换了个姿势,到底松了力道。 抽吧,我不介意。徐微与轻轻舒了口气,看向丛林深处。 杨朵斜着眼睛打量他。 人家都说,顶级的好看分两种。一种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一种是细水长流的耐看。可徐微与哪种都不是。他的皮相和骨像都只属于中上,真正让他不可替代的,是他身上那种很难形容的气质。 跟什么药一样,让人不受控地心悸,蛊得人喜欢上以后就非他不可。 杨朵想了想,点上烟,走到徐微与身边用肩膀撞了一下他,聊聊呗,徐老板。 徐微与撤开半步,后腰靠着木梯扶手,聊什么? 杨朵坐在他脚边,聊聊李忌怎么样? 被雨水浸烂的泥地上,某种庞大的漆黑生物无声地动了动。 徐微与挪开目光,显见是不想聊。 他这人的情绪波动总是很浅,得相处时间长了才能摸到一点门道。像是现在,杨朵就知道徐微与是不耐烦了。 她嘿嘿笑,别不说话啊。您托我和郭爷找了这人五年,却从来没告诉过我们你俩之间的故事。我是真好奇,好奇得抓心挠肝的。我就想知道知道,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您这样的一往情深啊。说说呗,我看看能不能学。 第14章 原本只有植物清香的风中此时染上了烟草的气息。杨朵抽的是他们这儿的农民自己种自己卷来卖的散烟,特别呛,和记忆里另一个人身上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徐微与垂眼看向杨朵。二十八九岁的姑娘虽然装出了一副玩笑样,但眼底藏着的分明是紧张和固执。 她其实也没有多喜欢自己,只是生活环境中遇到的人太差了,所以迫切地想知道像自己这样,在她眼里适合结婚的男性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对象而已。徐微与想道。 我和他之间没有什么一往情深,只是普通的工作关系而已徐微与轻轻说道。杨朵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福利院里见过的那些女孩子,心底微微软了些。 你没必要把自己和一个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作比较,真论起来,李忌没什么地方能比得上你的。他要不是会投胎,早被人打死了。 这话当中的感情色彩很明显,杨朵微微睁大眼睛,完全没想到徐微与会这样说。 可是,他们都说,你们是情人关系。她小心翼翼地说道。 徐微与轻轻笑了下,像是一声嘲笑,谣言而已, 但是有人问过李忌,他亲口承认了杨朵越说声音越小。 那个时候他刚刚接手家族集团的主要业务,能调动的资源一下子变得极为庞大,不少人都想从他手上分项目。为了讨好他,很多人往他那儿送钱送人送东西。他估计是觉得烦了,就拿我挡了一下。 见杨朵满眼诧异,徐微与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 李忌又不是那种只会跟人上床的废物富二代。 他自幼父母离异,一个人在李家那样复杂的环境中长大混得如鱼得水不算,还在同一辈中最早接手集团事务。这样的人,说话做事从来七分假三分真,不算计别人就算他大发慈悲了,还指着他交出一颗真心? 杨朵一时有些无言。 那,外界传的,李少爷把遗产都留给你了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杨朵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如果说李忌和徐微与之间只是玩玩的关系,那李忌必然不会将身家留给徐微与。 但出乎她预料的,徐微与点了点头。 给我了。 啊? 徐微与似是有些无奈,他父母离婚的时候,李家和李忌父亲那边的长辈强逼着他们交出了集团股份和一小部分财产,给李忌设立了一个信托。信托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李忌个人的,即使他死亡也轮不到别人受益,只会在二十年后自动转为社会公益基金。 所以他的遗产只有几套房子和一笔钱而已。好像还有两家公司吧,跟互联网教育有点关系,我没仔细看。 他就给你留了这么点东西?!杨朵陡然提高了声音。 徐微与哑然失笑,这么激动做什么? 杨朵:不是,就几套房子他设什么遗嘱啊,活着的时候直接送你不就完了。搞个遗嘱显得他多深情似的。 她虽然没多少钱,但见识过的有钱人多,知道他们的财产是什么情况。几套房子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泼天的富贵,但对于李忌来说,总价也就是他手上股份一年的分红。 想了想,嘴毒的姑娘又没忍住加了两句,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送你,本来只是想写张纸哄哄人的,结果不小心死了。男人都这样,没一个好东西。 被牵连到的徐微与无声地注视着杨朵,杨朵这才反应过来,尴尬讪笑。 她跟徐微与一起吹了会晚风,止痛药的药效逐渐上来,杨朵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打到第五个的时候,她扯了下徐微与的裤脚。 我回去睡觉了。您也早点上去,林子里蚊虫多。 嗯。 杨朵站起身,揉了揉肚子。 木梯也就几步,她一跨就上去了。见她消失在门后,徐微与重新转向前方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这边。 那视线很专注,几乎带着能凝成实质的力道。让人非常不舒服。 徐微与一直听着杨朵的脚步,直到那嘎吱嘎吱的声响停下,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夜视功能,对向远处浓黑的夜色。 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黑白配色的丛林。树影幢幢,铺成一片一片浓淡不同的阴影。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徐微与轻蹙眉头,收起手机。 是我最近精神太紧绷了吗?怎么总是产生幻觉? 