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古言,1v1)》 1.郎君多疾 苦夏难熬,地面蒸腾起阵阵白气,薄汗浸透春桃里衣,黏腻难耐。 “得亏夫人眼光狠辣,现在真遂了你的愿!”冷不防,管事嬷嬷推了春桃一把,“记住了,长公子可不像二公子好伺候,若出岔子,仔细着你的皮!” 春桃踉跄几步,险些撞上门框。另一位嬷嬷扯住春桃衣袖,拽着她腕子,踏入庭院。霎时间,药味扑面而来,苦涩得像一碗熬干的命,院中静得阴森,蝉鸣听得尤其凄切。 “咱们长公子可是远近闻名,连中两元的大才子,”嬷嬷挥手扇去鼻尖的药味,扫了春桃一眼,话锋一转:“不过,那都是三年前的事儿了,你要是三年前,傍上我们长公子呀……” “嗳!谁能想到,长公子竟出这么一档事。”管事嬷嬷打断她,瞥向池塘,见池中绿萍浮聚,死水微澜,便讥笑一声:“瞧你这福气,真是好得出奇。” 紧随嬷嬷们迈入内室,春桃心里恨得牙痒痒。 四年前,她被卖入裴府,一夜间沦为婢子。起初,她怨天尤人,可很快明白,怨——是白怨。这破世道,皇帝都能被金人掳了去,她卖身为婢,又算得了什么? 南下逃亡路上,生离死别见多了,观音土啃过、榆树皮也咽过。春桃打心里明白,裴府乃簪缨之家,钟鸣鼎食,便是婢子,也能捞点儿体面过活,好过沿街乞讨、自身难保。 这些年,嬷嬷们的训斥,她学会忍下。过往的荣华,她要自己记住。她告诉自己,活着就有盼头,只要熬得住,总能熬到出头之日。 好不容易得了裴二少爷的青睐,谁知他离府没几日,年轻的主母忽地唤她到跟前,寒暄了几句。 “春桃真是个伶俐模样。”主母轻啜茶盏,笑得云淡风轻:“送去知春院里吧,他或许会喜欢的。” “多少得顺着他点心思,省得埋怨我这个继母‘无情’。放心,知春一向心慈面软,怎么也亏待不了你。” 几句话,轻飘飘的,送她进裴知春的院子里。 春桃气得发笑,眼下裴知春的情况,府里上下谁不清楚。昔日光风霁月的才子,如今不过是府中弃子,脾性还变得尤为古怪,人人避之不及。他对她能有什么好脸色看? “滚。”帘后传来一道冷厉的呵责。 春桃敛回游离的神思,暗暗退到屏风旁。室中窗扇紧闭,光线阒暗,透过层层珠帘,隐约能窥见帘后之人。 裴知春手捧书卷,正襟危坐在长塌上,一条薄毯覆在膝头,素白衾衣衬得他身形削瘦,墨发从两颊垂泄,几绺贴附颈侧,半遮住他眉眼。 “哎哟,长公子,倒是听我说几句,”管事嬷嬷一把拽住春桃,推她到自己跟前,连连赔笑道:“她不仅容貌出众,以前还是二少爷身边的,懂得点茶,是个极为机灵的丫头。” 他眼皮未掀,指腹摩挲书卷边缘,“她怎样,我并不知晓。我唯独知晓,耳畔有两只蝇蚋嗡嗡作响,一直搅我清静,欠扇子打得很。” 管事嬷嬷笑意冻在唇间,旁边一人立刻接话,挺直腰背,软语带刺道:“长公子自然是高人,别说府里,便是整个临安,怕也无人敢近身。只是这通房之事,倒得了几分老爷的意思。长公子今时不同往日……” “滚。”裴知春抬起眼,乜向她们,扫到春桃时,微微一怔:“有硬正仗腰子,你们俩就敢在我这恼人,不妨先溺自照面看看。” 春桃眉眼微挑,竭力压下上扬的嘴角,心中痛快不已,有道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这话确实不假。嬷嬷们登时噤声,脸色青白交错,正欲开口,却被一声冷厉的训斥打断:“聋了?听不见我说的话!” 管事嬷嬷心觉不妙,索性硬将人塞进他屋,算是了事。她伸手去拉春桃的腕子,却见她微微一躲,侧身避开。 她剜春桃一眼,厉声道:“你给我记好了!要是伺候不好长公子,出了事,你自个儿担着。”撂下这句话,管事嬷嬷便拉着另一位嬷嬷,匆匆退出内室。 门倏地重重合上。 坏了,她要独自一人和这位活祖宗打交道了! 裴知春的嗓音,凉幽幽的,从书卷后传出两个字,“出去。” 春桃施施然行礼,后退几步,“是,奴婢自会小心,绝不会扰了长公子‘清静’。” 她走到门口,他的声音从背后悠悠飘来,“慢着,转过来。” 春桃忙止步,转过身,掀开珠帘,朝他望去,水泠泠的杏眼如点漆,乌珠顾盼,像极了一条翘首的美人蛇,吐着信子,谨慎试探着面前之人。 