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明月画心头》 第1章 《我把明月画心头》作者:默山【cp完结】 简介: 剧情流+狗血误会+土味追妻 ———————————— 傅徵一生去过很多地方,他五出巫兰山,六进怒河谷,用一杆银枪画月、一柄长剑问疆赶走了盘踞在同州、冠玉八十载的北卫,打跑了南下进犯的胡漠,剿灭了北上作乱的南蛮十五国。 傅徵一生也见过很多人,有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有卑微低贱的小小马奴……还有,一个薄情顽劣的漂亮公子哥。 多年前的某个风雪夜,傅徵曾倒在那人的怀里,嗅着他身上的酒香,沉入一场不曾有过的美梦。 多年过去,当傅徵再次见到他,已时过境迁,世殊事异。 薄情之人逢场作戏,好似早就忘记了过去。 可一生许国不许家的傅将军却动了真情,将自己的一抔热血奉上,谁料全成了他人追名逐利的垫脚石。 终有一日,病入膏肓的傅徵心灰意冷,准备悄然离开。 但谁能想到,当初将他弃之如敝履的薄情人竟痛哭流涕,寻遍天下名药,以求他余生陪在自己身边。 正剧、命运弄人、虐恋、强强、追妻火葬场、年下 第1章 一个小毛贼 元历八年,不等入秋,天便转凉。 塞外苍茫一片,云淡风轻。只是城边的草皮黄了大半,需等来年冬雪消融,才能露出新的嫩芽。 祁禛之刚从呼察湖遛马回来,他嘴里衔着根杂草,背着手,晃晃悠悠地溜达进了门房,正见刚认识的小兄弟李显坐在炕上喝面汤。 “回来得挺早,今晚又不是你值班,怎么不去小茶香那里讨杯花酒?”李显长得圆头圆脑,憨态可掬,他见祁禛之进屋,连忙边吹面汤热气,边问道。 祁禛之笑了笑:“小茶香的嗓子太尖,我受不了。” 李显“啧”了一声:“也就是你毛病多,这穷乡僻壤的,能有个女人就不错了。” 祁禛之一掸衣服上的灰,端坐在了李显身旁:“此话差矣,这天下女人林林总总,没有上千万,也得有上百万。江南女子声软身娇,南蛮妇人奇艳神秘,各个女子姿貌又各不相同,有人温婉,有人娇艳,还有人形似厉鬼。李兄,难道你乐意和那等女子温存缠绵吗?” 李显听得目瞪口呆。 他生在同州,长在冠玉,自小没进过中原,更别提什么江南、南蛮了。天奎镇中的行伍之人,能在轮班休沐时去小茶香屋里头喝杯酒,已算是此生之幸了。 可祁禛之却是个异类。 “我说白老弟,你见识这样广,何必来这鸟不拉屎的边关做大头兵?”李显咋舌道。 化名“白清平”的祁禛之呵呵一笑:“你忘了,我家在上头得罪了人,被官家抄了祖宅,族中女子皆入奴籍。也就是我,外室生的,侥幸脱逃。” 说完,祁禛之又挤眉弄眼地补充道:“李兄,我拿你当亲兄弟看,这等秘密,你可千万不要给我抖搂出去了。” 李显别的没有,为朋友却是相当仁义,他一拍胸脯,保证道:“白老弟,你放心,我绝不会给你说出去的。” 祁禛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一块芝麻糖来:“这是我从镇外跑马集上买的,你尝尝。还有几块,我去分给守内宅的兄弟。” “好嘞!”李显欢天喜地,全然不觉祁禛之在诓骗他。 但话又说回,其实祁禛之也没有诓骗他,只是这人净捡能说的说,把不能说的,都存在肚子里。 比如,他并非普通富家子弟,而是大名鼎鼎的威远侯祁奉之之弟。 再比如,长亭祁氏并非买卖失败,而是全家被下了诏狱,流配边疆。 当然,这些事,“白清平”是绝不可能告诉旁人的。 出了门房,祁禛之轻车熟路地穿过下人们住的外院,来到了内宅。 他先是鬼头鬼脑地望了一眼那扇半开半阖的门,确定里面依旧静悄悄后,这才钻进值守护卫的耳房。 祁禛之来这里,已半月有余了,但他还从未见过那住在内宅的人一眼。 资历比他要久些的护院说,屋里头住了个京梁来的贵人,只可惜,是个见不得风的病秧子。 祁禛之向来不安分,半月前刚来时,还曾爬上房梁想要揭个瓦片一探究竟。但不承想,跟在那病秧子身边的竟有个不出世的绝代高手,瓦片还没来得及揭,就把他撵出去三条街,吓得祁禛之再也不敢胡来。 只是他想不明白,什么京梁的贵人,会跑到这苦寒的边关养病? “哟,白老弟!”负责值守内宅的是天奎镇骑督赵文武的弟弟赵兴武,他一见祁禛之,立刻窜起来勾肩搭背,“我要的东西,跑马集上有卖的吗?” 祁禛之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来:“赵兄,你看是不是你要的那种?” 赵兴武打开瓶嘴,仔细一闻,神色大悦:“白老弟,多谢多谢!” 祁禛之一摆手:“何必客气?大家都是兄弟。钱也不必给了,今晚请我吃碗馄饨就行。” 赵兴武的钱都花在了小茶香手上,自然没有富余给祁禛之,但一碗馄饨却还是请得起的,因而一听这话,他顿时眉开眼笑:“白老弟放心,今晚定叫你吃个饱!” 祁禛之在耳房转了一圈,最后往炕上一坐:“诶,我说赵兄,你比我来这里时间长得多,你有没有见过屋里那位?” 第2章 一个围在火塘边抽烟枪的独眼老头听到祁禛之的话,抬头扫了他一眼:“小子,不该打听的不要问。” 祁禛之抿起嘴,有些无辜地冲赵兴武眨了眨眼睛。 赵兴武急忙打哈哈道:“老楚,白老弟好奇心重,随口一问而已。” 这座宅子的护院卫长楚天鹰用他那仅剩一只的眼睛盯着两人转了转,随后又沉默地转过身,继续吞云吐雾。 赵兴武拉了拉祁禛之,示意他跟自己出来说话。 眼下已是傍晚,夕阳横斜在屋角,不等天彻底黑下,内宅已点起了烛灯。 祁禛之和赵兴武站在游廊边,远远望着内宅仆妇来来往往。他们打扮得都很朴素,但叫祁禛之看去,却又相当不凡。 祁禛之是生在京梁,长在京梁的世家公子哥,从小吃穿用度,无一不讲究。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走路是什么姿态,他一眼就能瞧出个八九不离十。比如内宅的那位老主事王雍,他讲的是京梁官话,虽说一身布衣麻葛,但长得却油光水滑,仪态大方,使唤起人来趾高气昂,一看就是京梁城中王公贵族才能养得的下人。 还有那些个仆妇手里提的烛灯、食盒,甚至是点灯用的添灯棒,都绝非天奎镇这个小地方能有的。 边关已快吃不起饭了,但这座宅子倒是富得流油。 “行了,白老弟,别看了。”赵兴武拍了拍祁禛之的肩膀,“都快一年了,我也只在那人来时,远远地瞧过一眼。” 祁禛之一挑眉:“那人长什么样子?” 赵兴武“嘶”了一声:“不好说。” “不好说?” 赵兴武摸着下巴,费力地措辞道:“当时那人从马车里下来,披着披风,戴着兜帽,我也只是看到了他递给下人的一只手而已。” “什么样的手?”祁禛之追问。 赵兴武一听这话,不由失笑:“白老弟,一只手又能是什么样的手?手就是手。” 祁禛之摇了摇头:“那可不一样,若是女人的手,远看应当是柔弱无骨,纤薄细致。若是男人的手,那就是骨节分明。而且,习武之人的手和读书人的手又不一样。你当初若是仔细瞧了,或许我今日能猜出那位到底是京梁的哪个贵人呢。” “这么讲究!”赵兴武肃然起敬,“还是白老弟见识多。” 祁禛之干笑了两声:“都是些不入流的见识。” 确实,威远侯府的二公子能有什么入流的见识呢?他十三岁以前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十三岁以后闹得京梁红杏院、添香馆鸡飞狗跳。他本是个混世的魔王,最爱美人美酒,平生无大志,唯一的人生理想是一辈子都要醉倒在温柔乡里听淮南歌伎唱小曲儿。 但天总是不随人愿。 半年前,威远侯祁奉之身陷朝堂中的“北闻党”、“东山派”之争,一代名将因此横遭歹人陷害,祁奉之被砍了头,家中女眷入奴籍,男丁配边塞。 而原本日日醉花柳的二公子祁禛之,一夜之间随着整个祁氏下了诏狱。细皮嫩肉的祁二郎在狱中哭天天不听,叫地地不灵,最后恨不能一头撞死,了却此生。 直到祁奉之在渡口问斩时,押在台下的祁禛之被自己那霁月清风的大哥浇了满头鲜血,他才幡然醒悟,自己不能死。 他要报仇,给大哥报仇,给整个祁氏报仇。 “想什么呢?”赵兴武在出神的祁禛之眼前晃了晃手,“走,出门吃馄饨去。” 祁禛之又看了一眼内宅,点头应道:“好,吃馄饨去。” 毕竟,报仇不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之事,报仇也绝非留在天奎镇就能办成的事。 祁禛之得徐徐谋划。 宅子外街市口的馄饨摊烟火气十足,饭香四溢,歪七八扭扎在屋外的木棚下已坐满了人,都热热闹闹地等着老板娘把新包好的小馄饨下锅。 赵兴武挑了个好位置,拉着祁禛之坐下。 夕阳渐渐散去,弯月已上梢头。 远处高耸的天关要塞背靠一座白石山,映得那黄草更黄、残花更残。夜幕下星火擂动,把守着层层要塞堡垒的士兵手持长枪,身着气派的玄铁甲,目视远方,凝望着草原那头虎视眈眈的胡漠王庭。 祁禛之支着下巴,羡慕地看着天关要塞:“赵兄,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有机会去镇守要塞?” “永远别!”赵兴武咬了口烧饼,大叫道,“白老弟,你以为当镇戍兵是什么好差事吗?等打起仗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祁禛之笑了一声:“赵兄,你未免也太贪生怕死了。这天奎镇依仗要塞而建,我来天奎,就是想做那镇戍兵,为我大兴建功立业。” 赵兴武听完直摇头:“白老弟,建功立业这种事,还是让四象营来吧,咱们这种小喽啰,就不要去凑热闹了。” 祁禛之自讨没趣,蔫蔫地掰了一口烧饼,嚼之无味。 出逃前夜,祁家主母萧夫人拉着祁禛之的亲妈白娘,在祁禛之的面前跪了三跪,祁禛之拉不住,只得叫这俩妇人在自己脚边哭作一团。 萧夫人说,儿啊,祁家以后只能靠你了。 白娘也说,儿啊,我们不求你能为你大哥伸冤,只求日后你能把这些个姐们妹们干干净净地赎出来。 祁禛之红着眼眶看向主母和白娘的身后,他的大嫂正抱着自己那不足一岁的侄儿靠在墙边,默默垂泪;老威远侯的遗腹子,祁禛之的幼妹祁秀明正缩在他大嫂身边,手里捧着萧夫人为她匀出的半块馍馍…… 第3章 还有伴着他长大的堂姐、动不动就要揍他的小姑,以及那些个平日里没少被他调戏的小丫鬟们…… 她们也眼巴巴地望着自家二郎,那似乎是唯一的希望。 热腾腾的小馄饨上了桌,祁禛之却没了胃口。其实半年来的吃糠咽菜他早已习惯,毕竟,他那被流配边疆的兄弟们、没入奴籍的母亲姐妹们,过得日子定要比他差得多。 只是做护院实在是太窝囊了。 祁禛之从同州一路逃到冠玉,就是为了能在北关的二十八座天官要塞里谋一份差事。他不怕做镇戍兵,他只怕镇戍兵都不要自己。 赵兴武虽说粗枝大叶,但又粗中有细,他一眼瞧出祁禛之的心事,叹了口气,安慰道:“白老弟,你为什么非要想做那镇戍兵呢?你看看咱们,三日一轮班,十日一休沐,日日待在那比太守府邸都要宽敞的大宅子里吃香喝辣,有何不好?你再看看镇戍兵,我可是听说,前些日胡漠‘鬼将军’贺兰铁铮进攻了北卫旧都叱连城,四象营的孟少帅领兵与他激战三天三夜,双方死伤无数。若真叫你这去,怕是有来无回啊!” 祁禛之笑了笑,只得附和道:“赵兄,你说得对。” 赵兴武以为自己劝住了祁禛之,可谁料祁禛之下一句话紧接着道:“但我来天奎,就是为了做那镇戍兵,不为别的。” “这……”赵兴武说不出话了。 “你大哥,也就是天奎镇骑督把我指去做护院那天,我整整一夜都没睡着,就恨自己生得不如人家身强体壮,不能在天关要塞中把守辎重。赵兄,当年我大哥也是行伍中人,曾跟随傅大将军走南闯北,为大兴皇帝打下了这么一片太平江山。如今我家虽然败落,可是家门不能被我辱没了。”祁禛之振声道。 赵兴武一下子了然了。 “赵兄,”祁禛之接着道,“你说打起仗来,镇戍兵不过是去送死,可我看不然。二十年前,咱们的大司马傅大将军不也是个小小镇戍兵?他随孟老帅踏平叱连城,做了攻城战的先登兵时也不过十四岁。他可以,我为何不行?” 大司马傅徵,五出巫兰山,六进怒河谷,带着如今名震天下,当年却籍籍无名的四象营将盘踞在同州和冠玉的北卫赶去和胡漠王做了邻居。如此一个能让塞外诸部小儿夜啼的人物,近二十年前,也只是一个小小的镇戍兵。 而冠玉郡天奎镇,就是他的发迹之处。 见祁禛之提起傅徵,自小听着傅大将军南征北战故事长大的赵兴武瞬间眼前一亮:“白老弟,你才是有抱负的人,来哥哥敬你。” 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真心敬佩道:“等来日有机会了,我一定在我大哥面前给你美言几句,让你也去那天关要塞中抗一抗长枪!” “好!”祁禛之就等赵兴武这句话呢。 正在这两兄弟推杯换盏时,负责把守外院的李显匆匆跑来。隔着好远,他便扯嗓子叫道:“白老弟,赵兄,快回来吧,出大事了!” 祁禛之一怔,一个小小的护院,能出什么事? 李显气喘吁吁跑到近前,前言不搭后语道:“白老弟,赵兄,内宅进了个小毛贼。王主事说,那小毛贼把家里最贵重的东西偷走了!” “小毛贼?”祁禛之心道,这算什么大事? 但听李显继续嚷道:“王,王主事还说,若是东西找不回来,咱们,咱们都得跟着毛贼一起死!” “什么?”祁禛之一跃而起。 -------------------- 非1v1,非1v1,非1v1! 主cp:薄情渣浪攻x温柔隐忍受 有点玄幻色彩,但不是很多~ 如果有人看的话,大家多多评论收藏,作者的更新速度and坑品都很有保障~ 第2章 金屋藏娇 夜晚北风凛冽,边关小镇好似早早入冬,从塞外刮进城的寒意直吹得院中众人脸颊生疼。 祁禛之呼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赵兄,这到底要找到什么时候啊?” 赵兴武面色灰白,跟在祁禛之一旁垂头丧气:“完了,全完蛋了。” “什么全完蛋了?”祁禛之不懂。 赵兴武臊眉耷眼道:“白老弟,你这镇戍兵也做不成了,我这闲人也当不了了,咱们马上就得收拾东西滚蛋了。” “不就是一个小毛贼吗?”祁禛之环视全场,竟见几乎所有的护院都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难道,咱们真得跟着一起死?” “你知道你来之前为什么突然换了一拨新的护院吗?”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楚天鹰开口了,“因为两个月前,有个手脚不干净的护院拿了内宅里的一样东西,那东西不算珍贵,在京梁城里遍地都是,可王雍却一怒之下,把那个护院当众打死了。而后,整座宅子里里外外被清了一个遍,换了一拨新人进来,也就是咱们。” 祁禛之咽了口唾沫,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楚天鹰让他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了。 这老头儿,还挺好心。 “老楚,那我们都会被当众打死吗?”赵兴武怯生生地问。 楚天鹰瞥了他一眼:“你不会,其他人不好说。” 作为“不好说”的其他人之一,祁禛之差点眼前一黑。 京梁的诏狱头子没打死他,同州看管配军的小都统没打死他,难道自己要被那个姓王的老主事打死? 第4章 这岂止是窝囊,简直是不可理喻! “白老弟,自求多福吧。”赵兴武表情扭曲地冲他拱了拱手。 正在这时,门外一阵喧哗,几个彪形大汉扭着位身材瘦小的女子进了内宅。 “王主事,贼捉到了!”其中一个大汉嗓门洪亮,大声喊道。 王雍推开门,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女子身前:“东西呢?快交出来!” 那女子长得面黄肌瘦,头发枯如杂草,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她瞪着一双还算水灵的大眼睛,昂起头:“我藏起来了。” 王雍气得唇上两撇胡须直颤:“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娃,那东西拿了可是会掉脑袋的!” 这女子毫不在意:“掉脑袋就掉脑袋,我家里几日吃不上饭,卖了那东西还能换些粮钱。” “无知!”王雍嘴唇嗫动,他压低声音道,“你偷的那个箱子根本卖不了钱!” “你才无知!”这女子天不怕地不怕地叫道,“那箱子是黄楠木做的,放到跑马集上,能卖二十贯铜钱呢!” 王雍一哆嗦:“跑,跑马集?你把那箱子送去跑马集上卖了?” 这女子脖颈一横:“既然要杀,那就杀了我好了!” 王雍却顾不得许多了,他跺脚喊道:“你们这帮蠢货,还不快去跑马集,把那箱子买回来?” 一众护院连忙应声。 祁禛之松了口气,正想跟着其他人一起,顺便趁乱逃离内宅,然后再也不回天奎这鬼地方,随便找个屯兵村里一窝,等风头过了再去西边碰碰运气。 但楚天鹰却一抬手拦住了祁禛之:“你留下,看守内宅。” “我……”祁禛之只能心中暗道倒霉。 从天奎镇到城外的跑马集,来回要不了一个时辰。没过多久,楚天鹰便领着人,熙熙攘攘地挤进了内宅。 “王主事,”他恭敬地捧上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您看看,是不是这个?” 王雍一见箱子,登时双腿发软,恨不能跪下磕个响头:“正是正是,多谢楚护院了。” 祁禛之立在一旁,偷偷瞄了一眼那个让整座宅子都鸡飞狗跳的楠木箱,心中立刻一咯噔。 这箱子,怎么看起来那么像皇家的物件儿呢? 锁扣上镶着一块翡翠,两侧雕着镂空的盘龙花纹,手工程度之繁复,恐怕只有皇家才能用得起。最关键的是那上面刻着的龙,细细一数,竟有五爪,可是诸侯国王的配置。 诸侯国王! 祁禛之缓缓转头,不由自主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 过去在京梁做纨绔子弟时,祁禛之见过不少王公贵族,比如大皇子敦王谢裴、五皇子谢崇,当今皇帝的叔父赵王谢通,以及当今皇帝本人,谢悬。 但他思索了一圈,也想不出如今哪位亲王会跑到天奎这闭塞的小镇来。 不是诸侯,就是诸侯的家眷,也或许是哪个风流浪荡子年轻时养的外室,不好领回家中,只能关在这里喝北风。 可一来冠玉郡没有诸侯封地,二来凡是王公们,谁家没有几亩良田、几座庄园,用得着把人送到天奎吗? “看什么呢?”突然,赵兴武猛地一拍祁禛之后背,把他吓得差点灵魂出窍。 “没,没什么……”祁禛之讪讪地收回目光。 王雍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黄楠木箱子,看到里面的东西一点没少后,这个老主事当即松了口气。 趁着这个空当,祁禛之也见缝插针地窥了一眼箱中物件儿。 出人意料的是,满满一箱,装的竟全都是信! 信?为什么要为一箱子信如此大动干戈? “好了,”王雍合上箱子,又恢复了常日里不近人情的模样,“把这女子拉下去,乱棍打死吧。” “等等!”一听“打死”二字,祁禛之想也没想,便脱口叫道。 可等声已发出,所有人都看向他时,祁禛之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祁家二郎,而只是一个小小的护院白清平。 “你有事吗?”王雍一愣。 赵兴武在后面狠狠拽住祁禛之,示意他千万不要做这种替人出头的傻事。反倒是楚天鹰,不似原先在屋里时那样提点他,此刻只立在一边,似是在等待祁禛之的下一句话。 祁禛之微微后悔,可余光又瞥见了正满怀骐骥望着自己的小娘子,他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刚刚小的不慎瞧了一眼,那箱子里装的并不是珍贵东西,不过是几封信罢了。如今箱子寻回来了,信也没丢,何必再为难这位小娘子?她也是穷苦人,打两棍子往外一丢就算了,何必说……‘打死’这样吓人的话。” “放肆!”王雍吹胡子瞪眼,“这里哪有你这护院说话的份儿?滚出去!” “王主事,”楚天鹰等来了祁禛之的下一句话,当即接道,“这位小兄弟说得有理,不过是一箱子信,王主事行行好,不要为难这位小娘子。” “都住嘴!谁告诉你们这箱子里装的都是信了?”王雍怒道。 “是不是信,打开让大伙儿瞧瞧不就知道了?”祁禛之一笑,“若说主事因小贼偷了金锭银锭而处置罪人,也在理。可不过是一箱子信,连官都不报,就要对一小女子动粗,实在不好。” “你……” 有了楚天鹰撑腰,祁禛之也大胆了起来。 第5章 不过是天奎镇的一个大户人家罢了,就算是和京梁里的皇亲国戚沾亲带故又如何?天高皇帝远,哪怕是今夜护院把里头的主上杀了,东西洗劫了,待等京梁知道这事,他们也早就跑出去二里地了。 一想到这,祁禛之更有底气了:“王主事,人的性命总要比一箱子信珍贵些,您就当是高抬贵手了,也算……给自己积积德。” “杭六杭七!”王雍脸一沉,再也不端什么主事要宽严并济的架子了,他叫道,“把这帮人统统赶出去,然后乱棍打死这个多嘴的护院和女贼!” “是!”众人只听一声应和,两道人影便从院墙外齐齐跃入。 祁禛之眼皮一跳,他认出,其中一位正是之前把自己撵出去三条街的绝世高手。 完了,这回是真要施展自己的神功逃跑术了,祁禛之在心底运气道。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危急时刻,众人身后那扇一直紧闭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慢着。” 赵兴武说,自己从未见过屋里头的人走出内宅一步,若不是真的目睹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活人,看着每日仆妇们不停歇地送药送饭,他还只当屋里供了个牌位。 祁禛之做护院的时间还没有他长,连活人的手都没见过,更别提本尊了。 除了赵兴武之外的所有人,几乎都是如此。 因而此时,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好奇地向门口望去。 有个身穿广袖灰袍的男人扶门而立。 男人?祁禛之眼角一动。 这确实是个男人,还是位个子不矮,长相清俊,身段没有半分女气的男人。 只是久病之人面色苍白,实在瘦削羸弱,看上去,好似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跑。 祁禛之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屋里住了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没想到,竟是个平平无奇的男人,看上去,好似个没有半点书卷气的文弱书生,站在门边时,还不如王雍气势逼人。 可王雍一见他,就立刻把脑袋低了下来,连手里的黄楠木箱子都没能拿稳,咣当,掉在了地上。 内宅伺候的各个仆妇、小厮,也呼呼啦啦向后退去,连带着楚天鹰、赵兴武和李显等护院都恭敬地垂下了头。 最后,只剩一脸莫名其妙的祁禛之,孤零零地仰着脸,做一个巨大的现眼包。 但那人并不看他,径直走到了落在地上的一箱纸信前。 方才王雍没有挂紧锁扣,以至于信撒了大半。祁禛之一眼望去,发现那信封皆是京梁名品金瓷纸。 又是皇家才有的物件儿。 “这是什么?”那人弯腰捡起一封信,眉头轻蹙。 王雍身子抖如筛糠:“主上,这,这都是……” 那人指尖一翻,看到了落在信封口处的火漆印,印上一个大字:悬。 “我问你,这是什么?”那人忽地一扬手,把信摔在了王雍脸前。 祁禛之在一旁,就见这原本神色平静的人竟有一瞬出离愤怒,他指着王雍道:“我让你都烧了,你居然全留着,你……” “哎,小心!”眼看着那人话还没说完,身形就是一晃,祁禛之赶忙一步上前扶住他。 而除了祁禛之以外,这内宅中的所有人,竟无一敢抬头看一眼。 包括立在一旁的王雍。 “主上,小人实在是不敢,”王雍哆哆嗦嗦道,“您不是不清楚,这信,这信可都是……” “拿去烧了。”被祁禛之扶着勉强站立的人命令道。 但鸦雀无声的院子里,没人敢应这话。 “王雍,我让你拿去烧了。”那人重复了一遍。 王雍跪着不动。 “好,好。”那人冷笑着点了点头,“你们不烧,我自己烧。” 说完,他挣开祁禛之,转身就要去拿仆妇丢在一旁地上的灯笼。 可人还没走两步,就轻轻一晃,向后倒去。 祁禛之吓了一跳,赶在那人后脑勺砸在地上前,接住了他。 一股淡淡的,又有些熟悉的清苦香气钻入了祁禛之鼻腔。 王雍也大惊失色,他扑上去,连声唤道:“主上,主上?” 靠在祁禛之怀里的人已昏厥过去,没了意识。 “快,杭六,快去请江先生。”王雍忙不迭吩咐道。 祁禛之一手搭上那人的脉搏,只觉指尖所触绵软杂乱。他早年游手好闲,一时心血来潮跟在自家长姐身边学过几年岐黄之术,但依旧是个门外汉,眼下兵荒马乱,根本探不出三七二十一。 而那王雍,一见祁禛之居然敢摸自家主上的脉,瞬间吓得面无人色,赶紧道:“先,先把主上送到屋里去!” 祁禛之并不清楚王雍几乎已想好如何灭了自己的口,他只当是地下石板太凉,于是好心地抱起了怀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跟着王雍进了屋。 “放哪儿?”屋里一股浓郁的药味,盖过了那人身上的香,差点熏得祁禛之睁不开眼。 小厮已匆匆忙忙点起了屋内烛灯,又有仆妇展开屏风。 王雍领着祁禛之进了炉火烧得极旺的暖阁,掀开了软榻上铺的狐裘:“这里,这里!” 祁禛之大步上前,把人轻轻放在了榻上。 而就在这时,方才还昏迷不醒的人忽然睁开了双眼,他渐散的瞳孔深黑,眼神失焦,却能抬手精准地抓住祁禛之的小臂。 第6章 这人不知是在做梦,还是在发疯,他看着祁禛之,吐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青极,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青极?谢青极? 祁禛之脑中一声嗡响,他瞪大双眼,猛地甩开了那人的手,向后退去。 青极,当今大兴皇帝谢悬的乳名! 这是什么人?他怎敢如此僭越,直呼官家尊名? 饶是放荡不羁如祁二郎,也没有这般胆魄。 王雍的脸色已变得极差,他呵斥祁禛之道:“还不快出去!” 祁禛之扭头就跑,生怕再晚一步就要被王雍捉去灭口。 而就在他夺门而出时,刚刚命杭六去请的江先生正与他擦身而过。 等出了内宅,在门房边站定,祁禛之才来得及舒一口气。这时,他后知后觉地忆起,那个与自己擦身而过的郎中,似乎正是曾经的太医院院首江谊。 耽搁不得了,祁禛之后脊梁直冒冷汗,他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就打算趁着亥时城门落定前离开。 至于去哪儿,他还没决定。当初在同州出逃时他也没想清楚去哪儿,不过没关系,等走到路上了,自然就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祁禛之把衣服一换,准备偷来几件李显的短打乔装改扮一下。 等一切准备齐全,祁禛之窜上院墙,这就要逃之夭夭。 不承想,自己的脚刚一落地,身后便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兄台是要往里去?” 祁禛之一僵。 之前曾把他撵出去三条街的高手杭七慢悠悠地来到了祁禛之身前,笑吟吟地看着他。 祁禛之咧嘴一乐,正想随口扯句谎,可杭七却不讲武德,直接一掌劈在了他的后颈上。 眼前彻底黑下前,祁禛之听那杭七道:“把人送去后院马厩,别让姓王的瞧见了。” 第3章 家中排行老五 早年在京梁走狗斗鸡时,祁禛之也睡过马厩。 长亭祁氏世代簪缨,家教极严,几代栋梁之材中才会出祁禛之这么一个不出世的浪荡货。 为此,他亲妈白娘没少跪祠堂,他爹老威远侯也没少揍过他。 若说祁禛之的逃跑神功是何时修炼而成的,那想必就是当年在京梁与老威远侯你追我赶时造就的。 祁禛之的大哥祁奉之是个朗月清风的人物,他虽不喜欢自己弟弟在外沾花惹草,引来一屁股麻烦,但又和善良的主母萧夫人一样,心慈手软,溺爱这个混世魔王。 因此,老威远侯不在后,凡是祁禛之惹大哥不高兴了,就会被发配去睡马厩,和他亲妈白娘的宝马玉龙雪驹一道睡觉。 所以,当清晨祁禛之悠悠转醒,闻到那股熟悉的马粪味时,恍惚间竟以为自己还在侯府,还是那个千骄百纵的祁二郎。 “醒了?”头顶传来杭七的声音,让原本还沉浸在美梦中的祁禛之瞬间清醒过来。 “这,这位大哥,”祁禛之摸向自己隐隐作痛的后脖颈,“我和您,好像没有过节吧?” 杭七笑了两声,他拍了拍祁禛之的脸蛋儿:“睡醒了就去前面外院领罚吧。昨夜那姓王的老头儿开恩,放了你们这帮蠢驴一马。但是没看护好宅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滚吧!” “开恩?放了我们一马?” “怎么?不开心?”杭七故意道,“你昨夜不就是怕被乱棍打死,准备趁乱逃跑吗?现在知道不必死了,为何还是这副丧气模样?” 祁禛之好似没听见,他只茫然地问道:“那……那个小娘子呢?” “小娘子?”杭七一挑眉,“你是说那个小毛贼吧,我家主上让我给了她几贯银钱,打发走了,怎么,你看中人家要娶来做夫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祁禛之一骨碌爬了起来,“我这就去外院领罚!” 杭七看他一蹦三尺高,窜得好似个兔子,不由靠在拴马石上笑出了声。 四下无人,他忍不住兀自乐道:“这个祁二郎,还挺好玩的。” 蹲在外院扎马步的祁禛之并不清楚这座小小宅院中已有人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马步扎得忘情投入,心中却满是昨夜那个昏倒在自己怀里的人的模样。 虽然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但也算有几分韵味,只不过年纪大了些,看上去似乎有三十出头了,也不知京中哪位贵人好这口…… 祁禛之浮想联翩,忽然,脑中蹦出了一个名字。 青极…… 原本扎得很稳当的马步微微一颤。 不可能吧,祁禛之下意识否定道,皇帝老儿养个男宠,有必要这么隐秘地把人藏到边关小镇吗?就算是内外朝里最爱吐人唾沫星子的谏官也不至于为了一个男宠天天启奏弹劾吧。 可是,那人却又真真切切地唤出了当今皇帝的乳名,语气还相当幽怨。 不过,看那病秧子的神智似乎也不怎么清醒,整日关在屋里不出门,大抵也是怕被外人听去他的疯言疯语吧。 想到这,祁禛之自觉自己捋顺了逻辑,顿时长出一口气。 疯子而已,不必在意。 况且这边关小镇,识字的人都不多,知道当今皇帝乳名叫什么的肯定也少之又少,来日王雍若是问起,自己装傻充愣就好,等躲过这个劫头,再偷偷溜走。管他什么皇帝老儿太医院院首的,都跟自己无关。只是到了那时,可不能叫杭六杭七发现了。 第7章 马步扎到午饭时刻,王雍大赦天下,准了这帮早已前仰后翻的人去吃饭。 祁禛之昨夜就没来得及吃几口小馄饨,早饭又在马厩里省了,眼下已饿得前心贴后背,别管是山珍海味,还是糟糠腌菜,他都能一口吞下。 坐在一旁的楚天鹰见祁禛之趴在桌上狼吞虎咽,好心为他倒了杯粗茶:“小心噎着。” 祁禛之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好茶!” 楚天鹰笑了笑。 这独眼老头向来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如今看祁禛之的眼神却相当慈祥,他问道:“你家是哪里的?” 祁禛之嘴里咬着个烧饼,手上还拿着个火烧,他含糊不清地随口扯道:“太康。” “太康?”赵兴武凑来问道,“太康是哪儿?” “就在冠玉郡底下,从天奎到太康,得走三、四天吧。”祁禛之从同州逃出后,曾在县治太康短暂落脚,他也算是颇有了解。 楚天鹰的眼神没变,接着问道:“你家里还有几口人?” “就剩我一个了。”祁禛之看了李显一眼,李显急忙低头喝汤。 楚天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点点头:“眼下战事将近,若非家中凋零,又有谁会跑这么远从军呢。” 祁禛之隐约觉得楚天鹰话里有话,但他又听不出是什么话,只能呵呵笑道:“谁说不是呢。” 正在这众人吃得愉快时,王雍身边的小厮来传话了,要白清平去内宅回话。 “白清平”举着刚啃了一口的火烧愣了愣,有些委屈道:“起码等人吃完饭吧。” 那小厮冲祁禛之一作揖,礼数相当讲究:“是咱家主上请您去屋里头一同用饭,您要是没吃饱,可以进去再吃些。” 小小一间门房当即安静了下来。 谁要请白清平一同用饭?昨夜那个连站都站不稳,说一句话都费力的病秧子吗? 还有,用什么饭?为什么要请他一同用饭? 祁禛之感受到了一圈或震惊、或同情、或不可思议的目光洗礼,他艰难地咽下了嘴里的火烧,文质彬彬地擦了擦手,起身道:“请您领路。” 宅子不大,路也再清晰不过了。 两人没走几步,便进了内宅。小厮立在门边,示意祁禛之可以进了。 和昨日一样,进门是一座恢弘大气的玉璧,玉璧下是个养鱼的缸子,只是缸子里的绿芜早已枯死,盆中清水也干涸了不知多久。只有这座外观奇巧的假山,依旧赏心悦目。 王雍就站在这赏心悦目的假山旁等他。 这老头儿似乎在自家主上那里吃了瘪,此时脸上一副了无生趣的表情,看得祁禛之心中想笑。 “白护院。”王雍干巴巴地叫道。 “王主事。”祁禛之也干巴巴地叫道。 王雍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遍,最后伸出手来:“佩刀卸了,鞋脱了。” “是。”祁禛之很听话地卸了刀,脱了鞋,交到王雍手中。 王雍拿了刀,似乎仍然不打算放人进去,祁禛之毕恭毕敬地站着:“王主事,您还有什么事吗?” 王雍咳了一声,神色有些许尴尬,他迂回地开口道:“昨夜,你送主上进屋之后,在主上身边没看不该看的,听不该听的吧?” 哦,原来是想问那个名字自己知不知道是谁,祁禛之一下子了然。 他早已想好了对策,当即装傻道:“什么是不该看的,什么又是不该听的?” 王雍一时难以启齿。 祁禛之见他那副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表情,立刻开始恍然大悟:“王主事是怕我对你家主上有什么非分之想吗?主事放心,我昨夜虽搂也搂了,抱也抱了,摸也摸了,但非分之想是绝对没有的,若是我真有什么……” “好了,跟我走吧!”王雍见这人越说越离谱,赶紧打断他,生怕暖阁里的人听到这等胡言乱语。 昨日祁禛之已进过一次暖阁,只是当时屋内光线昏暗,他看得不真切。这会儿却值正午,暖阁内亮堂堂,映得是窗明又几净。 而昨夜倒在祁禛之怀里的人就坐在那扇小窗下的矮几旁,他靠在软垫上,正支着额头闭目养神。 这人还是那副模样,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满是病容,皮肤苍白无光,露出的手腕细骨伶仃,看上去轻轻一碰,就能掰折。 王雍无声叹了口气,上前拱手道:“主上,这位就是白护院。” 闭着眼睛的人不说话,王雍在旁唱了个独角戏,自讨没趣地后退一步。 来之前,他并没有告诉祁禛之,从今早他家主上转醒到现在,一粒米都没吃,一口水都没喝,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对自己说。 王雍百般哀求,不惜往脸上扇巴掌,都换不来这人一个正眼。 直到晌午之前,他才开口对杭七说了一句话。 他问,昨夜那个打抱不平的护院还在吗? 王雍跪在旁边一听,忙不迭地把祁禛之从门房请到了暖阁。 祁禛之自然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看了看王雍,又看了看坐在窗下的人,不知是不是该跟着王雍喊他“主上”。 也正是这时,方才一直不说话的人开口了:“我在家中排行老五,你可以叫我……” “见过五哥。”祁禛之大言不惭地叫道。 王雍眉毛一跳,心中暗骂骑督赵文武,把一流氓送到了自家宅子里做护院。 第8章 可他家主上却不在意,只见这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祁禛之。 他的目光中,似乎有几分期许,好像在等着祁禛之开口讲些什么,或者说,认出什么。 但祁禛之只是保持着抱拳弓腰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瞧着他。 “坐吧。”那人收起了期许,说道。 祁禛之一听这话,也不客气,一步窜上小榻,坐到了这位“五哥”的对面。 一坐下,祁禛之的心里就乐开了花。 果真,养着太医院前院首的家,饭菜也必不能差了。 一张不大的矮几上摆了六个小玉盘,盘中只有一丁点勉强够祁禛之塞牙缝的量。可虽说量小,菜色却相当精致。 三块蒸羊羔围着一点槐叶梗子,淋上的酱汁丰润清亮;炖鹅中撒着两、三颗圆滚滚的青笋,把油汪汪的鹅子都衬得芬芳了不少…… 祁禛之离开京梁已久,而桌上摆的都是让他垂涎欲滴的京梁名菜。他咽了口唾沫,在心中啧叹道,那传闻是尚食局掌勺一手创办的酒楼云桂阁里的饭菜,也不过如此了。 “想吃什么自己拿。”坐在祁禛之对面的人看着他说。 祁禛之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优雅地在每一碟中只轻轻地加一块。等把每个碟子里的菜都尝了一个遍后,祁禛之又把目光投向了对面那人手边的粥碗上。 那人稍稍直起身,顺着祁禛之的视线拿起粥碗,放到了他的面前。 “这……”祁禛之的厚脸皮也终于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赶忙把碗放回去,“您先吃,您剩下的给我留个底就行了。” 那人听到这话,还真端起碗,拿着勺子只吃了一口,然后又递给了祁禛之。 祁禛之捧着碗,有少许不知所措。 “你叫什么名字?”这时,对面的人开口问道。 祁禛之赶紧把嘴里东西咽净,答道:“小人姓白,白清平。” “白清平……”那人轻声念道。 “清白的白,清白的清,平是……”祁禛之一清嗓子,“平平无奇的平。” 那人听了这个解释,仔细思索了好一会,最后点点头:“好名字。” 祁禛之笑了一下,自觉自己吃了人家的饭,喝了人家的粥,也得做做自我介绍了,于是他不等那人问,便自顾自地开口道:“我在家里排老三,上头有同胞的大哥大姐,下头有个小妹。我爹是做小本买卖的,可惜流年不利,把家底赔了个精光。我大哥被追债的人打死,小妹也被人贩子买走。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我这才北上,跑到天奎镇充了军。” 这话不过是他现场信口胡诌的,可那人却听得很认真,他怔怔地问:“你大哥……已经不在了?” 祁二郎正打算兴致勃勃地去夹一块羔羊肉,此时骤不及防对上了那人微带错愕和震惊的目光,顿时愣住了。 “我,我大哥……确实已经不在了。”祁禛之不懂一个陌生人为何会为自己而感到悲伤,他扯了扯嘴角,埋下头继续吃饭。 只是,祁禛之并没有注意到,坐在自己对面的人缓缓看向了王雍,不明所以的王雍肩膀一颤,赶紧低下了头。 “白护院,”那人收回目光,“从军是很辛苦的,来日若是战事波及天奎,你们这些护院都要上战场,你不怕吗?” 祁禛之一笑:“有什么好怕的?我求之不得呢!大丈夫当建功立业,窝缩在安乐乡里又算什么?” 说完,他自觉不妥,赶忙亡羊补牢般地加了一句:“那个……我绝不是在说您。” 可那人浑然不觉,他答道:“你说得对。” 祁禛之没想到这个似乎神智不大清醒的病秧子居然又随和又好说话,不由犯了嘴里爱跑马的老毛病。 只听他道:“我来天奎镇,不为别的,只为能建立一番事业。就说当年那傅大将军吧,十二岁从军,十四岁就做了叱连城攻城战的先登兵,一路青云直上,二十年过去,如今已位极人臣。我呢,今年已二十有二,正是能大展身手的好年纪。若真打起仗来了,我必要像那傅大将军一样,纵马疆场,将什么北卫余部、胡漠大王,统统赶到冰祀海里去喂鱼!” 这话说完,祁禛之还意犹未尽,结果一抬头,就见对面那人定定地看着自己,就连他身边的王雍,神色都有几分古怪。 怎么?说错话了吗?祁禛之迷茫。 那人在祁禛之疑惑不解的目光下抬起了嘴角,用一种平和又近乎温柔的语气问道:“你说的,是傅徵?” 第4章 倘若那时我在 不是傅徵又是谁? 这个被当今天子誉为“下凡武曲星”的大将军,别说发迹之处天奎镇了,就是放眼大兴、北卫、胡漠、南蛮,都无人不知晓他的大名。 