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困》 第一章 罪的开端 这是罪的开端,两个世界的分水岭。 看命运笑得多么猖狂,为它将要毁掉被精心守护的天使——那个被认为无忧无虑的、纯白的天使。 —————————— “他轻声唱,轻声吟唱,应和着风声,雨声,和‘噗通噗通’的落水声......” 耳边环绕令人怀念的歌谣。是谁在唱?又或者,是谁在播放?已许久许久不曾听人唱起这首歌了,在遥远得如同渐渐消散的波纹一般的记忆中,只有一个人,无数次用它哄她入睡。 歌声没有停,迭加了另一层声音。转过头去,电视里正播放新闻,飞机失事,航班号,掉落的遥控器,以及母亲崩溃的哭嚎。 她默然地看着这一切,内心未有一丝波动,像看到所有与己无关的新闻那样。她觉得自己应该安慰母亲,应该抱住她一起哭泣,因为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这么做。于是她伸出手,投入母亲的怀里,然后哭了。 歌声依旧,她听见“噗通噗通”的落水声。周围一片漆黑,但她看见粼粼涟漪,一圈一圈漾开,她在涟漪中心上方,如无根之花浮荡。视线起起伏伏,撞上一道目光。目光的主人暗影浮动,无法辨识,唯有那道目光,紧紧相随,像寻得猎物的狮子,一刻也不放松。 她即刻奔跑,如同受惊的蹬羚。尽管不曾在野外求生,她的本能依然跳起来狠敲一记头,告诫着如果不逃离这道目光,将面临难以预料的危险。 她跑啊跑啊,不知疲倦,无暇他顾。 跑啊跑啊,一直跑一直跑,永不回头。 —————————— 梦境如回忆走马灯,现实则仿若梦境。 沧沐瞪着完全陌生的环境,简直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浅灰和浅绿为主色调的墙面,配上花瓣状的白色吊灯;浅绿色基底的床单和被褥,点缀了星星点点的淡黄色小花;白漆的衣柜和梳妆台,还有白漆的窗框。 不是家里的风格。 小心翼翼地左右瞄一眼,没发现其他人,她才慢慢坐起来。她动作极轻,生怕惊动了想象中的某个人,因为指不定紧闭的门外就站着谁,正全神贯注留意屋内的动静。 环顾房间一周,沧沐的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恐慌。 别说家了,这里甚至不是燕代国的风格。没有哪个燕代国的家庭会把铃兰摆在床头柜上,因为这是献给逝者的花。 以铃兰为尊贵吉祥之花的国家,印象中只有桑切兰。但是怎么可能呢,她根本没有把国际通行卡带在身上,就算遭绑架,也不可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去另一个国家。 惊惶之下,沧沐开始搜寻记忆。 毕业典礼上她发现毕业证书写错了名字,去学校办公室修改,因此花了些时间,只得孤身一人赶往聚餐的饭馆。出了校门,见门口正好停着一辆出租车,便上了这辆车。后来她感到累,不知不觉在车上睡着了,再醒来就躺在了这里。 眼下情况,除了绑架,她想不出其他解释,只不过,她不明白绑架的原因。 沧沐的父亲沧晏,曾是燕代国最“臭名昭着”的黑手党——谷沣家族的首领,但为了保护家人,他从未将家庭成员暴露于公众视线。 四年前沧晏因飞机失事意外身故,新上任的家族首领崔伦狄与各家族建立起更为良好的关系,就连产生过严重过节的卡蒂奇家族也与之相处甚欢,两家一笑泯恩仇。 如果是敌对家族发起针对前首领的复仇行动,不仅时机上显得怪异,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既然不大可能是寻仇,那么是为财?沧沐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尽管尚未接触到任何人,但是单从房中的布置不难看出这家主人绝非等闲之辈。 拿沧沐家来说,父亲留下的遗产再如何能保障她和母亲的优渥生活,也没法像在这间房里一样大量摆放来自伊塔国的名贵家具,使用来自维窝国的手工窗帘和地毯以及来自萨尔拉国的精致灯具。 如此优越的人家,有什么理由觊觎她家的钱财呢? 那......是为色? 沧沐轻轻拍了自己一巴掌。要真为色,就地解决扔大街上不就行了,犯得着这么麻烦? 想不通。 带着满腹疑问,沧沐轻手轻脚地下床,踮着脚悄悄去到窗边,探出一点点往外看。 窗外一片萧瑟,盖满皑皑白雪。视线往回收一点,是大理石作柱黑漆杆为栏的围墙,围墙范围内应是这家人的院子。院中清扫出几条小道,道边每隔一段距离交错站着人,他们头戴小巧的黑色圆帽,身着藏青色正装,脚穿深棕色皮靴,手背在后,腰身挺得笔直,腰间配了匕首和—— 手枪! 沧沐倏地蹲下,第一个被她排除的选项又冒了出来。 这家的主人不是普通的富人,是黑手党!还是势力过大连官方都无可奈何的黑手党,只有他们才可能如此堂而皇之地配备持枪警卫。 所以,真是来寻仇的?那母亲,母亲呢?难道也被他们带过来了? 沧沐心中发怵,她爬离窗边,来到房门前,刚要开门又犹豫了。 门外一定有人蹲守,如果被家主知道她已经醒来,就没有逃跑的机会了。可是一直装睡,同样逃不出去。 沧沐退回床上重新躺下。 先捱到晚上,再想办法。 几乎在她闭眼的同时,门开了。沧沐来不及以舒展的姿势装睡,只得绷着身体,希望不要被看穿。 来人径直朝她而来,步履稳重,踏在地毯上又显得轻盈。气息越来越近,沧沐闻到了淡雅的香水味。 这个气味,她有印象,但不那么熟悉。谷沣家族内部没有人惯用这种香水,或许只是在街上和陌生人擦肩而过时闻到过。 多亏香水,她已确定来者是个男人。 听动静,那人没有后续动作,只是站在停留的地方。沧沐希望他快些离开,好让她放松身体,睡得舒服一些。可他跟较劲似地一动不动,无形的眼光仿佛剜开她的胸膛,直达那颗紧张跳动的心。 终于,他说话了。 “别装了,我看你醒了特地过来的。” 这道声音如冰封的湖面一般毫无起伏,清冷肃杀。然而,沧沐的关注点在他那口口音难掩的亚特兰语上。 亚特兰语,是使用范围最广的语言,几乎每个生活在一国首都和开放程度较高的城市的人都会说一些亚特兰语。自然,不可避免地带有各具特色的口音。 因此。 沧沐顺从地睁开眼,认命地坐了起来。 她真的被带到了桑切兰,世界上最北的国家。眼前这个人,极有可能来自曾于父亲在位时与谷沣家族反目成仇的桑切兰最有影响力的黑手党家族。 卡蒂奇家族。 第二章 胃的冻结 谷沣家族与卡蒂奇家族曾经十分友好,双方都为对方掌控的商品在己国入关和售卖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 直到十三年前。 那一年,卡蒂奇家族首领一家在南国度假时遇袭,其夫人被射伤,从此落下病根。家族成员抓住了袭击者,把他关在卡蒂奇家的地牢里严刑拷打了近一个月,得知他来自谷沣家族,受首领之托来取卡蒂奇家族首领的性命。 纵然卡蒂奇家族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谷沣家族不至于傻到派人暗杀友好家族的首领,这件事还是成了一根钉子,在两个家族之间开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事件发生时沧沐11岁,自那以后好几年父亲都很不好过,长期奔波在外,没在家露过几次脸。后来无意中听说,那几年父亲委派了家族成员暗中保护她和母亲,而在此之前,他从未让家族成员介入到家庭成员的生活中过。 可如今,父亲已死,卡蒂奇家族的前首领也已去世,目前两家关系不错,为何还要绑架她呢? 眼前的男人高俊挺拔,一头棕发如小鸟胸前的绒毛般柔软,灰蓝色的眼睛仿佛树影下的雪,有点阴郁,又隐隐泛着清透的蓝光。他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抿成冷硬的线条,全身上下呈现出生活在极寒地之人的典型冷感。 沧沐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放低了视线,一枚胸针映入眼帘。铃兰花后一个“c”型字母,是卡蒂奇家族的标志。 最后一缕侥幸之火被这枚精美的胸针掐灭了。 沧沐无力又愤怒,瞪视着眼前的人,用流利的亚特兰语问:“我的母亲在哪里?” 男人一愣,扭头问门边一个刀疤脸男人:“你们还带来了她的母亲?” 站得笔直的刀疤脸男人摇头,男人重新面向沧沐:“我们没有你的母亲。” “不可能,你们——”沧沐顿了顿,语调与之前不一样了,“你们是想利用我威胁母亲交赎金吗?” 男人察觉了这怪异的转变,盯了沧沐一会儿,才说:“不,我们想请你在此做客,只不过,要做得久一点。” “做客?什么?我不明白。” “只要你不惹麻烦,我们就不会伤害你,所以请安心呆在这里。”男人走近了沧沐,微微欠身,道:“虽然已错过最佳时机,但请容许我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德尔森·卡蒂奇,如你所见,是卡蒂奇家族的首领,非常荣幸见到你,沧沐小姐。” 沧沐心中警铃大作。 德尔森·卡蒂奇,卡蒂奇家族前首领麦肯·卡蒂奇的独子。两年前麦肯·卡蒂奇遭暗杀,德尔森·卡蒂奇继承了父亲的事业,成为桑切兰史上最年轻的家族首领。 只有世袭的家族才会出现如此年轻的首领。谷沣家族的首领是推选上位,上位者往往资历深、名望高,现任首领崔伦狄只比沧沐的母亲小两岁。而德尔森,据说今年才满二十岁,比沧沐还小了四岁。 太年轻不是好事,不够稳重,容易犯混,往往冲动行事,不顾后果和大局,更不易捉摸。沧沐只能祈祷做客期间不会触及逆鳞,惹他发怒。 既然德尔森知道她,就不用重复介绍了。这么想着,沧沐直奔主题:“做完客我就可以回去了?” 德尔森直起身子,冰雕一样的面容看上去不近人情:“当然。” “那我需要做什么吗?总不至于无所事事吃白饭吧?” 德尔森凝视着她,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无意义地看。 “今天你先休息,明天我再来,在那之前,请不要擅自行动。”说完他离开了,厚重的大门再度合上,宛如隔绝了一个世界。 沧沐往后一仰倒去床上,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根据德尔森的说法,这屋子里肯定装有监控器,对此他未曾尝试隐瞒,应是料想她拿他们没办法。沧沐也不装模作样,干脆地找了起来。她拨拨这里,翻翻那里,搬凳子踮脚瞧瞧衣柜上头,仰头伸长了脖子找墙面上的不同,终于在天花板的四个角上发现了小孔。 知道了摄像头的位置,沧沐安分地待到傍晚。 六点左右,一名女佣人前来送餐,看着她吃完才端起空盘离开。深夜十一点多,沧沐从窗边往下看,发现警卫一个没少,仍端正笔挺地站在原处。 也算意料之中吧。 沧沐从衣柜拿了套睡衣,沐浴洗漱后,倒床就睡,睡到大天亮。 德尔森从监控室看到她睡下,紧绷的面部似乎缓和了些。刀疤男看出他的心思,说:“还好这位小姐比较冷静,要是她大喊大叫,没法保证不伤到她。” “她不会的。”德尔森的目光穿过显示屏上的人,投射到遥远的过去,“她是沧晏的女儿,可不是一般人。” “可是老大,沧晏先生不是对家人隐瞒了身份吗?这位小姐应该不知道自己是黑手党首领的女儿吧?” 仿佛听闻了一件可笑的事,德尔森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或许她是不知道。”然后从显示屏旁退开,拍拍下属的肩膀,离开了监控室。 明明比老大年长十岁,刀疤男却有种被俯视的感觉。不过比起自己,他更好奇被绑来的女孩会被怎样对待。希望德尔森的指示不要太过分,毕竟对比自己弱小的人出手,总归是不那么痛快的。 沧沐睡了一个好觉,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另一个令人意外的事实是,在起床之前,无人前来催促。而当她洗漱完毕,换上衣柜中存放的衣服后,佣人也送来了早餐。 来的是另一位女佣人,大概是为了避免因变得熟识而懈怠监视。 有必要这么防备吗?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不懂黑手党世界的规则,不会用枪,还有一个天然壁垒——她不懂桑切兰语,一点儿都不懂。而众所周知,除非必要,多数桑切兰人不会额外下功夫学亚特兰语,燕代语就更别提了。 沧沐满腹疑问,然而在看到桌上的餐盘后,疑窦暂时消散了片刻。 早餐是鱼糕冻和鱼籽薯球,配以薄荷奶茶,桑切兰料理的经典搭配,也是她喜欢的料理。品尝到地道的桑切兰美食自然开心,可一想到德尔森连她的喜好都打听出来,又不由得不寒而栗。 尽管如此,美食不可辜负。享用完早餐,佣人上前收盘,德尔森也出现在门口,精准如钟表,突兀似钟鸣。他看了眼满足的沧沐,嘴角微扬起淡淡的笑意,可一开口,还是如寒冬的夜晚一般深冷:“跟我来。” 听了这声音,连盛满热食的胃也不免冻结起来。 第三章 碎裂的冰面 卡蒂奇家大得不像话,所幸构造不复杂,没有七弯八拐搅得人晕头转向。屋内的摆设和装饰干净简约,不显华贵,不过稍微懂点行就知道它们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一路上,沧沐带着惊叹和欣赏的眼光四面环顾,简直是逛博物馆的心境。没料想去的地方不远,德尔森停下的时候她差点一头撞上去,好在刀疤男扯了她一把。 右手边一扇门。德尔森投来一个眼神,刀疤男留在门外。沧沐跟进去,好似踏入温暖馥郁的花房。屋中两名女佣行过礼,匆忙出了房间,她们与沧沐擦肩而过,留下一股子药水味。 床上躺了人,一头短发干枯失色,苍白的面上嵌着一双凹陷下去的眼睛,眼下刻了铅墨般的眼圈,一只手搭在被褥之上,瘦削干瘪,血管凸起可见。 是位妇人。不认识,但有点眼熟。 妇人转动眼珠看过来,被褥上的手指动了一动。 “我带她来了,母亲。”德尔森上前握住妇人的手,以极轻柔的语气说话,仿佛说重一些,妇人就会如雪晶飞散。 他说的桑切兰语,字音起起伏伏如坚硬晦涩的诗。沧沐看懂了妇人的目光,慈爱又惊喜的目光。 “孩子,你来了。”她的亚特兰语和她的身体状况一样,无力而破碎。 沧沐不明所以,不由探询地看向德尔森。 她是不是认错人了? 德尔森冷了一张脸以轻微的幅度朝妇人的方向摆了下头,沧沐只得硬着头皮靠近些。 “您好。”她说。 至少在妇人这里,她是安全的。 妇人眼中有光,如落入池水的星星。她虚弱地微笑,手移向沧沐,沧沐下意识伸去了手。 “我一直想再见见你,可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 沧沐面上保持微笑,一语不发,生怕不小心泄露了本该保守的秘密。 妇人又说了些许话,后来乏了,手缩回被子里,阖上眼睡了。她睡得心满意足,连皱纹都平抚了许多。 沧沐听从德尔森的指示随他出了房间,对刚才的事情,她困惑不已。 年轻的首领也困惑不已,他在她身上凝了目光,情绪像碎裂的冰面一样动摇。 “你不记得了?” 沧沐不记得,对方的脸色迫使她绞尽脑汁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如实发问:“不记得什么?” 德尔森的眼里慢慢聚起怒意:“你糊弄我母亲?” 原来那妇人真是他母亲。 “我以为你找不到她想见的人,让我来顶替。抱歉,我实在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你们。” 再说,她怎么可能认识桑切兰的人? 德尔森盯住她,像要验证话里有几分真假。突然他愣一下,拿出手机,面上带着被打断的不快。接完电话,他面色凝重地对刀疤男说了句话,应是命令,不容置疑,刀疤男肃然应答。 德尔森风一般地掠过去,目光在沧沐身上划过,如打在冰面上的最后一道残光。没等探究其中的含义,沧沐听刀疤男用圆厚含糊的亚特兰语说:“请回房吧,女士。” 沧沐想起喙间含了鱼的鸬鹚,从喉咙发出不清不楚的叫声。她忍不住笑意,庆幸走在身后的刀疤男只看得见她的后脑勺。 往后做客的日子也想得到是怎样了。 每天定时前往老妇人的房间,听她说话,偶尔搭腔。老妇人说起与麦肯的初遇,他的追求和爱情,父母的反对,他的承诺,儿子德尔森出生,麦肯的严格教育,她被袭击,落病,麦肯被暗杀,以及继位后的德尔森依然抽出时间陪伴她。 嫁给黑手党如同落入狼窝,性命总受到来自不同群体的威胁,德尔森的母亲安洁莉?斯卡尔度过的人生,算得上安稳幸福了。 来这里已过一个星期,斯卡尔夫人始终没有提及与沧沐之间的缘分。或许她们的确存在一段特别的回忆,但从源源不断的话语里,不难知晓斯卡尔夫人的生活重心完全放在其家人身上,沧沐没有找到机会获知她与斯卡尔夫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甚至,很可能记忆中的女孩在她心里只留了一个模糊的名字和印象,她那爱母心切的儿子就揪着仅有的可怜情报,捞鱼一样随手从学校里捞出一条差不多的献给了她。 说归说,这种几率还是挺小的。 沧沐不忍叫垂暮之人失望,又寻不见德尔森,刀疤男一问三不知,其他人根本不和她说话,她只能压下好奇和疑虑,把自己当作机器人,做个合格的倾听者。 她不知道这种生活还要持续多久。她刚毕业,学习期间已经积累了许多实习经验,未来充满信心,前途一片光明。 如今一个星期过去,她与外界完全失联。所有的东西,背包、钱包、手机、证件,全都不见了,被德尔森收起来了,因此哪怕他们不拦着,她也无处可去。