迎着他的目光,春桃心跳如鼓——裴知春,人如其名,又不尽其意。他眉眼秾丽,肌肤透着病态的青,黑甸甸的眼微垂,如俯瞰众生的佛像,怜悯中夹杂几分不近人情。 春桃放下珠帘,珠玉相撞间,飞泉鸣玉,叮当作响,敛去她一瞬的深思。 她试探地唤他,“长公子?” 裴知春迟疑片刻,语调带了些许讥讽,“知远最钟意的婢子,怎么,这就被姜夫人‘施舍’给我了?” “正如嬷嬷说的,夫人怜惜,怕长公子独自清苦。”春桃眼睫微颤,像是下定决心,声线轻柔:“让妾……来侍奉郎君。” 书卷推至小几上,裴知春目光梭巡她的脸,她的神情像怕触怒他,又似隐藏了什么,一时令他分辨不出,她是真心惧怕,还是装出来的柔顺讨好。 他说得慢条斯理:“姜夫人赐你差事,你竟会怕了我,岂不是辜负了夫人的抬举?” 春桃紧捏住袖摆,稍稍欠身,抬眼时却带笑,“奴婢心里惦记着长公子,唯恐伺候得不周。”……怕?她并非怕眼前人,而是怕不小心彻底没了倚杖。 “巧言令色,”裴知春唇边微翘,冷笑一声,又抬起下颏,朝窗的方向示意,“把窗打开。” 春桃忙趋步向前,推开窗扉,阳的斜光透入屋里,内室瞬间亮堂了些。 正要退开,却见裴知春眼睑微动,抬臂遮住了会眼,“来之前,这里一切,你可都摸清楚了?” “奴婢只管服侍长公子。”春桃俯首,敛去眼中情绪:“其他的,奴婢初来乍到,一概不知。” 几缕日光洒到他衾衣上,裴知春揉了下颞区,随手指向一处阴影,“站到那。” 心骤然狂跳,春桃依言退到阴影处,不敢妄动。 见她眉梢流入几分惶惑,裴知春视线落回书卷,翻过一页书,“倒茶去。” 春桃忙去沏茶,片刻后,茶香袅袅。她快步走到榻前,压住呼吸,将热茶端到裴知春面前。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开口,只是随意拭去书脊上的浮灰,掀过一页书。 手腕筋肉愈发酸软,春桃心下一横,上前几步,将茶盏轻搁在榻前小几上。茶水荡漾中,溅出几点水渍,晕开浅浅的水痕。 裴知春蹙眉,视线擦过水渍,本想不再理会她,奈何春桃的目光太过炙热,像要在他身上烫出个洞。 “长公子切莫怪罪,奴婢才晓得长公子手不释卷,下次奴婢一定记住,将茶盏送到长公子唇边,定教长公子不被这茶生烫了嘴。”春桃语气极柔,却偏将“唇边”咬得极重。 裴知春心中蓦地一动,瞥她几眼,“你倒是伶牙俐齿。可惜——空有一口巧言,难讨得知远处那般的好差。”他顿了顿,补上一句:“退下,莫要自讨没趣。” 春桃唇角微动,像要笑又压住,“奴婢这就离开,免得惹长公子动了肝气,郁结于心。” 即将推开门扉之际,春桃回首望去。裴知春似有所察觉,却懒得理会,专心低头看书,脊背挺得笔直,好似孤鹤垂首。 犹记得,初入裴府时,裴知春言辞温和,举止有礼,替她解过围、揩去泪。那时,众人皆称他“君子如珩,朗月清风”,她也深以为然。 现在不了,他在她眼中,不过是个尖刻的、腐烂在书中的蠹虫。可眼下,她得留在他身边,先度过几天安稳日子。 裴知春余光一瞥,催促道:“站那做什么?” “郎君,”春桃唇边挂着笑,再度向他行礼,“早些歇息,奴婢告退。”说罢,她阖门而去,踏进灰黄的暮色里。 室内重归沉寂。夏风透过窗扉,吹开书卷,裴知春伸手按住,望向桌面晕开的水渍。他浅饮一口茶盏,暗暗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2.最难消受美人恩 自此,裴知春终日待在书房,翻阅经卷,抄写誊录,焚膏继晷,夜以继日。待誊写完毕,他却将经文悉数焚毁,烧毁后又重新誊抄,如此往复。 闭关书房这几日,除贴身小厮外,裴知春几乎不理什么人,视春桃若无睹,待之如无物,更不吩咐她任何做事。 春桃起初庆幸自己难得清闲,但很快心生狐疑:他打些什么算盘,究竟是故意试探,怀疑她藏了些心思,还是根本对她不屑一顾? 无论如何,裴知春是打算择日发卖她,还是想借她与裴知远的关系图谋一番——府里那些惯于搬弄是非、见风使舵的人得了什么风声,定会趁机前来欺辱她。 她受过一次屈辱,绝不想再忍受第二次。 春桃思来想去,暗自下定主意:必须要靠近裴知春,摸清他的心思,好让自己心中有底,能寻到退路,或许只要用些巧劲,未必不能留住一席安稳之地。 