微风吹过树丛,树叶飒飒作响,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但如果此时有人趴在木楼一层的地板上细听,就会听见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蛇一样的漆黑生物顺着木制墙板攀上窗框,它的头部圆钝,没有眼睛,身体表面螺旋盘绕着像血管一样的触肢,触肢的末端翘在空气中轻晃,像是在探知环境中微小的气味分子。 杨朵蹬开两只拖鞋翻身上床,拍了拍枕头,掀起薄毯钻了进去。她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因此更为浓烈了些。 漆黑的东西愉悦地竖了起来,攀过窗框,朝里游来。它不是一个人,很快,窗棱边探出了第二个头。它没有探查,径直蜿蜒进室内。 第15章 小木楼外,徐微与正在看白天下属发来的消息,突然间,他听到了一声撞击导致的闷响。 徐微与莫名回头。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 身体先大脑一步给出了反馈,徐微与两步跳上木梯,奔过前堂,毫不犹豫撞开房间木门,在看清房间里的景象时,一股恶寒霎时顺着他的脊背爬满全身。 杨朵正被两条格外粗壮的漆黑巨蟒死死绞住肩颈和腰肢,如果不是她竭力用还能活动的双腿架住窗框,整个人就要被这东西拖出楼去。 徐微与脸色一片冰白,他眸光快速扫过墙边行李,只见杨朵背包开口处伸着半根金属把手。徐微与想都没想直接提了起来,唰一把撕开拉链。 是一把做工精良的工兵铲。 呃杨朵满脸涨红,腿上的力气越来越弱。 就在她的关节脱力发出轻微响声的那一刻,徐微与冲到了她面前,一手揽住她的身体,一手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咚! 被开剁皮肉的生物猛地仰起头,看似无害的头部陡然咧开一张圆形口器,密密麻麻像显微镜下蜗牛口腔般的内里一下子暴露在空气中,中心深而幽长 第8章 完全超出人类接受能力的可怖画面直直冲入徐微与的脑海,他的瞳仁在顷刻间收缩,随之而来的战栗顺着神经蔓延全身。 这绝对不是蛇! 咳 怪物因为剧痛略微放松了绞杀的力道,微弱的氧气灌入鼻腔,杨朵勉强挣扎了一下,半睁着眼睛看向徐微与。 【救我】她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气声。 如果徐微与这个时候选择离开,她很快就会被勒断肋骨,窒息而死。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半秒间,徐微与甚至没有看她,反手握铲,就着劈开的伤口重重剁下。杨朵就听见一声类似于猫哈气般的嘶鸣,绞缠胸口的力道陡然松懈。 她挣扎着支起上半身,只见慢慢松开她摔在地上的其中一条漆黑生物身躯中段咧着一大条口子,几乎被破成两截。 杨朵捂着喉咙咳嗽。房间光线太暗,漆黑生物的脏器并不明晰,断口处只见黑乎乎的一片。 它挂在窗框上,痛苦扭动的姿态柔软的可怕。 直到这个时候,徐微与才注意到它身周的触肢。 那些细长的末端像是毛细血管一样织成小片网状结构,撑在墙上地上,支撑着这条怪物往后退。异诡的姿态比蠕虫更恶心,比蛇更让人觉得危险。 而且它的身形轮廓并不均匀一定要说的话,这东西有点像大了几十倍的无腿娃娃鱼。 徐微与咬牙克制心底的不适,看向另一条漆黑生物。 它似乎对同伴的惨状毫无所觉似的,一门心思捆着杨朵的双腿把她往外拖。杨朵这时候已经差不多恢复过来了,死命挣扎。但越挣扎,那条漆黑生物的肌肉就越收缩,到最后身躯几乎呈现出菱形。 别动。徐微与低声说道。 杨朵立刻就不动了,无助地看着他。徐微与紧抿嘴唇,将她往房间里拉。 那生物大概是感受到了突然加大的拖拽力,扭头张开触肢,在空气中探寻。就在这一刻,军工铲锋利的尖端重重捣向了它的头部 唔! 工兵铲被大力甩开,徐微与捂着手腕撤开两步。那只头部被劈开的怪物疯狂扭动着躯体,撞得木制墙壁咚咚作响。 虽然看着吓人,但这东西并不难杀。它的骨头好像是软的,工兵铲剁下去的时候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 徐微与转动隐隐作痛的手腕,从另一边上前,拉起杨朵:没事吧。 没事。杨朵哑声说道,看着地上扭动的东西打了个冷战。 这东西的皮肤看着像是蛞蝓,但摸上去和人皮非常像。那些触肢更是恶心,手感像极了曲张的静脉。杨朵到现在都记得自己被摔醒时的感觉,她甚至以为自己被个陌生男人爬了床! 徐微与察觉到她的不对,侧眸看她,怎么了? 杨朵嘴唇嗫嚅,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 我我有点杨朵舔了舔嘴唇,和徐微与对视,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在那双黑瞳的注视下,她心头突然泛起一股混着恐惧的委屈。冲动压过理性,她一步上前抱住徐微与,嚎啕大哭起来。 我他妈还以为我要死了!狗日的什么鬼东西啊,吓死我了! 徐微与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了一步,有点懵,双手悬停在半空。他本想推开杨朵,但想到她今晚的遭遇,还是任她抱着了。 别哭了,你有没有被咬?检查一下,当心感染。 杨朵呜呜咽咽哭着摇头。徐微与无法,只得一动不动地由她发泄情绪。 地上两条漆黑怪物也许是认识到了他们的不好惹,缓慢地朝丛林方向爬去。徐微与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望向它们逃离的方向。 他不太能受得了没有腿的动物,所以想看看树缓解背脊发毛的不适感。 这本来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但一个巨大的黑影冷不丁撞进了他的眼底。 第16章 那是一只蜘蛛? 徐微与和杨朵目前所在的这个房间位于小楼一层最南,外面原本是屋主一家开出来的菜地,边角处还种了几棵苹果树。这两年没人打理,肥沃的土壤上长满了杂草,最茂盛的地方接近一米。 而那只长有八条步足的生物静静地立在草丛中,漆黑的身体比草高了一米有余。