她不知道母亲是否在寻找她,不知道是否有公司向她发出了面试邀请,甚至连这座桑切兰最大的城市——雷约克市内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 她是被圈养的小母鸡,每天从卧室去斯卡尔夫人的房间,享用不重样的美味,数着或是将被放生,或是将被宰杀的日子。 再这样下去,简直要疯了。 沧沐忍无可忍,面带视死如归的壮烈,“哐”地猛推开房门,刀疤男如静默挺拔的青松,忠诚地守在门外。 “怎么了,女士?” 含糊的口音令她失去交谈的欲望。 “请转达卡蒂奇先生,我不想呆在这儿了。” 如果还不放她走,那就地枪决了吧,她真的一刻也不想在这呆了。 刀疤男点点头,说:“您可以出门走走。不过外面零下三十多度,您受不住,建议留在室内。” 这时候沧沐才知道,只要处于监视范围内,她是可以离开房间的。 从笼里的鸡,变成了拥有小院子的鸡,呵,不过给了更自由的错觉罢了。 意外的是,她的行动确乎不受干涉,不管去哪里,百无禁忌。每去一个房间,刀疤男都化身房屋销售中介,尽职尽责地为她介绍。他对德尔森的书房和卧室尤其熟悉,滔滔不绝如数家珍,沧沐都耐心耗尽了还在说。 像对待犯人那样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却在这些方面不对她设限,也太奇怪了吧。 沧沐觉着不对劲,再次去了德尔森的书房,装作随意地翻开柜子拿书看。刀疤男仍是不阻止,她拿一本,他就用不准确的亚特兰语介绍一本,坦坦荡荡,光明磊落,最后说:“地下一层有图书室,有亚特兰语和少量燕代语的书,您要喜欢可以拿上来。” 尽管各方面透着古怪,好歹找到了打发时间的东西,况且这房子看过几次也不新奇了,容易厌倦。这么想着,沧沐便随他下楼取书去了。 第四章 迫近的葬礼 黑夜一天天长下去,温度一天天降下去,斯卡尔夫人的身体也一天天败下去。 德尔森似乎忙完了,又可能是把工作暂时交给了二老板,终于有时间陪在母亲身边。他一陪,其他人就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沧沐想回家了。 她还是不明白斯卡尔夫人念她的原因,也不知道自己对她有什么要紧,她也不在乎了。现在她一心想回家。 德尔森没有应允。 “母亲希望你参加她的葬礼。” 沧沐在心里把他从上到下扫射了无数个弹孔。 她回家不需要得到他的批准,她也不会因为这种理由留下! 可是外头天寒地冻,还有不怕冷不怕死的家族士兵。而她,不懂桑切兰语,随身物无处可寻,身份无从证明,身无分文,孤独一人。 沧沐不得不选择踏上德尔森给的台阶。 斯卡尔夫人时日不多,德尔森几乎时时刻刻陪在她的床边。他不说话,他听她说。他握住她的手,像哨兵凝望母国那样坚定又深情。当她濒临死亡,他即刻让位于医生,目光焦虑也矜持。 只是,即使母亲因病遭受痛苦,他感到于心不忍,也没有下令用药物去减轻她的痛苦。 沧沐捧了书坐在房中一隅,书上写道:桑切兰人从小被教育要学会忍耐和与痛苦共生。德尔森坚持不用药,斯卡尔夫人痛到手指扭曲也没有癫狂大喊,多半受此教育影响。 忍受痛苦本身痛苦且伟大,饶是接受同样教育的侍者和医护,也不禁为斯卡尔夫人动容。沧沐看着眼前的景象,目光像幽深的树林一样沉静。 医生撑开斯卡尔夫人的眼皮,她仍在微弱地呼吸和抵抗疼痛,但医生已轻轻对德尔森摇了摇头。 沧沐低头继续刚才的段落,忽然听见德尔森一道阴仄仄的命令—— “都出去。” 他死死盯住胸口还在起起伏伏的母亲,表情看不出是悲伤还是愤恨。 众人安静地离开。 沧沐起身时,德尔森突然转了头,半边脸偏向她,一只眼睛看向她。她下意识停了脚步,直到刀疤男扶住她的肩往前推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刚刚德尔森是在对刀疤男下指示。 她被关了起来,真正意义上的禁足。她试图打开房门,只听门锁“卡啦卡啦”,不见开缝,接着传来刀疤男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抱歉:“需要点什么吗,女士?” 用屁股思考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沧沐蔫儿蔫儿地说:“拿几本书给我吧,什么都行。” 没多久门开了,一名侍者抱了大大小小的书摆到书桌上,然后急匆匆地出去了,一刻也不停留。 刀疤男解释道:“最近比较忙,您的需求我们会尽量满足,还请老实呆着。” 沧沐想到了逃跑。 眼下他们忙着准备葬礼,无暇顾她,即便逃走,德尔森也极有可能随她去。又或者,懒得念及她对他母亲那点微乎其微的重要性,直接下令枪决。考虑到她把卡蒂奇家逛了个遍,家族成员也看了个遍,后一种可能性比较大。 还能怎么着呢,乖乖呆着吧,等葬礼结束,就可以回家了。她会对他发誓,绝对不向任何人透露卡蒂奇家族的任何情报,他希望她怎么证明她就怎么证明。 问题在于,德尔森能否说到做到。 他真的会放过可能给家族带来隐患的人吗?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沧沐失眠了,仿佛迫近的是她自己的葬礼。 这几天许多人陆陆续续前来拜访卡蒂奇,有些当天就回去了,另一些住下了。 桑切兰人不忌讳死亡,当医生宣布某人可能在一定时间内逝世,家里人就开始准备葬礼。亲戚好友也会去见最后一面,留下一两个人代表全家人参加葬礼。如果将死之人挺了五天,人们就会先回去,葬礼的准备也会中止,直到那人咽气再重新启动。 桑切兰面对死亡的态度与燕代区别巨大,沧沐第一次在书里读到时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亲眼目睹后又觉得似乎不是那么不可理解。 人们面露悲伤,但总体平静坦然。他们为将死之人即将离开这个世界而悲伤,也为那人献上祈祷和祝愿,仿佛死亡不意味着终结,仿佛经历过死亡的人将获得某种新生。 宛如雪山洞窟的卡蒂奇府迎来了短暂的住客,沧沐开始听见人的气息。在窗外、在走廊,隐隐约约,细细碎碎,像风拂过野草荡起绿色的波浪,像堆起的篝火在寂静的夜呼呼作响。 而一旦进入房间,他们就销声匿迹了,耳朵贴墙上也听不见里头的声响。 “这不是迈克吗,在这儿干嘛呢。” 有人在门口说话,是个女人,离沧沐的房间很近。 沧沐本打算上床睡过这个下午,突然房门“哐”地被推了一下,她惊得一抖,差点叫出声来。 “查克斯小姐,请别为难我,这里头没有老大的允许谁也不能进。” 是刀疤男的声音,从他的语气里沧沐听出了一丝局促。 “卡蒂奇家还有我不能进的地方?”说着又推了一下。 “别啊查克斯小姐!” 尽管听不懂外头在争执什么,沧沐直觉来者不善。她匆匆收拾了床,把衣物和鞋子一股脑儿塞进衣柜,跟着自己也钻了进去。 衣柜门刚合上没多久,门口一阵嚓啦嚓啦,像是强制开锁的声音。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沧沐在柜子里使劲往后靠,好像这样就能隐形似的。 别找到我,千万别找到我,我可不想回国前惹上麻烦,一点也不! “什么都没有嘛,搞那么神秘。” 女人在屋里四处走动,她靠近了衣柜,又远离了,她去了浴室。 糟糕,那里有洗漱用品,她一定会发现这里住了人。 沧沐以为她会嚷嚷着翻箱倒柜,但是没有。那人安静了好一会儿,再次说话时距离沧沐更远了。 “他有情人了?”压低了音量。 “......是夫人的客人。”不知怎的,刀疤男——也就是迈克——迟疑了些许才回答。 “斯卡尔夫人的客人有什么不能见的?” “不在一条道上,而且她不懂桑切兰语,不见也不损失。” “夫人什么时候交上外国的朋友了?” “这个......具体的只能问老大,我也不清楚。” “行吧先不说这个,问题是,她没在房里啊?你不知道她出门了吗?” 迈克?卡蒂奇瞅一眼天花板角落的针孔摄像头,又瞅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如鲠在喉。 他倒宁愿查克斯小姐和沧沐小姐撞个正着,这样至少老大不会坐视不管。家族的事他能办得利利落落,女人之间的事,他可不在行啊。 查克斯小姐见他心不在焉,拿扇子轻敲一把,追问:“不去找她吗迈克?” 不等他回应,边上一个人冷冷问道:“找什么?” 衣柜里昏暗逼仄,又听不清更听不懂外边人说话,渐渐地,沧沐躲得有些倦意。忽然一道声音像冰枪擦过耳畔,刺得她一个激灵。 是他,德尔森?卡蒂奇,他过来了。 他来了,得救了,只要他带走那位小姐,她就能回床上好好睡一觉。 门口几位的交谈声更低了,后来有人远去,听不见女人的声音了。 沧沐放下心来,刚要去推衣柜门,房里又起了动静。有人正往这边来,他的步伐,跟她苏醒那天装睡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沧沐知道来人是谁了,她不应该为此紧张,因为迟早要出去面对他的。可是现在的处境,总免不了生出身临其境的被抓包感。她感到自己像做了坏事的孩子,等待父母伸来的惩罚之手。 灯光从渐渐拉开的缝隙流泻而出,沧沐下意识缩紧身子闭上了眼睛。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一只手握住胳膊带离了衣柜。她毫无准备,伴随着轻呼栽进一面紧实的胸膛。 第五章 笼里的金丝雀 不熟悉的热度和气息近在鼻息,沧沐汗毛倒竖,条件反射地往后撤。对方不动声色地按着她,才使她幸免于撞上衣柜。 “卡蒂奇先生,我这不是想逃跑,是刚才......” 如果被误会,不知得落个什么下场,沧沐边解释边在心里呐喊:我还没活够呢! 德尔森松开手,说:“你不用躲,明天你也要出席。”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现在。” “为什么?他们伤不了你,迈克不会允许的。” “迈克?”这又是谁? 德尔森侧过身,对门口一扬头,只听刀疤男咳一声,说:“是我,沧沐女士,我叫迈克?卡蒂奇。” “哪怕迈克不在,也没人敢动你,除非接到我的指示。” 德尔森静静地陈述,冰面般的语调叫人听不出话里是否另有含义。但在沧沐耳里,颇有点威胁的意味。 没人敢动你,除非接到指示。 意思是,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像猎豹围猎小瞪羚那样,从四面八方,紧追不舍。你最好顺利逃脱,一旦被扑倒,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咬断你的喉咙,折磨你,弄死你,开膛破肚,敲骨吸髓。 不过...... 沧沐看着德尔森那犹如雕塑的面容和身形,又觉得这样揣摩似乎过分了。 她见过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也遇过一脸和气的斯文败类,不管面上如何伪装,内里的残忍、刻薄、冷血总不经意从眼角、唇线和微小的表情里流露。哪怕不曾眼见他们对待敌人的场面,直觉也告诉沧沐:躲远点,别被盯上了。 然而面对德尔森,她却没有类似的感觉。 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跟黑手党扯上关系准没好事,卡蒂奇这样的大家族更是沾上一点都能引爆无数隐雷。必须快点离开这里,尽早回家,最好能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但所有催促她赶紧逃离的因素里,不包括德尔森。 他应该不会伤害她。 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她居然开始相信卡蒂奇家族的首领不会伤害她,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自然,是在她老实顺从、不招惹麻烦的前提下。 乖乖做一只笼里的金丝雀,得到主人的宠爱,每天有吃不完的佳肴,饮不完的佳酿,享受主人的爱抚和宠溺的爱称“我的小宝贝儿”。 夸张吗?沧沐现在就是这种感受。 金丝雀知道主人不会故意害它,甚至喜欢它,但它依然本能地渴望飞出牢笼。这与充满占有欲的爱意无关,只与作为独立个体的意志有关。 不同的是,德尔森并非喜欢她,他只是为了完成母亲的心愿,说不定还是他母亲许许多多愿望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我知道了。”沧沐说。 德尔森进门之后两扇竖门大敞,门口只有刀疤男,纵使他块头大也只能顾一侧——它们短暂地给过沧沐可以成功逃离的错觉。 但错觉只是错觉,所以她没有付诸行动。 德尔森走了,连同错觉一并带走。两扇大门重新紧紧闭合,沧沐躺回床上,像置身于刚封口的棺木。 她还活着,人们以为她死了。 屋里温暖得胜过燕代的初夏。沧沐百无聊赖,起身去到窗边往下望。身罩深色外套的人们从“士兵”中间穿梭往来,像墨色的水流过洁白的地面。 一位头顶墨绿色宽边礼帽的妇人不经意抬眼,正瞧见伫立窗边的沧沐。她礼帽上插的鹅毛也对一名异国人的出现感到惊讶,随她的脑袋晃了一圈。 后来,很多人抬头看过来,又低下去轻声交谈。沧沐不知道他们之前在谈论什么,但从现在开始,话题多半变成她了。 一道视线如跃出水面的鱼,在水波间弹起跳动的光。是个发色浅到近乎白的男人,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异国人”的身份引起的反常动静早已随注意力的转移而消散,只有他,一动不动,仍然面向她的方向。 不是目光,而是他的浅发,像黑色水流中一块稳固的白色岩石,任谁都无法忽视。 沧沐与他对上眼神。 远远地,他的嘴唇扬起似有若无的弧线,像被清晨第一缕微光晕染的山的身形。他带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看好戏的神情,似乎友好,又像个擅长迷惑人的魔术师。 沧沐返回床头,这样从窗外就看不见她了。 葬礼当天,女佣早早送来衣服,一袭铃兰般洁白的连衣裙。 桑切兰人认为生死乃异名同物,所以对生者象征吉祥好运的铃兰,对死者亦有平静安详的祝福之意。也可以穿黑色衣裙参加葬礼,只是卡蒂奇家族选择了白色。 换上衣服,简单整理了仪容,沧沐随迈克下楼。 路上遇到其他参加葬礼的人,彼此点头示意,半句不多言。人们坐上德尔森安排的车辆,一路行至墓园。 沧沐和迈克一起,车上没有其他人。德尔森为她开门,扶她下车,将她牵至身侧。众目睽睽之下,沧沐无法反抗,只能冷着一张脸,无声抗拒。 德尔森的一切行为都可疑至极,包括此时此刻,让她暴露在与卡蒂奇家族存在千丝万缕联系的各界人士的目光下。 他们不一定知道她是谷沣家族前首领的女儿,因为如果不是无意间听到父亲打电话,她可能也会一生被蒙在鼓里。 但他们必然误解她与德尔森的关系,而语言不通的她既无从知晓这些人的看法,也无法澄清,这对她非常不利。 跃出水面的鱼一般的目光又来了,沧沐微微侧过脸,果然看到了那个浅发男人。 他站在离墓碑不远的地方,正好奇而玩味地注视他们。他的身边站着一位金发女性,也在用叫人无法忽视的目光盯着他们,而且神情既震惊又愤然。 如此张扬的情绪,如此明烈的感情,她应该就是闯进房间的那位小姐了。而且,没猜错的话,她大抵倾心于德尔森,否则不会不管不顾破门而入,更不会在这种场合像一只发怒的白天鹅那样瞪视她。 真的,她连发怒都带了一股优雅,令人禁不住想多看两眼。然而沧沐没有这么做,她不能对这里的任何人产生兴趣,特别是领她踏上风口浪尖的德尔森。 整个葬礼德尔森都牵着沧沐,他没有使劲,像握一瓶水那样随意自然。但只要沧沐试图抽回手,他就会不动声色地捏住。 厚厚的手套隔绝了温度,沧沐感到冷意随风、随牧师冷淡的念诵、随人们不时飘过来的目光侵入骨髓。 她想回家。 她从来不知道回家如此艰难。 手上忽地传来异常的力道,德尔森握紧了她。沧沐抬头望去,他正在流泪。躺着斯卡尔夫人的棺木缓缓放入墓坑,德尔森的泪静静地流,人群之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 沧沐的泪水盈满眼眶。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 她想回家。 第六章 德尔森的女孩 葬礼结束后,前来哀悼的人们又在卡蒂奇家停留了两天,宽慰德尔森悲伤的心。 沧沐再度被禁足,只在用餐时间由迈克领去餐厅。 餐桌是长方形,主位空出,德尔森坐在主位的左侧第一位,沧沐被安排在他的对面,两人的下一个位置同样空出,从再下一位开始宾客才入座。 沧沐不懂这是什么礼仪,更听不懂宾客窸窸窣窣的话语。她知道该看谁。 “白天鹅”小姐落座于德尔森一侧,她和德尔森之间隔了一位夫人和一位先生,还有一个空座位。这位小姐秀眉紧蹙,但不再恼怒,而是与旁人一样费解又困惑。 餐席间,众人极富默契地一言不发。 沧沐不知道桑切兰的用餐礼仪,见其他人规规矩矩,便像一面镜子,全盘复制德尔森。他切肉,她也学样切肉;他喝酒,她也喝一口酒;他拿餐巾擦嘴角,她也拿起餐巾往嘴角一抹,不管自己是否真的需要。 德尔森沉浸于丧母之痛,没注意她的奇怪举动。这一切被迈克看在眼里,整顿午餐迈克憋笑憋得很辛苦。 用过一次餐,沧沐记住了基本礼仪,再也没有学过德尔森。没有了专注的对象,她像在密林里失去方向的梅花鹿,被细小怪声牵扯神经。 