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教授带回家》 第1章 《把教授带回家》作者:燕家小楼【完结】 文案 张知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对一个人一见钟情,然而对方是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其他学院的教授。为了追爱,张知疑怒修五十学分,没想到追爱之路漫漫,被拒绝了好几次,他硬生生把自己熬到了和文意先当年相近的年龄,正当他准备要彻底放弃,文意先却开始主动了。 文意先:我绝对不和学生谈恋爱。 修到博士的张知疑:那现在呢? 文意先:也不是不行。 张知疑:您是有学历洁癖吗? 标签:青春校园 甜宠 第一章 老套 张知疑又一次受堂姐张闻忻差遣,帮她把学校发的表格和文件放到她办公室去,她一会儿要在办公楼开会,没时间从这栋楼回到人文学院院楼。 他从堂姐手里接过文件,打着哈欠往院楼的方向走去。 从办公楼到院楼要穿过一条马路,经过一栋教学楼,一个广场,一间餐厅,然后在钟楼改成的院楼坐电梯直达教职工办公室。四楼和五楼都有办公室,张闻忻的新办公室在五楼的走廊尽头,正对着资料室。 张知疑确实记得去年家里说他堂姐快转正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记得她的办公室上个学期还在四楼,职称是副教授。 把文件收进抽屉的文件夹里,余光瞥见了旁边桌子上放着的各种牌子,先看到的是挂着所有人名字的牌子,以及写有答疑咨询请提前预约的告示牌,紧挨着这块的,才是这张桌子主人的名牌。 以往他会头也不回地直接路过,毕竟他是经济学院的学生,人文学院的人和事除了堂姐和大学该上的思政课之外,和他几乎不相关。可是不知怎的,这次他莫名在这名牌前停了下来,看了几秒那个名字,像是刻意要把它记下来,然后才匆匆离开。 文意先。 胸有成竹,意在笔先。张知疑背过这则郑燮的《画竹题记》。 这个名字起得不错。能把姓氏和名字的含义都连结在一块,还带着书卷气的古韵,尤其是在对方还是人文学院的教授的情况下简直像是从起名时就注定为此而生。 张知疑觉得有趣,于是脚步也变得轻快。 顺利爬上教室所在的五楼,张知疑沿着走廊,随着上课的人流走。 前方突然阻塞,他仗着身高朝前挤了挤,直到他完全被堵住,被迫停下来。 朝四周看了看,左边的教室已经下课,穿着短袖衬衣的男老师站在讲台上收拾东西,伸出的手臂露出漂亮的腕骨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向上看,映入眼帘的是对方被阳光柔和了棱角,带着温和笑意的侧脸。 他听见身边的女孩子低声尖叫:文教授好帅! 对方收拾好了东西,正朝着门口走过来。张知疑几乎是愣在原地,不敢置信于居然能见到世界上有这样的人。他的心脏在强烈震颤中给他眼中的世界同时按下了暂停键和静音键,仿佛旧时代的默片慢放。 他缓了缓,又随队伍朝前挤去,脑海里仍然是刚才那个人。 一到教室,找到自己宿舍的几个哥们,张知疑迫不及待地把话题引向刚才的堵塞,假装若无其事地问起那个人的信息。 少爷,文意先你不认识?他家不是也挺有钱的吗?年纪轻轻就做了教授。李少群撞了一下他肩膀,嬉笑着坐下。 怎么这么说?张知疑问。 李少群摸着下巴想了想。 几年前他不到三十岁,刚回国就在我们学校当上了教授,这事本来就挺离谱的,接着,李少群解释道,教我们高数的林教授当年是省里知名的天才,高中imo拿过金奖,后来也在拓扑学上有很大成就,在四大期刊发过三四篇影响因子比较高的文章,就这样也得四十才转正,而且在教授里算年轻的。至少从年龄上来看,不到三十岁就能当上教授也太扯淡了。 张知疑听后深以为意,想起上学期专门买了顶精致假发每天都戴在头上的林教授,智慧的凝结让强者失去了头发和容貌,他一下就对林教授感到了崇高的敬意。 就算从李少群口中得知对方可能是个有背景的学术混子,但他还是克制不住地总想起那个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心脏中产生,随血液一起流过全身。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爱上了一个陌生人。 刚开学不久,张闻忻为了方便日后继续差遣他,特地请他吃饭。他坐在张闻忻对面,乐呵呵地一口气吃了六碗面,吃到张闻忻的头发逐渐按捺不住竖起来。 姐,你知不知道那个文你们学院很受欢迎的教授啊?张知疑没来由地在堂姐面前突然示弱,他怀疑那个文教授就是他今天看到的文意先,因为他们今早就在人文学院教学楼上课,但他又不好意思直接把这个名字说出口。 张闻忻眼皮跳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怎么啦?你可别忘了,我们学校禁止师生恋。 八卦一下也不行吗?张知疑继续低头扒拉碗里的面,然后又光速吃完了一碗。 张闻忻作沉思状,眼睛看向右边:嗯,有是有。 在张知疑闻言慢慢抬起放光的双眼之后,张闻忻说:你是在问许嘉敏老师吧?很多男同学都很喜欢她的。 第2章 张知疑默默收回了目光。 我们班女同学非叫我问一下,说今早看到的,应该不是个女老师吧?他拨弄着碗里的面条。 张闻忻又作沉思状,过了一会儿笑起来:是不是看起来很年轻的男老师? 张知疑装作迟疑了一下,缓慢回复:大概是吧,我早上上课路过也看到了。 张闻忻乐了,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用肯定的语气说:那是文意先教授吧。你怎么现在才知道他?他是国内外知名的天才,从国外留学回来任职已经有好几年了,一直都很受欢迎,不过貌似到现在为止还是单身。 她看着表弟突然从混沌变得清澈明亮的眼神顿时感觉到不对劲,正想开口问,余光看到正主忽然出现,停在他们旁边。 一开始进餐厅,文意先只是想找个没人的位置坐下,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发现是帮过自己的同事,就主动上前打招呼以示友好。 张教授。文意先清朗圆润的声音以及话语的内容都让张闻忻无比舒适,当即对文意先的态度比往常还要更热情,顺带还拉了一把对面的张知疑。 后者在受到拉扯后为了不碰倒自己的汤面而用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在身前挥了挥,算作打招呼,顺便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然后就听见张闻忻向他介绍自己:真巧啊文教授,要不要拼桌一起吃饭?哦对,向你介绍一下,这我表弟,张知疑,知识的知,疑问的疑。虽然他人长得不咋地,但是至少学习态度不错,在经院成绩也凑合能看。他对哲学很感兴趣,想在大二开始辅修哲学。我这刚升上来有时候忙不过来,也怕自己讲的他没法理解,你看看能不能和他互换一下联系方式?他偶尔有问题还能问你。 文意先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微笑,他快速扫视一眼对面的年轻人,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相貌堂堂,嘴唇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习惯,抿成一条直线,双眼盯着碗里的面,略显局促。但怎么看也不符合张闻忻说的长得不咋地。 况且 他怎么觉得这年轻人偷偷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一种诡异的炽热? 张知疑在张闻忻的热情助攻下掏出了手机,打开了添加好友的二维码,视死如归地递到文意先面前:请多多指教。 文意先没多想,以为那种怪异感大概是对方对哲学的狂热,扫了码之后点点头,礼貌地回应:也请你多多指教。 天知道张知疑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有多兴奋,在宿舍莫名其妙和每一个人击掌,拉着关系最好的同学打了一晚上游戏,半夜还专门跑到卫生间去反复看文意先的微信名片。 文意先的头像是一片空白。他的朋友圈也很干净,显示的那两三条都是转发学院新闻的,开了三天可见。 张知疑对着这么一点点信息研究了一宿,还上网搜了文意先,看到了很多他不知道的名词,堆在这个人名字前面的头衔有很多,手机屏幕停在微信聊天框,但直到最后也他没能发过去一句话。 他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提了五百发给堂姐,以示感谢。 张闻忻推脱一番,最终也没有收下钱,而是苦口婆心地教育张知疑要好好读书,顺便把一份人文学院的各个专业的课表文件发了过来。 张知疑稍微处理了一下这份文件把文意先的课全都用红色的圈划出来。 张闻忻:为了家族企业学经济学的你其实并不快乐,你真正热爱的居然是哲学。努力奋斗吧,你一定能在哲学的海洋里开出智慧的花。 虽然张知疑觉得她这完全是在感慨自己过去的历程:高考报志愿偷偷被父母改了全填商科,录取结果一出来看傻了眼,哭闹着要去复读,结果不知道又经历了什么,人间蒸发了四年,行尸走肉地从本科毕业,偷偷摸摸考了个哲学类的研究生出国留学。在父母盛怒之下仍然坚持读到了博士,毕业之后就回母校从副教授做起,一路熬资历也算是得到了教授职称。 她不会以为自己要走她的老路吧? 张知疑口头上感谢着堂姐对他学习的帮助,心里却想着,我真正热爱的才不是哲学,是那让我一见钟情的教授。 第二章 发现 张知疑在不知道第几遍确认完课表之后,义无反顾地翘掉了学长说的某老师常年不咋点名的导论课,偷溜跑去教学楼坐在最后一排听文意先上课。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对方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感觉就会反复在他心头浮现。 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让他平淡的日子变得有趣起来,他迫切希望每天都能看到那个人,好让他能经常得到这种体验。 他发现文意先总是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微笑,偶尔笑意深了还能看到脸颊两侧浅浅的梨涡,写板书的时候仰头盯着黑板,长睫毛在侧脸留下一小块扇形阴影,像轻柔的羽毛在他心脏上挠啊挠,和初见时如出一辙。 至于文意先讲了什么,他大概是一点儿都没听进去的,光搁那撑着下巴盯着人家犯花痴了。 直到文意先打开了桌上的麦克风,敲了敲讲台桌面,说他要请同学上台发言。张知疑方才如梦初醒般怔楞片刻,从兜里掏出手机,手速溢出地搜索哲学史相关的各种知识。 第3章 况且他连课本都没有,更不知道文意先到底讲到哪儿了。希望文意先看在他们昨天刚认识的份上对自己宽容点。 张知疑在内心疯狂祈祷着,结果最后文意先扬了扬下巴对着他的方向,说坐最后一排那个角落穿白色短袖的男同学起来回答一下。 张知疑人都傻了,甚至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短袖,没什么表情,纯粹是被吓到了,干巴巴地站起来,在众人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里,他努力站直了身体。 放轻松,问题不难。请问:本原是什么? 张知疑的大脑开始宕机,他直直盯着文意先,嘴巴开合几次没能发出声音来,文意先以为他说了话但是声音小,于是从台上走下来,停在他旁边。 闻到文意先身上淡淡的,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香味,张知疑慢慢放松下来。看着对方的肩膀,大脑飞速运转,却是完全略过搜索得到的东西,跳转到许多年前玩过的游戏,最后他对上文意先的视线回复道:是始终不变的东西。 文意先看他明亮如黑曜石的眼睛,莫名觉得这样被他看着有点心里发毛,点了点头,口头表扬了一下,回讲台去了,临了又想起问他:同学,你是哪个班的? 话刚说出口,他才感觉眼前的人有点眼熟,记忆很快被调动,他想起来这是昨天张闻忻老师给他介绍过的学生,于是刚要拿起点名册的手硬生生在半空中停下。 为掩饰尴尬,他抿起了嘴,又笑起来:要不你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张知疑立即接过话头,声音洪亮清晰:大家好,我叫张知疑,知识的知,疑问的疑。我对哲学感兴趣,将辅修哲学。因为我主修的专业其实是经济学,所以大家对我没什么印象。希望能和大家一块交流学习,共同进步。 同学们很给面子的一片掌声之后,文意先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复杂地看了几眼眼前的年轻人,很快又收敛起来,继续讲他的课。 张知疑仍然痴汉般盯着看,仿佛要用目光一遍又一遍地临摹对方的脸。 等到下课休息,张知疑从后排大步流星走向文意先,结果被前排早就占好了有利地形的同学给抢了先。 张知疑闷闷不乐地站在其他人背后,低头看地板,耳朵还在努力地听他们讨论的问题。对元素的认知转变,又到原子论,最后那个同学大幅度跳到什么大陆理性主义。 张知疑听得满脑子问号,然而面前的文意先只是眼睛转了转,略一思索就给出了答复。 提问的同学面对眼前的解答,如饥似渴地疯狂点头,眼神专注,排在后头的张知疑甚至都快把自己准备的问题给忘了。 文意先比自己稍矮一点,垂眸回答问题的时候看起来格外温柔。 当他不经意抬头和自己对视一眼,张知疑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停跳了,灵魂也要离家出走了。 终于轮到自己,当文意先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奇怪的想法,最后只问了个无聊的问题:老师,哲学史里那么多人名,我觉得我记不住。 那你等我有空了来我办公室,我单独教你。张知疑脑内已经提前给文意先预定好了回答。 结果文意先只是平静地说:多背就好了。 啊?张知疑有点意外。 嗯?文意先的语调上扬,随意地往后仰,旋开保温杯就着喝了一口,随后语气又骤然冷下来,多看文献也行,找个你喜欢的方向专门研究几个也行。相关的书看多了,很容易记下来。你只是想辅修的话,我的课不难过,而且不要翘课,翘专业课来旁听,我和你班导都挺难办。 张知疑后知后觉地掏出静音了的手机,五六个未接来电赫然在列,最后一个是张闻忻亲自打给他的电话,还有一条短信留言是:再敢翘课被抓到,姐保不住你被警告的命运,可能还有被你家老张扼杀的命运。 张知疑悲催地抹了一把脸,低着头跟文意先道歉。 我觉得你现在更应该道歉的对象是丁教授。 张知疑疑惑地皱起了眉,他不知道丁教授是谁。 文意先看出他的窘迫,掏出手机把丁教授的电话号码摆在他面前。 张知疑顿了顿,试探性地询问,老师,我可以要你的电话号码吗?我记不住。 文意先静默无言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张知疑在对方的注视下慢慢把丁教授的号码存下来,然后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对着他光速拍了一张照片忘关闪光灯了。 他简直把这世上所有他见过的倒霉事都想了一遍才勉强克制住自己现在就去投井自尽的冲动,最后又一通点头哈腰道歉并在文意先的无语下火速离开对方的视线。 得亏他是上完课来问的问题,这会儿教室已经不剩其他人了,不然他高低要出名了。 可是他真的好好看啊。 张知疑在内心感慨,他是真喜欢文意先的外型条件,但是又觉得和大多数男人一样觉得同性总归是很奇怪的。 如果在一起了,谁当男的,谁当女的?张知疑不由得联想到x生活方面,于是脸腾地红了,急急忙忙跑出了教学楼。 第4章 第三章 阎王 文意先走在办公楼的走廊上,发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正准备推门进去,就看到一个陌生的身影停在自己的位置前面。 看着像个身材高挑清瘦的男人,穿着白色短衫和牛仔裤,不知被什么吸引了,站在属于他的位置前面停驻好久,跟魔怔了一样。 刚好是午后,窗帘早上就被其他教授拉开,炽热的阳光大片冲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透亮。那个人刚好站在一小片阴影和阳光的分割线处,短衫的衣摆随风飘动,显得整个人青涩又张扬,文意先认出眼前的人来。 张知疑同学,午休时间你应该好好在宿舍休息。而不是鬼鬼祟祟地停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不知道要干嘛。 对方闻言转向他,在看见他的瞬间眼睛蹭地变亮,笑容满面精神焕发,又迅速想起什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文老师,我是来这拿东西的。 你手上那个?文意先来到自己的座位边上坐下,看了一眼对方手上两本厚厚的书,最上边还压着一本笔记本,随后他低下头拉开抽屉,在里头翻找起来。 啊,对。张知疑点点头,又借着说话抬头看他。结果只看到了文意先的头顶,对方明显没有再和他继续攀谈下去的意愿。 你在找什么?我可以帮忙吗?张知疑把东西搁置在门边的桌面上,然后走到文意先身后一点的位置。 文意先再三确认这是他之前一直放u盘的地方,结果现在把整张办公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只好先把东西都归位,停下来,在脑内回忆自己从昨天到现在经过的所有路径,然后慢慢想起自己是把u盘落在昨天上课的教室了。 刚回想得太认真,文意先没有顾及身边的人。张知疑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凑上前试图看一下文意先正在翻找的内容。 结果刚好赶上他思考完毕,头往后一仰。文意先的后脑勺砸在张知疑额角上,张知疑往后退了几步,捂住自己的额头。 文意先的头又重新垂回去,他感到一阵晕眩,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又被他压抑下来,他强行扶着桌面站了起来,朝着张知疑问:你还好吗? 张知疑摇摇头,他只是被击中额角其实还好。文意先看着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了一瓶红花油递给他:我这会儿没空帮你,你自己涂一下,我去外面继续找东西。 张知疑接过红花油,但没打开,跟上文意先:我帮你一起找吧。 文意先一把按住他:你不是还要给张教授送东西吗? 不等张知疑再多作回复,文意先就大步流星地先行离开了。 张知疑沮丧起来,掏出手机默默打字。老姐,材料我找到了,我会带回去好好读的。 对面没有回复,大概还在睡午觉。 他按灭了手机屏幕,深呼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带上桌上的书走了。 回到宿舍,他脸上的表情不变,平静淡定地打开了电脑,然后点开了桌面上的游戏,选了个英雄之后向椅背后靠,重新掏出手机看了两眼。 习惯性地点开文意先的朋友圈,还是只有那两三条安静地躺在有限的一页范围内。 虽然他知道这里什么都没有,但是他好像慢慢习惯了每天都点开看看,每一条都逐字逐句地看,文意先写的贺词,还有极少量的感慨,仿佛这样就可以在无限的赛博幻境中和对方见面。 少爷!你游戏开了!在舍友刘建成的呼喊声里,张知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ai已经操控他的角色往死路走了。 随着屏幕灰暗下来,张知疑张着嘴,下意识想要哀嚎,结果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头也没来由感到一阵晕眩。 张知疑轻声骂了句脏话,从位置上站起来,扭头对正在低头扒饭的李少群叫了一声,群哥,一会儿过来帮我顶一下,我去个厕所。 李少群头也没回,手朝后向他比了个ok的手势,顺便吐槽了一句:少爷您保重身体可别酝酿shi意太久嗷。 张知疑笑骂他一声,低着头进厕所去了。大概是中暑了,他走出来,在洗手池前用冷水冲脸,仰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颊通红,嘴唇泛白,带着一股不太正常的病气。 我这是怎么了?张知疑嘀咕了一声,又回房间找了点头痛药,就着矿泉水一并吞下去,坐在他位置上的李少群聚精会神于游戏,看他站在旁边不动,瞥了他一眼。 咋了? 张知疑翻找出体温计,夹在腋下按了一下。 38.1c 体温计自动报温,李少群一听,冲着躺在椅子上玩手机还没睡着的邓毅嚷嚷了一声:大人少爷病啦 邓毅如同树懒一样缓缓抬起眼皮,按了一下手机右上角,斜眼看了一下,语调缓慢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下午休息吧。 然后又慢慢收回视线,继续玩他的节奏大师,手上速度飞快。 五分钟后,他勾起嘴角,看起来心情不错,调整自己的躺椅,伸手从书架上拿了一张请假单,飞速写完所有信息,又把躺椅调下去,闭眼安详地睡了。 第5章 少爷,怎么还不去休息?李少群手上动作没停,余光看见张知疑还站在那,手上拿着手机,表情有点奇怪。 张知疑摇摇头:没事,我站一会儿。 手机屏幕里,是那张他拍到的照片,文意先好脾气地没有提醒让他删掉,大概是觉得他自己会觉得不好意思而删掉吧。 