庞大、怪异,有种异样的美感。 它在看徐微与。或许还分了一点注意力给他怀中的杨朵,但这无关紧要。 徐微与很确定这点,因为那种仿佛被阴冷的东西贴在身上的感觉让他无比熟悉,这只蜘蛛就是白天他所察觉到的视线的源头。 可是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蜘蛛呢? 他们又不是在艺术品展览馆,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这么庞大的节肢动物。 杨朵,你看窗外。 杨朵还以为徐微与想要她离开,动了动,手攥着徐微与背后的衣服小声说道,再让我抱一会。 窗外有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 杨朵一点都不信,红着眼睛不情不愿直起身,幽怨地看了徐微与一眼,转头看向窗外。 她似乎是皱了一下眉头,目光在那一片草丛上搜寻了一会然后说道 没东西啊。 徐微与一惊,诧异低头看她的神情,只见杨朵脸上湿漉漉的,都是糊开的眼泪和茫然,全然不似作伪。 可是那儿明明 徐微与抬头,身形微不可查地一僵。 那只蜘蛛不见了。 ? 怎么可能?这才多长时间。 你们两个干嘛? 郭大河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含含糊糊的,还带着些许睡意。这一声把杨朵吓到了,她跟被咬了一样从徐微与身前跳开,动作大得落地时都发出了咚咚两声。 但不等郭大河疑惑,杨朵心底的火气已经升了起来。 她大步走过去,你和杨二是猪啊!刚那么大动静你俩就继续睡是吧,耳朵被屎堵啦?要不是徐老板救我,我现在已经凉透了! 郭大河被骂的莫名其妙,越过杨朵往徐微与身上看,小徐,怎么回事啊? 徐微与让开身,给郭大河看还挂在窗框上的其中一条怪物。 而窗外,天际隐隐透出亮色,草丛中空无一物, · 清晨。 【徐总,您这一趟怎么跟恐怖电影似的,又是车又是蛇的哈哈哈哈哈。不行咱就回来吧,那凶山恶水的地界有什么好待的。】 徐微与蹲在草丛里,手下是被草根覆满的泥土,给你的照片查的怎么样了? 友人见他不想细聊,也收了插科打诨的兴头。 【嗨,车上的痕迹倒是好查,我找人一问就问到了。人家说应该是切割机搞的,可能还浇了酸,所以断口处的东西带有腐蚀性。估摸着你们是碰上油耗子了。】 【至于你早上发的蛇,我找了x大专门研究爬行动物的楚教授。楚教授说不认识,推测可能是当地没有被记录的新物种。还问我你现在的具体位置,打算过来考察呢。】 徐微与抬起头,手指无意识按在泥土上。他刚才将这一片草丛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也就是说,他凌晨看见的那只蜘蛛,很可能是大脑产生的幻觉。 【徐总?】 电话那边的友人半天没听见他回应,催促了一声。 我知道了,待会把定位发给你。你和楚教授保持联络。徐微与站起身,拍掉袖口上的草籽。 【你就使唤我吧,你出去看看谁家医生跟我一样还兼秘书的活。】 徐微与往回走,声线难得带上了点笑意,不满意可以辞职,你不干有的是人愿意干。 【你能别这么资本家吗?】 友人抱怨了一句,站起来走到了某个小房间里关上了门,电话里原本就不太明显的杂音一下子尽数消失。 徐微与猜到他有话要说,脚下停住。不多时,如他所料,对面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微与,说真的,回来吧。那种程度的洪水,李忌不可能活下来。如果他活着,不可能五年不联系家里。你这么找下去没有意义,浪费时间不说,还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 最后一趟。徐微与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找完那个村子我就回去。 第9章 电话两边只有平缓的呼吸声,徐微与都能猜出对面友人的样子。无非是皱着眉头,想劝他但又知道他不会听,所以只得咽下喉咙口的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徐微与,你干嘛对自己抱有那么高的道德要求呢?你是菩萨啊。李忌替你去看场地那是他心甘情愿的,他的死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行了,徐微与打断对方,我还有事,挂了。 说完,不等对面反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耳边一下子安静下来,徐微与环顾四周,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草丛,眼底情绪难明。 第17章 每一个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孩子都有一个被遗弃的理由,徐微与当然也是他的母亲是个精神病人。 妄想精神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妄想症。 本来不严重。但她隐瞒病情结婚,婚后被徐微与的父亲发现,强行离婚。重大刺激之下,症状一下子严重了起来。她没有办法自己生活,家人也不想管她,索性直接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徐微与这个两边都不愿意要的小孩也理所当然地被丢到了福利院门口。 想到那只巨大的蜘蛛,徐微与屈指揉了揉眉心。 这些东西还是当年李忌查出来的,他一直以为无关紧要 徐老板。 杨长明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来,徐微与压下心底思虑,转头看向他。他本以为杨长明只是来叫他回去的,却不想对方脸色不好,说出了一句出乎他预料的话。 郭爷叫的人来了,但只来了一个。 · 小木楼前的空地上多了一辆七座越野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和刮痕,底部还有厚厚的黄锈,也不知道是不是泡过水的二手货。 徐微与走过时往里面看了眼,只见座位上垫的人造革垫子又破又脏,驾驶位的杂物盒里满是烟盒和吃空的包装袋。