盘踞在同州、冠玉八十载的北卫是傅徵赶出去的,南下进犯的胡漠是傅徵打跑的,北上作乱的南蛮十五国是傅徵剿灭的,走失在胡漠乱军中的大皇子谢裴是傅徵救回来的,就连当今皇帝谢悬都是傅徵扶上去的。 祁禛之虽然长在京梁,但他和大兴千千万万个年轻男儿郎一样,都是自小听着傅大将军一杆银枪画月、一柄长剑问疆,策马征战四方的故事长大的。 不止如此。 祁奉之,祁禛之的大哥,在还未继承威远侯爵之位前,曾在傅徵麾下历练数载。祁禛之曾亲眼见过他那从小读书读傻了脑子以至于谁也瞧不上的清高大哥有多敬佩傅徵。 第9章 就算曾经浪荡无度、纨绔不羁,儿时的祁禛之也曾骑着小木马,挥着小木剑,渴望过成为那个威震天下的大将军傅徵。 他确实崇敬傅徵,毕竟,整个大兴,又有谁不崇敬傅徵呢? 可能,除了傅徵本人。 被药汤泡了不知多少年的病秧子笑了一下,轻声说道:“傅召元杀业太重,你不要学他。” 祁禛之被这话说得一愣。 可紧接着,对面的人却解下自己挂在腰间的一块玉佩,郑重地放到了祁禛之手边:“这个送给你。” 祁禛之看着玉佩有些发怔。 “感谢那晚的事。”那人说道。 那晚?哪一晚?总不能是昨晚自己把他抱回房的事吧?祁禛之疑惑地看向对面的人。 那人淡淡道:“也感谢你为那小娘子打抱不平,若是没有你阻拦,她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祁禛之失笑,“这等小事用不着感谢我,我不过一个小小护院,还是得……还是得您开恩才行。不然,若是像先前一样,我这会儿恐怕也已经是……棍下亡魂了。” 那人脑中不知想的是什么,好像完全听不出祁禛之的讥讽之意,他略带歉意道:“之前那位偷东西的护院被乱棍打死时,我正病得起不了身,等知道那事了,院中的人却已全换了一个遍。抱歉。” 没料到那人竟有话直说,祁禛之捏着玉佩,收起了阴阳怪气,再如此,就显得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只是一旁站着的王雍脸上有些挂不住:“主上,您说的那人行为恶劣,若是再留着,指不定……” “这些饭菜你带出去吧,给各位护院分一分。”王雍的主上却完全不听王雍讲话。 祁禛之憋笑,毫不客气地一挥手,把满桌山珍海味一并带走了。 等祁禛之走后,暖阁里又变回祁禛之来之前那般悄无声息的样子。 王雍觑着自家主上的脸色,谨慎地呈上了一封信:“主上……” 可是这人连一句“拿去烧了”都懒得同他讲,只恹恹地扫了一眼信上的火漆印,便把目光转向了一旁。 王雍默默收回信。 “把那个白清平调来守内宅吧。”就在王雍准备告退时,那人忽然说道。 王雍下意识想反驳,但又怕刺激到他,只得像吞了个苍蝇似的应下:“小人这就去办。” 全然不知自己马上要“官升一级”的祁禛之正躺在炕上把玩刚得来的玉佩。 威远侯的弟弟,什么奇巧珍贵玩意儿没见过?小小玉佩罢了,成色一般,品相也一般。许是那人戴久了的缘故,就连玉佩上镌刻的花纹都被磨得很一般。 可那人解下玉佩递给自己时的珍重模样,却看在了祁禛之的眼里。 他说,感谢那晚的事,似乎,指的不是昨晚。 “哎,白老弟,这是你哪里得来的宝物?”李显刚塞了一嘴炖鹅,自觉还没吃饱,正想过来问问祁禛之还有没有剩余,就见他手上拿着一块羊脂凝玉似的宝贝。 祁禛之一笑,把玉佩塞到了自己枕下:“里头那位赏的,不值钱。” “里头那位?”李显吃惊道,“就是昨晚那个长得跟宫里娘娘似的药罐子?” “怎么说话呢?”祁禛之拿人手软,他点了点李显,“小心被外面的人听到了。” 李显不服气道:“赵大哥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就连老楚都没反驳……” 适逢其会,老楚推门了。 他看了一眼坐没坐相的祁禛之,抬手一指:“你,以后跟我去内宅当值。” 祁禛之心里还算着要不要把玉佩当了换跑路用的盘缠,一听楚天鹰的话,当即跳了起来:“去哪里当值?” “内宅。”楚天鹰话不多,“收拾东西走吧。” 祁禛之坐在炕上,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进内宅值守?天天在杭六杭七那俩罗刹的眼皮子底下当差,那他还怎么跑路? “赶紧,别磨蹭。”楚天鹰见祁禛之坐着不动,催促道。 祁禛之支支吾吾,满脸堆笑:“老楚,我……能不能不去啊?” 楚天鹰没说能,也没说不能,他淡淡道:“你若是不想进内宅当值,就亲自去和那人说。” “我……”祁禛之刚吃了人家一顿饭,还拿了人家一枚玉佩,怎好再去跟人家说自己不愿意?况且那人病病歪歪的,若是再一生气,像昨晚一样怎么办? 祁禛之垂头丧气,跟着楚天鹰进了内宅。 内宅除了中间一座主楼外,两侧还有厢房和耳房。 厢房是负责洒扫杂物的仆妇和管家小厮们住的,主楼旁侧的耳房便是留给在宅门口当值的护院们的。 祁禛之被安排到了左耳房,和赵兴武睡一条炕。 “老弟,真没想到,你居然也来了内宅!”赵兴武欢天喜地道。 祁禛之挤出一个笑容:“赵兄,你睡觉不磨牙打屁吧?” 赵兴武挠了挠头:“这我怎会知道?我又不曾和旁人睡过。” 不曾和旁人睡过的赵兴武果然没负所托,当晚鼾声如雷,震得整个左耳房地动山摇。 祁禛之实在捱不住,披起衣服下了床,溜达进了内宅后的那片小花园。 花园造景是江南风情,假山怪石林立,还有小桥流水、凉亭松柏,仿佛长亭祁家那个缩小版的祖宅。 第10章 祁禛之在里面转了一圈,最后往亭子中一坐,准备在此处熬完此夜。 而正巧此刻,他看到不远处主楼二层的暖阁烛光一闪,亮起了灯。紧接着,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里面传来。 江谊跪在床边,搭着床上那人的脉,静静不语。 方才,那人把刚吃进去的药和着血一起咳了出来,此时正气若游丝地倚在靠枕上,看着又一次于深更半夜被拉起来问诊的太医江谊。 过了许久,江谊收回手,起身整理起自己的药箱。 床上的人见他不说话,竟自己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回京?” 江谊整理药箱的手一顿,头也不回地答道:“你什么时候好起来,我什么时候才能回京。” 床上的人笑了一下,像是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我好不了了,若是我早日死了,你应该就能早日回去了。” 江谊转过身,默然地看向他:“你若是死了,我也会死。” 说完,这个衣着朴素、眼中无光的太医院前院首飞快地收拾好东西,撂下一句“记得喝药”,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背着药箱走了。 江家世代行医,乃是“百灵之地”夷中郡人,江谊自小生在锦衣玉食的世家大族中,被迫在这苦寒的边关喝风,自然要生出一身戾气。 躺在床上的人并不愿把这么一个天纵奇才拴在身边,毕竟,他也只不过是想要孤零零回到天奎镇等死罢了。 可是,如此简单的愿望,那人竟也不肯满足自己。 “主上,喝药吧。”王雍送走了一位祖宗,还得回来伺候另一位祖宗。 另一位祖宗比前一位还不领情,直接眼睛一闭,准备入睡。 王雍叹了口气:“您就算是和我们这些下人生气,也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啊。昨日之事确实是小的的错,但这药您还是得喝,如果您嫌药苦,小人一会儿把蜜饯端来……” “唉哟,王老头儿,你可别念了,再把我家将军念得脑袋疼。”王雍话没说完,窗户外面钻进来了一个人,“药放着,一会儿我替你灌他喉咙里。” 王雍一听“将军”二字,端药的手狠狠一哆嗦,差点把药汤洒在他家主上的身上。 杭七大马金刀地走上前,接过了药碗,撵狗似的把王雍撵出了暖阁。 等屋里只剩两人,杭七这才重新回到那人床前。 “将军,还是把药喝了吧。”他好声好气道。 床上的人认命地睁开眼,起身就着杭七的手,把一碗苦药喝净。 喝完药,漱过口,那人这才问道:“你怎么来了?” 杭七“嘿”了一声:“那姓祁的小子半夜不睡觉,跑到园子里瞎溜达。他爬高上低得不老实,触动了我布下的千金线引子。” 床上的人轻轻一笑:“他从小就顽皮得很。” “长大了也不安生。”杭七接道。 “只可惜,不记得我了。”床上的人似乎有些失落,“一年前,若不是他,我又怎能挣来一个逃出重重宫宇的契机,让那人应允我离京?” 杭七喉头一哽:“那次兵荒马乱的,又是在那种地方,那种情景,姓祁的小子转脸就忘,也是正常……况且,将军您当时那个样子,他不记得,不是更好吗?” “说得也是。”床上那人轻叹一声,“他那时闯了大祸,想必回去后被伯献狠狠教训了。” 伯献是祁禛之大哥祁奉之的表字。 听到那人提起祁奉之,杭七神色一僵,就想立即告退。 可下一刻,便听那人道:“祁家的事,你和老六为什么瞒着我?” 杭七脑门直跳,含糊其辞:“将军,祁家出事时,您昏迷了数周没醒,醒来后又一直精神不济,我和老六不敢跟你说……” 那人抬眼看向杭七:“那之后呢?王雍事事瞒着我,你和老六怎么能也事事瞒着我,直到见了祁二公子逃到天奎镇才肯说一句,怕还不是因为将来有日我或许会看到他,所以才……” “将军!”见那人越说越激动,杭七赶紧打断了他,“就是告诉了您,您又能怎么办?祁家的事已成定局,就算是吴司徒也只能保下嫁给了自家长子的祁大姑娘!” 床上的人闭了闭眼睛,叹息道:“倘若那时我在京梁,祁家,绝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 杭七气不过,忿忿接道:“就算是半年前您在,又能怎么办?再在那人脚底下跪上一天一夜求他宽宥吗?傅大将军,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责难自己?” 大兴的大司马,皇帝亲封的大将军,四境五海的兵马总帅傅徵在听到杭七这话后,神色有些发怔,他喃喃道:“可我能怎么办?他们……确实是我害死的。” 杭七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一时不忍,上前为他拉了拉被子,道:“将军,早点休息吧,已经快子时了。” 傅徵垂下眼:“你和老六在外,多照顾照顾祁二公子。” “是。”杭七顺从地答道,“将军,我把安神香给您点上。” 蹲在后花园中数星星的祁禛之看到暖阁里的灯暗了下去,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伸了个懒腰。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点细碎的呼唤声。 祁禛之吓了一跳,回头看去,见那院墙上竟趴了一个人。 这人身材瘦小,月色下的眉目却还算清秀,正是昨日被护院们逮住的那个小女贼。 第11章 “你?”祁禛之环视左右,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走上前,“你怎么又跑来了?” 这小女贼手一撑,晃荡着两条腿坐在了墙头。 “我来找你。”她笑着说。 “找我做什么?”祁禛之不解,但他却担心这小女贼在墙头上坐不稳,只得说道,“你先下来,小心摔着了。” 小女贼指了指下面:“我下不去,有人在这里布了机关,我若是跳下去,怕是会被切成八段。” 祁禛之顺着小女贼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道细细的引线钉在一个不起眼的墙缝中,而刚刚,一向手欠的祁禛之就这么随手扯掉了一条引线。 完了,祁禛之心想,希望明早不要被王雍拉去乱棍打死。 小女贼可不知祁禛之的心思,她好奇道:“前天若不是我发现了这机关,恐怕早就成了这花园里的一滩肉泥了。这位护院大哥,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机关吗?” 祁禛之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个机关大概就是千金线,武功高强之人能把千金线藏在袖中,甩手便能了解一个人的性命。而这院中的……应该就是千金阵了,一般……只有宫里头的人才会布。” “宫里头?”小女贼瞬间瞪大了眼睛,“原来这宅子里住的是宫里头的人儿,怪不得这般有钱,能建一座如此气派的大花园。” 祁禛之正想笑她没见识,京梁里的哪座宅子不比这座大?可转念一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女贼接着说:“要是这宅子里的物件儿都拿去卖钱换粮食就好了,这样天奎镇里的人就不会挨饿了。” 祁禛之仰起头:“挨饿?今年皓都开仓放粮,就为了在这大旱之年让百姓们都有饭吃,怎么天奎镇的人还在挨饿?” 小女贼歪了歪头:“皓都是哪里?开仓放粮……皓都有很多粮食吗?” 祁禛之笑了一下:“皓都就是大兴的粮仓,司农每年都会源源不断地把从佃农手中征来的余粮存入粮仓。若是哪年有了天灾,或是起了战事,皓都就会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小女贼的眼神有些失望:“可是……天奎隔三差五就要打仗,但却从没收到过赈济,护院大哥,你是不是在骗人?” 祁禛之在骗人吗?他并没有骗人。他所说的句句属实,甚至都能在《大兴律》中找到。可是开仓放粮并非天子一句话就能办成的事,底下人吃拿卡要,尸位素餐,将原本该送到各地的赈济粮倒买倒卖,都是常有的事。 “算了,你也不是什么大官,这事肯定不归你管。”小女贼倒是善解人意,她笑着说,“不管怎样,昨天多谢你。” “不必客气。”祁禛之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小女贼也拱了拱手:“我叫莫金金,你可以叫我阿金。” “白清平,清白的白,清白的清,平平无奇的平。”祁禛之跟着说道。 小女贼一笑,翻身跃下墙头,临走前,念念不忘地对祁禛之说:“我家住在长河坊的巷子口,若是开仓放粮了,白大哥,你可千万要去提前告诉我一声啊!” 午夜月光正好,映出了年轻人那满是愁容的面孔。 祁禛之忽而心思一动,他转头望向暖阁,缓缓扬起了眉梢。 自己帮不到阿金姑娘,或许他可以呢? 第5章 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在过去,祁禛之从未关注过穷苦人的生活。并非是他没良心,而是他看不到。 威远侯府立在京梁桐香坊,那地界离皇城根走路都不需一刻钟,能看见的除了金宫之内的歌舞升平外,也只有家家户户都会种的梧桐树。 祁禛之生在那里,长在那里,自然眼中也只有那里。 他偶尔会去云桂阁喝酒,去西江边上的思云市集划船,隔三差五也会跑到红杏院、添香馆与那帮子和他一样不入流的纨绔公子哥们吟诗作对、附庸风雅,顺便摸摸歌舞伎美人的小手。 那样的生活,又怎能看得到穷苦人呢? 直到祁奉之被问斩,祁氏满门凋零,祁禛之才算是第一次踏入人间。 从京梁到同州,他坐着囚车,忍受着来来往往商贩农户们的闲言碎语。 有人说他们是满脑肥肠的狗官,因贪了饷银被青天大老爷戴上了枷锁。还有人说他们是想要造反的佞臣,把大兴朝堂搅弄得不得安宁。 祁禛之有嘴说不出,只能在心里呐喊,他的大哥就是为了你们而死的。 可是,祁禛之却无法埋怨这些黎民百姓。 从同州再到冠玉,他见了太多流离失所的难民。 衣衫褴褛的母亲抱着还需喂奶的婴儿,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树杈做拐,不足十岁的孩童已能拉着推车沿街叫卖…… 太多太多的惨状,印在了祁禛之的眼中。 “丈夫豪杰生于世间,当为民请命。”十多年前在书房中学到的这句话,祁禛之在十多年后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了。 正午时分,他站在长河坊外,看着成群的老幼妇孺挤在施粥的铺子前,你推我搡。 莫金金不在,不知又跑到哪里去偷鸡摸狗了。 祁禛之抱着刀转了一圈,最后绕到北城门口的告示牌下,那里站了不少人,不知在指指点点些什么。 “别去凑热了,没什么好看的。”这时,杭七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贴着祁禛之的后背说道。 第12章 祁禛之吓得一蹦:“你跟踪我?” “我跟踪你?”杭七大叫,“苍天有眼,老子是来买驴肉火烧的!” 祁禛之一低头,正闻见杭七手中的卤肉香气,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喉结。 杭七大大咧咧地揽住他肩膀,笑道:“猜猜告示栏里贴的是谁?” “贴的是谁?”祁禛之满脑子都是驴肉火烧。 杭七眉梢一挑,神神秘秘道:“威远侯家的二公子,祁禛之的逮捕令!” 听到这话,被通缉的人缓慢一震:“祁禛之?” “可不是嘛!”杭七朝那告示栏看去,“据说威远侯被斩首后,祁家众人被下了诏狱,女的没入奴籍,男的流放发配。结果,一家子刚送到同州,那祁二公子就溜得无影无踪。气得狗皇帝把刑部分管此事的官老爷卸了数十个,连常侍郎都没能幸免。” “是吗?”祁禛之慢吞吞地评价道,“祁二公子本事不小。” “谁说不是呢?”杭七狠狠一拍通缉犯的肩膀,“押送祁家人可是天字狱的郑刀,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祁二公子真是非同凡响。” 祁禛之摸了摸鼻头,脑海中浮现起了郑刀那张满是横肉的大脸。 刚到同州时,祁禛之没少挨郑刀的揍。 此人好酒好色,见到祁家堂姐祁幼明年轻貌美就双腿灌铅,三番五次动手动脚。祁禛之看不过眼,回回都要以自己被郑刀揍出血而结束。 出逃的那天晚上,郑刀灌了二两黄汤,在铁栅栏外睡得犹如死猪。祁禛之故意撞翻了他的酒壶,临走前,又丢了支火把。 也不知那死猪有没有被烧死,祁禛之在心中想道。 “不过我看这画像上的祁二公子大抵和他本人不怎么像。”杭七一句话打断了祁禛之的思绪。 祁禛之僵硬地问道:“七哥见过他?” “祁二郎嘛,我在红杏院底下远远地瞧过一眼,人长得像个小娘们似的,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就这里就这里,”杭七指了指祁禛之眼下,“乌黑发青,一看就是个内里虚浮、外强中干的酒鬼。” 人高马大、身强体壮的祁二公子内心无语,他一把拍掉杭七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让这个明显矮了小半头的人滚到一边去。 杭七大笑,拎着火烧扬长而去,留下祁禛之在原地和自己那副完全不像的肖像画大眼对小眼。 这时,他突然发现,那画像中的人脸颊已打上了金印,而自己则是在打金印的前一天就已逃之夭夭。 呵!祁禛之一笑,果真是一帮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就按这画像,找到明年也找不着他祁二公子。 想到这,祁禛之愉快地买上了两个驴肉火烧,回内宅当值去了。 内宅还是那个静悄悄的样子,来往仆妇皆垂头低眉不敢大声言语,仿佛恐惊天上人。 祁禛之提着火烧,像尊护法似的杵在院子当中。 赵兴武说那人自从进了内宅,就连门都没出过。可是,不出门,自己怎么见他?怎么跟他说天奎镇饥荒的事? 思来想去,祁禛之一清嗓子,直接提声喊道:“王主事开开门,我要见你家主上!” 这一声好似平地炸雷,惊得左右厢房、左右耳房里的各位纷纷探头观望,中气足得倘若让杭七听见了,必得背后向祁二郎好生道歉。 吱呀,内门开了,王雍一脸震惊地伸出脑袋:“白护院,你这是做什么?” 祁禛之友善一笑:“我要见你家主上。” 王雍脸一沉:“你又胡闹什么?” “我哪里胡闹了?本护院有要事相禀,让开让开。”祁禛之扯着嗓子喊道。 王雍眉头紧皱,不耐烦道:“白护院,我家主上刚喝了药睡下,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讲就行了。” “那可不行,你这蠢驴脑子听不懂,”祁禛之挥了挥手,直接退到廊下,冲二楼暖阁喊道,“五哥,还没睡着呢吧?” 院中人面面相觑,不知这胆大包天的白清平到底要干什么,正以为此人要被杭六杭七丢出去喂狗时,暖阁的窗户竟然打开了。 “上来。”向来寡言的杭六丢下一句话。 祁禛之乐呵呵地冲王雍一抱拳,拎着火烧上了楼。 傅徵并没睡,药也没喝,他正坐在书案前,对着一卷不知是什么的书出神。 傅大将军走南闯北,仗打了不少,但学却没上过几天。早年孟老帅劝他多多识字,多多读书,起码递给天子的奏疏得自己写,傅徵全当了耳旁风。毕竟,在那时,如今的四象营少帅孟寰还是他身边的跟屁虫,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包括写奏疏这种事。 可是现在,当了三十多年文盲的傅将军竟有了读书写字的心性。只是,这心性也不怎么稳当。 祁禛之坐在他身旁,歪着头认真地读出了书卷封头上的大名:“镜花……水缘录?” 傅徵放下书,只觉得晕字,他闭着眼睛问道:“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祁禛之却被《镜花水缘录》勾去了注意力,他笑道:“我当你在看什么正经书,原来是话本啊。这本没意思,太冗长了,我推荐你读《九斋记》,讲西靖将军越安和女昭王云靳的宫闱秘史,可有趣了。” 傅徵掀开眼皮瞧了祁禛之一眼:“《九斋记》是禁书。” “啊?禁书吗?”祁禛之笑容无辜。 第13章 傅徵按了按额头:“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祁禛之运了口气,敛神道,“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两年前的‘北闻党’、‘东山派’之争。” 傅徵抬眉,看向祁禛之:“‘北闻党’,‘东山派’?” “对,”祁禛之硬着头皮说道,“前年年底,‘北闻党’魁首,大司农李绍文联袂御史大夫姜顺上表皇帝,要求变法。其中一条是要重新核定孝帝年间所制的农法,希望减少官府为佃农贷款贷粮的数目。” 祁禛之没期待这个深居简出的久病之人能知晓这等朝廷大事,但谁知,他竟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封奏疏一递上去,以吴司徒为首的‘东山派’立即启奏弹劾。去年是灾年,若是没有贷款贷粮,农户们还有活路吗?当时,就连据说人人喊打的大奸臣刘申也参了一本。可是……陛下却没有回应。两派,就这么拉锯了一年多。”祁禛之提起“陛下”时,不由偷偷瞥向傅徵,希望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点门道来。 可傅徵却始终很平静:“你是想问皓都开仓放粮一事吗?” 祁禛之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心底就是一动。 果真,他看起来虽然普通,但满屋子摆着逾制物件儿的人确实不一般,提起话头就能接话尾。 “没错,”祁禛之笑了一下,“‘北闻党’和‘东山派’离我很远,但天奎镇却离我很近,出了大门,走两步路就能看见倒在街边的饿殍。半年前‘东山派’因杂税贪污一案,数个世家大族受累。上头为了安抚朝臣,准许设立发运使,一面为了统一收购运粮,一面……就是为了皓都开仓。可是发运使一个月前就到了冠玉,为什么粮食却没能来天奎呢?” 傅徵看向祁禛之。 祁禛之笑了笑:“我家就是做粮食买卖的,因农户们的贷粮减少,收不来余粮,官府没收了经营许可,以致欠了一屁股的债,不然……我也不会来到这里。” 傅徵没说话,支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祁禛之一顿,“我只是觉得,‘东山派’死了那么多人,到最后也只给咱们老百姓挣来了一个开仓放粮,怪不值的。倘若,连这放粮都没落到实处,那他们岂不是白死了?” 傅徵放在桌下的手微微一紧。 “五哥,”祁禛之笑着往前凑了凑,“我听人家说,你是从京梁来的贵人,想必……也认识不少朝廷里的达官显贵吧?” “你想让我做什么?”傅徵脾气很好地问道。 祁禛之觑了一眼一直板着张脸站在不远处的杭六,小声说:“你能不能给跟你关系不错的那位写封信,吹吹枕边风,让京梁的人帮帮忙?” 关系不错?枕边风?这都哪跟哪?杭六一听,当即就要上前把祁禛之揪出暖阁,干脆直接走窗户丢下去。 但傅徵仍然很好脾气,他问道:“白护院,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当成什么人了? 当然是京梁哪位贵人的男宠了。 逾制的器皿、一箱子金瓷纸写成的“情书”、偏僻小镇里的山珍海味,还有来把脉的太医院前院首江谊。祁禛之在京梁时就知道,那江太医得罪了内宫贵人,被贬回原籍,可他却不在老家种地,却在这里给人看病,不摆明了要让大家往那处想吗?达官显贵们养外室不都是这么养的吗? 在勾栏瓦舍里听多了话本的祁二郎早已编好了一出大戏。 心如死灰的人执意要离开京梁,可他那痴情的情郎却念念不忘,将一屋子家底都塞给了心头挚爱,明知人家厌恶自己,却还非得一封接一封地寄信,渴望挽回真心…… 至于那情郎是谁,祁禛之不敢细想。 傅徵没生气,他摆了摆手,让准备上前把祁禛之丢下窗户的杭六退到一边,开口道:“我可以帮你问问,但不保证有结果。” 祁禛之一把抓住了傅徵的手,连连道谢:“我就知道,五哥你心地善良,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傅徵默默抽走了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准备静待祁禛之离开。 可祁禛之坐着不动。 “你还有事吗?”傅徵偏头看他。 祁禛之干咳了一声,慢悠悠地拎起刚刚丢到一旁的两个驴肉火烧:“一点谢礼,不成敬意。” 驴肉火烧放了许久,已经有些凉了,卤汤浸透油纸,溢出一股廉价的肉香。这玩意儿放在傅徵面前那堆满了金瓷纸和宝玉瓶的书案上,显得格格不入。 在杭六看来,祁禛之分明是在羞辱傅徵。 可傅徵竟认真地回道:“不必客气。” 祁禛之一拱手,起身离开前还相当贴心地嘱咐道:“有些凉了,得馏一馏再吃。” 生怕杭六揍他的祁禛之跑得比兔子快,他自然没有看到,傅徵真的拿起其中一个火烧,咬了一口。 “这姓祁的真是没大没小,哎,将军……”杭六一转身,正见傅徵低着头研究那火烧的酥皮。 “这是郭伯家的,那个小摊居然还开着。”傅徵怔怔道。 杭六没说话。 刚一回天奎,他就和杭七把这座小镇摸了个一清二楚,他知道,傅徵口中的那位郭伯早就不在了,如今支摊的是他儿子,郭准。 杭六还知道,当年孟老帅最好这口,每次傅徵回家,都会叫他带上一篮子,回来给四象营的弟兄们分分。 第14章 而孟老帅,也已不在了。 一年半以前,他连同四象营十八位主将、冠玉郡三千九百九十七位府兵一起,死在了距天奎镇不过三十里路外的饮冰峡中。 英魂往矣,徒留故人伤悲。 “老六,”傅徵放下了火烧,不知脑中是否也想起了当年四象营中不灭的篝火和塞外辽原上同自己纵马驰骋的袍泽弟兄,他只道,“去把徐里正请来。” “是。”杭六点头。 他刚走到楼口,又听身后的人道:“你说,若是有朝一日那小子知道了我就是傅召元,他会不会恨我?” 杭六向来嘴笨,从不会像杭七一样哄人开心,听到这个问题,他也只能回答:“将军,我不知道。” “他爱憎分明,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真知道了,恐怕会恨死我。”傅徵自言自语道。 他看向窗外,院中的柏树依旧枝繁叶茂,那遮天蔽日的枝干下,树影摇曳晃动。 第6章 梦魇 天奎镇的里正徐旦,今年已七十挂零了。 他原是明帝年间的读书人,四十岁时花钱买了个小小里正,在天奎这地方,一干就是一辈子。 天奎镇没人说他好,但天奎镇也没人说他不好。 碌碌小官而已,连去承载百姓爱恨的资格都没有。 可等他坐到傅徵对面时,傅徵却给他上了一杯茶。 “哎哟,大司马这可折煞我了。”徐旦战战兢兢地接过了那一盏茶。 “徐叔不用紧张,也不用喊我大司马。您要是乐意,还和当年一样叫我小五就行。”傅徵笑了一下。 徐旦当然不敢,他捧着茶,诚惶诚恐道:“那……傅将军,您今日找小人来,是有什么事吗?” “一件小事。”傅徵说道。 徐旦忙答:“您尽管吩咐。” 他不敢抬头,心中却觉得坐在自己对面的傅将军似乎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到底有什么不同?徐旦也不知道,只是这位老里正依然记得二十年前,那个扑到自己怀里嚎啕大哭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当时城北屠户傅强刚盖起的小宅着了大火,一家子人,除了在跑马集上当小工的老五和在邻居家树上偷鸟蛋的小六,都随着这场大火一去不复还了。 徐旦带着人匆匆赶到时,远远就看到焦黑倒塌的房屋前,站着一个瘦高的男孩,他一手牵着懵懂无知的妹妹,一手拎着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桂花糕,呆滞地望着自己已成废墟的家。 那一年,傅徵还不叫傅徵,他在家里行五,屠户傅强懒省事,就叫他傅小五。 也是那一年,北卫进犯,傅小五被抓了壮丁,成了天关要塞里的镇戍兵。 一晃二十年过去,当年屠户的儿子已摇身一变成了死后能被抬进武庙的大司马。 可徐旦还是徐旦,那个天奎镇的小里正。 傅徵叹了口气,他知道今日徐旦是打定主意不敢抬头了,于是开口道:“今年皓都放粮,天奎镇有收到吗?” 徐旦“啊”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小人从没收到过赈济粮。” 按理说,见了朝廷大官,总要往好的说,可坐在徐旦对面的是傅小五,他忍不住说了实话。 徐旦讲,发运使确实到了冠玉郡,但粮被送到了哪里,他却不清楚。屏山亭有人说收到了粮,南门县有人说收到了粮,可不知怎么,天奎就是没有。 徐旦也差人去郡治冠玉打听过,但太守大人日理万机,难得一见,更别提朝廷来的大员发运使了。 如此三番两次,徐旦也就放弃了。 只是没想到,傅徵竟会问起。 自从去年他回了天奎,始终闭门不出。徐旦得了上方口谕,也不敢声张这事,只当傅徵是回来养病。 可养了快一年也不见好,徐旦用余光瞄了一眼傅徵,心里莫名有些悲伤。 “镇里现下有多少户人?”傅徵并不清楚徐旦在想什么,他接着问道。 徐旦忙答:“天奎算边关重镇,尤其是前些年得傅将军庇佑,迁移来了不少不愿被抓壮丁的北卫人。如今算一算,登记在册的共有一百七十七户。” “一百七十七……”傅徵重复道。 这比当年他在时,多了将近八十户。可天奎就这么大,能耕的地就那么多,去年大旱,天奎又地处苦寒边疆,大灾未来,人恐怕就先不中用了。 更何况,朝廷的赈济粮还不知在何处。眼下,冬日又将近。 “今年秋收之前,官府下了公文,说贷粮要减半。可是因去年大灾,收成本就差得很,今年佃农们压根没有缓过劲。倘若贷粮再减,那真是不给百姓们活路啊!”徐旦说道。 傅徵很清楚朝廷为什么会这么做。 三年前,南蛮小国千理向大兴俯首称臣,为表忠心,将属地里一种名为“阿芙萝”的草花进献给大兴皇帝做礼物。 和傅徵一样,当时太医江谊还在京梁,经他一番研究称,若是使用得当,这花能有去疼止血的奇效,还能保人长寿。 中原从没见过这等南疆魔物,大兴皇帝喜不胜收,就要开南关走廊,引商贾入市。 可谁知,朝廷的雪花银刚一洒出,千理便惨遭南越灭国,本想能一本万利充实国库的买卖,全便宜给了南越王。 这事若论起过错,自然得算在皇帝的头上,可是,皇帝又怎会轻易认错? 第15章 他拆东墙补西墙,在“北闻党”提出苛捐杂税后,欣然同意。 “将军啊……”徐旦说着话就要给傅徵下跪,傅徵急忙起身扶住他。 “徐叔,您有什么话直说就好,我若是能办……一定帮您。”傅徵顿了顿,还是应下了这事。 徐旦瞬间泪涌出眼眶:“将军,饮冰峡一战掐断了天奎与塞北的互市往来。天又大旱,种不出粮食,百姓没饭吃啊!就算是,就算是朝廷不愿给天奎赈济粮,也请朝廷给天奎一条活路吧。” 听到“饮冰峡”三字,傅徵轻轻一抖。 一年半以前,北卫残部逼近总塞,孟老帅带四象营迎战,战事拉锯三月之久。 那时傅徵远在京梁,战报送不到他手上,他看不清局势,也听不见悲号。 等他知晓这惨烈一战时,将士们留在饮冰峡中的累累枯骨都早已被大雪掩盖。 而那纸让孟老帅去饮冰峡的战令上,盖着的是他傅徵的大印。 而后,旗开得胜的北卫残部向西突进,却谁知一向与北卫狼狈为奸的高车四十八部堵住了草原要塞,生生擒拿了北卫残部的统帅魏荻。 后来,那人才告诉傅徵,他是为了高车四十八部给大兴让出的西关走廊才这么做的。但西关走廊一开,却吸走了整个塞北的商贾贸易,天奎镇外的跑马集一夜之间萧条了下去。 国库瞬间充盈,再没人记得那洒向南疆的雪花银。 那年隆冬,深宫夜宴,皇帝陛下举杯贺天,加封傅徵为大司马。 大司马之位何来?踩着四象营将士和那三千九百九十七个府兵的尸体上来! 傅徵清楚如今的四象营少帅孟寰如何看自己,他不在乎,可是,四象营的将士们何辜?天奎镇的百姓们何辜? 老帅孟善七十有三,十多年前就已挂印,饮冰峡一战的前一月还写信给傅徵,要他在京梁好好养病。 转眼间,当年那个于傅徵有知遇之恩的长辈就消逝在了茫茫大雪间。 “傅将军……”徐旦颤声叫道。 傅徵抬起头,双眼微微泛红,他搀住徐旦,一字一顿道:“徐叔,您放心,这事我定会查出一个结果。” 徐旦不顾傅徵阻拦,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将军啊,边关闲言碎语很多,但老朽始终相信您。您要……多保重啊!” 傅徵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脊梁,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要从他喉头涌出。 他咬紧了牙关,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王雍送徐旦离开,杭六跟在后面,合上了暖阁的门。 傅徵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身体一晃,滑坐在了地上。 “将军!”杭六急忙上前把人抱上软榻,然后就见一缕鲜红的血顺着傅徵紧抿的唇角溢出,那是他把舌头咬破了。 “我去找江太医。”杭六转身要走。 “不用。”傅徵拉住了他。 “将军,你……”杭六只得蹲下,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我不会死的。”傅徵忽然说道。 杭六看向他。 “起码,不能这样死掉。”傅徵闭上了眼睛。 这夜,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和往日一样,起先梦里只有饮冰峡中那呼啸的北风和一年四季不间断的大雪,可飞快地,大雪消失了,他好像回到了初入四象营的那两年。 当时,他十四岁。 一个屠户的儿子,杀过猪,跑过堂,当过小工,却又一下子成了叱连城攻城战的先登兵。那年,天奎镇的里正徐旦敲锣打鼓,把自从充了军就没再回过家的傅小五迎回了小镇。 冠玉太守亲自赐了他一座宅子,就在天奎镇的镇中央,里正府的旁边。 傅小五牵着妹妹小六,欢天喜地地站在宅子中,仿佛前途光明无限,人生再也不会有苦难。 后来,他的名字改成了傅徵,官职从四象营的中护军一路高升,直至加封大将军,可却再也没有回过那座宅子了。 黑暗中,傅徵满身冷汗地睁开眼睛。 他盯着床帏顶帐,缓慢地回想,那座宅子呢?哦,十三年前,胡漠人南下攻破了天奎城,那座宅子和他的小妹一起,毁在了胡漠人的刀枪之下。 傅徵再也忍不住了,他伏在床边,呛出了白天狠命咽下的那口血。 清晨,祁禛之扛着刀,在后院的千金线引子下溜达,希望能研究明白这古怪阵法的规律。 他正钻研得起劲,身后忽然有人发问:“你在做什么?” 祁禛之脚下一顿,换上了副欠揍的笑脸:“哟,六哥。” 杭六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盯着祁禛之看,直看得祁二郎后背冒汗。 “去帮我家主上送封信。”杭六审视了半晌,最后颇有些不情愿地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塞到了祁禛之的领口。 “信?”祁禛之眼前一亮,“还真纡尊降贵地给那人写信了?” “你……” “哎,等等!”祁禛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会是让我去京梁送信吧?我,我,我可不去那么远的地方!” 杭六冷哼一声,丢下一句话:“太康县中庭镇白马驿舍,离天奎不远,往返一次四天足矣,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太康……”祁禛之捏着信,反应了半天,“太康县中庭镇白马驿舍又是什么地方?” 杭六瞥了祁禛之一眼:“你不是自称自己是太康人吗?” 第16章 祁禛之立刻闭上了嘴。 “你托我家主上给你办事,结果害得他旧病复发,赶紧滚,少在这里碍眼。”杭六不耐烦道。 祁禛之却一愣:“他又病了?” 杭六懒得和祁二郎再讲,转身就走。 “哎,那我走之前,能去看看他吗?”祁禛之追上前,粘着杭六问道。 杭六皱眉:“你看他做什么?” 祁禛之晃了晃手中的信:“不管有用没用,起码他真的帮了我,我想谢谢他。” 杭六盯着那张英俊年轻且还算真诚的脸,注视了半天,最后一句话没说,带着祁禛之上了暖阁。 暖阁里一股药味,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祁禛之耸了耸鼻子,闻得不真切。 王雍守在楼口,见两人走来,竖起手指摇了摇,意思是人刚睡下,不要出声。 杭六一点头,放轻了脚步,带着祁禛之进了暖阁最里面的主屋。 傅徵正躺在床上,无知无觉。 他脸色瓷白,眼睫如鸦羽般沉沉地垂着,胸口起伏微弱,没有一点生机。远远看去,这人不像是睡着了,更像是……已经死了。 祁禛之脑中轻轻一嗡。 一个小厮轻手轻脚地上前,为傅徵拉了拉被子。 而就这转瞬的功夫,祁禛之忽然在主屋昏暗的光线中,瞧见了床上那人脖颈下的一道疤痕。这疤痕沿着锁骨向下,不知要蔓延去何处。 不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吗?身上怎么会有看起来这么吓人的疤? 祁禛之虽说自小顽劣不堪,但也并非不学无术。他认得出,那很明显是画戟留下的旧伤。 难不成,这人还上过战场打过仗? 祁禛之愣愣地想。 “走吧,”这时,杭六开口了,他低声道,“人一时半刻醒不了,有什么话,等你回来了再说。” “好。”祁禛之收回了停在傅徵身上的目光。 这日傍晚,不等点灯,祁禛之便骑着杭七送给他的马出城了。 太康县要往南,中庭镇又偏西,只是不知那白马驿舍在何处。好在祁禛之不是路痴,他在京梁城中七拐八绕躲家法的本事依旧在。 没辜负杭六的嘱托,不到两天时间,他就摸到了目的地。 笃笃笃! 祁禛之敲开驿舍“天”字号包厢时恰值中午,外面在飘雨,房檐下歇脚的人不少。祁二郎正被小厨房内煎炒烹炸的油香勾去目光,完全没在意房门已从里面打开了。 “进来。”屋内坐着的竟是个女人。 祁禛之心中弦一紧,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呢? 还没等祁二郎回忆起自己在哪里听过这等芳音,屋里的人就又开口了:“杵在外面做什么?当门神呢?” 祁禛之一震,他回过头,对上了那女子的目光:“长,长姐?” 第7章 故人而已 祁家长女祁敬明,和祁奉之一奶同胞的龙凤胎,两人长相相似,性格却完全不一样。 祁奉之温润有礼,为人谦和,性情沉静,但又刚正不阿;祁敬明从小泼辣,飞扬跋扈,性格爽利,喜欢走南闯北。 说是龙凤胎,却又完全不像一个爹妈生的。 因而相较于大哥祁奉之,祁禛之更怕这位长姐。毕竟,儿时自己犯了错,她是真的会上手揍人。 眼下,收信人莫名其妙成了自家长姐,祁禛之察言观色,乖巧地立在一旁,连落座都不敢落座。 祁敬明倒了杯茶,放到祁禛之手边:“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祁禛之磨磨蹭蹭地从怀里翻出信:“有人托我来太康县中庭镇白马驿舍送信。” “收信的是谁?”