沧沐发现,几乎所有人,除了德尔森和迈克,都在时不时斜眼打量她。但每次只要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走近她,迈克就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或者撇下正在说话的对象,赶过来将对方挡在沧沐的视线外。 “白天鹅”小姐也想跟沧沐说话。她远远喊话,视线落在沧沐身上,但是沧沐听不懂,没有回答。后来迈克接了话,与她交谈一阵,她怪异地瞥沧沐一眼,看上去愈发疑惑不解。 又有人加入进来,迈克明显更防备了,沧沐甚至觉得他有点欲哭无泪。 是那名发色浅到近乎白的男子,他一直在听迈克和“白天鹅”小姐的谈话,听到感兴趣的内容便简短地插了几句。 迈克不知说了什么,浅发男子露出得逞的笑容,不顾阻拦,转头对沧沐说:“你好,德尔森的女孩。” 一口流利又清晰的亚特兰语,听得清楚明白,沧沐不觉瞪大了双眼。别说在桑切兰,就连在亚特兰语普及度算高的燕代也很难听见口音如此浅的亚特兰语。 但她依然没有回应,她不该回应。 可惜下意识的惊讶已经暴露她听懂了的事实,浅发男子继续说:“我是莱克斯?卢内奥,德尔森的朋友。” “白天鹅”小姐也反应过来,用亚特兰语说:“我是嘉内莉?查克斯,也是德尔森的朋友。”她的声音动听如夜莺,仿佛被剔透的晨露浸润过。 卢内奥,沧沐知道,是桑切兰另一大黑手党家族。桑切兰最大城市雷约克的东面属于卡蒂奇,西面则属于卢内奥。两家是世交,出席斯卡尔夫人的葬礼再正常不过。 沧沐感到自己陷入沼泽,再不快些返回燕代,只怕来不及抽身了。 “我们聊聊。”嘉内莉看出眼前这个比他们瘦小一圈的南国人想尽快回房,好将麻烦事挡在门外。但她不想,她有一肚子的疑问亟待解答。 不等沧沐拒绝,迈克兢兢业业地向他们诉苦:“真的很抱歉,查克斯小姐,卢内奥先生,你们这样我很难办,老大特意交代不许任何人跟她说话。” 莱克斯和嘉内莉互望一眼,莱克斯无奈地耸耸肩,嘉内莉与他说了几句话,看上去也放弃了。两人再度朝向沧沐,像面对一朵珍奇的花芽,想看看她开花以后的模样。 沧沐不想也不能与他们多说,但有件事必须澄清,否则遗患无穷。她从迈克身后走出,看着嘉内莉,说:“我不是卡蒂奇先生的女孩。” 说话间,她的目光从嘉内莉缓缓移向莱克斯,莱克斯像被什么刺了一下,飞速地眨了眼。等他回过神,沧沐已和迈克走远了。 莱克斯护送嘉内莉回家,他们已尽最大的努力安慰德尔森,接下来只能靠他自己抚平伤痛。 车外是永恒不变的茫茫雪原,夕阳铺在又平又白的雪地上,为冰雪注入余温。 嘉内莉反复回想,喃喃自语:“她叫他卡蒂奇先生,太客气太疏离了,简直像在说她与德尔森毫无瓜葛!” “难道不是吗?她说了她不是德尔森的女孩。”坐在前座的莱克斯也在出神地想事情,无意中听见嘉内莉的低语,便回了话。 “可你不觉得德尔森的行为跟她说的相反吗?”嘉内莉反问。 莱克斯沉默了。 没错,德尔森对她太不一般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与德尔森相识已久,他一定会认为是德尔森在一厢情愿地追求沧沐。 不,就算熟悉德尔森的性子,也很难不这么认为。 德尔森把沧沐与外人隔绝,一如猎豹把猎物叼上树避开其他捕食者,一副独占和独享的姿态。莱克斯第一次在对人毫无执着心的德尔森身上目睹到此种姿态。 太奇怪了,身为朋友,他们居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女孩的存在。 他们是什么时候、如何认识的?她又做了什么,叫德尔森挖空心思让她在母亲的葬礼上抛头露面?又是出于何种原因,使得德尔森禁止哪怕是朋友的他们与她接触? 或许,要等德尔森处理好他与那女孩之间的关系,才能知晓。 莱克斯沉默以后,嘉内莉也不再说话。她与他思考着同样的问题,一路回到各自的家。 宾客一个个离去,卡蒂奇宅邸迎来可怕的死寂。 佣人们埋头干自己的活,出于担惊受怕,也出于职业道德,不敢多加妄言。院中站岗的“士兵”一如既往,连劲松都比不过他们的傲然挺立。 大厅熄了灯,廊间留下微弱的照明。 如今的卡蒂奇家族,失去了带给卡蒂奇辉煌的麦肯?卡蒂奇和他的夫人安洁莉?斯卡尔,留下尚且年轻的唯一的继承人。 佣人们躲进房间,干部们也识趣地外出活动,德尔森在昏暗的空间游荡。月光染了雪的颜色,笼住这位年轻首领俊朗的面庞。 他来到沧沐的房间门前,迈克瞅见他的模样,不由得往门中央挪了挪。 “......让开。”德尔森命令道。 “老大,您别。”迈克手心直冒冷汗,两种本能疯狂搏击,对沧沐的担忧暂时占上风。 德尔森抬眼,顿时,迈克感到厚重的压力当头砸下来。 “活腻了?” “您说过不可以伤害沧沐小姐。”一滴汗顺着迈克的鬓角流下,“我猜,其中也包括您本人。” 长长的走廊吞没了长久而深沉的沉默,德尔森蜷了手指,像在极力压制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 他盯住迈克。 狼王正在考虑如何处置不听话的下属。 视线转向阻隔他与沧沐的门,那眼中藏了太多情绪,迈克不得不妥协。就在迈克挪开身体为其放行时,德尔森身子一转,游魂似地走了。 生死一线,迈克全身舒了一口气。然而没等这口气舒完,就传来德尔森淡然的指令。 “明天,一千个俯卧撑,作为违逆我的惩罚。” 迈克面色一僵,脑子已经开始哭了。 “做完以后放一天假,这是保护她的奖赏。”德尔森立在光的阴影里,远远看去,似乎在微笑,“这些天辛苦了,陪陪贝璐和希尔娜吧。” 她们是迈克许久未见的妻子和女儿。 “谢谢老大!” 这简直要蹦起来的雀跃,换来德尔森一声嗤笑。 第七章 蔓延的寒意 早上女佣来送餐,沧沐没见迈克。收餐盘的时候她又特意看一眼,还是不见他。她老实地坐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悄悄给门开条缝。 没有一个人。 沧沐的心剧烈地膨胀。 监控在上,她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妄想逃走。但是万一呢?万一临时出了大事,德尔森不得不抽调人手,导致监视出现空白呢? 她打开门,尽量装作若无其事。迈克说过她可以自由行动,不建议外出的理由也仅是屋外严寒难耐。 她打算试探自由的底线。 一路畅通无阻。 佣人们遇见她低头行礼,既不询问去向,也不阻拦去路。卡蒂奇家族的干部们见了她摘帽示意,也不多言,但干部的频繁出现意味出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他们绝对会向德尔森通风报信。 沧沐来到正门口,两名持枪警卫面容严肃如千年老松的树皮。她走近门,伸出手,他们一动不动;她推开门,刺骨的冷风呼呼钻进来,直往脸上身上扑。她被风逼得闭了眼。 “套件大衣,我带你出去。” 两侧的警卫站得更直了,沧沐合了门,回身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德尔森。 他的眼睛生了血丝,目光有些涣散,本就与冰雪融为一体的面色更加苍白。参差不齐的胡渣折损了他一张年轻英俊的脸,略显颓丧的状态削减了他不凡的气度。 果然逃不过监视。 “太冷了,不去了吧。”凉意还留在鼻息间,沧沐吸一口屋内温暖的空气,吸入一点勇气。“卡蒂奇先生,我想跟您谈谈。” 德尔森抿了唇,道:“跟我来。” 只能跟着他。 他们来到一间沧沐从来没去过的房间,它躲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房门毫不起眼,一盏蜡烛灯静静地提醒来人此处即阴暗和孤寂的化身。 德尔森掏出钥匙,“咔啦咔啦”逆时针转了两下,门开了,里头黑黢黢的,他抬手开了灯。 沧沐一眼看到自己的行李。 原来都被收在这里! 心里欢呼一声,沧沐登时小跑了过去。但是当一转眼,看见墙上、柜子上、灯罩上密密麻麻贴的照片时,她抱紧背包,惊恐地瞪着德尔森。 德尔森泰然自若,把钥匙往床上一扔,几乎可以说是挑衅地回望沧沐。 为什么......这么多她的照片......她不喜欢拍照,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无数质疑涌上心头,她不敢问,一问,就再无回头路。 德尔森坐在床边,拍拍身边的位置,说:“坐。” 门关了,不知道上没上锁。想起这宅邸里的房间隔音效果极好,就算发生了什么,只怕叫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沧沐终于正式考虑起德尔森伤害她的可能性。她被他的疏离有礼骗了,以为办完葬礼他就会如约把她送回去。她像一头无知的幼鹿,一跃跳入他布下的陷阱。 “卡蒂奇先生。”沧沐口中干涩,或许声音还在发抖。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从没有如此深切地感到生命和安全受到威胁。 “您说过,葬礼结束就送我回去。” 德尔森歪了头看她,疲惫的眼角流露出玩弄猎物的戏谑:“我说的是,做完客就送你回去。” “参加完您母亲的葬礼,难道不是做完客了吗,我不是因为您母亲才被带来的吗!” “呵。”德尔森翻身从床头扯下一张照片,放在唇边,反问,“你说呢?” 沧沐感到自己的每一根血管都在发抖。 她愤怒、屈辱、恐惧、眩晕。她紧紧抱住背包,依然无法消解毒素般蔓延的寒意。 她听见结冰的声音,听见风呼呼吹进山洞的怪叫,听见蝙蝠扑飞,叽叽啾啾像邪恶的法师在怪笑。 她想起父亲的去世,电视上播放的飞机残片,母亲尖锐的令人心颤的大哭。 她想呐喊,发疯,想跟眼前这个可恨的人同归于尽。她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请让我回去。”心中波涛汹涌,面上仍尽可能保持镇静。 “我说了,过来坐。” 沧沐不假思索摇头,她害怕,又觉得事到如今没什么可怕的。 她不来,德尔森就过去。 见他朝自己靠近,沧沐跑到床的另一侧。德尔森觉得好笑似地看了她一会儿,掏枪朝她和床之间按下扳机。 沧沐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墙边扑倒,行李掉了一地。她又惊又惧,无助地等待下一发子弹。但是没有,德尔森收起枪,继续朝她走来。 他不过想让她无处可逃,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沧沐为冒出这个词的自己感到悲哀。 德尔森捡起行李还给沧沐,见她不接,便搁在一旁,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拿手中的照片给她看。 沧沐用余光寻找他的枪。它挂在他的腰后,无法轻易夺取,再说她也不知道他身上是否还藏了别的暗器。 沧沐不了解卡蒂奇家族的风格,但她知道谷沣家族的成员不会只配一把枪。 沧沐咽了咽口水,勉强去看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扎着干练素爽的马尾,背着个旅行包,正向比她高出两个头的男人费劲地解释什么。男人身后一排木椅,木椅后是一圈一米五左右的围墙,围墙外是葱郁的山景。 这里是...... 泛黄的记忆逐渐恢复色彩,沧沐的思绪回到六年前。 那年她高中毕业,背上旅行包一个人跑去亚特兰游玩。为省心省力,她加入一个旅行团,团里的游客大部分来自亚特兰周边的国家,少部分来自没听过的国家,三人来自桑切兰,以及她,唯一来自燕代国的人。 是了,之所以记得有三个人来自桑切兰,因为他们是一家三口,而且那位夫人身体不好,遭不住长时间行走,总是走走停停。 到了目的地后,人们围坐在餐桌旁热烈地聊天。来自桑切兰的夫人坐在不远处的树下,想必她喜欢宽敞点的地方。她的儿子被年轻姑娘们围住,一张冷脸完全浇不灭她们的热情。她的丈夫正与其他几位先生欢饮畅谈,同时留意着妻子的状态。 想起来了,当时导游给每个人发了一瓶水,沧沐离夫人比较近,就去送了水。在此契机下,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至少在沧沐的印象中自己的态度不算热情友好,只保持了基本的礼貌。不过那位夫人似乎自觉找到了绝佳的倾听者,还拉着沧沐坐到自己身边,再然后,她就不对劲了。 那是沧沐第一次见人发病。夫人的嘴唇瞬间惨白,像染了一层霜,身体触电一般止不住颤抖。 沧沐六神无主,条件反射地朝众人的方向大喊“先生!”,却被夫人轻轻拉了一下,她于是先扶夫人在座椅上靠稳,再去找她的丈夫说明情况。 不过一件小事,换作任何人都会采取同样处理方式的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换作任何人都会为提供举手之劳而感到欣慰的一件事,换作任何人都会拂一拂衣袖云淡风轻全然不放在心上的一件再微小不过的事。 就是这样一件事,就是送了个水,聊了个天,多替人考虑了一下,就把她送进了卡蒂奇的牢笼。 第八章 愤怒的颗粒 “想起来了吗?”德尔森收回照片,“这就是母亲去世前想见你一面的缘由。” 还是想不通。当然想不通。怎么可能想得通。 “这点小事......惦记那么久吗?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的。” “不是任何人。”德尔森去捉她的胳膊,沧沐本能地把他的手挥开,不想被他一把抓住,拉了起来。 德尔森重复了一遍:“并不是任何人,想想当时其他人都在哪里,干什么。” “因为没人料到斯卡尔夫人会发病。”沧沐试图挣脱他,但失败了。 她被有力的巨钳捕捉,一味挣扎只会令自己受伤。 德尔森带她去了床边,把她按着坐下去,然后低头看她。沧沐动动肩膀,他没有松手的意思。 “是,没人料到,只是恰好你出现在那里,恰好遇上,恰好处理得当罢了。”德尔森放低视线,凝视她倔强的双眼,似笑非笑,“母亲和我都认为,这是上天的安排。” 简直有病。沧沐毫不客气地想,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纠正道:“不,是‘孽缘’。”她不知如何翻译,使用了燕代语的读音。 “孽缘?” “不该有的、只会给双方带来伤害的缘分。” 德尔森若有所思地听着,忽地一笑:“没错,是孽缘,我欣然接受的,孽缘。” 他仍然按着她,俯身贴近来,沧沐立刻意识到他的意图。 “我不愿意。”她说,“噌”地站起,出其不意的举动让她得以摆脱德尔森的压制。 “我不想,我不要!”她朝他大叫,“我不想要这种缘分,一点也不!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奔涌的感情和冲动冲破了由恐惧组成的阀门,一股劲儿如注射器里射出的细流直往脑门上窜。窜到顶了,眼前出现星星点点的光,它们是愤怒的颗粒,是不计后果的因子。 “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我什么都做了!我帮了你母亲,陪了她一程,参加了葬礼,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我只想回家,我保证,绝对不透露卡蒂奇家族的任何信息,求你了卡蒂奇先生,让我回去吧。” “我不想呆在这里,我想回去,我真的想回去......我们说好的,你会放我回去......” 怒气渐渐下去了,它带来的泪水留下了,留在鼻头,涌上眼眶。 德尔森平静地注视她,从他的反应里沧沐看不到出路。 她的激动,她的呼喊,她的歇斯底里,她的示弱,都不能触动他分毫。 她委屈,绝望,崩溃,几近疯的边缘。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不就关心了一下你妈吗,为什么要找上她!活这么久没被别人帮过?为什么偏偏要记住她?谁愿意因为一次不足为道的善意就被带到黑手党的家里啊!就让她平平凡凡、安安静静过完一生不行吗!为什么......为什么是她啊...... 泪眼朦胧中,德尔森的枪隐约在晃动,趁着情绪,沧沐冲过去夺他的枪。 他不打算伤害她,又看到了她疯狂的、失去理智的一面,那么想必在他眼里,此等铤而走险的行为也不过是一个疯女人被逼至绝境的孤注一掷吧。 指尖擦过他的腰际,碰到了枪,然而无济于事,她旋即被抓起来,面朝下压在床上。胸口传来被压迫的闷闷的痛感,她想撑起身子,被强硬地按回去。她没有力气再反抗了。 德尔森观察了一会儿,终于松手。沧沐保持姿势趴在床上,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 “就这么想离开吗?”德尔森问。 他还在她身后,语气跟质问死神“为什么要带走我的母亲”时一个样。 沧沐累了,吼累了,哭累了,心累了。她一边脸贴在床面,对面是歪斜的墙壁,和贴得乱七八糟的她的照片。 不论她说什么,德尔森都像故意听不懂、听不进一样,罔顾她的意愿,意图消磨她的耐心和意志。不论她顺从、悲愤还是反抗,他都从容不迫、置身事外地冷眼旁观她从尚能保持理性到情绪溃堤。 一想到这点,如喷薄的岩浆般的冲动再度支配了沧沐。 她的下场一定悲惨至极,尽管如此她还是要说,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些天来的憋屈得到宣泄:“谁不想离开?