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走上楼梯。 屋子里,郭大河虎着一张脸坐在板凳上抽烟,杨朵抱臂靠在桌边单手剔指甲。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站在这两人面前,显见有点尴尬。 听见声音,他回过头,冲徐微与局促地露出一个笑,老板。 这人很黑,满脸皱纹,矮瘦矮瘦的,还驼着背,头发花白。上身穿一件破了洞的短褂,下身套一条麻布裤子,裤脚卷了几道,露出一双脏拖鞋和两只畸形的脚掌。 说话时露出的牙齿也半黄不黑的。 用当地人的话来说,这是个鸦片鬼。 徐微与平静地转向郭大河。郭大河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徐微与看他放在一边的手机。显示屏上是几个没打通的电话。 显然,郭大河也没想到自己老哥们会派来这么个人,早压着火给对方打电话了,但对方没接。 徐微与轻轻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也没为难男人,指了下旁边的凳子,坐。 好,好。男人性格很是怯懦,咕哝了一声谢谢老板依旧就拉过板凳,缩手缩脚地坐下了,自下而上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徐微与几人。 郭大河被看得冒火。 你 话刚出口,电话滴滴滴地叫了起来,正是他那老哥们。 郭大河一把抓过电话接起来,开口就骂,姓赵的你耍我是不是?你他娘的给老子派了个什么东西过来!吃回扣吃到老子头上,瞎了你的狗眼!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杂种玩意。 干精细活不要毒虫子是道上的共识。找个为了吸一口什么都能卖的鬼干活,谁知道会出什么样的意外。更何况郭大河这趟带的还是极易迷路的雨林。 老赵收了郭大河两倍佣金,送这么个鸦片鬼过来,摆明了把郭大河当肥羊宰。 郭大河和这人交往了二十多年,没想到这次会在他身上栽跟头。 那男人不安地动了动,偷觑徐微与的反应。 而徐微与什么反应都没有表现出来。他坐在桌边削苹果,仿佛没听见郭大河的话似的。 让杨二给你削呗。杨朵走过来挡住男人的视线,他玩刀在行。 蹲在两条怪蛇前的杨长明闻声抬起头,嗯? 徐微与无言地看了杨朵一眼,坏心眼的姑娘笑得花枝乱颤,跟招小狗似的抬手对着杨长明招了招,杨二,来,给咱们徐老板削个苹果。 徐微与刚想说不用,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郭大河拧眉低声说道,他要跟你说话。 徐微与与郭大河对视,后者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对面要说什么。徐微与接过手机,朝外走去。 你好。 那边立刻响起了热情的广普。 【徐老板你好哇,我是老郭的朋友啊,我姓赵,你叫我老赵就行。我跟你解释一下司机的事啊。】 徐微与反手关上门,走到木楼西侧的台子上,你说。 【呐,不是我坑你,你要去的那村子,这几年也不知道犯了哪路太岁,一直在死人喔。老的少的黑的白的,谁进去谁死。早几个月还有人进去拿货,结果十来号人,全折林子里了,骨头都没留下。】 【陈老五,就是我派过去的那个,是村子里出来打工的,正好要回去。除了他,我找不到别人带你们了,都不愿意去。】 见惯了生死的人说起死亡来总是特别轻易,十几条人命在老赵嘴里跟报昨晚的菜名似的。 徐微与眸光微凝,为什么会死人?这片雨林里有地区武装? 【没有没有,不是人干的。用你们的话讲,这片雨林其实是原始森林喔。里头什么虫子都有,被咬几口人就倒下了,晴天还会起瘴气。命不好的进去就死了呗。】 【但是你放心喔,他们村子里的人进出都是没问题的。这个陈老五今年回家两次了,还全胳膊全腿的。】 徐微与的手按在栏杆上,无意识握紧潮湿的木头。 第18章 按照郭大河的说法,从小木楼出发到村子,即使算上徒步的时间也不过半天,这点路真能困死那么多人? 见他沉默,老赵啧了一声,【徐老板你相信我,我这个人办事很细的,我特意打听了,那些死路上的人找的都是外地向导。陈老五不一样,他从小就钻这片林子喔,熟得很。】 【你要不进这片林子,我手底下有好多向导愿意带你,但你非要进那你说,只有陈老五哦。】 徐微与略作思忖,上了一份保险,这样,你派两辆车来木楼这边,万一有什么意外,让你的人随时接应我。 老赵:【好嘢好嘢。但是徐老板,这个路费】 徐微与答应得很痛快,你报价,回去以后我付给你。 钱的问题只要解决了那就是没有问题。老赵连声答应,还祝徐微与一路顺风。说回来请他和郭大河喝酒,让徐微与千万赏脸。 见徐微与挂断电话回来,屋子里的四个人都看向了他。 陈老五站起来,两只手抓在身前,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老板 徐微与面上不显,我姓徐,未来几天就麻烦陈师傅了。 好。陈老五满脸堆笑,讨好地点头,又转头跟郭大河他们打招呼,郭哥,小杨。 郭大河欲言又止,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娘老子是开天窗走的,所以他看到这些毒虫就生理性厌恶。陈老五想必也看出了几人对他的不待见,抠手尴尬地笑了笑。 过了会,他闷着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老板现儿走不走?嘅个盲蛇捉上你们了,夜里还来。 他口音太重了,徐微与没听清他的意思,嗯?了一声。 陈老五蹲到两条怪蛇面前,拿起其中一条给徐微与看,嘅个盲蛇,捉到血腥气箍人不放嗨,白天藏木叶嗐吇里头塞塞,夜西头来,一道来,几十条哦。 这次郭大河听懂了,他拉了下徐微与,沉声说道,他讲这玩意叫盲蛇,是成群结队活动的,闻到血腥味以后就会盯上人,每天晚上都来。问我们现在走不走。 徐微与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血腥味? 杨朵和杨长明就站在旁边,一直在听他们说话。听到这儿,杨朵怔了下,杨长明拧眉,神情怀疑。 