闪光灯开得实属多余,镜头里的人本身就很好看,不用再镀光。张知疑笑起来,揣着手机爬床上去了。 他睡着了,黑暗中仿佛被漩涡拖入另一个世界,他睁开眼,看到了之前手机里搜到的放大的苏格拉底的脸。 胡子拉碴的老头正对着他微笑,见他醒了就后退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你醒了,年轻人。我刚看你在路边像是晕过去了,就把你搬到了树底下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张知疑默不作声。 是口渴吗?我这里有水。苏格拉底把壶状包着羊皮的东西递到他面前,并贴心地打开盖子,担忧张知疑没有力气动弹,甚至还把壶口凑到了他嘴边。 张知疑不知道该做什么,因为他听不懂对方说的话,因此满脸茫然只知道对方对自己应该没有恶意。 不是,他这就穿越了?睡一觉就猝死了?他想起人们说在梦里掐自己是没有痛觉的,于是在苏格拉底给自己喂水的时候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兄弟啊,尽管我不是医生,可如果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的话,道德又如何能得到安置?苏格拉底皱着眉头说。 然而张知疑几度仰头试图避开他的脸,主要是对方嘴里混着薄荷和迭迭香还掺杂一点咸腥的诡异味道让他有点不太适应。 就在苏格拉底要把水彻底喂进他嘴里的时候,张知疑挣扎着醒了过来。 眼前仍然是熟悉的自己的床帘,薄薄的毯子半搭在他身上,大概是其他人都去上课了的缘故,宿舍里一片寂静,他甚至能听得清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身侧的手机适时亮起屏幕,现在是下午四点。他打开了qq,宿舍群里其他三个人在插科打诨,邓毅甚至发了个斗地主的链接,他点进去一看他们正好还在打,李少群发了个接龙记录三个人的胜负,目前为止最爱玩棋牌游戏的刘建成以108分的累积分高居第一。 如果他们这次一把又是一毛钱的话,刘建成恐怕是又要赚一顿午饭钱。 邓毅大概是因为仍然不太熟悉规则,加上偶尔发呆出神,所以偶尔超时托管,坑坏队友,累积分甚至是负的。 李少群打得中规中矩,尽量保持着不负的战绩。 张知疑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众爱卿平身。 邓毅回得很快,配了一张龙图:大胆! 张知疑:刘总今晚用邓总的钱请我吃饭吧。 刘建成专心沉浸于牌局没有搭理他,反倒是邓毅还在发言。 邓毅发了一张吕布的表情包,然后接着配上张知疑之前在群里的发言截图。 邓毅:汝等小儿,不足与谋。 张知疑笑出了声,用夸张的语句求邓毅帮忙带饭。 邓毅:(发了一条新的接龙) 打个牌还搞半场制。张知疑笑起来,转而去@李少群,对方发了个被炸黑的倒霉表情,然后接了个ok。 于是张知疑安心地又倒下睡着了。这次梦中苏格拉底的脸变成了文意先的,一凑近,他就迫不及待地按着对方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虽然没有实感,但是张知疑感觉自己的心已经飘起来了,梦中文意先笑着向他张开怀抱,他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柔软凉爽的触感让他更加舒适。 等到晚上李少群摇着他的床把他摇醒,叫他下来吃饭,邓毅问候他是否感觉好一些了,刘建成嚷嚷着叫他一起打游戏。 张知疑睁开眼才发现李少群那孙子的手机摄像头已经对准了自己,另外俩人一个扶着床尾,一个拉着两边的铁杆,都别有深意地嬉笑着,闪光灯一开,他扭头一看,自己正紧紧夹着被子,口水流到了枕头上,脸颊一片湿热,似乎有点怪异的感觉自股间升起。 少爷做什么梦呢?带我一个呗? 哟 嘘声四起,张知疑用被子蒙住自己煮熟的脸,试图把自己闷死。 邓毅总结道:张小弟思春了。 张知疑自被窝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李少群笑嘻嘻地说:看样子还思得不轻。 刘建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补充道。少爷,这该不会是你第一次吧? 张知疑从被窝里探出一只眼睛:你们都有过? 三人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他:这不是正常的吗? 沉默过后,张知疑做了一会儿自己的思想工作,从床上坐起来,又听到一声快门声。 他急忙捂住了自己的脸,但还是无法避免被拍到,他沮丧地放弃挣扎,心里想着这大概就是报应。 喜欢哪个妹子呀?跟爹几个说说,帮你参谋参谋。 张知疑的眼皮跳了跳,没回应他们,恼羞成怒地拉上床帘拉链和床帘,迅速换了衣服,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带着衣服下床。 他才不会告诉他们他喜欢的是男人,不过似乎就隐藏对方的性别,让他们帮自己出谋划策也不错。 第6章 洗过衣服之后,张知疑先把饭放到桌子另一边,又把那两本大部头的书拿出来,掏出其中一本,准备边吃边看,上完厕所路过他位置的李少群看到了,惊呼一声:少爷,你终于觉醒了! 刘建成迅速转过来:什么? 少爷他居然开始看哲学书了! !!! 这件事迅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邓毅也努力挪动椅子移动到他们身后。 西方哲学史,尼采全集?有水平啊张姨,怎么还有一本笔记呢?咋没名字,诶张姨,这是不是那姑娘的书啊?我说你怎么那天故意翘了课跑去别的教室呢,原来是蹭课追妹子去了。 张知疑默不作声,假装默认。 怎么,要开辅修了,你要去学哲学?唉,你追女孩的方法让哥几个看着着急,你喜欢就去加联系方式,少跟人家尬聊,偶尔聊点有趣的或者你了解过一点跟哲学相关的,把她当老师稍微请教一下,有空的时候再找机会邀请人家吃饭逛街看电影不就完了。 张知疑表面不显,实际上正把这些都默默记在心里。 不不不,要我说还是就故意去刷下存在感,混个脸熟,辅修如果是跟他们一块上的倒也总有接触机会。不要太直接上去开脸贴大,让她主动加你,拉扯反而更容易攻略。 况且我们少爷这张脸三个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他,李少群摸着下巴,感慨道,不是我说啊,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我都觉得你长得是真帅啊,身高也不差,怎么就嫁不出去呢? 什么叫嫁出去。 张知疑嘴角抽了抽,首先想到的是这些方法的有效性:如果这些都做了还是没用怎么办? 刘建成以为他已经全都做过一遍,疑惑道:没道理啊,少爷,你喜欢的是什么类型的? 高冷成熟?张知疑模糊地总结。 噢,高岭之花,恐怕不好追,如果人家先考虑前程的话你很大概率没戏,要不换个? 张知疑抱着脑袋有点郁闷。 我们少爷,长大了啊。李少群摸着他的脑袋,张知疑偏头躲开,顺手肘击他一下以表不满。 或许你可以尝试另一条路,邓毅语重心长地说,然后掏出了手机,上边是他做的笔记,里面有他们学校表白墙的成功案例和失败案例,你看这个,和你一样是男追女,这位兄弟在知道对方对自己有好感的情况下勇敢出击,就成功了。看这个,女追男都没用,因为前提就错了,她要追的人不可能对她感兴趣。况且人家是个教授,从校规的角度来看都不可能和她有任何除了师生关系外的发展。 张知疑浑身战栗,努力克制着问道:那教授谁啊?要是都互相喜欢,私底下保密不就好了? 还能有谁啊,你不知道的嘛,昨天刚见过的,文意先。 有一个小男孩背着他的舍友悄悄逝世了。 哎,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兄弟们给你出主意。 你们都谈过恋爱吗?张知疑语塞。 刘建成用手撑着额头,故作伤感:河北、 邓毅接上:河南、 李少群:山东! 第一深情 第四章 心声 三十六计 第一计瞒天过海 刘建成提议让张知疑先通过跟踪来掌握对方一整天的大概行程,然后在下周的同一天里去假装偶遇制造机会。三人想要陪同张知疑执行,然而被张知疑坚决拒绝,说跟踪人数太多目标太大,会引起不止一个人的注意。邓毅点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张知疑去尾随文意先,他们仨则在张知疑不知道的情况下尾随张知疑。 我说,我咋感觉不太对劲,少爷这跟的是谁啊?李少群首先反应过来,他觉得他们一路好像没咋看到张知疑盯着哪个女生,但有个背影倒是格外扎眼身高腿长,走起路来像一阵风,连发丝都透着自信优雅的文意先教授。 我靠,是啊,他走的路怎么感觉跟那个穿黑色短袖的家伙重了?邓毅从另一边绕过去,凑得更近。 他们仨为了守护张知疑,甚至连中午的外卖都忘记点了。这会儿见张知疑尾随那个人进了食堂,他们仨也进了食堂,李少群闻着饭菜香,魂儿都要跑了,哪还关注张知疑的事,拉着邓毅就说兄弟饿了要吃饭,留下刘建成坐在原地凌乱。 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甜美的女声打破了刘建成僵硬的观察,他抬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三人组作战计划失败。 这边张知疑刚端着餐盘正假装漫不经心地路过文意先,结果被大嗓门的堂姐叫住了。 张知疑,过来。 迫于堂姐的压力,张知疑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同时余光仍然留意着另一边的文意先,对方听到他的名字似乎一点反应都没有,拿着汤勺挖了一口饭,目光望着窗外停在树枝上的小鸟,神态自然。 张知疑伤心了,不过这也才第三天而已,他会继续努力的。于是很快,在自己的催眠洗脑下,张知疑重新振作起来,在张闻忻狐疑的目光下落座。 第7章 你这是咋了?张闻忻问。 啥咋了?张知疑恢复常态,慢慢悠悠地开始吃饭。 离我远的时候还一脸春心荡漾,被我叫一声就要死了一样。不知道的以为我虐待你呢。 张知疑掩饰地笑:哪有。原来自己没忍住的时候这么明显吗? 可不嘛,你自己瞅瞅,那边的文教授都给你吓到了。 啥?张知疑噎了一下,忙抬头朝向刚才的方向,文意先好端端地坐在那,仍然一脸无事发生的淡定样,他疑惑,有吗? 张闻忻淡淡地说:骗你的。 老姐!张知疑在这种事上似乎相当容易激动。 哎呀,你看看他,刚才还是边吃饭边喝汤的,你一路过他就一直吃饭了,这不是急着吃完饭马上把汤喝完就能回去了嘛。 张知疑垂下头没精打采地干饭。 说说吧,你早上上哪神游去了?又让我收到你们导员的亲切问候。得亏你爸只让我看着你,要是叫了其他人,这些事汇报上去,你几条腿都不够打的。怎么,上了大学就无法无天了? 姐,这个事儿其实吧 打住,我可不爱听少男怀春之类的情节,你就告诉我你想干嘛。 张知疑想了想,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反常的行为和心理。 我好像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回到宿舍,三个人七手八脚凑上来,询问张知疑今天的进度。 张知疑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掏出笔记本,用笔默默写下: 今天 早上:上课 中午:吃饭,回宿舍 晚上:跟丢了 四下默然。 不是,要不我帮你跟?李少群打破了沉默,看着有点跃跃欲试。 邓毅挑眉保持沉默,刘建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张知疑的笔尖落在纸上洇出一摊墨迹。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行。 所以到底是谁啊?李少群期待地搓搓手。 张知疑看他一眼,仰着的身体重新坐直,片刻艰难地从嘴里吐出文意先三个字。 迎接他的是比先前更深的沉默。 少爷,您知道咱学校禁止师生恋不?李少群说,虽然但是,兄弟还是会帮你的,不过我猜你追不上啊。 也别这么说,不是说他没谈过对象吗?说不定就是喜欢男的呢?邓毅补充道。 要我说还是就先试试看,至少跟文意先搞好关系对你也没坏处。刘建成的嘴角抽动,似乎正在努力忍住什么。 张知疑俯身把头埋进桌里,满脑子还是张闻忻吃完饭之后对他说的话: 师生恋被发现的话,老师会被开除的。如果不能以教授的身份继续做他热爱的学术研究,恐怕会让他为难。知疑,我知道文教授很好,但是你能不能暂时换个人喜欢?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我知道,当时的张知疑低声回复,声音几不可闻,没什么底气,可是他真的很特别。 见张知疑坐在位置上一直不回应,神情低落消沉。邓毅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另外两人也碰了碰他的肩膀,继续做各自的事。 张知疑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蠢到家了,因为别人而焦虑不安,因为别人患得患失,因为喜欢的没法马上得到而痛苦。 好像小孩啊。 张知疑擦了擦眼角,实际上他并没有哭出来,只是总觉得泪水已经充满眼眶。 他拿出手机,终究还是填了辅修报名的表格,难得截图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新的征途。 抓乱了头发,试图拿数学题让自己冷静冷静,张知疑掏出了数学作业。写完作业,打开微信,忽略其他人的点赞评论,他一眼就在那堆头像里看到文意先的,点开确认了一下,点赞的确实是文意先。 张知疑的心情一下子又从谷底上升到顶峰,拎着篮球跑楼下去打了俩小时才回来。被他强行拽走的李少群满脸茫然,擦了擦额角的汗,开口就爆了句粗:我x,少爷,你这又是咋了? 群子,我觉得我现在充满power。 ?你再说一遍风太大了我没听清。 从此以后,张知疑多了一个外号:抛儿哥。 虽然第一计就失败了,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张知疑也算是朝着走向对方的路多走了几步。 第五章 救赵 之后的课排得很满,他没了别的心思,只默默上课。之前翘了的导论课没再点名过,但他还是被张闻忻勒令去教授跟前给人家道歉。 说实话他有点惶恐,因为他不知道这个教授叫什么名字,课表上写的明明像个女教授的名字,而面前是个白头发地中海造型大肚腩的老男人。 本来问李少群一声就行了,偏偏他昨晚看书看到半夜今早起晚了,邓毅说怎么叫都叫不醒他,只好边去占座边给他打电话,谁知道今天人格外多,他们仨给他占的位置也被人坐了。他只好坐到角落没人的位置。 第8章 昨晚断电,手机已经关机了,中间只下课五分钟。 张知疑觉得这像是老天在跟他作对。 他走到教授面前,对方感觉到他过来,抬头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杜字卡在喉咙间,一时半会儿没了声音,看着对方的眼睛,突然他灵机一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天文意先跟他说过的话:我觉得你现在更应该道歉的对象是丁教授。 他后来被导员训了一通之后就忘了这事,那天他好像还加过丁教授的微信,但对方一直没有通过,他又觉得打电话没什么必要。 哦,他大概能把天道酬勤这四个字和眼前的人关联起来了。 于是口齿都变得清晰了,道歉的话也张口就来:丁老师好,我是一班的张知疑。上次因为疏忽忘记了您的课。本来想在微信上就找您道歉,但是您一直没通过我的申请,我担心您没看见我的道歉,所以直接过来找您。 丁一笑起来:我知道,不算什么大事,没关系。你是知疑?都长这么大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嘞。 张知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不要在意这么多啦,我很支持你追求理想的。当年你抓周的时候我还在场呢。 不,您的意思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抓了什么。 你爷爷和我是高中同学啊,我们认识好多年了。老人似乎是在逗他玩,刻意回避了问题。 什么叫追求理想? 丁一扶着桌子,惊讶道:你不知道吗?你上次去上的那个课,文意先教授是我侄子呀。他跟我说你是喜欢哲学被家里逼着才来学经济学的嘞,真是苦了你了。 张知疑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以后绝对再也不翘导论课了。不止是为了不挂科和文意先的印象分,还有最好别让人把这事传到他爸耳朵里。 第二节 下课之后,他帮助丁一操作了一下他不太擅长的微信,两个人总算是加上了好友。 张知疑在去食堂的路上收到了来自对方的一条语音:知疑,有空常联系,我刚打电话给你爷,他说他也整了个微信,不太用得来,你回家有空帮他下。 张知疑回了一句好,目光随即停留在面前突然出现的人身上。 张知疑,这里。 张闻忻向他招招手。 两人坐下吃饭,惯例先聊些家常。 你去和教授道歉没有? 去了。姐,你不认识那个教授吗?张知疑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戳开鸡排。 什么呀,我连你具体翘的哪门都不知道,还能知道那是哪个教授?你小子别再给我惹事就差不多了。 哎,丁一,晓得伐? 哦!爷爷的同学。 你也认识? 那当然了,上回爷爷过寿的时候他还来过呢,顺便送了些东西祝贺你考上大学,不过你当时好像在招待其他客人。还有你的周岁生日,他送了你一个金手镯,还挺贵重的。 张知疑闻言顿了顿:姐,你还记得我抓周的时候吗? 张闻忻努力回想了一下:这人到中年确实记性不好,让我想想,大概是记得一些的,怎么了? 我抓了什么? 张闻忻目光呆滞了一瞬,旋即大笑起来:这个我是真记得,你猜猜呢? 算盘?不然怎么他家老爷子非要嚷嚷着要自己学经济学。 张闻忻摇摇头。 书?他幼年时被逼着一天看完一本书的黑暗经历仍然隐隐作痛。 张闻忻又摇摇头,然后索性不卖关子了,说:你想不起来也正常,正常方向猜的话你压根猜不到。当时丁一教授把他侄子带来了。然后一到抓周的时候,你就可劲扒拉着人家小哥的衣服死不撒手,口水还糊他身上了 丁一教授侄子 把这两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清晰指向了一个人。张知疑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那会儿大家还开玩笑说如果你是女孩两家就能定个娃娃亲了,不过就算是的话也应该不会,毕竟他比你大了十几岁。做叔叔都行。现在又能成为师生关系,想来还真是缘分呐。 张知疑的头又变得晕乎乎的,仿佛在幻视当年的场景,少年的文意先穿着得体妥帖,结果被一个奶娃娃弄乱了衣服,口水还糊得到处都是,脸上的微笑逐渐僵硬。 张闻忻看不出他发呆是在想什么,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张知疑倏然回过神来。 你想什么呢,饭都要凉了,再不吃你是等着拿回去喂哆哆吗? 哆哆是他爸养的一条狗。 没什么,突然觉得有点饱了。 此刻张知疑在内心盘算着,要怎么边从丁一教授这里多获取一些文意先相关的信息,边在文意先那头刷够存在感到可以和对方一起吃饭而不让他反感。 不知道堂弟内心小九九的张闻忻自顾自吃得很开心,今天食堂给的糖醋排骨量还挺多的。 回宿舍之后,张知疑继续努力学习西方哲学史,他对自己本专业的课尚没有这么上心,一有空就看看这本书。主要是他总觉得看书的时候就像在上课,耳边会响起文意先讲课的声音。 第9章 辅修也只有晚上或者周六日没课的时候才能去上课,也不知道文意先有没有带辅修的课,他平常看起来不算忙,偶尔有学生在花鸟鱼虫市场或者周边的公园碰到他。大概像他这样的天才,只要他想,上半年已经把论文kpi都完成了吧。 可是自己已经一周没有见到他了。 张知疑趴在桌子上,不由自主地点开聊天框,然后一不小心发了个逗号出去。 ! 张知疑直起身子,手忙脚乱地要撤回,结果对面秒回了一个?。 张知疑索性不撤回了,直接问他:你有上辅修的课吗? 文意先:我没收到通知。 张知疑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几个字,来来回回地删改,最后只留下了好的。 张知疑:你最近忙吗? 文意先:不忙,托你的福。张闻忻教授最近非要帮我处理那些杂务,连例会都不用开了。 怪不得张闻忻最近跟他一起吃饭的时候吐槽的话越来越多了。 文意先:明晚一起吃顿饭吧。 张知疑两眼一亮,还没来得及回复,文意先就继续说下去了。 文意先:书你先看着,我到时候顺便抽查你几个问题。 张知疑:哦。 表面上虽然淡定地应下来了,实际上张知疑在内心发癫。 六百多面的书,怎么可能一晚上能看得完?张知疑虚掐住自己的脖子,觉得了尽此生算了。 临了终究还是放下了手,叹了口气翻开书。到时候要是表现不好的话,他会先自行了结的。 点起台灯,又是熬夜奋斗的一天。 第六章 困境 第二天张知疑顶着比熊猫更深的黑眼圈出现在教室的时候,李少群瞪大了眼睛,把手肘撑在他肩上,侧头略朝他靠近,惊叹道:张姨,你昨晚又熬到几点啊? 张知疑摆了摆手表示不足挂齿。 邓毅叼着面包慢悠悠地跟在刘建成背后落座,他身高腿长,就算步频再慢也能诡异地不紧不慢地跟刘建成共速,他口齿模糊不清地说:少爷,你这熬过头了吧。