普通人谁乐意跟你们扯上关系?”说完,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 好半天,德尔森没有动静,也许他正考虑如何处置她。过长的等待时间舒缓了紧绷的心,她渐渐放松下来。 突然,强烈的气息覆上来,沧沐大惊失色,慌忙起身。她的背碰上了德尔森的前身,他还在向下施压。他贴着她,她贴着床。 沧沐心底一空,脑海里闪过数种可怕的后续。 她曾数次与交往过的男孩们如此亲密,他们与她的线条紧紧贴合,他们与她之间的气氛无比甜润。他们时而温柔、时而急切,如和煦的风,也如狂暴的雨。他们让她体验到无上的快乐,他们从来没有让她害怕、瑟缩、渴望逃离。 可是此时此刻,哪怕并非第一次贴近男人的沧沐,也实实在在感到了惊惧。 如果真的,如果德尔森真的,想靠掠夺身体、侮辱人格来剥夺她的自尊和反抗心的话,她能坚持多久?他绝对不会像曾经的男朋友们那样耐心细致地走司空见惯的流程,他可能用到骇人听闻的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 温热的液体再次从沧沐的眼角流下来,一串串,接连不断,浸湿了床单。 德尔森两手从沧沐的肩头一路拂去,拂过她的上臂,到下臂,然后是手腕,最后握住她那已紧紧捏成拳的手。他以这种姿势拥住她,头靠过去,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你是普通人吗?” 闻言,沧沐不禁睁了睁双眼。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了,知道她的父亲是沧晏?所以还是为了报复?可事到如今,报复她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两家还产生过她不知道的冲突吗? 不知为何,发现有德尔森出于报复绑架她的可能性之后,沧沐反而冷静了一些。 比起莫名而扭曲的爱,纯粹深刻的恨更容易对付。 不过这恨,也来得莫名。 莫非卡蒂奇家族至今怀疑麦肯?卡蒂奇是谷沣家族指使暗杀的?但那时她的父亲沧晏早就不在了,新首领崔伦狄与卡蒂奇家族重新建立了友好关系,暗杀麦肯先生的可能性堪比海底捞珍珠。 如果是因为他母亲受伤落病一事,且不说幕后黑手到底是不是谷沣家族,就算是,她曾救过夫人这事不能多少抵消一下吗?或者至少不要上升到她行吗? 她不懂。想不通。当然想不通。怎么可能想得通。 到底为什么,是她啊? 第九章 牢笼的锁 “你这是什么意思?”沧沐决定暂且装傻,“我不算普通人吗?” 假如德尔森通过某种渠道或机缘巧合得知了她父亲的真实身份,那么他必定也知道沧晏对妻女隐瞒了这个身份。只要她咬定自己不知情,她与他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希望他多少存了一分良心,或者出于对无知的轻蔑、嫉妒和厌恶,把她赶走。 德尔森狼一样的目光始终关注着沧沐的每一个举动和表情。他似啄木鸟,哒哒哒,哒哒哒,凿开树皮,直达肥厚多汁的肉虫。 “或许你以为自己再平凡不过,但别排除这种可能:有人出于保护的目的将你的不平凡隐藏,未曾想过却因此害了你。因为一旦人们知晓了‘意料之外’,会比从一开始就知道‘意料之中’更加蜂拥而至。” 他愈发贴紧了她,嘴唇几乎贴到她的脸上:“你现在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 德尔森的贴近引得沧沐一阵阵颤栗,不适令她口齿不顺:“我不明白,我没什么不平凡的,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对你毫无用处......” “我不需要你有用处,只需要待在这里。” “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有自己的生活,我还有母亲,她在燕代......” “不用担心,你的母亲会得到非常好的照顾。” “我想回去,不想在这里,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 “你会熟悉这里的,一切由我安排。” 真是对牛弹琴。 沧沐把脸埋下去,避开德尔森的嘴唇。 她想哭,又想笑。 他听懂了,他故意忽视,他以为在解决问题,他是个恶魔。 “不管你有多完美的安排,我都不想待在这里。拜托你,卡蒂奇先生,让我回去吧。” 身下的女孩放松了力气,她的身体不再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的手也松开了,可以缠住她的手指。她的脸依然埋着,不知是否仍在哭泣。 女孩如厚软的棉被,柔软温暖,令人心安。德尔森拿脸去蹭沧沐的肩头,看到她的皮肤上冒起一粒粒鸡皮疙瘩。 他起身坐到床上,把她也抱起来。女孩像个稻草人,不逃不闹,坐在他的怀里任凭摆布。行为上她没有了挣扎的迹象,言语上却不依不挠。 “让我回去吧,卡蒂奇先生。” 德尔森抱着她,爱不释手地抚摸她,拿脸、拿下巴蹭她。那模样,像小孩子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 他似乎,没打算侵犯她。 沧沐有点从刚才被压制的状态里缓过神了。但不行,远远不够,她要的不止是不被侮辱侵犯,她要离开,她要回家。 “请放我走吧,卡蒂奇先生。” 她又一次重申,德尔森停下了孩子气的亲昵行为,没有吱声。过了约两分钟,他低低答了一声:“我知道了。” 沧沐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雀跃。 迈克?卡蒂奇清闲了一天,回来后发现沧沐的房间房门大开,本该被软禁的女孩正哼着小曲儿收拾行李。他大为震惊,听说德尔森答应送她回国后,更加感到不可思议。 “老大,这......”他错过了什么! 德尔森示意他保持沉默,递过去一张纸,迈克扫一眼,面色微变。 “明天送她去私人机场,就用这份名单上的人,挑三四个,谁都可以。” 迈克动动嘴,想说什么,终究忍住,点头道:“是,老大。” 沧沐仔细盘点了行李里的东西,一样没缺。手机没电了,德尔森给她找了个转换插头,充电,开机,信号满格,国际电信企业名不虚传。她试着给母亲打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可能母亲刚好有事,也可能这些天她日日不眠不休寻找女儿,支撑不住倒下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沧沐愈发归心似箭。 清点完行李,沧沐把目光投向正在给迈克交代工作的德尔森。 他恢复了冷淡如雪的模样,谁也想不到昨天他居然那样依恋地拥抱她。 太可怕了,简直是噩梦,要不是他脑子还算正常,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好在归期已定,迈克也回来了,到了明天,她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过了明天,就没事了。没事了。 没事了。 沧沐一连默念好几遍“没事了没事了”,像虔诚的祈祷,像不愿面对现实的自我催眠,像对命运的哀求。她清楚得很,只要脚还踏在这片土地上,她就受制于德尔森,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毁了她。 当晚德尔森没出现,沧沐一个人自在地吃完晚餐,由迈克护送回房间。迈克守夜,她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天亮。 阳光透过窗帘,毫无顾忌地展现它金色的身影。微尘纷纷扰扰,像点缀于纱裙上的亮片,在光线里闪烁飘舞。 沧沐醒了,对着天花板发呆,以为自己做了一个美妙的、充满希望的梦。当她瞅见地上摆的行李,才终于确认了这个激动人心的事实。 今天!她!要回家了! 沧沐在床上翻滚,滚回仰面朝上的姿势,扯过被子盖住下半边脸,一双精灵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恐怕给她一双舞鞋就能跳芭蕾。 忽然有人敲门,沧沐吃一惊,立刻收了笑容,坐起来拿被子裹住身体:“谁啊?什么事?” “是我,沧沐小姐。”迈克没有轻易开门,在门外说,“准备好了告诉我一声,随时可以走。” “知道啦!” 沧沐跟打了鸡血一样从床上跳起来,转个圈儿到衣橱,拿出自己的衣服穿上。她把与卡蒂奇家族有关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收拾熨帖,然后再次清点了自己的东西。 准备就绪,她带起行李,伸手去抓门把手。 这是牢笼的锁,也是自由的开关。 沧沐向下使劲,锁动了,门开了,金丝雀要离开虚妄的笼,飞向本属于她的广阔世界。 候在外头的除了迈克,还有三名黑衣男子,他们摘帽向沧沐示意。佣人将一个保温杯和刚出炉的面包递过来,沧沐道了谢,跟着迈克和黑衣男子们往后院走去。 没见德尔森。 一辆黑色轿车等在后院出口,迈克招呼沧沐坐到副驾驶的后座。黑衣男子也先后入座,负责开车的那个发动了轿车。 引擎突突突突,迈克也突突突突地对他们说话,神情严肃,语气厚重,沧沐一度以为他在训人。 给黑衣男子交代完后,迈克用含混的亚特兰语对沧沐说:“他们送你,一路平安。” 轿车驶入雪原,在只有白雪与蓝天的世界奔驰。 沧沐记得德尔森的亲友们回家时走的是另一个方向,那条被碾压过的路还没有完全被风雪覆盖,盘曲至一片远远的房屋。 前往卡蒂奇私人机场的路要萧条得多。望不见尽头的雪地上孤零零点缀着几棵树,间或出现几间破败的木屋,雪兔、雪狐、小鸟一类的小动物探头瞄一眼,除此之外杳无生气。 几名黑衣男子只顾开车,或端正坐着,不与沧沐接触。沧沐落得清净,看一眼手机,没有信号,她只得放弃给母亲打电话。 到机场还有点距离,沧沐放松地靠上座椅靠背,歪头面向蓝得纯净剔透的天空,数着少得可怜的几丝云雾。 突然,一声枪响划破了雪原的宁静,紧接着一个猛刹,作用力将毫无准备的沧沐推向前座,她的头重重地磕在前座靠背上。身旁的黑衣男子顾不得她难受,一把将她按下,掏枪朝外射击。 生死一线之际,沧沐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糟透了,又回不去了。 第十章 不愿见到的家伙 沧沐被冻醒了。 她的半边身子贴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另半边紧挨着零下温度的空气。双手双脚冻麻了,连被麻绳捆绑的紧束感都感觉不到。她整个人就是一块石头,僵硬没有知觉,动弹不得。 冷气刺入鼻息,撕扯着气管,令呼吸痛苦不堪。沧沐几乎失去了思考的动力,她呆滞地目视前方。 有人出现在视线内,但没有印入她的眼里;他们咕噜咕噜说着话,但没有进入她的耳中。 一个人走近来,绕到她身后。她的两手一松,手臂从背后垂到身前,滑到地面。后来双脚也解绑了,她的身子朝一边歪去,有人把她扯住拉起。 沧沐动动眼球,看清了周围的人。他们个个身着黑衣,头戴黑色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只嘴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显示身份的标识。 怎么会呢......到底是什么人?卡蒂奇的仇家?但是为什么找上她......为什么又是她? 偶然做一回善人,就一脚踏入命运的泥潭,再难抽身。善得怨报,善始恶终,未免也太好笑、太讽刺了! 身后的人提住她的衣襟举在身前,似乎正等待什么人。 这里看着像一处仓库,空旷无物,窗口高高地开在几乎到顶的地方,看不见外部。从顶部垂下一根线,线的尾端有个灯泡,偌大的空间靠这一个灯泡照明。 这次也许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是不是苟活在德尔森那里更好些? 不,他才是这件事的元凶。要不是他携她高调出席斯卡尔夫人的葬礼,这群人会盯上她吗!不,要不是他把她迷晕绑到桑切兰,她会遇上这种事吗?不会!都是他,都是他德尔森的错! 可她现在命都快没了,互搏对错又有什么意义? 身后的人还举着她,其他几人也都面朝仓库门口。她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即将到来的人。 一个念头如针尖的光亮了一下。 莫非他们等的,是德尔森? 难道他们以为德尔森会为了她身赴摆明了为他布下的陷阱吗? 愚蠢至极。 但若德尔森来了,那将成为她这辈子遇到的最愚蠢最不愿接受的事。 为什么居然有人明知是孽缘还不愿斩断?为什么遭遇那样严辞露骨的拒绝还能罔顾对方的意愿一厢情愿呢? 太蠢了太恶心了,实在是太蠢太恶心了! 恶心之至。 不知是不是上一世造了孽,又或许命运有意恶心她,仓库门开了,那个她宁愿就地逝去也不愿见到的家伙,出现了。 为什么?你来干什么?!为什么你要来啊!我就快回家了,为什么你又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 沧沐把目光移向地面,装作没有看见。她不能给他哪怕一个眼神,否则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在他看来哪怕是怨愤也会被曲解成求救。 德尔森和迈克一同入了来,与黑衣人们对话。一群深湖一样没有波动的人,连涉及无辜女性性命的谈判都能谈成唠家常的风格。沧沐觉得自己真是少见多怪了。 忽地一个气泡从湖底冒上来,双方似乎没有谈妥。举着她的人提高了音量,强大的声压压迫着耳膜,她更难受了,不觉发出短促的低吟。 这一声似乎拨动了德尔森的心弦,本来同样有点激动的他蓦地沉默下来,再开口时回归了冷静。然而黑衣人像点燃的炸药,劈哩叭啦吼了一通,沧沐随他不自觉摆动的手摇来晃去。 德尔森又不淡定了,说了一句狠话。沧沐听不懂,但从他陡然升高的音量听出,他生气了。 黑衣人也生气了,把沧沐往边上一扔,掏枪指向德尔森。他一拿枪,黑衣人的同伙和德尔森埋伏的人也都纷纷举枪上膛。 双方僵持着,期间又说了几句话。只听黑衣人冷笑一声,举枪的手向下滑一个弧度,在德尔森瞬间森冷的目光下,朝沧沐开了一枪。 有东西撞了她的左腿,有点烫,不过很快就凉了。她不舒服,又冷又累,头开始犯晕,腿好像也在疼。 迷迷蒙蒙中,德尔森不顾一切连开数枪。他被什么打中了腰,捂住腰间缩了一下,继续射击。 沧沐没看到最后,她沉入地狱。 地狱里有雪,有火,有滔天的洪流,还有强劲的飓风。她冻得直发抖,也热得快要融化掉。她被洪水抛向天空,又被飓风吹向地面。没有任何东西再把她托起,加速度令她越来越快地下坠。她重重地摔倒,脖子折断了,手脚摔得粉碎。一大片飞虫密密麻麻蜂拥而至,形成黑云压向残破的她。她不能动弹,两只眼珠子绝望地转动,她张大口,仿佛要把内脏呕出来般无声尖叫。 在惊恐与阵痛中,沧沐虚弱地苏醒了,熟悉的天花板让梦境里的绝望延续到了梦境外。 又回来了,卡蒂奇家。 为什么我还在这里。为什么我还没回家。这回又要多久才能再次启程回家?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再也不可能回到平静的生活了? 她用仅存的意识胡思乱想,后来累了,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这一觉睡得安稳,没有噩梦。 隐约听见说话声,腿被按了按,有东西从皮肤上撕下来。伤口的闷痛一时缓解,此后好些时候没动静。突然,尖锐的疼痛万箭穿心般扎了过来。 沧沐眼睛都没睁开,大脑还处于混沌中,喉咙就率先惊叫起来。边上站了人,在她受惊吓挣扎之前,那人赶忙按住她的一边胳膊,安抚道:“沧沐小姐,请忍耐一下,医生正在换药。” 是熟悉的含糊的亚特兰语。 沧沐望见迈克一张焦虑的脸,脸上的刀疤跟着他的表情拧出褶皱。不知为何,她竟意外从中获得了抚慰,连腿上的疼痛也能忍耐了。 “没有伤到筋骨,修养一段时间就会好。”迈克继续说,见她开始有意识地自我控制,便松开她。 等医生换完药,其他人都撤走以后,沧沐问迈克:“我昏迷多久了?” “一个多星期了。” “这么久?”只是被击中腿部,不至于吧? “您在低温环境暴露过久,身体各部位有不同程度的冻伤,又中了一枪,带回来的时候您极度虚弱,医生说一个星期醒来已经算理想了。” 听他这么一说,沧沐发现她的手指有点红肿,发硬,还有些痒。脚趾的感觉也是,跟肉里塞了橡胶一样。 不过跟她的遭遇相比,都是小事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她问。 “有人背叛老大,劫走了您。” “你们卡蒂奇家与我无关,为什么要抓我?” “但我们老大确实去救您了。” 沧沐瞪着迈克,不知说什么好。总不能质问为什么要来救她吧?气话在心里想想就算了,真问出口未免有点不识好歹。 迈克没有死磕这个问题,继续说:“背叛者都抓到了,其中一人供出幕后是堪查林家族,老大打算痊愈后算账。” 等等。 “痊愈?卡蒂奇先生也受伤了?” “是的。” 沧沐想起昏迷前看到的德尔森那个不自然的举动,原来不是她的错觉,是真中枪了。 