我姐手上的伤就流了两滴血,这蛇能闻到? 陈老五摇头,蹲着腾了两步,指杨朵的肚子,胯股子流血,味道大 行了行了,懂了。 杨朵没好气掸开他的手,转头看向徐微与,我来月经了,量还挺大的。之前没想到血腥味会引来蛇,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徐微与也有点意外,但这种事当然不能怪杨朵,他略作思索,那我们先开车送你出去,不然蛇一直跟着你,不安全。 杨朵再不情愿走,此时也只得答应,她不情愿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拿包。 谁成想陈老五一下子蹦起来,挡到杨朵面前摆手,对徐微与说道,不着走,村子头撒了草粉,么蛇过来。 村子里不进蛇? 杨朵伸出去的脚停在半空,轻轻挑眉,从善如流地收了回来,转头对着徐微与眨巴眼睛。 徐微与: 半小时后 徐微与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另一边的杨长明抬头看他,徐老板,还有什么要带的? 没了,上车吧。 好。杨长明动作利落地将一包净水片塞进包里,一边拉拉链一边往后备箱走,最后一遍清点完物资,他抬手咚一声按下后备箱盖。 这辆七座越野虽然比他们原先的车破,但空间很大,即使将所有的东西都搬了上来,后备箱也还有空荡。 杨长明往后退了两步,看小木楼里,突然,他嗯?了一声。 徐老板,那两条蛇身上的布是你盖的吗? 两条原本被扔在空地上的怪蛇此时被人用防火布盖了一层,边缘还压了几块石头,跟什么衣冠冢似的。 徐微与点头,过两天有个爬行动物学的教授过来,这两具尸体他要带回去做解剖。 盖一下防止其他动物吃。 杨长明看那都没扯平的布,猜到徐微与是觉得恶心了,想笑又不太敢,走上前蹲下拽平,又抓了几块泥按在边缘,您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自己动手干嘛。 杨长明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但事实上,他语气中那一点调侃的意思还是被徐微与捕捉到了。徐微与轻轻抿唇,扔了包纸巾给他,而后便看向窗外懒得理人了。杨长明就憋着笑,低头系安全带。 杨朵和郭大河昨晚都没睡好,一上车就闭上了眼睛。杨长明趁回身的功夫给徐微与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这路上他盯着陈老五。 越野车启动,缓缓加速驶上雨林小径。 谁都没有看到,在他们驶出十几米以后,那块防火布缓慢地被顶了起来。底下盖着的两条明明已经被杨朵开膛破肚泄愤的怪蛇蠕动着,漆黑的躯体在边缘一晃而过。 不多时,防火布塌了下来。 第19章 它们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带着它们才收集到的气味一起。 第10章 参天大树的枝叶密密匝匝地挡住天空,像一张绿色的网般织在人头顶上。越野车车轮碾过小径,才长出来没多久的草花被尽数压折,发出一阵嚓嚓声响。 听久了,这声音就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催眠音。 徐微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等意识到在做梦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医院科室的金属椅上。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双软底地板拖鞋。 徐微与顺着对面人的双腿抬高目光,不多时,他对上了一双属于李忌的眼睛。 这人还穿着生日宴上的黑衬衫,胸前多了几滴不明显的血印子,双腿交叠,扎着针的那只手放松地搁在扶手上。如果不是他头上缠了一块染血的纱布,他这样子,和之前在天台酒吧时没任何区别。 看我干什么?李忌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笑着问道。 徐微与无声转过头,看向窗外。 社区有宵禁制度,此时医院外的草坪和马路安安静静的,不知名的蛾子在路灯下转圈,不远处独栋住宅的窗户全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屋主似乎已经睡了。 李忌顺着他往外看,没看出外头景色的吸引人之处,又慢悠悠地重新将目光落回到他身上。 徐微与可比那些不会动的砖头草枝子有意思多了。 他坐在灯下,微乱的黑发被照得纤毫毕现,脸色有些苍白,更衬得五官俊秀,左眼下方擦了一片血痂是扶李忌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又艳又可怜,惑人得很,李忌就没提醒他。 这么好看的小孩,家里怎么就给扔了呢? 李忌在心里琢磨,越琢磨就越心痒,跟狗吃不到桌上的肉似的,痒的抓心挠肝的。 哎。 徐微与厌烦到了极点,动都没动。李忌向前倾身,伸手捏住徐微与的下巴,作势要将人扳过来。 你有完没完?!徐微与又惊又怒,没想到这人都这样了还能继续招惹自己。 李忌收回手,自己给自己揉手背。 彼时徐微与刚刚二十一岁,受惊大过生气的样子跟什么蓬着毛叫的小鸟一样,根本不会让人觉得害怕。 真不错,李忌想道。刚刚毕业,没有父母亲戚,吃住工作全挂在他的公司底下。听起来,徐微与很像是他的私人专属的 小秘书。 李忌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也不清楚小秘书这三个字用在徐微与身上合不合适。这种过于狎昵,说出来就带着明显暗示意味的名词只能在心里想一想,真要喊出来,肯定得换一个。 他碰了下徐微与的腿,像是大型犬科伸出爪子扒拉人,发出求和的信号。 你都把我打成这样了,怎么还生气啊。 徐微与看着李忌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他没见过比李忌更厚脸皮更荒唐的人。 李忌看懂了他的表情,哑然失笑,不就是误会你和我小叔的关系了嘛,用得着这么大反应吗?我跟你道歉,你原谅我吧。 