别最后只剩下哥几个悲伤地保研。 刘建成用手肘轻顶一下邓毅的胸口:哪有这么说话的。张姨,你怎么不过少爷日子改过张姨日子了?家里破产了? 三人齐声笑起来,张知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表示懒得搭理他们。书包里还放着那本厚重的《西方哲学史》,但他此刻意识不太清醒,并不能很清晰地回忆起昨晚看的东西,只依稀记得自己把前三章尽可能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做了课后的思考题。 这节课是宏观经济学,实际上张知疑并不是很懂为什么大一不能把宏观微观全上了,宏观在他耳朵里就是gdp和它的各种相同形式名字的兄弟的家族史,微观更多讨论的是创造这个家族的人类群体或者个体。 他对这些往往印象不是很深,但期末复习完也能90+飘过。大概也得益于他本身的家庭背景,他从记事起就已经对经济学有印象了。 那时候他爸为了培养他的消费习惯,每天会拿五块钱给他,有时候递增有时候递减,最后在某一天突然要求他把剩下还没花的钱展示给自己看。 这计划刚开始的时候,小小的张知疑对此有大大的疑惑,因为他全拿去买早饭吃了,怎么还能剩钱呢?他爸张启辰听了之后大发雷霆,把保姆叫到面前责问,才发现是少爷的早餐全都被她给她儿子吃了。 之后他开始笨拙地学着有计划地花钱,自己每天最多花五毛钱吃一包辣条,其他的钱作为流动处理,比如有的同学在学校偶尔会向他借钱,他就告诉他们借完要多还一毛钱,并有计划地借钱要求他们给自己签名。并经常故意带消费实力强劲家里有经济实力但零花钱不多的同学去小卖部,他啥也不做,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陪着他们花钱并且主动借钱给他们。 他的同学大都同他的家庭条件相当,甚至有人不屑一顾地还了十块钱给他。 他学了唱歌之后就跑到学校操场上卖唱,自己拿了个废纸盒,上面写着家庭困难,除了经济问题之外写的都是真话,比如吃不起辣条和自己的单亲爸爸又当爹又当妈不容易,时间久了,这事惊动了校内领导,还以为他家道中落,打电话慰问他爸。于是张知疑的这项事业被迫中止。 他折腾了个义卖活动,让大家带家里不玩的玩具或者其他旧东西来卖,号召有绘画或者手工特长的人来卖自己的作品,又赚了一些钱。 他还会拿出一小部分请家里不给零花钱的同学吃东西,导致他后来在新学年直接被推举成了班长,从此这个职务一直追随着他直到大学毕业为止。 当他一个月之后向张启辰展示自己小金库里零零碎碎的两百块钱的时候,张启辰一时说不出话来。 儿子,这真是你剩的? 听了张知疑的大概描述,张启辰当即决定了儿子未来的人生轨迹。 儿子,你愿意接管家里的公司吗? 张知疑疑惑:家里的公司有什么用? 张启辰很激动地抱住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样你就可以赚更多的钱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爸爸,吃得太多会被杀掉的。张知疑一本正经地重复动画电影里的对白。 第10章 张启辰一顿,又笑起来:好吧,那你可以帮其他人多吃点。 张知疑点点头,从老父亲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然后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连小金库都没带进来。张启辰敲了敲门,问他还要不要钱,张知疑坐在桌前写写画画,大声应了一句存在你那,之后门外就没声了。 他在白纸上画出几条线和几个圆圈,把它们像蜘蛛网一样串联起来。他又把写好的纸放在一边,另外拿了一张新的来操作,又对着那张图在空白的纸上一笔一划认真写了很多东西。并在之后努力一点一点把它们全都实现。 张知疑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看了一眼黑板上老师的板书,意识逐渐恢复,像是把意识泡在智慧的海里,在李少群捂着嘴也藏不住的笑声里,他的声音微哑,朗声回答:等于6.6。 旁边的人安静了,他在老师的赞许声里重新坐下,迷迷瞪瞪的,没有听清楚老师后边还交代他不要再上课睡觉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似乎从目光里感受到铅笔的粗粝感。 于是他掏了下书包,翻出一支笔来,在扉页默默写下文意先三个字,最后一笔临了,又在字上划了一道,在旁边写上philosophy。 他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然后默默把它们全部都涂黑到看不清原来的字样。 然后这节课他就再也没睡着,靠着椅背,太理论性的东西他不爱听,变了两个姿势之后,还是没想出该做什么,只好拿出一张数学草稿纸开始默写昨晚看过的问题,在默写的同时仔细回想加上一些思考,最后把答案写在问题的底下。 其中当然少不了李少群的骚扰,他隔三岔五就会把张知疑写过的问题再问一遍,扰得张知疑一时半会儿没法再继续写其他的问题。张知疑想了想,给他写了一张纸条: 暂时先别烦我。 李少群一脸懵地展开纸条,然后贱笑着凑得更近了。 不知道是第几次被碰到导致笔画歪了,张知疑差点没用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来。他有些无奈,拿出手机给李少群发了50块的红包,备注是疯狂星期四v你50。李少群收下红包后果然再也没有骚扰他。 不过他的噩梦也很快就要来了,因为下午的马哲课是他表姐来上。 在课上莫名其妙被点名提问了两次,张知疑满脑子还停留在古希腊,一时半会儿回答不上来,被张闻忻教育了好一会儿。接着还莫名其妙让他上台讲话,他稀里糊涂地表示自己支持马克思,在张闻忻的无语下重新回到座位。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文意先发来一条信息: 我在一餐厅二楼等你。 第七章 靠近 刚出教学楼,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他没带伞,沿着小路借树避雨。 就快抵达餐厅,不远处文意先撑着伞的身影缓缓走近。 文意先刻意放慢了脚步,等着张知疑大步向他靠近。 张知疑在几乎快要撞上他的时候硬生生停了下来,额头碰在伞边缘,向下和伞内的文意先对视一眼,稍稍低头钻了进去。 文老师好,不介意撑我一下吧?张知疑笑嘻嘻地说,但还低着头看脚尖,没敢和他对视。 文意先和他拉开一点距离,把伞向上撑高一些,嘴角微勾:你还真是擅长先斩后奏。 张知疑光顾着傻笑。 按你刚才的速度,再多走几秒都到餐厅里了。文意先语气平淡地吐槽。 张知疑闻言,刚想抬头看一眼前面,结果完全挺直了腰就顶到伞面,又默默低下头。 文意先没忍住笑了一声,迈上台阶,把伞收起来:张同学,下次可别把我的伞弄坏了。 张知疑红着耳根轻声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文意先一顿,点了点头:第一章看完了? 嗯。张知疑把前三章都看完了这种看似骄傲的话扼在喉间,最后只用鼻音小心翼翼地回答。 两个人上到二楼,文意先点了一份凉面和冰粉,张知疑占了个位置,等他过来自己才又去点菜。从前张知疑一直习惯回家吃饭,这样他就不用选择吃什么,然而偌大的学校餐厅只有自助选项,他经常要挑选很久。当他还在对着一堆佳肴难以抉择的时候,文意先走过来,低声问:你想吃什么? 他们俩来得早,在张知疑犹豫不决的这会儿,文意先已经把自己的饭都端过来了,疑惑道:完全没有想吃的吗? 我不知道吃什么。 文意先罕见的语塞,然后问,有没有忌口? 张知疑垂眸想了想,说:不吃葱姜蒜,香菜,秋葵,芹菜,还有胡萝卜和煮熟的生菜。 文意先把自己的晚饭端到他手上的盘子里,示意他回座位上坐着,自己拿着空盘子去挑菜了。 然而张知疑刚回去坐下,文意先就已经端着挑好的饭菜在教职工口结算了。 桌上放着他的书包和文意先的包,两个包为平衡靠在一块儿,张知疑多看了两眼,又收回目光,觉得像两个人靠在一块似的。 为了防止文意先一会儿过来拆散它们,他先把文意先的饭放下,把两个包都转移到椅子上。 第11章 与此同时,文意先端着盘子走过来:随便挑了一下,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顿饭我请你吃。 张知疑的内心深处是想要一口都不动把它们连盘子都带回去收藏的,然而只能在文意先的注视下动起筷子。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文意先把最后一勺冰粉吃完,看着张知疑还是只动了几口的饭菜问:怎么了,我选的菜不合胃口吗? 张知疑的肚子适时叫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撇开脸:没有,我只是在效仿阿喀琉斯追的乌龟。 文意先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没绷住笑了出来:不要紧张,我不打算抽查你,只是跟你开玩笑。我也是昨天收到丁一教授特别通知,要我多关照你。 正在文意先的笑容里看呆的张知疑一时半会儿完全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只呆呆地机械地点了点头。 感到犯花痴的时机不太合适,张知疑回过神来:谢谢,为什么丁一教授不姓文呢?说完之后,他立刻就想扇自己一巴掌,问了个什么奇怪的冒犯问题,丁一教授就不能是他舅舅吗? 然而文意先脸上表情没变,平静地回答:他是我姑父。 果然。张知疑更想扇自己一巴掌了。 文意先静静看着他,等待他回应。 哦。张知疑只感觉脸上烧起来一样滚烫,连忙把头埋下去假装努力吃饭。 一会儿吃完饭一起走走吧,不用急。文意先看了一眼腕表,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开始看。 文意先看他手上那本小册子,张知疑看文意先。 文意先头也不抬地问: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张知疑连忙摇头,继续低头吃饭。 到头来饭是吃完了,但是吃得太慢,以至于文意先都看完了。 他们把空盘放到回收处,外边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小雨。 不舒服的话,我可以先撑伞送你回去。文意先友善地说。 张知疑疯狂摇头:我刚好可以去刷刷校园跑。 没有得到文意先接话,张知疑终于抬眼看了过去。 文意先接近琥珀的浅棕色眼眸含笑看着自己,见他看过来,也不避开,好奇地问:你为什么看起来怕我,又不怕我? 教授,这种矛盾我解释不清。张知疑咽了一口口水,无话应答。 文意先没得到回复,便收回探究,领着他往散步的小道走。 【作者有话说】:*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源于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他把存在的东西比作一条河,声称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因为当人第二次进入这条河时,是新的水流而不是原来的水流在流淌。在他看来。宇宙万物没有什么是绝对静止的和不变化的,一切都在运动和变化。也是《西方哲学史》第一章的内容。 阿喀琉斯的乌龟出自由芝诺提出的阿喀琉斯悖论:让乌龟在阿喀琉斯前面1000米处开始赛跑,并且假定阿喀琉斯的速度是乌龟的10倍。当比赛开始后,若阿喀琉斯跑了1000米,设所用的时间为t,此时乌龟便领先他100米;当阿喀琉斯跑完下一个100米时,他所用的时间为t/10,乌龟仍然前于他10米;当阿喀琉斯跑完下一个10米时,他所用的时间为t/100,乌龟仍然前于他1米芝诺认为,阿喀琉斯能够继续逼近乌龟,但绝不可能追上它。 第八章 芝诺 芝诺悖论解决了吗?我一直没有思考出答案。两人走在路上一言不发又有些微妙的尴尬,张知疑于是先开口问到。 文意先发觉自己在他这似乎经常忍不住发笑,心底生出一股异样,很快又自我劝说,大概因为张知疑总是认真执着的懵懂态度有点打动他。 于是张知疑就看着文意先想笑又努力憋回去的样子,伞差点歪了。 他伸手把伞从文意先手里拿过来,然后凑得更近。 教授?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总是在下意识地避开和文意先任何有关的直接接触,又总是不由自主地关注靠近。 文意先稍稍抬头转向他:嗯? 您还没回答我。 文意先乐呵呵地笑,眉眼像一道桥。学经济学的,数学总要接触吧?相当于取极限的角度,你自己理解。 张知疑欲言又止,文意先已经先把答案告诉他:如果时间是无尽的,又是可分的,那么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散步,我们可以走出无数光年的距离,走到我们变老、变小,甚至变成灰烬、尘埃,你觉得这种无限可分合理吗? 没有解决,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不合理的。文意先笑着,张知疑却在想别的。 他刚才解释的样子意气风发,成功又迷倒了一个年轻小伙子。 文意先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你还挺喜欢发呆的,要小心青年痴呆。文意先说了一句,注意到附近的学生没有撑伞的多,就把手伸到伞外试探了一下,发现雨已经停了。 他收起伞,张知疑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觉得这一切都太过虚幻,简直就像在小说里一样。虽然但是,他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天赋甚至家庭背景也非常贴合小说主角会有的设定。他以为的人生,是否只是一部小说,谁又说得清呢? 第12章 你校园跑打开了吗?文意先看他一眼。 张知疑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一堆乱七八糟的通知和消息堆积在屏幕界面,他试图划开小程序,然而被弹窗整得啥也点不开,最后跳转到了他和班导的聊天界面,班导让他去通知同学们晚上要开班会。 张知疑默默把脏话咽下去,用尽了教养才让自己没把问候学校的父母的话说出口。怎么了?文意先凑过来问。 张知疑迅速把屏幕按灭:晚上要开班会。 文意先顿了顿:几点? 七点半。 他抬起手腕:哦,现在已经快七点了。 张知疑沮丧起来,隔三差五开班会,他真觉得一点意义都没有,白白浪费他和文意先相处的时间。 手里突然多了一本小册子,本子的角划过他的掌心。 这是我之前整理过的笔记,仅供参考。 张知疑觉得那小册子实在熟悉,等到去开会的路上拿出来在路灯下看了看,小册子的封面和文意先在食堂等他吃完饭那会儿看的东西是一样的。 所以他当时是在检查笔记吗? 开完会,张知疑一行人路过学校文具店,难得在里头买了包书皮用的玻璃纸,想起来他上次用这种东西,还是在小学的时候,被老师强制要求包书皮。 张姨,什么书那么宝贝还要包书皮?刘建成问。 我刚看了,老板上小学的女儿和他用的同款。李少群嘻嘻哈哈地笑。 你们懂啥,这是我的葵花宝典。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众人都笑起来,四周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你师傅是谁?邓毅从笑声中脱出来,问他。 张知疑羞红了脸,早知道刚刚改口说尚方宝剑算了,不过好像也挺奇怪的,算了,自己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还是直接闭嘴吧。 哎,这个我们能看看吗?李少群问。 张知疑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行,我最近都要用。 好吧,今晚别再熬那么晚了啊,你应该没听到,那老师说如果你下次再在他的课上睡觉,就算问题答对了他也照样让你站一整节课。 张知疑产生了疑惑:他真这么说的? 李少群格外认真地侧头看他:嗯,当然是假的。 张知疑开玩笑地打了一下他的屁股:可恶的小子,晚上爸爸要好好收拾你。 用葵花宝典吗? 张知疑又一次为自己说出去的话感到后悔。 回到宿舍,他小心仔细地把书皮包好,看到小册子扉页上有个看着很新的笔迹,相较于有点泛黄的内页里干涸的墨水,那字迹倒显得鲜亮而有活力,大概是文意先今天刚写的: 小疑大进 第九章 黏人 周三一到,张知疑迫不及待地从宿舍离开,直奔人文学院教学楼。 由于他旁听的那一次课,文意先和丁一私底下协商。丁一这边会给他偏低的平时分,如果考试成绩不及格就可能直接挂科,但张知疑可以继续和大一哲学系的同学们一起听文意先的课,尽可能快地结束一门课,也好轻松一点。 人是万物的尺度文意先一只手捧着书,另外一只手握着遥控器,垂着眼睛先给同学们划重点,他用余光看着教室的阶梯,拾级而上,走到张知疑身边,停住,用手中的遥控器状似无意地敲了敲他的头,又接着说,大家知道,古希腊的城邦以公民大会作为最高权力机关,他们实行直接民主制,这就需要社会有高水平的普及教育,智者派由此接过任务,承担启蒙人民的责任 接下来找个同学来检测一下我的讲课效果。文意先又走回讲台上,装模作样地翻了一下点名册,实际上心里早就有想点的人了,合上点名册之后,他直接高声喊到,张知疑。 张知疑坐在底下,本来听到要点名就紧张,没想到点到的还是自己,被喊得一激灵站起来:到! 同学们哄堂大笑,张知疑在文意先的注视下局促地攥紧衣角。 张同学,请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文意先把书合上举起来,在他面前晃晃。 张知疑的视线停在书上,最后又停在文意先脸上,一副你难道真的要问这么简单的问题吗的表情,最后还是配合地回答:书。 能不能描述得再详细一点? 张知疑的视线转向地板:你的书。 文意先的嘴角又忍不住上扬,本来是不明显的弧度,再开口说话时语气里明显的笑意就出卖了他:嗯,这是一个从属关系,还有呢? 教室内起哄的笑声让张知疑不太适应。 他硬着头皮答:这是你的哲学史。 不,这是你的哲学史。文意先笑得更欢了。 拜托,教授,你能不能别一边玩老梗一边沾沾自喜好像在紧跟潮流一样。 第13章 张知疑在心里默默地深呼吸放松,他面对文意先的时候总是无法做到完全冷静下来,感觉躁动的心就像战鼓一样跳个不停。 于是他回答道:这是人类智慧结晶的一部分。 嗯,还有吗?文意先依然就那样看着他。 张知疑机械式地补充解释:是人类用于记录,分析,总结,整理的工具。讨论并解释知识,有的页面有图片,有的没图片,硬皮有护封的。有前言,简介,目录,索引。启示人们的智慧,理解,改进,加强和教育。通过视觉实现,有时也用想象。 文意先的眼眸闪烁几下,又恢复平常的样子:不错,你把书这个概念解释得很清楚。我想是我没有讲清楚问题,我是想问你,就你的观念来看,我的书,我的哲学史,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知疑突然把手伸向他,文意先下意识想往后撤,然而张知疑只是把他的书拿走了,然后平静地说:现在是我的书了。 你哪怕用你刚才说的一大串当模板套进去回答我都直接让你坐下来了。 文意先满头黑线,余光看了一眼腕表:行,你坐下吧。 啊? 文意先走回讲台上,又恢复了常态,继续讲下面的内容。 张知疑手上还拿着那本书,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让他突然有点慌张。刚才文意先追问的时候好像离他越来越近,他想到了之前梦里的场景,实在忍不住,只好要和文意先拉开距离。 他回过神,垂眸仔细看笔记的内容,在这一面的空白处,文意先写下:教师某种意义上也是学生的尺度。 撑着额角看完其余的笔记之后,他抬眸,刚好和文意先对视上。 他的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少了书就影响讲课,拿起水杯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看得张知疑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窗外小雨阵阵,偶尔传来燕雀啁啾声,教室的窗户开了一小部分,风吹在张知疑侧脸,有点凉意,他看着文意先在课间的时候走过去把讲台两侧的窗户和门都关上,把敞开的衣领扣到第二颗扣子上。 然后径直向他走来。 同学们本来在下午都疲惫的精神状况被他俩的互动给整清醒了,许多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们身上,只见文意先停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一句话也没说,默认张知疑知道他的意思。 张知疑这次不负他的期望,乖乖把桌上的书还给他。 文意先接过书,叹了口气笑起来,反手用书轻拍他的头:下次可别抢我的书,得亏我这次备课充分。 张知疑嘴上答应,心里想着以文意先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怎么可能一定要书才能上课。 日子按部就班地进行,结果一周之后,张知疑莫名其妙被自己的脸刷屏了。 