唉,剪不断理还乱,一团糟。 第十一章 守望的目光 换药真是一种折磨。又一次痛苦不堪的换药后,沧沐埋怨自己为何不多昏迷一段时间。 德尔森没有大碍。迈克说防弹背心替他挡了腹部中的枪,但后来他被击中左臂,回程时受到感染,高烧不断,也在床上躺了五天。 听说沧沐醒了,德尔森立刻过来探视她。 他看上去想跟她说话,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与她相对而望。沧沐看出了他的愧疚和自责,她又是个狼狈的病号,便咽下到嘴边的话。 这回他该明白不该把她留在这里了吧? 因为这次袭击,负责护送沧沐的三名卡蒂奇家族的黑衣男子全部阵亡。沧沐的行李也都在乱枪弹雨中损毁,背包里的手机尽是弹孔,完全报废,电话卡不知所踪,身份证明被多个子弹击穿,必须重新办理。 “扔掉吗?”迈克问。 “不。”沧沐不假思索地说,“麻烦收进衣橱吧。” 迈克照做了,边收东西边询问她的情况。沧沐的腿还是不能移动,稍微动一下伤口处就像扯着全身的神经一般抽痛。 现在的她是待宰的羔羊,砧板上的肉,任何人想对她不轨,她都无力反抗,所以她又有些庆幸自己对斯卡尔夫人有过小小的恩情。 卡蒂奇家族是出了名的恩仇必报,哪怕是脑子可能有问题的德尔森,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无视恩人的痛苦。 仅由迈克照顾沧沐多有不便,德尔森额外配了两名女佣人。 她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桑切兰人,不懂亚特兰语,服侍卡蒂奇家族多年,智慧也本分,懂得在保持恰当距离的同时又不怠慢对方。 多亏她们,沧沐终于在卡蒂奇府邸内感到了一丝自在和舒适。 但是这一丁点自在和舒适被德尔森亲手破坏了。 探视过沧沐、确认她在持续恢复以后,德尔森开始到她的房间一起换药。为两人疗伤的是卡蒂奇家族的专属家庭医生罗伯森?艾略特,也是德尔森的得力助手之一。 罗伯森倒是不介意他们一块儿,但是为沧沐换药时,她发出的任何细小声响都会给他引来德尔森不满的目光。目光轻飘飘的没有形态,却如水蛇缠住罗伯森的手,令他犹豫、迟疑,不知如何才能摆脱它。 “你太紧张了德尔森,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能忍住不吭声,更何况她还不是桑切兰人。幸好燕代人也普遍沉稳,要是个亚特兰女友,你岂不得崩了我?”罗伯森忍不住说。 沧沐听不懂,从他的神态看出是在对德尔森说话,便自然而然地看向德尔森。德尔森瞅瞅她,短促地对罗伯森说了话,罗伯森皱皱眉眨眨眼,似乎心存疑惑。 “不是女朋友这么紧张干嘛?” “她救过我母亲一命。” “还有人能在你和麦肯的眼皮子底下救人?还是个外国人?还是个年轻女孩儿?” “母亲发病,她刚好帮上忙。” “那你对这位恩人可不太重视啊,你以为她是因为什么才受伤的?” 德尔森被问得噎住了,迈克不自然地咳了咳。见状罗伯森耸了个肩,不再说话。 沧沐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感觉医生下手更轻也更耐心和细致了。 也许是德尔森给的指示,但那又怎么样呢?如果不是他,她连换药的痛苦都不必经受,更不必体会医生下手的轻重变化了。 沧沐之后轮到德尔森。 与安静地给她换药不同,罗伯森从离开座位时起就滔滔不绝。移到德尔森身边后,他更是每进行一道程序都笑着嘀咕几句。德尔森没有表现出厌烦,偶尔接话还把罗伯森逗得咯咯直笑。 得,算看出来了,这俩根本熟得不得了。 沧沐的心沉到了海底。 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德尔森的人,哪怕是医生,都不会出现“外来人员”。 也就是说,倘若德尔森仍然心存禁锢她的念头,这里将没有一个人能站在相对客观的立场上同情和协助她。 并不是她认为自己有多重要。她倒宁愿德尔森纯粹为了让母亲不抱憾而终才不得已把她找来,完事后恨不得立刻打发她走。可惜他的种种行为暗示了与之相反的走向。 出于好奇,沧沐探头往德尔森那边看。 她看到了还未愈合的伤口。 罗伯森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想查看治愈情况,在伤口附近轻压了几下,便见从口子里渗出血和黄色的粘稠液体。 沧沐眼睛看着,心里想象着,是不是自己腿上的伤口也是这番骇人的模样。 罗伯森跟德尔森快速地说了几句话,突突突突,跟迈克一样,像轿车的引擎,随后开始上药。 沧沐仍旧好奇地围观。 德尔森任由罗伯森涂抹,一声不吭,根本不当回事儿,直到他留意到沧沐的目光。 沧沐看了一会儿,很快失去兴趣,转眼间与德尔森四目交汇。 他定定地注视她,像望月的狼,坚韧的树,向阳的葵,那绝对是会令不少女孩儿为之心动的、近乎虔诚的、守望的眼光。 然而被黑手党家族的首领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绝非好事,更别提在她面前换药的居心了。 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是为她受的伤,他们共享一份经历,遭受同一种痛苦。以及,在桑切兰,在所有听闻过卡蒂奇名讳的人的心里,在卡蒂奇的盟友和仇敌的眼里,他们已经密不可分。 这绝不是沧沐期望的结果。 在德尔森不知第几次逗笑罗伯森后,沧沐终于说话了:“卡蒂奇先生,我想给家人打个电话。” 罗伯森正托住德尔森的胳膊给他上药,听见沧沐说话,不禁抬眼瞄了瞄德尔森。 德尔森显得十分平静,那样子,倒像是早准备好了似的。他朝迈克点了下头,迈克出去拿了个手机回来。 “用这个。”德尔森说。 沧沐心里大呼遗憾。她本打算用德尔森或者迈克的手机,那么即便可能性微乎其微,也可以期待母亲发现不对劲,然后想办法找过来。 但愿德尔森不是因为看穿了她的意图才这么做的。 沧沐接过手机,此时此刻她的心情无比复杂。 她已经近半个月没有联系过母亲了,接下来可能还要再过一个月才能痊愈回家。突然失联,过了半个月才联系,还可能继续在外头呆至少一个月,这种事闻所未闻,放哪家都得怀疑有问题吧?更何况…… 她偷偷去看始作俑者德尔森。 ……更何况还是在德尔森的面前。他似乎懂一点燕代语,她和母亲的电话内容他应该能听懂五六分,因此这通电话,她不仅要让母亲察觉端倪,也要让德尔森满意。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总之先报个平安,至少让母亲知道她还活着。 按住纷纷扰扰的思绪,沧沐拨通了电话。 “哪位?”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沧沐无比熟悉这个声音,熟悉到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崔叔叔?” 第十二章 沉沉的暗影 “沧沐?是沧沐!?” 这声音,真的是崔伦狄,谷沣家族的首领,沧沐的父亲沧晏在世时的得力助手,沧晏去世后毫不吝啬给予母女俩关照的崔叔叔! 可是他怎么会接起打给母亲的电话呢? 没等沧沐问出口,对面劈头盖脸一顿教训:“跑哪去了?大半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你知道敬璃都急出病了吗?!这么大个人了。” 沧沐被教训得缩了缩脖子,声音也有点委屈兮兮的:“对不起叔叔……” “警察也找了,我也想办法了,你手机一开始没人接,后来又打不通。她整天哭,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现在还躺医院呢。孩子,有什么事好商量,叔叔也会帮你们,别玩消失啊是不是。” 他说的想过办法,应该是指发动过家族成员了。就找人方面,警察往往不如黑手党面广、执行力强。但再怎么厉害的关系网,也想不到一个大活人被绑去了他国吧。 崔伦狄应该不知道沧沐早就发现她父亲的另一种事业,因此她必须降低对某些语句的敏感度,于是她故意忽略他说的“我也想办法了”,用十分诚恳地语气说:“谢谢叔叔照顾妈妈,很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别说这些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在哪里,还不回来?” “我……”沧沐的思路像断了线的风筝,呲溜呲溜地坠下来。 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德尔森从她说第一句话起就关注着这边,虽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和肢体动作,但他目不转睛的,看得沧沐浑身难受。 既让崔伦狄心生疑窦派人来救,又不激怒德尔森的语言密码,非常可惜,她没有掌握。 不过她想借此机会摸清德尔森到底懂燕代语到什么程度。 接下来她将如高空走钢丝,命悬一线。 赌自己那点不知存在与否的特殊性是极其危险的,可又有什么好办法呢?若继续被囚困,亦与死去无异。 “我参加完毕业典礼,正要去饭店。” 德尔森毫无动静。 “路上……出了事,我晕了过去,不知道在哪儿。” 德尔森歪了下脖子,没有吱声。 “和我一起的还有好几个年轻男孩女孩,我们全身都被绑得严严实实的。” 德尔森继续盯着她。 “我不知道在哪儿,听不懂人说话……对,其他被绑的人说话也听不懂。” 罗伯森上完药,准备收拾药箱,被德尔森拦下,并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们戴面具挡了脸,全身黑衣。后来有人逃出去,叫来了警察。” 德尔森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我受伤了,我们不听话他们就无差别鞭打……在医院,但不知道具体在哪儿……也听不懂亚特兰语。” 后面那句话叫德尔森皱了眉。 听不懂亚特兰语的地方着实不多,再加上前面描述的绑架案情,人口贩卖加上闭塞,很容易锁定几个典型的地方。 不过再怎么样也轮不到雷约克。 桑切兰人不屑学亚特兰语不假,但不代表在医院找不到懂亚特兰语的人。况且雷约克在黑手党的管理下几乎没有“散户”人贩,敢做贩人生意的都有背景,哪里轮得到警察来端锅,还那么不谨慎让抓来的人跑了? “别,千万别跟母亲说,我怕她受刺激,您就说我贪玩,或者随便编个理由,我伤养好了一定想办法早点回去。不用,不麻烦崔叔叔,我想请您有空去看看我母亲,多安抚下她......是的,拜托您了。” 讲完电话,刚掐断,手机就被迈克拿了去,他和罗伯森一起离开了房间。 德尔森站起来,像埋伏的猎豹一点点接近猎物那样一步步靠近沧沐。沧沐毕竟心虚,只敢抬头目视他的下巴。 “诚实未必是美德,很高兴你没有愚蠢到完全放弃谎言。”德尔森在距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继续说,“好好接受治疗,别再试图耍小聪明,于你于我都好,明白吗女士?” “绑匪头子”面前,由不得说不。 养伤的这些天,德尔森日日与沧沐在一起,包括用餐和工作,只有沐浴和睡觉时间不在。 因她不懂桑切兰语,德尔森无所顾忌。前来向他汇报的人们第一次都压低声音,眼神不时往她身上飘忽。后来把她当空气,有时持不同意见的人还会当面争执起来。这个时候只能说德尔森不愧是大家族首领,往往他寥寥几句就说得双方不再多言。 没有外国人能读懂桑切兰人的微表情,他们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冷感民族。 沧沐每天不是看书,就是望着窗外发呆。德尔森空闲的时候,她能感到他不加掩饰的目光,但她不说话,他就不主动搭话。 他们之间实在没话可聊。假如她继承谷沣家族,还可以谈合作、谈联姻,起码有个话题。但她真的只是普通人,她父亲也希望她普通地生活下去。 在被德尔森绑架之前她与他没有任何足以形成亲密关系的交集,守着一个语言不通没有共同话题的人,到底图什么? 肉眼可见地,桑切兰步入了暴风雪的时节。沧沐已经可以移动左腿,但是不能长久站立。 每年深冬,是桑切兰的黑手党活动最低频的时期,也是他们的事业在国外最活跃的时期。处理海外事务需要耗费极大心力,德尔森不再整天呆在沧沐的房间。 窗外风声呼呼,冰雪像瀑布一般坠下,砸在玻璃上啪嗒作响。正值傍晚,还不到五点,外头已盖上近黑的灰色幕布,如海面上的巨轮,将海面以下的生物笼罩在沉沉的暗影里。 沧沐想起那些站岗的“士兵”。 “他们还在外头吗?”她问迈克。 迈克想了一会儿她指的是谁,到窗边看了看才答:“当然不在,宅邸内也有蹲守点。” “这里遭遇过袭击吗?” “我到这里以来,还没发生过,也有二十多年了。我们全天都有人监视和监控,宅邸附近也很安全。傻子才会把这里当做目标。” 沧沐摇摇手,指指自己的腿,迈克即刻犯了窘:“这、这个是意外……” “还有其他叛徒对吗?” “我不会允许他们伤害你的,女士。” 沧沐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会允许,难不成你要当我的大英雄吗?你当得成吗?不说别人,你,阻止得了德尔森——你的老大——伤害我吗?当他命令你离开,把门关上,不准任何人靠近,你会拒绝这道命令吗? 别逗了。 见她笑了,迈克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没说什么好笑的事啊。正想问问缘由,一道光闪过窗沿。 “有人来了。”他说。 沧沐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这种天气?” “是,看起来是查克斯小姐的车。” 沧沐在记忆里搜索了一圈,终于想起是谁。 大风大雪的特意跑来看望德尔森,果真爱得深沉。 第十三章 被夺魂的人 不等通报,嘉内莉?查尔斯就在门外喊:“德尔森我们过来了!” 不一会儿,门开了,德尔森坐在办公桌后,看不出高兴或生气。 “迈克呢?”嘉内莉踩着皮靴入了来,问。 “在那边。”德尔森低低答道。 侍者搬来两张座椅,嘉内莉和莱克斯在德尔森对面坐下。 屋子里开足了暖气,两人一齐把厚厚的大衣脱下。嘉内莉拿手在脖颈处扇了几扇,接过侍者递来的茶喝下一半。 德尔森对她的行为已无比习惯,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莱克斯则近乎看戏又关切地注视嘉内莉,像个无时无刻不在关照妹妹的哥哥。 嘉内莉喝过茶,也不客套,单刀直入:“为什么叫我们来?” “我已经说过了,想请你们来这边小住。” 嘉内莉歪头去看莱克斯,刚好对方也望了过来。简短地对视后,她回过头,问出了两人的疑问:“怎么想到我们?” “听说你们对她很感兴趣,想给你们一个深入了解她的机会。” “我感兴趣的不是她,而是——” 窗外忽然“嚓啦嚓啦”作响,打断了嘉内莉的话。一名侍者前去查看,发现是一根粗树枝被冰雪压折后又被大风刮到玻璃上的撞击声。等嘉内莉想接着说话时,被莱克斯截了话头。 “她到底是什么人?” “一会儿你问她吧,我的说法她不一定认。” 莱克斯抬了抬眼帘:“你是什么说法?” 德尔森没有回答他,随手拿起一支钢笔把玩,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嘉内莉举手。 “说。”德尔森停下手上的把戏。 “我们当然可以住在这里,但是有什么好处呢?要知道,从这里到我手下的产业起码远了一个小时路程,万一出了紧急事件,谁耽搁得起这个时间?” “雷鸣湖边那块地。” 嘉内莉沉默一会儿,说:“那儿可不是你的地盘。” “我们退出竞标,资料给你们,程序我们打通,剩下的看你们自己。” 这个让步令人费解,因为卡蒂奇家族和查克斯家族就雷鸣湖的地盘交涉过好几轮,每次都没能形成两家都满意的方案。 嘉内莉的父亲老查克斯不服年纪轻轻就当家的德尔森,每次态度都特别强硬。德尔森也不退让,拿着他的父亲麦肯?卡蒂奇留下的交涉文件和记录,一项项与老查克斯谈。双方寸土不让。 那时毫厘必争的德尔森,如今却轻易相让,就为了……就为了说服嘉内莉陪伴那个从燕代国带来的女孩儿? 不可能。 莱克斯和嘉内莉同时得出结论。 “至于你,”德尔森看着莱克斯,“永恒购物我让10%。” 莱克斯倒吸一口气。 这回他跟嘉内莉一样,内心狠狠地动摇了。 永恒购物位于卡蒂奇家族和卢内奥家族势力范围的交界,当时两家都想入股。但麦肯?卡蒂奇跟卢内奥家族的首领——也就是莱克斯的父亲——坎顿?卢内奥谈过之后,坎顿放弃了入股。后来麦肯以永恒购物为中心,建立起雷约克最大的商圈,每年利润十分可观。莱克斯眼见父亲心存惋惜,但为时已晚。 虽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麦肯不惜亲自去劝坎顿,想必是带了条件的。只不过他开出的条件与永恒购物带来的利润相比,不足为道罢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德尔森,麦肯引以为傲的独子,居然愿意出让10%的股份给卢内奥家族,就为了一个女人?假如人类存在灵魂,只怕麦肯要跳起来打爆德尔森的头。 “你被夺魂了吗?”