他说误会,说抱歉,但语气里却没有一点真诚的意思,轻飘飘的,自己都没有把自己的话当真,完全是基于目的做出的暂时妥协。 他不觉得自己虚伪吗。 徐微与唇线抿成平直的一条,修长的手指攥进掌心。李忌笑意不变,像是在等着他发作一般。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两人坐救护车过来的一路上,李忌就跟个疯子一样,丝毫不在意车上还有医护人员,把他对徐微与和李旭昌之间的猜测问了个遍。问到最后几乎和羞辱无异。如果徐微与不说话,他就用英语问,暧昧的言辞引得原本听不懂中文的医护人员频频侧目,逼徐微与回答他。 徐微与看着他,一字一顿,李忌,你脑子有病吧。 听到徐微与叫他的名字,李忌脸上的笑意滞了下,古怪的滋味漫上心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像是有人用极为柔软的成团绒毛去蹭他脑后接近脊骨的那块凹陷下去的皮肤,柔软的痒意顺着血管蔓延至指尖,在神经上激起一点酥酥麻麻的刺激感,陌生又让人舒服。 他几乎没有眨眼,好像突然间想通了什么,就这么凝视着徐微与,那目光让徐微与极其不舒服。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束在空气中,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收紧,将他和空旷安宁的外界隔开。直觉疯狂报警,徐微与蹙眉站起身。 这个动作快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李忌没有拦他,只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朝后靠向了座椅靠背。输液管随之摇晃,又很快稳定下来。 徐微与突然有点背后发冷。 他没见过李忌这样的人。明明看起来只是个不着调的二世祖,但相处起来很快就能感受到这人隐在骨子里的危险。徐微与根本没法用经验和常识判断他的下一步动向。 他好像根本就没有正常的是非观,正常社会的一切和他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毛玻璃,一切准则规定都无法影响他的本质。 徐微与抿抿唇,转身离开。但就在抬步的下一刻,李忌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追了上来。 我跟恒通那边谈了,种植园这个项目的投资我们一人一半。下个月你跟我去海岛考察,具体时间过两天通知你。 第20章 徐微与当时确实是定力不够。几乎是在理解这句话含义的那瞬间,他的肩背就僵住了。 他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忌。后者轻笑,小叔不去,他留在这边搞其他项目。 我下个月课程满了 这句话还未出口,徐微与整个人突然下坠,眼前的一切陡然转黑。下一刻,他的额角在玻璃上重重磕了一下 咚 徐微与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驾驶座灰褐色的人造革。 他在,车上。 艹你会不会开车啊?这点路还能撞树。杨朵的声音从车后座传来,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她把当枕头垫在脑下的背包往里面推了推,坐起来,扶着徐微与的座位靠背伸头往前看。 陈老五咕咕哝哝地嘟囔了几句话,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副驾驶上的杨长明回过头,下车吧,前面的路没法开了。 这里又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除了他们,还停了几辆车,应该是村里其他人的。 徐微与闭眼缓了会,少顷解开安全带下车,眸光略过不远处的几辆车。车上的落叶和鸟粪都很新鲜,轮胎后压痕清晰。这些车上一次被使用,应该也就是几天前的事。 就像老赵说的,村子里的人进出没有问题。 老板,来来陈老五在不远处叫道。 徐微与停下脚步,原本走向后备箱打算收拾吃喝用品的郭大河和杨朵也看向了那边。 杨朵用牙咬着皮筋梳头发,声音含糊地问道,干什么? 他说走林子之前要给什么神上一柱香,敬完以后即使起雾了也不会迷路。杨长明跟陈老五聊了一路,该套的话都套了出来,他们村子里的人都这么干。 徐微与微一点头,示意按照对方的规矩来。 东南亚这片地区的封建迷信思想非常重。像郭大河,就在家里专门搞了一个房间供五路财神、菩萨佛祖和圣母耶稣。徐微与一开始找到这人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卖神像的 等等。杨朵一把抓住他,警惕地问杨长明,要钱吗? 杨长明一愣,显然,他没问清楚。杨朵朝他使了个眼色,杨长明一点头,朝陈老五的方向跑去。 姐弟俩短暂的交流落在徐微与眼里,等杨长明过去以后,徐微与低声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杨朵靠过来,嘴唇微动,村子里的庙一般不给外人拜,你要硬拜有时候甚至会挨打。他这儿主动让我们进,八成是想找个由头收过路费。 徐微与侧目,还有两成是什么? 杨朵一愣,转头和徐微与对视。 郭大河从后面跟上来,闻言慢吞吞插话道:那说不准比如说扎涴河那儿有个村子,盖了座地母庙,过河的人都让拜。因为那打过仗,水又急,每年都会淹死很多人。村里人就觉得是淹死的人冤魂作祟,拜了地母才能安稳到达对岸。不过你别说喔,起了那座庙以后死的人确实少了。 徐微与漫不经心地仰头看了看天空,半晌轻声说道,如果待会陈老五要钱,你还三成下来就可以了。 杨朵脸上闪过意外。像过路费座位费这些,他们导游一直是对半砍再抹零的,力求给老板省钱。 徐微与轻轻摇头,没有解释。 之前老赵在电话里说,这条进入雨林的路前几年好好的,近几年除了村子里的人,谁进谁死的时候,徐微与心里就已经有了估量。 有畏惧才会有尊敬,鬼神信仰的传播一向如此。如果有人想用神佛谋利,最好的办法不是念经建庙,而是让不拜菩萨的人惨死。 如果外人进雨林必死无疑,那以后想进这片禁地的必然会找村子里的人带路。