她决定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白日,裴知春伏案小憩时,春桃趁机进入书房,推开窗扇,任凭清风吹进室内,带走室内浊气。她整理了下桌面散乱的经卷,动作极轻,随后匆匆离开。 待夜色沉寂,她将几枝茉莉插入榻前小瓶。茉香氤氲,充斥满屋。即将离开之时,室内白帷轻摇,一道声音穿过纱幔,逮住春桃,落至她耳侧,“心思这般细腻,是与寻常人不同。” 周身纱幔飘扬,春桃凝望屏风上的人影答道:“奴婢见长公子近日不怎么能安睡,想替长公子分忧。” 屏风内侧,响起一声轻笑。 良久,她才听他说道:“我并无忧虑可分,反倒是你思虑太多。夜色已深,你早些歇息罢。” 听她脚步声渐远,裴知春深吸一口气,倚在屏风后阖上双眼。 翌日夜晚,疏星淡月,断云微度。 小厮阿柒叫住她,说长公子召她入书房。春桃随意披了件外衣,匆匆提起灯,走入书房,穿过桌案两侧的青竹屏风。 四面竹林青绿,裴知春端坐在桌旁,提笔挥毫,笔走龙蛇。他神色恹恹,宛若志怪话本里,从屏风中飘出的幽白画魂。 春桃来到桌案前,朝桌案上的字迹匆匆一瞥,愣神片刻。 她曾听闻她父亲说,裴知春的字遒劲有力,力透纸背,引得无数文人骚客竞相模仿。如今,纸上的字虽仍铁画银勾,然稍显飘逸凌乱,失去往日的风骨。 春桃站立原地,见裴知春仍伏案挥毫,似乎不打算理会她,便轻声唤道:“长公子,唤妾来是?”她话到一半,心中浮出一个念头。他莫不是…… “去磨墨。” 春桃按下荒唐的念头,拾起桌上墨条,试探道:“那妾为郎君……” 话未说完,裴知春截断道:“莫唤我郎君。” 春桃没有回应,转动手中墨条,砚台切擦切擦的响。她边磨墨,边瞥向裴知春,几绺墨发从他颊边垂落,遮住眉眼,令她琢磨不透。 下一瞬,裴知春嗓音在夜里格外嘹呖,“你我之间自始……不,往后亦当清白。”说完,他抬起下颏,正视她,似只冷傲的鹤在昂首。 闻言,春桃暗想:他真是目无下尘。 裴知春执笔的手腕颤了颤,笔尖在纸上划下歪斜的弧线。他再度正眼瞧她:“看你眼下青黑。怎么,这院中琐事繁杂,竟能让你操劳到如此模样。” 春桃连忙转移话题,回应道:“多谢长公子关怀。奴婢只是最近心绪难宁,夜来梦多,醒得比以往早了些。” 操劳是没有。她进他院子后,倒比以前轻松了许多。费心则是真的。日夜琢磨着,这好日子恐怕不久便到头了。 裴知春搁下笔,稍稍倾身,“我是疑惑,你究竟日思夜虑些什么?” 春桃手中墨条一滞,墨水濡湿她衣袖,落下几滴斑渍。她放下手中墨条,“长公子多虑了,奴婢心中所思,怎比得上长公子的心事,叫人更想知晓。” 裴知春不再看她,身子倚靠在桌案上,“我不过是好奇,你一个从知远身边调来的婢女,怎会甘愿在我这里忙这些无用之事?”三年匆匆而逝,世事多变:如今有人待他好,他反倒不自在。 春桃搁下砚台,心下一横,故意刺激道:“长公子领受奴婢好意,却说奴婢做的是无用之事。那么,长公子岂不也是无用之人?” 裴知春仰首,既没恼怒,也没觉她失礼,只是凝睇她。但……无用?他从不这般认为自己。 昏灯暗照,她眼尾那颗细痣落在他眼中,添得几分明艳。恍惚间,他触碰到了往昔,犹记得,昔日的她,远不似现在这般伶牙俐齿。 今日是他第一次细致地瞧她,嗅到她衣袖上那股淡淡的墨香,盈满他周身,仿佛挥之不去。 “你若真心如此,倒教人称赞不已。”裴知春敛起心思,察觉指尖沾上一滴墨,眉心紧蹙,“不过,这些褒赞于你而言,想必并不重要。” 她水洇洇的瞳仁,定定地锁住他微晃的身形,“长公子觉得奴婢心存不轨,大可赶奴婢回去。” “倒有几分骨气,”裴知春心中一动,隐约生出几分疑虑,又很快反应过来。若她真心怀不轨,怎会如此直言相对,甚至不加掩饰地与他争锋。 但他仍问:“你认为你能拿得定主意?” 春桃不卑不亢,咬字极为清晰,“奴婢不敢。只是长公子一再追问奴婢,若说多了,岂不是显得长公子……” 裴知春唇边吐出的字,冷然落到她耳畔,“说下去。” 春桃面不改色,“气量狭小。” 裴知春嗤笑一声,喃喃低语,“若我真气量狭隘,又怎会在此处……”他戛然而止,转而凝视跳动的烛焰,浑黄刺入眼底,泛着森冷的乌金。 春桃继续沉静开口:“奴婢不敢胡言。