莱克斯强作镇定。 “同意莱克斯。”嘉内莉再次举手。 被两位好友戏称被夺魂的人不气不恼,只吩咐侍者:“把默姆先生喊来。”然后对莱克斯和嘉内莉说:“你们先去她那儿,知道在哪吧?” 想到葬礼结束那天他们俩追着那女孩儿质问,嘉内莉心虚地缩了脖子,莱克斯则愉快地答:“当然,只要没换房间。” “没换。” 沧沐的房间不难找,侍者出入频繁的那间就是了。 路上嘉内莉问莱克斯:“你信德尔森吗?” 莱克斯耸肩:“我希望是个玩笑,又希望不是。” “我也是。德尔森一点也不像会为爱失智的人。” “也许只是没遇到。” 他们来到沧沐房间的门口,莱克斯打开门,向嘉内莉摆了个“请”的姿势。 看见来人,沧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求助于迈克,因为上回也是他把他们挡开的。可这次不一样。迈克看到他们进来以后,居然离开了,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这下沧沐不仅不相信眼睛,还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脑子了。 说笑的。 他们过来,迈克不阻止,肯定是收到了德尔森的指示。 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为什么?为什么他突然允许卡蒂奇以外的人接触自己了?完全不应该啊。 不管怎样,先装傻。 “你们……找卡蒂奇先生吗?” 嘉内莉停下脚步,环了双手歪头看她,说:“他让我们来这儿。” 沧沐无辜眨眼:“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也想知道。”嘉内莉被她的腿吸引了注意,绕过去盯着白色的绷带看。“可以摸一下吗?” 莱克斯狐疑地望过去,但嘉内莉看上去只是感到好奇而已。 “可以。” 嘉内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见沧沐没有反应,便一路往膝盖方向点过去,还是没有反应。 莱克斯站在原处,既不阻止,也不劝告。 “已经好了吗?”嘉内莉问,手指依然点在沧沐的腿上。 “可以站一下。” “出什么事了,怎么你也受牵连了?” 嘉内莉拉过边上一把座椅,坐下来闲聊,莱克斯也自行坐下了。 两面夹击的感觉很不自在,沧沐真想大喊迈克把他们请出去。 “说说看?”嘉内莉追问。 莱克斯瞥了她一眼,没有吱声。 沧沐不懂嘉内莉的意思。 她想知道什么,又想问出什么,问到她想知道的事情后又要做些什么……一个个疑问像沸腾的水泡冒出来,叫沧沐不能轻易回答。 “你问卡蒂奇先生吧,我不清楚。”这也是实话。 嘉内莉拉着座椅坐近了些,茉莉花的清香包围了沧沐。 这个味道很对劲,她的柔软的金发、湛蓝的眼睛和水润的粉唇就该是这种清香的味道。 可惜嘉内莉的话语却如带刺的玫瑰:“亲爱的,我问的是你经历了什么?这总该记得吧?” ……所以他们到底来干嘛的?审犯人? 另一边传来几声干咳,莱克斯倒了杯水喝一口,问:“两位女士需要水吗?” 沧沐摇头,嘉内莉说:“不用,谢谢。” 莱克斯见沧沐合起手里的书,笑问:“什么书?” “《桑切兰神话》。” “你懂桑切兰语?” “亚特兰语的。” “想学桑切兰语吗?” 沧沐没有立刻回答。 不能说她不想学,语言多学一门准没坏处,只是若在他们面前说想学,传到德尔森耳里怕会是另一番意思。 “书够看了,也有燕代语的。”说完低头盯着书的封面。 莱克斯意会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不再追问。 嘉内莉盯了一会儿沧沐的书,突然说:“我知道了。” “什么?”莱克斯诧异地问。 沧沐也抬了头,好奇地等待下文。 “就说这里少了点东西。他怎么不给你装台电视?有亚特兰语频道啊。” ……恭喜你发现了重点。 第十四章 杂乱的线团 自从被绑过来,沧沐逛遍了这幢气派的府邸,发现只有她住的房间——以及那间隐蔽的贴满她的照片的房间——没有电视,没有电话,没有广播,没有任何获取外界信息、取得外界联系的媒介。这意味着,德尔森最开始,就是抱着囚禁她的目的来的。 什么做客,什么念记,什么恩情,说得好听! “太奇怪了!”嘉内莉还在犯嘀咕。 沧沐从鼻息蹦出轻轻一声冷哼,几乎同时,她感受到来自莱克斯的视线,探究地,又带点严峻的。 兴许他察觉到了。 沧沐没有闪躲,也不再假笑装无知,而是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不久,莱克斯起身,说:“我找下德尔森。” “哦,你去吧。”说着嘉内莉朝他挥挥手,“好好说说。” 莱克斯走后,嘉内莉的气场与刚才迥然不同。她一只手撑着下巴,手肘搁在座椅靠背上,目光中含了严厉的审视:“说吧,你跟德尔森怎么认识的?” 此前的嘉内莉,在沧沐印象中是个想法写在脸上的人,至少即刻的心情是不带掩饰的。而现在,她知道了,能与德尔森长久打交道的人,都不简单。 “我不认识他。” 嘉内莉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还在坚持这点啊?不认识他干嘛动你?” “是真的。我为什么要骗你?”沧沐有点急了,下意识加快了语速。 “所以是他单方面招惹你的?” 是。 沧沐几乎冲口而出,但是不行,他们是德尔森的人。 “他说是为了斯卡尔夫人,说我帮过她,她想见我。” “就把你带来了?” “他是这么说的。” 嘉内莉突然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神情变得跟莱克斯一样严峻。她猛地起身,在床边踱来踱去,几次想对沧沐说话,却又咽下去。她走到窗边,两手抱在胸前,手指在胳膊上快速地敲。 风雪还在吹打大地,莱克斯也没回来,房间里过分温暖,玻璃上倒映出紧闭的门。 终于,嘉内莉转身看向沧沐。 “他强迫你的?” 这一刻,沧沐像在绝望的废墟下被人发现那般,几乎想将一切对嘉内莉和盘托出。 但出于同一种理由,她忍住了。 嘉内莉,还有莱克斯,他们知道了真相又如何?与德尔森交情甚深的人,是不可能帮自己的。 沧沐不说话,但嘉内莉没有错过她震惊得一亮的眼睛和神情。 人的条件反射不会骗人,更谈不上隐瞒。 “啧,跨国犯罪,真有他的。跟谷沣恢复关系就为了搞这出?” 嘉内莉似乎对德尔森的此番行为很是不满。但这几句抱怨用的是桑切兰语,沧沐听不懂,因此她不知道嘉内莉是因为德尔森绑架而不高兴,还是因为德尔森不惜绑架也要把别的女人带进卡蒂奇家而不高兴。 嘉内莉的目光在沧沐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没办法似地说:“你休息,我走了。”一阵风似地离开了。 房间里一下子没有了生气,沧沐两眼发直,静呆呆地坐着,眼中映出直到刚才还在读的《桑切兰神话》。她打开它,刚翻了一页,旋即用力一合,甩到被子上。 离德尔森的会客室还有一段距离,嘉内莉远远看见正缓缓而来的莱克斯。他皱着眉,神色有些恍惚。她停下来等他。待他走近了,出于确认的目的,她问:“怎么样?” 莱克斯继续往前走:“什么怎么样。” “你以为我第一天认识你吗?” “那还问什么。”说完莱克斯意识到自己迁怒于嘉内莉,低低地补了一句:“抱歉。” “没事,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 莱克斯莫名被戳了笑点,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眉头也舒展开。 他们经过沧沐的房间,谁也没有往那边多看一眼。快到德尔森安排的客房时,莱克斯说:“他疯了。” 嘉内莉嘴巴张成一个“o”型:“看来是非常严重了。”顿了顿,又说:“不过,反正你俩家也没少干这事儿……?” “卡蒂奇没碰过,我家从我祖父那代才慢慢抽身。” “哦——” “所以我更为他感到遗憾。” “得了吧,你这明明叫‘气得不得了’。” 莱克斯吐出一口气,仿佛在说“你看我把它们全吐出来了”,然后说:“毕竟她是外国的合法公民。” 嘉内莉挑起一条眉毛:“非法的就行?”灵活的面部肌肉生动地诠释鄙夷和唾弃。 “至少没那么多麻烦。” “是是,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们了。” 莱克斯先送嘉内莉回房,进门前嘉内莉问:“明天怎么办?” 这也是莱克斯一路思考的问题。 不过平心而论,德尔森开出的条件足够丰厚,几乎没有思考和迟疑的理由。 “你打不打算接受他的条件?”莱克斯转而一问。 嘉内莉挣扎了会儿,老实地点头:“当然。” “那就照他说的做。” 当晚,嘉内莉辗转反侧许久才入睡,闭上眼睛脑子也在不停地想东想西。她的思绪像杂乱的线团,一条扯向沧沐明亮的眼睛,一条扯向莱克斯的话,一条扯向雪景下冷峻孤傲的德尔森,一条扯向父亲梦寐以求的宝地。 线团交错缠绕,没有完美解开的办法,她只能一把抓起往前走。 卡蒂奇家清清冷冷的,连同样住大宅邸的莱克斯和嘉内莉也不禁这样觉得。 除了桑切兰人特有的冷性,丧母丧父也令德尔森成为一个越发孤寂的人,而某个或许可以缓解这种孤寂的女孩,对他避之不及。 莱克斯和嘉内莉在室外就清晰地感受到沧沐对德尔森的抗拒。那抗拒太过强烈,一向反应冷淡的德尔森居然都抿紧嘴唇,蹙起眉尖,仿佛在神经崩断的边缘。 迈克紧张地站在沧沐边上,德尔森叫他走开,他动了一下,就被沧沐急切地拽住衣角。德尔森瞪他一眼,他只得抽出衣角退到远一点的地方。 没有迈克这道障碍,德尔森轻易地靠近沧沐。沧沐头一歪,不想理人,冷不丁撞见正进门的两人,阴沉的表情倏地一下生动了。 只是片刻也好,打扰到德尔森的,都是她的救兵。 看着德尔森瞬间冷凝的脸,嘉内莉得意地想:这下你不得后悔死把我们叫来住? 带着报复的心情,嘉内莉勾起嘴角,脸上的笑容张扬又恣意。她把金发往肩后一甩,犹如阳光打了个弯,汇入金色的波浪里。她的脸上扑了亮晶晶的粉,既提面色,又显神采,一双大眼睛清澈又诱惑。沧沐都不由得看入迷了。 嘉内莉朝沧沐和德尔森走去,在她的耀眼光芒下,本应更引人注目的莱克斯的白发也黯然失色。 她来到沧沐的面前,无视德尔森的臭脸,很看不懂气氛地问:“一大早的就吵架了?” 哦天呐,是救世主的声音。 第十五章 色彩缤纷的点心 沧沐还沉浸在感动中,就听德尔森低声说了句话。桑切兰语,她听不懂。 嘉内莉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是:“出去。” 心里冲出一句咒骂,嘉内莉保持微笑,用亚特兰语回道:“亲爱的德尔森,不是你请我们来的吗,干嘛赶人走?” 沧沐懂了,忙说:“不要走,陪我说说话。” 说的说到人心坎里,接的时机如钟表精准,一唱一和的,德尔森几乎以为她们早打好了商量。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嘉内莉只不过“十分不小心地”弄丢了绳子,而沧沐“恰巧”捡起了它,并用它逃离。 德尔森只得把位置让出来,也没有继续留下的意思。他以目光简单地招呼了下莱克斯,便掠过他而去,离去的背影像孤立于广袤雪原的一棵苍松,固执又倔强。 “明明用说的就行,怎么老跟刁难人似的。”嘉内莉嘟囔道,是桑切兰语。 莱克斯耸肩,也用桑切兰语回她:“据我所知,除了公事,跟他说话最多的就是你、我、迈克。” “相信我,绝对还有她。”嘉内莉朝沧沐努努嘴,沧沐明白他们谈到了自己。 “只不过……”某个念头不客气地冒了出来,嘉内莉不怀好意地笑了,“说不定沟通失败了,他怕了,不想说了。” “他……怕?”莱克斯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然丢给我们干嘛?” 嘉内莉坐下来,从床头柜取了块小点心,问沧沐:“吃吗?卡蒂奇的特产。” “你吃吧,我吃过了……卡蒂奇的?” 一本正经的回答逗笑了嘉内莉:“用不着客气,你是德尔森的人,我们对你客气还差不多。” 过了会儿,嘉内莉捏着小点心举到沧沐面前说:“这个,在卡蒂奇家才吃得到,斯卡尔夫人的自创点心。” “怪不得。”口感硬,味道淡,更多依赖于食材本身。 嘉内莉一颗颗细数过去:“绿色的是蜂蜜海苔,粉色的是西红柿汁,蓝色的是蓝莓,紫色的是葡萄酒……” “喜欢可以多吃点。”沧沐说。自打试过一颗,她就再也没有碰过这些色彩缤纷的点心。 嘉内莉把点心盘放回原处,大大的眼睛注视着沧沐:“好了,聊点什么?” 跟前一天一样,嘉内莉坐在床边,莱克斯坐在另一边距床两三步远的地方。 沧沐猜不透他们,德尔森派他们来肯定不是为了追求现在这种效果。可也不能轻信他们,因为任何人都没有理由为了陌生人轻易背叛朋友,特别是与自己利益攸关的朋友。 如果以沉默应对,久而久之德尔森会让他们回去,但并非没有再派另外的人前来的可能性,更不排除他将变得更强硬甚至更暴力的可能。 与其演变到那一步,不如先与这两位还有点良心的人周旋周旋,拖拖时间,把伤养好,再想办法自救。 沧沐看着嘉内莉,做出迟疑的样子,问:“这里,冬天都是这种暴风雪吗?” “对呀,持续到四月,运气好,三月。” “风雪这么大还过来,你们关系真好。”沧沐发誓她是由衷地说出这番话的。 然而嘉内莉歪头看她:“你担心吗?” 沧沐满腹疑惑:“担心什么?” “担心——”嘉内莉故意拖长了语调,继续说,“他选择我。” 怎么可能!求之不得! 沧沐在心里呐喊。 她被嘉内莉激怒了。 你明明知道我是被德尔森强迫的,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碍于莱克斯在场,沧沐不便发作。她还不能对这两人放松警惕,更不能直言她的心声。 “我真的不认识卡蒂奇先生。”沧沐又一次强调。 “可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带一个女人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宾客面前,而且为了保证你的出现还不惜……”嘉内莉天真无邪地说,但并非天真无邪地省略后言。 不惜跨国犯罪。 是个人都能猜出她要说什么。 沧沐烦得直想挠头皮,终究憋不住,开始口不择言了:“也许你错了,也许他就是个疯子呢?” 嘉内莉和莱克斯皆是一愣。 始终像个透明人在边上看戏的莱克斯这下也憋不住笑了:“是个明眼人。” 沧沐茫然地左看一眼莱克斯右看一眼嘉内莉,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疯了。 莱克斯笑够了,说:“你说得对,我们也觉得他疯了。疯得很彻底。” “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哪个手段高明的人拿下了德尔森那颗仿佛林海雪原的心,后来发现你可能是被他骗过来的,我们可惊奇了。老卡蒂奇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碰无辜之人,德尔森居然亲自破禁。”话一说开,嘉内莉就跟打开了阀门一样,还有点兴奋。 莱克斯不动声色地插进来:“我也跟德尔森提过,但他特别坚持,叫我们只管替他办事,不要插手。”似乎有点抱歉的样子。 “所以我们帮不了你。”嘉内莉坦言,“你只能自己想办法。还有,个人建议不要过于对抗德尔森。你在他的心里是有特殊地位,但他毕竟是卡蒂奇的首领,从小到大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反对他。对你,他可以忍一时,但总有限度。如果想以最小的代价得到回国的机会,最好适时地顺从。” “感谢你的建议。”沧沐说。 她从没妄想通过他们逃离卡蒂奇家,他们只需要呆在这里,避免她和德尔森长时间独处就行了。迈克和医生不可能像嘉内莉刚才那样顶撞德尔森,也不可能和莱克斯一样,发现不对劲直接就找德尔森说叨去了。 他俩跟德尔森是平级的。 因此沧沐也不担心监控对他们不利,德尔森可能生气,可能发出警告,但不会因此伤害他们。在几个家族的关系发生实质性变化之前,她可以相信这层友好关系。 既然如此,她必须让他们乐意过来找她,必须想办法留住他们,必须尽可能多的从他们身上套取信息。 太多思绪,她几乎要昏厥了。 沧沐暗暗稳了稳心神,问:“你们来这里,家里的事不要紧吗?” “没事,线上线下都有办法,再说这个季节我们经常去南国过冬,反正都不在家,没什么区别。” “南国?哪里?” “圣威廉岛啊多米尼卡岛、别城、森玛尔这些。” “那些地方有机场吗?”沧沐不敢相信,因为她听说圣威廉岛和别城很小。 “有,不大,而且不对外开放。”嘉内莉理理头发,神秘地说,“都是私人机场。” “你家的?” “好几家的。” “也有卢内奥先生的?” 莱克斯摇头:“我们家的在别的岛上。德尔森也没跟我们一起。” 说起这个嘉内莉突然来气:“德尔森可无趣了,每次喊他都不来!要么早跑了,鬼知道去了哪!” 沧沐笑道:“毕竟卡蒂奇的私人机场在反方向,他什么时候走的你们也不容易知道。” “什么反方向?你去过了?”嘉内莉有点诧异。 “就是城区的反方向。卡蒂奇先生派人送我回国,半路被人劫了受了伤,他就把我又救回来了。” “反方向……”嘉内莉不知为何老琢磨这个词。她想象出了卡蒂奇府邸后,一条路横亘在面前,一边通往充满人气的城区,另一边通往茫茫无际的雪原。 通往雪原的那边,城区的反方向。 