祁敬明问道。 祁禛之觑了一眼门头:“‘天’字号包厢的主顾。” 祁敬明一挑眉,没多问,直接伸出了手。 祁禛之毕恭毕敬地奉上信,心中却在嘀咕,那个病秧子怎么认识自家长姐?难不成,总不会,他是…… “你在想什么?”祁敬明注意到了祁禛之变化莫测的脸色。 祁禛之赶紧丢走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猜测,说道:“我如今在天奎镇的大户人家做护院,这封信就是那家主上要我送的。” 在听到“天奎”二字后,祁敬明表情瞬间一变。 她当着祁禛之的面,十指翻飞拆开了火漆印,只粗略读了一行,便把信扣在了桌上。 “你先坐。”不知为何,祁敬明的语气一下子柔和了起来。 祁禛之战战兢兢地坐在了自家长姐身边:“阿姐,你……认识那人?” 祁敬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认识?” 祁禛之茫然:“我该认识吗?” 祁敬明的神色有些复杂:“他没有告诉过你,他是谁吗?” 祁禛之怔怔地摇头。 祁敬明叹了口气,看着信,不说话了。 “阿姐,”祁禛之觉出了几分不对,“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祁敬明目光微微一暗,她避重就轻道:“故人而已。” “故人?”祁禛之从刚刚的震惊中缓过神了,脑子转得飞快,“我知道了,他肯定是京中哪个坊子的小倌儿,阿姐你瞧人家长得好看,偏要给人家赎身,还要以身相许。结果我爹我大哥还有母亲死活不同意,把你扣在家中不许出门。到最后,那漂亮小倌儿被不知哪个高门大户的公子哥买走,关在深宅中当了玩物,还把人折磨得形销骨立……” 第17章 “混账东西!再胡说八道,我把你舌头割了喂猪!”祁敬明大骂道。 祁禛之赶紧噤声,但自觉自己并没有猜错。 因为,他隐隐记得,祁敬明确实曾和一人定过终身。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的祁禛之还是个到处上房揭瓦的毛孩子,他的长姐祁敬明也刚过及笄之年。 但祁奉之就不一样了,虽然也是个少年,但已在傅将军帐下历练了小半载。 那日四象营大破胡漠,傅徵凯旋,带着初出茅庐的祁奉之班师回朝受赏,大军就驻扎在京畿三卫外。 祁奉之算是半个行伍之人,没有诏令不得入京,大年三十也得守着中军大帐过除夕。 萧夫人思子心切,便派祁敬明戴上几食盒饺子,出京慰问自家大哥。 这慰问却慰问出了大事。 祁禛之那时还小,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后来长姐忽然离家数月,不知去了什么地方。等再回来时,京中就有了闲言碎语,说她是和外男私定了终身,准备私奔,却被老威远侯捉了回来。 好在威远侯府的名声一向不错,没过几月,这等流言就随着大司徒吴忠归之子吴瑛迎娶祁敬明而烟消云散了。 祁敬明没有继续骂,也没打算给祁禛之讲讲自己坎坷的情史。 她令小厨房上了几个菜,看着祁禛之狼吞虎咽完,才说道:“我找到小妹了。” 祁禛之闻言一顿,抬起头看向祁敬明。 “她被淮南的大户人家买走,给一个三岁娃娃做了童养媳。”祁敬明淡淡道,“玉琢得知后,花钱把小妹的身契买下了。如今,我家家仆正准备带她回京休养。” 祁禛之鼻头发酸:“挺好的。” “不过,母亲和你娘,我们一直没能找到。尤其是你娘……玉琢的手下说,七天前,在平昌,有个要往西关走廊去的商人买走了她,那商人身上印着北卫死士十三羽的标记,玉琢的手下不敢接近,只能把人放走。”祁敬明接着道。 “十三羽……” “你自己也要小心,十三羽可不是寻常人能接近的。”祁敬明看着这个过去家中的混世魔王,眼中带上了些许怜爱,“朝廷在通缉你,你知道吗?” 祁禛之一乐,先把悲伤的事甩在了脑后:“我还在通缉令底下观赏过半天呢,画得一点都不像,依我看,那帮鹰犬猴年马月都抓不到我。” 祁敬明懒得骂他,只说道:“如今你在天奎,也算安全,回去之后老实待着,我会想办法在京中运作的。” 祁禛之闷闷道:“我去天奎,是想要从军,若是能在军中谋得一官半职……” “在军中谋得一官半职?”祁敬明嗤笑一声,“你有那本事吗?你能分得清兵器库里的兵器吗?你知道我大兴的兵种都有什么吗?你读过几本兵书,看过几部阵法?在路旁勾栏瓦舍里听人家说书先生讲上几句越安麓下鏊兵、傅徵六进怒河谷,就觉得自己也能领兵打仗了?真是笑话。” 祁禛之被长姐说得直发愣,他无力反驳,因为确实如此。 他自小上书房读书,先生教的都是文人立心,讲的都是之乎者也,没人跟他说过该如何领兵打仗。 威远侯府的书房里倒是堆满了古籍兵书,可祁禛之只会在上面画乌龟,更别提熟读了。 那傅大将军是不识几个字,可人家是“下凡武曲星”,是用兵之道上的天纵奇才,而这天下,能有几个用兵奇才? 就算有,也不会是他祁禛之。 “罢了,你我姐弟能相见已是不易,家门凋零,你能好好活着,就算是让我宽慰了,我不求其他。”祁敬明叹了口气,“吃饭吧。” 祁禛之觉得眼角发烫,似乎有泪水就要冲出眼眶,他忙低下头扒饭,随便挑了个话头:“我姐夫呢?他也在中庭镇吗?” “不然呢?”祁敬明白了祁禛之一眼,“受咱们家的牵累,玉琢被降了官,如今只是二十四府中的一个小小监察。快到年底了,四境兵防得巡,四象大营得犒军。我随他一起,已在外颠簸两个月了。” 祁敬明的丈夫吴瑛是当朝大司徒吴忠归之子,半年前威远侯被陷害初始,吴家没少为祁家四处奔走,可皇帝却是铁了心,要拿威远侯开刀“东山派”,以儆效尤。 到头来,吴家没能捞出祁奉之,还差点把自家儿子赔进去。 好在最后那皇帝也算有良心,没有追着祁家已出嫁的女儿问罪,留下了一个祁敬明,到处花钱去赎娘家那些个被没入了奴籍的女眷。 “诶,不对啊!”没叫祁敬明说错,祁二郎这被锦绣花丛泡坏了的脑袋完全不懂军中之事,他问道,“那让我送信的那位,他又是如何得知,我把信送到白马驿舍时,你和姐夫正正好能在这里呢?” 祁敬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你以为军中和咱家后院一样,任你来去吗?每年各个大营巡视的时间都是固定的,到了哪月哪日,监察该走到什么地方,前方驿舍都会知晓。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祁禛之不懂。 祁敬明放下茶盏,不往下说了。 当然是更何况收留你的那位是四境兵马总帅,他能不知道眼下监察走到哪里了吗? 蠢货!祁敬明在心里骂道。 祁禛之的脑子还停在他编出的市井话本里出不来,他旁敲侧击地打探道:“阿姐,该不会是你这么多年还和人家保持联系呢吧?你知不知道,我在他那里,看到了一箱子金瓷纸信封……” 第18章 祁敬明扫了祁禛之一眼,祁禛之知趣地闭上了嘴。 可祁二郎不讲这个,就得讲点别的,他贱嗖嗖地想要去翻祁敬明扣在桌上的那封信:“阿姐,信里都写了什么?” 祁敬明神色如常地拍掉了祁禛之的手:“他在这封信里托我去查冠玉发运使运赈济粮一事,那发运使和你姐夫是同门,我会拜托玉琢此事。” 居然托人托到了自家阿姐身上,祁禛之心中想笑,他又问:“信里,没再写其他的了?” 祁敬明坦荡地回答:“没有。” 确实没有什么重要的了,毕竟,除了那件事外,傅徵唯一提起的,也只有祁二郎在他身边一切安好而已。 祁禛之笑道:“还真是巧了,赈济粮这事本是我跟他提起的,没想到,最后竟兜兜转转,委托到了阿姐你这里。他又让我来跑腿送信,正好遇上……” 祁禛之说到一半,神色僵住了,哪有这么正好的事? 祁敬明见他终于反应过来,哼笑一声,悠悠道:“啊,我想起来了,他还在信里跟我说,我家二郎在他房上揭瓦,让我见了那小混账,替他好好管教一番呢。” “阿姐……”祁禛之的冷汗都要淌下来了,“他……认得我?” 祁敬明不答,起身披上披风:“我把信留给玉琢,让他看着办,你带着我,去趟天奎。” “什么?”祁禛之大惊,你要背着我姐夫去会情夫? 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傍晚,天奎镇。 杭七几个起落间,犹如一只鹞子,从院墙外飞身跃进了暖阁。 炉子烧得火热,刚一进屋,杭七的额头上就已冒出了一层薄汗。 “将军醒了吗?”见屋里黑着灯,杭七轻声问道。 杭六正拨弄炉子里的香灰,听到杭七进屋,便点点头:“刚醒。” 杭七蹑手蹑脚地走进里间,看到傅徵倚在床头,半张脸隐在床帏间,不见神色好坏。 “将军,”杭七小心叫道,“我给您把灯点上吧,四象来战报了,小郡王……似乎知道您回了天奎。” “子茂?”傅徵睁开双眼。 “是。”杭七应道,“您……要给他回封信吗?他现在已是孟伯宇帐下的参谋了。” “不了。”傅徵摇头,静静地等着杭七点灯,“战报上写了什么?” “据说是胡漠王庭出了大事,”杭七知道傅徵看不了两行又要头晕,于是直接说道,“老拔奴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内斗,在怒河谷狭路相逢,打了个两败俱伤。老拔奴气得犯了病,禁了二儿子的足,结果老二亲部造反,把老拔奴杀了。” 傅徵抬起双眼,目光飘向跳动的火苗:“胡漠要变天了。” “谁说不是呢?”杭七道,“那老拔奴一死,胡漠非得斗个你死我活才算罢休。将军,你觉得,谁会赢?” 傅徵良久没说话。 杭七忽然想起,很早之前,傅徵就讲过,来日老拔奴一死,不论上位的是谁,胡漠人都会不顾当年兵败时立下的止战之约进而二次南下。 前些日“鬼将军”贺兰铁铮在叱连城中与四象营的那一战,就是预兆。 那时胡漠人以寻找叛贼之名,公然入大兴北地,后又以堂皇的理由,遣使者为当今皇帝奉上赔礼,可谓是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可眼下,杭七心里想的唯有一条,那就是若胡漠人南下,天奎怎么办?住在天奎的他家将军怎么办? 杭七看向阴影中傅徵那苍白清俊的侧脸,他知道,大将军傅徵,早已打定了主意要战死疆场,不然,他早就不想活了,又为什么要苟延残喘至今呢? 果真,傅徵那张蒙着一层灰白死气的脸上多了几分活色,他笑了一下,说:“四象营还在呢,不论谁赢,都不可能真的踏破北关,就看那人敢不敢踩着我的尸体往南走。” 杭七的心往下一拽,额上又泌出一层热汗来。 傅徵把战报丢到了一边,转而问起祁禛之:“祁二公子有消息了吗?” “还没,但他脚程快,我算着,明天晚上就该回来了。”杭七回答。 傅徵阖上了眼,似是精神熬不住,又要睡过去。 杭七在一旁立了片刻,准备把灯灭掉。 可谁知这时傅徵又开口了,他说:“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 杭七一顿,立刻便答:“一定会的。” “可他若是知晓我们早已清楚他的身份,他会不会……” 杭七受不了傅徵病中胡思乱想,他直接打断了自家将军:“祁大姑娘在呢,能让那小子跑了吗?她指定先揍那猴儿一顿,然后勒令他回来给咱们报信,您就等着吧!” 对了,有祁敬明呢。 傅徵兀地想起当年那个在自己营中横冲直撞的小丫头,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真如杭七所料,祁禛之乖乖地回了天奎。 而且,还是被祁敬明亲自押着回了天奎。 不知为何,带上自己长姐后,祁禛之胯下的那匹马跑起来都比来时快了不少,两人几乎一路未停,一天便从中庭镇白马驿舍直接来到了天奎镇城下。 祁禛之有里正特批的通关文牒,祁敬明有来往边关兵防通行无阻的手谕,两人轻轻松松进了城。 在城门口,祁敬明一眼看到了告示栏中张贴的通缉令。 第19章 “确实,画得不如你俊。”祁敬明简短地评价道。 祁禛之呵呵一笑,正欲自夸自擂,就听他长姐接着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你姐夫花钱买通了同州郡衙的画像师,特地嘱咐人家往丑里画的。瞧见那枚金印了吗?专门给你加的。” 哦,原来不是酒囊饭袋们尸位素餐,也不是他祁二郎命中有福,而是有人在暗中保护他。 就像那深宅里没有点破他身份,还让他给自家长姐送信的病秧子一样。 也不知养着他的那位京梁贵人是谁?怎么会舍得放他在天奎这种地方“香消玉殒”呢? 祁禛之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他一把拉住了自己长姐的手:“阿姐,你自小和老太君学岐黄之术,你快去给那人把把脉,可别叫他死了!” 祁敬明冷眼瞧了瞧祁禛之,没有点破自己来天奎的目的。 她就是来给傅徵把脉的。 第8章 这天下和苍生 威远侯府的老太君,祁禛之和祁敬明的曾祖母,早年曾做过宫里的女医,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祁老太君就能把这人救得回魂。 祁敬明自小跟在老太君身边,得了老太君亲传,若是出去抛头露脸开医馆,怕是也能得来一个“女神医”的名号。只可惜她生在世家大族的闺阁中,没处历练。 当初,她跑到祁奉之身边,就是打着要做军医的名号。小姑娘年岁不大,却用一根银针把四象大营中的将士们扎得哭天喊地。 除了傅徵,那时,祁敬明从不肯给傅徵看病。 没有门匾的宅子就在眼前,不需请示,已是内宅护院的祁禛之轻轻松松领着人进了大门。 祁敬明戴着帷帽,一路目不斜视,绕过王雍,径直上了主楼。 王雍目瞪口呆。 守在楼口的杭六杭七也目瞪口呆,他俩只当那祁禛之是去送信,却不想带回来了一个小娘子。只见这二位好似屁股底下点炉子,差点原地跃起三尺高,恨不得窜上房梁,避而不见。 祁敬明看到他俩,也不寒暄,直接开口:“你家主上呢?” “里,里面……”杭七结结巴巴道。 祁禛之跟在长姐身后,头一回见那二位鬼罗刹大惊失色,顿时心中咋舌。 怎么?难道阿姐是来找那病秧子寻仇的? 祁敬明不管旁人怎么想,她像是这屋子的主人一般,发号施令道:“你们都下去吧。” “什,什么?”王雍以为自己没听清。 可谁知那一向只听傅徵话的两尊罗刹一人拎一个,把想要伸着脖子往里看的王雍和祁禛之丢下了楼。 傅徵也很震惊。 祁敬明来时,他正靠在软榻上看书。当然,说是看书,傅大将军能看进去几行外人不得而知。因为祁敬明进屋时,他正上眼皮打下眼皮,困得不可开交。隐约间听见有女人说话,傅徵只当是自己病得稀里糊涂,又开始做梦了。谁料还未来得及去深究这梦中的女人是谁,身前便响起了祁敬明施礼的声音。 “傅将军。”嫁做人妇后沉静稳重了不少的祁敬明款款道。 傅徵猛地惊醒,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气血不足,起身时一晃,差点栽下软榻。祁敬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傅徵那瘦骨嶙峋的肩膀,又不知从那里摸出一根银针,扎在了他的后颈穴位上。 少顷,傅徵吐出一口气:“祁姑娘……” 祁敬明松开他,摘掉帷帽,坐在了一旁的脚凳上:“我现在已经是吴家的夫人了。” “吴家的夫人……”傅徵睁开眼,笑了笑,“那也是祁家的姑娘。” 祁敬明轻轻一抬嘴角,眼底露出几分柔和来:“过去父亲总说你是个目不识丁的粗人,可是你讲的话,总比那些书读了几百卷的人要好听。” 傅徵慢吞吞地撑着软榻扶手,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本书:“祁姑娘有所不知,我现在偶尔也会读一读书。” 祁敬明一挑眉,目光落在了书封上。 《镜花……水缘录》?好吧。 傅徵并不觉自己读俗世话本有什么不对,就像他也不觉祁敬明一介女流出现在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自己面前有什么不对一样,他慢半拍地问道:“祁姑娘不是在随夫巡军吗?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难道……又是来给我饭里下毒的?” 若是祁禛之在场,他定会发现,自己那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长姐此时耳根红得好似要滴血,就连那一向镇静自若的目光都乱飘了起来。 祁敬明有些羞愤,她红着脸叫道:“傅召元,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这样记仇?” 傅徵开怀大笑,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以至于竟有些上不来气。 等气喘匀,傅徵轻声道:“十年了。” 其实祁禛之的猜测从头到尾都是错的,那年祁敬明离家出走,钻在四象大营中半年,不是去和情郎私奔的,而是去杀傅徵的。 缘由无他,只因威远侯府的嫡长女不愿嫁给四象营的大将军。 那是太和二十九年,祁敬明及笄,说媒的人踏破了威远侯府的门槛。 几番相看下,老威远侯和萧夫人都瞧中了大司徒吴忠归家的长子吴瑛,祁敬明也隔着屏风望了一眼那位吴家大郎,一下子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侯门贵女瞧得面红耳赤。 婚约本要这样定下。 第20章 可不承想,那年年底,四象营大破胡漠,止战之约落定,中护军傅徵加封中军都督,不等回京就领了骠骑大将军的名头,一时名震朝野。 犒军宴上,那位满脑子儿女情长、男婚女嫁的先皇顺帝问起傅徵年方几何时,不由动了要做牵线月老的心思。这位先帝别的没有,乱点鸳鸯的本事一向卓越。他一眼瞄见了在角落中自诩“明哲保身”的老威远侯,抬手一指,朗声道,你家大姑娘还没嫁人呢吧? 就这样,祁敬明被稀里糊涂地赐婚了。 但这位娇纵跋扈的祁大姑娘我行我素惯了,她不想要的,没人能塞给她,包括傅徵。 于是,第二天除夕夜,她带着萧夫人亲手包的饺子,跑了。 这一跑,就是大半年。 “说实话,我一直想不通,你到底是怎么在我一进大营时就发现我图谋不轨的。”祁敬明拢了拢头发,“傅将军神机妙算,算得出胡漠人何时出兵,难道,也算得出我一小女子何时杀人吗?” 傅徵眉梢微动:“祁姑娘谬赞了,只因我也很不想娶你而已。” 这话说得难听,叫旁人听去,定要觉得祁敬明颜面受损,可祁敬明却垂下双目,轻轻回道:“多谢。” 说来傅徵是取过妻的,就在好说话的顺帝收回成命的第二年,他娶了虢国长公主的女儿,金城郡主。 金城郡主是个寡妇,比傅徵虚长七岁,膝下还有个半大孩子。 嫁过去不到半年,金城郡主便一根麻绳吊死在了将军府的房梁上,让年纪轻轻的傅徵做了鳏夫。 鳏夫就鳏夫吧,因为在旁人看来,这场婚事并不亏。金城郡主的前夫伏波将军章竣死于南蛮混战,他手下的五万雄兵一直散着,直到傅徵娶了金城。 婚事最初是谁提的,当时人们不晓,祁敬明也是直到三年前才得知,那是先皇顺帝第三子,向王的手笔。 向王,也就是当今皇帝谢悬谢青极。 “他还在给你写信?”祁敬明一手搭着傅徵的脉,一手支着下巴问道。 傅徵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无耻。”祁敬明立刻说。 傅徵笑了一下,似乎觉得祁敬明又变回了十年前那个梗着脖子要谋杀“未婚夫”的小丫头。 “那个王雍,你怎么还留着他?”祁敬明又问。 傅徵轻叹:“他是敦王殿下的人,我……” “敦王,又是敦王。”祁敬明把脉把得自己脸色都变差了,她闷声道,“你真觉得,敦王比五皇子更适合那个位子吗?” “不管适不适合,敦王的命都不该绝。再者说,谁做皇帝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傅徵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祁敬明表情古怪地看了傅徵一眼,不说话了。 小小一间暖阁,就这样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冒着青烟的博山炉还在兢兢业业地烧着安神香,时不时发出几声香灰棍断裂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傅徵眼瞧着祁敬明的神色越来越低沉,忍不住问道:“我是明天就要死了吗?” “呸!”祁敬明收回手,“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祁大姑娘倒是不敢把傅将军的舌头割下来喂猪。 傅徵却一本正经地舒了口气:“既然明天死不了,那就好。” 祁敬明扫了他一眼,敛神收色,言语间像个平常医者般道:“三年前那杯丹霜毁了你的根基,到现在余毒都浸在五脏六腑里,你身上旧伤病又多,如今把人都要烧空了。或许……还能再熬几年,也或许,熬不了几年。” 傅徵听完祁敬明这模棱两可的话,倒是很平静:“我知道。” “还有,”祁敬明看着他,伸出了手,“把你之前吃过那个药给我。” “什么药?”傅徵一脸迷茫。 “你少明知故问。”祁敬明正色道,“那种吃一次折十年寿命的虎狼药你居然还敢用,不要命了吗?” 傅徵无奈笑了:“祁姑娘,我在天奎待了一年,一年都没再用过那种药了。况且,我上哪儿有十年寿命供我折啊……” “我求你闭上你的乌鸦嘴!”祁敬明气道,她收回手,从书案上抽了张纸,飞快写了两笔,“北疆山上雪线附近有一种草药,有清心去毒的功效,据说山下的镇子里就有农户在卖,只是贵得很。这草药是我年前在家中翻老太君留下的典籍时发现的,江谊那个庸才肯定不知道,我把方子给你。” 傅徵看了一眼祁敬明的方子,默默移开了眼。 第二个字他不认得。 祁敬明笑了笑:“叫天蠺,拿给仲佑去看,他从小跟我学过如何认药。” 仲佑是祁禛之的表字。 “多谢。”傅徵拱了拱手。 “当然,这也只能保你三年无虞,以后如何……”祁敬明沉默了片刻,继续说,“如果有机会,我会去我家老太君的祖籍清云县拜访师叔,看看师叔有没有办法。” “倒也不必为我做这么多。”傅徵缓声道。 祁敬明却说:“这天下想要你活着的人有很多。” 朝堂之上的王公、四境守边的将士、普普通通的百姓,哪怕是庸碌无为的贩夫走卒,他们都希望你活着。 傅徵没说话,目光却渐渐黯淡了下去。 不需祁敬明点破,他当然知道这些,同样,他的心也还系着这天下和苍生。 第21章 哪怕在这么一间小小的暖阁中。 “好了,”祁敬明重新浮出笑脸,“我去给祁仲佑那小子嘱咐两句,就该走了。玉琢此时应该已经动身前往十三营了,我得抓进追上他。” 傅徵掀开搭在身上的薄毯,起身冲祁敬明一拱手:“姑娘慢走。” 祁敬明昂着下巴瞧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也不留我用午饭,真怕我给你下毒吗?” 傅徵失笑:“姑娘误解了,只是我这院中人多眼杂,不敢久留姑娘。” 祁敬明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行了个万福礼:“将军保重。” 傅徵一路将她送到门口。 王雍正在底下团团转,祁禛之支着耳朵,试图去听楼上的动静,只有杭六杭七,一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模样,守着前厅中那两个不老实的人。 祁禛之一眼看到了下楼的长姐,急忙冲上前:“阿姐,都说了什么?” 祁敬明回头看了看立在楼梯口远远目送自己离开的傅徵,笑道:“自然是嘱托人家,好好照看你,以免你惹出大祸,没人兜底。” “我可不需要他来给我兜底……”祁禛之正想回绝,却被祁敬明的眼刀狠狠一剜,声量顿时小了。 “我还拜托人家,教你些本事,好叫你日后能在军中行走得方便些呢。”祁敬明扭脸就走,祁禛之只来得及抓住她帷帽的纱幔。 “我用他教我?阿姐,阿姐……”祁二郎一路追着祁敬明,跑出了内宅。 杭六杭七抬头看向了靠在楼口的傅徵。 傅徵神色温和,默许了祁敬明对自己“自作主张”的安排。 祁敬明还牵走了一匹他的马,杭七很不乐意。 “那匹马是老子上个月在大集上买的西域纯种宝龙驹,她说牵走就牵走,还有没有点天理了!”杭七当面不敢骂,等人走了,倒是敢里立在窗户边,扯着嗓子大喊。 傅徵被他吵得头疼:“你跟一小姑娘计较什么?” “小姑娘?”杭七眼角一抽,“我的将军啊,她都是孩子的娘了,还小姑娘呢?” 十年前在四象大营,他和杭六作为傅将军的亲兵,是被祁敬明收拾得最厉害的两位。杭七至今都记得,祁敬明一把银针,扎得他是连疼都喊不出。 只是自那之后的冬天,他腿上的旧伤却出奇地没再反复。 “祁二公子呢?”傅徵咳了两声,问道。 杭六向外一伸头,正见祁禛之在内宅的游廊处踱步。这小子神色愁苦,目光还时不时瞥了一眼楼上。 “叫他上来。”傅徵不去看也知道祁禛之如今是什么德性。 没过一会,杭六便拎着祁禛之的脖子,把人丢到了傅徵面前。 临走前,祁禛之再一次问向自家长姐,那屋里头的病秧子到底是谁。 祁敬明心知傅徵为什么要瞒着祁禛之,因而只撂下一句“你自己去问他”,便骑着杭七的西域宝龙驹扬长而去,留下祁禛之,在门口三心二意地徘徊。 眼下,他被丢到了傅徵身边,心里莫名没底。 “这是你阿姐让我给你的。”傅徵摸出一个小香盒,“传信香,不用我教,你应该知道怎么用。” 祁禛之点了点头:“我知道。” 祁家的传信香,只要带在身上,不论去到哪里,族内人养的香鸟就能把信送到他手上。 这是长亭祁氏的东西,祁敬明竟会放心地交到傅徵手上。 祁禛之一时内心复杂。 “你阿姐和我是故交,她曾救过我一命。”傅徵忽然说道。 祁禛之捏着香盒,目光一动。 第9章 画月 屋内被安神香熏得烟雾缭绕,祁禛之坐了不到半刻钟,就觉得眼皮打架,想要睡觉。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傅徵说:“有一次,在京梁,我走投无路,倒在了大雪地里,是你们祁家救了我。那时,整个京梁,没人敢那么做。” 祁禛之不懂,他倏地惊醒,茫然问道:“为什么?” 傅徵随和地笑了一下:“因为我犯了死罪。” 祁禛之脑中那点被安神香熏出的困意点点消散,他怔怔地看着傅徵给自己点茶。 这人的手法很不娴熟,也不是那么文雅,若不是他长相文弱清俊,此时看去,竟像个军中武夫。 “你,犯了什么死罪?”祁禛之喃喃问道。 傅徵放下茶盏,淡淡回答:“天子一怒,没罪的人也会犯下死罪,这谁又能说得清呢?” 这话说得颇富哲理,听得祁禛之油然而生了一股敬意。 但敬意很快就消失了,因为祁二郎想起,这句话是《镜花水缘录》里的句子。 傅徵冲他一笑:“祁二公子,润润嗓子吧。” 祁禛之木然地端起茶盏,没滋没味地品了一口傅徵点出的茶。 火候没到,水还放多了。 就这么一个大字不识,六艺不通,连话本都看不明白的人,上哪和天子扯上关系? 怕不是在京梁的生意不好做,饥寒潦倒,睡在了司徒府门前,被自家好心的阿姐当小猫小狗捡去了吧?祁禛之腹诽道。 茶台上的暖烟把傅徵那张苍白的脸烘出了几分血色,他倚在扶手上,像往常一样,支着头,不动声色地去看祁禛之。 祁禛之放下茶盏:“所以,你收留我这朝廷通缉犯,是为了报恩?” 第22章 傅徵没否认:“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祁禛之被他这文绉绉的话逗乐了:“你不怕将来官府捉到我,连累了你?” 傅徵泰然回答:“有我在,官府不会把你逮走的。” 祁禛之嘴角微微抽动,不知是该为这病秧子的大言不惭而感动,还是发笑。 “你不相信我?”傅徵自然能看出祁禛之心里在想什么。 祁禛之并不想隐瞒自己的心思,他道:“你已清楚我是什么人,可我还不清楚你是什么人,这叫我如何相信你?” 傅徵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就在祁禛之准备丢下一句讥讽时,傅徵开口了,他道:“我姓傅,天奎镇人,城北屠户的儿子,上面有四个兄弟,下面有一个妹妹,因为排行老五,所以阿爷给我起名叫傅小五。年轻时我跟着阿爷学过杀猪,在城南的小酒楼里做过跑堂,还去城外的跑马集中当过小工。可惜我学艺不精,每一行都没做好。唯一一次撞了大运,是那年叱连城城破,北卫残部奔逃,我跟在他们身后,阴差阳错间救下了在北卫为质的三皇子。幸得贵人垂怜,有了这能遮风挡雨的一座小宅。” 这故事过于曲折,颇有几分落魄书生做驸马、夜宿寺庙遇狐妖的意思,祁禛之听得是眉骨直跳,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怎么没听说哪位皇子曾在北卫做过质子呢?” 傅徵一抬嘴角,不答这话,显得这故事更像编的了。 祁禛之这种后生当然不会知道当朝皇帝过去的隐秘往事,毕竟,做皇帝就这点好,史官怎么提笔,都是他说了算的。 “行吧,既然你不愿意说实话,我也不为难你。”祁禛之倒是很会自我开解,他体谅道,“多谢你这些日子替我瞒下身份,我长姐的嘱托你不必在意,过几日,我就会离开天奎。” 听了这话,傅徵却愣住了:“你要去哪里?” “我说过我要从军,我说到做到。”祁禛之站起身,一抱拳,“留着我终归是个祸患,我不能恩将仇报。” 傅徵叹了一声,竟不勉强:“既然你想走,我也留不住你。只不过,我毕竟答应了你阿姐,要好好照看你。所以,不如这样,你先继续做那掩人耳目的护院。而我这里呢,有不少兵书残卷,后面的库房中还存着些斧钺钩叉,你想要从军,身上没点本事可不行。那兵书我也略懂一些,闲来无事,还能为你解解惑。等你学成,我亲自送你去从军,如何?” 祁禛之站着不动。 傅徵宽和地笑了笑:“不吭声,我就当你答应了。” 说完,他招手叫来杭七:“去领着白护院上库房,挑件衬手的兵器,然后去书房,把……把我那一箱子兵书抬去左耳房。” 一箱子兵书,不是一箱子话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祁禛之心中想道。 他还试图反驳,但杭七那不容分说的手已一把拎住了祁禛之的后脖颈:“跟我走。” 库房与马厩并排而立,不大,但存在里面的兵器竟相当齐全。 数十杆长刀立于挂在墙壁的铁胎弓下,一排箭弩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台案上。兵器特有的冷冽气息在祁禛之推门的那一刻便向他卷来,森严肃杀地裹了生在温柔乡里的年轻人一身。 “请吧。”杭七一推祁禛之,把人按进了库房。 其实祁禛之是习过武的。 他出身世家,一代又一代的威远侯都以“儒将”闻名,哪怕像祁禛之这样不需要继承爵位,也不需要光耀门楣的宗族子弟,年幼时也得起早贪黑地筑基础。 只不过祁禛之惯常在练功时偷懒耍滑罢了。 他那稀松二五眼的身手,放在京梁添香馆里那群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文弱公子中算是翘楚,可若是稍稍对上个有杭七半分本事的人,就要立刻露馅。 但祁禛之并不觉得,他自认为自己武学造诣极高。 “给我把剑。”武学造诣极高的祁二郎背着手说道。 杭七一挑眉:“你还会用剑?” 祁禛之嗤笑一声:“不知道了吧,当年本公子在红杏院中一人一剑,舞得是京梁桐香坊人头攒动,只为来看本公子那翩若游龙、宛若惊鸿的身姿。” 杭七也嗤笑一声:“花拳绣腿,我看我家主上一把弹弓就能把你给打进泥里。” “你家主上?”祁禛之惊诧,“他都瘦得跟那院墙外头那吃不饱饭的小野猫差不多,还能拉得动弹弓?” 啪!杭七一巴掌落在了祁禛之的后脑勺上:“再给我大放厥词,今晚就去睡马厩!” 祁禛之不情愿地封住了自己的嘴,随手一指:“我要那把剑。” 杭七顺着祁禛之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把形制古朴的长剑正静静地摆在兵器架上。这长剑不起眼,鞘上已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大概是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那把不行。”杭七想也没想,就直接回绝。 “为什么不行?”祁禛之叫道,“不是随便挑吗?” “我说了,那把不行。”杭七沉下脸,一字一顿道。 虽说杭七话稠嘴欠,动作粗暴,但却很少生气,大概是为了哄那整天郁郁寡欢的傅徵,他和不爱笑的杭六硬是磨出了一副好脾气。 可现下,他的眼角眉梢却溢出了丝丝凉意。 “不行就不行,这么凶干什么?”祁禛之被他那如刀般的目光扫出了一身冷汗,当退则退的祁二郎赶紧移开视线,不再纠缠那一柄看似平平无奇的长剑。 第23章 只不过,这库房不小,兵器很多,里面竟然只有那一把剑。 祁禛之找了一圈,失望而归,站在库房中央犯起了选择困难症。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他也就能把剑玩利索了,其他的,别说是千金线那等高端暗器了,就是把双环开背刀,他都不知该怎么用。 也正是此时,祁禛之忽然觉得不知何处闪过一道白光,自己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晃。 顺着那道光看去,祁禛之注意到了一杆立在角落里的银枪。 这杆枪通体铮亮,哪怕是已积灰许久,其上锋芒也未曾被掩盖。枪尖上隐露血色,竟叫从未上过战场的祁禛之,看出了杀机。 就好像,死在这杆枪下的游魂,不计可数。 “我要那个。”祁禛之脱口而出。 杭七几乎想把这位祁二郎锤进土里,他咬牙怒道:“那个也不……” “你想要,就拿去。”这时,门外竟传来了傅徵的声音。 杭七的话被他打断,这武夫一脸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去。 “放在这里也是积灰,你拿去玩吧。”傅徵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还一路穿过外院,走到了马厩旁边的库房里。 “将,主上,你出来怎么也不多披两件外衣?”杭七急声道。 傅徵淡淡一笑,走到兵器架前,单手,一把抽走了那杆银枪,递到了祁禛之面前:“给你。” 祁禛之有些发怔。 傅徵眉梢一扬:“怎么?不是你说要的吗?快接着,我拿不住了。” 祁禛之这才大梦方醒,双手接过那杆银枪。 “这枪……叫什么名字?”祁禛之失神地问道。 傅徵垂下双眼,目光停留在了那杀过无数人的枪尖上,他说:“等你将来要去上战场了,我再告诉你。” 祁禛之的十指轻轻合拢,握紧了这杆枪。 此时,年轻的祁二公子忽然觉得,那枪尖上的银光,好似天边明月,肃穆,又清澈。 同样,年轻的祁二公子并不知道,这杆枪,名曰画月,曾被万千百姓誉为大兴的“镇国神枪”。 深夜,和着天边那一抹亮澄澄的弯牙,听着赵兴武惊天动地的鼾声,祁禛之坐在矮几前,打开了杭七送进他房中的那一箱子兵书,其中不少已有破损,但却依稀可辨一句写在书封上的赠言:世上大道三千,唯有书海方可承载人心一隅。 这是谁写的?祁禛之不禁往下看,只见落款是两个字:子吟。 “子吟?”祁禛之好奇,“子吟是谁?” 他连翻几页,也未能找出这位子吟兄的来历,只看到了几个画在空白处的猪头。 这猪头是谁画的?子吟兄还是那个病秧子? 祁禛之又看了两页,发觉那位在书头书尾作画的仁兄居然笔力不浅,他不光爱画猪头,还爱画各式各样的兵器、阵法与山川地形。在整卷书的最末,他挥毫提笔,落成了一副塞北江山图。 这图叠藏在夹层中,因时间久了,纸页脆得像楼上那病秧子的手腕般不经人碰。 祁禛之小心翼翼地把图拉出,铺在桌面上,借着烛光一看,竟被迎头撞上的豪情义气给扑了满脸。 祁禛之没去过塞北以北,天奎就是他到过最遥远的地方。但此时,他居然能清晰地认出,画上的江山是比巫兰山更远,比怒河谷更深的辽原,在这片辽原上,千里冰封扣着群山,呼啸疾驰的北风扰动着人间,天地苍茫中,唯有一人一马,立在穹庐下。 这人的簪缨鲜红,好似由血染就成,那是画上唯一的色彩。 直觉告诉祁禛之,那个立在雪地中的人,是傅徵。 主楼暖阁上,咳得惊天动地的将军被杭七按着肩膀灌下了半碗苦药,他伏在桌上缓了半晌,总算是攒出力气,骂了犯上的属下一句:“大逆不道。” 杭七拖过狐裘,罩在了傅徵身上,又指使小厮把药碗收走,免得摆在傅徵脸前让他闻着恶心。 “将军,您行行好,让我和杭六省点心成吗?”杭七试了试傅徵额头上的温度。 傅徵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咳了两声,隐隐觉得喉头发腥,只好闭上嘴,以免又把书案弄脏。 杭七却伸来一个帕子:“祁大姑娘不是让您别忍着吗?” 傅徵不得不接过帕子,把卡在心口的血咳出。 杭七又想唠叨,傅徵赶紧从书卷堆里翻出一张纸,拍在他手上,堵住此人不把门的嘴。 “这是什么?”杭七睁大眼睛,努力辨认,“天,天……” “蠢货,”傅徵有气无力地骂道,“那个字念蚕,天蠺。” “哦……天蠺,”杭七放下纸,虚心求教,“天蠺又是什么?” “北疆山上雪线附近的一种草药,有清心去毒的功效,”傅徵把从祁敬明那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祁姑娘给的方子,她说祁仲佑认得这种草药,你过几日,我想个由头,让那小子去山下的镇子里转转。” “是祁姑娘给你的方子啊?”杭七一乐,“将军,你还好意思骂我蠢货,依我看,要不是祁姑娘说的,你也不认得这字是什么吧?” “滚。”傅徵掐着眉心正头疼,随手抓起桌上什么丢向杭七。 杭七一把接住,躲到傅徵的打击范围以外,笑呵呵地喊道:“将军,我现在有点喜欢上那位祁二公子了。不光是因为他有用,主要是我发现,自从那祁二公子进了内宅,将军你都舍得开尊口骂我了。” 第24章 傅徵扫了一眼杭七:“你又犯什么贱?” “这可不是犯贱,”杭七一本正经道,“弟兄们在四象大营中听了快十年您骂完这个骂那个,前些年突然不骂了,我身上刺挠得慌。” 傅徵闭上眼睛不说话,开始装睡。 他何尝不知杭七是什么意思?三年前那事之后,他有时连话都很少说,更别提有劲骂人了。活着对于傅徵而言已属艰难,好好活着,更是奢求。 曾经在塞北大营中肆意洒脱、纵马驰骋的日子仿佛是上辈子,他在这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待得实在是太久,甚至有些忘记,那塞北的冷风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三年中,他身边鲜少有能信任的人,哪怕是打碎了一身骨头从京梁逃回天奎,他也从未觉得自己挣脱开了枷锁与牢笼。 直到那一日,祁禛之爬上他的屋顶,揭开了一块小小的瓦片。 傅徵心底好似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块瓦片松动了,他恍然间意识到,自己还不能死,身前还有未竟的事。 孟老帅、四象营、祁家、三千九百九十七个死在饮冰峡的府兵,以及那杯灌进了喉咙里的丹霜毒酒,这些公道,他得讨回来才行。 不然,他又有什么资格,当那百姓心中的“镇国神枪”呢? 第10章 身上的味道 凌晨,天还没亮,傅徵被院中一声巨响惊醒,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坐在床边按着额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杭七“嘭”地一下推开窗,冲下面怒喝道:“干什么呢?” 扛着银枪,站在后院中的祁禛之一脸无辜:“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千金线阵而已。” 杭七提了口气,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小花园中的千金线阵断了一半——另一半绞在画月的枪尖上。这个耗费杭七三个月时间布下的暗阵,就这么轻飘飘地,被祁禛之一枪毁了。 祁二郎少年时闯祸捣蛋的功力有增无减,无人知晓他这一枪到底怎么舞的,竟能和千军万马来了也得被切割成块的千金线阵一较高下。 “你没伤着吧?”这时,缓过一口气的傅徵披上衣服下了床,他挤开霸占着窗户的杭七,向下问道。 祁禛之的眼角上挂着一道血线,本人却非常骄傲:“那自然没有,我向来武艺高强,区区千金线阵而已,怎么可能……” “上来。”傅徵懒得听他吹嘘。 杭七狠狠瞪了祁禛之一眼:“让你上来!” 祁禛之干咳两声,默默把被千金线缠住的银枪抽出,灰头土脸地上了暖阁。 暖阁炉火正盛,祁禛之蹲在火塘边,搓了搓被深秋冷风冻僵涩的手。 