那天居然有人把他们拍下来发到了视频平台上,评论区一片嗑生嗑死的cp粉已经从文意先年少成名的人生一路讨论到张知疑小学当少先队大队长的日子了。甚至已经有人因为攻受位的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爆上热搜之后,张知疑收到了辅导员的信息。 新月:知疑啊,最近学习忙吗?学院这边想邀请你拍摄一部短片。 张知疑:要拍什么主题? 之前就被拉去拍过招生宣传片的张知疑以为差不多又是这种只要露脸拍一场就行的简单东西。 新月:你也知道咱学校当年是第一个立规反对师生恋的,刚好借着这次的风头,学院这边希望你能和文教授一起拍个反师生恋的短片。对了,下个月也会有人来找你拍一个励志学习的视频,大概是因为太多人说你长得帅了[龇牙笑] 张知疑:文教授怎么说? 让他来当工具人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也没那么闲,除非文意先也答应了,不然他才不愿意拍这种东西。 新月:他还没回复我呢。 张知疑转而去微信找文意先,没想到对方秒回。 文意先:怎么了? 张知疑:我们导员找上我了,说学院让我们一起拍个短片,您知道这事吗? 文意先:我不拍。 张知疑:好吧,那我也不拍。 文意先:张闻忻教授答应了。 张知疑无话可说。 张知疑看着他堂姐的脸,生无可恋地棒读台词,不知道谁编的剧本,他捡起地上的书递给张闻忻,两个人的爱情就这么萌发了。尽管他自己觉得剧情莫名其妙,但还是配合拍摄,一声不吭地和堂姐谈了快三天的恋爱。中间在听到张闻忻说要偷偷让自己保研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场。 这件事过去半个月之后,张知疑和张闻忻姐弟俩拍的视频新鲜出炉。 文意先用游客账户默默点了第一个赞。 手机声音没关,视频旁白的声音一响起来,教授办公室里其他人就围上来跟他一起看视频,文意先表情平淡,索性举高了点方便大家一起看。 许嘉敏从表情和肢体上察觉到了张知疑微笑背后倦怠消极几度想要罢工的心情,乐不可支地拍拍张闻忻的肩:闻忻,你弟弟太可爱了。 张闻忻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谁让他哎,他拍的时候老笑场,那剧本也确实有点尴尬。 第14章 文意先挑眉,垂眼看着屏幕里张知疑正面露为难地揽着张闻忻说些譬如姐姐,你的研究生那么努力,这篇论文一作让给我不太好吧、保研名额不是只有二十五个吗,可是我平常只考六七十名,真的可以给我吗的话,连自己都没注意到地勾起嘴角。 可爱? 完整看完了一遍视频,其他教授忙着调侃张闻忻去了,文意先点开评论区扫了几眼。 他就知道这主意完全没用,甚至导致事态朝反方向发展了,嗑cp的照嗑不误,还有人说张知疑这颜值谈一个也不过分。真不知道是谁想的这出,他看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怎么还要在我这找乐子? 张知疑的信息弹出来,文意先看了一眼点进去。 张知疑在文意先这像在点亮什么哲学家图鉴似的,几乎每天都有问题,一两天就会刷新出一个新的哲学家相关问题。估计是他们经济系哪门课提到亚当middot;斯密,张知疑就跑来问大卫middot;休谟,提前看了后面的章节,他想知道怀疑主义和不可知论的区别,还有课后题太难了他完全没有头绪。 超前学习当然有它的好处,但文意先认为超前解答对他来说没有好处,所以他让张知疑自己去想,以及学习历史应当先按顺序看一遍,体会起承转合之间的意外和变化。 说起来,他居然没给张知疑开免打扰,应该是因为最近不忙吧。 昨天有人找他谈帮忙勘误修正专业用书的事,或许可以着手看看,晚上回家把《逻辑哲学论》再看一遍。 正想着,张知疑又发信息来了。 张知疑:老师,您是可知论者还是不可知论者? 文意先沉默,这问题可不好回答,毕竟人在成长过程中一直在变化,今天是这个,明天是那个。他现在可以说自己更易受可知论的影响,但过去他也曾偏向不可知论,真要细分也能分上半天。 说起来,要是张知疑问他这种变化认知导致的无法肯定算不算不可知论,他认为就算回答了,张知疑也有很大概率会被答案绕进去,不如等张知疑学完一遍了解基本理论体系了再回答这些。于是他索性不回了。 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回复的张知疑很郁闷,捧着手机盯着聊天框,却等来了宿舍群里李少群转发了他拍的那个视频。 李少群:少爷俺从今天起就是你的粉丝了,出道了记得给我留个团长位~ 邓毅:+1开直播了我去给你冲个舰长。 刘建成:少爷,你怎么和那个老师长得还有点像? 打开宿舍的门,面对舍友的嘘寒问暖,张知疑捂着眼睛拒绝接受。 【作者有话说】:可知论与不可知论: 可知论者相信世界是可以被人类认识的,即世界上不存在不能被认识的事物。唯物主义者和唯心主义者都属于可知论者。 不可知论者怀疑或否定人类对世界的认识能力,认为世界的本质难以被把握,认识的局限性使得我们无法全面理解世界。 他们认为认识的局限性使得我们无法确定绝对的真理或认识,认为真理是相对的、随时间和空间变化的。 第十章 机遇 窗外风和日丽,接连下了快一个月雨的天空终于放晴,空气中弥漫着躁热的气息。 张知疑打完球之后回宿舍洗了个澡,把衣服洗了拿去晒。 站在阳台上,他伸手够上高处的晾晒杆,从衣服下摆处露出一截精壮的腰身。 他晾完衣服,走出几步,撑着栏杆,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看,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穿着白t恤和七分裤的男大学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不过看着似乎更成熟,还有点与世隔绝的疏离气息,不看人的时候也总是保持礼貌的微笑,即使穿着简单日常也自带矜贵优雅的气质。 哦,是正在休息日的文意先教授。 张知疑半边身子都快探出去了,路过上厕所的刘建成急忙先把他拉住了。 张知疑!你可别做傻事啊!刘建成一边把他拉回来一边高声吼到,中气十足的声音甚至引起了楼下文意先的注意。 半挂不挂的张知疑和楼下的文意先对视一眼。 他看到文意先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他一眼就又低下头去,在手机上继续打字,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他把上半身撤回来,跟刘建成道了声谢,表示自己只是闲得慌在观察人类。 刘建成:怎么感觉我的舍友癫癫的。 刘建成虽不支持但理解,尿意已经被吓回去了,于是他又回到自己床上睡觉去了。 与此同时,张知疑喷了点香水,火速跑楼下去了。 他穿过宿舍楼,穿过办公楼,食堂和操场,还是没有看到刚刚看到的身影。 难道自己出现幻觉了? 也是,文意先怎么可能穿得那么年轻,往常至少也得穿个老干部短袖白衬衫,大概是他认错人了。 可是对视的那个眼神实在是太像了。冷漠疏离,带着隐藏起来的傲气锐利。 有时候就算文意先在笑,眼神也是冷的,眯起眼睛倒是有种冰雪消融的感觉,但迎面吹来的还是寒风。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别人眼里文意先这样反而是亲近温和的,但是不影响他们都喜欢文意先就是了。 第15章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篮球场拍球的声音和零星的几声招呼,张知疑快步走在校园中,炽热的阳光大片大片灼烧着他的皮肤。 最终他决定不找了,于是在操场出口拐了个弯去小卖部买水。不承想刚好在小卖部碰到文意先,对方在买烟。 好巧啊老师,在这里碰到你。你吃过饭了吗?一边说着,张知疑一边向老板要了一瓶脉动。 文意先没看他,显然并不觉得有多巧,手上拿着烟盒,撕开塑料膜,娴熟地捻出一根烟,模糊地答:还没。 他又向老板要了一个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张知疑看着他吞云吐雾的样子,感到有点陌生,连笑容都有些僵硬。 怎么?有什么事吗?文意先倚着墙,借着屋檐的荫蔽,透过烟雾的面容变得模糊难辨。 见张知疑许久没有说话,文意先停了下来,抬眸看他一眼,嗤笑道:是不是有点不符合你的想象? 烟雾消散,文意先的圆领t恤有些松垮,领口露出他的锁骨和白皙的脖颈,上方是他略带轻佻的眼神。这种场景让张知疑稍稍恢复正常,他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文意先像是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摇了摇头,笑起来露出白净的牙齿:今天老爷子又给我安排相亲,我正努力装成精神小伙。前几年戒过烟了,总是等到相亲的时候才会来制造点氛围香薰。 张叔叔家教很严吧,你似乎不会抽烟。文意先从墙边离开,靠近他,正准备拍拍他的肩膀走人,张知疑突然说:我可以帮你。 文意先一怔:你要怎么帮? 张知疑没看他,从他裤兜里抽出烟盒,笑道:你带我过去就行。 文意先掐灭了烟,身上是衣服在衣柜放久了的潮气和烟草味,还有若隐若现的,他身上经常有的一股淡淡的松香,闻着又像泛黄的书卷和庙里的檀香。 随着风把那股突兀的烟味大半都吹走,张知疑再一次在他身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踏实。 张知疑默默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文意先察觉到了,但并没有主动拉开距离。 他们俩并肩走到校外街上的一家西餐厅,文意先先进去,张知疑等到他落座才走进去。张知疑环顾四周,这餐厅中午除了文意先那桌之外就没人,天花板上有连结的防火洒水头,于是他大大方方地走进厕所并用燃烧的烟头触发了烟雾报警器。 文意先带着一脸抱歉的表情把相亲的女士送上私家车,嘴上说着再见,实际上希望下次再也不要见面了。 转头就看到淋成落汤鸡的张知疑已经和店长进入了协商赔钱阶段,还不忘朝自己看过来,眨眨眼睛,手背在身后比了个ok的手势。文意先哑然失笑。 他的t恤和头发都湿了,在炎热的午后,蹲在荫蔽处,微风拂过反而觉得更凉爽。 两个人在巷子里蹲着,聊了一会儿,头发和衣服差不多干了一半。 怎么样?张知疑看向他,眼里满是邀功的殷勤。 文意先垂眸看地上两个人的影子,给了肯定的答复:不错。 回学校的路上,张知疑问他是谁给他设计的这种穿搭,不止不像精神小伙,戴个黑框眼镜,反而更像青春男大学生了。 文意先疑惑不解地说:是张闻忻教授说的呀,我看着是挺精神的。她说这样可以劝退很多同年龄段的人,因为太幼稚了。 原来你们口中的精神小伙居然就是原本的意思吗教授。 张知疑囧,摸着后颈有点难为情地说:可是你不知道,那个和你相亲的女孩子看到你,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文意先更疑惑了: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 居然有人不知道自己受欢迎是因为太受欢迎了。 张知疑努力想解释清楚,然而文意先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 估摸着这个月又会成为我的相亲月了,文意先认真地看着他,抓住他的手,到时候就全靠你了。 张知疑懵了,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耳根一下就红了,想马上就答应下来,又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显得自己不太靠谱,脑子一乱嘴就跟着乱:教授,你为什么不想相亲啊?是不喜欢人类吗? 文意先挑眉,脸上的表情似乎是不太确定,手上的烟烧到一半:我不知道,我总觉得不是时候。 本来已经有一周没有点过张知疑的名,结果这事过后文意先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反复检验他的上课成果,甚至要求他上去讲一小节。 张知疑同学,你学习态度很好,但日常要多汲取阿奎那的智慧。 什么意思? 下次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半个身子倒挂在栏杆外了。 【作者有话说】:阿奎那的智慧:托马斯middot;阿奎那 是神学发展中的重要人物。教宗良十三世在1879年8月4日的教宗通谕里指出阿奎那的神学是构成天主教思想的关键著作,因此下令将阿奎那的著作立为天主教会的思想基础,所有的天主教学院和大学都必须教导阿奎那的理论。 这里暗指天主教对自裁的否定批判态度。表示希望好学的张知疑同学学习阿奎那坚韧不拔、积极乐观的智慧。 第16章 第十一章 悸动 张知疑听了文意先的话但没完全听,自那日之后就开始每天中午吃完饭过后都固定站在阳台边上欣赏校园四周风景实际上的目的不言而喻。 临近期中考,他只趴十分钟就会回去睡一会儿午觉,之后起来复习。 微信上找文意先,问期中考试的事,对方非常敷衍地让他随便复习稍微看看就好。 然而张知疑持之以恒地问,诸如各种课本上的课后习题,他甚至故意说自己连答案都看不懂,试图引起文意先的重视。 文意先发了一串省略号之后,问他自己给的笔记都看完了吗。 张知疑马上背了一长串,充分把悟性差的学生这一设定扮演好。 终于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 文意先:那你周三下了课之后到我办公室来。 张知疑满心欢喜以为下句应该是他要亲自指导自己,结果是:我已经转告了张闻忻教授,相信她会帮你的。 张知疑无语凝噎,亏自己还帮了他一次呢。这人怎么这样,没帮过他之前对自己跟对亲兄弟似的,帮过之后反而敷衍得像个渣男。 礼貌道了声谢,张知疑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电脑,开始复习其他课程。他可不止博弈论没复习完,甚至概统也没复习完,还得背背导论课的知识点。忙得脚不沾地的,颇为后悔当初怎么没听舅舅的干脆直接出国留学去。 如果出国留学的话,那他不是碰不到文意先了吗? 想想还是算了。张知疑打消了这些念头,进入专注学习状态。 等到周三下午,经历完文意先的一通复习式提问之后,张知疑和拎着包的文意先一前一后进了教授办公室。 张知疑侧目看他,想问他为什么不和自己一起走,一时又问不出口。 文意先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是什么话也没说,跟张闻忻打了声招呼之后就坐下了,打开电脑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 张闻忻坐在位置上朝他招招手:知疑,过来。 然后张知疑就经历了一通回到高中听课的感觉,张闻忻能神采飞扬地连着讲一晚上连水都不带喝一口的,讲到她自己感兴趣的哲学家的时候巴不得给张知疑再列一串书单。于是一直上到晚上九点,文意先中途出去吃了顿晚饭,还帮他们带了饭回来,其他教授六点就下班离开了,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文教授,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张闻忻朝文意先招呼道,她穿着高跟鞋,伸手揽过张知疑的肩膀。张知疑盯着那只搁在自己肩头的小手,有点不自在。 文意先戴着眼镜,他近视度数很低,平常基本不戴,对着电脑工作太久了,他正靠着椅背活动着筋骨,闻言,拉开椅子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口:好啊。 他戴了一副金丝眼镜,很衬他。 张知疑刚刚被迫沉浸在大量课内和课外的哲学知识中,这时候才有空仔细看文意先戴着眼镜的样子,收在身体两侧的手不安分地想从兜里拿出手机拍照,最后还是没动。 文意先注意到他看呆了的反应,迅速把眼镜摘下来收进盒子里扔到包里。 走吧。 文老师,晚上会冷的,你不穿外套吗?张知疑问。 文意先摇了摇头:忘带了。 张闻忻在旁边看着,她平常也没见过文意先留到这么晚,一般情况下,文教授也是出了名的爱下班。 张知疑急忙把手上挂着的的冲锋衣递给他:要不你穿我的吧,我不怕冷。 文意先微笑着拒绝了:谢谢,不用了。 夹在中间当围观群众的张闻忻内心os:这宵夜我看还是你俩单独去吃的好。 三人前往学校附近的烤肉店,张知疑献殷勤地一直调酱汁、递生菜、把两三盘的肉通通烤光,试图掩盖他的激动。这是他第一次和文意先一起在校外吃饭。在他的少男怀春预想里,这和约会见了家长有什么区别? 他拉着身旁的张闻忻,说什么都要拍一张合照,她和文意先看他兴奋成那样,也就默认。张闻忻看着他举起手机,转成自拍视角,挑了个巨丑的角度。 张闻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张知疑把他自己拍得丑点就算了,她不理解张知疑是怎么做到的能把大帅哥都拍出一股子依古比古味的。 她放下夹子,一把夺过张知疑的手机,让文意先配合一下挪到镜头中间的位置,按下按键,拍下照片,先给文意先看了一眼,再把手机还给张知疑。 张知疑之前为了拍照,从自己的座位上绕到了桌子旁边,这会儿在照片里看着离文意先很近,满意地接过手机傻笑。 文意先在旁边侧目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起身出去,拿了几瓶酒回来,就着烤肉边吃边喝。 张知疑眼巴巴地看着他,想试试和他喝同样的酒。 文意先被他看得不自在,转头问:怎么了? 我能要一瓶吗?张知疑恳切地望着他。 小孩子不能喝酒!张闻忻坐在张知疑对面冷声道。 姐,我都二十了。张知疑无奈。 文意先笑了,对张闻忻说:就一瓶应该没事吧?他要是喝倒了我送他回去。 第17章 张闻忻本来还想坚决反对,在她心里张知疑还是没长大的小孩,怎么能碰酒精这种东西。 没想到张知疑看她没说话,已经把酒瓶盖打开喝了一口了,嘴里还说着浪费可耻。她没办法,只好叮嘱他最多喝一瓶就行了。 张知疑学着文意先的样子,一边喝一边烤肉吃肉,无意间已经快喝完一半,有种飘在云间的感觉,很奇妙,他并不知道这是醉酒的前兆。他又接着喝,还没全喝完就感觉意识有点模糊,大脑被动停机,动作也随之缓慢,勉强还能撑着站起来跟在张闻忻背后去结账。 知疑,你脸怎么这么红?张闻忻看着他,感觉不对劲,急忙问。 啊?好像有点晕,还行吧哈哈哈哈。 你喝醉了。张闻忻把人扶好,就要送他回去,与此同时兜里的电话响了,是她爱人的来电,文意先上前帮忙扶着张知疑,张闻忻腾出手来接了电话。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给小舅补完课了吗? 一听是小侄子的声音,张知疑乐呵呵地就先她一步应了电话:是小哲吗?我还没补完呢,你要不要来一起学啊? 两人一脸无奈。 电话那头的小孩倒是很有礼貌:小舅,我妈在家也会给我补的,主要是现在我爸嚷嚷着没有老婆他就要去跳楼,我劝不住。他就一定要我打电话给妈妈。 随后果然听到了背景音里有个男人正在哀嚎,吐字含糊不清,夹杂着几句老婆怎么还不回来、老婆不要我了呜呜呜之类的话。 张闻忻扶额:他今晚和同学聚会,大概是喝醉了。 文意先点点头表示理解,张知疑反而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跟着姐夫一起开始痛哭。 张闻忻、文意先: 把人带到学校里,张闻忻在分岔路口和他们挥别:那就有劳文教授把这小子送回去了,这边应该也不远,我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明天见。 文意先笑着和她挥手道别,然后带着一言不发的张知疑往学生公寓走。 一路寂静,直到一个昏暗的路口,左边是个死胡同,之前用来作成果展示,往前走就是学生公寓区域,张知疑忽然挣开他的手臂,自己摇摇晃晃地往左边走了,结果没走两步倒了。 张知疑。文意先跟在背后喊他。 只见张知疑又默默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了,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文意先看着满脸通红的张知疑,刚要说话,就被用力抱进怀里。 你喝醉了,文意先无奈地试图挣开他的怀抱,然后发现自己的力气大不过这个醉鬼,于是放轻了语气,我送你回宿舍,回去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后背突然一阵闷痛,张知疑把他抵在墙上,在他还懵着的时候,看到对方合上双眼,随后对方粗暴生涩的吻落了下来,还带着一股酒气。 文意先大脑宕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么多年自己也不乏追求者,曾经也不是没有人试图强迫他,可是基本上要么被自己反抗后就逃跑了,要么被自己当时的保镖打了,张知疑是第一个以下犯上强吻他还成功了的。 自己是怎么了?也喝醉了? 他的心里乱成一团,竟然意外地觉得这种感觉很舒服。 终于在张知疑的舌头试图撬开他的牙关的时候,他的意识终于重新回归身体,趁张知疑放松下来,一把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没想到张知疑并没有继续下去,而是跌跌撞撞往后退,睁开眼睛,满脸茫然地看着他,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不是在做梦吗? 