若长公子一心刁难,旁人难免会这般以为。” “有这张巧嘴,亏得知远那边能容你。”裴知春朝她一挥手,衣袖挥带起阵风,黯淡一瞬的烛火,“退下吧。” 春桃没有迟疑,屈膝行礼,举起一侧的提灯,“那么奴婢先行告退。” 裴知春没有再看她。 春桃款步退去,却听裴知春补了一句:“往后……也莫要耗费心力做那些事。”他说得极为温和,似一缕将散未散的山岚。 3.郎心难测 回到下人房,春桃辗转反侧,懊恼自己一时图嘴舌之快,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裴知春要是真动怒,喊人拖她出去打顿板子,只怕命都得交代了。 想来定是近日心里烦躁,渐渐松了谨慎,更忘记这是哪里。裴府府内玉阶彤庭、珠箔银屏的,非寻常人家可比。要知,在这临安城中,富贵如云,地价高昂,许多寒门官员只能寄身他处,难得自个有间宅院。[1] 毕竟,裴家祖上被封过郡公,可惜后来站错队,削了封号。好在,裴家人读书在行,裴世英是当年的状元郎,如今官拜参知政事。 这富贵之下,却难掩一桩隐忧。自开朝改制以来,士族之子入仕愈发艰难,较之寒门子弟,更需百般考校,才能跻身仕途。 裴世英虽膝下育有二子,但长公子裴知春身罹残疾,仕途已无望;满门期许,悉数压在二公子裴知远肩上。 裴知远,年方十七,明年将赴省试。姜夫人想他考前总得清心,特地唤他前去姑苏的寒元寺暂栖数日。 曾记得,临行前夜,夜风吹响檐角悬铃。裴知远踏月而来,月凉如水,映出眉心一点朱砂,般般入画。 天色苍茫,裴知远伫立在院中,与她两两相望。 春桃敛去眼中惊愕,随即笑语晏晏,走到他跟前,“二公子深夜来此,是为了?” 裴知远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递到她手中,“我大抵年末才能归来。今夜,特地将此刀赠你。刀锋在侧,斩去所有烦忧。愿它护你平安,顺遂如意。” 春桃接过匕首,扶向刀柄处的鎏金桃纹。没有等她抛出疑问,便听他唤她乳名: “阿念,无论如何,你是我心中唯一的牵挂。” 谁知造化弄人,裴知远离府不久,她竟成了裴知春的通房。想到这,几丝恨恨的怨意涌上春桃心头,似钝刀剜心,既冷又痛,只得侧身望向窗外。 枕着薄明的光,春桃没能如愿酣睡一场。 * 仲夏渐行渐远,院里跑进一只黑狸,浑身乌亮油滑,黄澄澄的圆眼,溜溜得打着转儿,透出几丝机敏。春桃见过这黑狸几回,之前好心喂过几次,没想到它竟又寻了来。 一团黑魆魆的影子,快速跃到她脚踝边,用纤长的黑尾蹭她的小腿。 她弯腰,笑着挠挠黑狸的下颏,“你今天怎么跑来了,是饿了?” 话刚出口,耳畔倏然浮现裴知远的声音。 那一日,裴知远用帕子,细细拭去指节上的血迹,“猫整日挠人抓脸,养不熟的,不值得你待它好。” 旋即,春桃不禁摇摇头,长吁一声,不愿再回想。若男人连只猫儿都能如此冷酷,日后怎么对她的,她不敢细想。信男人能一生一世对她好,倒不如信荣华富贵。 黑狸呼噜几声,围着她转了几圈,向她摇摇尾巴。 “你可比人好多了,至少不会叫人活受罪。”春桃弯下腰,伸出臂弯,刚要抱它。它却挣扎着,从臂弯挣脱,迈开四肢,如鬼魅般,飞快蹿进书房门扉。 “小祖宗!”春桃忍不住喊了一声,赶忙追过去,又站在门前迟疑了片刻。书房门微敞,传出狸奴几声哀哀的叫,伴随“啪”得一声响。 春桃只好硬着头皮推门而入。书案前,黑狸正蹲在翻到的墨台边,爪子刨乱几张宣纸,墨汁沿纸页晕开,滴落在地。 几张蘸着墨滴的纸页落到她脚边,春桃倒吸一口凉气,转而望向裴知春。书案后,裴知春俯首,掀过一页书,好似一尊活佛,置身于尘世喧嚣之外,一切与他无关。 黑狸“咚”得一声,跳下书案。 裴知春这才眼皮微微一掀。 “长公子息怒!”春桃急忙出声,跑到黑狸身侧,揽它回臂弯,竭力保持冷静:“是奴婢疏忽,打搅长公子清静。请长公子放心,奴婢立马把这处理干净。” “恳请长公子,莫要与一只畜生计较。” 裴知春闻言,抬起头,凉匝匝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打转,“畜生?” 春桃不敢抬头,心中忐忑道:难道他打算把它扒皮抽骨? “放下它。”裴知春忽地开口。 