这时候,借着之前发生的事在路上盖间庙,让客人花点香火钱也是理所应当的。 当然,客人也可以不给钱。 反正不拜就死呗。 · 陈老五口中的庙其实并不能被称为庙,那就是个盖在高处的小木屋,甚至还没有徐微与他们之前住的木楼大。 三四米高的岩石被人用凿子凿出了一排浅浅的石阶,两边长满了蕨类植物和不知名的长叶草。青苔湿滑,角落里还趴着只雨蛙。徐微与踏上台阶时,雨蛙受到惊吓,狠狠鼓了一下肚子跳开了,把后面的杨朵吓了一跳。 杨长明站在高了徐微与四级石阶的地方弯下腰,低声说道,陈老五说祭拜的牲口他先出,一共半扇猪,两只鸡,回头加路费里。要一千刀。 徐微与心底诧异,但面上没表现出来。陈老五要的价格不算高,对于四条人命来说,甚至有些低得过分了。 陈老五站在庙门边等他们,手上抓着个白色蛇皮袋子,袋底透出一片血印,里头装的显然就是用来祭祀的猪和鸡了。 见徐微与上来,他憨笑,老板进,我拿嘅个撂后头进。 两扇挂着白铜把手的木门虚掩着,上半部分阴干,下半部分潮湿,隐隐能看见里面的灯光,也不知道这些人哪儿牵来的电。 徐微与伸手轻轻推开木门,抬步跨过门槛。 第21章 原本不明显的线香气息一下子浓郁起来,庙里没通电,是点的老油灯。十几盏油灯的火光加上两边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照亮了供桌上的小神像,看着是个缠着蛇的佛,不知道到底叫什么。 徐微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此时,让他更为注意的是已经在庙里的另一个人。 那应该是个青年,很高,穿着跟陈老五一般的短褂和麻布裤子,看着比陈老五的略干净些。他背对着徐微与站在供桌前,单手往其中一个香炉里插线香,动作懒懒散散的,不太恭敬。 听见声音,他转过头,目光投过来时轻飘飘的,落在徐微与脸上时愣了下,似乎有些意外。 徐微与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查一颤,双腿像是僵住了一般停在原地。 郭大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他停住,推开另一边的门进来,怎么了? 杨朵和杨长明也跟着走了进来,陈老五坠在最后。 看见陈老五,站在供桌前的青年动了动,扬声用土话问了一句什么。 ? 陈老五没想到庙里还有人,伸头看,见是青年,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忙挤开杨长明拖着袋子快步上前,都是老板,进村找老乡嗨。 说着他走到青年身边给他指徐微与等人,低声解释了几句,脸上满是讨好敬畏的笑,听传过来的只言片语,像是在说郭大河和徐微与的身份。 徐微与听到了几个零星的数字,应该代表他们付的钱。 青年一边听,一边从身后的供桌上拿了块布擦手,粗糙麻布皱巴巴的。不多时,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而后重新看向徐微与。 你要找人?他问道。这次用的是汉语,完全不带一点口音的那种。 徐微与盯着他,不发一言,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一般。 青年朝他走来,徐微与的瞳仁里映出了青年的脸。和五年前相比,这张脸反而更年轻了些。 青年停在他面前半步处。 这是个打破社交安全,但又没那么亲密的距离 李忌比徐微与高出半个头,距离稍远时,徐微与是可以平视他的,但李忌不喜欢,他更享受微微低着头俯视徐微与的感觉。 此时也一样。 问你话呢,找谁啊?青年问道。 第11章 被找的人问找人的人要找谁,天大的笑话。 徐微与无意识退后了一步,微微仰起头。 他没想过再次和李忌见面的情形。 虽然他一直在找这个人,但心里其实很清楚,李忌不可能有存活下来的希望。 五年前,那场暴雨造成的泥石流冲毁了选址地的大半村庄,紧邻村庄的山道垮塌断裂。和李忌一起过去的考察团一共开了五辆车,其中两辆被当场掩埋,一辆翻进村子,还有两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山洪卷进了湍急的河道,李忌就在最后那两辆车上。 暴雨连下一周多,当地一半以上的地区都受到了洪水影响。基础建设差,救援人员不足,装备落后,很多地方连受灾情况的上报都是滞后的。 等徐微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离李忌失踪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当时,李忌的律师突然打来电话,徐微与还以为合同出了问题,解通,下一刻,对方就直接进入了主题。 他说搜救队从山里撤了出来,一无所获,认为李忌没有生还的希望。即使继续搜救,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找到他完整的尸体。 不过他生前立了遗嘱,如果后续被宣告死亡,徐微与将继承他名下的所有财产。 写字楼外阳光明媚,徐微与站在光影分割的地方,耳中嗡鸣不止。 什么搜救队?什么遗嘱? 没有人告诉他选址地发生的事,没有人关注一个经济欠发达地区的自然灾害。李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异国他乡偏僻的山区里,尸骨无存。 和他有利益冲突的李家人暗暗窃喜,原属于李忌管理的中层高层隐秘地商议着未来站队的打算。 李忌的朋友碰头聚了一次,也不知道该怎么祭奠他。毕竟没找到尸体,李家老爷子压着不给办葬礼,不允许集团宣布李忌的死讯,以此恶心那些无用还想要上位的晚辈。 无数人关注着这件事。可几乎没有人知道,李忌是替徐微与死的。 【徐微与,你但凡有点良心就亲自过去一趟。】和李忌一起长大的姑娘抓着他的衣服含含糊糊地说,醉得不成样子。 她自从结婚以后就戒了酒,但以前练出来的海量还在,徐微与不知道她是喝了多少才能喝成现在这样,伸手把对方从地上拉了起来。 花蕾死死抓着他的领口不松手,用哭腔小声呢喃,【他们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李忌是替你死的。当天要去考察的人是你,结果你生病了。