傅徵朝他怀里丢去一小罐伤药:“自己抹。” 祁禛之拧开药罐,被呛鼻的草药味熏了一头:“这也太冲了。” “这种药止血快,你忍着点吧。”傅徵头也不抬地说道。 祁禛之却蹭到他面前:“那你帮帮我,我自己看不见伤口在哪里。” 傅徵无奈,指尖轻轻沾了少许粉末,拉过祁禛之的脑袋:“枪虽比剑笨重,但练习时不可只凭蛮力,得讲究巧劲。小时候,老威远侯应该教过你吧?” 祁禛之哑然,老威远侯当然教过,只是他记没记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杆枪本就比普通的红缨枪要轻,若是用蛮力,很容易脱手。”傅徵接着道。 那药敷在伤口上微微发热,祁禛之被蜇得头皮发麻,可这又热又麻间,似乎还有一点裹着清苦药香的凉意,轻轻地擦过了祁禛之的脸。 那是傅徵的手,和他贴近时送到脸边的呼吸。 祁禛之突然觉得后脊一僵。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傅徵一眼看出祁禛之在走神。 祁禛之如梦方醒,可呼吸间傅徵的气息依旧在他鼻腔中徘徊不去,勾着他想要上前。 曾在添香馆里闻遍百香的祁二郎神使鬼差地往前一探,鼻尖凑到了傅徵的耳根处仔细一嗅:“这是什么味道?” 傅徵先是一愣,随后浑身一颤,一把推开了几乎压在他身上的祁禛之:“你放肆!” 祁禛之茫然地向后一跌,撞翻了案牍上成堆的书卷和宝玉瓶。 杭七闻声赶来,就见坐在地上的祁禛之和一脸羞愤的傅徵两目相对,不知在运什么气。 “主上?”杭七谨慎地叫道。 傅徵拉了拉交领,面无表情地把头扭到一边:“给这人拉出去。” “拉出去?”杭七揣摩上意,“是拉出暖阁,还是……拉出宅子,再也不许他回来了?” 傅徵又开始头疼:“丢下楼!” “是。”杭七早就等着把这祸害丢出去,此时他公报私仇,直接拖着祁禛之的后脖颈,就要把人拎走。 “哎,等等!等等!”祁禛之大叫,“我想起是什么味道了!” 傅徵眉心微蹙,神色复杂地看向祁禛之。 祁禛之喉结一滚:“那是丹霜的味道。” 丹霜,剧毒,服下后能灼伤五脏六腑,却又不致人立刻死去,会在毁掉根基后,慢慢蚕食人的性命。 无论过去是什么样,身中丹霜者往往死于油尽灯枯。 相较于那些个令人即刻暴毙的毒药,丹霜似乎,更残忍些。 祁禛之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闻到丹霜奇香的那夜,他喝得醉意熏熏,在桐香坊里横冲直撞,无意间搭救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可怜人。 第25章 那可怜人虚弱至极,身上丹霜之气弥漫,浑身赤裸,外面只披了一条厚厚的披风,兜帽盖住了面孔,叫祁禛之只能瞧见他跌在雪地里一条左腿。 左腿上有片骇人的烧伤伤疤,从膝盖一直蔓延到了脚踝,赤红的瘢痕映在祁禛之的眼中,叫他心不由己地生出了无数怜悯。 可怜人说,他已被关在深宅府邸里足足两年,不见天日,他祈求祁禛之救自己一命,祁禛之答应了。 但最终,这人还是被赶来的家丁擒走。 祁禛之曾问他,你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怎会这样香? 那人回答,这是丹霜。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祁禛之抱着他,坐在铺着厚厚毛毯的马车中,一遍遍地问道,丹霜是什么?是谁害的你? 那人无从回答。 或许是受了丹霜奇香的蛊惑,或许是纨绔公子多余的同情心发作,他竟举着长兄祁奉之的佩剑,生生拦在赶来的家丁前,要为那人讨个公道。 祁禛之没注意,混乱之中,佩剑的剑穗落到了大雪中,白璧无瑕的玉石和颜色如血的玛瑙掩埋进了一片白茫茫间,忽而一闪,消失不见。 酒醒了的祁二郎被威远侯一通斥责,称他差点犯下死罪。 后来,他多方打探,才从自家长姐那里得知,原来这股让他差点犯下的死罪的奇香是一种剧毒,名曰,丹霜。 可是,眼前这人,怎么会也带着丹霜的味道? 祁禛之一动不动,目光落在了傅徵那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上。 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疤。 中丹霜剧毒者,若是身边没有清毒草,只能用割腕放血的法子,延缓毒发。可人血有尽,大部分的人,还未等来解药,就已流干了血,耗完了命。 不过这人还活着,只是活得有些艰难而已。 “你……”祁禛之声音发涩。 “出去吧。”傅徵垂下双眼,平静道。 祁禛之默默起身。 “把药带上。”傅徵把桌上的药罐往前一推。 祁禛之没敢看他,揣上药,闷头飞快下楼。 杭七站在一边,觑着傅徵的脸色,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迟早要知道。”傅徵起身扶正书案,又要去捡碎了一地的宝玉瓶。 “我来吧。”杭七拦开傅徵。 傅徵没勉强,他坐到一旁,皱着眉闻了闻自己的衣袖:“老七,我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 杭七身形一滞,然后大声嚷道:“能有什么味道?将军您都在药罐子里泡了三年,身上除了药味,只剩药味。” 傅徵没再说话。 但他记得,三年前,祁敬明曾对他说,丹霜产自南蛮,据说是羽人部落为了炼制不腐尸身献给羽王而制成的毒蛊。他们会挑选族中少女,吞下这种毒蛊,在少女逐渐枯萎后永葆他们孱弱又美貌的容颜。因这药最初是以迎合羽王那阴森森的癖好而制,所以,服食了丹霜的人身上会有一股勾人的奇香。 傅徵闻不到,但他闭上眼便能回忆起那人伏在自己身上,将鼻尖埋在自己颈窝中沉醉的模样,顿时一阵恶心。 “我要换件衣服。”傅徵欲盖弥彰。 正在这时,方才游魂般下了楼的祁禛之又拐了回来,他上前一把拽住傅徵的胳膊,就要把人带走:“跟我走,我知道有个法子能解毒。” 傅徵被他拉得一趔趄:“什么?” “用北疆山上的雪水,化开后铺上清毒草,这是我家老太君的方子,肯定管用。走,我带你去北疆。”祁禛之头也不回地说道。 傅徵失笑,他扶住楼梯,反手勾住了祁禛之的袖口:“祁二公子不必费心,这方子我早就用过了。” 祁禛之脚步一顿。 傅徵语气平和,声音清冷:“当年你阿姐用放血的法子拖住我的性命,派你家家将从京梁去如尼雪山上取雪,一路上跑死了三匹马,浪费了沿途三十多个冰井里的上千块储冰,才救回我一条命。只是丹霜在我身体里留得时间实在是久了些,所以余毒难清,但我也苟活到了现在。” 祁禛之转过身,一言不发。 这人说他长姐救过他的命,竟然不是扯谎,祁敬明真的救过他的命。 “那你……还能活多久?”祁禛之问道。 傅徵笑了一下:“我也不清楚。” “前几日我长姐来,也是为了这个吗?”祁禛之又问。 “算是吧,”傅徵说着话,将那张写了药方的纸递给祁禛之,“这是你阿姐给我留的,她说你认得这是什么药。” 祁禛之接过药方,皱着眉看了一眼:“这能救你的命?” “应该能。”傅徵没把话说绝。 “能保几年?”祁禛之好歹也算一知半解,一下子就看出了祁敬明这药方也不过是用来苟延残喘的法子。 傅徵并不打算骗他,于是直说道:“三年左右。” “三年……” 不管是一年还是三年,都与他无关,祁禛之在心中默默念道。 可是“丹霜”二字却好似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了祁二郎的心里。许是觉得拿人手短,也许是觉得长姐故交,也算有恩于己,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想起了当年那个萍水相逢的人,祁禛之心里没由来地有些悲伤。 这浮于表面的悲伤一闪而过,祁禛之并未留意,可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傅徵的眼中。 第26章 对啊,祁二郎一介不学无术的纨绔,就算是略懂岐黄之术,又是如何得知丹霜这类奇巧之毒的?难道……他并没有忘了那一夜?傅徵微微一怔。 “明日我就出城,去北疆山上替你把这草药寻来。”祁禛之立刻道。 “也不用这样着急,其实……” 祁禛之不听傅徵的“其实”,他拿着药方扭脸就走,好像晚一步,傅徵就会死在他面前似的。 第二日一早,祁禛之收拾好了行囊,准备上路了。 他牵着马,从后角门离开,没打算惊动任何人。谁知正要落锁,便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起这么早,雪山天蠺也和你一样不睡觉吗?”傅徵披着件狐裘,手里提着盏灯,站在门边,笑着说道。 祁禛之一顿:“你怎么来了?” “我觉少,起来转转,正好碰见你。”傅徵把灯挂在一边,上前捏了捏祁禛之的袖口,然后解下身上的狐裘,“顺便再送你件衣服。” “我不……” “雪山上可不比天奎,你看,还没入冬,天奎就好像要飘鹅毛雪了,那北疆的高山,比天奎还要冷上一倍。祁二公子之前都没出过京梁吧,一定不知道那塞外的白毛风有多吓人。”傅徵说起话来像祁二郎的长辈,语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亲和,跟头一回见他时那个讲疯言疯语的病秧子截然不同。 祁禛之接过了狐裘,翻身上马:“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傅徵却拱手,郑重道:“多谢。” 祁禛之一夹马肚,顺着将亮未亮的天洒在路边的晨曦,跑远了。 杭六出现在傅徵的身后。 祁敬明走后,他消失了不到三天。杭六话少,他不在内宅,几乎没人注意。 “怎么样?有消息吗?”傅徵看着祁禛之远去的背影,问道。 “没有,”杭六回答,“当初消失在北翟的那批白银始终查不到去处,但北翟郡尉认为,那些据说是被‘东山派’贪污了的杂税压根就没有被顺利征缴。” “北翟郡尉?”傅徵思绪一动,“邹觅?” “对。”杭六点头,“当年在您麾下,他隶属孟少帅嫡系。” 傅徵按了按额角,转身往回走:“那批杂税是在北翟郡内消失的,却平白被栽赃在了伯献他们身上。不论是‘东山派’还是祁家一系,都是长亭、淮南的世家大族,他们是不可能把手伸这么长,一口把北边的白银吞下去的。但是江南一带的官僚们与吴司徒一衣带水,想下手肯定不容易,只能来北边……” 傅徵忽然站定,吐出了一句话:“他向我保证过,绝不会因为那事故意治罪祁家。所以谢青极只是就坡下驴,他要了伯献的命,一定有别的图谋。” “谢青极”三个字让杭六眼皮一跳,他噤了声,心道,在大兴,谁敢说那位是驴? 一路听完傅徵的自言自语,杭六忽然想起当年在京梁听那帮王公贵族们背后嚼舌根嚼烂的闲话。那些个生在皇城根长在皇城根的人总说,傅召元一介武夫,出身乡野,无根无基,只会打仗,大字不识,对朝堂上的事一窍不通,就连奏疏都得别人代写,他又怎懂这权术政治之事? 可是,一个对朝堂事一窍不通的武夫,曾一手把那生在长康道、长在叱连城的为质皇子送上帝位,他是真的一窍不通吗? 讲出这话的人,也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 “将军,这些事,您会告诉祁二公子吗?”杭六突然主动问了一句。 傅徵目光轻轻一闪,旋即回答:“告诉他做什么,等过了年,我想办法把他送到孟伯宇那去,眼下来看,还是四象营安全些。” 杭六轻轻颔首:“上楼吧,将军,起风了。” 暖阁一侧的厢房中,一个似乎一夜没睡的老头站在窗边,看着傅徵和杭六在后院假山丛中漫步闲谈。 离得太远,他听不清那两人在讲什么,因而看了不到片刻,这上了年纪的人就坐回炕上,拿起墨没干的笔,继续写那还剩半截的信。 信中不知写了,落款是一个“雍”字。 暖阁另一侧的耳房中,瞎了一只眼的楚天鹰刚刚轮班回房,他借着清晨灰蒙蒙的光,一遍一遍地擦拭着手中长刀。 刀锋上已有豁口,刀柄间的磨损也已见沧桑,楚天鹰细细一算,这刀已跟了他三十五年。 刀曾浴血,人也曾浴血,楚天鹰的目光放在了暖阁上,心中暗道,为了报仇,他也不惜再度浴血。 当!门外响起了打更声,卯时了。 第11章 表字子吟 从冠玉再往东北去,不出四天,便能抵达大兴北关走廊的出口,天浪山。 天浪山往西,是密不透风的雪山高原,数座断崖峰如被刀削般立在平原尽头,峰顶白雪终年不化,与那遥远的怒河谷遥遥相对,映衬着连绵起伏的“塞外水乡”巫兰山。 祁禛之坐在马背上,越过层层叠叠的哨卡与一座巍峨伫立在天浪山下的总塞,远眺望见了那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远在天边的“巫兰”。 整个大兴,只有傅徵和他麾下的四象营铁骑曾越过巫兰山,踏进过怒河谷,在那远距京梁几千里外的冰雪辽原上与胡漠先民决一死战。此后五年,巫兰山的这头,都未曾再见胡漠人的踪迹。 祁禛之收回目光,纵马跃向关外。 他要去的地方是如尼雪山,雪山山脚下,有离大兴北关最近的高车部族,金央。 第27章 金央人不论男女,皆颧骨高耸,眉峰挺立,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和几乎薄到看不清边缘的嘴唇。 金央部族普遍骁勇善战,是高车王的马前枪。据传上古时期曾跟随在万山之祖身边南下征讨邪逆,荡平了西江以东的十座仙山。 而那被誉为饮冰峡中的“不详音”金女嘶鸣,便来自不知多少万万年前的金央公主。 对于祁禛之这种连桐香坊都很少出的京梁公子哥,金央人,除了出现在话本里外,就是上古传说中的那副模样。 不过现实,似乎和他的想象不太一样。 如尼雪山下有村落十余个,除去一座把守神山如尼的金圣村外,其余村落随便进出。 祁禛之牵着马,走过一片高山草甸,顺着融化的雪水,一路找到了村子的入口。 金央人离群索居,但见了外族并不羞赧,尤其是金央少女,恨不得贴上祁禛之好好瞧一番。 只可惜金央的热情并不能帮祁禛之寻找那雪线上的天蠺,他找了三天,几乎涉足了如尼山下的所有村落,也未能寻来一株草药。 高原苦寒,就在祁禛之准备越过草甸,顺着雪山往上走时,终于得来了一点微末的线索。 据说,有个从西边来的商客花重金请人上山寻草,如今草已寻到,正准备离开金央。 祁禛之一听,精神一振,急忙顺着好心人提供的消息找去。 就在他一头扎进金央村落的第十五天,祁禛之找到了那位和自己一样专程来如尼雪山寻天蠺的商客。 这商客姓曲,听口音似乎是半个大兴人——剩下半个属北卫。 祁禛之自小听着傅徵收复大兴失地的故事长大,自然对北卫没什么好印象,尤其是北卫皇族慕容氏,以奢靡淫乱著称。虽说慕容家自称是南楚后裔,曾追随越安将军打过天下,是大昭皇帝亲封的北塞王,可这家子骨子里却没有半分中原人的克己复礼、矜持内秀,在塞外与胡漠厮混了百年,学会了他们那套父女乱伦、母子结亲的传统。 不管生在何处,只要是在大兴长大的小孩,哪个没听说书先生讲过北卫怀仁帝与妖妃宝兰珠养邪祟,密谋刺杀大兴仁宗的故事? 因而祁禛之一听那曲姓商客的北卫口音,心底里立刻就泛起了厌恶。 曲商客生了一副眯缝眼,总喜欢低头翻着眼睛看人。在金央第一镇平玛中的一座装饰着骨雕和彩蓝风铃的小客栈中,他就这么翻着眼睛审视起了祁禛之。 祁禛之就算是被高原烈阳晒得再黑,一眼看去,也是个细皮嫩肉的大兴公子哥。尤其是,这位从前没怎么出过门的祁二郎,还懵懂无知地操着一口京梁官话。 曲商客一听,就跟祁禛之厌恶北卫人一样,厌恶起了他。 “小子,你能出多少金银来换我手上东西?”这商客问道。 祁禛之并不怯生,他往狼皮毯子上一靠,大大方方道:“我手上有大兴皇室的东西,这位兄台要是感兴趣,可以跟我往冠玉走一趟。” “冠玉?”曲商客哼笑一声,“南兴的地界。” 祁禛之眉梢微动:“都是来做生意赚钱的,管他是北卫还是南兴,大家和气生财。” 曲商客不屑:“我这东西是要卖给胡漠王庭里的贵人的,人家许我三万两黄金,你们南兴人,还是算了吧。” 多少?三万量黄金?祁禛之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若不是祁二郎本质善良,此时他非得在心里匀出一杆秤来好好称一称,是三万两黄金重,还是暖阁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病秧子重。 曲商客瞧出了祁禛之眼中的震惊,顿时嗤笑道:“你们南兴的国库里都未必有这么多黄金,你还好意思跟我谈生意?” “这位兄台,话可不能这样讲,”祁禛之最大的优点就是能伸能屈,他立刻道,“我又不是大兴皇帝,您这生意是跟我做,又不是和大司农做,国库空不空虚,跟我能不能拿出让您满意的东西没有关系。” “是吗?”曲商客掀了掀眼皮,“那你有什么?” 祁禛之一咬牙,把傅徵送他的那枚玉佩放在了桌上:“我可以先把身上的这枚玉佩给您,等您随我去了冠玉,哪怕是大兴皇帝用过的东西,都能供您挑选。” “空口白牙,我凭什么信你?一枚普普通通的玉佩……小子,我告诉你,那三万两黄金已在我账上填了两万两,这笔买卖我不会和你做的。”曲商客一挥手,“送客。” 守在门外的两个胡漠壮汉当即上前,要把祁禛之丢出去。 目前只允许杭六杭七丢自己的祁禛之猛地起身,抬手一挡:“兄弟,就算做不成生意也没必要这般无礼吧。而且,不管你买不买,天蠺草我是一定会带走的。” “无礼?老子最讨厌你们南兴人张嘴闭嘴到处讲礼!”曲商客吹胡子瞪眼道,“把人拖出去给我养的那辆匹胡漠狼开开荤!” “住手。”不等胡漠壮汉上前,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慵懒的声音。 曲商客闻声还未见人,就先浑身一震,当着祁禛之的面跪伏在地:“尊主。” 尊主?祁禛之诧异。 他回头看去,就见一个身着宝蓝金线长袍的男人立在门口,他背着手,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这人长得,很难说是好看,可也很难说是不好看。 第28章 因为,他那一双眼梢微挑的狭长凤目实在是让人觉得心中一荡,只觉此人顾盼生姿,风采绝伦。 可是,除了那双眼睛,这人的五官组合在一起,看起来又好生奇怪。 他额头饱满,鼻峰挺立,偏偏一张嘴,像个鲜红的裂口一样挂在白布似的脸上,叫人瞧了觉得好似是个会吐舌头的索命厉鬼。 祁禛之被这“厉鬼”的笑悚得往后一退。 “敢问这位小兄弟的名号?”“厉鬼”亲切地问。 祁禛之定了定神,答道:“我姓白,白清平。” “白小兄弟,幸会幸会。”“厉鬼”倒是很有礼数,他自我介绍道,“我复姓慕容,单名一个‘啸’,表字子吟。” 慕容啸,表字……子吟? 哪个子吟?总不能是“世上大道三千,唯有书海方可承载人心一隅”的子吟吧? 那位子吟笔锋遒劲,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文质彬彬,根本无法与眼前这位“厉鬼”联系在一起。 此人好似会读心,他惊喜道:“白小兄弟听说过我?” 谁知道你这“厉鬼”似的人是不是那个“子吟”呢?祁禛之心中想道,他嘴上却回答得很礼貌:“惭愧,不曾听说。” 但慕容啸却直接默认了祁禛之听说过,他有些疯癫地自言自语道:“这么多年过去,他真的没忘了我。” 这人声线华丽,讲起话来总像是要唱曲儿,听得祁禛之浑身难受。 他心中嘀咕,谁记得这“厉鬼”?总不能是那位送自己兵书的病秧子吧? 结果,下一秒,这人便拿起了祁禛之方才放在桌上的玉佩,用他那细长的手指摩挲了起来:“他当真记得我。” 祁禛之瞬间奓起了一背汗毛。 那人怎么谁都认识?连这塞外雪山脚底下的“厉鬼”都和他有交情?他居然还说自己是屠户的儿子?屠的是谁?总不能是胡漠王吧? 胆大的祁二郎于是决定主动发问,他道:“慕容兄,您说的……难道是冠玉郡天奎镇城北屠户家的儿子傅小五吗?” 一听这话,慕容啸更加欣喜若狂了,他连声道:“正是正是,他居然真的向别人提起过我……” 祁禛之顿时语塞了。 慕容啸把玉佩攥进掌心,一双凤眼带笑地打量起祁禛之:“你是来为他寻药的。” 这人语气笃定,似乎比祁禛之还了解傅徵的状况。 祁禛之只得点头:“没错。” 慕容啸攥着玉佩,一脚把还跪在地上的曲商客踹到了一边,自己则悠闲地坐了下来:“天蠺草就在我这里,你既然想要,我可以送你。” 祁禛之一愣,这么简单? 慕容啸接着悠悠道:“但是,这块玉佩得归我。” 祁禛之本想一口应下,但转念又觉不太合适,毕竟那玉佩是给自己的,若是就这么转手送了别人,怕是不体面。 这会,祁二郎倒是完全忘了自己当初刚拿到玉佩时,想着赶紧当掉换跑路钱的事了。 “怎么?怕人家怪罪吗?”慕容啸笑道。 祁禛之一拱手:“慕容兄,您若是真想要,不如跟我去一趟天奎。这玉佩并不是我的,我不好做主擅自送人。等您随我见了……” “我若是能见,不早就去见了,何必等到今天。”慕容啸敛起笑容,厉鬼似的脸上平白添了一丝冷峻,“我进不了你们南兴北关。” 祁禛之一僵,不知该如何答这话。 “就这么定了,”慕容啸的冷峻只维持了片刻,他便又咧开了那张猩红的血盆大口,“玉佩归我,天蠺送你。” 祁禛之别无他选。 不多时,慕容啸的手下呈上天蠺,祁禛之仔细分辨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向慕容啸道谢:“既然是故人,不知慕容兄有什么话需要我带回去?” 慕容啸那狭长的凤目一动,语气竟出离正常起来,他说:“告诉小五,若是撑不下去了,就去找我,我还在金磐宫等他。” 金磐宫是什么地方?祁禛之从没听说过。但他并不发问,短短一天,放荡不羁的祁二郎已快要耗尽自己毕生的礼数和忍耐了。 因此他只答:“好,我记下了。” 说完,祁禛之揣着包好的天蠺,转身就走。 慕容啸却突然叫住了他:“等等,你有没有看过我为他画的塞北江山图。” 祁禛之一定,塞北江山图?那副夹在兵书叠层中的画是他画的? 也对,子吟的书,里面的笔记兴许也是子吟的。 可是,这人为什么说,那幅塞北江山图是他为那姓傅的画的?画上的人不是…… 祁禛之思绪微微一滞,他回身抱拳道:“慕容兄所说的画……我不曾见过。” 慕容啸轻哼了一声,立刻对祁禛之这人失去了兴趣,只顾专注地抚摸起那枚玉佩来。 祁禛之被他那深情款款的眼神扫得头发发紧,匆匆告辞。 等人走远了,这位有着狭长凤目和血盆大口的“厉鬼”不紧不慢地将玉佩挂在了自己身上,抬脚一踹还跪在旁边的曲商客:“滚起来。” 曲商客应声爬起,探头缩脑地站在了慕容啸的面前。 慕容啸似乎是懒得与他讲话,只抬手指了指,外面的手下便心领神会,为曲商客送上了剩下的一万两黄金票。 曲商客诚惶诚恐:“圣子,这草药您都送给别人了,我这……” 第29章 “本就是要送给他,中间转了几道手无所谓,你只要帮我弄来我需要的子虫和母虫就行了。”慕容啸笑容一顿,“还有,圣君并没有认下我这个圣子,不要这样叫我。” “是,”曲商客一哆嗦,缓缓吐出了几个字,“贺兰将军。” “贺兰将军”慕容啸起身掸了掸衣上灰尘,指尖停在了那枚玉佩上,他轻飘飘道:“南兴,连一个傅召元都保不住,还拿什么来保住他们的江山呢?” 冠玉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雪,祁禛之也踏着这场雪,回了天奎镇。 暖阁炉火烧得劈啪作响,祁二郎进门时,傅徵正靠在火塘边烤糖饼,诱人的香甜味糊了上楼的年轻人一脸,他披着满身风雪窜到傅徵身边,惊喜道:“你还有这本事呢?” 傅徵吹了吹糖饼上的炉灰:“来尝尝?” 祁禛之解下狐裘,也不净手,抓起滚烫的糖饼,就要剥皮。 傅徵一敲他的脑袋:“先去擦手。” 祁二郎被傅将军敲得一缩脖,灰溜溜地由杭六拎去洗手洗脸。 杭七凑到傅徵身边,将祁禛之带回的天蠺送到了傅徵眼前:“看上去跟江谊天天摆弄的草药没什么不同嘛,这玩意儿真能救命吗?” 傅徵也瞧了一眼:“我又不懂,祁二公子检查过的,那想必是没有问题了,拿去给江先生吧。” 正在里间擦手的祁禛之大叫起来:“让江先生好好再查查,我怕那咧着大嘴的白面阎罗居心不良!” “什么咧着大嘴的白面阎罗?”杭七奇怪。 祁禛之脸上挂着水珠探出半个脑袋,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傅徵:“就是卖给我天蠺的那人,他说他叫慕容啸,还认得你。” “慕容……”杭六杭七同时一惊,随后又同时闭上了嘴。 傅徵目光微微闪烁,但仍旧不动声色道:“他……没什么居心。” “没什么居心?”祁禛之边擦脸,边称奇,“没有居心,会让我只用一块玉佩就换回三万两黄金才能买到的天蠺吗?” “三,三万两?黄金!”杭七叫出了声。 傅徵却依旧平静,好似三万两黄金也不过是三万两黄金而已。 他轻轻捻起了一根细细的天蠺草,目光沉静,不知是在看自己的救命良药,还是在透过这稀世珍草去看那个有着一双美凤目和一张血盆大口的慕容啸。 “你也认识他?”祁禛之试探道。 “认识。”傅徵没否认。 “他还说,他为你画了一幅塞北江山图。”祁禛之的声音轻了起来。 傅徵眼睫微微一颤。 第12章 五个猪头 烤糖饼那甜腻的味道依旧浸在暖阁中,和安神香一起,压住了傅徵身上那股似有似无的丹霜奇香。 “塞北江山图,”一阵奇异的沉默后,傅徵开口了,他若无其事地给糖饼翻了个面,继续道,“就夹在我送你的那箱子兵书里吧,好多年了,我记不太清了。至于是不是画给我的,他当时没说,我也不清楚。” 祁禛之眉梢微动。 “他作画的天赋很高,还教过我,可惜我向来不擅长舞文弄墨。”傅徵笑了一下,神色宽和。 祁禛之却透过他那波澜不惊的表情中,瞥见了冰山一角。 那个慕容啸,似乎是个提不得的人。因为自从自己说出了这个名字后,杭六杭七就像是嘴上封了锁,站在一旁,连半个字都没有往外吐。 但祁禛之无知者无畏,他佯装不懂,接着追问:“你和他很熟吗?他一看我身上带的玉佩,就立刻认了出来,都不需我报上名字,他就知道我是为你来寻药的。那位慕容兄也知道……丹霜的事吗?” 傅徵握着火钳的手一抖,他答道:“我不知道……他知道。” 祁禛之啧啧称奇:“你不知道他知道?他不是你的故人吗?” “算是。”傅徵点头道,“很多年前,我在跑马集上做小工时,会帮一些南来北往的商客看管行李和马车,当时……当时他是一位胡漠商人的马奴,在主家不出门时,就会一直被拴在客栈后面的马柱上。我瞧着他可怜,每天会给他送水送饭。人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后来呢?”祁禛之又问。 傅徵放下火钳,轻轻吐出一口气:“后来,他成了我的朋友,我做完小工就会去找他。他虽然是马奴,又和我一般年纪,但见识却很多。他告诉我,他其实是北卫人,阴差阳错……被卖到了胡漠。他想让我帮忙,助他脱逃。” “那你帮了吗?”祁禛之不顾杭七给自己使的眼色,故意问道。 傅徵笑了笑:“我帮了,那天入夜后,我偷走了阿爷宰猪的屠刀,趁城门落下前溜去了跑马集。可是,当我赶到时,马柱下只剩一滩血,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张皮,人皮。”傅徵讲完故事,把烫手的糖饼递给了祁禛之,“吃吧。” 祁禛之接过糖饼,一时失语。 这人大概是话本看多了,还真从落魄书生做驸马讲到了夜宿寺庙遇狐妖,没有一句话是靠谱的。 可下一刻,傅徵接着道:“你见过他,难道没看出,他那张脸皮不是自己的吗?” 祁禛之一怔,连手上的糖饼都不觉得烫了,他还真没意识到,那白面“厉鬼”的脸看上去和画的没什么区别。 第30章 “那你……后来就没再见过他了?”祁禛之还是好奇。 “后来见过几次,不然,那箱子兵书又是哪里来的呢?他现在可是胡漠王庭里的红人,手下所统士兵上万。”傅徵拢了拢肩上的外衣,懒散地靠在了矮几上。 “原来也是行伍中人,长成那副模样,上了战场,岂不是要把敌人吓死?”祁禛之回想起慕容啸那张脸,不由感叹,“所以,那书上的字是他写的,就连阵法、兵器,还有猪头都是他画的了。真看不出来!” 傅徵的注意力却被牵到了别处:“猪头?” “对啊,猪头。”祁禛之笑了起来,“画得满页都是,惟妙惟肖。” 傅徵的嘴角一抽,扯出了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真有闲情逸致。” “怎么了?”祁禛之看了一眼正在研究地板的杭六和正在观赏房梁的杭七,恍然大悟,“那猪头不会是在画你吧?你不是……” 屠户的儿子吗? 祁禛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别说,还真对上了。 不过以这人现在才知道慕容啸在书上画猪头的状况来看,他想必是没怎么读过那些压箱底的兵书的。 子吟兄的书所托非人,竟给了个大文盲。 终于,杭七忍不住了,他揪起祁禛之:“行了,东西带回来了,糖饼也吃了,可以滚了。” 说着话,他连推带就地要把祁禛之往外赶。 “等等,”傅徵却拦下了,“祁二公子,慕容子吟除了拿走一枚玉佩,没有再讨要别的东西吗?” 祁禛之一骨碌爬起身,重新在火塘边坐好:“他没要别的东西,只托我给你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傅徵很认真地看向他。 祁禛之重复道:“他让我告诉你,若是撑不下去了,就去找他,他还在金磐宫等你。” 傅徵那在祁二郎面前向来没失过态的脸上一瞬间竟闪过几分失措,但紧接着,他便压下了这几分失措,稍稍一点头:“我知道了。” 祁禛之心大如牛,在慕容啸那里不好开口的话,在傅徵面前全抖露出来了,他笑呵呵地问:“五哥,金磐宫是什么地方?” 傅徵向杭六杭七勾了勾手:“可以丢出去了。” “哎?不是……”祁禛之被生拉硬拽地拖到了楼梯口,他不甘心地扒着扶栏,伸头叫道,“五哥!那位子吟兄的兵书还在我那里,你要不要看一眼?那猪头画得确实很……” 祁二郎的下半句话被杭七一眼瞪了回去。 “将军……”待祁禛之走后,杭七来到了傅徵面前。 傅徵握着火钳,一动不动。 “将军,那人怎么会在金央?而且还正正好找到了咱们想要的东西?”杭七小心地开口。 傅徵拨弄着火塘里的柴禾:“我不知道。” “他不会在药里动什么手脚吗?”杭七并不相信那位长着鬼脸的慕容兄。 “他手下的探子无孔不入,若是想动手脚,早就动了,何必这样迂回?”傅徵淡淡道,“我猜,他大概也是最近才知道,我在天奎。” “那他给您送药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杭七欲言又止,总不能是真想救你一命吧…… 傅徵抬了抬嘴角,在心里兀自补全了杭七的下半句话:“那可不好说,慕容子吟这人早就长歪了,谁知道他那画皮似的脸背后,安了一颗怎样的心。” “那这药,咱们还用吗?”杭七有些没底。 “为什么不用?”傅徵看向那几簇平平无奇的草药,“可不能辜负了子吟的三万两黄金。” “是。”杭七一顿。 “还有,”傅徵掐了掐眉心,“回头你去嘱咐那祁二公子一声,不要把自己在关外见过慕容子吟的事告诉别人,尤其是王雍。王雍两头吃,不论是让那两位中的谁知道了,都要出乱子。” “属下明白。”杭七一抱拳。 “对了,”傅徵又想起一事,他坐直身体,酝酿了半天,才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道,“哪天趁着祁二公子不在屋,你们去把他手上的那本书给我偷过来,就是……” “就是画了猪头的那本。”杭七不怕死地接道。 赶在傅徵拿起东西砸人脑袋前,兄弟二人脚下生风,溜之大吉了。 这夜祁禛之当值,杭七没负自家将军嘱托,顺利潜入左耳房,伴随着赵兴武如雷般的鼾声,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那本“画满了猪头”的兵书。 第二日回房的祁禛之倒头就睡,自然没察觉书箱之中少了一本。 待他晚上点起灯,准备继续认真研读时,这才发现,子吟兄的书怎么没了? 傅徵坐在后院半山亭中的石凳上,借着一点微末的月光和桌上摇曳的烛火,翻开了那本不知被压在箱底多少年的兵书。 前日刚下过雪,小院之中轻悄悄、冷凄凄的。没了千金线,不知谁家野猫窜进了假山,在小桥下那结了冰的水面上打滑。 傅徵呼出一口白气,翻开了书的第一页,那句“世上大道三千,唯有书海方可承载人心一隅”立刻撞入他的眼帘。 “文绉绉的。”傅徵扫了一眼,自言自语道,“最后一个字怎么念?” 当然,他从不纠结这等细枝末节,很快,傅徵翻到了画满了猪头的那页。 一二三四五,一共五个猪头,不多不少,非常精准。 第31章 傅徵一下子笑出了声,他支着头,指尖轻轻敲着石桌,那原本被月色映得清清泠泠的眼中都多了几分柔和。 “你那身子骨坐在风口上也不嫌冷。”正在傅徵对着五个猪头出神时,身后蓦地响起了祁禛之的声音。 傅徵一滞,下意识想手忙脚乱地把书塞进自己袖口,但最终,他还是装出游刃有余的样子,轻轻盖住了书页。 祁禛之背着手,晃进了半山亭:“别挡了,五哥,我就知道是你偷走的。啊,不对,这等脏活,肯定是杭六杭七帮你干的。” 傅徵一咬后槽牙,拿开了压在书上的手。然后,一件披风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是,我说真的,你不冷啊?”祁禛之看着傅徵被冻得苍红的脸,微微一皱眉。 傅徵拉了拉祁禛之搭在他肩上的披风:“我不怕冷。” “你不怕冷,暖阁里的炉火怎么还烧那么热?我回回进去都冒汗。”祁禛之一撩衣摆,光明正大地往傅徵身边一坐,“上次就去库房门口吹了一会儿风,你就咳嗽三五天,居然还敢说自己不怕冷……诶,赵兴武还跟我说,你来这里之后就没下过楼呢,最近怎么这么有兴趣出来溜达啊?” “我只在半夜下楼,他睡觉睡得惊天动地,怎能知道?”傅徵回道。 祁禛之大笑,原来那赵骑督之弟是“雷公”这事竟还惊扰到了他。 也对,在祁禛之不得不因“雷公”赵兴武夜不归宿之前,这宅子里可没人会在深更半夜跑到后花园里转悠,自然也没人知道住在暖阁里的病秧子喜欢在夜深人静时出门。不管是睡在厢房的仆妇,还是睡在耳房的护院,谁打呼谁磨牙,岂不是全被那人听了去? 还好自己睡觉时安静,祁禛之暗自庆幸。 “怎么?你也失眠?”傅徵很好心地问道。 祁禛之“嘿”了一声:“谁跟赵兴武睡觉不失眠?将来他若是娶了娘子,不得把人家吵死。” 傅徵笑了笑,没说话。 祁禛之趁机一把抽走那本书:“哎,不就是几个猪头吗?五哥你大人有大量,生气不利于养好身体。所以书还是给我,你少盯着那玩意儿追忆往昔。” “你……”傅徵下意识想摸点什么去砸欠揍的祁二郎。 但可惜,石桌上唯有一盏烛灯,灯若是砸了,一会儿两人恐怕得一脚踩空跌进河里,惹得满院子人惊醒。 “不过,子吟兄虽然长相独特,但在兵法上的确很有研究。”祁禛之随手翻了一页,“你看,他竟能照着书上所写,画出布阵图,还能在原本的基础上进行改进。改进后的阵法更加复杂,也更加让人参悟不透。” 听到这话,傅徵不由看了两眼。 看过两眼后,傅将军简短地评价道:“华而不实,纸上谈兵。” 祁禛之惊奇:“哎哟,五哥还懂兵法呢?你是怎么看出子吟兄华而不实,纸上谈兵的?” 傅徵轻哼一声:“若是他有什么真本事,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打赢过……” 话没说完,傅将军端庄地闭上了嘴。 “一次都没打赢过谁?”祁禛之继续发扬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 傅徵眼神飘忽:“傅召元。” “傅将军?”祁禛之顿时乐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算是那位白面阎罗也是位从军之人,你怎能拿他和傅将军比?这天底下的所有名将加起来,都不如傅将军一星半点。” 傅徵摸了摸鼻尖:“倒也不必如此夸张。” “我怎么夸张了?”祁禛之头回见到个会替本朝柱国大将军谦虚的人,他不屑一顾道,“你天天跟个大家闺秀似的不出门,自然不清楚傅将军的神威。要知道,十三年前,胡漠人大举进犯我大兴北关,都杀到郡治冠玉了,府兵压根拦不住那茹毛饮血的蛮人,也就是傅将军,从东海海崖一路疾驰回了四象营,率领……” “行了行了,”傅徵实在受不了祁二郎在自己面前吹嘘自己的战功,他扶额道,“是我的错,我不该说傅将军的不是。” “不是我说你,你年轻时也应当跟人家学学,少做那不正经的营生……”在京梁走狗斗鸡二十二年的祁二郎竟说出了这番大道理。 好在是傅徵压根不懂祁禛之口中的“不正经营生”是什么,他不解道:“杀猪而已,怎么就不正经了?” 祁禛之一摆手,继续滔滔不绝:“你看你,你也姓傅,傅将军也姓傅,算起来,你俩还年岁相当,都是天奎镇人,你怎么就……” 滔滔不绝到一半,祁二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向傅徵那莫名有些紧张的脸:“你年轻时,不会见过傅将军吧?” 好在这天奎二百年前曾是南梁熙和公傅谦的封地,因这公过于能生,家中美妾成群,因而都已过去了二百年,此地还是有不少傅姓人家。 当然,以祁禛之对傅徵的崇敬程度,他也绝不会把眼前这人和柱国大将军联系在一起。 傅徵松了口气,他道:“确实见过。” 祁禛之瞬间眼中发亮,他一把握住傅徵的肩膀:“那傅将军年轻时长什么样子?是否身高八尺有余,威严魁梧,剑眉星目?” 个子还没祁二郎高,既不威严也不魁梧,长相清俊温和的傅徵略表尴尬:“这个……傅将军当初十二岁就被拉去充了军,确实因为个子比同龄人高,叫那伍长误以为他满了十六。但玄铁甲太重,傅将军从军后,想必是被压得没怎么再长个。” 第32章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祁禛之却很怀疑:“你到底有没有见过傅将军?” “自然见过,我和他阿爷还很相熟呢。”傅徵确实没说假话。 “是吗?”祁禛之半信半疑,“那他阿爷是做什么营生的?” 傅徵微微一笑,郑重其事道:“傅将军和我一样,都是屠户的儿子。” 好吧,又在说胡话了,祁禛之摇摇头,决定不和这病糊涂了的人纠结。 在半山亭中终于坐出了几分凉意的傅徵咳嗽了几声,起身道:“祁二公子,这兵书写得一般,里面的阵法画得也一般,你若是真想学点真本事,不如明日轮值后来找我,我可以教你。” “谁教我?”祁禛之惊奇。 “我。”傅徵一点他脑门,提着烛灯扬长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祁二郎坐在黑黢黢的半山亭中疑心自己刚才听走了耳。 第13章 不如收你为徒 但祁二郎还真在第二日轮值后捧着那卷兵书去找傅徵了。 去之前,他先溜到了长河坊,与那位多日没见的“小女贼”莫金金打了个照面。 莫金金随口劝他,权当是哄人开心了。 祁禛之深以为然。 他拎着两个驴肉火烧,显摆似的特地从王雍面前走过,走过后还要补充一句:“你家主上让你今晚不用上楼伺候了。” 王雍皮笑肉不笑,这老头儿唯一的一点耐心全给了傅徵,回回见到祁禛之,恨不能把这欠揍的护院乱棍打死。 也不知他给傅徵吃了什么迷魂药?王雍心中暗道。 他正欲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本记上几句,谁知一回头看见杭六杵在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遂作罢,准备回屋写信。 祁禛之自然不清楚自己已在王雍那里“记了名”,他吊儿郎当地掀开暖阁里间的卷帘,看到江谊正为傅徵施针。 傅徵的胳膊搭在床边,中衣半敞,细白的小臂上足足扎了有将近十针,傅徵却无知无觉,他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祁禛之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扫了一眼江谊的杰作后道:“快被你扎成刺猬了。” 江谊冷漠地回答:“他左肩受过伤,天冷时疼得抬不起胳膊,不扎上几针,连片纸都拿不动。” 祁禛之额角一跳。 他顺着傅徵裸露在外的胳膊向上看去,目光落在了他脖颈下沿着锁骨蔓延的那条疤上。这条疤下,被那薄薄一层中衣覆盖着的皮肉上,还有数条或深或浅、或短或长的伤疤。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江先生,这……” 江谊熟视无睹,为傅徵一拉被子,收拾好东西转身就走。 祁禛之愣在了原地。 “坐吧。”不知何时,傅徵醒了,他单手撑起身,靠在了凭几上。 祁禛之想要伸手去扶,但在看过那一身嶙峋的伤疤后,他竟不敢随意去碰这人的身子了,好像自己稍稍一碰,那已经愈合的伤疤就会再渗出血来。 “吓着你了?”傅徵随和地问道。 “没,没有。”祁禛之手足无措地坐到了一边。 他也不是没见过伤疤,毕竟祁二郎的大哥祁奉之也曾是上过战场的人。 只是祁奉之人生得细皮嫩肉,老天爷似乎也很眷顾他,从军五年,只在他的右肩胛上落下了一道箭伤。 祁奉之很骄傲地告诉祁禛之,当时他救了傅大将军一命,傅大将军还为此在他的床头守了一夜。 好像没人知道,傅大将军也会拖着一身伤病。 “这都是……都是怎么弄的?”祁禛之结结巴巴地问道。 傅徵笑了笑,像是在叙述一件小事:“我在胡漠做过半年的俘虏。” “什,什么?”祁禛之大吃一惊。 傅徵敲了敲眉骨,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应该是在十二年前,胡漠人南下的第二年,我在北关天昴镇遇上了一伙胡漠残兵。当时我身边无亲无友,天昴的要塞也被攻破,胡漠人俘虏兴民回察拉尔盐湖做开荒的奴隶,他们也抓走了我。” 祁禛之一时不忍:“抓走了你?你在察拉尔盐湖待了半年?” 饶是纨绔子弟祁禛之,也知道察拉尔盐湖是什么地方。 幼年顽皮捣蛋时,哪个长辈没用“胡漠人要把你捉去察拉尔盐湖当苦力”这种能止小儿夜啼的话来吓唬小孩? 那里方圆数十里人迹罕至,是连巫兰山的牛羊都未曾涉足的无人区。直到三十年前,胡漠王达阿汗在冠玉、北翟等地俘虏了上千兴民,掳到察拉尔盐湖耕地放牛,这片如沼泽般的塞上荒原才第一次有了人迹。 高高在上的胡漠贵族用长鞭驱使兴民,像驱使家畜一般,压榨他们的生命。 在察拉尔盐湖能眺望见天浪山的山尖、巫兰河的河谷,但唯独看不到总塞的烽烟。 直到太和二十八年,傅徵率领四象营踏平了察拉尔的关哨,那数千名在盐湖中便饱受摧残的兴民才算看见曙光。 没人知道,傅徵是怎么摸到这片胡漠腹地的,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一路长驱直入,直捣虎穴的。 大兴百姓说那是因为傅将军神机妙算,是天上下凡的武曲星。也只有傅徵本人知道,没有神机妙算,有的是在察拉尔盐湖中受尽屈辱的半年。 暖阁里明明很热,祁禛之却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起了那年的自己。 太和二十八年,当时的祁二郎也不过刚及幼学。他被老威远侯送进了书房,在熏着松香、挂着先圣墨宝的书桌前,不知人间疾苦的祁二郎和一众纨绔子弟把请来的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 第33章 那时,上书房前,白娘会蒸上一碗桂花糕,让小书童装进祁二郎的书箱,萧夫人会为他挂上刚秀好的荷包,里面塞着老祖母亲手做的杏仁糖。就连老威远侯都会鼓励一句,让他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功名。 在书房中调皮捣蛋的祁二郎不会想到,同一时间,在遥远的天浪山那头,在看不见边际的草原上,那个活在话本传奇里的傅大将军正衣衫褴褛,心中惦念着要如何救下这数千名受苦的兴民。 “那你当时……是怎么逃出来的?”祁禛之怔怔地问道。 “怎么逃出来的……”傅徵“啊”了一声,轻声回答,“好像是一次动乱,死了很多人,也逃出去了很多人。” 傅徵倚在凭几上,目光变得游离起来,他其实记不太清自己是如何离开那座人间炼狱的。因为,当人被折磨到肉体痛苦无法忍耐时,精神就会变得恍惚,记忆也会变得不清。 似乎是在半路遇到了慕容啸,那人将自己救下送去了金磐宫,他高高在上地看着自己,但眼中却带着怜悯。 傅徵隐约忆起了孟老帅重见自己时老泪纵横,还有孟老帅的儿子孟寰担心地问他,察拉尔盐湖冷不冷,有没有饭吃…… 时间一晃,竟有十多年了。 “罢了,不要去想以前的事了,”祁禛之这话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傅徵听的,他道,“都过去了。” 傅徵动了动被江谊扎得发麻的胳膊,抬起了嘴角:“对啊,都过去了。” 两人的感怀与悲伤没能持续半刻钟。 因为,很快,祁禛之就被傅徵针对他带来的那部书中兵器、阵法等内容所做的一连串批评震惊。 他瞠目结舌地听着自称杀猪出身的傅小五阴阳慕容子吟只会故弄玄虚,放到战场上一击即溃,又听傅小五要他不要去学那些乱七八糟的兵器图谱,毕竟,打起仗来,没人会关注敌军手上拿的是什么,最后,杀猪出身的傅小五点评道,算了,还是不要读这种假大空的东西了。 祁禛之已仿佛神游太虚,他问道:“那学什么?” “嗯……”傅徵支着下巴,想了想,回答,“若是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行伍之人,首先最重要的,是要学会保住自己的性命。” “保命?”祁禛之有点想笑。 “当然了,毕竟,两军交战之际,刀枪无眼,只有活下来的才算是胜者。”傅徵说道,“就拿……就拿傅将军打个比方吧。他十四岁时成了叱连城攻城战的先登兵,是头一个登上城墙,你觉得,他最擅长什么?” 祁禛之顿时严肃作答:“傅将军是武学奇才,他使得一手好枪,能在千军万马中挑落敌军主将,自然是功夫和身手最重要了。” 傅徵摇头:“你所说的是单兵作战,单兵作战就像是水汇入江海,总归是孤掌难鸣,就算是江湖中最厉害的高手,也难以一个人守住一座城。就像那……傅将军,难道说,在他登上城墙之前,他的袍泽弟兄们无一试过向上冲杀吗?” “那……” “只能说,傅将军是第一个活着登上城墙的兵,比他更早向上冲杀的人,都死在了半道上。”傅徵语气温和,“祁二公子,你和你大哥不一样。当年你大哥入四象营时,直接领了校尉的位子,说难听些,就是个‘纨绔兵’,在没有打下功绩前,属下都不会心悦诚服。而你呢,你要去隐姓埋名从军,做那名不见经传的最底层,和我这些泥腿子们一起,用生生死死堆砌起名将的功绩簿。” 祁禛之闻所未闻,也从未想过这些,他迷茫地看着傅徵,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 他只穿了一件中衣,头发松松地挽着,人瘦得形销骨立,但背后却好似立着一根顶天立地的脊梁,在支撑什么摇摇欲坠的庞然大物。 他说他是泥腿子,是名将功绩簿上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可透过那双平和沉静的眼睛,祁禛之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是个名将。 这个念头,把祁二郎吓了一跳。 “好了,说了这么多,我都饿了。”傅徵撑着凭几,换了个姿势,“我闻见驴肉火烧味儿了,是你带来的吗?” “啊!”祁禛之这才想起自己还拎了两个火烧,“我放到外面书案上了,这会儿恐怕都凉了。” 说着话,他丢下书,拿起那两个火烧,蹲在了火塘边:“你等着,我帮你再烤烤。” 傅徵笑着下了床,慢条斯理地披上衣服,坐到了祁禛之身边。 “这是哪家的?”他嗅了嗅那股油滋滋的香气,竟真的多了几分食欲来。 晚来风雪急,吹得窗棂吱呀,窗下烛火也跟着轻轻曳动。 火塘中的热气将两人烘得暖意融融,把这一方小小天地与边塞的风和雪浅浅隔开。 傅徵望着书案上摆的那一截短短的松枝出了神。 他恍惚间想起,在二十多年前,自己父母兄弟姐妹具在时,似乎也曾有过这样深冬里的温暖。屠户家贫,柴火总是不够烧,孩子们的衣服上总是打着补丁。但每当傍晚收了摊,一家人便会这样围在火塘边,听着窗外风雪声入眠。 “给你。”祁禛之递来了热好的火烧。 他大概是生怕傅徵胳膊上还扎着针,不方便抬手,于是直接把火烧送到了那人的嘴边。 傅徵愣了愣。 “你不是饿了吗?”祁禛之又往前一送。 第34章 傅徵低下头,咬了一口,被油汪汪的肉汁裹了一嘴。 “其实我觉得城南这家不如郭记的,皮不够酥脆,里面的肉给的也不多……”祁禛之边吃边评价,“下次我还是给你买郭记的。” “好。”傅徵含糊地应道。 祁禛之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刚跑到北边时,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想云桂阁的酒蒸鲋鱼和紫苏虾,还想念我娘做的桂花糕和祖母的杏仁糖,但是现在,我每天饿了,只想来两个火烧,或者来碗茴香馅的小馄饨。然后就在刚刚,我发现,我已经有点忘记云桂阁的酒和菜是什么味道了。” 傅徵隔着荧荧烛火看他。 “若是没有祁家深仇血恨,边关不必连年打仗,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祁禛之轻叹道。 傅徵看向祁禛之,火光烁动中,祁二郎那深邃英挺的眉目显得更加惹眼,像是浓墨重彩的一幅画,不经意间就落进了看者的心里。 他和他大哥长得一点都不像。 祁奉之清贵、俊朗,长得中正,人也中正,好像百邪不侵一般,而他的弟弟却在眼角眉梢间生出了几分浪荡不羁的邪气。 傅徵看不出其他,他心里只有两个字:好看。 “你盯着我做什么?”祁禛之被傅徵瞧得心里发毛。 傅徵望着他的脸一笑:“不如,我收你为徒吧!” “什么?”祁禛之被傅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话砸得晕头转向,“你要干什么?” “收你为徒啊,”傅徵正色道,“我可以教你如何使枪,如何练剑,我还可以教你排兵布阵,军法兵道。” “啊,这……”祁禛之愣住了。 “你别看我不识几个字,其实我不比那些读了几百卷兵书的参谋们差,”傅徵说完,又急忙补充道,“这是你阿姐说的,不然,她又怎么会拜托我,让我教你本事呢。” 祁禛之不说话,一脸复杂地看着傅徵。 自从和这人打上交道,他还是头一回见到他的脸上有这样多灵动的表情,好像那天蠺真有奇效,一下子把快死的人救活了过来。 “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那些东西?”祁禛之疑惑。 “我师父教的。”傅徵坦然回答。 “师父?”祁禛之又觉得好笑起来,“你不是杀猪的吗?怎么又有了一个师父?” 傅徵有些得意,他眨了眨眼睛,答道:“你不知道了吧,其实我师父是孟老帅。当年,在被俘虏到察拉尔之前,我做过孟老帅的亲兵。” 祁禛之一呛,颇有些无奈:“你怎么不说你是傅大将军本人呢?” 傅徵缓缓收起了笑容,他定定地看着祁禛之:“如果我真是呢?” 祁禛之也定定地看着他:“那我就是当今皇帝。” 傅徵垂下双眼,不说话了。 祁禛之又有些过意不去,他放下火烧,认真道:“并非我不愿做你徒弟,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做什么?”傅徵不理解。 祁禛之深吸了一口气,非常慎重地开口道:“你看那些话本里写的,若是徒弟想成才,师父总得遭劫难。师父不死,徒弟就悟不出道来。我若是拜你为师,我得时时刻刻担心着你,生怕你不能长命百岁。” 傅徵那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向祁禛之。 祁禛之冲他笑了笑,看上去无比真诚。 他不会知道,此时傅徵心里想的却是,我好像并没有成才,可师父怎么已经没了呢? 第14章 带你回家 转眼,两个月过去,年关到了。 两个月中,除了隔三差五去长河坊,找之前与他结了缘的小丫头莫金金,照顾莫家的面点生意外,祁禛之每日点卯般地去见傅徵,有时是在楼下练枪,有时在暖阁中论道。虽说祁二郎心底里并不觉这傅小五能有什么大本事,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人讲起兵法来,要比那书房中的先生有趣多了。 祁禛之空闲时会给祁敬明写信,他话稠,为了给自家长姐唠叨天奎镇的家长里短,还专门扣下了一只小香鸟,让那可怜的小东西在寒冷的北关飞来飞去数十趟。 其中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吹嘘自己已能拉开二百斤的铁胎弓、能一枪横扫天关要塞中的教头骑督、能在布阵上赢得傅小五——当然,这对于祁禛之来说不算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把库房里压箱底的沙盘翻出来做推演后,傅徵确实让他赢过几回,但哪怕是外行如杭七,也能看得出来,傅大将军放出的水都快能淹座龙王庙了,也就祁禛之,还自以为自己大有长进。 前日,他刚在信中写道:“今日大雪,小弟又赢姓傅的一次,七哥不屑,称自家主上没用全力。” 这日,他又在信中写道:“今日小雪,小弟勉为其难舞了一回当年名动桐香坊的剑,六哥嗤笑,称全是花拳绣腿,那姓傅的却夸我比他要强,感觉不像好话。遂出门吹风,又想起之前认识的小丫头阿金劝导小弟,权当是哄人,瞬间释然。” 上封信还未寄出,第二封信已在笔下:“今日不下雪了,和六哥七哥在后院扫雪,雪扫到一半,小弟被那俩歹人群起攻之,姓傅的在楼上笑得很开心。小弟邀请他下楼,他却不下,非要等到夜深人静时再下,怪人。但小弟心善,夜深人静时陪他在雪地里站了片刻。” 第35章 祁禛之满意地折好信封,随手给小香鸟喂了两颗鸟食,便又驱使人家继续劳作。 傅徵看见了,只得嘱咐道,那祁姑娘等到了年关,大抵不会再随军,或许即将回京梁,你一个通缉犯,可不要太张狂,让人捉了把柄。 这才让恨不得把吃喝拉撒全给长姐汇报一个遍的祁二郎稍稍收敛。 就在年关将近的那段日子,祁敬明终于来了回信。 她先是告知祁禛之,吴瑛已找到了祁家小姑祁玉兰,马上就能将人接回京梁,随后又详细询问了“傅先生”的身体状况,最后才说道,冠玉放粮一事不好查,其中似乎水很深,一时半刻也得不出结论,要他二人耐心等候。 全信绝口不提祁禛之给他汇报的那一番“伟大功绩”,只在信最末提了一嘴,感谢“傅先生”对自家劣弟的悉心教导。 祁禛之顿时忿忿不平。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城外的庙会大集也扯上了旗。 祁禛之和杭六杭七被王雍赶出暖阁,上庙会采买年货。今日没下雪,祁二郎也没写信,但他却一定要拉着“夜游神”傅徵在白天出门,上街去接接人气。 两人在屋里僵持了半个时辰,等得王雍直想拿着扫帚把祁禛之赶出门时,傅徵终于松了口。 他说,那我在马车里等着,你们快去快回。 祁二郎得逞,心满意足地当起了马车夫。 晌午,庙会烟火气正盛。 许是因为灾年艰难,过去能横贯整条魁星街的庙会如今只屈居在天奎城中唯一的道场大恩慈观门前。 道长王元一正领着小弟子们施粥,几个衣衫褴褛的幼童你推我搡,围在粥铺前,恨不能将那木勺上粘的米粒舔干净。 祁禛之掀开车帘,看了看里面抱着暖炉的傅徵:“你真的不下来转转吗?” 傅徵果断摇头:“不下。” 祁禛之一弯腰,钻进了车厢:“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傅徵听着外面鼎沸的人声,就已经有些后悔自己心软答应了祁禛之。 祁禛之不依不饶:“你害怕见人?” 傅徵绝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当即承认了:“对,我害怕见人。” “为什么?”祁禛之又问。 傅徵头疼:“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下去下去,挤得很。” 祁禛之拽着他胳膊:“六哥七哥不愿意带着我,你不跟我一起,我多无聊啊。而且,你不是天奎镇人吗?这地方你比我熟,你领着我转转,好不好?” 祁二郎撒娇的本事向来属于一绝,过去在祁家,除了老威远侯一心想要扮演严父,没人能从祁二郎的撒娇大法中全身而退。 哦对,还有祁敬明。 不过很显然,傅徵既不属于严父,也做不来长姐,他被祁禛之磨得没脾气,只好稀里糊涂地答应道:“好好好,你先把手拿开。” “我把手拿开了,还怎么扶你?”说完,祁禛之撩开了车帘。 傅徵被突然闪入的日光晃了眼。 他本不是能在屋里坐得住的人,起码过去不是。 傅将军年轻时跳脱,孟老帅还未挂印前时常骂他,说他是个到处冒头的地鼠,叫人见了就眼烦。 孟老帅嘴硬心软,傅徵只当是夸奖了。 后来,孟老帅挂印,四象营青黄不接,凭着一次大胜胡漠人,没有根基的傅徵被推上了中护军的位置。那时,他才不得不压抑住自己跳脱的性子。 再后来,傅将军手下的四象营声名鹊起,把四境之外虎视眈眈的外族各部挨个揍回了老家,成了本朝骠骑大将军的傅徵开始被迫稳重。 这一稳重,似乎再也无法跳脱了。 只是祁禛之并不知道,傅徵不爱出门,却并非因为这强加给他的“稳重”。 “你多久没有出来了?”祁禛之跟在傅徵身边,看着他有些紧张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玩。 “啊?”傅徵一时没听清。 祁禛之俯下身,贴着他耳边问道:“我说,你多久没有出来了?” 傅徵站在路当中,迷茫地想了想:“好像有……一、两年了。” “一、两年?”祁禛之咋舌,“你天天缩在屋里,不觉得闷吗?” 傅徵没回答。他本想说,他习惯了,可若真是习惯了,他又怎么会每晚睡不着觉时,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后院里溜达呢? “哎,过来,瞧瞧这个。”祁禛之一把拉过走神的傅徵,把人领到了一个傩戏摊子前,“你看过傩戏吗?” 傅徵摇头。 “你怎么连傩戏都没看过?”“啪”,祁禛之把一张傩神面具扣在了傅徵的脸上,随手丢给摊主两枚铜钱,“走,我带你挤进去看看。” 傅徵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祁禛之拽进了人群。 脸上扣着面具,别人看不到他。 傅徵松了口气,他确实很怕见人。 “呼”的一声,在临时搭起的勾栏上,一个杂耍伶人喷出了十几丈高的火焰,惊得众人连连称奇。不多时,那台子上又开始表演起生吞铁剑、踏索上杆,引来不少孩子观看。 傅徵仰着头,也随人群一起笑出了声。 他不是没来过庙会,刚从军时,他曾和孟寰一起,偷偷溜到关外十五里互市看胡漠技伶跳舞。天生艳丽的胡漠美人还勾过孟寰的下巴,笑称是谁家偷跑出来的孩子。 第36章 孟老帅把两人逮回去后,一人赏了一军棍,但却佯装不知,没有没收走傅徵藏在袖笼里的芝麻糖。 “哪里有卖芝麻糖的?”傅徵拉住祁禛之问道。 “我带你找找。” 两人一起挤出人群,顺着庙会大道往里走。 大恩慈观外正在做法事,几个道士将镀过金身的虚荒神母神像抬出,摆在了道观的金钟下。 傅徵看着那神母像,忽然说道:“听说上古经书中记载,有一古神堕下天庭,化身为凡人,被虚荒神母诅咒永生永世要为天下安宁而死。诸侯混战时期,几代君王都以找到此人为目标,认为得之可以得天下。” 祁禛之倒是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传说:“又是哪部话本里的故事?” 傅徵笑了笑:“不是话本,是慕容子吟告诉我的。” “慕容子吟,”祁禛之哼笑,“那个白面厉鬼讲的话不可信,你说的那故事跟邪典似的,虚荒神母心怀慈悲,普度众生,怎么可能下这样的诅咒?” 傅徵看向那尊镀了金身的神像:“你说得对。” 正午,日光未弱,天上飘起了雪沙。 祁禛之掀开面具一角,给傅徵嘴里塞了块芝麻糖:“尝尝。” 糖衣在舌尖化开,“嘎吱”一声,傅徵咬开了果仁,他道:“有点甜了。” “你不爱吃甜的?” “甜的糊嗓子。”傅徵一顿,“我记得芝麻糖没有这么甜。” “那是因为你上次吃时还小,觉得什么都有意思,什么都想尝尝。现在呢,早就没了新鲜气,只觉得郭记的驴肉火烧好吃。”祁禛之看了一眼正小心翼翼拿着面具,四处打量的傅徵,笑了一下,“那边拐角上有个卖馄饨的小摊,走,我请你吃碗馄饨。” 说着话,他抽走了傅徵的面具,轻声问道:“现在还怕见人吗?” 坐在糖人小摊下的女孩冲刚揭掉面具的傅徵咧开了嘴,眼睛圆溜溜得像颗葡萄。 傅徵也冲那女孩抬了抬嘴角,转身越过祁禛之:“你说的那个小摊在哪里?” 祁禛之一挑眉,上前一把揽过傅徵肩膀:“你喜欢吃什么馅的?” 两人越走越远,谁也没回头,谁也没注意到,在庙会的人潮中,有一只独眼正悄悄地注视着他们。 王雍刚被库房里的灰呛红了眼。 他一边拿着鸡毛掸子,扫眼前的尘,一边把下人们指使得团团转,连内宅院中间的缸子都要搬开好好清理一番。 一个小厮上前,拖着刚从厢房和耳房里清出的垃圾,准备偷偷溜到后门倒掉,被王雍一眼盯上,而后大骂了一刻钟。 各个护院唯恐避之不及,纷纷躲进角落里。 赵兴武叼着半个烧饼,蹭到了半个月前也被调入内宅值守的李显身旁,他奇怪道:“怎么不见老楚?” 李显一向有些害怕那个独眼老头,以前见了自然是要绕道走的。可是进了内宅后,他偏偏被分去和楚天鹰住了一屋,“白清平”羡慕至极,恨不能与李小兄弟睡一条炕。 李小兄弟自然不愿,他觑了觑那边骂音绕梁的内宅,小声道:“好像去庙会了。” “庙会?”赵兴武把烧饼嚼得有滋有味,“他还爱凑那种热闹?” 李显一摆手:“你不懂,老楚的儿子一年多以前不在了,老楚是去大恩慈观给儿子上香的。” 赵兴武对此毫不了解:“老楚还有个儿子?” “我先前也不知道,还是有一日他在屋里收拾,我不小心瞧见了他放在枕下的铭牌才知道的。”李显压低声音,“你可不要给外人说,那老楚的儿子,原是四象营的兵!” “四象营!”赵兴武惊得叫出了声。 李显急忙打手势让他安静些:“一年半前,饮冰峡一战,四象营死了不少人,老楚的儿子就在其中。” 赵兴武捂住嘴,却难掩脸上的惊骇之色。 饮冰峡离天奎近得很,这地界上的人,没有不知道那一战有多惨烈。 在终年刮着白毛风的峡谷中,数万大军狭路相逢。那一日,传闻是塞外将士的招魂之音“金女嘶鸣”响起,漫天大雪随着战鼓雷雷声降下。 重新披挂上阵的孟老帅被北卫旧部统帅魏荻一箭射下,乱枪穿胸而死。 四象营中十八位主将命陨此地,连尸身都没能被捡回,只剩支离破碎的残躯和遍地散落的兵器一起,掩埋在深深大雪下。 那一日,所有天奎城中的百姓都隐约闻到了一股不详的血腥气。 李显不愿再回想饮冰峡一战,他摇了摇头,叹道:“老楚也是个苦命人,据说,他当年是孟老帅帐下的老军医,身边就那么一个儿子,也送进了四象营……可惜,可惜啊!” 赵兴武也跟着直摇头:“罢了,不提那些事,免得叫老楚回来听到闲话,走走走,吃馄饨去。” “在长亭,人们喜欢吃笋厥馅的馄饨,小小一个,里面裹着笋丁,咬上一口,能吃出笋汁的味道。”祁禛之往碗里加了一勺小葱,又添了半勺醋。 “笋汁是什么味道?”傅徵好奇。 “就是……”祁禛之努力措辞,“就是春天下过雨,地上泛起的那股土腥味,和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傅徵想象不出。 “你去过长亭吗?”祁禛之问道。 傅徵笑了:“没有。” 第37章 很多年前祁奉之问过他同样的话,当时傅徵的回答是,长亭又不打仗,我去长亭干什么。 如今祁禛之再问,傅徵已会从善如流地反问:“长亭是什么样子的?” 祁禛之轻叹了一口气:“长亭啊……” 有雕梁画栋的精致小院、小桥流水的远近村落,还有终年笼罩着一层薄薄雾气的青黛色丘陵。 那是文人墨客的故乡,也是西江往东的画中山水。 长亭百年不出一个武将,唯一扛着长枪走出长亭的,只有祁氏一族。 祁禛之在幼时回过两次老家,他对长亭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那一碗笋厥馄饨。 傅徵大概也对笋厥馄饨很感兴趣,他支着头,还想听祁禛之接着往下讲。 祁二郎看着傅徵那双发亮的眼睛,想起莫金金那句“权当是哄人了”,不由神使鬼差地说:“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回长亭,那地方……和塞外完全不同。” 傅徵被这话晃了神,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第15章 可曾有过心悦之人 几声锣响,不远处的胡戏班子开张了,三个身着胡漠长袍的外族美人蒙着面,身姿袅娜地从帷幔后走出。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有个半大小孩从祁禛之身边跑过,一把拽下了他挂在腰间的钱袋子。 “哎!小偷!”祁禛之大叫。 胡戏班子外摩肩接踵,那小孩眨眼间便钻进人海,不见踪影了。 祁禛之气得直咬牙,正想越过人群追上前,谁知这边傅徵一推碗,错身躲过几个来往的小贩,一闪往反方向去了。 “你要干什么?”祁禛之急忙去拉傅徵。 可那一向走路慢吞吞、说话慢吞吞的病秧子竟动作极快,扬起的袖口擦着祁禛之指尖一晃,消失了。 祁二郎一惊,生怕那吹阵风都能倒的人被那些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们挤坏了,他一面丢下身上仅剩的两个铜板给馄饨摊老板,一面沿着刚刚傅徵离开的方向追去。 但还没跑两步,就见傅徵一手拎着被偷的钱袋子,一手提溜个小孩,从处不起眼的小巷口走出。 祁禛之舒了口气,上前忍不住埋怨道:“一个钱袋子而已,你若是再跑丢了可怎么办?” 傅徵却觉得他这话好笑:“我怎么会跑丢?在天奎城里,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 祁禛之抿了抿嘴,拿过傅徵递给自己的钱袋子:“看不出来,你这捉贼的本事倒不错。” 傅徵一笑,抬手一拍那小孩的后脑勺:“以后不许干这种勾当了,听见没?” 那小孩顶着个花脸,嘴角还沾着点白糖,可人又长得瘦小可怜,像个钻进米缸里偷吃的小老鼠。 他扣着手指,嘟囔道:“我饿……” 祁禛之叹了口气,从钱袋子里摸出贯铜钱:“给你压压岁,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从傅徵手中挣脱,扭脸跑到了一个小娘子的身后。 祁禛之一看,笑了:“哟,这不是阿金姑娘吗?” 之前溜进内宅偷东西的小女贼,莫金金,正围着条破布围裙,在一个面点小摊旁忙里忙外,她一见祁禛之,惊喜叫道:“白大哥!” “这是你弟弟?”祁禛之换了张笑脸,冲躲在莫金金身后的男孩抬了抬眉梢。 那男孩并不领情,“呲溜”一下,又跑没影了。 傅徵向莫金金拱了拱手:“姑娘好。” 莫金金的目光扫过傅徵,有些不自然道:“你……就是那个要把我乱棍打死的主人家。” “啊……”傅徵微微一愣。 祁禛之赶忙打圆场:“小丫头,胡说什么呢?是那姓王的老头儿要打死你,我家主上心地善良,才不会那么做呢。” 莫金金瞟了傅徵一眼,又低下头,小声道:“不都说有什么主人家就养什么样的狗吗?” “阿金姑娘……” 祁禛之还想再解释什么,却被傅徵打断了,他抱拳道:“姑娘说得对,是我管教下人不严,惭愧。” 说完,傅徵从袖笼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锭,放到了莫金金的摊上:“姑娘手艺很好,我能挑一个吗?” 莫金金低头拿起了那玉锭:“你是做大官的吗?” 傅徵笑了笑:“不是。” “那你为什么能住那么大的宅子,还有那么漂亮的园子?”莫金金把玉锭塞回傅徵手中,“我不要你的东西。” “阿金,”祁禛之使眼色道,“都是好心,你收下呗。” 莫金金却把祁禛之的眼色瞪了回去:“我让你去说好听话哄别人开心,可没叫你来随随便便哄我开心。” “那你帮帮我,收下这枚玉锭,就算是……”祁禛之绞尽脑汁。 莫金金却脱口而出:“就算是替你哄旁人开心了,反正白大哥你也不吃亏。” “你瞎说什么呢?”祁禛之头皮一炸,赶紧对着莫金金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漂亮妹妹,你可别诬陷人。” 莫金金似有似无地瞥了傅徵一眼,祁禛之立马挡住了她的视线:“漂亮姐姐,漂亮姐姐行了吧。” “好吧,”莫金金一歪头,用两根手指夹走了玉锭,“你快别缠着我了,人家等着你呢。” “你……”祁禛之无奈。 傅徵拉住了他:“我们走吧。” 不知有没有听出那两人弦外之音的傅将军神色平静,只是脚步飞快,像是要逃去什么地方一样。 第38章 回去的路上,傅徵没再讲话,只看着手里那张傩戏面具出神。 直到马车行至内宅后门,傅徵才忽然问道:“祁二公子,你过去可曾有过心悦之人?” 祁禛之被这问题卡得有些糊涂:“什么心悦之人?” 傅徵把面具往祁二郎脸上一扣,掀开帘子自己下了车:“你说什么心悦之人?” 祁禛之呆呆地拿下面具,急忙跳下轿厢追上傅徵:“添香馆里的丫头算吗?” “添香馆是什么地方?”傅徵问得很认真。 “添香馆就是……”祁禛之头一回需要向别人解释“什么是添香馆”,他略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就是……京梁最出名的歌舞伎坊。” 傅徵看向祁禛之的眼神颇有些复杂,他问道:“你以前经常去那种地方吗?” “也,也不经常,”祁禛之呵呵一笑,“我又没娶娘子,偶尔去转转,无伤大雅。” 傅徵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祁禛之不懂傅徵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一把拉住了这人:“怎么?你刚刚为什么想起问我有没有心悦之人?你有吗?” “不是我,”傅徵边走边答,“我只是想起了我妹妹。” “你妹妹?你还有妹妹?”祁禛之发觉这人步伐快到自己居然有些跟不上。 傅徵“嗯”了一声:“我的小妹和那位阿金姑娘很像。” “是吗……” “后来,她心悦上了一个胡漠男人,要和那人北上,谁知却那人被卖去做女奴。”傅徵脚步一顿,祁禛之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接着,稍稍站定的祁二郎就听傅徵轻飘飘地说,“等我追回天奎时,她已经被南下的胡漠士兵糟蹋了。” 祁禛之张了张嘴。 傅徵却回头,向他笑了一下:“可见,心悦一个人不是什么好事。祁二郎,以后别再随随便便哄我开心了。” 祁禛之脑中“嗡”的一声响,人轻轻地懵在了原地。 正巧一同回来的杭六杭七从他身边经过,杭七对着他一扬眉,似乎在说,玩脱了吧? 年方二十二,但情史能写三卷书的祁二公子很少玩脱,即使玩脱,与他相好的那些烟柳巷中女子也从未放在心上过,以至于祁禛之真的以为,不会有人把他随口说出的话当真。 他说他不愿做那人的徒弟,为此还专门找了个蹩脚的理由,痛心疾首地说只因自己怕五哥不能长命百岁。 他想方设法劝着那人出门,想方设法给那张初见时连笑一笑都很少见的脸上添点颜色。 他说他要带人回长亭看看,尝一尝那笋厥馄饨,走一走那青石板路。 实际上,全都是哄人的假话。 反正以后大道三千,各走一条,生生死死,谁在意谁? 在祁禛之看来,那姓傅的脑子里面缺根筋,向来连好赖话都分不出,自己随随便便哄人开心而已,何必在意? 但他还真在意了。 深更半夜,该他轮值。 忐忑不安的祁二郎在后院里转了三圈,也没有等来往日的“夜游神”。他站在半山亭里,看着黑了灯的暖阁,心里突然没底。 他想上去看看。 但拿什么理由上去看看呢? 祁禛之不知道。 就在他几乎要把楼前新雪踏实了的时候,本该回房休息的楚天鹰抱着刀,溜达到了游廊中。 “小子,干什么呢?”楚天鹰问道。 祁禛之正拿着个树杈子蹲在台阶上给雪地写字,听到楚天鹰的声音,忙丢下树杈,挎着刀站好。 楚天鹰哼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我又不是那姓王的主事,你怕我作甚?” “嘿嘿,”祁禛之笑出一排白牙,“怕您骂我祸害树杈子。” 楚天鹰奔起一脚踹向祁禛之的腿窝,祁禛之早有预料,一跃三尺高,跳到了台阶下:“哎哟老楚,小心闪着你的老腰!” 楚天鹰架着烟枪,徐徐喷出一口白雾:“老当益壮,不像你们这些小的,细胳膊细腿,连头牛都打不过。” “冤枉啊!”祁禛之大叫,“老楚,宅子里又没举办过斗牛大赛,你怎知我打不过一头牛?” 楚天鹰嗬嗬地笑了起来。 祁禛之不服:“老楚,你等着,我这就回房,把我的银枪拿来给你耍一套,让你见识见识。” “银枪?”楚天鹰被烟熏得眯了眯眼。 “屋里头那位赏的,”祁禛之一笑,“可漂亮了,拿来给你瞧瞧。” 楚天鹰掸了掸身上的烟灰,忽然前言不搭后语道:“你离屋里头那人远些。” “啊?”祁禛之诧异,“为什么?” “他不是什么好人。”楚天鹰操着一把低沉的烟嗓说道。 祁禛之缩了缩脖子,回头觑了一眼暖阁。 “不用看,杭六、杭七听不到。”楚天鹰哼笑两声,“那两人整日守在姓傅的身边,不会随随便便来听我们下人讲闲话的。” 祁禛之眉毛一跳:“老楚,你……知道楼上那位是什么人?” 楚天鹰那风吹日晒、布满了沟壑皱纹的面孔藏在廊灯阴影中,如狼犬绿眸般锐利的眼中隐隐露出了一丝憎恶,这个不知背负了什么故事的老护院淡淡道:“他害死了很多人。” “害死了很多人……”祁禛之怔了怔,既然那人十恶不赦,为什么祁敬明没有告诉自己? 第39章 “好好守门吧,”楚天鹰似乎并不打算把话说全,他磕了磕烟枪里的杂灰,一拍祁禛之的后脑勺,“小子,你和我儿一般年纪,可不要也被那丧门星祸害了。” 说完,这独眼老头踩着嘎吱嘎吱的新雪,回房睡觉了。 傅徵从梦中惊醒。 他坐在床头,一手压着胸口,阵阵头晕和心悸让他浑身冷汗几乎浸透了整件中衣。 此时窗外西北风扫过,大雪吹来低沉的呜咽,好似有人在旷地中悲号。 昨晚王雍留在矮几上的小壶还温着,傅徵哆嗦着手倒了半杯——剩下半杯被他不慎洒在了桌上。 等喝下这杯微微清苦的茶水,傅徵才艰难地平复下心绪。 他顺着矮几滑坐在地,不知过了多久才攒出站起身的力气。正巧一股乱风撞上了窗棂,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惊得傅徵狠狠一震。 “将军?”这时,杭六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端着烛灯,快步上前,一把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傅徵。 傅徵一低头,把刚刚喝进去的那口茶水和着血呕了出来。 “王雍!”杭六飞快放下烛灯,把傅徵放上床,扬声喊道。 等江谊从被窝里被拽出,再匆匆赶来暖阁时,傅徵正神志不清地蜷在床边,吐出的血已将铺在枕下的帕子染得透红。 饶是冷漠如江院首,见了此景也不由手一抖。 他挤开王雍,扶正傅徵的身体,在他的胸口大穴上飞速落下了几针。 “江先生……”王雍颤声叫道。 “气血逆行,吐出来就好了。”等了几乎一刻钟,江谊才开口道。 或许是因天蠺的奇效,过去两个月间,除了吹了风止不住咳嗽外,傅徵的伤病一直还算平稳,以至于这晚突然呕了这么多血,吓得王雍和杭六、杭七一时手足无措。 眼下听江谊说还好,众人纷纷跟着松了口气。 “但他脉象不对,”江谊木着脸起身为傅徵拉上床帏,一直走下暖阁,他才低声说道,“去把今晚熬药剩下的药渣找来,里面肯定掺东西了。” 杭六、杭七脑中弦一紧,不等王雍说话,便飞奔去了后厨,把还摆在炉子上的铫子捧到了江谊面前。 江谊举着蜡烛,站在冷飕飕的游廊里,将铫子里已几乎碎成渣的残药铺在雪地上,挨个查看。 “该不会是那从塞外带回的天蠺有问题吧?”王雍始终对“白清平”无法放心。 江谊摇头:“天蠺我查过,没有任何问题,如果有问题,不可能现在才发病。” “那这是……” “铫子被人动过手脚,”江谊呼出一口白气,神色依旧冷漠,他捻起几根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草药,“这是白乌藤,傅召元本就有失眠梦魇的毛病,我不可能给他开有可能会加重病情的药。除此之外,里面还添了几味相克的药,如果吃久了,甚至会影响神智。” 这话说得众人后心发凉。 他们在天奎待了一年,除了傅徵隔三差五病得要死之外,遇到的最大的事也不过是两个偷鸡摸狗的小贼。如今,却来了个暗中在铫子里下药的“刺客”。 这人是谁? “江先生,”杭七率先问出了口,“依您断,这药下了有多久?” “不到七天,”江谊回答,“下药的人很懂岐黄,知道如何掩盖相冲药的味道,也没有急于求成,直接下猛药,而是想用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让傅召元顺理成章地死掉。只是他没给傅召元把过脉,也不知道丹霜浸在他五脏六腑里,若是被这几味药一刺激,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病。” 说到这,江谊一顿,他看向杭六杭七:“而且,下药的人应该很清楚,傅召元的肺腑受过重伤,这几味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种反向的对症。” 这话一出口,余下三人异口同声道:“四象营的人!” 江谊点点头,重新把视线落在了雪地里的药渣上。 “咱们屋里头,有四象营的人……”王雍抽了口凉气,他慌张道,“这,这……上次那个偷东西的护院被我发现曾是四象营的火头军,我立刻就把整个宅子清了一遍,怎么,怎么还会有……” “四象营中,如今还活着看过那纸战令的除了孟伯宇之外没有其他人。”向来寡言的杭六开口道。 杭七摇头:“孟伯宇那蠢货就算是脑子里面缺根筋也不会把战令上的内容透露给旁人,眼下战事逼近,咱家将军为这四境五海将士们打下的军心他不可能随意动摇,除非他想死在贺兰狗贼的手里。” “不是活着的人,那就是死了的人。”杭六接道。 呜—— 一阵风声掠过,新雪压断枝桠。 杭七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猛地抬手甩出千金线:“什么人?” 啪!千金线打空,但雪地上落下了一串血迹。 第16章 一个吻 傅徵昏昏沉沉地醒来,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他听得到宅子外传来的清脆爆竹声,时不时还能嗅见清涩的苦药味,只是始终难以清醒,好像被人点了睡穴一般,必须阖着眼睛,关在梦里。 可他实在睡不着。 前些年那人为了控制住他,曾不间断地往药里添加各种能影响人神智的东西。只是那种东西吃多了伤身,那人每次只敢用一点,以至于叫傅徵磨出了耐药性。 第40章 如今,晚上不点安神香,他根本无法睡着。 暖阁里许久无人,香灰棍跌进了炉子,伴随着那一声细弱的“咔嚓”,傅徵终于从漫长的清醒梦里抽身离开。 他盯着顶帐,等待那熟悉的无力感消失,五感缓慢回笼。 这时,他听到了楼下的争执声。 祁禛之似乎在骂人。 今日一早,王雍便领着一群小厮,搜了所有护院的房,连赵兴武藏在炕角的一小瓶壮阳药都没能幸免,被王雍揣进了怀里。 祁禛之追在王雍身后,想问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谁知就连杭六杭七都变得不近人情起来,这两尊罗刹把祁禛之的铺盖一掀,拎着被角把褥子丢进了雪地里。 “你们到底发什么疯呢?”祁禛之叫道。 李显缩在一旁,不敢言语,他拉了拉祁禛之,小声说:“白老弟,我听说,昨晚咱们这宅子里……进刺客了。” “刺客?”祁禛之一愣,“昨晚下半夜是我值岗,我怎么没见刺客?” 听到这话的杭七冷哼一声:“废物。” “哎,”祁禛之只觉得邪门,“不可能,我守了一夜,什么刺客都没见到啊。” “搜身吧。”王雍不理没见到刺客的祁禛之,大手一挥,命令搜身。 “搜什么身?为什么要搜身?”祁禛之奇怪,“既然进了刺客,那和我们护院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搜我们的身?” “少说两句。”这时,一直在旁边抽烟枪的楚天鹰开口了。 这独眼老头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人看着也很疲惫,似乎昨日一夜没睡值岗的人是他。 祁禛之耸了耸鼻尖,在楚天鹰的身边,嗅到了一股不浓不淡的伤药味。 “老楚?”祁禛之轻声叫道。 楚天鹰摇了摇头,一口接一口的抽着烟枪。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大声喊道:“王主事,您看这人身上带的,可是您说的那种制式蹀躞吗?” 王雍立刻倒腾着小碎步走到这小厮身前,他拽着不明就里的李显起身,一把扯下了他里衣上系的蹀躞:“就是这个!” 李显懵道:“这个怎么了?” 