春桃战战兢兢地放下黑狸。它蹲在地面舔舔爪子,随后跳上裴知春的膝盖,蜷缩成一团。 她凝神屏息,仰起头,瞟向裴知春。他垂下头,修长的手指抚过黑狸脊背,从耳后抚到尾根。黑狸弯着圆眼,黄而澄澈,喉间发出几声咕噜。 随后,裴知春抬头,一双乌黑的眼,似月浸透过的黑石,影沉沉的,映出她怔怔的模样。 瞧春桃僵硬在原地,裴知春嗓音冷冽:“几日不见,你倒显得有些聒噪。” 听闻此言,春桃极速整理措辞,生怕裴知春发火,等下要罚她挨板子。 未想,她听他叹息一声,“罢了,你抱它出去。” 春桃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匆匆迈步,未料没走几步,耳边传来裴知春的声音,淡淡的,夹着几丝嘲讽: “慢着,看你刚才的反应,莫不是真以为我气量狭小,容不下一只猫儿?” - [1]参考文献忘了,等想起来了再标。反正南宋临安房价确实很高,想不起来就不标了。 4.郎君千面 春桃绞动衣角,踟蹰道:“奴婢不敢擅自揣测,长公子慈悲,怎会和一只黑狸计较?”说实话,他如此介怀“气量狭小”这四字,岂不是间接承认自己气量狭小了么。 “呵,慈悲。”裴知春眉稍一挑,抬起手,抚过黑狸的脊背,“这黑狸以前常跑到我院里,我便收留了它。它随性得很,到处乱跑。” 裴知春补了一句:“我给它取名叫燕。” “厌?”春桃疑惑道。 “燕。轻如堂上燕。没想到它倒是越来越肥实了。肯定到处骗吃骗喝去了。”裴知春竭力压住微扬的唇角,望向桌面的狼藉,“快,抱它走。你出去再叫几个粗使婆子来。” 春桃迟疑着靠近,偷瞄裴知春的膝头,随即迅速移开。她知晓,他的膝盖常年疼痛,故而无法正常行走。裴府上下对他当年之事讳莫如深,若她不小心碰到他…… “抱个猫出去而已,”裴知春截断她的思绪,“我绝不会生吃硬扒了你。” 春桃仍收敛了动作,手悬在半空,臂膀虚环着猫儿,心如被捏住的蛾翼般颤抖,唯恐触及他膝盖。 裴知春视线落回黑狸,侧了侧身。无意间的动作,惹得黑猫隆起背,炸动长尾,爪子划过他手背,溢出几滴鲜血。 等回过神,黑狸从门缝中溜出。 裴知春望向伤口,一声不吭,眉头紧蹙,目光落到她身上打转。 面对他的目光,春桃眼睫颤动,心中清楚:眼下裴知春是她唯一的容身之地。她断不能让他逐她出裴府。 她心一横,紧扣他腕骨,“长公子,这伤口不浅。阿柒说书房内备有膏药,奴婢这就去寻些金创药来。” 透过薄薄的衣料,她指尖的温度穿透他肌肤,冰凉、细腻,待僵硬一瞬后,他试图抽回手腕,却被她紧攥住。 裴知春只好侧头,却瞥见衣襟上染了几滴墨印,深浅不一,甚至比那夜手上的墨渍还要难褪。 擦不掉,抹不去。 “长公子?” 裴知春昂首,捕捉她眼底溢出的情绪,深深锁之于心底。她忧虑什么,他能猜出几分。虽不厌她,但一想到母亲之事,便难以放松警惕。不过,看往日的份上,他可以稍微信她嗯……六分。 “无妨,我并无大碍。”裴知春回神,抬臂拨开她的手。 “长公子。”春桃笑了下,收回手:“这句话还是等奴婢给长公子上完药再说。” 眼瞧裴知春没有拒绝,春桃快步到柜角,拖开木箱,挑好金创药,走到裴知春身侧,卷起他袖口,用指腹压在他手背上。 脂膏渗入伤口,带给他一丝细密的痛。 此刻痛楚竟如此真切,这便是活着? 裴知春摇摇头,忍住疼痛,任由春桃施展动作,一抬眼,见她俯身,几绺发丝垂落在他眼前。 青丝细细长长,左右晃荡,如黑美人蛇在地面匍匐扭动,悄无声息缠绕他脖颈,似束缚,又似诱惑,将他紧紧绞杀。 “长公子,奴婢处理得妥当吗?”美人蛇的声音轻柔和软,传至他耳边,如红艳绵软的蛇信舔舐耳廓,淡化他心中的戒备。 裴知春暗自按住衣襟处的墨印,“妥当。” 她放缓声线,柔声道:“长公子,这黑狸不是故意的。您宽宏大量,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宽宏大量,是说她,还是那只黑狸?无论是谁,他从未真心计较过,今日的她,倒是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生气。一想到,她闯入书房时的慌乱神色,他觉得她挺可爱的。 