这下轮到文意先也被他整懵了。 我你对不起!!!张知疑的眼睛一下瞪大,然后转身跑走了。 留下文意先一个人凌乱,脑海里还残留着对方嘴唇柔软的触感,和通红的耳根。 文意先沉默地往自己的宿舍走,他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糟,只是陷入了困惑。 他想象得到,如果自己反抗的话张知疑再坚持,他就可以开打了,至少能把张知疑打成酒醒,但是张知疑的反应让他难以捉摸,是因为冒犯了自己而感到后悔吗?为什么道了歉就跑走?张知疑是喜欢他吧,直接把话说清楚不好吗?他想不通,又觉得有点生气,凭什么亲了就跑,明明被强迫的是他。 这种心情慢慢发酵,居然变成想报复回去,和张知疑再接一次吻。 文意先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自己脑子里剔除。只是激素上脑产生的一些冲动,他不应该重视。他闭上双眼,翻开自己脑海里的书。 青年人凭着感情生活,他们追求令他们愉悦的,当下存在的事物。然而他们觉得愉悦的事物却又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而不断改变。 他们的友爱随着他们觉得令他们愉悦的事物而变化,而这种快乐上的变化是很快的。他们会很快成为朋友,很快又不再是朋友。 青年人很容易相爱。而爱主要是受感情驱使,以快乐为基础的。所以他们常常一日之间就相爱,一日之间就分手。 在快乐的友爱与有用的友爱中,也只有在双方都得到了同样的东西,如快乐,并且在同样的事物上得到同样的东西如两个机智的人的友爱的情形时,友爱才能保持。 第18章 而爱与被爱者的友爱不是这样,因为他们并不是从相同的事物中得到快乐。爱者的快乐在于注视被爱者,被爱者的快乐则在于爱者对他的注视。当被爱者的青春逝去,友爱有时就会枯萎。 脑海里一闪而过张知疑的脸,那双薄唇居然亲起来是软的。 他在想什么。 看样子他今天没法校阅完课本了。 文意先叹了口气,下意识摸了摸嘴唇。 有点黏,不知道沾些了什么,他本来不喜欢这种感觉。 【作者有话说】:青年人凭着感情生活,:引用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第八卷 友爱 第十二章 道歉 张知疑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刚刚冲了个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会裹上被子又觉得身体燥热起来。想到他俩接吻的事居然是真实发生的,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仿佛偷偷摸摸在做的见不得人的事突然被公之于众。 他把头蒙在被子里,不知道之后该怎么面对文意先。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他像是有某种通感一样伸手摸索到手机,解锁打开,看到文意先发来的信息:我不怪你,你还要准备考试,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张知疑心中对文意先感激涕零,脑袋里又充斥着挥之不去的文意先的唇,接吻之后唇上的水光,在若隐若现的灯光下,像湖心泛起的涟漪。 在负罪感和满足感的矛盾攻击下,张知疑把手机锁屏,胡思乱想着,睡着了。 这次他见到的是伽利略,长得和高中物理课本上的那张插图差不多,他上课无聊的时候还会给对方戴个帽子。 他们坐在教堂里,张知疑看到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似乎在认真地思考什么。 哥们儿,你有没有发现吊灯摇摆的间隙是一样长的? 这次他自己装上了翻译系统,把意大利语直译成中文,不用再像上次碰见苏格拉底一样费劲吧啦地也听不懂对方讲的什么话。 他点点头:这似乎是一种规律运动。 伽利略马上紧紧攥住他的手,激动地说:我已经观察了好几天了,一直都觉得是这样的,终于遇到知音了! 张知疑尴尬地笑,他总不能说他知道这些也是由于伽利略的工作成了如今中学生的必修课了吧。 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实验?我正好缺一个助手。 啊?好吧。 于是他被伽利略带着七绕八绕找到了实验室,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对方是伽利略,张知疑可能会认为这是个人贩子诱拐青壮年把人卖到黑窑洞的骗局。 刚进入实验室,本来看到的还是伽利略和他的几个木制模型,有一个长相酷似过去物理实验课用的连接一个水平划轨的斜坡。结果当他要伸手触碰到这些模型的下一秒,画面一转,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站在他面前,实验室变成了一个完全的暗室,中央放着一面三棱镜,用支座撑着。 张知疑凑近墙面看,是一小段的光谱。如彩虹般绚丽迷人。 他转过头去看门口的牛顿,对方正在和莱布尼茨争吵什么。 他又去看光谱,光谱消失了,只见面前墙上凭空多出了一份烤熟的彩色培根。 当他产生了这是个梦的想法并且试图自己控制它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忽然都消失不见,突然出现一个漩涡似的,把他吸回了现实世界。 睡醒的张知疑却又感到格外疲惫,醉酒的感觉还残留在他脆弱的神经里。周围一片黑暗,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他的三个室友都在熟睡,一阵又一阵不同频率的鼾声自四面八方来,好在不足以撼动他的情绪。张知疑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拿出西方哲学史的课本,他翻开了目录,打算沿着目录的脉络来复习。 在第九章看到了培根的名字,顺便迟钝地联想到了他的四大假象,还有由他提出的演绎和归纳方法。 不过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又是因为什么引发的梦境呢? 张知疑也懒得想这么多,继续回想复习知识点去了。光是脑袋里有个文意先就已经够他闹腾的了。 看了半个小时之后,他伸了个懒腰,一边看笔记,一边做数学题,并把一些补充的笔记写上去,在终于复习完之后,室友接连起床,见他要出门,让他帮忙带早餐回来。 张知疑到了食堂,迎面碰上了张闻忻,对方看起来容光焕发,正朝他打招呼。 昨晚姐夫没喝太多吧? 张闻忻冷哼一声:压根就没喝,还自己开车回来的。 那他还哭那么伤心。 他说想我了。张闻忻表情复杂,窃喜里带着羞恼。 张知疑笑得前仰后合。 张闻忻看了一眼手机,说:昨天文教授估计把你送回去也够呛,你有没有好好感谢人家?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悻悻地说:嗯算吧。 什么叫算吧? 有,老姐,我的意思是,当然有好好感谢人家。他尬笑着试图跳过这个话题,结果转头就看到文意先端着盘子极其自然地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第19章 早啊。 早,文教授。 早张知疑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嘴唇看,想强行偏移视线,脑子又觉得很难受,整个人呈现了一种很拧巴的状态,于是忍受这种感觉不到三口粥的时间他就端起餐盘准备溜了。 知疑,怎么不接着吃了?张闻忻看到他碗里还剩一半的粥感到疑惑。 我八点还有课,现在得去帮室友带饭,怕一会儿来不及。 哦,好吧。 他明明知道文意先不会说出来,但是总是觉得看到对方就感到心虚。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在脑内预想被当众戳穿的那种场景,想想他都觉得社会性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明明喜欢文意先是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学校一直反复强调严禁师生恋。 今天还是个大晴天,张知疑快步拎着大包小包回宿舍。 儿子们,你们的爸爸回来了。张知疑进了宿舍门,便感到一阵轻松,早上见到文意先的惊吓马上就消除了。 李少群顶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嘴里叼着牙刷,兴冲冲地过来提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谢主隆恩~ 邓毅洗漱完就睡回笼觉去了,现在还没醒过来。 刘建成嬉笑着拿过一碗粥: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张知疑把剩下一袋包子放在邓毅桌子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觉得无聊,又开始背英语单词。 张姨,你复习到哪里了?后天考啥呀?李少群眯着眼睛换衣服。 还差导论,后天上午考线代,下午考宏观。 哦,天呐。 咋了? 少爷,你能花一晚上教我数学吗? 张知疑哭笑不得:你上学期期末高数95呢。 哎,今时不同往日,大一刚进来一整年都充满激情,但是卷不过的话呢还不如就拿个末等奖学金混混就好。我爸让我毕业直接考公去。 成,那你得多少意思一下吧? 就等你这句话了,李少群搓搓手,打开抽屉,露出里边排得整整齐齐的小瓶酒,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了,期末考考完我俩一块尝尝。 张知疑本不想要什么回报,听到酒,想到自己昨晚的经历,更不想要了。 群子,能不能换个? 哈?那行,李少群把头埋进另一个大柜子,努力摸索中,最后抽出了一本本子,那这个给你。 张知疑接过,放在手心打开。 啥都没有啊嗯,行,这个我要了。张知疑的手停在第三面,这不知道是哪个妹子送他的礼物,上面写着妹子的表白,署名和日期是不久之前。 大概李少群以为这是一本空本子吧。 对了,群子,你和之前那个表白墙找你的那妹子还有联系不?张知疑佯装无意地问起。 李少群还在那堆纸和本子还有不知道什么垫子之类的东西里翻找,头也不回地答:好像有吧。 啥叫好像啊?张知疑走到他身后。 就她大概是有新目标了吧,我上个月还在qq空间给她的情感语录点赞呢。什么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眼瞎,还挺有才的。 张知疑一脸堪忧地看着他,心想不如让他继续保持无知呢。 你和文意先咋样了?李少群问。 张知疑的脸一下子烫起来,但表面上没什么变化。 没咋样,不还是那样。别提这个了,快收拾一下准备一会儿上课吧。 好嘞。李少群重新挺直了腰,把头从柜子里收回来,但手还在里头翻找。 谢礼已经给我了,你还在那里找啥呢? 李少群挠挠头发:这堆东西让我想起来你说的那个妹子送给我的一本本子,但我忘记它长啥样了。 张知疑有点犹豫,他不知道是否要把东西还给他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估计不方便做笔记。 果然。 张知疑怀疑自己就算真还给他了,他也只会沉默一会儿然后把那几页写过的给撕下来再把剩下的又重新给他。而李少群会把那几页再重新叠回某本本子里,形成一个诡异的轮回。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他觉得李少群还是有知情权的。 咋又给我了。 你打开看看呢? 李少群漫不经心地随手翻开,使用了量子波动速读法,然后又把本子塞给他:啥都没有啊。 张知疑无语,翻开第三页把内容直接摆在他面前给他看。 李少群愣住了,接过来浏览了一下,抓头发的动作更暴躁了,可是我不喜欢她啊。 那张知疑话还没说完,只见李少群把本子收了回去,开始在本子上给对方写回信了,估计打算把本子还回去了。 写了一会儿,李少群实在绷不住了,懊恼地放下笔,转向还在背单词的张知疑:怎么拒绝别人啊? 第20章 你不是说你高中不是拒绝过好多妹子嘛?这事儿还用问我? 那是吹的,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妇女之友。 那我也帮不上忙啊哥们,要不直接说对不起? 那不合适吧,给个理由? 对不起,怪我眼瞎,我对你没有感觉,好好学习,别想太多? 吗的太牛x了兄弟。李少群提笔刷刷写完,美滋滋地拍拍本子,又拍拍张知疑的肩膀,qq上找妹子去了。 张知疑摸着下巴,总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怪怪的,但内容上他也挑不出刺来。 然后他想起了文意先给他发的信息,感觉找到了诡异的源头。 句式模仿,夹带私货。 张知疑捂脸,真是让他无地自容。 不过,如果文意先并不抗拒和他接吻的话,是不是说明他对自己也有好感?而且之前他还拒绝和自己拍那个短片,明摆着就是不反对师生恋嘛,那他们是不是真的有可能 自己还在天马行空地想象,邓毅已经悄悄起床,刘建成和李少群都换好衣服拿好书了,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他发痴,李少群了然,帮他拎走书包,刘建成拖着他去上课。按邓毅的说法,这是害了相思病的典型症状。 一到课堂上,张知疑很快进入学习状态,拿出笔记飞快复习完,安心继续幻想。 中午惯例在阳台吹会儿热风,文意先难得主动给他发信息。 文意先:下午有课吗?需要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吗? 张知疑的大脑当场炸成烟花,他第一次在文意先的话里感受到这么明显的指向性的关心,这是好感度上升的表现吧?于是马上翻箱倒柜找着医保卡就应下来,让文意先带自己去医院。 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去医务室呢?张知疑期待地看着他。 文意先没看他,像陈述事实一样平静地说:我会垫付医药费的。况且这本来就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 文意先忽然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张知疑的额头,疑惑道:也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张知疑无言以对,文意先的手很凉,大夏天的,覆在额头上很舒服。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自己想看到的反应,文意先知道张知疑没理解他的意思,耐心地解释道:我没听你堂姐的话,害你喝醉了。宿醉的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凌晨刚起来的时候有点口渴头痛恶心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张知疑止住话头,刚刚说的都是醉酒给他带来的不良影响,进一步就得追责到喝酒的事上了,于是他绕过这个话题,可是酒是我自己想喝的,你只是递给我了而已 文意先静静看着他,等着他说完。 他坐的椅子冰凉,医院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和低分贝的杂乱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难闻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入眼尽是洁净的白色,还有文意先眼里渺小的他。 他突然沉默了。 医院药房提醒取药的机械女声响起,文意先直起身,微笑着伸手揉了揉张知疑的头:在这等着我。 这种感觉又来了。张知疑望着文意先的背影。他再熟悉不过的,来自年长者的关怀,他难以理解的论调。 【作者有话说】:培根的四大假象: 种族假象,指人性的缺陷。 洞穴假象,是个体差别造成的缺陷。 市场假象,指语言交往中产生的误解。 剧场假象,各种哲学理论造成的错误。 第十三章 教学 宿醉的头疼是好了好几天了,暗恋的头疼一直都没好。张知疑看着文意先像他爸一样跑上跑下给他取号拿药,又看着他靠着墙好像在发呆。回到学校连上课都不点自己名了准确来说,是不点名了。 失去了特色的点名提问环节,文意先授课的速度飞快,有些同学和他建议,说速度太快了有点吃不消,一周还没过去,他已经连着讲完了三章了。 文意先点点头,表示理解他们,但自己觉得为难。因为接下来他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去国外开,得花一周左右的时间。再不赶进度的话,欠的课会导致一本书教不完,期中考试他教的班均分挺高的,划重点之后大家都有去记就会考得过。同时他还以为大家不喜欢点名环节,跳过了也好,除此之外,他认为教学速度其实是正常的。 结果某个班的学委嚷嚷着让张知疑代课。 文意先仍然笑着,故作沉思了一会儿,说:也不是不行,那你们记得多问问他,最好把他难倒了。 保证完成任务。学生们应下了,把罪恶的魔爪伸向了一无所知还在看书思考的张知疑。 于是下一周的西方哲学史课程,张知疑顶着张闻忻的名头代课,张闻忻本人坐在底下掏出手机对着讲台上就是一顿拍,然后把照片顺手发到微信里某个叫快乐一家人的群聊里。 张知疑虽然也不是没经历过大场面,但大学里头站在讲台上讲课这种他是真没经历过,有点紧张地调整麦克风,脸上保持尴尬的微笑。厚重的书放在讲台桌上,张知疑攥紧衣角打开了文意先的ppt。 第21章 在学着文意先带着同学们划完重点之后,ppt切换到了一张白屏,中间是一行字:请张知疑同学自由发挥。 张知疑一整个尬住。然后脑内疯狂回想文意先讲课的流程,先顺着章节的概括句讲讲大概,然后切回开篇的重点粗略地讲人物生平,偶尔穿插一些趣事,然后详细讲重点内容的由来 嗯,他应该可以做到的。 张老师,你怎么不抽人提问呀?底下某班学委问到。 张知疑给人一问有点整蒙了,顺着他的话:行吧,提问就提问吧。 提问能不能叫张知疑回答啊? 啊?张知疑瞳孔地震。他可不要表演自问自答现场。 学生提问,老师回答,不是很正常吗?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张知疑挑眉。 我们提问,你来回答。 张知疑想骂几句脏话,硬生生忍了下来,想当初文意先在的时候,他回答他提的问题以及各种追问也就算了,权当对着喜欢的人完全发作不起来,现在居然被集体这么对待,他本来没有社恐都要社恐了。 然而他还是微笑着应了下来,虽然有一点咬牙切齿:彳亍。 首先是开胃小菜: 张老师,你怎么理解康德的二律背反? 如果要求一个通俗易懂的理解,就类似于古希腊专门练习辩论的那群人,无论正反对错,他们都能辩得有理有据,正是由于二律背反的存在。人们不能超越现象去认识物体。二律背反是为反对独断认识的片面性而存在的。 同学点点头坐下了,尽管脸上还是有些许疑惑。 然后是进阶版本: 张老师,你认为中医和西医哪一个更科学啊? 张知疑斟酌着,语速缓慢地回答道:我认为没有更科学这种说法。尽管中医的基础理论,比如气之类的概念解释存在实际上并不科学,但是现代科学可以将其进一步解释,形成这个词的广延,综合分析,如果它在各个地方都是描述同一种理化过程,那么我认为也是科学的。 最后是铺天盖地的问题,偶尔夹杂几个正常的问题: 张老师,你认为上帝存在吗? 张老师,你怎么看待时空旅行? 张老师,既然有红颜祸水的说法,那为什么康德还说美学之美是无利害的? 张老师,你眼中的美是什么样的? 他还没回答,其他同学马上抢着替他回答这个问题。 这还用说嘛,譬如文教授在他眼里就是美的。 文教授在大家眼里不都是美的吗?有人说。 对啊,正因这种普遍性,所以我们可以推断文教授在张老师眼里也是美的。另外一边一个同学站起来了。 我怀疑你使用了三段论的错误论述逻辑。原先疑问的同学也站了起来。 我只是应用了康德的美学理论进而推断出来的,况且张老师每次看到文教授都笑得很不值钱的样子。 你这是主观臆断。 我*@%:! 吵起来了。 张知疑松开攥着衣角的手,讪讪一笑,用力拍了拍手掌:行了,你俩课后私下争辩去。你们问够了吧?现在到我了? 张老师,我们还没问够。 噢,还有什么问题吗?张知疑好脾气地问,顺便看了一眼腕表,离下课还有五分钟,他垂着头开始收拾东西。 张老师,你喜欢文意先教授是定言命令还是假言命令? 张知疑一愣,然后马上反问道:那请问你们让我代课是定言命令还是假言命令? 一同学双手抱臂,语气轻佻:老师遇到困难,同学们无法适应快速教学,有能力则为老师代课,这是一种定言命令,基于道德准则。而你进入课堂负责任的时候,为大家认真授课解惑,控制场面,则是假言命令。综上,我们让你代课是道德绑架,因为这实际上并不是你要求自己实行的行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张知疑点了点头:所以你明白了吗?这个问题很奇怪。喜欢一个学术造诣高,教学水平好,长得帅、有教养、脾气好的老师,不是人之常情吗?不能属于命令,我不用命令你,你也不用命令你自己,我们都喜欢文教授。 张知疑把书收进包里的手一顿。 