李忌怕你病情加重,替你上了车对不对?】 对。徐微与轻声说道,心脏沉沉地下坠。 他和李忌之间暧昧难言的关系是李忌强迫开始的,是他不得已接受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用某一个人的死亡来结束这一切。 说到底,如果没有李家的帮助,福利院供不起他吃饭上学,他会早早辍学打工。如果没有李忌,李旭昌会做同样的事,且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思像李忌一样培养他。 第22章 徐微与一直觉得,他和李忌之间最好的结局应该是两不相欠,形同陌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死不见。 一条人命太重了,徐微与背不起。 青年不知道徐微与在想什么,只是很清楚地觉察到了他的僵硬。 他目光朝下落了几寸,停在徐微与因为苍白而显得脆弱的脖颈间,少顷又抬起来和徐微与对视,这半秒间的细节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你他拖长尾音,眼底带上了些许笑意,怕我? 他问的是实话,就像蛇能用信子捕捉空气中的气味分子一样,某些东西也能用与人类不同的器官感受生物的情绪气息。 只是人类不知道而已。 哎你小子神经病吧。郭大河走上前推了青年一把,滚滚滚,我警告你,别没事找事啊。 青年还没说什么,站旁边的陈老五先不干了。他马上挡到青年面前,拦住没好气的郭大河,大哥别嘎 嘎什么嘎,讲的什么鸟语。你让这小子离我们老板远一点。 郭大河去过的村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深知这些当地青年的秉性。一个个都是小学初中辍学,跟叔伯船帮子混大的痞子。对待他们,要先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来。 陈老五用力卡住他的手臂往下按,嘅个是小佛,是村巫大婆婆嘚徒弟。 郭大河脸上凶狠的表情滞住。 陈老五口中的村巫大婆婆其实就是这边村里的神婆,平时给人看病看事,特殊日子主持祭祀仪式,一般很受当地人尊敬。这青年是大婆婆的徒弟,也就是下一任的神汉,在村里地位肯定也不低。 难怪刚才陈老五一副怕他生气的样子。 哦郭大河向来能屈能伸,脸上立刻挂上笑,从裤兜里掏出烟盒给青年递了一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您是底下那些要钱的小流氓。 没事。青年从善如流地接过,捏了捏接口处的纸封,陈南,老板怎么称呼?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听到青年自报家门说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徐微与还是蹙了蹙眉。 李忌失忆了。 我就是个带路的。郭大河侧身,让青年看徐微与,我老板,姓徐,来您这儿找他兄弟。 徐老板。青年笑着伸手。 见面握手是华国人和华裔圈子里的习惯,东南亚这边的当地人用的少。看来李忌虽然失去了记忆,但身体本能还在。徐微与垂眼想道,片刻后平静伸手,与陈南轻轻一握。 徐微与。 跟往常一样,徐微与触碰了一下对方便打算收回手,但下一刻,那只体温偏低的手突地收紧,匝住了他的掌骨。 看您犹豫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您嫌我手脏呢。青年笑意不变慢悠悠地调侃道。 徐微与抿唇,这人明明已经失忆了,为什么还是这样的性格? 松手,你捏疼我了。 青年眸光微凝,郭大河也有些诧异地用余光偏了下徐微与。 噢噢,郭大河不动声色地拦开青年,笑着问道。我们进林子要先拜神是吧。怎么个流程,是我们直接拜还是您主持? 青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默了两秒以后才转过身走向供桌,伸手拉开最左边的抽屉,从其中拿出一只半满的纸筒袋。他从纸筒里抽出一簇线香,默数了一下以后又加了两根,反手将剩下的放回抽屉。 把肉放前面,然后你们每人过来上一炷香就行了。 说着他将香放在案桌上排开,每份三根,看着就是最普通的供神法。反倒是陈老五的做法有点怪。 他拖着蛇皮袋走到供桌前,扯开袋子上的结,拖出那半扇猪,猪皮朝上铺在地上,两只活鸡压在猪下面。 活鸡立刻发出惊慌的叫声。 跪嘅上头拜。陈老五说道。 杨朵一直站在最后,此时忍不住出声,那鸡不就被压死了。 压死好嗨。陈老五大声强调,不死不着。 杨朵眉头拧得死紧,伸手拽了下徐微与,示意她有不好在这里说的话,让徐微与跟她出去。 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行。青年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出声说道。 杨朵被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打量他。青年肯定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但并不在意,可有可无地理着那几份线香,将其位置调整得更加均匀。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他掀起眼皮,看向一盏油灯。 供桌上的老油灯用的都是当年从国军残部里流出来的铜酒碗,表面有不少划痕,只能隐隐约约地映出后方的人影。 徐微与身形弯折地映在弧面上,他朝杨朵低下头,轻声问了一句什么,躯体和声线都在表达着关心。 青年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你们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贡活物?杨朵扬声问道。 活物祭品又叫血食,只在祭祖或者驱鬼的时候用得上。而拜神拜佛的供品用的应该是熟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