她的眼睛慢慢张大了。 第十六章 柔软的雪 狂风大雪持续袭击这片大地,紧密的雪粒形成令人望而却步的帘幕,将室内室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嘉内莉的车停在院子里,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趁风雪小一些的时候,德尔森命人铲开雪,好歹将车停进了地下室。 莱克斯说这是二十年难得一遇的大暴雪,他也是第一次经历,不过听母亲说他出生那年也遇到了十分恶劣的天气。 “所以他们给我起名‘莱克斯’,意思是‘瑞雪’。” 沧沐边听边点头,问:“那不好的雪……就是你名字的反义词是什么呢?” “是‘利克斯’,灾雪。” “嘉内莉呢?”沧沐转过头,问。 嘉内莉正在挑选点心,心不在焉地说:“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是神话里雪神的名字。” “雪神?”沧沐读完了《桑切兰神话》,但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不是桑切兰神话,是一个少数民族的神话,我母亲来自那里。”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的气质跟其他人不一样。”沧沐恍然大悟。 刚吞下一块点心的嘉内莉不由呛了几口。她接过沧沐递来的水,缓过气以后,盯了沧沐好久,终究什么也没说。 三人不约而同地没有提及另一个人,一个明明不在现场却如幽灵般如影随形的人。 卡蒂奇的主人。 今天的午餐是熏肉煎饼、肉肠和葡萄酒。最近腌肉类和果干类的餐食出现得越来越多,新鲜的蔬果和肉渐渐少了。看来卡蒂奇家中囤积的新鲜食材已近油尽灯枯之态,他们不得不省着吃。 压抑的天气和多日来的单调饮食令沧沐心情有些低落,提不起劲。她兴致不高,嘉内莉也有心事,老看着沧沐出神。莱克斯在图书室翻出几本桑切兰的奇闻轶事,念给她们听。他本想拿报纸给沧沐看看新闻,但被德尔森回绝了。 这天换药以后,沧沐实在闷得慌。她十分怀念水果的清香,不禁问迈克要苹果。储藏室里只有苹果罐头,用来做苹果派囤的,太甜,沧沐勉强吃完了。 嘉内莉出去接电话,打着打着不见影了,想是回了房间。莱克斯不便与沧沐独处,也告辞回房。 沧沐躺在床上,听着啪啪的雪声和肆虐的风语,感到自己就躺在风雪中央,躺在刀割般的冷意和彻骨的孤寂之中。 门开了,听脚步声,是那个多日不见的人。 迈克不在,想起嘉内莉的话“不要过于反抗他”,沧沐决定坐起来向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卡蒂奇先生。” 面对情绪如此稳定、表情如此温和的她,德尔森不由顿了顿脚步。他恍惚,也自警,仿佛下一秒她就会笑着射出子弹。 “卡蒂奇先生?” 见了他的反应,沧沐也一时不解,怀疑是不是又出问题了。 两个人就这样相对而视,彼此怀着小芽儿探出土壤的小心思。后来德尔森大概是觉得这样实在太蠢了,自嘲地哼一声,过去拉张椅子坐下了。 “伤怎么样?”他问。 “医生说下个星期可以尝试下床行走。” 德尔森听后缓缓吐了口气,表情放松了些,应是悬着的心落了地。 “听迈克说,你想吃苹果。” “……是的,已经好多天了没有新鲜水果了。”沧沐如实相告。 “再等几天,雪小一点就去买。” “嗯……” 德尔森把她从头到脚瞧了一遍。伤病加上近期食物不合口味,她肉眼可见地瘦了;长久的卧床不动和封闭无聊,也使她精神萎靡,意志消散,再也不见初遇时的意气风发。 他知道她是小鸟,属于天空。可是,他好希望她不论飞向哪片天穹,最后都会回来落到他的肩头。 “你们,”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都聊些什么?” 沧沐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监控出故障了还是怎么?我们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您难道不是听得清清楚楚吗? 尽管没有说出口,德尔森从她往上瞄的动作看穿了她此刻的想法。 “监控关了声音,只是用来保护你的。” 沧沐不相信,不过她愿意与他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嘉内莉说得对,越抵抗也越会激起对方的反击心。她必须适当地安抚他,让他顺心,这样他才更愿意听她说话。 但聊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也理不出来,于是沧沐把印象最深的告诉了他。 “聊过名字的意思。”她挠挠小腿,伤口周围有些痒,“‘莱克斯’是‘瑞雪’,‘嘉内莉’是雪神的名字。” “还有呢?” 德尔森起身走到另一侧,握住了她来回挠痒的那只手,很快被她抽出来。 反应有点大。 沧沐作势扯了下被角,说:“我不会挠了。” “嗯。”德尔森又坐下了,认真听她讲话。 “卢内奥先生还念过小故事,查克斯小姐……”想起嘉内莉总有意无意试探自己对德尔森的看法,沧沐下意识掩饰过去,“什么都说,挺有趣的。” “是吗,你更喜欢嘉内莉?”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不喜欢莱克斯就会把他送走吗?那嘉内莉不得气疯了,她愿意应付她除了德尔森的原因,多半还因为有个同命相怜的莱克斯在,他要是不在了嘉内莉的态度得垮成什么样啊。 德尔森还在等回答,也许他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他们都很好,查克斯小姐更健谈,卢内奥先生很温和。” 德尔森点点头,之后一段时间,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被褥上。难捱的沉默里,沧沐竟有点希望谁来不识趣地打扰他们。 终于德尔森说话了:“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沧沐茫然地摇头,此时他没有看向她。 “是……‘柔软的雪’。”慢慢地,他把脸转向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像明灭的烟头,在沧沐的心尖烫了一下。 “母亲说,希望我像雪,既保持桑切兰的特点,又不至于和冰一样坚硬到不近人情。她也是一直这么教育我的。可是不行,完全不行,我必须通过其他人来保有这份柔软。” 所以,你想说什么。 他没有靠过来,沧沐却直觉地想要后退。物理上她退无可退,因此她在心里激烈地往后缩去。 “以前是母亲,只要她还在,就会唤醒无数次被鲜血和罪恶掩埋的‘柔软’。只要有她在,我就不会在欺骗与背叛的世界迷失。可是现在,她去世了。” 沧沐突然产生了可怕的预感。 不,住口,别说了,简直疯了,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不要、绝对不要—— “我只有你了,只有你能成为那个人。请你留在我身边,成为那片柔软的雪,好吗?” 我绝对不要莫名地卷入另一个人的人生里。 第十七章 阴暗的空间 莱克斯说:要诚恳相待,不要把话憋在心里。 嘉内莉说:要温柔,懂得示弱。 母亲说:如果遇到心仪的人,要尊重她的意愿。 可是如果事情不能往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诚恳、温柔和尊重又有什么意义呢?美好的品质不就是为了达到目的才展现的吗? 现在,他向她示弱,征询她的意见,表达他的恳求,她的回答却是—— “您准备好接受拒绝了吗?” 德尔森听到了,他懂每一个词的意思,这些词像蚊子一样嘤嘤哼哼,令人生厌。他不想懂这句话的意思。 “看起来是没有。”沧沐已经不打算掩盖自己的嘲讽了,“如果您没做好被拒绝的准备,我就不回答了。” 不管强硬还是温柔,她都刀枪不入。 为什么? 到底什么才能打动她? 眼前的情景唤起了德尔森的记忆,在莱克斯意识到沧沐是被强行绑过来的那天,他来找过他。 “她想要的和你所求的是对立的,你明白的吧德尔森。”莱克斯对他的行为十分不满,“为了满足一方另一方必然做出退让。你们之间没有双赢,除非她迷恋你并且愿意为你抛下一切。” “那就这么做。” “但是德尔森,为什么是她呢?你以为她就不会这样想吗?为什么非得是她抛弃一切追随你而不是反过来呢?” “她又不会继承谷沣,不需要放弃什么重要的东西。” “如果她是这么想的就不会让你如此伤脑筋了。” “我记得你跟一般人交往过。” “愿意跟我们这类人交往的可没有一般人。图钱图新鲜图一个可以炫耀的男朋友,还有几个做着成为卢克奥夫人的美梦。真正的一般人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跟我们扯上关系,就像你的小姐一样。” 德尔森不说话了,莱克斯知道他没有在反省,而是郁闷于无人为其出谋划策。 “你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德尔森?” “我要她呆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为什么?因为她救了你母亲?” “因为——” 德尔森思考起这个问题,抛开敷衍外界的可笑借口,认认真真地剥开自己的心,揪出那块阴暗的空间。 她救了母亲,婉拒了父亲的答谢,于是父亲暗中差人调查她的人际关系,希望在其他方面为她提供一些便利,以此作为报答。 哪知查出她是谷沣家族首领唯一的女儿。 父亲当即决定不与她过多牵扯。在燕代,谷沣家族足够实力强大,根本不需要来自海外家族的帮助。更何况,不对她进行报复就是卡蒂奇家族最大的报答了。 可是德尔森没有。 他原本对沧沐毫无兴趣,不管是旅游期间她对他爱搭不理,还是她慌忙告诉父亲他夫人的情况,他都没有向这个异国女孩投过哪怕一抹多余的目光。 直到他无意间听到迈克向父亲汇报沧沐与谷沣家族之间的关系。 她是黑手党首领的女儿,却对父亲从事的事业毫不知情;她诞生于黑白交界,却被保护在“白”的世界里;她本该和他一样早早接触商界和官场,却像个普通人一样无忧无虑。 她应该像他,不动声色、情绪稳定、不露悲喜;白天坚忍稳重,夜晚独舔伤口。 可她不是,她没有。她明媚地行走在阳光下,笑若璀璨星光,点缀浓重的暗夜。 她的明亮,是那样炫目,那样张扬,叫人忍不住被吸引了目光,叫人忍不住想把她拉进黑暗的深渊,永远失占有那光芒。 德尔森从沉思中回神,沧沐已经偏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侧影。她表示抗拒、不想理人的时候都会这样。十分消极且无力的反抗,德尔森不曾为此生气,只是被拒绝得频繁了,不免感到烦躁。 他束手无策,他不愿进一步勉强她,但有时形势所迫,别无他法。 又过了半个月,德尔森的手完全治愈了。沧沐试过走动,可一使劲就钻心地痛。罗伯森解释说是他乐观估计了恢复速度,劝她不要急于求成,安心卧床休息。 德尔森不介意,沧沐着急了。她计划花半个月的时间恢复到能正常行走,以便如期回家,如今全泡汤了。 一日回不去,就多一日的多梦长夜,多一日的忧心忡忡。她担心停留的时间越长,德尔森的心思越多,毕竟在他们的世界里,并不缺乏出尔反尔的戏码。 她感到自己像被丢弃在角落的苹果,逐渐发霉腐烂。 近几日天气转好,德尔森送来一架轮椅,允许沧沐在迈克和嘉内莉、莱克斯的陪同下外出透气,他自己则忙着张罗在枪战中去世的兄弟的追悼会。 迈克说所有叛徒都找到了,也查到了幕后的家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家族,估计也是一颗棋子。德尔森认为差不多可以告慰亡灵,决定办追悼会。 “对于在德尔森身边的兄弟姐妹和他们的家人,这类集会是必要的,也是获得忠诚的手段之一。”嘉内莉解释道,百无禁忌的样子实在叫人忧心。 迈克倒没表现出不自然,莱克斯也在一旁附和。四人在空旷的后院漫步,守卫者守在宅邸和外围四周,相距甚远根本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 再说,就算谁听见了嘉内莉的话,也只会激动地反驳,而不是质疑他们的首领吧。 久违的冰冷的空气,久违的新雪的味道,久违的活着的实感。阳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光彩照人。 沧沐仰起头,像一块正在充电的太阳能电池,贪婪地沐浴阳光。她感到自己吸取了新的力量,感到在光和热的笼罩下,腿上的伤口正快速愈合。 迈克接了个电话,招呼也不打,匆匆忙忙地走了。 嘉内莉问沧沐是否继续散步,沧沐坦言还想在外面待一会儿。 她已经恢复了点儿精神,但面色仍然呈一种厌世的漠然的惨白,是病人脸上常有的气色。而在室外,呼吸着清爽而新鲜的空气,沧沐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她觉得自己需要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嘉内莉点开手机,放音乐给她听,又抓了一捧雪给她玩。 柔软的雪。 不知为何,沧沐想起德尔森说的话。她摘下手套,把玩手中的雪,果然轻软如羽毛,带着丝丝温柔的凉意,最后像所有的雪那样,在无法承受的体温中融化。 “嘉内莉。”莱克斯唤道,使了个眼色,蹲下去开始堆雪。 嘉内莉明白了,把沧沐固定在一个位置,然后在她面前堆起了雪人。他们堆了一只熊,熊边上趴了只兔子,像模像样的。 堆的时候他们发生了分歧,伴有争执,等堆完了,竟演变成打雪仗。嘉内莉先动的手,莱克斯平时斯斯文文的,此刻也放纵开来,一点儿不客气。 两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像孩子一样在另一个大家族的院子里,玩起了孩童时期的幼稚游戏。他们像逗猫棒,沧沐是那只猫,被跑来跑去的两个人逗得晕头转向,却也乐在其中。终于他们玩累了,躺倒在雪地里。 嘉内莉和莱克斯相对而望,童年的一幕幕迭在对方身上回闪,然后消失在呼出的白气里。 第十八章 月光下的铃兰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沧沐积极配合治疗和准备复健。莱克斯和嘉内莉不打扰她,操着桑切兰语聊东聊西,无所顾忌地谈起生意。 嘉内莉的父亲老查克斯是桑切兰有名的地产商,最近他在新城区拍下一块好地,打算建个商业中心。中心外围建些住宅,配置幼儿园和小学,以打造“小城市”。 莱克斯有意买下幼儿园和小学,作为生日礼物献给母亲。 “‘小城市’的幼儿园和小学?”嘉内莉夸张地重复了他的话,然后压低了声音说,“不过很遗憾,已经有一位女士与我父亲谈妥了两所学校的购买事宜。” “是吗,哪位?” 嘉内莉猜到了他的想法,摆摆手,说:“别挣扎了,你搞不定她的。”她玩味地看一眼莱克斯,目光像狡猾的狸猫教人心里发毛,“是你最应付不来的那个女人。” 果不其然,莱克斯斜来一记白眼,不吱声了。他开始苦恼地考虑其他合适的礼物。 “哎莱克斯,不能借卡门青夫人的生日把我们都弄出去吗?每天呆在这,整天就是你、她、迈克、德尔森、卡蒂奇的佣人,这也去不了那也去不了,我快要憋疯了!这是犯罪!非法监禁!” 嘉内莉说得不错,德尔森以一种狡猾的方式限制了他们的人身自由,只不过…… “你确定要谈法律?”看上去正派的莱克斯在提及“法律”一词时,也不禁流露出戏谑。 “好吧好吧,我在搞笑。” 窗外,雪静静地下,像晶莹的鳕鱼片。沧沐有些饿了,便插话道:“两位想吃点东西吗?” 在桑切兰语的语境下,听见突兀的亚特兰语,嘉内莉和莱克斯反应了一会儿,才先后回道:“当然,迈克怎么还没来。”“是到晚饭时间了,但没人领我们去餐厅,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段时间,不仅德尔森没有过来,迈克也极少出现。 那天迈克匆匆离开后,三人在雪地里待到傍晚,天边被浓云遮蔽,阴风呼呼四起。 回房的时候他们路过德尔森的书房,门外守了两名护卫。莱克斯走上前似乎有话想问,被生硬地拒绝了。 “老板说过不许任何人进去。” 他拒绝向他们解释,只固执地重复德尔森下过的命令。一名女佣前来引三人去餐厅,对与德尔森有关的事情闭口不言。 餐厅里气氛沉重,莱克斯吃到中途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吃饭。嘉内莉瞅一眼他,向女佣额外点了一份水果沙拉——就算对德尔森再不满,也不能亏待了自己。沧沐心无杂念,餐食于她而言已不再是生活的享受,而是调养身体的工具。 她必须按时吃饭,保证充足睡眠,才能更快地康复。因为只有身体强健起来,才能夺回一点与德尔森交涉的资本。 然而德尔森没有给她累积资本的时间。 一天夜晚,沧沐被迈克带去德尔森的卧房。 房间没有开灯,柔纱般的银色月光是昏暗空间的唯一光源。光源下最醒目的,是窗台上一串洁白的铃兰,它被人剪下插进透明的水瓶中。瓶中盛了水,窗外月色很美,而它总是冷冷地垂着头,不愿为外界抬首投去哪怕一抹目光。