不过我现在既然站在讲台上,就充分证明了我更爱张闻忻教授。 他对着台下笑,其他人迅速把目光转向正在敲电脑一脸懵的张闻忻。 看我干啥?我孩子都七岁了。张闻忻莫名其妙,一副别来沾边的表情。 表姐,我爱你。张知疑深情告白。 去你的。张闻忻翻了个大白眼,开始收拾东西。 张老师,你不是和张闻忻教授拍过反对师生恋的宣传片嘛,更是因为你们是亲戚所以你爱而不得? 第22章 张知疑摇摇头:别造谣哦,我们的姐弟情非常纯洁。不知道你们谁把我和文教授发到网上去了,本来学校那边是找我们俩拍的。文教授不方便,就换我表姐拍了。 张知疑背上书包,长腿一迈,小跑赶上前边踩着高跟鞋走得飞快的张闻忻。 姐你听我解释 张知疑的第二次课倒是上得非常顺利,没有人再提些八卦刁难的问题,离结束还有半节课的时候,他看着文意先从后排钻进来,坐在他经常坐的靠后排的角落的位置,用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他没忍住多看了文意先好几眼,有同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停滞,慢慢地,大家也都注意到文意先来了。 文意先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示意大家不要惊讶,好好上课。 继续提问环节,文意先把手举得老高,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听起来反而带着点迷人的慵懒缱绻:张老师,这两周课上得怎么样? 张知疑撇开脸不敢看他:嗯,挺好的。 张老师,你耳根怎么红了?有同学问。 张知疑发誓他接下来一定要留个能遮住耳朵的发型。 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文意先绕到讲台上站到他身边:行了,既然我回来了,小张老师可以回座位上听课了。 等到张知疑坐到他刚刚坐的位置上,文意先才开口:那接下来我们提问谁好呢? 除了张知疑之外的人齐声道:张知疑 你们全是幼稚鬼。 张知疑把头埋进抽屉试图装作鸵鸟。 文意先揉了揉太阳穴,举手掌心朝外,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小张老师已经很辛苦了,我们今天先放过他,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嗯,不知道你们上到哪了,我随便问问吧。许多,好久没点你了,你起来,举个例子解释下定言命令和假言命令。 大家闻言笑得前仰后合,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文意先疑惑:怎么了?这问题有涉及什么热点吗? 没有什么热点,许多回答,定言命令用以表达普遍道德规律和最高行为原则,比如尊老爱幼。假言命令是把一个可能行为的实践必然性,看作是达到人之所愿望的、至少是可能愿望的另一目的的手段。比如诈骗行为的心理。 那是否可以认为定言命令就是善的,假言命令就是恶的? 老师,善意的谎言也是有的。 文意先点点头,让他坐下,继续提问其他人。 下了课,晚上文意先请张知疑到外边吃火锅,张知疑坐上了他的车。 上课难吗?文意先笑着问他。 张知疑低头看黑屏的手机:还好。 还头痛吗? 你都问了十几遍了。张知疑无语,但嘴上还是礼貌地应:彻底没了,谢谢老师。 在外面就别叫老师了。 那叫什么? 文意先单手拨方向盘,另一只手调出音乐:叫哥哥就行。 张知疑默默侧目盯着他的侧脸看:能不能直接叫你名字? 文意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他:我还没存你电话号码。 张知疑接过来,文意先的手机没有密码,里面的软件也少得可怜,只有一页就能看完所有的应用,里头最贴合年轻人的大概是那唯一一个短视频软件,之前他们传宣传片的平台。 张知疑把电话号码飞快地存完,把手机还给他。 文意先的手碰到他的,似乎是下意识抓紧了一下,然后才把手机接过来塞进口袋里。 张知疑的心脏也跟着那一下一起紧了一下,蓦地漏了一拍。 看对方还是若无其事地开着车,张知疑看着他的脸,觉得好奇怪。记得一开始,他对着他还不小心开了闪光灯,就这样文意先也没有放在心上,一直把他当弟弟对待。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张知疑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又翻开他们的合照。 照片里的文意先勾着嘴角,没有看向镜头,更像是在看他。 张知疑才不想只做个弟弟待在文意先身边,就算文意先说了,他也不愿意叫哥哥。 文意先。张知疑轻声唤他。 嗯?得到了对方同样的轻声回应。 见张知疑不接着说话,文意先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没什么,我适应一下。不用叫你文教授还挺舒服的。 文意先闻言笑了,看起来很放松。不以教授身份对外的时候,文意先也只是个同样喜欢休闲娱乐的普通市民。 张知疑想吻他,但他们俩之间的关系绝不允许他做这么突兀的事。 本来就不用这么叫,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张知疑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作者有话说】:康德的美学理论: 康德认为美是一种不涉及利害关系的纯粹的快感,它源自于对象的形式而非内容或质料。这种快感是主观的,但具有普遍性和必然性。 第23章 审美判断是一种特殊的判断能力,它不同于逻辑判断,不涉及概念和推理,而是直接对对象的形式进行直观感受。这种判断虽然主观,但能够引起普遍的共鸣和认同。 审美判断是无利害关系的快感。它能够引起普遍的共鸣和认同,仿佛美是对象本身的一种属性。它具有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它虽然不涉及明确的目的或意图,但却能在形式上符合某种普遍性的法则或规律,从而显得和谐统一。 审美判断具有必然性。这种必然性不是逻辑上的必然,而是情感上的必然。即当人们面对美的对象时,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愉悦的感受,这种感受是普遍且必然的。 第十四章 回应 下了车,两个人并肩走在大街上,经常有人侧目偷看他们,大多仅仅停留在赞美欣赏外表的阶段,张知疑也就无所谓了。但真有人敢冲上来向文意先要微信的时候,张知疑脸上难以管理的阴沉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文意先余光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对劲,于是对其他人礼貌地表示自己丧偶带一娃,欠着外债和房贷还没还,家里还有一个只知道享乐的父亲需要供养,且不是本地户口,只是外来打工的,薪水也不高,希望他们另择佳偶。再有纠缠的,他就会问一些刁钻但不刻薄的问题来把人劝退。 他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好像什么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无比亲切真诚。尽管他看起来不那么悲痛憔悴像失去真爱人生失败的样子,身上穿的还是一套名牌服装。然而人们无一例外,都会用同情惋惜的神态看着他,然后极其自然地接受他所说的一切。 如果文意先不去做老师,光是经商估计也会有一番成就。张知疑感慨着。 帅哥,我能和你拍张合照吗? 碰到这种情况,文意先倒是不会拒绝,拉过张知疑,对着女孩说:我朋友可以一起拍吗? 女孩不好意思说只想和他一个人拍,只好答应了。 文意先本来就比较高,张知疑比他还高一点,那女孩的头顶差不多只到张知疑的肩膀,三个人要同框有些困难,拍出来略像wifi信号。张知疑主动稍微屈膝,高度维持在比文意先矮一点。 肩头一沉,文意先伸手揽住他。 张知疑受宠若惊地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另一只手收在背后,对着镜头依旧笑得如沐春风。 拍完照片,文意先对自己眨眨眼。 张知疑的心脏被暴击,和文意先在一起未免也太考验自己的耐力了。 又回绝了一堆邀请和请求,总算找到火锅店,在预定的位置落座,文意先点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看上去挺爱吃火锅的。 你能吃辣吗?文意先问。 可以。我挺喜欢吃的。张知疑的嘴角比ak还难压,实际上跟着文意先他可以上山挖野菜吃。 文意先点点头,把鸳鸯锅的换成了辣锅,先把锅里的葱姜蒜之类的东西全部挑走,单独扔到一块碗里,放在一边等服务员过来收走。 这次的角色似乎调换了一下,煮东西投喂的人变成了文意先,他不断地给张知疑投喂,以至于张知疑碗里的肉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文意先张知疑感觉自己在一边打嗝一边讲话。 文意先停下了还要给他夹菜的动作,一双眼睛透过火锅的升腾的雾气,带着征询的神情看着他。 张知疑莫名觉得文意先这样很可爱,本想说自己吃不下了,但看到这样还是没法开口,于是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你吃饱了吗?文意先问。 张知疑如释重负地大力点头。 文意先收了筷子,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张知疑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半箱酒,一直在边吃边喝。 他是真喜欢边吃肉边喝酒啊。 张知疑默默记下,在旁边补充了一条:哦对,好像也挺喜欢吃菜的。 文意先拿纸擦了擦手,起身结账去了。 两个人饭后在大街上散步,文意先说这周围有个公园,他们可以去里边走走。 张知疑心想,果然连不是本地人这一点也是瞎编的。 文意先看着他,然后笑起来。 张知疑愣了一下。 一路往公园湖心的凉亭走,这个点周围全是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还有带小孩来闲逛的,文意先认为自己属于后者。光看张知疑笑成那样,他也不由自主想笑。 今天喝的酒好像稍微有点多,但是不至于让他醉倒。 想到那天张知疑还没喝一瓶就醉了,负罪感又涌了上来,因为那是他专门找老板要的,度数比平常的啤酒要高,而且室内烤肉温度又高,一套下来直接促进酒精吸收。他也是真不知道张家的小儿子居然完全不擅长喝酒。 后来接吻那事,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现在总算看出来了,初遇时张知疑眼中不是对哲学的狂热,而是对他本人的狂热,一直以来张知疑都用提问求学来掩盖对自己的兴趣。 文意先记得之前也有个学生为了他修哲学的双学位,但那个人似乎后来真爱上哲学了,选择考研,读博,博士毕业后去了其他高校做讲师,两个人就没怎么再联系。那个学生去年领证结婚了,婚礼还邀请他去,大大方方地和其他人介绍自己是他的恩师,和他相处的全程文意先都没察觉到一点不对劲,还以为只是正常的后辈对前辈的敬仰钦慕。如果不是和同事聚餐的时候有人喝醉酒,无意间提起往事,恐怕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当年的得意门生喜欢过自己。 第24章 难道自己很迟钝吗? 文意先陷入自我怀疑。 两人经过湖上的桥,突然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他刚想挣开,下一秒就落入了熟悉的怀抱。 然后就看见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疯子快步经过他们。 原来是怕自己撞上疯子。 不好意思,看你在想事情,我就自作主张拉住你了。张知疑向他道歉。 没事,谢谢你。文意先笑道。 下巴搁在他肩上,文意先总感到奇怪,稍稍远离,好像能听见什么,那似乎是从张知疑的胸腔传来的心跳声。 你被吓到了吗?文意先说。 啊?没有。张知疑的神情和语气都不太自然。刚刚下意识就抱住文意先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介意。 文意先也不再追问什么,只是继续和他并肩慢慢走,偶尔聊聊家常。 晚风吹得人心情舒畅,湖面波光粼粼,偶尔有鱼跃出,这一段的路灯很少,只借皎洁的月光照亮前方,夜空繁星闪烁,是城市少见的景象。 路过凉亭休息一下,又接着往前走,路面狭窄,他们俩贴得极近,文意先甚至能感觉到张知疑温热的呼吸。 走到没人的路段,文意先走上楼梯,到高处去,刚好有个观景用的亭子,两人并肩看着整个湖心公园的全景。 月光倾泻在文意先的身上,衬得他孤高清冷,不落凡尘。张知疑拉了拉他的衣袖,文意先偏头看向他。 他想亲吻他。 文意先一下读懂了他的情绪,站在原地没动,不知道又在思考什么。 张知疑感觉喉咙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于是强迫自己颤抖着抬起文意先的手,弯腰,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文意先无奈地收回手。 今天你可没喝醉啊。言外之意就是你失去了你做出越轨行为的合理解释。 文意先,我他想要说出口,但那几个字就是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光是看着文意先的眼睛就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在他面前窘迫又为难,还有配不上对方的自卑感。 年轻人有这种情节是很正常的,但很快你就会发现这其实是虚无的幻想,文意先淡淡地说,我之所以原谅你之前的冒犯,也是因为这个。 我把你当弟弟看待,不只是因为我们两家是世交,还因为你这个人确实不错。但是请你自重。文意先平静地看着他。 张知疑反而笑了,和他对视,直到文意先快要撇开脸。 张知疑突然伸手抱住文意先,两人贴得极近,几乎只隔着一层布料,他附在文意先耳边低声说:要是我不想当你的弟弟呢? 细密的吻落在文意先脖颈间,本能的反应让文意先一时半会儿忘了反抗,张知疑轻轻衔住了他的喉结。感受到文意先的颤抖,张知疑勾起嘴角,转而按着文意先的后脑勺,想和他接吻。 文意先偏过脸,把他推开,按在凉亭的椅子上,一只手按在他头上,另一只手揉着眉心:不要让我为难。 张知疑哪顾得上听他说话的内容,光是看着他敞开的领口露出的锁骨,上边还有自己落下的吻痕,他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浆糊,他现在只想要眼前这个人。于是他伸手勾住文意先的脖子,低头看着地面,轻声说道:文意先,我喜欢你。 月光下,他颤动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上下翩跹,抬眼看着自己,清澈明亮的眼睛认真温柔。 文意先怔住了,他有一瞬间察觉到自己心底那点阴暗的心思几乎要破土而出,随着张知疑的动作,还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不对劲。大概也是酒精上脑,他做出了平常压根不可能做出的举动,认命般垂下头,双手撑在护栏上,在他们快要亲上的时候,他又仿若惊醒,松开手,快要跌倒般连着后退几步远离张知疑。 文意先叹了口气,低着头:抱歉。 你还年轻,没必要这么早就和谁私定终身。 张知疑看看他,又收回目光,没有回应他,而是自顾自地说:文意先,你知不知道,你在我心里像什么? 文意先被他镇住了,竟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什么? 张知疑笑了:哲学啊。 谁承想因为这句话,文意先红了脸,眨了眨眼,呆呆地看着他,他转过身,背对着张知疑,若无其事地说:走了。 张知疑在后边跟着,毫不掩饰地用迷恋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明天帮忙把遮瑕膏送到我宿舍来。文意先坐上副驾驶位,后仰调整椅背准备休息。 张知疑笑着点点头,拉着文意先又想亲他。文意先状似无意地低头,抬手,一巴掌把人拍走了,然后懒洋洋地瘫在位置上闭上眼睛。 别看我了,开车,看路。 文意先这一辈子活到现在就没有体会过失败的滋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没有被人阻拦过。做了也不会失败,最差也有人给他收尾,凭自己的本事回来就做了教授,因为他在国外大学早就当上终身教授了。 也从没有让自己内耗的事。 本来一辈子就这么肆意自由地过下去也就算了,为什么中途又冒出个麻烦。 第25章 文意先眯着眼看了张知疑一眼,在被对方发现之前又闭上。 他想起张闻忻给他发的视频,张知疑在讲台上信誓旦旦地说大家都喜欢文教授的时候一副骄傲的样子。 确实挺可爱的。 张知疑开车很稳,以至于文意先一闭上眼睛不久就安详地睡着了。 温热的触感自嘴唇传来,他把眼睛撑开一条缝,看到的是张知疑放大的脸。 张知疑的睫毛还挺长的。 文意先脑内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他看人的时候总是保持尊重礼貌,就算再感兴趣也只会偷偷地,尽力不打扰别人。 受到吸引的时候,也是一副克制的样子。 但如果你稍微向他走一步,给他一点同意的暗示,他就很容易克制不住。就像文意先 你看他的时候,总会被他身上强烈的生命力吸引,从他的视角看世界,总是美好的。 文意先又闭上眼,索性装一下好了。 这个吻持续时间很短,不一会儿文意先就感觉到张知疑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接着听到张知疑叫他:意先,意先,到你宿舍楼下了。 他缓缓睁开眼,车里没开夜灯,或许是为了让他睡得舒服一点。张知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哦,到了啊,谢谢。文意先舒展了一下身体,解开安全带下车。 张知疑跟着下了车,把车钥匙还给他。 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张知疑笑着,眉眼弯起,看不见眼睛。他今天确实特别开心,开心到想一直这样对文意先笑。 过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复,张知疑疑惑地睁开眼,环顾四周,文意先消失了。 走路又快还会控制脚步声,难道文意先曾经去夏威夷留学过? 不,文意先只是躲进了安全通道而已。 第十五章 加速 这天之后,除了在课堂上能碰到文意先,张知疑再也没在其他的场合碰到过他。 就像大一一整年他也没注意到过文意先一样。偶尔在食堂还能碰到张闻忻,但是文意先好像突然从教师公寓搬走了一样。他也不敢专门去楼下堵文意先,怕被讨厌。 他去给文意先送遮瑕膏那天,文意先只是收下了东西,道了句谢就把门关上了,没有继续听他说话的意愿。 脖颈间的吻痕还隐约可见,大都被文意先揉开,形成红晕,他还在室内开了空调,穿着高领毛衣,挡了大半。 外面在下雨。 换作往常,他要是请求进门休息,文意先一定会同意的。可当张知疑看着他冷漠决绝地关上门的时候,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张知疑郁闷,到底怎么了?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是因为自己向他表白了吗? 文意先在课上偶尔也会点他的名字,但只是随口问一句,公事公办般问完就不再说些其他,仿佛是为了对外证明他俩之间一切正常。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被pua了,甚至迫切希望对方哪怕能问自己一节课,可是对方再也没有朝他看过一眼。 就这样,在期末考和后来增加的实训压力下,张知疑对文意先的期待值也渐渐下降,可是他知道自己还是没法放下。 那天他在图书馆复习,突然看到一个背影很像文意先的人,就装模作样地跑到人家附近的书架挑选书籍,结果余光看到并不是他想找的人,又失望地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文意先那天确实也在图书馆找资料,只是隔着书架从缝隙里看他,知道他肯定看不到自己,却又在猜测他发现自己的可能性有多大。 张知疑听张闻忻说文意先下学期不会带辅修或者大一的课了,说是要出国交流一段时间,他一想到可能大学毕业都不一定能再见到他了,就着急忙慌地想各种理由去见他。 于是他特意从家里的酒窖拿了一瓶好酒,准备送给文意先当临别礼物,还有一本《上帝掷骰子吗》,那本书里夹了一张卡片,里面写了他想对文意先说的话。 他之前特意问过文意先的读书记录,科普类的书不属于他的涉猎范围,而且高中时期的文意先就在国外求学,在物理学上的知识很少。 光是听张知疑讲,文意先觉得有意思。但他也没告诉张知疑,这种书,他只是喜欢听人讲,不太愿意自己看,因为他总会为了得到较全面的认识而耗费大量时间去钻研,他认为这是浪费时间,因为他没有掌握物理知识的必要。张知疑还以为是自己有心记下,傻乎乎地就给文意先送书。 