没等,裴知春细想,她指尖的温度再度滞留他手背,灼烧他表肤,触动他紧绷的心弦。 良久,美人蛇才松开束缚,温声问:“好了,长公子可有任何不适?” “并无。”裴知春答得很僵硬。 “那这……”春桃有些犹疑。 待瞬间的僵硬散去,裴知春凝视她,缓缓开口,“这野狸儿随性惯了,抓便就抓了,算不得什么,我怎会放在心上。” “更何况,你不是说我慈悲?” 5.心为杀人剑,泪是报恩珠 拾掇完书房,春桃回到廊下,和小厮随意地聊着天。春桃从他手中抢过帕子,随手拂去木栏上的尘灰。 尘灰呛得咳嗽几声,春桃突然转话题:“长公子画得这般好看,简直是妙手丹青,竟拿一把火烧了,真是可惜。这不是快办雅集了吗?那画拿出来撑场面,绰绰有余。” “嘘——”小厮抢回帕子,蹲下身,擦去积灰,“姑娘别乱说,别让长公子听了去。” “怎么,犯了忌讳不成?”春桃问。 小厮擦完柱脚,站起身,收好帕子,凑近她耳边,“两年前,长公子赶院内仆人之事,姑娘怕是不知全貌。院子里有不少下人私偷字画,拿去雅集冒名邀功,还换了银两。长公子这才……勃然大怒。” 春桃惊讶地“喔”了一声,踢散脚边落花,转了转眼睛:“竟有此事。那下人如何处置了,被逐出府了吗?” “逐了一些。”小厮拾起竹帚,扫去几片落叶,“自那以后,院里才彻底清静下来,长公子更不许多余的人进院了。” 春桃点点头,“原来如此。”这几日,她大致摸清了裴知春的脾性。虽说嘴毒,但心不坏。 套完话,春桃随口编了个借口,向小厮笑道:“乞巧节将近,我还有些别的琐事,先忙去了。” 小厮阿柒立刻喊住她,“嗳,你先别走!” 春桃停下脚步,眉头微挑,转头看向他,“什么事?” “三年前,你是不是元宵夜,在红梅园碰见的他。” 春桃说了声是。 当年,元宵夜,她因思乡而伤春悲秋,迎风落泪。正巧裴知春路过,递给她一张帕子,宽慰了几句。 他说,他也想他的母亲。他说,世道艰难,鹿走苏台。一个小女郎怎能受得了。哭吧,所有的泪,今夜流完了,他替她擦了,便不会再流了。 从此,她再没流过泪。时间也流逝得太快。三年过去,她竟连父亲长什么样,都有些模糊。 春桃偏过头,竭力遮掩所有的情绪。 爱恨嗔痴是独属闺阁小姐的痴梦。她不再是天真无邪的小女郎,谈及不了这些。若说心里真还剩些什么,那也只有恨。 - 巧月初,天高云淡,风吹一帘幽梦。 “夫人在里面,”嬷嬷掀开珠帘,语气不善,“动作快点,别愣着!” 春桃低下头,快步走进内室,绕过红木屏风。一抹精致的云头履映入眼帘,一缕日光透过牕牖斜洒而下,鞋履上的金线晃动,刺入春桃眼底。 “抬起头。”悬在头顶的嗓音如飞泉漱玉。 春桃抬起头,看向美人塌上的裴家主母。她杏脸柳眉,清丽绝俗,乌发挽成高髻,斜插一支青玉簪,眉心一点朱砂,衬得整个人霞姿月韵,神采盈盈。 姜夫人抬起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倒是清瘦了些许。怎么,你在知春那待不惯?” 春桃掌心微微发汗,恭顺回道:“回夫人,没有的事。奴婢近些日子夜里梦多,没能好好安歇,才显得憔悴。” 她唇边勉强挤出一丝笑:“倒是夫人,风采依旧,不减当年。” 姜夫人笑出声。 她拿起团扇,敲了下桌沿,语气里透着几分揶揄:“你这丫头,说话倒越来越像知春了,连敷衍人都一个模样。” 姜夫人端起茶盏,浅啜几口,旋即语锋一转:“过几日府里要办雅集。知远不在。知春虽身体不好,但他那边的意思,还得由你去问一问。” 姜夫人专程唤她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春桃垂下眼睑,眉眼恭顺,“是,奴婢记下了。” 话音刚落,姜夫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摇着团扇,绕着春桃踱了几步。她反复打量她,从鬓发到鞋面,看得春桃浑身不自在。 “模样不仅俊俏,气韵也好,不像个丫鬟,倒像个官家小姐。”姜夫人在她面前停下,用扇面轻敲掌心,似笑非笑:“难怪,知春心高气傲的,竟没嫌你碍眼。更别提知远,那魂早就被你勾了去。” “前些日子,还对我说什么。春闱后,要娶你为妻。” 裴知远,莫非想害她不成? 春桃听得脸上血色褪尽,煞白得吓人。