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迈克出去了,沧沐不得不独自面对德尔森。 “……过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沧沐甚至听出了一丝哀求的意味。她希望这是幻觉,希望他永远不要示弱,永远不要试图从她这里获取什么关怀。 不要打这手牌。 德尔森倚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沧沐。虽然光线不佳,他的眼神也十分平静,平静得就像月光下冷然自若的铃兰,但是她无法忽视他的注视。 沧沐撑着支架挪过去,德尔森的头随她的靠近往上抬起。 俯视的角度下,他的模样令她想起朋友家的一只狗。那只狗信任人类,仰视人们的时候两只小眼睛总是无辜又快乐。 但德尔森不一样,他不快乐,更不无辜。 “可以行走了吗?”他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因为打在那上面的月光如水流轻轻晃了一晃。 在只有两人的静谧夜晚,面对他,沧沐的感官无限放大。他的气息轻如细雪,听上去仿佛身体达千斤重,压得他无法畅快呼吸。 那么他不能像上次那样压迫自己,对吧? “勉强可以。”沧沐摇了摇支架,给他看证据。 但德尔森毫无兴趣,他把头往床头上一搭,累极了似的闭上眼睛。 沧沐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迈克就在门外,她是否需要唤他进来服侍德尔森入睡? 她的目光移向窗台上的铃兰,这种花纯洁、灵动、惹人怜爱,却具有毒性,如果被它可爱的外表所迷惑,人们将为此付出代价。 它不该在这里,不该出现在一个病人的房间里,因为很可能正是它,吸取了德尔森的生命力。他不该对它大意,不该在自己最软弱的时候将它置于身侧。他会被它吸食殆尽。 开玩笑的。 当沧沐回了神,才发现正如她出神地注视铃兰那样,德尔森也不知何时睁了双眼,一动不动地注视她。 本能地,沧沐感到了心虚:“什么事,先生?” 德尔森轻微地摇了头,说:“再靠过来点。” 沧沐没有动。她不想动,也不敢动。 等了一会儿,德尔森放弃了,他转头面向天花板,开始自说自话:“我很痛。非常痛。痛了一个星期。我以为我快要死了。” 什么?痛?什么痛?哪里痛?中枪的地方吗?他早就痊愈了,还有什么可痛的?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真实,不加修饰,是一名女性眼见囚禁自己的男性遭受痛苦时最本源的想法。此时此刻,她的感受完全属于她自己。不是母亲,不是女儿,不是姐妹,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仅仅是一个人。 一个想要摆脱困境的人。 她是受害者,她不是个好人。 “可是先生,你不是已经痊愈了吗?” 她想伤害他。 “罗伯森说我好得可以一秒干掉三个叛徒。”德尔森从喉头飘出一声自嘲的冷笑,“但是你看,我成了这样。” “如果你不绑我过来,就不必费心送我回去,更不会遭遇这种事了。”沧沐尖锐地说。 德尔森安静下来,领悟到了她的意图。 她在讥讽他,在试图用言语伤害他,在发泄她的愤恨和不满。即便如此,他依然觉得要比听到拒绝的话语、只能看到她的侧脸或后脑勺更令人舒心。 她的任何因他而生的情绪——哪怕是愤怒——都让他心旷神怡。 每一个被强硬从光明扯向黑暗的人一开始都会害怕、无措。 然后是愤怒,无边的、如溃堤的河水般的、吞噬一切包括他们自己的愤怒。 再然后封闭自我,拒绝与外界交互。 最后认命和麻木。 德尔森懂她,偶尔也会动摇,觉得是不是应该放手。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也埋藏着异常的扭曲的喜悦。 欢迎光临,这黑暗的世界。 第十九章 行尸走肉的深渊 惯例就这样形成了。 尽管十分不情愿,沧沐每个夜晚都不得不去德尔森的房间,陪他聊一会儿。有时她不想说话,两人之间只有尴尬的空气,德尔森生硬地找话题,最后放她回房去。 罗伯森最初的诊断没有出问题,只是德尔森近期频频外出,不知道在哪里又受到感染。这次他没有发烧,但是疼痛难耐,持续了一个多星期。 “也许是在市场买苹果的时候,人很多,很挤,我从没去过那么挤的地方。冬天缺食物,人们挤来挤去,撞来撞去…… “我没买到苹果。那么小的苹果,还不新鲜,我一家都没看上,只好买了苹果酱。有人不小心撞了我,我的手恰好磕到卖苹果的车架上,很重,隔着衣服都痛。我知道它又伤到了,但没放心上,不过是晚些痊愈罢了。 “……越来越痛,痛得鼻尖沁出汗珠,我得使劲咬牙才能坚持住…… “罗伯森查不出哪里出了毛病,只好开镇痛药,但是不顶用,得一直吃……除了他和迈克,我不能见任何人,包括你,但我想见你。我想见你,只有你。” 德尔森梦呓一般,找许多话跟沧沐说。沧沐像个接收桶,不管他说什么,照单全收,不在意,不回应。或许正因为她不把他当回事,他才如此放松,想什么说什么。 必须承认,他是故意说起买苹果这件事的。听他说起在市场买苹果,沧沐快速眨了三下眼睛。 德尔森很满意她的反应,因为他知道,她感到惊讶和意外的时候就会这样。 她从没想过他会亲自去市场买东西。 她会从这些小细节慢慢对他改观的。 他会让她改观的。 卢内奥家族首领坎顿?卢内奥的夫人,莱克斯的母亲,温斯特?卡门青女士的生日快到了,莱克斯越来越焦虑。他快要招架不住父亲和母亲的逼问了。 “你到底在哪儿呢我亲爱的孩子?”温斯特夫人的声音明动轻快,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被限制在卡蒂奇家里,还以为他在国外处理事务,因为他就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我会回来的,一定。”莱克斯在心里咒了德尔森千万遍,但这不妨碍他面对母亲时亲切顺从,还有点把对方当小孩子哄的感觉。 温斯特夫人咯咯直笑,然后声音远离了话筒。她在对身旁的人说话:“听见了吗米兰达,他说会回来的。” “哦这消息再好不过了,我真为你高兴。猜猜这次他会送什么礼物给你?” 听见母亲提到的名字,又听另外那个人说起礼物,莱克斯心中一紧,声音陡然冷下来:“您又和克里切女士在一块儿吗?” “当然,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莱克。” 心底的怒气一点一点积聚,莱克斯几乎咬牙切齿地重复道:“最、好、的、朋、友?” “是啊,只要有时间她就来看我,比你来得都勤快呢。”调侃完自己的儿子,温斯特夫人和她的朋友米兰达发出一连串轻快的笑声。 莱克斯的心情一点儿也不轻快,但他无计可施。母亲喜欢米兰达,哪怕她是个狡猾又富有心计的女人。 生日会在五天后,耽搁不起了,莱克斯只能拜托沧沐带他一起去德尔森的房间。沧沐同意了,但是迈克把莱克斯拦下,他不敢违抗老大的命令。 沧沐说:“我去问问卡蒂奇先生吧。”接着她进了屋,不久后出来,对莱克斯说:“他说那天和你一起去,还有嘉内莉小姐。” 莱克斯对此毫不意外,因为他们三人总是会参加彼此父母的生日宴会。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他回身打算离开,却被人拉住衣角。 “啊等等!呃……先生。”沧沐用了亚特兰语里一种非常疏离的称呼方式,莱克斯立刻明白过来——她忘记了他的姓名。 “莱克斯?卢内奥。”莱克斯转回身去,微笑道。 “哦对,卢内奥先生。”沧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刚刚跟卡蒂奇先生说不喜欢老有人在边上转来转去,我喜欢安静,所以……就是说,参加完您母亲的生日晚宴,您和嘉内莉小姐就可以回家了,麻烦您向她转达这个消息。” 莱克斯一时没有答话,沧沐误解了他的静默,连忙解释起来:“不是讨厌你们的意思,因为我知道你们想回家才这么说的。” 哦? 一道意识像个气泡,从思想的沼泽底冒了出来。 她已经敢对德尔森提要求了? 莱克斯的心中蓦地浮现起某个女人的形象。 在他的记忆里,有个女人,最开始总是与他的父亲作对,不待见他又厌恶他的样子,结果在母亲病倒后她爬上了父亲的床。 她靠做情人时累积的资本和人脉在房地产领域混得风生水起,还买走了他想作为礼物送给母亲的小学和幼儿园。 更恬不知耻的是,她居然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母亲和父亲的面前,殷切地陪在身体抱恙的母亲身边,玩什么“好朋友游戏”。 米兰达?克里切,他永远不能原谅的女人。 眼前这个女孩,这个身形比桑切兰人小一圈的瘦小女孩,他还记得她的不情愿和抗拒,她那尖锐的仿佛能射出刀子的眼神。 如今哪里还有当初的锋芒?她会像米兰达一样,是欲擒故纵吗? 沧沐被德尔森叫进屋了,莱克斯和迈克打过招呼后回了房间。他想到米兰达,又觉得不对劲,她和沧沐的面影总是嵌不到一块儿去。 也许他误会了什么,忽视了什么,武断地判断了什么。 沧沐的神情和行为,并非扯下伪装的幕布露出真实面貌,而是真实面貌,被一层迷蒙的薄膜笼罩。 是什么呢?抗议却无意义,反抗却无异于以卵击石,示弱只会加剧对方的掌控,无论如何都无法逃离牢笼。 是认命和麻木。 当得知父亲有过情人时,母亲愤怒、疯狂、歇斯底里。但是当她得知他有过无数情人时,她不再愤怒。 沧沐和他的母亲一样,步入行尸走肉的深渊。 德尔森的房间依旧没有开灯,清冷的月光一如既往地将纯洁有毒的铃兰包裹。 德尔森说:“过来一点,让我靠着你。” 沧沐面带忧虑,缓慢地爬上床,由他把头靠上自己的肩膀。 “陪陪我吧,家里只剩我一个人了。我不想一个人。” “您可以娶一位夫人。” “我不想要别人。” “我想回家。” “陪着我吧。” 德尔森微微侧头,温热的吐息在沧沐的锁骨处吹拂,柔软的头发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扫过。 “好不好?” 不要,不要打这手牌。 沧沐无助地想。 否则,我可能会招架不住。 第二十章 织网的恶魔 不久前刚参加完一位夫人的葬礼,如今沧沐又乘坐轿车奔赴另一位夫人的生日宴会。 莱克斯的母亲温斯特?卡门青夫人据说身体健康堪忧——也许跟这项事业性质有关,黑手党首领的夫人不是伤残就是抱病。沧沐的母亲也不例外。 想到母亲,沧沐不禁悲从中来。她相信崔伦狄会尽力安抚母亲的情绪,但总有一天,她会起疑心,会追究女儿的下落。 前天夜里,德尔森枕在沧沐的腿上,迷迷糊糊地说话。沧沐试着问是否可以和家人联系,德尔森迷离的眼睛顿时清明。 他不答应,便是拒绝。 轿车驶入闹市区,天灰蒙蒙的,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好些路人不撑伞,又长又厚的大衣从鼻头裹到脚踝。 街边商店摆出琳琅满目的商品,有水灵新鲜的花束,香甜可口的点心,晶莹精致的玻璃制品,和古朴厚重的旧书屋。街道交汇于中心广场,广场附近大商场林立。 跟燕代的繁华区相比,规划上大同小异,设计上各具特色,但人气方面差了一大截。 桑切兰太靠北了,除了土生土长的原住民,很少有其他国家的人们移居到这里。燕代则不同,中偏南的位置,夏季不超过三十二度,冬季温和,最冷也不过十度,十分宜居,人口多,密度大,流动人口也不少。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沧沐不清楚桑切兰人怎么看燕代,但是一个在燕代长大的人,必然难以适应桑切兰的冷、湿和寂寥。因此就算不是因为绑架,而是她爱上了一个桑切兰人,也未必愿意长住于此。 德尔森吩咐停车,打电话给莱克斯让他们先走,然后进了街边一家花店。店老板似乎与他关系匪浅,一见面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领他去了店里头。 正前方,一辆巡逻警车缓缓驶来,沧沐无神的双眼突然一亮。 警车上有两名警察,他们似乎对辖区内良好的治安感到满意,一边左右查看,一边快活地聊天,对有个被禁锢的女孩正渴盼正义降临这件事一无所知。 警车越来越近,沧沐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能用殷切的目光盯着那两名警察。驾车的警察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注意到她,而是哈哈大笑扭过头去接同伴的话。沧沐气得没忍住拍了下车门。 迈克听到声响,从反光镜看见沧沐在气呼呼地瞪巡警,大概猜到她想干什么,便按下车窗,招呼道:“嘿两位伙计,最近怎么样?” 他说的是桑切兰语,沧沐听不懂,但是那熟稔的语气足以说明他们与当地警察关系匪浅。 沧沐不傻,自然明白迈克的用意。 还能怎么办呢?警车已经驶去后方,她的希望也早就破灭了。 德尔森回到车上,把一束粉黄的康乃馨递给沧沐。她无力思考,乖顺地抱在怀里。 “见温斯特夫人时,送给她。” “……我来吗?” “嗯,你来。” 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或许她懂,只是不想接受,因为她一点儿也不想进入他的世界。 绕过一个街角,世界突然沉静下来,仿佛有道天然的屏障无声地将两个世界隔开。这种感觉非常熟悉,也非常强烈,从卡蒂奇府进入其他有人烟的地方时,也是如此,一模一样。 渐渐地,视野里出现许多小轿车,整整齐齐停靠在一面围墙边。 迈克径直往前开,路宽得还能再停一排车。门卫望见来车,连忙朝另一个门卫挥手示意,两人合力打开大门。迈克轻车熟路,来到正厅入口,入口处的侍者恭恭敬敬打开车门,请客人入厅。 沧沐自行开门从另一侧下了车,另类的举止和少见的容貌让侍者禁不住多瞄了一眼。 “管好你的眼睛,先生。”德尔森面带微笑提醒。 侍者小小地打了个寒噤,宅外的冰天雪地都冷不过来自卡蒂奇首领的这个微笑。 屋内金碧辉煌,从天顶到墙壁到摆饰,闪闪发亮。里头每个人都装扮精致,举手投足尽显高贵优雅。 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沧沐想。 除了她,还有一个人与屋里那群人格格不入。 沧沐的目光和德尔森的目光交汇了。 他也没有精心打扮,她知道。在他厚厚的大衣下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针织毛衣和一条牛仔裤,只有那双名贵的黑皮鞋稍微能表现出他对此事的重视。 德尔森看着沧沐,她一手撑拐杖,一手捧花,有些费劲,但他不能轻易碰她。她不应允,他就不能碰。 而眼下的场合,由不得沧沐抗拒。 她只好抬起撑着支架的那只手的下臂,伸到德尔森的面前,说:“拜托了,卡蒂奇先生。” 德尔森欣然为其效劳。 他们的入场吸引了多种目光。晶莹的灯光下,受伤的女孩手捧鲜花,拄着拐杖,由卡蒂奇家族的年轻首领牵引入席,此等场面委实令人惊讶。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温斯特夫人闻声而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哦天呐,这是谁来啦?” 她惊喜地迎上前,莱克斯和伴在她身侧的一位女士赶忙扶住她的胳膊,被奋力甩开了。 “今天谁都不准碰我,我好得很!”她像个孩子一样赌气道。 莱克斯举起双臂表示投降,身侧的女士则向温斯特夫人报以宽容的一笑。 本来只有部分宾客关注他们,这下可好,温斯特夫人一来,就跟打了聚光灯似的,全场人员,近的远的,感兴趣的不感兴趣的,宾客也好侍者也罢,全都看向了这边。 众目睽睽之下,沧沐下意识往德尔森身上靠去。他是个织网的恶魔,是必须逃离的人,但是现在,她只熟悉他,只接触过他的内心,只有他可以暂时依靠。 德尔森握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上揽得更稳了,让她可以双手捧花献给卢内奥的女主人。 “你又来这套德尔!”温斯特夫人故作嗔怒,熟练地从花束里取出一个信封,开信封时,她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到沧沐身上。 女孩并不快活,她想消失,消失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温斯特夫人决定先不与她搭话,翻开信封,里头有一纸文书,抽出文书,她问:“这是什么呀德尔?” “是母亲生前设计的一个小型游乐园,明年完工,我征询过她的意见,说若她不幸病故,就赠予您。” 提起安洁莉,温斯特夫人的眼眸染上一层悲伤。 “很抱歉没能参加她的葬礼。” “不,夫人。” 德尔森请一旁的侍者帮忙扶住沧沐,然后握起温斯特夫人的手献上一个浅浅的吻。 “您与母亲的友谊有目共睹,母亲也不会同意她亲密的友人拖着病体来送最后一程。请您千万不要自责,务必保重贵体。” “感谢公子的宽宏大量,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温斯特夫人再度将目光扫向沧沐,“不知可否请你将我引见给这位可爱的小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