戴着口罩的文意先打开门,看到门外是张知疑,倒也不意外,让他进来坐坐。他最近感冒了,身体不太舒服,让张知疑帮忙改一下学生的课堂作业。 他坐在文意先的书桌前改作业,文意先跟他交代了一下打分标准,这是最后一次的上交作业,给的均分需要达到80左右,稍微浏览一下,判断逻辑清晰程度和专有名词的引用准确度,最后综合语言润色,就知道要不要给90了。 分数都大差不差,以文意先的标准来看,他会尽量让分数达到正态分布,但高分的人极少。文意先提供给他参考的批改过的作业里,就只有那个叫许多的班长得了98分,大概是最高分吧,张知疑是他改的第一份,只得了93。 张知疑不由笑了,为什么不给自己95凑个整? 第26章 把改完的作业整理好放在一边,张知疑走进卧室查看文意先的情况。 平时还有精力边做学术研究边出门闲逛的文意先此刻像蔫了的茄子黏在床上,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张知疑凑近,就被文意先一把推开,但力道比之前小了很多:咳咳会传染,别凑太近。 你为什么会感冒?张知疑感到很奇怪,文意先平常虽然爱喝酒吃肉,以前可能还有抽烟的习惯,但是身体素质绝对很好,听说去年还参加了冬泳比赛。 这次文意先没跟他客气,也懒得保持礼貌,张口就是四个字:与你无关。 为老师分忧,是我应做的事。张知疑趴在他床边。 文意先又翻了个身背对他。 无非是被感染而已,分不清传染源。你早些回去吧,谢谢你帮忙。 文意先说完之后就没了声音。 张知疑闻言照做,最后还是停在文意先床前没走。 还有什么事吗?文意先感觉到后背一阵恶寒,收紧了被子。 你很冷吗? 还好。文意先闭上眼睛。 张知疑找到遥控器,帮他把暖气按上去,脱了外衣钻了进去。 文意先吓了一跳,生病又导致反应迟钝,等他转过身,张知疑凑过来抱住了他。 他怀疑张知疑是有预谋的,不然怎么一个隔三差五打球的人身上会这么香,那股清冽的香和对方身体的温暖有点格格不入。 张知疑,你这样随便钻进老师被窝里合适吗? 哦,那老师您允许我帮您暖和一下吗? 文意先无语。 张知疑当他默认,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脖颈后,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不过要说这年轻人的身体确实是暖和,手放在上面很快就热起来了,让他想起以前回老家的时候乡里的人爱拿炭烤火取暖。张知疑确认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伸手抓住他的手,又用自己的手捂住。 忽然感到脚下一热,张知疑正把他的脚夹在自己小腿中间取暖。 文意先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连带脑子都热起来了,以至于当张知疑温热的唇又凑到自己面前来的时候,他一点都反应不过来。然而张知疑没做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随他去吧,真不知道张知疑为什么每次和他单独在一块都想着亲他。 况且他现在就是一个体弱病人,力量不如病前,至少正面上没法跟他对抗。 就这样抱了一会儿,文意先感觉自己出汗了,按着张知疑的肩膀用了力:太热了。 张知疑顿了顿,默默收起手脚,侧躺着看他:需要我打盆冷水用湿毛巾给你敷一下吗? 文意先闭着眼,声音沙哑,接着又咳嗽了几声:不用了。 然而张知疑还是有些忧虑,起身到厨房给文意先又装了一壶水,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床头喝水。等他喝完,又去找来了毛巾,帮他擦擦脸。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文意先摇了摇头。 张知疑坐在旁边垂眼看着他,神情柔和。 文意先朝床头柜的水杯伸出手,张知疑先他一步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乖巧听话但黏人。 文意先就着他递过来的杯子喝了一口,想要伸手揉揉他的头发,临了又缩了回去:知疑,谢谢你,你可以回去了。 第一次听到他只叫自己的名,而不是连名带姓,张知疑小小地高兴了一下,但是听到后面的内容,他又皱起眉来。 他想等到文意先睡着了再回去。 随便吧,文意先长叹一声,又缩回被窝里,希望自己能快点睡着。 无欲则刚,关心则乱。文意先希望他的学生能做到前一个境界,而张知疑向他展现了后一个境界。 张知疑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文意先旁边,静静看着他。也不知道文意先烧到多少度,给他冷敷的时候,张知疑感觉文意先额头的温度比他的手要高。 忽然注意到文意先还戴着口罩,张知疑沉默了一会儿。听到文意先睡着时才会有的均匀呼吸声,张知疑伸手轻轻地把口罩摘下来,无声地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文意先睁开眼睛,起身打了个哈欠,突然发现自己的感冒好像已经好了。 张知疑在离开前把房间都收拾了一遍,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如果不是窗台晾着毛巾,书桌上他的教案压着一沓整齐的作业,文意先都快以为昨晚只是他做的一场梦了。 活动了一下身体,准备去厨房煮早饭。 打开手机,张知疑给他留言,希望他早日康复。 回复了句谢谢,张知疑的信息就又跳出来。 张知疑:能开下门吗?我给你带了早饭。 文意先看了一眼手上的量米杯,幸好他还没把米倒进锅里。 开了门,见到戴着口罩的张知疑,文意先愣住。 对方倒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笑着把手里的早饭递给他。 谢谢。你感冒了吗? 你不是怕传染给我吗?所以我戴了口罩,这样你就不用在我面前戴了,本来闷着就难受,在房间还要戴口罩,不是更不舒服吗?实训周过后我就放假了,你去国外要记得想我。 第27章 文意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把东西放到玄关柜子上,看着眼前的人注视着他时温柔的目光,他似乎体会到了一直以来对他来说都虚无缥缈的喜欢是什么感觉。 意先,我可以抱你吗?张知疑有点不好意思,不敢看他,呃,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就是 文意先走出来抱住他。 可以。 张知疑瞳孔放大,激动地想要抱紧他,又怕抱太紧勒到他,最后只敢轻轻地回抱住他。 相拥的感觉稍纵即逝,张知疑看着他退回门内,对自己露出笑容,清晨窗外洁白的光洒在他身后,宛若天神降临。 我会想你的。 话音未落,张知疑的心脏骤停,一瞬间仿佛看到他和文意先结婚的未来。他慌乱地想要掩饰自己的异常反应,于是在莫名其妙地和文意先道谢之后跑了。 文意先看着他的背影,疑惑于为什么张知疑突然跑了,他还想着让他进屋待一会儿呢。 而张知疑绝对不会告诉他,自己太害羞的时候会逃跑。 在张知疑放假之前,文意先就离开了,一走就是两年。 张知疑过着乏善可陈的日子,开始了自己写日记的习惯,说是写日记又不完全是,他在和文意先的聊天框里每天回报自己的行程,可是文意先一直都没有回复过他。 他想给文意先买礼物,又不知道文意先在国外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没有消息,也见不到人。张知疑常年把自己泡在书里,本来可以申请提前毕业,但他拖着只想和文意先再见一面。 宿舍里头,刘建成和之前碰到的妹子谈上了恋爱,两个人隔三差五就去约会,导致他们宿舍开黑从四缺一变成了三缺二。 李少群忙着备考公务员,他大二那年还把教资考下来了,由于家里父母的催促,如果顺利的话大四上岸了他就不在宿舍住了。 邓毅本来都打算转码农了,结果捡了个在四大实习的机会,三个月之后转正,马上抛弃了转码计划,专心搞事业去了。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张知疑想。就算是他,父亲也给他准备好了本科一毕业就直接去公司工作的路。 可他好像又有点不太情愿就这样彻底离开学校,因为他还没等到舍不得的人回来。 第十六章 等待 明明只相处了半年,张知疑却觉得他们前世就认识,不然如何让他感到如此熟悉又陌生,为之痴迷。 思念像杂草一样疯长,不知不觉,他只要碰到和文意先有关的东西就止不住难受。 他在课余生活中,除了在聊天框给文意先留言写流水账一样的日记之外,就是和张闻忻、李少群他们聊天排解忧愁,偶尔打打游戏,或者被父亲叫去熟悉一下公司环境和业务。 按理来说他本该期待被工作塞满的生活,因为忙碌起来大概就不会再有时间想到文意先了。 他专门把文意先的生日在手机日历里标注出来,三月的最后一天,差一天就变成愚人节出生的文意先还是很有娱乐精神的。 他学着像高中班上那些女孩子一样,去关注两个人的各种配对指数。白羊座和天秤座的匹配结果,挺糟糕的,看着就不太靠谱的样子。或者是最近火起来的mbti,他自己测过,但是问文意先,那个不爱网上冲浪的老干部显然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且完全没有尝试过。 张知疑大胆尝试瞎猜,给文意先大概描述了一下每个字母代表的含义。 他还记得文意先点了点头,故作沉思了那么一会儿,说自己大概是rest。一个完全让他摸不着头脑的答案,用小写字母一拼,他一整个尬住再也没问过这事。文意先倒是反问过他的类型,因为文意先的回答打乱了他的计划,张知疑想顺着往下说,又觉得不太好开口,憋红了脸吐出一句joke,逗得文意先大笑。 然而此刻座位对面是李少群正在旋风吸入他碗里的烤肉饭。 他不免悲伤地摸了摸李少群的头,在对方狐疑的目光中感慨了一句:儿啊你是真能吃。 切,李少群伸手把张知疑面前还没动过的冰粉一整碗薅到自己面前,扒拉扒拉就准备一口塞入自己的深渊巨口中,你不吃我吃。 张知疑忙把冰粉从他手上解救出来,用哀怨的目光看他:你在对我家冰粉宝宝做什么? 李少群一口饭差点没从鼻子里喷出来:我靠,张姨,你没事吧,怎么突然这么娘炮? 唉,有的人不懂,我也懒得解释。 哎,你就说实话呗,是不是还在想文意先啊?李少群把汤光速喝完,整理了一下餐桌,调笑着问他。 张知疑不说话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回了宿舍就拉着李少群开始哭。 李少群轻拍着他的背安慰到:少爷,这办法总比困难多,你等假期跟你爸商量一下去国外分公司出差不就完了? 张知疑停止了哭泣,从李少群的大腿侧离开。 你说得有道理。 寒假张少爷飞到欧洲去视察工作,他爸真就给他安排了半个月的工期,并且交代半个月一过就赶紧回家过年。 张知疑刚下飞机就被分公司的人接走,那个高眉深目的外国人举着个牌子,上面歪七扭八地写着似曾相识的中文:欢迎弓长矢口疑至刂亻仑享攵! 第28章 张知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疑字也写得怪抽象的,更像是把匕、矢、、疋四个部分强行组合在一起的产物。如果不是他仔细辨认了他爸转发给他的照片,大概会直接错过这个人。 公司给他就近安排了一间酒店套房,方便张知疑上下班。 酒店附近有一个大学,但并不是文意先所在的大学。张知疑有空的时候会到里头转转,周边还有一个小公园,有个音乐喷泉样式的东西,当地人经常在晚上五六点的时候聚集在附近聊天或者唱歌跳舞表演。 张知疑买了杯咖啡,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放空自己。父亲派的保镖跟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要怎么才能说服自己接受接下来的日子都会像今天一样忙碌又乏味,虽然有娱乐项目,但是他并不觉得有多快乐。晚上八点前,他就会回到酒店,保镖在隔壁随时待命,他在书店买了几本英文书无聊翻翻。 康德的书果然任何时候都性价比超高,没花多少钱买回来,但他看上三遍也不懂。 这么说起来,他在知网上找过,文意先研究生毕业论文写的好像就是康德相关的。 然而当时的全英文把他劝退了,那是光眼睛在看了,至于内容是一点都没看进脑子里。 他又一次点开知网,搜索文意先的名字。 这家伙现在在离他70公里左右的大学享受市中心的繁华生活,致谢里同时写了国内外两所大学的名字。虽然他隔三差五晚上去海边体验公司团建也大差不差。 张知疑扁嘴,他有点自私地希望文意先没了他的生活过得不如从前,因为这样他还有机会想起自己的好。 但就从他路过摸鱼的员工就能看到社交软件里他和别人的合照来看,这家伙还是那么受欢迎。 他猜测文意先是没有这个社交软件的账号的,结果等那个员工退出全屏看图的时候露出了那个路人@他的文案。 张知疑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下班回到酒店,张知疑迫不及待地掏出平板下载了那个软件,注册了个账号,火速去搜索文意先,并且点了关注。 这个账号认证是认证了,可是好像没有人在用的样子,头像是一本没有名字的书,简介是:亲爱的朋友,不知道你从哪知道我的,欢迎向我提问,反正我也不一定会回答。p.s.账号为助理运营,教授本人太笨了不会用app。 动态界面也只有两条有内容,一条是类似于新用户注册请多多关照的默认动态,另一条是一张照片,文意先穿着刚刚和路人合影的酒红色毛衣在讲台上讲课。剩下全是推广和转发相关广告。 评论区什么人都有,神奇的是没有看到任何一条小广告,还有毕业舞会找文意先当舞伴的,但是被助理回绝了。 不过助理居然还会回复评论吗? 口吻还挺像文意先本人的,什么生命中重要的日子应当找更重要的人,这种听起来文绉绉的话。 张知疑尝试着给他发私信,同微信一样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提示消息的铃声响起,回复他的是机器人。 swonkohw:请问文意先教授什么时候有课,可以旁听吗? note:thanks for your following up. 张知疑以为对方这是听不懂中文,又用英文把这句话复述了一遍,但回复还是一样的。 他无聊,刚好用表情刷了一会儿屏,机器人的回复换了。 note:如果你遇到比较困难的问题,欢迎联系文意先教授,请投稿到邮箱:这里是alan助理,为你服务。 变成真人回复了。 swonkohw:文意先教授最近都没课吗? note:是的。最近教授的工作差不多结束了,准备提前回中国过年。 swonkohw:方便告诉我他几号走吗? note: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 swonkohw:一个朋友。 note:这不方便告诉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swonkohw:没了,谢谢你。 张知疑懊恼地挠着头发,他确实毫无理由去过问文意先的事,因为他们确实没什么关系。 说恋人,文意先从没答应过他,连书里的卡片也没回应过。 说朋友,又没有要好到他周围的人都能从他嘴里知道自己的名字,自己也没什么名气,说了估计也不认识。 说合作伙伴,他家的产业和对方的研究领域八竿子打不着一边去,哪可能引起重视。 张知疑走出门,决定去海边散散心。 他拉着保镖坚持要让对方和自己肩并肩一起走,并且要听他讲废话。 少爷,您说吧,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保镖穿着皮鞋,他穿着人字拖,走在海岸边,结果张知疑光走路不说话。刺骨的寒风吹到脸上,保镖挺担心张知疑的精神状况。 我喜欢的人似乎不喜欢我。 少爷,恕我直言,那是他没眼光。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但是他其实是个眼光不错的人。所以,是不是我不够优秀? 您将来都要接管公司了,谁敢说您不优秀啊?况且以普通人的标准来看,张知疑已经够优秀了。 保镖看着他,保持微笑。 不远处一间酒屋亮着灯,保镖岔开话题,提议去里面坐坐。 第29章 他忘了上次老爷刚交代的少爷好像不太能喝酒,还贴心地给对方点了一杯长岛冰茶。 德叔,酒吧还有茶呀?无知的张知疑第一次进这种专门喝酒的场合。 知疑,这是酒。进了公众场合他就该改口了。 他真没想到少爷才喝了一半就倒了,整个人软趴趴地倒在他身上,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但他听不太清楚。 (张知疑之后表示,自己的酒量已经有所进步了。) 之后又不知道少爷看到了什么,快步往酒屋另一边走,在昏暗的角落拉起一个陌生男人进了厕所。 为保证少爷的安全,保镖还是选择跟进去。 厕所里很安静,好像没有人在一样。 但很快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冲水声,不知道是谁上厕所一阵一阵的。 他不太确定少爷在哪个隔间里,眼看着是进了第二个,但第二个隔间门打开又不是少爷。 气质斯文儒雅的男人从隔间里出来,神情却有些狼狈,衣领凌乱,脖颈似乎被人啃了几口,留下几个牙印。 过了一会儿这个隔间又开了门,张知疑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他就笑着扑过来。保镖连忙接住他, 那男人走前还用德语骂了一句,保镖听懂了,意思是:该死的小狗。 第十七章 依赖 保镖把烂醉的张知疑扛回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个在卫生间碰到的男人眼熟到像在哪里见过很多次,脑海中闪过无意间看到的张知疑钱包夹层里的照片,终于把脸和名字对上号。少爷暗恋那个大学教授? 他好像突然又知道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烂醉的张知疑瘫在床上,嘴里念念有词。 等到保镖凑近了才听清楚,他在不断重复地叫那个人的名字,后面带上一大堆发牢骚般的哀怨和倾慕。 我爱你。 说完最后一句该说的话,张知疑就彻底昏睡过去了。 保镖不由得为之担忧。 小老板啊,你要是酒量这么不好,喝一杯就能把所有心声都吐露无遗,到时候生意应酬该怎么办啊? 与此同时,文意先刚到家,照着镜子,无奈地涂了点药水把脖子上的瘀血揉开,他本来要好好享受夜生活,没想到还没开始就结束了。那种昏暗的角落,张知疑居然还能在醉酒的状态下把他认出来,又用那股怪力把自己拽走。 该说不说,或许冥冥之中真的存在命运。他从张闻忻那里听说了张知疑来英国实习,但真不知道张知疑在绍森德,更不知道为什么海边酒屋那么多,偏偏就是他在的这间今晚被张知疑选中了,难道自己身上被装了定位仪?还是有人拍到他了,被张知疑在什么社交平台上看到了? 他有一种想要进行全身检查的冲动,然而被偷装了定位仪这种结论显然不合常理,做检查大概也是多此一举。不过,也许他可以去查查得没得狂犬病。 张知疑一旦喝醉酒,就会变得极其黏人难缠且固执,让人很难把平日里神态温和、大方豁达的翩翩少年和眼前的疯子联系在一起。但显然清醒状态下的张知疑完全不可能做醉酒时做出来的事:比如在酒屋抱着教过自己的教授冲进卫生间狂啃对方脖子。 文意先在心里庆幸现在是冬天,否则真是丢脸丢到大西洋了。 收拾了一下行李,他准备改签机票,明天就回国。 希望明天父亲发现不了他脖子上的异常。 张知疑明明也不怎么喝酒,怎么每次喝酒都会给他添麻烦? 他想起了昨晚,他推了一把张知疑,对方不知所措地停下了动作,但还是抱着他,说他很想他。 文意先闭上眼睛,想象这个世界如果没有张知疑。 如果没有的话,自己大概会继续独来独往吧,毕竟早就习惯了孤独。 张知疑总是甩也甩不掉,赶也赶不走地出现在许多场合,就算他再怎么刻意回避,对方最终也都会找上门来,然后不顾他同意就走进他的生活。 给他一个机会吗?尝试一次又不会死。 心底有个声音无数次质问着自己,被他强行压下来。 不可以,就算不考虑年轻人的善变,答应和他在一起这样的事仍然是误人子弟、不负责任的。而且在他心里,同性恋算不上光彩,甚至只有令人恐惧的印象。 他初中那年见过两个男同学在天台上接吻,他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直到后来那两个男同学的事被撞破,他也被老师叫去问询,他看老师严肃的架势,只含糊地说感觉这两个人关系挺好。 之后还有其他同学被叫去,老师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阴沉。 再然后,就是其中一个同学跳楼了的消息传来。 这件事当时还闹得挺大的,他记得学校被拉起警戒线的样子,记得救护车从远处驶来时的警铃,在流窜躁动的人群中浮动的殷红,另一个男同学跪在旁边哭泣。他记得被血泪洇湿的地板,人们把他们围起来,那个人像困兽一样仰头哀鸣长啸。人们像观看一部戏剧一样发出各种各样的感慨,最不缺的就是嫌恶的声音。 杂乱的讨论声让比周围同学矮一截的文意先不胜其烦。还有从四面八方闻风而来的记者。有人来采访他,询问他的态度。或许因为年少的他漂亮得雌雄莫辨,有同样的可能性,才选中他,年少的文意先不太理解这种行为,于是借着上厕所的理由跑了。 第30章 去世了的男同学的家人很气愤,本来打算向媒体抨击校方,最后以校方赔了一大笔钱作为结尾。 至于另一个男同学,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学校里出现过,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自那之后,他开始有点害怕媒体,也更不爱和外人接触交往,长大以后这种情况倒是好转很多。 