姜夫人却没有察觉似的,取下鬓间青玉簪,随手插入她发髻。簪子压得发髻一沉,春桃下意识扶住,指节捏掐得泛白:“夫人,如此贵重之物,奴婢担不起。” “担得起。”姜夫人皮笑肉不笑地说:“以后呀,便是一家人了。我和老爷提了,等到了月中,就抬你为侍妾。” “好好念着我吧。念在往日主仆的情份上,没关把你进柴房。不仅,留你一条薄命,还成全了你。” 6.君看墙头桃树花,尽是行人眼中血 春桃耳边轰鸣声嗡嗡,所谓“成全”像根倒刺,随着她身子打颤,直扎入心口,向外淌着血。 做侍妾、给谁做侍妾,长公子、二公子、还是……? “知春没碰过你吧?”姜夫人挑过她一绺发丝,陡然放手,笑意愈加温婉:“这孩子历来不喜此事。好在我早有所料,与老爷坦言过。” 春桃唇瓣翕动,牙关上下相撞间,吐字都不利索,“奴婢是给……” “唉,西厢偏院的李姨娘,入府三年,尚未给老爷生个一女半儿。”姜夫人眼角挑起,语气几近亲呢:“院里添个新人,不失为一件好事。再说了,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呢。” “如今府里新添一人,好好侍奉他,裴老爷必定乐见其成。” 听这话,春桃瞳孔向里收缩后,骤然扩大,不敢与姜夫人对视,像一只笼子里被困的雀鸟,既想飞逃,又不得紧缩翅膀。 姜夫人,本名姜芸,临安人士。父亲曾官拜太府卿,乃朝中清流,位尊而清贵。平日里,她说话委婉含蓄,言辞总是点到即止。她在姜夫人身侧待久了,自然能琢磨出几分意思,听她的意思是—— 给一个能当她父亲的人做妾? 不,她不能,她不愿。 “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难道不愿意?”姜芸见她失魂落魄,收起团扇,唇边笑意深了几分,想来聪明要反被聪明误了。 姜夫人思及此处,伸出右手,搭在春桃肩膀,重重往下按,按得春桃浑身僵得发冷,一点点的,往下坠。 “夫人!”春桃腰一软,险些摔倒。她额角冒出汗,喉咙像被堵住了,火燎燎的,艰涩地开口:“奴婢只求留在长公子身边,尽心尽力当婢子服侍,别的什么都不求!” “能得老爷看重不是件好事?”姜夫人转身得决然,款步走到案前,翻起一册旧账。 半晌,她才说:“这几日,若事情定了,便会有嬷嬷教你规矩。” * 春桃近乎跌跌撞撞,跑出内院。回到廊下,她举目望去,满塘的红莲,伫立泥中,茎杆细细的,支撑起头颅。风一吹,人头晃过来,浮过去,翻翻滚滚,艳艳似血。 倏尔,小厮阿柒匆匆走过,险些与她撞了个踉跄。他“哎呦”一声,摸摸鼻子,看到她眼睛直发亮。 “春桃姑娘!一会到了中午,我得问问膳房长公子的药煎得怎么样了。”小厮阿柒气喘吁吁,待顺完气才道:“但眼下几日,我有些事周转不开,院子里的人手紧得很。想问,你是否得空,接替一下我?” “好。”春桃婉然笑答:“正好我也要问长公子些事。”真是巧了。 小厮阿柒松了口气,连连作辑道:“春桃姑娘,多谢。” 回到下人房,春桃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身子一俯俯,滑坐下去。青玉簪沉甸甸的,压在她发间,重得头晕脑胀,胃里疯狂翻搅。 抬起腕,玉簪锋利的棱角嵌入掌心,春桃紧攥簪身。 下一刻,她拔出簪子,掷在地面上,发出声脆响。 “一家人?”春桃嘴边咬出几个字。 从东京南下到临安,母亲病逝,兄长失踪,她早已无家可归、无人可依。 ——世道艰难,小女郎怎能承受得了? 不,无论世道有多难捱,她都能受得了! 春桃深吸一口气,伸手压住簪子底端,捡起簪子。她站起身,腿筋酸得发麻,颤颤巍巍的,找出妆奁,放回玉簪,手却顿了顿,凝睇起妆奁里,另一件东西:白色小瓷瓶。 这药瓶本是给裴知远用的。 属于下下策,迫不得已,才用的东西。 * 午后,窗日影悠悠。春桃端着熬好的药,前往书房的小径,还未走到书房门口。 几声激烈的争吵涌出房门。 “你这性子如此之倔,倒有几分像你的母亲!” “父亲如此看待我,是不是亦曾此般看待我母亲?只因在父亲眼中,知春母亲地位低微?” 春桃心中不快,本朝商贾门第都出了皇后,世家怎仍执着于此等迂腐之见。 