王雍把那蹀躞往地上一摔:“杭六杭七,把这人拉出去乱棍打死!” “王主事!” “慢着!” “为什么?” 楚天鹰、祁禛之还有李显同时开口叫道。 王雍指着地上的蹀躞:“这是证据,是证明你和昨夜混进宅子的刺客是一伙的证据!” “我,我我……”李显目瞪口呆,他不过是个佃农的儿子,何时成了敢刺杀主家的刺客? “我昨夜一直在房里睡觉,老楚,老楚可以证明!”情急之下,李显大喊道。 王雍看向楚天鹰,楚天鹰缓缓一点头:“他昨夜一直在房里睡觉,我能证明。” “那谁能证明你呢?”王雍厉声质问。 “我!”祁禛之立刻伸头,“我值岗时遇到了老楚,他和我讲了不到两句话,就回房睡觉了,我亲眼看着他进屋的。” 王雍不好对祁禛之发作,只得征求意见似的望向杭六杭七。 祁禛之也望向杭六杭七,指望这二位罗刹能说出什么人话。 “给这位姓李的护院十贯钱,打发了吧。”杭七拾起地上的蹀躞,目光扫过屋中所有人,“还有……还有楚护院,得罪了,你和李护院一并到账房领钱。我会告知赵骑督,让他安排你们去别处高就的。” “七哥,”祁禛之一把拦下了杭七,“马上过年了,怎么偏偏这时候赶人走呢?况且老楚有什么错?他昨夜不当值,身上也没有什么……什么莫名其妙的可疑物件儿。就算是要罚,也得罚我这个值岗的人啊。” 杭七不理祁禛之,他和杭六的视线始终在楚天鹰身上徘徊:“楚护院,你那只眼睛是怎么瞎的?” 楚天鹰磕了磕烟袋:“做饭时,熏瞎的。” “怎么单单只熏瞎了一只眼呢?”杭七又问。 楚天鹰笑了:“这我怎会知道?想必是另一只眼有福。” “把眼罩摘下来。”杭七命令道。 楚天鹰端着烟枪的手一滞,就在这短短的一滞中,杭六已夺步上前,一把拽掉了扣在楚天鹰脸上的眼罩。 眼罩一揭,屋中众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里,是一个空荡荡的黑洞。 “胡漠人的勾连弩,能剜皮刮肉,伤愈之后,留下的疤痕就是这样一个黑洞。”杭七把眼罩丢到了楚天鹰的怀里,“你是什么人?” 楚天鹰的脸上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我是被胡漠人残害过的兴民,这在天奎,应该很常见吧。” “确实常见,但勾连弩,只有‘鬼将军’贺兰铁铮的驭兽营才会使。我记得,贺兰铁铮应该没有打到天奎过。”杭七冷声说道。 “确实没有。”楚天鹰坦然。 王雍瞥了一眼杭六杭七,又看了看不明所以的祁禛之,心下一狠:“把这位楚护院带走。” 杭六杭七没有反驳。 带走?带去哪里?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听得祁禛之心里一惊。 肯定不会是要把人带去什么好地方。 可杭六杭七已经上手钳住了楚天鹰,而楚天鹰呢,还是那样一副自若的模样。 “六哥七哥,这……老楚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要带走?”祁禛之急声问道,“难道就因为他被胡漠人的勾连弩打伤过吗?这原因不荒谬吗?被胡漠人打伤和昨晚闯进宅子的刺客有什么关系?” 第41章 杭六杭七不答,他俩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噤若寒蝉的李显,问道:“那个蹀躞是你的吗?” 李显不敢吱声。 “回话。”杭六的语气不容置喙。 李显哆嗦得直想尿尿,他眼一闭,心一横,叫道:“是老楚送我的。” 王雍叹了口气:“把人带走吧。” 杭六杭七也不再犹豫了,拧着楚天鹰的胳膊,就要离开。 “你们,你们就算是要带人走,起码也得给你家主上说一声吧……”祁禛之不甘心道。 “不必,我们就能做主……” “为什么不必?”杭七的话还没说完,傅徵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了。 这兄弟俩动作一顿。 随后,“嘘”的一声,李显尿了。 耳房中一股臊气,熏得王雍掩着嘴,干呕了两声。 傅徵身上披着件松松垮垮的灰袍,手上端着碗药,他缓步走进屋,一字一顿地问道:“昨夜,是谁给我下的归宁汤?” 杭六杭七脸色一变,谁也不敢说话。 王雍咽了口唾沫,连呕声也一并吞了回去。 “昨夜,是谁给我下的归宁汤?”傅徵重复道。 他抿着没有血色的双唇,神色漠然,像个冰雕玉琢出的人像,不近人情,也不通人理。 祁禛之屏住了呼吸,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人这副样子。 啪!傅徵一扬手,精准地把药碗砸在了杭七的额头上。黑糊糊的药汁和血一起,顺着杭七的眉骨淌下脸颊,滴在了地上。 杭六杭七连带着王雍以及一众小厮一起,跪了下去。 楚天鹰还站着,用他那只黑洞洞的伤疤去“瞧”傅徵。 “我记得你。”傅徵忽然轻声道,“在察拉尔盐湖,你为我挡过一箭,那一箭就射在你的左眼上。” 楚天鹰垂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地一抖。 “你第一天来到这里时,我就认出你了,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认出我?”傅徵问道。 楚天鹰垂下自己仅剩的一只眼,看向脚尖:“惭愧,小人不记得了。” 傅徵“啊”了一声,笑了笑:“看来,我确实变了很多。” “是我在那鬼地方待了太久,见了太多人,所以忘了很多事,”楚天鹰抱拳道,“当年,我被掳去察拉尔盐湖做苦力,痛不欲生地过了三年,被胡漠人折磨得不人不鬼,生不如死。直到太和二十八年……” “直到太和二十八年,傅徵率兵荡平了察拉尔。” “对,”楚天鹰目光平静,神色自若,“直到傅将军救了我。” 屋中一片沉默,杭七终于忍不住顶着满头血开了口,他咬牙道:“主上,您知道的,这人不能留。” 不管能不能留,如今都不是你说了算的,祁禛之在心中腹诽,他相信那个宽宥了莫金金的人绝不会像王雍一样,轻易给一个无辜者定罪。 可谁知下一刻,傅徵道:“把东西收拾好,今晚入夜前出城吧。” “五哥?”祁禛之大吃一惊。 “马上就要过年了,不知你家中有几口人。账房里有一把王主事从京梁带来的金瓜子,你拿去……置几亩地,别再来天奎了。”说完,傅徵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扶着耳房那扇小小的木门晃了晃。 王雍赶紧上前搀他,却被傅徵避开了手。 从始至终,楚天鹰一句话都没说。 点灯时分,祁禛之帮着楚天鹰收拾衣物。 “劫后余生”的李显换了条裤子,哭丧着脸蹲在一旁:“老楚,是我对不住你。” 楚天鹰摆摆手:“跟你没关系。” 祁禛之闷声道:“一群不讲理的人。” 楚天鹰听了他这话,不由一笑:“小子,你心思赤诚,看问题总是简单。” 祁禛之头一回被人夸赞“赤诚”,他诚惶诚恐道:“老楚,我……” 楚天鹰嘬了口烟枪:“有什么好难过的?你也听见了,那人要赏我一把金瓜子呢。小子,你知道什么是金瓜子吗?” 祁禛之怎会不知道什么是金瓜子?那可是宫里头赏人用的金豆子,一颗便能在天奎城里买下一座小院。 他着实不应为楚天鹰感到难过,他只是不懂,为什么那人会顺着王雍等人的意,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楚天鹰赶走。 “白老弟,你,你不是和屋里头那位关系不错吗?你快去给他说说情,起码让老楚留下来过个年啊。”刚回房的赵兴武说道。 祁禛之看向楚天鹰,若是楚天鹰也这样讲,他绝不会拒绝。 可楚天鹰依旧只是摆摆手:“大可不必。” “老楚……”祁禛之话到嘴边,却又无法说出口。 楚天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只要给我记好一点就行了。” 祁禛之不解地望着他。 “离那人远点。”楚天鹰把烟枪往腰带上一塞,喷出了最后一口烟雾。 咚咚咚!门外响起了换岗的敲梆声。 祁禛之闷闷不乐地一拱手:“我要去值岗了,老楚,今晚……送不了你了。” 楚天鹰抬了抬嘴角,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慈爱:“我有没有说过,你和我儿子真的很像?” 祁禛之也抬了抬嘴角:“您贵人多忘事,这话,昨晚才跟我说过。” 楚天鹰大笑。 夜晚北风将停,一轮皎皎明月挂在天边,映着满地霜花雪。 第42章 在后院值岗的祁禛之听到了前院门一开一合的声音,似乎是楚天鹰离开了。 他摇了摇头,只觉得腊月二十五的天格外冷。 “你果然在这里。”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祁禛之身后传来。 对了,今晚的夜游神来了。 祁禛之搓了搓手,装作没听见。 可紧接着,一个暖烘烘的酒壶被人塞进了他的怀里。 “我从杭七那里偷来的,据说是精酿呢,你尝尝怎么样。”傅徵笑着说。 祁禛之拿着酒壶,避开了傅徵的视线:“今日前半夜是我值守。” “我知道啊,所以我带了壶酒,给你暖暖身子。”傅徵有些期待地看着祁禛之。 祁禛之没动。 傅徵慢慢收起了笑容,他轻声道:“所以,因为楚护院的事,你在怨我。” “不敢。”祁禛之扯了下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傅徵点点头:“你连随随便便哄我开心都不愿意了。” 祁禛之放下酒壶,觉得好笑:“五哥,我只是在值守而已,和怨不怨你,会不会哄人开心有什么关系?” 傅徵看着他,许久没说话,随后顺着墙根,坐在了供值守护院取暖的火炉边,他拧开酒壶,灌了一大口:“楚护院年纪大了,又受过伤,不必再在这里辛苦而已。况且,我也给了他不少……” “给了他不少钱,能供他衣食无忧一辈子。”祁禛之接道,“确实,比当护院好多了。” “那你为什么还怨我?”傅徵不依不饶地问。 祁禛之哭笑不得:“我没有怨你。” 傅徵又灌了一大口酒。 “我只是觉得,这一院子人的性命,好像都被你们捏在手里,谁生谁死,也不过是凭你喜好。”祁禛之放缓了语气,“这样不好。” 傅徵抱着酒壶,默不作声。 祁禛之忽然觉得他脸色有些不对,俯下身摸了摸这人的额头:“你发烧了!” 傅徵“嗯”了一声,又要灌第三口酒。 “行了,”祁禛之夺走酒壶,“我去找杭六杭七,让他们把你弄回暖阁。” 傅徵却一把拉住了祁禛之的袖口:“我也是迫不得已,你知道吗?” 祁禛之站着没动。 傅徵仰起头,眼神格外清明:“我有很多迫不得已。” 祁禛之对上那清明的眼神,牛头不对马嘴道:“你醉了。” “我怎么可能醉?”傅徵摇摇晃晃地被祁禛之拉起身,就要去抢酒壶,“我以前……能把杭六杭七全都喝倒。” 祁禛之撑住傅徵的身体,拿着酒壶的手往后一躲:“哎,我说你……” 祁二郎的下半句话飘在了风里,因为,傅徵那双柔软冰凉、又含着淡淡酒气和丹霜奇香的嘴唇贴了上来。 第17章 雪地上的鲜血 边关月色如绢、如水,又如霜,镀在傅徵侧脸上时,便把这人变成了雪地里的明月、明月里的霜雪。 当他的温度擦过祁禛之脸颊时,祁禛之忽然觉得,好像是雪化了一般,把天上的月亮也送到了自己身边。 风随着枝桠晃动而逐渐静止,炉子里的柴禾随着火光一闪而慢慢燃尽,扑在祁禛之怀里的人便在他温暖的气息中变得柔软又亲近。 坏了,祁禛之在心里想道,他可能有点舍不得把人推开。 但下一刻,傅徵缓缓后退了一步,他看着祁禛之,轻声道:“祁二公子还想哄我开心吗?” 祁禛之动了动沾着水渍的嘴唇,一时话卡在了嗓子眼。 他想起了三年前,京梁桐香坊中那个朝自己丢手帕的花魁,花魁说,祁二郎是她见过的最薄幸的男人。 薄幸吗? 祁禛之没想过,因为他那颗流连美色、沉湎酒糟的心从未动过真情,所以他总是说得那样好听,叫人禁不住浮想联翩,又转头就忘,让人无法不恨得咬牙切齿。 可桐香坊里的男男女女对于祁二郎来说,似乎和玩过就丢的树杈子也没什么区别。他们长得更漂亮,更懂人情世故,更加体贴可人,不需要祁二郎去哄他们,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哄明白了。 两厢情愿罢了,哪有薄幸不薄幸之说呢? 那时,倘若有人对着祁二郎付诸真心,祁二郎只会觉得这人傻得可笑,竟会相信自己那随口胡诌出的许诺。 但他无法说,眼前这人也傻得可笑。 “祁二公子,喝吗?”傅徵亲完就算完,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捡起酒壶,递给祁禛之。 祁禛之木木地接过酒壶,一口气喝到底,只觉得嘴里发涩,心里发酸。 “怎么不说话?”傅徵等了半晌,只等来祁禛之酒气上头,脸颊泛红。 傅徵笑了一下:“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祁禛之打了个哆嗦,差点砸了傅徵偷来的酒壶,他颤颤巍巍道:“你,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傅徵一顿,随后轻声道,“不过……我猜,你大概是不怎么喜欢我的。” 祁禛之喉结滚了滚,他本想说,我并没有不喜欢你。 傅徵垂下眼睫,遮住了方才饱含期许的目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孟老帅拎着自己的耳朵大骂,说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不长眼的人,竟看不出人家讨厌你,还非要往人家身边凑。 可是,傅徵明明觉得,祁二公子并不讨厌他。 第43章 “那个,”祁禛之捏着酒壶,手足无措,“其实,其实,其实我……” 傅徵不理他“其实”,只拿过酒壶,有些失望晃了晃壶身:“你怎么都给我喝干净了?” 祁禛之尴尬地看着他。 “算了。”傅徵摇摇头,拎着酒壶要往假山石上走。 “哎,”祁禛之一把拉住了他,“我有话问你。” 傅徵站定转身,认真地看向祁二郎。 祁禛之吐出一口白气:“你跟老楚……很熟吗?” 傅徵想了想,回答:“不算熟。” “他救过你的命?”祁禛之又问。 “救过。”傅徵犹豫了一下,没否认。 “既然……既然你们也算有过命的交情,为什么老楚他,他告诉我,让我离你远些?”这话祁禛之已在心里存了一天多,他实在忍不住,想要一吐而快,“老楚还说,你害死过很多人,我阿姐却从没这样说过,所以我可以不信老楚,但是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傅徵原本发烫的思绪渐渐凉了下来,他立在风口,久久未言。就在祁禛之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时,傅徵开口了,他说:“其实楚护院没说错,我确实害死过很多人。” 祁禛之呼吸一紧。 “至于我到底是什么人……”傅徵随和一笑,“我记得,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你……”祁禛之欲言又止。 傅徵再一次看向小院中那座萧索的假山石:“在暖阁交房,杭七偷偷存了一坛酒,你去再打一壶来。” 祁禛之接过酒壶,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离开了。 假山石后走出了一个人。 “你为什么没走?”阴影中的人模糊不清,但傅徵却好似知道他是谁。 没戴眼罩,腰间依旧挂着那把豁口长刀的楚天鹰压着步子走出,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傅徵,一手握上了长刀刀柄。 “你是来杀我的。”傅徵平静道。 “你不该杀吗?”楚天鹰反问。 傅徵竟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 楚天鹰冷笑一声:“傅将军啊,你真是可怜。” 傅徵慢吞吞地走到了楚天鹰身前:“我想,你下一句必是‘你也真是可恨’,毕竟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楚天鹰的目光微微一凛,不由后退了一步。 “你应当感谢那位白护院,若不是他,你进不了这座小院。”傅徵笑容温和,“那小子不慎把杭六杭七布下的千金线阵给拆了,你知道什么是千金线阵吗?” 楚天鹰握着刀的手一紧:“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傅徵轻叹了一声:“千金线阵就是一种无影暗器,当初在察拉尔盐湖,老六老七就是用千金线阵拦下了追捕我的胡漠人,好让我有一线生机回到四象营,率兵来营救你们。” 楚天鹰抖了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傅徵依旧笑容温和:“老六老七进四象营的时间晚,他们不认得你,可我认得,你来这宅子的第一天,我就认出你了。因为,当初我在孟老帅帐下第一次闯祸挨了军棍,就是你为我上的药,对不对?” 楚天鹰没说话,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当时跟我说,白乌藤能刺激人的精神,让人疼痛中保持清醒。为了扛过三十军棍,我在嘴里含了三根白乌藤。”傅徵顿了顿,“所以,我至今都记得,那草药是什么味道。” 楚天鹰有些艰涩地开了口,他问:“为什么?” 傅徵无声一叹:“我有将近三年没见过故人了,看到楚军医觉得蛮亲切,只是没想到,楚军医居然是来杀我的。” 楚天鹰凛声道:“那你可知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傅徵眼光微闪:“因为你儿子吧,我记得,在我回京的那一年,他刚满十九,被孟伯宇收入帐中,做了亲兵。” 楚天鹰万万没料到,傅徵居然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而自己在这小院里暗中所做的一切,在他面前都遁做无形。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饮冰峡一战……死伤惨重,你儿子想必也,也留在了那片峡谷中。”傅徵呼出一口寒气,觉得腿站得有些发麻,“当时我在京梁,无知无觉,直到四象营的白幡挂满了七七四十九天,我才从宫闱闲话中听来只言片语。” “你想说,你是被冤枉的,你不该杀。”楚天鹰接道。 “我该不该杀,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又怎么能轻易下断论,饮冰峡一战与我无关呢?”傅徵抬了抬嘴角,温和的笑容变得有些凄然,“只是……你的儿子,也算是我的同袍弟兄,他死了,你来找我寻仇,可我又能找谁寻仇呢?” 楚天鹰狠狠一颤,眼尾染上了红丝。 他突然觉得荒谬,不光是自己荒谬,整个四象营都无比荒谬。 唯一看过那纸盖着柱国将军印战令的几人要么死在了饮冰峡,要么心照不宣地瞒下此事,让那傅徵继续做四象营将士们心里的定海神针,做大兴百姓心里的“镇国神枪”。 除了自己。 他本已告老还乡,可却冒着九月大雪,钻进那终年北风怒号的饮冰峡中寻找独子尸身。他什么都没找到,只找到了厚厚大雪下干涸的血迹,和无数残枪碎剑、残肢断躯。 因而他也做不到把恨埋在心里。 第44章 家国大义又如何?他要手刃了那在京梁享清福的傅大将军,为含冤而死的三千多将士们报仇。 他本想让傅徵的死轰轰烈烈,可最终却决定,他要让这人死在暖榻上,死得不知所以,死得寿终正寝。 然而,他所有的精心谋划都被傅徵看在了眼里,他所看重的一切都在瞬间变得不值一提。 “当啷”一声,楚天鹰抽刀出鞘,刀尖直指眼前人。 暖阁中,打满了一壶酒的祁禛之踟蹰不动,他在门前踱步,心里好似有个烧火的炉子在炙烤,让人煎熬得左右为难。 他怎么就当真了呢?祁禛之反复问自己。 那人看起来并不激灵,有时脑中缺根筋,有时想法又转得飞快,似乎很傻,但似乎也聪明绝顶。 他会看不出自己只是在信口胡诌,哄他开心吗?祁禛之琢磨道,还是说,这人并不在乎,他喜欢了就是喜欢了,管他是京梁的祁二郎,还是谁家的阿猫阿狗? 但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祁禛之思来想去,自觉自己并不可爱。 真是恼人,虱多不痒,债多不愁,风流债欠了一箩筐的纨绔公子哥长吁短叹,认为被桐香坊的花魁丢了一身帕子都不如一个傅小五恼人。 正在祁二郎自我反思那姓傅的到底喜欢他什么,自己要不要抓紧时间改正优点时,杭六杭七那两尊罗刹大马金刀地跨进了暖阁。 “你怎么在这里?”杭七先是看到了祁禛之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随后又看到了他手上拎的酒壶。 “姓祁的!”杭七顿时尖声大叫,“谁让你喝我的酒了?” 祁禛之立刻出卖傅徵:“是你家主上让我来打的酒,跟我没关系!” “你说什么?”杭七继续尖声大叫,“我家……主上!” 祁禛之出卖得相当彻底,他一指后院:“就在那边喝风,你们赶紧把他带回去。” “他在后院?”一听这话,杭六瞬间变了脸色。 祁禛之觉出了不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杭六来不及多言,转身就走,杭七则抬手甩给了他一片纸:“这是在楚天鹰房里搜出来的。” 祁禛之七手八脚地接住那片轻飘飘的纸,只见纸上用朱砂笔写满了一个字:傅。 扭曲的恨意伴随着那刺目又诡异的颜色浸透纸背,砸在了祁禛之眼中。 “赵骑督刚刚传来话,说那姓楚的没有出城。”杭七面色冷若冰霜,“若是他没出城,此时……” 此时,想必就在这座宅子中。 “老楚,把刀放下吧。”傅徵叹了口气,“今日太晚,怕是出不了城了,明日一早你就走,不然,若是被老六老七瞧见了……” “瞧见又如何?”楚天鹰恨声道,“等他们瞧见我时,你已经死了,我的愿望也了了。” “把愿望寄托在杀了我上,怪不值的。”傅徵淡淡道,“拿走我这条贱命有什么用呢?九重狱都未必愿意收。” “拿了你的命,告慰枉死的弟兄们!”楚天鹰咬牙切齿道,“我大兴的大司马能死在我手上,也算我三生有幸!” “大司马,”傅徵笑了,“大司马也不过是一个虚名,我就是天奎城北屠户家里的小儿子罢了,死就死了,跟死了头猪没什么区别。” “是吗?”楚天鹰阴恻恻道,“你这么说,对得起孟老帅对你的栽培吗?他可是你的师父!” 傅徵原本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静静地看着楚天鹰,不说话了。 “孟老帅待你如亲生儿子一样,他却因你死在了饮冰峡中。你知道,他的死状有多惨吗?”楚天鹰牙关咯吱作响,手中的刀也不住颤抖。 “我知道,可是,你杀了我,不论是我师父,还是你儿子都无法复生。所以,我的死又有什么用呢?”傅徵语气平缓,“你可能不知道,去年刚回天奎时,我去了一趟饮冰峡,在饮冰峡的峡口,我捡到了一些东西。” 楚天鹰的刀尖抖了抖。 “里面有条蹀躞,上面绣着一个‘楚’字。那是四象营士兵的制式蹀躞,和你送给李护院的一模一样。”傅徵声音轻和,“见到你后,一直想给你,可惜没有机会。不如,你先把刀放下,随我上暖阁,我拿给你。” “胡说!”楚天鹰终于忍不住吼道,“等我上了暖阁,杭六杭七就会杀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按的是什么心吗?” “老楚……” “把刀放下!”就在傅徵开口的同一时间,两声锐鸣自他身后打来。 千金线的寒光于楚天鹰眼中一闪而过,来不及了,他动手了。 “慢着,先别……”毫无察觉的傅徵似乎是想要制止杭六杭七那不分青红皂白的格杀。 他转过身,稍稍抬起了一只手,带动无数发丝在后飘扬。 然后,只听“刺啦”一声,利器穿透皮肉,划过骨骼,刀尖从傅徵胸口探出,粘稠的鲜血在雪地上落下了一串不详的猩红。 “不要!”祁禛之后知后觉地叫道。 第18章 是我唐突了 被长刀穿胸而过是什么感觉? 祁禛之不知道,他受过最重的伤,也不过是十岁那年上树追猫不小心摔断了腿,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躺了三个月。 因而当他接住那人倒下的身体时,脑中回想起的竟是十岁的自己坐在树下嚎啕大哭的样子。大的孩子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身边围着祁家的仆妇。萧夫人和白娘也哭得惊天动地,好像受伤的不是祁二郎,而是她们一样。 第45章 但傅徵没有哭,傅徵甚至没有说话,更没有喊疼,他只是伸手想要抓住什么,随后,在刀抽出的那一刻,手落下了。 杭七撕心裂肺地喊道:“主上!” 傅徵似乎没有听见,他呛出了一口血,倒在祁禛之怀里的身体软了下来。 “五哥?”祁禛之这才找回自己不知飘去了哪里的声音。 傅徵半阖着眼睛,倚在祁禛之肩上,又呛出了一口血。 “这就是你的报应!”楚天鹰高声喝道。 “逆贼!”杭七拽着千金线的手狠命一沉,绞下了楚天鹰的半条臂膀。 楚天鹰仰天大笑。 “咔嚓”一声,杭六拧断了他那如枯树皮般脆弱的脖颈,结束了这个独眼老兵悲哀又可怜的一生。 鲜血就这样顺着皑皑白雪,浸润入了咸腥的冻土中。 这是祁禛之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多的血,他头晕眼花,双手打颤,几乎抱不住怀里无力下滑的人。 杭七似乎在他耳边骂骂咧咧着什么话,祁禛之听不清,他觉得自己好像泡进了血缸里,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那人流的血。 一个人怎么能流这么多血呢?祁禛之茫然地想道。 流了这么多血,他还能活下去吗? 若是他死了,那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是笑着吻上自己的嘴唇,然后笑着问,你喜欢我吗? 祁禛之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蠢货!”杭七大骂道,“快把人放榻上来!” 祁禛之腿脚发软,他抱着傅徵,像只没头苍蝇,手忙脚乱地把人安置在了软榻上。 丹霜的味道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浓郁血腥气遮掩。 祁禛之脑中嗡嗡作响,他想拉起傅徵垂在小榻边的手,却怎么也握不住那人冰凉的指尖。 “他,他是不是要死了?”祁禛之喃喃问道。 “少放屁!姓江的呢?江谊在哪儿!”杭七吼道。 王雍哆嗦着脚步蹭上暖阁,只看了一眼榻上的傅徵,就差点昏死过去:“主,主上,我,我……” “滚一边去,别碍事!”杭七一脚踹开了堵着楼梯的王老头。 这时,祁禛之忽然觉得袖口好像被什么勾住,他一回身,正对上傅徵望向自己的眼睛。 “五哥?”祁禛之“扑通”一声,跌在软榻边。 傅徵的眼神已有些失焦,苍白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痛得想要蜷起身体,但一点一点流失的力气却让他不得不垂下好不容易抓住祁禛之袖口的手。 “五哥,你,你坚持住,”祁禛之语无伦次,他想要去擦傅徵额上的汗,却忘了自己手上沾满了血,“一定要坚持住……” “仲佑……”傅徵含着血,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 祁禛之一把抓住了傅徵垂下的手,他想,不管此刻眼前的人说出什么让人勉为其难的话,自己都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 可是傅徵却断断续续地说:“今晚,今晚是我……是我唐突了,对,对不起……” 这话像是给了祁禛之当头一棒,他呆愣地看着傅徵冲自己温和地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五哥,五哥?”祁禛之惊慌失措地发现,傅徵身下血迹越扩越大,已顺着软榻,淌在了铺在脚边的雪白绒毛毯上。 再往后的事,祁禛之有些记不清了,他被那人的血吓得六神无主,和跌在楼梯上哭哭啼啼的王雍没什么两样。 似乎是杭六上前拉开了他,江谊有条不紊地解开傅徵的衣服,施针,止血,灌药,包扎…… 杭七找来了两根不知年岁的人参,费力地吊住了傅徵一口气。 江谊像台精密运转的人偶,用木夹捏出了傅徵左胸下被长刀削掉的两片碎骨。 人来人往中,祁禛之立在一旁,忽然有些后悔。 他当初不该逃命似的离开后院,他应当留在那里,起码这样,那人就不会受伤了。 但老天爷从不给人悔不当初的机会,杭七把祁二郎赶出了暖阁。 转眼就是除夕。 宅子内悄然无声,来往仆妇不约而同地压轻了步子,前几日临近年关的喜气荡然无存,只剩门廊上那由祁二郎亲手挂起的红灯笼昭示着又是一年辞旧迎新时。 赵兴武蹭到祁禛之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暖阁上看:“白老弟,你说,到底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让老楚豁出命去,也要把主上杀了?” “我不知道。”祁禛之失神地回答。 赵兴武摇头叹气,拍了拍祁禛之的肩膀:“往好处想,他要是死了,这宅子也不必守了,我大哥肯定会把咱们这帮小兵弄到要塞里去的。到时候,你就能如愿做那镇戍兵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祁禛之皱眉,“他不会死。” “啊?”赵兴武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很那病秧子很熟吗?” 祁禛之一点头:“很熟。” 赵兴武悻悻一笑,默默退回耳房。 “吱呀”一声,主楼的门开了,面沉似水的杭七招手叫来了一个小厮,不知交代了什么,那小厮应下后,快步跑走了。 “七哥!”祁禛之赶在关门前,追上了杭七。 杭七掀开眼皮瞧他:“有事?” 祁禛之犹豫道:“他……怎么样了?” “还行。”杭七不想多说,扭脸就要关门。 第46章 “哎,哎!七哥,”祁禛之一错身,挤进了主楼,“我能去看看他吗?” “主上没醒,醒了再说。”杭七并不近人情。 祁禛之坚持道:“既然没醒,那我远远地看上一眼。” 杭七面色不善地打量着祁禛之,不知心里在酝酿什么。 祁禛之一咯噔,他意识到,那天傅徵失去意识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大概是被杭七听去了。 “七哥,我……” “我不是你七哥,”杭七一摆手,“祁二公子这么叫我,太折寿了。” 祁禛之面红耳赤,却不好反驳。 “我和老六是主上从察拉尔盐湖里捞出来的游魂,无亲无故。我俩年纪比主上大,但却一个行六一个行七,就是因为我俩发誓一辈子跟在主上身边,效忠他。”杭七缓缓道,“这辈子叫过主上‘五哥’的人,也只有他那短命的妹妹。我和老六,都不敢那样放肆。” 祁禛之一言不发地听着。 杭七扯了扯嘴角,似乎觉得和祁禛之说这么多无益,于是道:“回去收拾收拾东西,等过了年,我送你去兵营。” “什么?”若是放在七天以前听到这话,祁禛之必得兴高采烈,可此时他只觉得诧异,“你,你们要送我走?” “主上的意思。”杭七漠然道。 “那我想亲眼见一见他再走。”祁禛之说着话就要往暖阁走。 杭七一把拎住他的后脖颈,把人丢出了主楼:“还有,那杆银枪,主上同意送给你了,我可没同意。” “我……” 嘭!门关上了。 王雍正在给傅徵喂药。 傅徵时而疼得神志不清,时而又过于清醒,整日在半昏半醒之间,只当日子才过了不到一天。 他含着苦到发涩的药,视线在暖阁里转了一圈。 王雍心领神会,忙答:“白护院在外值守。” 傅徵咽下药,闭上了眼睛。 “主上,主上?”王雍叫了两声,见人没反应,于是放下药碗,为他拉上床帏。 床帏一拉,将光线挡得严严实实,傅徵便更加不知外面今夕是何时,他昏昏沉沉地想,怎么自己每回醒来时,祁仲佑那小子都在值守呢? 除夕夜时,祁禛之确实在值守。 楚天鹰不在了,这内宅护院只剩李显、赵兴武和他三人。赵兴武家在天奎,除夕夜自然不会留在宅子中,李显被吓得害了病,至今还在床上躺着。 如此便只剩祁禛之一人,抱着刀,在前宅后院转来转去。 小花园中的千金线阵已重置得初具模型了,祁禛之不敢再随意乱动,只好蹲在台阶上的火炉边,盯着假山石出神。 不知山石下,那滩不详的血迹还在吗?那人的身体那么差,伤成那个样子,天蠺还能保他三年无虞吗?祁二郎搓了搓快被冻僵的脸,漫无边际地想道。 这时,楼上暖阁的窗户像是没关好一般,吱吱地响了起来。 祁禛之起身仰头看去,只见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只小麻雀,正立在窗棂下,啄食着新年刚糊上的窗纸。 “这小鸟……”祁禛之“啧”了一声,弯腰捡起块石子,对准那只麻雀,砸了上去。 “哒”的一声,麻雀跳着脚落在一旁,窗棂却迸出了一道浅浅的裂纹。 祁二郎砸歪了。 “嘶……”祁禛之叉着腰,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也能有失了准头的时候。 他愈挫愈勇,捡起第二块石子,又要砸上去。 谁知正在这时,窗户开了,里面探出一只苍白的手,一把捏住了那小麻雀短胖的身子。 小麻雀慌忙挣动,没几下便脱身飞走了。 “五哥!”祁禛之下意识叫道。 那只苍白的手随着这一声呼唤而短暂停在了窗边,随后,就飞快地收了回去,关上了窗户。 暖阁烛火摇晃,在窗纸上落下了一道惨淡的剪影。 祁禛之看着那道剪影,仿佛灵魂出窍般,失了神。 傅徵倚在窗下的东床上,看着杭七关好窗户,又非常不放心地加了道锁。 他伤重,难以起身,只能在腰后垫上一层厚厚的褥子,才能撑着凭几勉强坐直。 傅徵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从马上被敌军一箭射落,拔了箭,裹了伤,第二天还能跟着大军一起跋涉出征。 可如今呢,似乎封不严实的窗户都会要了他的命。 “将军,”杭七把加了糖霜的杏仁粥推到傅徵面前,“尝尝,老六亲自下厨做的。” 傅徵有些惊异地看向杭六,杭六面无表情:“我只是给灶台添了几捆柴禾。” “大差不差,重在参与。”杭七笑道。 傅徵很给面子地尝了一口:“还行。” “说你烧得柴禾还行呢!”杭七一拍杭六。 杭六一拱手:“多谢主上。” 傅徵笑了,只是依旧恹恹得没有精神。 他坐久了伤口疼得厉害,杭七便只能拿掉垫着腰的褥子,扶着傅徵侧躺下去。 “将军,今天祁家那小子来找你呢。”杭七特意提了一嘴,“当时您没醒,我就没让他上来。” 傅徵阖着眼睛,“嗯”了一声,似乎对见祁禛之这事兴趣不大。 杭七往傅徵怀里塞了个暖炉:“等过了初七,我就送他去四象营。” 傅徵微微睁开双眼,思索了片刻,道:“还是过完十五吧……我明日起来,得给孟伯宇写封信,你带着,免得他难为你。” 第47章 “我怕孟伯宇那小子?笑话……”杭七顿时嚷嚷道。 安神香似乎是起了作用,傅徵没听见杭七这大逆不道的话,眼看着就又要睡过去。 可就在这时,一阵悉悉索索的撬窗声响了起来。 杭七一把丢出千金线,钉在了那枚不甚牢靠的锁扣上。 “七哥,是我!”祁禛之挂在暖阁窗外,惊声喊道。 杭七眼皮一跳,飞快看了眼已经睡着的傅徵,忍不住破口骂道:“你找死吗?有门不走,来爬窗户!” 祁禛之呵呵一笑:“跟七哥你学的,之前我值守时,时常能瞧见七哥走窗进屋。况且,外门锁着,你们又不许我进……” 杭七背着手,不说话,打算好好欣赏一番身手矫健的祁二郎如何挂在冰天雪地里当一夜“窗神”。 “进来吧。”杭六先心软了,他拔下千金线引子,为祁禛之打开了小窗。 “嘿嘿,”祁禛之觍着脸笑道,“还是六哥善良。” 他撑着窗棂一跃,轻巧地落到了小榻边,一低头,正见傅徵那安安静静的睡颜。 “五哥?”祁禛之下意识喊道。 “还叫!”杭七伸手就要揍他,“刚睡着,再被你喊醒我就把你舌头割了喂猪。” 很好,祁敬明虽然不在,但要割掉祁二郎舌头喂猪的人又增加一员。 祁禛之大大方方地在小榻边坐下,声音很轻,却大言不惭:“那可不行,你问问五哥,他可不同意我丢了舌头。” 杭七神色古怪地看着他,原本还算正经的思想不知要往哪里滑坡。 祁禛之这才意识到,自己此话讲得有些怪异。 “行了,看也看过了,可以滚了。”杭七预备送客。 祁禛之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大过年的,留我吃顿饭怎么了,真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就在起身的这一刻,祁二郎发现,自己的袖口好像被人勾住了。 然后,啪嗒一声,祁禛之腰间挂着的香囊掉了下来。 杭六杭七一同看去,只见方才“睡着”的傅徵在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五哥!”祁禛之惊喜地叫道。 随后,傅徵的手轻轻一缩,好像又睡去了。 第19章 压岁钱 眨眼便是正月十五。 没出十五都是年,小孩子总有借口在街上玩闹,大人们也总有机会在家中偷闲。但过了十五,炮竹声就会随着那满地红纸屑一起,消失在街头巷尾。 年过完了。 赵兴武捧着一包芝麻饼,来到了祁禛之面前:“白老弟,这是我家二姨亲手做的,你带着,路上吃。” 祁禛之看了一眼那硬得能崩掉老太太三颗牙的芝麻饼,连声道谢:“还是赵兄你想得周到。” 李显自从上次被吓病后,一直面黄肌瘦,祁禛之好心地分出一块芝麻饼,递给李显:“李兄,你也尝尝。” 李显双手接过,神色恍惚:“白老弟,你真要走啊……” 祁禛之摸了摸下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白老弟,你讲话总是文绉绉的,”李显叹了口气,“我也总是听不懂。” 祁禛之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没几日也要离开天奎了——他家为他谋了一门亲事,据说是个木匠的女儿。 “逢年过节的,你没事也回来转转。”赵兴武又道。 祁禛之一口应下:“一定一定。” 这日中午,三人蹲在火塘边吃了最后一顿饭。 赵兴武特意买来了路口那家小摊上的茴香馅馄饨和郭记的驴肉火烧,三人吃得满面红光,若是护院喝不得酒,祁禛之非得从杭七的酒缸子里再偷出几壶来下饭。 等到了晚间,祁禛之把从前傅徵给他的那箱子书整理好,留在了炕下,又偷偷将那杆傅徵曾答应送给他的银枪悄悄放回了库房。 一切准备就绪,他明天就要离开天奎了。 至于去哪儿,祁禛之不知道,杭七只说到了再告诉他。 总归不会把我卖了换银子,祁禛之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地想道。 正月十五的一轮圆月高悬天角,洁白如霜的月色洒在暖阁窗边的矮几上,映着傅徵那没什么血色的侧脸。 他的膝头放着一条破破烂烂的蹀躞,蹀躞上纹着一个字“楚”。 这就是那日,他许诺要还给楚天鹰的东西。 “将军,天不早了,我把安神香点上吧。”杭七轻手轻脚地来到傅徵身边,说道。 这几日傅徵精神好转许多,只是伤口长得缓慢,时不时总会渗血。 杭七一眼瞧见了垫在他身后的那块帕子已被血浸湿,于是上前准备扶起傅徵,为他换件里衣。 “老楚埋在哪里了?”傅徵忽然问道。 杭七手一顿:“城外。” “城外何处?”傅徵追问。 杭七不敢看傅徵的眼睛,只胡乱答道:“一个小山包底下。” 傅徵按了按眉心:“是乱葬岗吧。” 杭七噤声不言。 “罢了,”傅徵没力气去追究这种事,他拿掉蹀躞,递给杭七,“去收好。” “是。”杭七顺从地应道。 傅徵闭了会眼睛,不知想起了什么,忽而又问道:“昨日江先生来,把你们叫出去说了几句话,是有什么事?” 杭七埋头整理,东拉西扯:“没什么事,就是嘱咐我们照看好您。” 第48章 “哦,”傅徵无端接道,“是我快死了吗?” 杭七额角一跳:“将军啊,您能不能不要每天把‘快死了’这种话挂在嘴边?” 傅徵看他:“那江先生到底说了什么?” 杭七深吸一口气:“那姓江的说您被那一刀伤了内腑和骨骼,失血过多,气血两亏,要好好养着。” “还有呢?”傅徵非要问到底。 “还有,”杭七有些气恼,“还有就是让您不要天天胡思乱想,悲春伤秋的。这都多少天了,您那伤口到现在都没长好!我求您可怜可怜我和老六吧,别再折磨自己了!就算是要折磨,也去折磨那王老头、祁二郎,行不行?” “祁二郎”三字点醒了傅徵,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撑着凭几起了身。 “您又要干什么?”杭七欲哭无泪。 傅徵却从枕下摸出了一枚红包:“你不说我都忘了,好久之前就包好了,一直放到现在,年都要过完了。” 杭七看着那枚小小的红包,愣了愣。 “明天你和祁二公子一起上路,等到了四象营,再给他,这里面有当初他大哥的一条剑穗子,还有我给他写的一封信。”傅徵吃力地支着上身,伸出他那瘦骨嶙峋的一只手,要递给杭七。 杭七赶紧接过红包,扶住傅徵。 不过是起身了片刻,傅徵便疼得面无人色,他顺着杭七的手躺下,只觉贯穿了自己左胸下的那道伤又疼了起来。 杭七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昨日江谊把他叫出门外说的话。 那个不苟言笑,长了一张怨世脸的行医奇才忽然提起了一个杭六杭七哪怕是王雍都不敢在傅徵面前提起的人,他说,要不要让那位来天奎看看? 杭六杭七心中一凉,江谊又紧接着道,我总觉得,傅召元有些不想活了。 药石能救人性命,可若是人自己不想活了,那便是药石无医了。 药石无医怎么办?难道真放他去寻死吗? 杭七捏着红包,突然有些憎恨那个姓祁的小子。 若不是他…… “你在想什么?”傅徵并没有睡,他望着杭七那张写满了复杂表情的脸,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杭七明知傅徵不会信,还是随口胡扯道,“在想明早出门前给祁二郎煮碗饺子。” “饺子?”傅徵想了想,“他好像爱吃羊肉馅的。” “上哪儿给他包羊肉馅饺子,小厨房里还剩一笼白菜粉条馅的,将就吃吧。”杭七忿忿道。 傅徵笑了一下:“老七,你讨厌祁二公子啊?” “我……”杭七一下子语塞了。 “我记得当初他大哥在营里时,你就讨厌他得很。”傅徵轻轻皱了皱眉,压下胸口泛起的腥气,接着道,“当时你没少撺掇着孟伯宇背地里捉弄他,你当我不知道,实际上我一清二楚。” “将军……”杭七脸上有些挂不住,“那都是什么猴年马月的事了,我求您能不能不要什么陈年烂麻谷子都跟记账似的,一条一条列脑子里?是不是孟伯宇那小子十年前在茅坑里拉了几泡屎您也得给他数着啊?” 傅徵失笑:“混账东西,怎么说话呢?” 杭七见自己的心思被傅徵点破,便也不装了,直接道:“我就是讨厌那姓祁的,不光讨厌他,还讨厌他哥他姐他全家!尤其是他爹,什么两袖清风,光风霁月,装得二五八万,成天背地里讲人小话。还有他哥,祁伯献,读圣贤书把脑子读傻了,三天两头拽什么文人傲骨。放他的狗屁!从古至今,骨头最软的就是他们那帮文人!” 杭七一口气不停地把威远侯一家子数落一遍,傅徵却没打断他,反而笑吟吟地看着他。 “将军,您怎么不骂我呢?”杭七说完,有些心虚。 傅徵闭上眼睛,悠悠道:“因为,我觉得你说得挺对。” “啊?”杭七懵了。 但傅徵接着道:“可伯献心思纯良,从没有害人之心,也的的确确长了一身傲骨,他死得可惜。” “确实,”杭七心比斗大,直接说道,“所以他当初还不如死在四象营,给威远侯府混个抚恤金,自己不必窝窝囊囊地被斩首,还能让他老弟做个走狗斗鸡的纨绔君侯,起码一大家子的人不会流离失所。” “闭嘴吧你,混账玩意儿。”傅徵这回是忍无可忍了。 杭七却笑嘻嘻地蹦起来给他家将军行了个礼:“明天我们动身早,就不打扰将军您好梦了,在此先拜别了。” “滚起来吧,”傅徵笑道,“以前哪次出门也没见你人五人六地跑来拜别,这会儿倒学会拿腔作调了。” “这几日我也读了几本书嘛……”杭七嘟囔道。 他点上香,又为傅徵拉好床帏。站在床帏外,听到那人呼吸逐渐平稳了,这才熄了灯,轻轻地离开了暖阁。 第二日天没亮,祁禛之就已牵好了马,候在偏门处。 他所站之地恰恰能望见暖阁一角,此时屋中还没点灯,不知那过去整夜睡不着的人醒了没有。 祁禛之舒了口气,可身上却不觉得松快。从前被拴在这座宅子时总想着离开,可是真要离开时,他又后悔了。 他自觉自己不能再说违心的话去哄骗那人,可是此时却忍不住再见他一眼,再好好回答一下,他那天的那个问题……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第49章 祁禛之忽然觉得自己说不清到底喜不喜欢他。 这个想法一经冒头,就立刻把祁二郎吓得浑身一哆嗦。他牵紧马绳,开始在原地左右踱步。 “你长虱子了?”杭七好心问他。 已经行出了二里地的祁禛之依旧坐卧不宁,连带着胯下的马都在焦躁地打转。 “你才长虱子了。”看上去确实像是长虱子了的祁二郎回敬道。 杭七“嘿”了一声:“祁二公子,有心事?怎么,舍不得我家主上?” 祁禛之胯下的马应对自如,在杭七说完这话后,立刻受惊似的窜出十几丈,留杭七在后面放声大笑。 两人就这么你推我搡地走了大半天,直至晌午太阳刺眼时,才找到一座不大不小的官驿。 “祥龙驿?”祁禛之没来过此地,却觉得这驿舍的名字有些熟悉。 杭七卸下包袱,把长刀往桌上一横,立刻有长眼色的驿卒上前侍候。 “二位军爷,这是要去哪里?”那小驿卒热情地问道。 杭七指使祁禛之为他倒了杯茶,这才不紧不慢道:“十八里盘。” 驿卒眼前一亮:“二位军爷这是要去四象营?” 杭七拿腔作调,很文雅地呷了口茶,不答话。 祁禛之大吃一惊:“什么什么什么?十八里盘是什么地方?怎么就要去四象营了?” 那小驿卒看出祁禛之是个外行,好心解释道:“这位军爷有所不知,十八里盘正是年后四象营轮防之地。从这里往西再行三天,便能遇到四象营的第一道哨卡了。” 祁禛之目瞪口呆,这时,他方才缓慢地想起祥龙驿是什么地方。 苍天开眼,祥龙驿可是当年傅大将军一路长驱直入收复冠玉失地的起始。凡是说书先生讲话本,第一折必是祥龙驿祭天。 而此时此刻,祁二郎本人正端坐在祥龙驿中,端着当年四象营将士们曾端过的茶杯,坐着当年四象营将士们坐过的板凳。 “小子,痴呆了?”杭七拿手在祁禛之眼前晃了晃。 祁禛之灵魂出窍,声音缥缈:“你刚说,咱们要去哪儿?” “四象营。”杭七一敲桌子,冲那小驿卒笑道,“上酒上菜。” 祁禛之呆呆地重复了一遍:“四象营……” “怎么,不愿意去?”杭七揶揄道,“我记得,你不是很崇拜傅将军吗?” 祁禛之猛灌一口凉茶:“是五哥把我弄进四象营的?” “你说呢?这可托了好几道关系呢。”杭七故意道,他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包:“五哥给你的,压岁钱,拿着吧。” “什么?”祁禛之大概是被“四象营”三个字烧干了神智,他迷茫地看着红包,“给我压岁?” “等到了四象营再拆。”杭七补充了一句。 祁禛之捏了捏红包,思绪不知在何处神游太虚。 “行了!吃饭吃饭。”杭七一敲他脑壳,“争取今晚赶到枫山驿。” 祁禛之心情复杂地收好红包,他怔怔问道:“七哥,你家主上……不会真的做过孟老帅的亲兵吧?” 杭七嘴里叼了只鸡腿,听到祁禛之的问题,顿时大笑:“当孟老帅的亲兵算什么?我还是傅大将军的亲兵呢!” 得,祁禛之收起幻想,果真是一个窝里孵不出俩蛋,这口气和他家主上似的,稀里糊涂,漫天跑马。 两人吃完饭,没在祥龙驿久留。 这地方再往前走就是官道,杭七身上不知带着哪位大人物的手谕,一路所见之人皆毕恭毕敬,哪怕是带着祁禛之这来路不明的通缉犯,照样通行无阻。 祁二郎过去没出过远门,更不知军中规矩,他只当是那姓傅的在京梁确实有人脉,却从未想过若要在此地来去自如,哪怕是丞相大人都得去请掌着虎符军印的傅徵手谕。 祁禛之无知,这倒省了杭七解释。两人一路无话,按部就班地在落日前抵达了冠玉郡的最西边,枫山驿。 “七哥,那四象营驻扎之地要时常变化吗?”祁禛之好奇道。 杭七刚在客房内掌上灯,他吹了吹烛芯,随口回答:“四象营又不是要塞,说立在哪里就立在哪里。四象营随战事动,不受二十四府制约,只听虎符军印的调令。如今虎符军印在傅将军手中,傅将军让四象营去哪儿,四象营就去哪儿。” “那我进了四象营,就能见到傅将军了?”祁禛之期待道。 杭七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大司马是你想见能见的?” 祁禛之撇了撇嘴:“你可能不知道,当年我大哥就在傅将军麾下听令,是跟傅将军一块儿上过战场的。” 杭七嗤笑一声:“你大哥?就那纨绔兵,上了战场傅将军还得伺候他,受了伤傅将军比自己受了伤都担心,生怕人噶在自己手里担待不住威远侯府。你可别学你大哥,好好当个小兵,不成天丢人现眼就行。” “你这话说得,好像当年你跟在傅将军和我大哥身边似的,我告诉你……” 咚—— 祁禛之的话没能说完,驿舍外骤然传来一声巨响。这巨响震得驿舍上下一抖,连小几上的茶杯都跟着颤了三颤。 “出什么事了?”杭七一把抓起佩刀。 正在这时,驿舍外传来几下沙哑的大笑,无数火把聚来,好似漫山遍野长满了影影幢幢的幽魂。 第50章 “通天山定波王虎无双在此恭候傅将军多时了!”一道放浪的声音响起。 第20章 山大王 通天山?定波王?虎无双? 祁禛之还一脸茫然,杭七已瞬间变幻了神色。 该死,他在心里骂道,路上有人走漏了消息。 “七哥,这是怎么回事?”祁禛之隐隐害怕,“他要找傅将军?傅将军也在枫山驿?” “不在。”杭七咬着牙说道。 “那他这……” “闭嘴,小子,不干你的事,把灯灭了。”杭七命令道。 祁禛之却按下了杭七:“不可,七哥,人已经来了,咱们现在灭灯,他们能看到,岂不是说明咱们心里有鬼?” 杭七看了一眼祁禛之,这人竟镇定自若,真觉得虎无双那山匪赶来枫山驿堵人不干自己的事。 杭七只能暗骂,这二十四府都快被这各路牛鬼蛇神渗成筛子了。 “七哥,那山大王我听说过,之前北卫灭国时,打着卫贞帝遗孤的名号,笼络了一帮子北卫禁军,和魏荻分庭抗礼。前几年本已被四象营削得抬不起头了,可自从魏荻被高车四十八部剿了之后,他买走了魏荻手下的散兵,这两年愈发嚣张。不过我听说那虎无双名声尚佳,不残害平头百姓。你我只要不声张,把身上带的刀枪棍棒一藏,应该问题不大。”已从茫然中抽身的祁禛之飞快道。 杭七瞥了祁禛之一眼:“行啊,用了不少功,起码知道这北塞都谁做主了,有进步。” “不是,七哥,我说真的,咱们不用怕。”祁禛之好声好气道。 “没用,”杭七把佩刀往身上一挂,“虎无双那小儿认得我。” “认得你?”祁禛之吓了一跳,“他怎会认得你?” 杭七呵呵一笑:“没想到吧,小子,你爷爷我人脉广着呢。” 祁禛之不得已又问出了那个问题:“怎么,你真是傅将军的亲兵?” 杭七一拍祁禛之的脑袋,把怀里一副令牌交到了他的手上:“虎无双断定傅将军在此,说明在咱们来的路上,有值哨的府兵走漏了风声。这事可大可小,你不要耽搁,直接去找驿使,他看到这枚令牌,就会立刻明白。北塞当口,每座驿舍都有暗道,你从暗道出去,直接往四象营走,路上别停,也别管我。听到了吗?” 祁禛之脑中一嗡,脱口问道:“七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要我抛下你吗?” “小子,你重情重义,但我答应了我家主上,要把你安安稳稳送去四象营,若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我怎能交代?赶紧走,别啰嗦。”杭七倒是坦然。 而就在两人说话这功夫,外面已响起了刀枪相撞声。 驻守驿舍的府兵与虎无双的人交手了。 一阵火光闪过,府兵已被逼入内堂,两侧厢房外埋伏的匪宼不知何时撞破了角门,将不得不转为防守势的府兵堵在了门下。 “诸位!”枫山驿的驿使乔泽匆匆忙忙挤出人群,他一身布衣,却不怕直指自己胸膛的长枪,只见这人泰然笑道,“诸位啊,何事来我枫山驿打扰?眼下天不早了,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说。” “明日?”虎无双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他远远地看着那身形瘦小、弱不禁风的驿使,冷笑一声,“本王听说傅大将军行至此处,特来拜会。明日再来,岂不是就要错过傅将军了吗?” 乔泽捋着一把山羊胡,笑了笑:“定波王是打哪儿听说,傅将军在此的?本驿使怎么不知道?” 虎无双自封“定波王”,尊的还是北卫祖制。若他真是卫贞帝的孙儿,确确实实是要加封定波王的。 可通天山屁大点地,不过是连着天浪山的一座小小山头,虎无双手下的那帮子残兵游勇们自己都没多少落脚处,因而这“定波王”听起来,和劫道山匪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虎无双的谱却总是摆很大,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身北卫郡王衮服,里面穿着锁子甲,外面还要套一身华服美冠。看上去,简直好像野鸡头上插孔雀翎,不伦不类。 这插了孔雀翎的野鸡掸了掸衮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冲乔泽一笑:“傅召元的手谕和令牌从祥龙驿一路到了你这里,你说,傅召元不在此处,谁信?” 乔泽心思百转,当即明白了这驿舍中有傅将军的亲信,二十四府内有虎无双的眼线,他没功夫叹息自己运气不好,只得应道:“傅将军如今身在何处,岂是我们这帮小官能知道的?定波王大人有大量,可千万不要为难我啊!” “我不为难你,”虎无双似乎很好说话,“你把府兵撤去,让我进驿舍一搜,他傅召元到底在不在,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乔泽和善笑道:“哎呀,这恐怕不妥。枫山驿乃我大兴的官驿,没有文牒,是不能随便进出的。” 说完,这位瘦小的驿使往后一退,高声命令道:“前推!落闸!” 边关驿舍与要塞一样,都是抵御外敌的第一道防线。尤其是祥龙、枫山这种地界,内里有虎无双占山为王,外面有胡漠铁骑虎视眈眈。因而一座小小驿舍上下,不止配备了驿使驿卒,还有统领府兵的百夫长和基本的锁敌机关。 但虎无双也并非等闲之辈,他早就料到了乔泽会出这一手,于是得意洋洋地一挥手:“把火油抬上来!” 门下府兵只听“呼”的一声,烈火从门外倏然着起,裹着滚烫热浪的白焰如同厉鬼般扑向众人。 第51章 虎无双一勒马,掉头向门外而去:“驿使大人,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轰隆一声,门头连带着锁闸一起,塌了。 傅徵被噩梦惊醒时正值子夜,他心悸起伏不定,躺在床上半天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杭六冲进暖阁,拉开床帏。 “将军,出事了!”杭六向来稳重,很少慌张,因此这声急呼瞬间把傅徵叫得神魂归位。 他半撑起身体,微微喘道:“出什么事了?” “虎无双夜袭枫山驿,扣下了一驿舍的人为质,要见将军你一面。”杭六语速飞快。 “见我?”傅徵扶住额头,“他见我做什么?” 杭六从怀里抽出一封长信:“这是赶在虎无双得手前,枫山驿乔驿使派人送往祥龙驿的战报。如今四象营已得了消息,只是孟少帅还在犹豫。” 傅徵不知有没有听清杭六说的话,他一把抓住凭几:“老七和祁仲佑今晚宿在何处?” 杭六神色跟着一变。 不出意外,从天奎去十八里盘,第一夜定要留宿枫山驿。 “老七手上带着我的令牌,这一路大小哨卡不断,其中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傅徵迅速明白了前因后果,他难得脸上见了怒色,“我不在北塞三年,这地方上上下下还有没有军法了?” “将军,现在该当如何?”杭六问道。 傅徵深吸了一口气,捱下伤口刺痛,定神道:“枫山驿的驿使是乔泽,那人我见过,能堪大任。他若是见了杭七手里的令牌,想必会不择手段,把人先送出重围。虎无双自称是北卫皇室后裔,就算收拢了魏荻的残兵,也不过是个山大王。等四象营杀到,他为了保全自己,必会退兵。现在怕就怕……” “怕就怕他意不在此。”杭六见傅徵脸色又白了三分,忙接道。 傅徵浑身冷汗频出,他撑着一口气,继续说:“孟伯宇犹豫不决,想必他也料到了。枫山驿距离十八里盘不过两天路程,若是虎无双手下的大部分人马埋伏在侧,恐怕他是想要偷袭四象营。” “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他怎么敢……”杭六话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 傅徵苦笑一声:“二十四府中有细作,必是饮冰峡一战后填补进去的新人。四象营也在饮冰峡折损不少,如今四象营中有没有细作,谁能清楚?我的令牌出现在了祥龙驿和枫山驿,这是摆明了告诉虎无双我不在四象营,若是让虎无双断定这一点,不管四象营动不动兵,我猜,他都会下手。” “将军……”杭六顿时失了主意。 “你去,去四象营,路上不要停。”傅徵抓住杭六的小臂,“孟伯宇再恨我,只要阐明了利弊,他不会不听我话。你去找他,让他先放斥候,探明虎无双手下的主力军在哪儿,然后不要管枫山驿,先下手为强。你得告诉他,营里多半有内鬼,叫他守好家门,不要给人通风报信的机会。还有,一定要把大军停在滦镇。” “是!”杭六转身就走,到了楼口,复又折返回来,“将军,那……我们难道真要放着枫山驿不理会吗?老七和祁二公子可都在那里……” 傅徵的侧脸藏在黑沉沉的屋中,叫杭六看不清神色,他只听那伤得坐都坐不直的人轻声道:“你不用操心,我来处理。” 一切没出傅徵所料。 在那场大火烧进驿舍前,乔泽找到了手持令牌的杭七和祁禛之,他带着两人顺密道离开,堪堪躲掉了闯入驿舍搜查的通天山匪宼。 而虎无双扣下了枫山驿的所有人,但却没有轻举妄动,他在等,等待四象营的动向。 这位占山为王十一年的“北卫遗孤”并非智谋不足的莽夫,他游刃有余,似乎料定了自己一定能得手。 又是一个深夜,杭七带着祁禛之摸进了南门县中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次,谁也不敢声张。名副其实的傅将军亲兵带着初出茅庐的落魄公子哥,在风云诡谲的边关,悄无声息地落了脚。 直到这时,在外漂泊了整整两日的祁二郎才发现,他似乎把祁敬明留给他的香盒落在天奎了。 “主上?”王雍掀开里间卷帘时,傅徵正在喝药。 没了杭六杭七,这宅子里无人供傅将军耍小性子,他自然也不需要人连哄带逼,一碗苦药顺利地灌进了嗓子眼。 王雍蹭到傅徵近前,从怀里摸出了一支小信筒:“这是今日上午,赵护院拿给我的,我没敢拆。” 傅徵看了一眼,皱起眉:“哪里来的?” “哦,一只小鸟送的。”王雍说完,自觉这话听起来有些不着调,因而又立即加了一句,“一只小鸟送到了赵护院的房中,但这信筒上刻了一个‘白’字。” 傅徵抽走信筒,语气不善:“丢三落四,你去他房里,找找有没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香盒,找到了拿来给我。” “是。”王雍应声离开。 信筒不过食指大小,里面却卷了厚厚的两层薄纸。 傅徵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替祁禛之拆了这封来自祁敬明的家书。 正当傅徵举棋不定时,王雍回了暖阁,为他送来了祁禛之落在枕下的那个小香盒。 “主上,”王雍小心说道,“其实昨日那小鸟就送来过一封信了,赵护院拿来给我时,我没在意。刚刚主上您一提,我便回房把昨日的那封信找了回来……给您。” 第52章 傅徵接过,见信筒处明显已被人拆了封:“你看了?” “我,”王雍不敢在傅徵面前编瞎话,他只得回答,“我只当是什么不重要的东西,所以打开看了一眼,没,没敢……” 傅徵扫了王雍一眼,王雍知趣地闭上了嘴。 “你给敦王殿下的信寄出去了吗?”傅徵只读了一行信,便开口问道。 王雍一哆嗦:“什么?” 傅徵不紧不慢地折好信,把祁敬明给祁禛之的嘱托放到了一旁,他冲王雍笑了一下:“若是敦王殿下知道,威远侯府的祁二公子被我收留了,我不会再宽忍你。” 王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殿下,殿下不知,小的,小的还没来得及送出消息……” 他不敢去问傅徵是怎么知道自己一直在暗中联系敦王谢裴的,更不敢撒谎装傻。毕竟,敦王远在天边,而近在眼前的傅将军可是真的会下死手杀人的狠厉角色。 “滚吧。”傅徵懒得与他深究。 王雍千恩万谢,屁滚尿流地跌出了暖阁。 待王雍一走,傅徵的脊背立刻垮了下去。 他按着肋上的刀伤,头脑一阵昏沉。 祁敬明的第一封来信是嘱咐祁禛之,要他冠玉放粮一事莫要再插手,直接将第二封信呈给傅徵便可。 而那第二封信中,祁敬明详细说明了吴瑛查来的现状。 被派往冠玉的发运使李绛曾是吴瑛同窗,两人二十年前一起拜在了当世大文师弘善先生门下,也算是个朗月清风的人物。 他本抱着赈济灾民之心来到冠玉,谁知此地水深似寒潭,赈济粮层层拨下,层层削减,除了郡治以外,只有屏山亭与南门县收到过些许微薄的粮草。 那么,剩下的粮草去了哪里? 三个触目惊心的字撞进了傅徵眼里。 四象营。 冠玉上下,从拨发粮款,到地方接收,中间转手数回,连李绛都说不清,那些流向四象营的粮草是谁在暗中运作。 作为不受二十四府所辖的直隶大军,整个四象营的饷银、粮草,都是由兵部直接呈递,在皇帝核批后交由门下省审阅的,最后还要盖上傅徵的大印。其间一环,都不可出岔子。 所以,他们要那拨发给百姓的赈济粮做什么? 整个大兴最宽裕的军费都砸在了四象营上了,难道孟少帅能揭不开锅? 傅徵眼前阵阵发昏。 他再次压下胸口泛起的腥气,从榻下摸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盒子里整齐摆放着四枚药丸——若是算上最左边的空缺,或许应当算是五枚。 曾在疆场上杀伐决断的傅将军没有犹豫,他拿起一颗,仰头咽了下去。 “来人,”傅徵平静地说,“给我备马。” 第21章 一场混战 小客栈被褥轻薄,冻得祁禛之半夜打抖。 他披上外衣起身,点了盏灯,缩在灯下取暖。 等了片刻,杭七也凑到近前,嘴里不住地呼着寒气。 “也不知道枫山驿现在怎么样了……”祁禛之忧心忡忡。 “用你小子操心?这个点儿,四象营估计已经杀过去把那山大王给荡平了。”杭七哼道。 “那山大王看起来不是个善茬,四象营可千万不要落进圈套了。”祁禛之还是放心不下。 杭七笑了:“你小子还没进四象营呢,就开始琢磨这个了?等你进去了,不得把孟伯宇请下去,自己坐上当少帅?” 祁禛之白了杭七一眼:“你真是没心没肺,那乔驿使舍下一条命,也要送我们离开,你竟然一点都不担心他,真是……” “担心有用吗?”杭七一拍祁禛之的脑瓜,“我又不是傅将军,天天担心完这个担心那个。我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你送去四象营从军,让孟伯宇那小子好好收拾收拾你,省得在我们跟前碍眼。” “你跟……孟少帅很熟吗?”祁禛之奇道。 “不跟你说了吗?我是傅将军的亲兵。”杭七一扬眉,“当年在塞北,我揍孟伯宇,他可是不敢还手的。” 祁禛之“嘿”了一声:“既然你是傅将军的亲兵,那你家主上是谁?难不成,那病病歪歪的人就是傅将军?” “说话注意点吧你,”杭七又是一巴掌拍在祁禛之的后脑勺上,“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两人缩在屋里说闲话,耳朵却听着窗外。 这南门县并不太平,此地离四象营驻地相当远,再往西就是高车部落,里面鱼龙混杂了不知多少逃出要塞的大兴逆贼、北卫余孽,年年都不安生。 杭七曾跟着傅徵出过一次南门县,关外黑市之景仍刻在他心里。 当然,也正是如此,杭七才会带着祁禛之跑到南门县落脚,在他看来,虎无双可不会轻易跑到这里来碰运气。 只是可惜,杭七想错了。 深夜,一小队来路不明的人马顺着南门县城墙下那年久失修的沟渠溜进了这座冠玉最西的小镇。 一个在傍晚时分目睹了祁禛之与杭七进店的老妇坐在巷子口,为那为首之人指明了去路。 就在客栈小桌上那盏不长不短的蜡烛即将燃尽时,他们破门而入了。 “嘭”的一声,杭七横在门口的长椅被人一脚踹翻。 祁禛之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拽起,丢到了一边。 第53章 “快走!”杭七拔刀出鞘,挡在了祁禛之面前。 “七哥!”祁禛之惊道。 他话声未落,只听“当当”两声,前后门窗被千金线打断,杭七抬手拍了个引子在祁禛之的双肩上。不等他喊疼,这暗器长线瞬间收拉,拽着祁二郎飞向窗外。 “不要——”那声音散在风中,跌出了客栈。 这时,一声桀笑响起,一个身材高大、身着短打的壮汉出现了杭七眼前。 “别来无恙啊,”这人吊着一双三白眼,笑意盈盈地叫道,“义渠豹。” 杭七一震,握紧了手中的刀。 一天后,守在枫山驿的虎无双撤了兵,撤兵前,他将驿使乔泽斩于马下。 又过一天,四象营拔军,直奔十八里盘外的北卫古铜台旧址,出其不意地偷袭了埋伏于此的三千通天山匪宼。 虎无双气急败坏,放出话来,说若是傅徵不出面见他,他就要将余下人质悉数斩首示众。 此事一路传回京梁,第二日朝堂上,当今皇帝谢悬应下了剿匪的军令。 祁禛之就是这么逆着北上西去的人流开始往回走的。 他在南门县外的小驿中听到了四象营拔军的消息,至于如今四象营在何处,祁禛之不知,也没有门路去探知。 不仅如此,事发突然,眼下不论是令牌还是手谕,都在杭七身上,就连傅徵给他的那枚红包,都不慎落在了客栈中。 除了勾走他的那两根千金线。 只可惜塞北之地缺医少药,祁禛之不得不扛着金钩打穿的血窟窿,躲避随时可能会出现的通天山匪宼。 眼下,除了回天奎,他别无去处。 在南门县漂泊了三天,趁着四象营偷袭古铜台,祁禛之随乱民一起,混进了来时路过的祥龙驿中。 在冠玉,祥龙驿算是出塞第一驿。此处不像枫山驿中只有区区几个府兵把守,祥龙是个背靠天浪山山尾的小镇,地势险要,驻扎着将近一百个屯田兵和五十多名镇戍兵。虽说比不上天关要塞,但一旦驿舍落闸,饶是胡漠铁骑来了,也得攻上三天。 祁禛之在驿卒处领了被褥,靠在廊下看着镇戍兵放了闸门,这才安心地一头昏死过去。 他本抱着在军中建功立业的心思离开天奎,可谁知还不到七天,便出师未捷,差点折在半路。 还赔上了一个杭七。 祁禛之并不喜欢杭七,在那座宅子里朝夕相处时,他甚至有些讨厌此人。可真当遇到事,那人把自己挡在身后,而自己无能为力时,祁禛之忽然恨起了自己。 他无法控制地想起了大哥洒在自己头上的血,跪在自己脚边的萧夫人和白娘,还有被没入奴籍的姐妹姑侄。已经大半年过去了,他依旧一无所成。 祁禛之,祁二郎,怎么还是那个在京梁桐香坊里寻花问柳的废物呢? 昏昏醒醒的梦里,祁禛之无力地想道。 “醒醒,醒醒?”睡到半夜,祁禛之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脸。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面容枯皱似陈皮的老头,这老头手里端着碗茶,正欲往他嘴里灌。 “我……”祁禛之本想开口,可嗓子却哑得说不出话。 “你伤口发炎了。”这老头好心道,“起来喝点茶吧。” 祁禛之用右臂支起上身,接过那碗淡如白水的茶一饮而尽:“现在,咳,是什么时辰了?” “子夜,”那老头回答,“刚打过更。” “多谢。”祁禛之揉了揉脸,觉得好受许多了。 “换件褂子吧,”好心的老头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件灰扑扑的夹袄,“你身上那件,都被血浸湿了。” 祁禛之没有推辞,他脱掉出门时穿的那身圆领青色长袍,裹上了那老头的灰布夹袄。 还挺暖和,祁禛之心里叹道。 “你肩上那伤,得处理一下,等会驿舍郎中来了,叫他瞧瞧。”老头说道。 祁禛之感激不尽,他不由问道:“老伯,您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那老头一把破锣嗓子,笑起来时皱纹几乎能把双眼淹没,他笑了两声,答道:“从通天山下的小村子里来。” “通天山?”祁禛之愣了,“那不是……” “是啊,”这老头给自己也倒了碗茶,“定波王的手下在古铜台遭了埋伏,山上乱成一片,我们趁乱逃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祁禛之没有怀疑这老头的说辞。 “你呢?”老头问道,“你从什么地方来?” “南门县,”祁禛之没遮掩,“遇到通天山的山匪了。” “你肩上的伤,就是山匪打的?”老头好奇。 祁禛之无奈一笑:“不是山匪还是能是谁?” 老头笑了笑,抱着褥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借着月色,祁禛之看到,这老头的后脖颈上,文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虎头。 虎头? 但还不等祁禛之细看,闸门突然打开了,一个镇戍兵匆匆忙忙跑进驿舍,高声喊道:“全部人马,立刻退入内堂,快!” 这话好似平地炸雷,让睡在廊下的乱民们纷纷惊醒。 祁禛之不得不抱着被褥,跟随他们一起,钻进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内堂。 正在此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乱民中响起:“动手吧。” 第54章 下一刻,只听“唰唰”几声,刀剑光影一闪,惊叫声响起,已有人见了血。 这座原本应当密不透风的驿舍,已不知在何时,混进了通天山的细作。 遥远的天浪山山尾,明月一角被乌云遮蔽,只露出一点微末银光,照着行将被鲜血染红的大地。 咚!咚咚—— 似乎在更远的地方,有战鼓雷动。巍巍震颤自脚下传来,绵长的号角声响彻云霄。一把把明火在数个天关要塞燃起,层层叠叠的堡垒围墙上,镇戍兵拉弓引箭,对准了堡垒下黑压压的大军。 一个身着铮亮玄铁甲、高大威严的年轻将军立于阵前,高举长枪:“通天山的小贼们,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哗—— 两军冲杀,激起千层血浪花。 “主上!我的主上!”王雍跌跌撞撞地跑出角门,一头栽倒在傅徵脚边,“主上,小的求您了,您别去啊!” 傅徵一身玄青色书生袍,腰间挂上了一把形制古朴的剑。他长身玉立,面上病容依旧,可却平添了一股精气神。 王雍恨不能以头抢地,他抓住傅徵的衣摆,苦苦哀求:“主上……将军,将军啊……” 傅徵接过了小厮双手捧上的马绳,冷冷道:“松手。” “将军……” “别逼我踹你。”傅徵漠然。 王雍哆哆嗦嗦地松开了手,眼看着傅徵提剑一跃上马:“将军,您,您……注意安全啊……” 傅徵终于舍得正眼看了看他:“我知道。” 说完,他一夹马肚,踏着夜色,疾驰而去。 祥龙驿中,潜入的通天山细作已杀入后府,原本围守在此的镇戍兵高喝一声,迎上前去。 方才指令细作动手的头目低笑三声,用袖口擦了擦刀尖上的鲜血:“不要负隅顽抗了,让你家驿使出来,束手就擒吧。” “放肆!尔等小贼还敢在此口出狂言,找死吗?”这时,后府中走出一位身量颀长、广袖紫金袍的男人,他气度不凡,一看就绝非等闲之辈。 但那细作头目似乎早就料到了会遇见此人,他心满意足地笑了:“吴监察,你果真在此。” 吴瑛,“三朝宰相”吴忠归的长子,如今的监察,也是落了罪的威远侯府姑爷,在听到这细作的话后,眉心一蹙:“你是冲着……” 这话尚未出口,那细作头目已嘬唇为哨,从口中喷出了一根银针。 “小心他的暗器!”有人急声高呼。 吴瑛还没来得及定睛瞧清楚,就见一箭从旁侧飞射而来,径直撞掉了那根堪堪没入他睛明穴的毒针。 “通天山的山匪,竟然敢在此暗算朝廷命官,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方才提醒吴瑛的人不屑笑道。 不等那小头目转身去看,聚拢在他身边的几个细作便随着“噗噗”几声,断头割尾,死了。 “这……”就连吴瑛也大吃一惊。 一手拉着那根杭七留下的千金线,一手拎着长弓,祁禛之坐在后府一侧的房顶上,呵呵笑道:“这位兄台,你没觉得自己下面微微发凉吗?” 小头目怔然低头,只见一道挂着血珠的金线已切断了自己的双腿。 “啊!”登时一声惨叫。 原本士气高昂的细作大惊失色,可那神机妙算的虎无双没给自己人军心涣散的机会。“轰”的一声,驿舍闸门被撞开了。 祁禛之瞳孔一缩,转身冲姐夫吴瑛拱了拱手,几个起跃,就要去前院堵门。 可正在紧要关头,祥龙驿背靠的那座小山尾上忽地燃起了火光,一阵排山倒海的啸声由远及近,扑向驿舍。 祁禛之心中暗骂,吴玉琢这狗贼到底带了什么宝贝,竟叫这帮人如此锲而不舍。 但还不等他骂完,一支长箭破风,朝他袭来。 “仲佑小心!”吴瑛大叫。 祁禛之心弦一紧,一个翻身跳下房顶,长箭擦着他还在流血的肩膀,钉在了廊柱上。 “保护监察!”驿舍驻军都统喊道。 数十名镇戍兵在吴瑛身前身后结阵,刀刀相交,枪枪相连,誓要抵抗住通天山的匪宼。 祁禛之收好千金线,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把长枪,也挡在了吴瑛身前,他回身冲自家姐夫笑道:“我要是今天死在这儿了,你说,阿姐她会不会跟你和离?” 吴瑛气得大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祁禛之一转长枪,将扑上来赴死的山匪利索挑落:“放心,我不会死的!” 后山火光尽染,熏得夜幕黑紫,星河颠倒。 祁禛之却不害怕,他忽而想起了某一个雪夜,那人伏在楼上窗边,看着自己在院中舞枪。 枪尖寒光映月,将那如水般的皎皎之色画在掌中,画在眼前,画在天边。 仿佛,也画在了心头。 血色闪过,杀声震耳,但祁禛之的眼中,却只有那日雪夜里的人和月。 “撤!快撤啊!要抵挡不住了!”有人哭喊道。 此时已近破晓,天际露白,挂在山脊上的月亮消失了。 “二郎!”吴瑛被人推搡着离开,他艰难地回过头,想要拉一把几近力竭,快要瘫倒在地的祁禛之。 但两人已相距甚远。 “去死吧!”一个扑向祁禛之的细作怒喝道。 当!一把长剑撞断了刺来的短刀,祁禛之腿一软,晕了过去。 第55章 在晕过去前,祁禛之似乎看见了一道驭驾黑马,破阵而来的身影。 第22章 传说中的傅将军 清晨,一轮晕着曦光的圆日从山巅一侧浮出,映亮了遍地散落的斧钺钩叉。 伤兵们互相搀扶,在廊下休整。 一向风度翩翩的吴监察此时顶冠歪斜,发丝散落,一身紫金袍破破烂烂,看上去和灰头土脸的众人没什么区别。 带着天奎要塞一千镇戍兵赶到祥龙驿支援的傅徵却依旧一尘不染,这本是场惨战,可他一柄长剑问疆横扫完乱军,身上穿的那件玄青色书生长袍竟都没有散乱分毫。 吴瑛抹了一把额上热汗,上前拱手道:“傅将军。” 傅徵把马缰递给驿卒,转身回礼:“吴监察。” 吴瑛满脸羞愧:“昨日是我大意了,叫驿使大人开门收容乱民,不承想,把通天山的细作放了进来。” 傅徵神色平静:“此事与你无关,想必是二十四府中人已混进了虎无双的眼线。” 说完,他看向吴瑛:“你是……来护送换防图去四象营的?” 吴瑛听到这话,先是一震,随后抱拳道:“正是。” “既然换防图在身,出了同州,就不该随意在小驿中歇脚。”傅徵说道。 吴瑛面红耳赤:“是属下失察。” 傅徵看了一眼被人抬进屋治伤的祁禛之,又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目光:“换防图还在吗?” “将军放心,属下贴身存放,不敢交由他人保管。”吴瑛答道。 “那就好,”傅徵一点头,“你即刻出发,往滦镇去,孟伯宇此刻应当正在天轸要塞。” “滦镇?天轸?”吴瑛一愣,“孟少帅是要杀去通天山吗?” 傅徵没有解释为什么前一日还在古铜台的四象营今日就移去了滦镇,他只道:“快去吧,我叫亲卫护送你。” 说完,他转身向里屋走去。 祁禛之正人事不省地躺在那里。 他双肩重伤,好在杭七技法高超,两把千金线引子没有打穿他的筋脉和骨头,只是看起来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驿舍郎中割掉了伤口边缘泛白的死肉,又手法粗暴地以火燎法止血,疼得祁禛之在梦中阵阵颤抖。 他的思绪还浸在杀声震天中,昏沉间,却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后,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他的小臂。 那人掌心的微末温度让祁禛之不知不觉放下了心,沉入更深的梦中。 傅徵坐在床边,看着郎中裹伤:“严重吗?” “还行,”这郎中长了张圆脸,笑起来时和善可亲,“这位小兄弟底子好,过不了几天就能起来活蹦乱跳了。” “那就好。”傅徵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祥龙驿驿使关蟠领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兵来到了傅徵面前。 关蟠单膝跪地,行礼道:“将军,我们捉到了那个把通天山匪宼放进驿舍的细作。” 说完,他拎起那小兵,推到了傅徵面前:“就是他。” 傅徵抬眼一扫这小兵的脸,说道:“衣服扒了。” 左右驿卒当即上前,按住这小兵,扒掉了他的上衣。 一个文在胸前的虎头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记下这个图案,清查驿舍内身上有相同文身的乱民,不论老少,捉到之后,一律格杀。”傅徵淡淡道。 关蟠心神一震,忙低下头应道:“是。” 傅徵发号完命令,又去看祁禛之:“他身上怎么这么烫?” 郎中赶紧回答:“这位军爷的伤口发炎,拖了有几天。不过刚刚我已经为他清理好了脓血,剪掉了坏死的肉。看样子,今晚就能醒来。” “多谢。”傅徵轻轻点头。 外面已按照傅徵所说,揪出了数十名藏在乱民中还没来得及脱身的通天山细作。屋中人只听几声惨叫传来,数道鲜血便已溅在了窗纸上。 而傅徵,则目不横斜地注视着祁禛之。 这年轻人好像在一夜之间,抽去了原本顽劣的骨骼,硬生生在眉宇间逼出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倔强来。 曾经在桐香坊里寻花问柳的祁二郎,似乎被通天山匪宼的鲜血一泡,泡出了个隐隐约约的人型。 傅徵缓缓抚过他的眉心,为他捋平了那里拧起的沟壑。 “将军,”有人在傅徵身边叫道,“四象营的信。” “拿来我看。”傅徵终于从祁禛之的身上移开了目光。 一个传令小兵上前,为傅徵呈上了四象营少帅孟寰的亲笔书信。 傅徵看了两行,微微皱眉:“去备马吧,我跟你一起走。” 传令小兵一拱手,飞快而去。 屋中人来人往,只有祁二郎依旧睡得酣然。 傅徵招手叫来了一个驿卒,嘱咐道:“等他醒了,让他立刻回天奎,路上不要耽搁。” 驿卒懵懂点头。 傅徵没有再多言,他拎起放在一旁桌上的长剑问疆,起身离开了。 祁禛之一觉睡到太阳落山。 他睁开眼,肩上的痛感还未传来,脑中已回想起了今晨的一切。他忽地翻身坐起,向四下张望。 “这位军爷,你醒了?”受傅徵嘱咐好好照顾祁禛之的驿卒上前,为他端来了一碗水。 祁禛之呆呆地接过水:“我姐夫……不是,吴监察在哪里?” 第56章 “吴监察一早就离开祥龙驿,赶赴公务了。”小驿卒有一答一。 “他受伤了吗?一切可好?”祁禛之关心道。 小驿卒笑了:“傅将军赶来得及时,吴监察一切安好。” “傅将军!”祁禛之的声音变了调,引来旁边一众人侧目。 向来不存在内敛害羞的祁二郎随手拉过一个伤了脑袋的小兵,大声问道:“你们都见到傅将军了?” 小兵痴痴点头。 祁禛之立刻想起了陷入黑暗前看到的那个纵马而来的剪影,他追悔莫及:“怎么就我晕得不省人事呢?” “不省人事也有不省人事的好处,”驿舍郎中插话道,“傅将军还在你榻边坐了半天,关切地问东问西呢!” “什么?”祁禛之这下连肩膀都不觉得疼了,“傅将军还关心我?” “谁说不是呢,”小驿卒接道,“这位军爷,您难道不认得傅将军吗?我们都瞧着傅将军跟你很熟,还当你是他的亲卫呢。” 屋中伤兵们纷纷附和。 祁禛之云里雾里,满脑子只记得傅将军关切地坐在自己榻边,他捋了捋那片麻叶片似的褥子,恨不能透过这层薄薄的棉絮,摸出傅徵相貌如何、身量多少。 “军爷,您还喝水吗?”驿卒问道。 祁禛之哪里还在乎喝不喝水,他只顾着追问傅徵:“你们都见了那傅将军,可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了?” “那是当然。”