之后,初三毕业的当口,父亲问他想不想出国留学。 想着在国外上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文意先就同意了。最关键的是,他母亲也在国外。 他后来上大学,和社会多了接触,外国人对同性恋的开放程度超乎他的想象,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lgbt人群的游行活动,民众会故意以著名反对者的形象在队列中做些让人作呕的动作。在公园会有聚众者半夜被警方带走,路人连个拍照的都没有,仿佛习以为常,路边也有瘾君子横七竖八地光着身子躺着,看来令人胆寒。 他就想着,为什么不能折中取好的方向呢?就当它和异性恋没区别不就好了吗?都只不过是建立在爱情上的关系而已。 好的爱情中两个人相互进步,保持信任,理解尊重,愿意为对方付出,愿意背离人类的本性,发誓永不背叛对方,同时理智冷静看待矛盾,及时处理矛盾。在他的理解中,这大概是要做到毫无保留地付出和暴露自己,但又是有风险的,新鲜感一过,或者征服欲得到满足,就很容易抛弃或者被抛弃。 坏的爱情,几乎就是七宗罪的集中体现,因社会地位高于伴侣而产生轻慢,总是疏于对伴侣的尊重理解,仅在懒惰下享受伴侣提供的一切福利;或者程度严重些,对自己的能力过于自信,傲慢到认为自己认知的一切都是对的,拒绝沟通,又因色欲和贪婪始终不愿放过另一半,常常导致悲剧发生。 这些尚且是个人原因,数不清的外部因素,贪婪,无法抵抗人性的劣根性,只是出于达成其他目的而伪装出的爱意 只要走在好的方向上稳定发展,就值得被肯定。 常说相爱能抵万难,也是人们对美好爱情关系的向往。无论什么取向,不也都只是出于心之所向吗? 话是这么说,文意先认为爱情是崇高的,但他不是很想体验。 换句话说,他不太愿意亲身经历这种体验可能带来的风险。或者说,在和张知疑建立关系的问题上,张知疑这个人似乎还不足以让他认为为了一个人去承担这种风险是值得的。 在回国的航班上,他想着要怎么应付父亲安排的相亲,这已经是第八个了。 他之前拿先立业后成家当幌子,工作稳定之后就一直在被催,虽然他爸一向放养他,但是婚姻这种人生大事他爸总是时刻关心,恨不得马上就让他和门当户对的女人原地结婚。 果然,下了飞机马上就被接去相亲现场,本来想拿收拾行李当借口溜走,结果随行的司机手脚利索地把他的行李箱放到后备箱,另一个司机恭敬但不容拒绝地请他上车。 这时候他倒是想起张知疑来了,觉得要是要靠相亲才结婚的话,还不如和张知疑结婚呢。反正也只是日常起居多了个人在家里,不如选个让自己过得还算舒服的。 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这充满自私的想法实在不对,文意先抹了把脸视死如归地前往安排的餐厅。 坐在位置上等了十五分钟,对方才姗姗来迟,他从杂志里抬起眼来看了一眼,放下杂志,低下头皱眉闭眼,仿若丢了一百万,一脸悲痛地对对方说:不好意思,我是gay。 文意先,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过你是个gay啊。 他猛地睁开眼,看着那个女人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姐。 耳朵被揪住,他在内心暗骂了一句,忘记他姐也会跟着来了。 她把脸凑得极近,外人看着只像两个人在耳语,而不是文意先单方面被暴力对待。 你敢再给我随便找个理由就想翘掉的话,我知道你工作已经收尾了,你知道我会让你做些什么的吧?家里最近有点忙不过来了恶魔在他耳边低语。 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朝着面前的女人伸出手,露出一个标准的和善笑容:你好,文意先。 你好,我叫张行言。 他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怎么听起来感觉起名风格跟张知疑挺像的。 他努力表现正常平静,然后开口就问:你认识张知疑吗? 认识啊,那是我侄子。 文意先语塞,恐怕和眼前这位结婚了家族聚会还得多少和张知疑碰面,有种旧情人变侄子的错觉,他想想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克制自己和对方继续聊下去。 张小姐是做什么的? 张行言回答:公司管理层。 厉害。 文先生才识卓越,有目共睹,我只不过在家族企业中尽一份力而已。说起来,你最近都在国外工作吗? 对,下半年就回国了。 闻名不如见面,知疑成天在家絮叨你的好,如今一见,确实如此。张行言微笑着,她本来打算把今天的相亲推掉,但听了相亲对象的名字,又觉得该来见一见。主要是为了给那个恋爱脑侄子把把关。 第31章 哪里哪里,张小姐女中豪杰,才叫令人敬仰。文意先不知道该回什么好,对方一提张知疑,他脑子里有根弦就开始狂振。虽然不知道张知疑那小子到底都在家说了什么,但里头绝对有一些来自真爱粉盲目的成分。 氛围变得有些尴尬,文意先他姐出来说了两句:文意先,你不是之前喜欢养花花草草吗?刚好行言也在养,你俩要不先交换个联系方式,以后共同话题总是有的。 贴心的张行言看出了他的为难,委婉地拒绝了她的提议:可是清远姐,我种的那些基本上都死了。 姐,我就种了一盆捕蝇草,还有两盆含羞草,你也别到处跟人说了。 如果张知疑在场,他肯定会努力憋笑把脸憋通红。那三盆草分别叫达芬奇、亚里士多德、图灵。 达芬奇是因为这盆捕蝇草好像不大爱吃虫子,每次送到它嘴边也是几乎没反应,但是送一些其他的类似可食用的小果子,譬如桑葚、覆盆子,它就很乐意吃;亚里士多德是文意先着急赶论文的时候一天回宿舍路上买的,谐音压力是多的,但他还有闲情雅致买含羞草;至于图灵是张知疑起的,因为他认为这盆含羞草非常天才,懒得对人类的手指作出反应,但会对电子产品有反应。 文意先自己想着想着,反而忍不住笑了。文清远和张行言一齐看向他,面露不解。 我想起一些好笑的事。文意先急忙解释。 文意先,姐姐给你准备好了新年礼物,明天查收吧。文清远活动活动手指手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一种摆脱不了文字的厄运笼罩在文意先头上,他第一次这么希望自己当年学的是理工科。 第十八章 时时 回国之后,张启辰给张知疑安排了接风宴,顺便打探一下他的婚恋情况。他义正言辞地说自己要先立业后成家,暂时不想谈这种事。 张启辰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姑姑当年也是这样,我和你伯伯疼她,想着就算没对象也照样有家里给她托底。但生活总是要有个依靠的,一个人的时候总会觉得缺少什么。她做到高层之后,还是三番五次推脱相亲,说自己要打拼事业。都快四十了,这昨天又推掉了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实在太少了,年轻的时候或许会遇到更多的机会,甚至会有主动追求你的人。知疑,爸知道你是个有想法也能干的,但终身大事不能马虎,早些定下来总是好的。我和你妈妈当年是大学同学,她刚满二十岁我们就去领了结婚证,二十五岁就有了你,也不影响她继续工作我跟她说了让她好好休息,她觉得我太忙了一定要帮我做点什么,我给她准备了往后十年的生日礼物,可是 他那老父亲又开始老泪纵横了。 这种话他第一次听的时候还能共情一下,父子俩抱头痛哭,一个哭媳妇一个哭娘。 往后听久了这种悲痛慢慢淡去,他甚至觉得父亲一直以来都在给自己做脱敏训练。一想到早逝的母亲,脑海里除了她照顾陪伴自己时候的轻声细语,就是万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他脑子里的老爸老妈浪漫史,一下子从悲痛转到嗑cp的诡异感,让他面对父亲如祥林嫂一样重复的长篇大论时总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脑内自动屏蔽了那段他还没出生前的历史,快进跳过到父亲又要对他交代的话:知疑,爸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拿工作麻痹自己,现在你也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你看你当年答应爸的 我就知道你要说些提前退休的话。 张知疑无语,接着展现了和他爸不相上下水平的演技。 爸,妈妈为我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能终身学习,做个博学的人,所以我决定了,我要考研。现在公司里的员工不说研究生,博士也有不少,如果我本人不能为员工做榜样,又何谈在招聘的时候对学历有要求?当年您是迫于生活压力,读到本科毕业已经很不容易,现在有了更优越的生活条件,我理应去追求更多知识,获取更高的学历,才能更好地掌握情况,认识形势。我可以半工半读,公司的事我也会参与管理,但希望您能让我从底层做起,有不懂的地方我还可以问问大人,不至于做光杆司令。既然生活已经够忙了,再有爱情我也担忧自己处理不好,我认为这事儿还是不应该操之过急,您说呢? 张启辰正在思考应对的话术。 好吧,由你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 思考失败。 既然要考研,赶紧准备起来吧。搬回家里住吧,你学校那宿舍又破又小,真不知道你住惯了家里怎么还能住得下去。每次问你食堂的饭菜吃不吃得惯,家里阿姨可以每天给你送饭,我看新闻那些什么外卖预制菜之类的都不新鲜又不卫生,担心你会不会生病,结果你非说闻忻姐姐都在吃你不好意思不吃。哦对了,想在国内还是国外读?想读哪个学校?都想好了吗?你妈妈那外甥,赵平还是赵果,去年他们家又向我借了一笔钱,说他现在在哈佛商学院读书。你要出国的话也去那算了,多少还有个照应。当初劝你直接出国留学你非不要,爸爸又不是没钱。这聚会里老有人崇洋媚外的,真以为砸了几个钱小孩就不得了了。这也是爸爸不愿你考研的原因,你也知道有的人用钱拿到的这种学历没有意义。 第32章 张知疑陷入沉思。 如果他说刚才的话只是为了应付老父亲的话随口胡诌的,高低要被念叨一个月并且直接被赶去公司当白工。可是他本来确实不准备考研,对这方面说实话真不了解,他只知道大四上学期考试,现在他都快毕业了,只能等明年。至于择校之类他想都没想过,这下要怎么办? 他这下开始更加思念起母亲,母亲经常嫌弃父亲在家里话太多,肯定让他先闭嘴再说。 他想了想,信口开河地说了国内最高学府的名字。 张启辰顿了顿,应了下来。 他没想到虽然搬回了家,但是和在学校也没有什么区别,因为他爸把老师都请到家里来了。 在双重监督之下,他居然只能到公司摸鱼才有喘息时间,睁眼闭眼仿佛全是要背的文字飘在空中,无形的压力让他一时无暇去想其他东西,只专注于眼下的学习和工作。他意外发现自己确实很享受这种忙碌的生活。 可想而知,张知疑并不差天分和勤勉,真到了考场上反而觉得如释重负,而结果也不负众望。 又是一年夏季,拟录取结果已经发布,张知疑下班之后来到自己要读研的学校到处转转。 他走到自己高中时曾向往过的地方,也称不上向往,他那时只是背负着期待觉得自己应该走到这里来。如今真到了,倒又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好。 铃声响起,下课或准备上课的学生陆陆续续出现在路上,张知疑静静看着,一想到自己之后也是其中一个,心里多少感到高兴,正笑着,就看见视线内路对面的另一栋楼里走出来一个人,一下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人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有点喜欢。 好像确实是越看越眼熟,大概是因为这人长得还挺像文意先?但又有些不一样。 他在朝自己走过来? 张知疑? 熟悉的声音一出来,张知疑一激灵说话都不利索了:文、文意先? 文意先笑起来:要不要一起走走? 张知疑太久没见他,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真实的人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总有更强的冲击力,张知疑甚至不敢置信于亲眼见到的文意先居然比他记忆里更好看。或许一个男人被这样形容不太符合刻板印象,但张知疑觉得文意先很漂亮。 漂亮到,他突然不好意思看文意先的眼睛。他站起来,局促地应了句好。 他想问文意先,什么时候回国的,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还想问他,觉得自己这个人怎么样,怎么看待他们俩的关系,既然现在已经基本脱离了师生关系,能不能更进一步发展?他还想问,为什么自己发的信息文意先总是不回,是微信号被盗了还是换了号,还是不愿意回自己? 他料想自己这么多问题如果一次性全都抛出去,必定会直接被文意先忽视,一个问题也不回答。 张知疑终于把头抬起来,打算说些什么。 文意先神情平静地看着远处,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还我医药费? 什么医药费?提到钱就开始敏感的张知疑发出了第一句话。 他那次是真喝断片了,完全失去了醉酒后的记忆,他找保镖问,保镖说他喝醉之后就被自己带回家了,绝口不提他干的那腌臜事,他怕少爷会羞愧到找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文意先笑出声来,惊讶道:你不记得了? 啊?张知疑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文意先意识到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也不跟他开玩笑了,岔开了话题:去年交流结束,我就转到这边来了。 张知疑心想,怪不得听说他回国了,但是学校里照样没见到他。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文意先转走了?就因为他在专心准备考研吗? 读完研之后有什么打算?文意先问。 老老实实回去给我爸打工。张知疑摸了摸鼻子。 all is well.文意先仍然是笑着的,眉眼弯弯,张知疑用余光装作不经意地看,看着看着,感觉自己就要陷进去。 他居然还记得自己曾经口不择言地直接引用兰彻的话来解释书的概念。 文意先,你张知疑想问他那些问题,话又始终卡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口。 嗯? 没什么。张知疑像突然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放弃问他。或许一味求问并没有意义,如果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回答的话。 想问就问吧,文意先侧头看他,我又不一定不回答。 你还单身吗? 文意先摇了摇头,故作认真道:我丧偶。他不会告诉张知疑这都是掩人耳目防止被人猛追的自设自己给自己加人设,况且张知疑挺聪明的,这种借口他都用了好多次了,一定能听懂。 然而每次文意先这么说话的时候,张知疑往往搞不懂他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在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说白了,他对文意先的了解很浅,他总是试图增进对文意先的了解,又时常被文意先以年长者的态度隔绝在外。他并不知道文意先是不是真的丧偶,也没有渠道能查到对方的私人信息,说不定文意先就是因为丧偶才会从国外回来,避免触景伤情。 第33章 如果他足够有权势,是不是就有能力能查清他想知道的所有事了? 你好像比之前我见你的时候更好看了。张知疑随口说道。 文意先收敛了神色,看着远处说:谢谢。他隐去了自己想说的话,他觉得自己正走向衰老,反倒是张知疑随着年龄增长变得成熟而有棱角的脸更值得夸赞好看。 你为什么没回过我信息?张知疑终于问出口了,一直以来,他最郁闷的就是文意先的毫无回应,至少回个标点符号也可以啊,偏偏有空和路人拍合照,又没空回他一个标点符号。 你给我发信息了?文意先疑惑,拿出手机,点开了国外的社交软件,界面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张知疑看了都得捂住眼睛免受部分污染。 不是这个。张知疑有点生气。 结果文意先退出点开微信,打开他们俩的聊天框,文意先这里显示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张知疑发的我考上了。上面还有一大堆的其他信息。文意先一条都没回过,他似乎有点意外,垂眼看着,划了好久都没看完,索性把手机熄屏了。 你是在说这个吗? 对。 文意先沉默片刻,说道:抱歉。我每天能处理的信息有限。 你在国外的时候有想起过我吗?张知疑更关心这个,他甚至完全可以理解自己的消息被淹没在文意先浩如烟海的消息列表中而没被看到是很正常的,他只想知道文意先的想法。 文意先蹙眉,这话有些暧昧不清,听着不像是以张知疑的立场该问他的,反而更像他对象该质问他的,但要较真起来,张知疑问这话也不是不行。 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有。 那就够了。张知疑放下心来,又觉得没那么伤心了。 文意先看着张知疑,有些愧疚,这样冷漠地对待一个热诚的年轻人,确实有些残忍。 可是他确实没空看,也没有兴趣看,更不用提回复。一般情况下,回完领导同事学生朋友,可能还有些陌生人,他一下午都差不多结束了。 于心不忍,又天生不擅长哄人,偶尔还有把人越哄越崩溃的事迹,看到张知疑在他说了有之后又重新亮起的眼睛,文意先不由得感到奇怪,只要一个字就满足了吗?哄人什么时候这么简单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校门口,张知疑停下来,已经到晚饭时间了,他得回去和姑姑一起吃饭。 文意先朝他挥手。 再见。 一道校门,隔开了两个人。张知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其中找出几分落寞来,然而对方只是状似平静地站在那里,以一种作为老师、兄长、朋友的态度对待他,没有介怀他的爱意,大大方方地接受,然后全都在注视着他的目光中转化成敬重、爱戴、关心。 在他还在试探地侧目观察的时候,文意先毫无留恋地先行转身离开了。 文意先没有走出校门送他,或许是知道他有司机接送,又或许是知道他们的距离将始终同学校和社会的距离一样。本来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也只是阴差阳错,有短暂的机会交汇相遇。 总之,他不喜欢自己。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在张知疑眼中,文意先对自己似乎最多就只有长辈对晚辈的怜爱。 回了家,张知疑又没了心思吃晚饭,跟姑姑说了一声,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发呆。 望着遥远的天空,明月高悬,星河如练,他想起自己无疾而终的单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过是徒增烦恼和感伤。就算文意先愚笨,自己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爱意?避开话题、不回应,在张知疑看来都只是故意罢了。文意先在他眼里真是个极其矛盾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人聪明又迟钝,温柔又冷漠,包容又自私? 没有语言比哭泣更适合表达情绪。至少对于现在的张知疑而言,他只想把悲伤随着泪水蒸发。他为什么会爱上这样的人啊?不过是不断给自己找罪受而已。 第十九章 修改 该说不说,经过考研的磨炼,张知疑的情绪更加稳定,就算是失恋这种程度的伤心事,在他这最多一晚上就彻底过去了。第二天醒来甚至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喜欢文意先了。 虽然这种能力很强大,但是在过年的时候文意先一登门拜访,他又彻底破防了。记忆一下子像潮水一般涌来,在他和文意先单独共处的时候,他的眼泪突然无声地夺眶而出。 文意先反应迅速,拿出手帕给他擦眼泪,一脸不知所措。 怎么了? 张知疑笑起来,尝到一点眼泪的味道:没什么,见到你太高兴了。 下次开学还能见面的,我又不是不理你。 张知疑终于没忍住埋怨他:你什么时候理过我? 文意先一愣,顿时哑口无言。 知疑,我以为我和你说得够明白了。 张知疑没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年会来你家拜年吗?文意先不顾他的回复,自顾自往下说,我在追求你姑姑。 张知疑紧紧攥着的手突然松开了,他大笑,但那笑声听着并不好听:好啊,那我祝你能早点追到我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