裴知春的生母杨氏,单字婉,乃姑苏茶商之女,艳冠一方。当年,裴世英尚未娶妻,与同窗前去姑苏泛舟时,初见杨婉,便倾心不已。很快,二人花前月下,互定终生。 杨婉嫁入裴府时,陪嫁丰厚,带来的妆奁铺满整整二十抬,金银细软、田契地券一应俱全,姑苏几座水磨坊亦记在其中。可再多的嫁妆抵不过门第之见。为了裴世英,杨婉甘愿屈居妾位,唯一要求是他今生独她一人。 杨婉与裴世英度过了郎情妾意、蜜里调油的两年。 时间匆匆,两年一晃而过。裴氏族里长辈要求裴世英迎娶太府卿之女为妻,裴世英百般不愿,甚至绝食明志,曾一度闹得沸沸扬扬,最终仍拗不过压力,妥协了。 妥协后,裴世英对杨婉确有几分真情,一度落了个“宠妾灭妻”的名声。可男人的情爱,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终……不过是兰因絮果,佳侣变怨侣。他冷了心,纳了几房新妾,忙于笼络新欢。 没几年,杨婉便郁结于心,溘然长逝。临终前,她嘱咐贴身的嬷嬷,这些陪嫁都留给儿子,好叫他将来有个依靠。可惜,杨婉死得太早,裴知春不过五六岁,被撂在院里无人照看,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彼时,裴家祖母尚在,见不得孙子这般凄凉,更怕有人打坏心思,于是唤人把他领到内院,随她住了几年,直至九岁那年,裴家祖母去世。 随年龄增长,裴知春才名逐步远扬,他常出入州府宴集,在江边赋诗,文采冠绝一时,声名鹊起。十七岁那年,府里上下皆盼他连中三元,蟾宫折桂。怎料,殿试前夕,他腿疾加重,从此不良于行,而本朝有规,身负残疾者,不得入仕。 十年苦读,即将金榜题名时,却功亏一篑。 “当初殿试前夕,知春双腿为何残废,父亲并不知晓。罢了,毕竟父亲连母亲的死也不放在心上。”裴知春嗓音如幽泉击石,浅浅淡淡,潺潺流出书房。 书房外,春桃边谛听,边往门缝里窥,转而想到传闻:杨婉当初的死和姜夫人脱离不了干系,觉得裴知春当真可怜又可恨。不过,再可怜,也没她一个下人可怜。 书房内侧,沉寂已久。 片刻,掷出一句冷嘲:“废物久了,倒也习惯了这般好日子。” 紧接着,传来闷重的“哐当”声,似有重物猛地砸到地上。随即,是一声脆响的耳光。 书房门被推开,一袭紫影飞速走出,春桃几乎来不及闪避,手中药碗晃动,洒出几滴苦药。 来人约四十出头,鬓边些许花白,剑眉斜飞入鬓,五官端正,体形修长,身着绛紫圆领袍,腰系金革带,衣袂翻动间,露出如意暗纹的袖口。 裴世英扫她一眼,眼底闪过丝讶然。 知春院里唯一的丫鬟,大抵便是姜芸要给知春抬的侍妾。知春年已及冠,他未曾多虑,应了此事。但她为何生得特别像某个故人? 待恢复心中平静后,裴世英甩动衣袍,扬长而去。 春桃腹诽,心里骂道真是个蛮横的老东西,还想纳她为妾? 她望向裴知春,只见鲜红的掌印映在他脸上,衬得他脸色愈发青白,鬼气森森。 压下眼中愤懑,裴知春目光滞留在她瞳仁中,与她对望,那双清炯炯的杏眼,黑得发透,似灰烬掸在信笺纸上,要在他身上,烫出两个黑森森的窟窿。 无数次,裴知春觉得她不似春日韶光中,那一枝俏丽的桃,而是一朵滟滟的夹竹桃。倘若,再近些看,便发觉藏在青叶中,那捻红,是美人蛇在嘶嘶吐出蛇信。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她咬了一口。 - 作话:(我特意不放在作话栏里) 有个小问题:我知道宋朝娶妻是不是看门第的,这里算是魔改了,恳请考究党冷静呜呜。 我是一边写这篇文,一边查的资料,但难免有错误的地方,有些后期会勘误。以及,我个人并不喜欢嫡嫡道道、妻妻妾妾的观念,请不要扣作者帽子(鞠躬)。 顺便一提,希望大家体谅一下不完美的主角,特别是桃桃,她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至于长公子,谅解不了无所谓,后面有火葬场。本作本质是少女、少年的爱情故事,最后大家都会成长的。 最后,一切万恶之源是男主他的渣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