小驿卒笑道。 “是不是身高八尺有余,威严魁梧,剑眉星目?”祁禛之激动地问。 “呃,这个……”小驿卒挠了挠后脑勺,小心措辞道,“倒也没有身高八尺有余,我瞧着他,好像还没有军爷您高。” “没我高?”祁禛之顿感失望,“那长得呢?是不是英气逼人,举世无双?” 小驿卒更加为难了,他左思右想,老老实实地回答:“傅将军平易近人,看上去,和我家驿使也没什么区别。” “你家驿使?”祁禛之大怒,只觉得这小驿卒口出狂言。 他看向祥龙驿的驿使关蟠,那是个白白净净的书生,穿着破破烂烂的灰袍,见了谁都赔笑抱拳,那一身落拓又穷酸的模样扎在祁禛之眼中,让他只觉脑仁疼。 “罢了,定是你没瞧仔细。”祁禛之决定原谅小驿卒。 小驿卒呵呵一笑:“军爷,您若是好些了,不如立刻动身回天奎吧。” “回天奎?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是从天奎来的?”祁禛之奇怪。 小驿卒一梗:“是……傅将军这么嘱咐我的,将军说,若是你醒了,就立刻回天奎,路上不要耽搁。” “傅将军?”祁禛之一时不解,“傅将军怎么知道我是从天奎来的,难道是……” 难道是吴瑛那货背地里嚼舌根,把他姓甚名谁都吐露给了傅将军?那叫他以后怎么在傅将军面前混? “军爷,东西都给您准备好了。”小驿卒赔笑,“您是今晚就走,还是等明早再走?” 祁禛之憋了口气,他问道:“你知道如今四象营在何处吗?” “四象营?”小驿卒愣了愣,“不知道……” “听说去滦镇了,眼下孟少帅正在天轸督战。”旁边有个伤兵接道。 “天轸?滦镇?”祁禛之飞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冠玉郡图,顿时大喜,“天轸离这里不远啊!” “是不远,”那伤兵慢悠悠道,“但天轸后头就是通天山,四象营是去剿匪的。小兄弟,今早你没醒,不知道,那位长得斯斯文文的傅将军刚手起刀落杀了十几个混进乱民里的通天山细作,尸体还在外面停着呢。我劝你,还是不要去凑热闹了。” 祁禛之抱着小驿卒给自己准备的包袱,转头看向院中。 一排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廊下,举着火把的镇戍兵正在往上浇火油。其中,那个曾好心给他换夹袄的老头也静静地躺着。 “他不是通天山下的村民吗?”祁禛之怔怔地问道。 “身上文着虎头的都是细作,谁管他是不是村民……”伤兵咕哝道,“傅将军日理万机,难道还要挨个去审吗?” 祁禛之黯然,他穿好外衣,挎上包袱,冲一直照料自己的小驿卒拱了拱手:“多谢小兄弟,我先行一步了。” 夜色渐沉,祁禛之牵着马,独身离开了祥龙驿。 他站在官道岔口,回身远远望着要塞堡垒上的漫天烽烟,忽然不想走了。 回去做什么?继续待在那座小小的宅子里,当那混吃等死的护院?守着那病病歪歪的人等他咽气吗? 想起暖阁里的傅小五,祁禛之顿时头大,他一面想着再也不要回去见他,一面又忍不住担心,万一战火波及天奎,他一个病秧子,跑得及吗? 更何况…… 更何况杭七可是说过,进四象营这事,是他主上托了好几道关系才办成的,若是自己灰溜溜地回去了,岂不是要丢人家的脸? 心思已定,祁禛之跃上马背,一拉马缰,朝着那天轸要塞的方向奔去了。 要塞下,高耸的闸门随着一声巨响,缓缓升起,排排火把点亮了狭长的入关通道,在通道那头,一个高大的年轻将军正不停踱步,似乎,在等待谁。 “来了。”他的副将低声道。 这年轻将军瞬间抬起头,目光如炬,望向远方。 第57章 不多时,一道牵着马的身影出现在了狭关那头。 是傅徵。 “少帅,你……”副将闻简正欲开口,就见那四象营的主将,老帅孟善的独子孟寰,登时攥紧了手中的马鞭。 他快步上前,不像是来接人的,更像是去揍人的。 “少帅,这两侧城道上都是镇戍兵,您可不要出言不逊,让外人听去了。”闻简追在孟寰身后,一路急声说。 孟寰充耳不闻,刚一走到傅徵面前,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上一提:“你居然真敢来?” 傅徵比孟寰矮了小半头,被这么一拎,不得不仰起脸看他:“伯宇……” “闭嘴!”孟寰双眼赤红,一声怒吼冲口而出。 “少帅,少帅……”闻简赶忙上前劝架,“上面的弟兄们要听见了……” 孟寰狠狠一放手。 闻简尴尬地笑了笑,抱拳行礼道:“傅将军。” 傅徵理了理衣领,冲他一点头,把马缰交了过去。 闻简立刻点头哈腰地牵过马,加速离开了自家那炸药桶似的主帅。 “战事如何?”傅徵越过孟寰,当做方才的剑拔弩张不存在。 孟寰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把那句“要你管”咽进了嗓子眼,憋着气答道:“虎无双带着人退回了通天山,他押着枫山驿里的驿卒和不少平头百姓,一定要见你一面。” “见我?”傅徵走在前面,随口回了句,“有意思。” “有个屁意思啊?少跟老子打哑谜!”孟寰嚷道。 傅徵脚步一顿,孟寰一个没留神,差点撞到他的背上。 “你……” “古铜台你损了多少人?”傅徵回身看他。 孟寰定了定,答道:“不到一百。” “虎无双呢?”傅徵又问。 “约莫二百。”孟寰有些脸红。 傅徵动了动眉梢,转身继续走。 孟寰忽然觉得丢人。 十年前,在老帅孟善挂印后,孟寰被他指在傅徵手下做副将。那时的孟寰初出茅庐,一身毛里毛糙的坏毛病,被傅徵这从底层爬起来的老将练得心服口服。 他年轻,追在傅徵身边,时而觉得自己再过半辈子也比不上那人的能耐,时而又心思澎湃,恨不能一步跨越多年鸿沟,狠狠压在傅徵的上头。 三年前,傅徵回京受封,被猜忌多疑的皇帝留下,四象营便顺理成章地交到了孟寰手中。 他本以为自己能扛着傅徵的名号,把那常胜不败的战绩一路推到顶峰,却未承想,到头来为了他重新出山的亲爹和十八位主将一起,折在了饮冰峡。 孟寰想恨傅徵,可他更恨他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金玉其表。 “不用自责。”傅徵不需看孟寰的脸,就知他心里在想什么,“虎无双虽说只是个山匪,但不是莽夫,手下又有一群忠心耿耿的谋士,你若一意孤行要和他硬碰硬,自然不行。” 孟寰被他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 “闻简有没有跟你说过,与其直接赶尽杀绝,不如先把人困在古铜台,以此为要挟,与虎无双谈判,要他放人?”傅徵偏头看孟寰。 孟寰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一言不发。 傅徵就当闻简说了,于是笑了笑:“你应该听他的,不然,也不需要把我请来,白白给自己找气受。” 孟寰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看了一眼傅徵,言不由衷地承认道:“这次是我失察。” 傅徵并没有责怪他,只道:“带我去议事堂吧。” 天轸要塞不算大,但堡垒仍傍山修建了足足七层,议事堂就在第七层,站在青石堆起的墙垛下,正能仰头看见烽火燧上的硝烟。 傅徵进门时,白虎、玄武两帐下的十四位主将都已候在了屋中。他们一见傅徵,齐刷刷地跪了一片,直呼“拜见大司马”。 傅徵抬脚一踹正跪在门边的少年将军:“再领着他们胡闹,小心我给你大哥告状,让他来收拾你。” 那少年一扬脑袋,瞪着双水灵灵的眼睛笑道:“我大哥在滦镇呢,你快去啊!” 这位正是“三朝宰相”吴忠归的小儿子,吴瑛的幼弟,吴琮。 傅徵一拍这少年扬起的脑袋,笑骂道:“都赶紧给我滚起来,少整这些虚的。” 主将们大笑,其中有两个相熟的拉过傅徵,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怎么瘦这么多?皇帝老儿克扣你饷银了?” 傅徵笑而不答。 这屋中有一大半的人他都不大认得,大抵是饮冰峡一战后,被提上来填补空缺的新人。 想到这,傅徵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看了眼站在人群之外的孟寰,开口道:“少帅,脾气闹完了,可以来讲讲战况了吗?” 第23章 把水搅浑 若非实在没办法,孟寰是绝不会写信给傅徵,要他回来主持大局的。 可眼下这般情况,孟寰着实没了主意。 虎无双扣着人质,收兵回了通天山,与四象营遥遥相望。 那通天山一侧狭长,面朝滦镇,易守难攻,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另一侧陡峭,光秃秃的石壁正对金央部族,成了一道天然堡垒。不然,四象营又怎会让那自封的“定波王”在民间逍遥快活好几载? 孟寰虽说鲁莽,却不痴傻,他清楚自己决不能盲目攻打通天山。但不打通天山,皇帝亲手签下的剿匪令怎么办?那些不光有朝廷命官,还有平头百姓的人质怎么办? 第58章 孟寰纠结了整整一夜,到底没忍住,把信递到了傅徵手上。 这是他最讨厌的人,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沙盘前,整个四象营的主心骨正盯着通天山的地形图沉思,孟寰站在他身旁,按捺不住问道:“打吗?” 傅徵看他:“打什么?” “通天山啊!” “你觉得能打吗?”傅徵真诚地看着他。 孟寰不敢回答了,生怕傅徵在自己属下面前驳自己的面子。 傅徵叹了口气:“虎无双料定了我们不会打,因为他比在座各位都清楚,四象营打不上去。”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看着那山大王把手上的人质全杀了祭天吧!”孟寰急道。 余下的十四位主将听到这话,也不约而同地看向傅徵。 傅徵却又不说话了。 孟寰脾气急,他恨不能拎起傅徵,好好抖一抖这人,让他把该讲的不该讲的全抖出来。 “急也没用,”在孟寰准备嚷出下一句话前,傅徵开口了,“虎无双现在最期待的,就是你带着人上去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孟寰被他磨得没脾气。 傅徵抬起头,环视四周:“那位‘定波王’不是想见我吗?如此,我去见见他好了。” 一众人面面相觑。 傅徵笑了一下:“但我记得,虎无双并没有说他要在哪里见我,少帅,你不如修书一封,送到通天山门口,去征询一下人家的意见,看看……我们是在他的通宝大殿里会面,还是在天轸要塞里会面。” “你……”孟寰瞪大了眼睛。 “好了,快去吧。”傅徵轻快地说。 吴瑛的幼弟吴琮忍不住开口:“傅将军,您真要去见那山大王啊?” 傅徵寻了个矮床坐下,把小几上被孟寰扒得乱七八糟的战报分门别类摆好:“既然他这么想念我,见一见,也未尝不可。” “但是……” “行了,既然傅将军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孟寰打断了吴琮,冲围在左右的主将们道,“先散了吧,我命闻简修书。” 众人依次离开,偌大一间议事堂便只剩下孟寰,和坐在小几后的傅徵了。 “我把帅帐让给你。”孟寰硬巴巴地说。 傅徵支着头,随手翻看战报:“不用,我在这里坐一夜就行。” 孟寰站着没动。 “子茂怎么没来?”傅徵不看他,随口问道。 “你那便宜儿子在滦镇。”孟寰回答。 傅徵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诶,那杭六呢?也在滦镇?” “哦,他,那个……”孟寰顿了顿,“我把他安排去校练场了。” 傅徵忍俊不禁:“你就这么恨我?连我身边的人都要丢到一边,眼不见心为静?” “我……”孟寰本想强词夺理解释一番,可话到嘴边,他又吞了回去,破罐破摔道,“我就是恨你,怎么了?” “没怎么。”傅徵摇摇头,继续看战报,似乎这奔波的一天让他疲惫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孟寰又站了半晌,眼看着傅徵累得栽头,他才不甘心地开口问道:“你没什么想解释的吗?” 傅徵眨了眨眼睛:“解释什么?” “那,纸,战,令。”孟寰咬着牙,一字一顿。 傅徵“啊”了一声,身体缓缓靠在了圈椅上。 “你没什么想说的?”孟寰压着性子,眼尾渐渐泛红,“我爹,肖叔,小安,还有三千多条人命,傅召元,你不想给我一个解释吗?” 傅徵静静地坐着,目光被烛火映得幽深又无情。 看上去,凉薄得让人心寒。 “好,好!”孟寰连说两声好,他怒极反笑,“傅召元,我等了你三年,就为了一个解释!我告诉我自己,你哪怕是编出一个弥天大谎来骗我,只要你肯说,我就肯信!可你,可你竟连句谎话都不愿说!所以,不管是四象营,还是我爹,你师父,你的袍泽兄弟们,都不过是你傅大将军追名逐利路上的一块垫脚石,对吗,大司马?” “大司马”三个字好似根引子,登时炸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忍耐。 傅徵猛地一拍小几,震得满桌战报狠狠一颤,他提声道:“孟伯宇,你闹够了没有?” 孟寰大笑:“我闹?我真想闹得全天下皆知,你傅徵就是个薄情寡义的小人,就是个欺师灭祖的奸佞。可是你知道吗?我不能,我不能让全天下看清你的面目,我还要冠冕堂皇地维系着你的脸面!我才是最可笑的人!” 傅徵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藏在袖笼里的手已抖如筛糠。 “滚。”他吐出一个字。 孟寰无动于衷。 “我叫你滚!”傅徵抓起桌案上的砚台,砸向了孟寰。 孟寰一身玄铁甲,撞得砚台四分五裂。他嗤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徵晃了晃,身体瞬间一垮。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将军?”是杭六。 傅徵抬起头,眼光有些迷离。 杭六先是一怔,随后一步跨上前,扳过傅徵的肩膀,又气又急:“你吃药了?” 傅徵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问你,你是不是又吃那个药了?”杭六的声音都在发抖。 傅徵缓慢地抬了抬嘴角。 第59章 杭六一把抓起他放在地上的问疆,拽着傅徵就要走:“回天奎。” “回什么?”傅徵无奈,“老六……” 杭六瞪着他:“将军,你疯了吗?” 傅徵按了按眉心:“还行,目前神智清醒,一切良好。” “将军……” “行了,”傅徵轻叹一声,“你联系上老七了吗?今早在祥龙驿,我只见到了祁二郎一人,他身上带着老七的千金线。” 杭六认命地被傅徵牵走了话头,他答道:“没有,但是我收到了老七留在南门县的暗号。他很可能……被虎无双的手下抓走了。” 傅徵眼神微闪,看向杭六。 杭六抿了抿嘴,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将军,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觉得虎无双为什么想见我?”傅徵直接打断了杭六,并不打算知道这人到底准备给自己汇报什么。 杭六摇头:“我想不出。” 傅徵不紧不慢地翻看着孟寰的战报:“我怀疑,他知道了什么。” 杭六一滞。 “先是二十四府中冒出了细作,把杭七带着我的令牌和手谕去四象营的事漏了出去,虎无双便立刻带人围堵枫山驿,还大张旗鼓地抓了人质。通天山的主力军埋伏在古铜台,似乎是要偷袭四象营,可谁知不等孟寰大举进攻,便一泻千里,溃不成军。但虎无双不但不慌,还有闲情逸致追着杭七捉人,又跑去祥龙驿围堵吴玉琢,准备抢他手上的换防图。换防图没抢到,就叫嚣着如果我不露面,他便要把人质全部斩首示众。”傅徵说到这,微微一顿,“然后,六神无主的孟寰忍着恶心,也要把我请回来。老六,你说,真正想见我的人,是在通天山呢,还是在四象营呢?” 杭六瞳孔紧缩,立刻警觉了起来,似乎下一刻就会有心怀不轨的刺客破窗而入。 傅徵笑了:“别紧张,刚刚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动手。” “将军,”杭六还是放心不下,“咱们还是回天奎吧。” “回什么天奎,”傅徵哭笑不得,“我好不容易甩了王雍,得几天清净,求你饶了我吧。” “可是……” 傅徵不听他“可是”,转而说道:“我觉得,这四象营里,有人在和虎无双打配合。” 杭六轻轻抽了口凉气。 这时,傅徵从袖口抽出一张长长的字条,递给了杭六:“这是祁姑娘的来信,你可以看看。” 杭六一目十行读完,后背顿时炸起一层冷汗:“将军,难道四象营里真的有……” “有没有,现在还未可知,但那些流进四象营的粮草去了哪里,我现在倒是有了个猜测。”傅徵一抬嘴角,“所以,这虎无双,我还真得见一见。” “那我跟将军你一起去。”杭六立即接道。 “你想去,人家‘定波王’也得让你去啊。”傅徵失笑。 “不管怎么说,我绝不会让将军你一个人去见他。”杭六斩钉截铁道。 “放心,你同意我一个人见他,孟伯宇也不会同意。”傅徵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思考道,“但四象营肯定不能光明正大地跟在我身边,要想全身而退,咱们或许可以想办法先把这滩水搅浑。” 杭六不懂如何“搅浑水”,但他直觉意识到,傅徵不会琢磨出什么好主意来。 果然,就见这位曾把大兴四境友邻全都搅得不得安宁的大将军愉快一笑:“老六,不如,你去把那位慕容子吟请来通天山做做客吧。” 杭六趁着夜色出发,虎无双的回信也趁着夜色回了天轸。 凌晨,一脸疲态的主将们又一次被孟寰召进了议事堂。一片沉默中,众人传阅了“定波王”送来的密信。 傅徵坐在小几后给大家倒茶:“怎么不说话了?” 孟寰举着信:“你想让我们说什么?” 闻简生怕两人当着其他人的面夹枪带棒,赶忙插话:“少帅,那山大王自不量力,您何必迁怒傅将军呢?” 傅徵把几个小盏依次排列在前,很认真地给每个人都倒了杯茶:“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孟寰扫了一眼他那娴熟的动作,讥讽道:“傅将军在京梁时没少伺候人,连点茶这种穷酸文人的活儿都学会了。” “这叫附庸风雅,”傅徵嫌弃地一摆手,“你个大老粗,不懂别插话。” 孟寰喉头一哽,不知是傅徵附庸风雅更离谱些,还是一个大老粗说另一个大老粗更离谱些。 被一众老资历挤在最后的吴琮忍不住叫道:“那将军……您真要去什么小云客栈见虎无双吗?” 傅徵双手手肘撑着桌案,十指交叉支着下巴:“小云客栈在哪里?” 小云客栈在滦镇,正门对着一个不起眼的巷子口。 祁禛之牵马从门前经过时,先被那尊五官乱飞的石狮子吓了一跳,而后又被在台阶上讲经的癞皮道士糊了一脸歪经。 店小二见祁禛之伸着脖子往里看,立即热情地迎了上去:“这位公子,打尖还是住店?” 祁禛之迟疑了一下。 店小二继续热情地介绍道:“公子,赶了一夜路吧,先进来歇歇脚如何?本店‘天号’上房还剩三间,酒菜一应齐全。” 祁禛之想了想,还是递出了马缰:“住店。” “好嘞!”店小二兴高采烈地领着祁禛之,进了这家名为“小云”的客栈。 第60章 客栈不大,上下两层,中间大堂里坐着不少清晨来喝羊汤的老主顾,配上外面那抑扬顿挫的说经声,里里外外都很热闹。 祁禛之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随手丢给了掌柜:“上房就不必了,普通‘人号’就行。” “您这边请。”小二礼貌道。 身后有几个赤膊短打的壮汉,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昨夜侍候他们的女人,一面哧溜着膻味浓重的羊汤。 祁禛之一眼扫过,正见他们小臂上文着的虎头。 通天山?祁禛之眼皮一跳。 滦镇不是驻扎了四象营吗?通天山的匪宼怎么还敢随便下山,在这市井闹坊里吃喝玩乐? 大概是察觉到了审视的目光,其中一个壮汉回过头,对上了祁禛之的双眼。 祁二郎脑中一嗡,他记起,这人正是在南门县围堵自己和杭七那位“三白眼”。 “公子,您看什么呢?”这时,小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恍然惊醒的祁禛之再回头看去,方才望向他的壮汉已不知何时继续哧溜起了羊汤,没人抄家伙,没人拍案而起。 “没,没什么。”祁禛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第24章 小云客栈的会面 有了之前的经验,再加上坐在楼下喝羊汤的山匪,祁禛之再也不敢向任何人透露自己来滦镇的目的。他上街买了两个驴肉火烧,狼吞虎咽完,就准备趁着天黑,找到四象营的驻地。 按杭七所说,在四象营驻地外十里之内,必定会有巡逻哨卡,如今孟少帅正在天轸要塞中,他不可能把大军停进镇内——镇内也没有那么大的地方供他安营扎寨。所以,最有可能的驻地就是天轸要塞和滦镇之间的那块洼地。 洼地往上走,就是通天山,往下走,正好能原路拐回古铜台。 前几日孟少帅带兵追着匪宼回了通天山,一定舍不得把下山的路留给虎无双,所以,四象营一定就在那片洼地中。 祁禛之虽说经验不足,但脑子转得飞快,他收拾好了包袱,打算悄悄离开这座里外都充斥着怪异的客栈。 早晨在大堂内喝羊汤的几个山匪早已不见,门外台阶上讲经的癞皮道士也不知所踪。 祁禛之顺着后门,一路找到马厩。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骑来的那匹马,消失了。 怎么回事?祁禛之心里发毛。 他绕着马厩转了两圈,只在地上捡到了一小段熟悉的马绳。 有人偷走了他的马?这破客栈是个黑店? 祁禛之“嘶”了一声,心里暗道倒霉。 他不敢耽搁,当即决定以腿代马,往城外赶去。 此时,距离城门落闸,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而就在祁禛之掐着指头算时间的当口,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你是四象营的人。”不等祁禛之回头,那个吊着“三白眼”的虎头壮汉开口了。 “谁……” 咚!一闷棍砸下,祁禛之失去了意识。 等再睁眼,一股难闻的腥臭气随着模模糊糊的灯光一起,钻进了他许久未动的感官中。祁禛之稍稍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臂膀,发觉手腕处已被人扣上了锁链。 “叫什么名字?”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祁禛之迷茫地转了转被黑布罩着的脑袋,但随即,一把大手按在了他的头顶:“问你什么答什么。” 接着,那个沙哑的声音重复道:“叫什么名字?” 祁禛之隐隐感受到了当头砸下的威压,他定了定神,回答:“白清平,清白的白,清白的清,平平无奇的平。” “白清平?”头顶的人冷哼一声,“假名字。” 假名字?祁禛之心中一凛,可转瞬又了然,这是在诈他。 “爹娘给起的名字,你说假就假?”祁禛之反驳道。 啪!一巴掌抽在了他的脸上:“问你什么答什么。” 又是这句话。 “义渠豹跟你什么关系?”沙哑的声音接着问道。 “义渠豹是谁?”祁禛之是真不知道。 “少给我装蒜,问什么答什么。” 祁禛之无奈:“我是真不知道义渠豹是谁。” “还挺仗义,”头顶的人嗤笑,“义渠豹竟然也学会和别人做朋友了?” 所以,义渠豹到底是谁?祁禛之一脑门疑问。 这时,负责审问他的那位哼了一声,用那副破锣嗓子揶揄道:“义渠豹自从跟了傅徵,俯首帖耳,在四象营里交到一、两个朋友,也没什么稀奇。” “傅徵蛊惑人心的本事不一般,连义渠豹都能收服,若是他前主子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回魂。”有人幽幽接道。 这个声音很耳熟,祁禛之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此人似乎和今早在客栈门前讲经的癞皮道士有几分相像。 果真!整个小云客栈都是贼窝! 祁禛之牙疼似的咧了咧嘴,心里直叹自己流年不利,处处倒霉。 可惜还不等他感叹完,头顶的人又发话了:“既然你和傅徵身边人称兄道弟,那你一定知道现在四象营在何处了。” “四象营?”不知谁是“义渠豹”但已和“义渠豹”称兄道弟的祁禛之眉梢一挑,心下发觉此事或许不简单,他故意说道,“四象营不就在通天山底下吗?” 啪!又是一巴掌抽来:“通天山底下到底有没有四象营我们能不知道吗?连片的帐子,篝火萤萤,可里面连道人影都没有。怎么,四象营养的都是阴兵吗?” 第61章 这下连祁禛之都觉得奇了,四象营居然不在滦镇?是那祥龙驿里的小兵情报错误,还是战事有变,傅将军带着大营走了? 想到这,祁二郎立刻开口道:“我听说傅将军来了,想必是四象营受他调动,已去往别处驻防了。” “去往别处驻防,连营帐都不带,把火油和引子埋在帐下,等着山上人走下去趟雷吗?”癞皮道士哼笑道,“小子,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你就和义渠豹一个下场!” 义渠豹,又是义渠豹,该死的义渠豹到底是谁? 但还不等祁禛之仗着胆子询问,外面蓦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了:“快走快走,殿下到了!” 殿下?定波王! “走,去后院。”逮住了祁禛之的“三白眼”、癞皮道士,以及负责审问的人迅速起身,拽着祁禛之手上的锁扣就要离开这间散发着腥臭味道的屋子。 祁禛之被蒙着眼,看不清脚下,一路磕磕绊绊。 身边有人来往,有人交谈,还有磨刀切菜的声音。祁禛之猜测,此处,大概是小云客栈的后厨。 很快,一行人穿过后厨,来到了一处僻静的仓房。 “把人关进去,等殿下拿下了四象营,再放他出来。”癞皮道士说道。 祁禛之耳尖,当即捕捉到了“四象营”三字。 怎么,那山大王贪心不足蛇吞象,准备一口吃了四象营吗? 还未来得及将思路捋顺,“三白眼”便把人一推,给仓房落了锁。 仓房黑暗,祁禛之茫然。 而就在他茫然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你个蠢出生天的白痴,老子叫你滚,你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祁禛之一乐,手脚并用地摘掉了套在头上的黑罩:“七哥?” 杭七大骂:“老子没你这蠢兄弟!” 仓房内有硕鼠过境,撞掉了横在角落里的圆木桩,掩盖住了这声愤懑的怒骂。 与此同时,傅徵提着问疆,踏进了小云客栈的大门。 正午时分,客栈外人流不息,推着面点小摊的、卖蒸包的、展示奇巧玩意儿的来来往往,还有不少簪花抹粉的妇女,三五成群,围在牙婆跟前,嬉笑打闹。 一身玄青色书生袍的傅徵从中穿过,毫不起眼,他站在街角左右张望了一下,最后,像个普通过客一样,迈进了小云客栈。 客栈大堂最中央的那张桌子后,坐着一个魁梧的青年男子。这男子穿着一身青黑色长袍,袍上绣着八条金蟒,一眼看去,便知是富贵人家。 可他面前的桌子上却只摆了一盘花生米和一小壶热酒,和隔壁那位大清早就喝得昏昏沉沉的醉汉一样寒酸。 傅徵一眼认出,这人就是那位爱往头上插孔雀翎的知名野鸡王,虎无双。 “傅将军!”虎无双张开双臂,豪爽笑道。 傅徵放下剑,一抖衣袍,端坐在了虎无双的对面:“定波王。” 虎无双是怎么发迹的,没人讲得清楚。有人说他确确实实是北卫贞帝的亲孙儿,当年国破时,被老内侍舍命救出叱连城。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小皇子身边的一个侍卫,在小皇子身死内宫后,带着他身上的信物,在外招摇撞骗,收拢了一帮信徒。 傅徵倒是很清楚此人的发迹之路。 十八年前,孟老帅攻进叱连城时,正巧是傅小五善心大发,留了当年还穿开裆裤的虎无双一命。 傅徵知道,这虎无双既不是北卫皇亲,也不是忠臣遗少,他不过是城墙根底下一要饭的跟班。城破时,阴差阳错,捡了北卫贞帝出逃途中丢下的传国玉玺,摇身一变,成了慕容家的“最后血脉”。 时势造英雄,谁管英雄是杀猪的,还是要饭的。 要饭的见了杀猪的,立刻热情地斟了杯酒:“快尝尝,这是我从通天山上带来的精酿。” 精酿浑浊,里面还浮游着不知名小东西,傅徵面不改色地看了一眼,默默放下:“有话说话,我赶时间。” 虎无双笑了两声,他托着下巴,打量起傅徵:“将军啊,你脸色不好。” “来见你,我能有什么好脸色?”傅徵把酒一泼,用袖口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杯口,为自己倒了杯白水。 虎无双“嘿”了一声,自酌自饮起来:“傅将军,你说如今这北塞,到底是谁做主呢?” 傅徵动了动眉梢,淡淡一笑:“你把我叫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说这个说哪个?”虎无双呷了口酒,“傅将军,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请讲。”傅徵彬彬有礼。 虎无双清了清嗓子,在哄闹的客栈中凑近了傅徵:“你为什么不造反呢?” 傅徵奇道:“我为什么要造反呢?” 虎无双也奇道:“你这样的人不造反,守着四象营,有什么意思呢?” 傅徵摩挲着茶杯,竟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个问题,他答道:“我对当皇帝没兴趣。” “怎么会有人对当皇帝没兴趣呢?”虎无双上下观赏起傅徵那一身半旧的书生袍,笑道,“你说你,大字不识几个,穿得倒一副穷酸文人样儿,真是做作。” 这野鸡王说完,顿感被傅徵做作得牙酸,他“嘶”了两声,好饮三口酒压一压。 傅徵看了看左右桌上的珍馐美味:“你不请我吃饭?” 第62章 虎无双啧道:“我想请,就怕傅将军不敢吃。毕竟,这家店的肉,可都是……” “人肉。”傅徵微笑着接道。 虎无双端起酒杯,碰了碰傅徵面前的茶盏:“说对了。” “所以,我们的人呢?也被你做成了人肉包子吗?”傅徵随口问道。 “还没,”虎无双敛起了笑容,一双鹰视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傅徵,“他们会不会被做成人肉包子,要看傅将军你心诚不诚。” “心诚?”傅徵点了点头,“你是那道观里的神母吗?还要去上香的人带着一副好心肠。” 虎无双目光凉凉,似是要把傅徵的血肉扒开,看一看他胸腔里跳的那颗心到底是热的还是冷的:“姓傅的,你是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傅徵拿着茶盏的手一顿,他没说话,毫不畏惧地把虎无双的目光顶了回去:“我要你把枫山驿的驿卒、百姓全部放了,如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虎无双一把扣住了傅徵放在桌上的剑:“将军,你准备怎么不客气啊?” “当啷”一声,傅徵倏然起身,拔剑出鞘,将剑尖对准了虎无双的喉结:“我杀了你。” 小云客栈中的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站在原地,看向傅徵和虎无双。 虎无双满怀歉意的一笑:“傅将军,真不好意思,恕我违约,这客栈中的都是我的人。” 通天山来信:不论是虎无双还是傅徵,谁都不许骑马,谁都不许带随从,谁都不许带佩剑。 正午一刻,小云客栈大堂,相约见面。 然后,傅徵带了剑,虎无双带了人,两人一起违约。 违约的傅徵看了看违约的虎无双,从善如流地收起问疆,坐了下来:“你这家店开了多久?” “三年。” “三年,”傅徵看了看桌椅板凳上横陈的刀枪剑痕,“经营得不错。” “一般一般。”虎无双谦虚道。 “那你……应该是经常来滦镇了?”傅徵又问。 “那是自然,”虎无双大手一挥,“弟兄们上山下山,必经之路就是滦镇。” “哦,”傅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们来来去去的,就没觉得这滦镇有什么不对劲吗?” 虎无双原本神色怡然,听完了傅徵这话,先是一皱眉,然后,缓缓地变了脸色。 “傅,徵。”他从牙缝中憋出了两个字。 傅徵抬起嘴角,冲他一笑:“‘定波王’殿下,刚刚你问我,如今这北塞,到底是谁做主,我现在不妨回答你。” 傅徵一顿,笑意扩大:“有我在一天,北塞,就永远是四象营的北塞。” 话音刚落,客栈外骤然响起一阵刀枪相撞声,很快,原本把守在小云客栈门口的癞皮道士被丢了进来。他衣衫不整,满头是血,嘴里的牙被打掉了一半。 顺着地上的血线看去,一个腰间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的壮汉立在门口,很是恭敬地拱了拱手:“‘定波王’殿下。” 虎无双皮笑肉不笑:“傅将军,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过奖过奖。”傅徵也很谦虚,他介绍道,“这位面点摊的小老板姓陈,是我营青龙帐下的一员猛将。三年前,小弯巷的面点师傅招学徒,就把这位陈都统招进了滦镇。陈都统学习三年,如今已能揉得一手好面,完全不逊色我营里的火头军。” 虎无双瞥了一眼很会揉面的陈都统,忽然有些牙疼。 “哦,还有,”傅徵继续道,“那街口卖粗细布匹的、门前支锅煮馄饨的、小酒楼里替客人跑堂的,都是我营四帐之下的将士,他们来来往往,有时住在滦镇,有时回营述职。不过人嘛,谁也不会一直留在同一个地方,总是有来有回的。所以,‘定波王’守着自家黑店,一时不察,也很正常。” “你……”虎无双嘴角抽搐。 傅徵重新站起身,重新拔出剑,重新把剑尖指向虎无双的喉结:“把我们的人放了,我可以准你活着走出滦镇。” 虎无双哼笑一声:“这三年里,四象营安安生生,从不干涉我通天山之事,我还当是你傅徵没闲工夫搭理我,万万想不到,傅将军手段如此高明,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整个滦镇都换上了自己人。” 所以,祥龙驿中那小兵的情报并没有出错,四象营确确实实就停在滦镇,至于停了多少人,怎么停的,没人能想到。 虎无双自觉自己依仗着小云客栈,在滦镇一手遮天,可谁料他遮的,也不过是傅徵给他开辟出的小小四方天井,让他蹲在天井中,一叶障目。 不可一世的“定波王”似乎输了,还输得很彻底,但他并不张皇失措,反而很自若地笑了笑,问道:“傅将军啊,你来见我应该不止是为了人质吧,你就不想知道,那藏在你营里的内鬼到底是谁吗?” 第25章 上山 这话一出口,不论是客栈内,还是客栈外,瞬间一片寂静。 傅徵举着剑,神色未变:“陈都统,把人撤到这条街以外。” 陈都统不多问,一拱手,转身出门。很快,小云客栈门前那条热热闹闹的一条街人踪尽消。 傅徵收起剑,站着未动:“说吧。” 虎无双一笑,开始饮着酒,拿腔作调。 “我的耐心很有限,时间也很有限,‘定波王’最好体谅一下。”傅徵沉声道。 第63章 “将军啊,你猜,我为什么想要换防图?”虎无双抬起双眼,笑吟吟地看他。 傅徵懒得猜:“为什么?” “因为,我想当皇帝。”虎无双站起身,支着桌子,探身凑近了傅徵,“我还想要你,带着四象营追随我。” 傅徵看着虎无双认真的表情,“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虎无双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定波王’殿下,您可真是满腔的……雄心壮志。”傅徵立刻正色。 “你看不起我?”虎无双目光一凛。 “不敢。”傅徵一抱拳,“只是不知,‘定波王’因何抬爱我,想要我带着四象营追随你呢?毕竟,听‘定波王’的意思,在我营中,你已经有了不少信得过的人。” “我信得过他们,他们信不过我。”虎无双抱起胳膊,打量着傅徵,“他们与我合作,是为了你。” 傅徵心底微微一震,他看着虎无双轻轻抿起的双唇,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随我上山,”虎无双说道,“你会知道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傅徵一手搭在了问疆的剑柄上:“若是我不跟你走呢?” “傅将军,你没得选。”虎无双的话还没说完,就猛地抓起那碟花生米对着傅徵一洒,一股白烟徐徐弥开。 毫无防备的傅徵轻轻一晃,晕了过去。 “收拾东西,上山。”虎无双一拂袖,癞皮道士立马擦干净脸上的血,“三白眼”掸了掸衣上浮尘,抱起了不省人事的傅徵。 天轸要塞内,孟寰猛地掀翻了面前的书案,一排主将惭愧低头,谁也不敢在这个当口去触少帅的逆鳞。 “人呢?到底去哪里了?你们这群蠢货守着那破客栈,难道里面的人还能直接蒸发了不成?”孟寰怒骂道。 陈都统面如土色,跪在孟寰脚边,颤声道:“傅将军让属下们退出去一条街,属下们照办。等了一个时辰,里面也没有动静。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属下们上前查看,才发现已人去楼空。经搜查后,属下在后厨底下找到了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门,那暗门连着山下密道,想必……想必是虎无双带着傅将军,顺着暗道溜出城,回了通天山……” 孟寰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废物立斩于帐下。 “少帅,”闻简上前劝阻,“或许是傅将军另有安排呢,毕竟,那虎无双不是也消失不见了吗?” 孟寰眯了眯眼睛,闻简赶紧闭嘴,明白自己说了句废话。 陈都统觑了觑孟寰,小声道:“少帅,傅将军令属下们退出去前,那山大王似乎是打算对傅将军说咱们营里的闲话。” “闲话?什么闲话?” 陈都统眼睛左右乱瞟,压低了声音:“少帅,那虎无双说,四象营中有内鬼,傅将军去见他,不光是为了人质,还是为了……” 话说了一半,陈都统不敢继续往下讲了。 孟寰的脸色阴得吓人,他扫过在场诸将,恻恻开口道:“你们知道这事吗?” 没人有胆子说话。 “回答我!”孟寰一声爆喝。 众人只得摇头:“傅将军从未提过此事。” 孟寰气得牙关咯吱作响,他一把拂掉了兵器架上的刀枪棍棒,大骂一句:“都给我滚!” 四象营中诸将眼观鼻鼻观口,几乎夺门而出。 但有一人留了下来。 “你还有何事?”孟寰见了他,语气减缓。 “少帅,”这人上前,眼眶竟有些泛红,他颤声问道,“我父亲……不会出什么事吧?” 上山小道崎岖,马车行至崖脚,便没有更多路了,须得乘坐云梯车,才能登上通天山顶。 祁禛之和杭七被蒙着脑袋,稀里糊涂地往前走,谁也不知那帮山匪到底要把他们带往何处。 “怕是要上通宝大殿。”杭七趁人不注意,凑到祁禛之耳边小声道。 “通宝大殿?” “就是那山大王的寨子,建在悬崖峭壁上,我听耳边风声渐起,想必眼下咱们就在往通宝大殿去的路上了。”杭七飞快解释道。 祁禛之这下连倒霉都骂不出了,上通宝大殿了,哪里还能有机会下山做四象营的兵? 祁二郎幽幽地叹了口气:“七哥啊,我反省了一下,深觉前二十年纵欲太过,如今把运气都耗光了。” “闭上你的臭嘴吧!老子不比你更倒霉?”杭七直磨牙,“老子在天奎,守着我家主上好好地过日子,你小子一来,惹出这样多的是非。当初你上房揭瓦时,我就该把你溺死在粪桶里!” “说什么闲话呢?都闭嘴!”癞皮道士顶着头上刚被陈都统揍出的伤,色厉内荏道。 杭七和祁禛之一缩脖,安安生生地噤了声。 没过多久,云梯机关传来“咔哒”一声,到顶了。 山匪们推搡着新到手的俘虏,大呼小叫地进了通宝大殿。 “把那俩丢去柴房,和枫山驿的人锁一起。”一个懒散的声音说道。 祁禛之听出了,说话的人正是那日在驿舍外叫嚣着要见傅徵的“定波王”虎无双。 “慢着!”不等虎无双的手下来扭人,祁禛之抢先一步,大叫道。 杭七也被他吓了一跳,隔着一层黑罩去瞪不知要做什么的祁二郎。 祁二郎清了清嗓子,也不知正对着自己的人是谁,便先凭空拱了拱手:“可是……定波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