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转移》 第1章 《爱情转移》作者:二十迷川【cp完结】 简介: 男友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江昀清都处在消极低沉的状态,影响到了工作和生活。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重新面对现实,情感上却始终逃不开过往的枷锁。 直到男友祭日前一天,他赶往南清,遇见了好心载他的陆闻川。 陆闻川无微不至,温柔热情,一度让他产生一切都可以向好的方向发展的错觉。 于是他转过头,抱着麻痹痛苦的目的,投入了对方怀抱。 江昀清和陆闻川认识三个月,谈了一场堪称荒谬的恋爱。 他们同床异梦、貌合神离。陆闻川每次靠近都伴随着江昀清欲拒还迎的纠结。 死去的旧爱变成了他们之间的隔阂,是无论多少次的亲吻和身体上的接触都无法驱除的障碍。 于是陆闻川松开了手,离开了这个曾让他无比痴迷的恋人。 曾经有次,陆闻川抚摸着江昀清心口的红色金鱼,问起纹身来历。 江昀清说自己倒霉,纹来转运。 陆闻川却道:“那不如纹只蝴蝶,像我送你的那只,瞩目自由,永远生机勃勃。” 然而分手后,江昀清再次站到他面前,抬手撩起自己的衣摆,露出腰间火红色的蝴蝶时,陆闻川却说不出任何赞扬的话。 那时候他想,为什么明知道江昀清是个无师自通擅长玩弄感情的混蛋,自己却还是那么无法自拔。 破镜重圆,在一起后到破镜才会比较酸爽 新欢 第01章 他有男朋友 陆闻川观察路对面的那个男人很久了。 下午四点三十八分,他走进这家便利店的时候,对方就已经站在了那里。眼下已经快到五点,外面还下着暴雨,那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公交站牌下,二十多分钟过去,连动都没动过一下。 距离太远,陆闻川看不清楚他的动向,但猜测对方一定是想打车。只是这个地方在古镇外围,离景区很远,又是旅游淡季,眼下又碰上这么个鬼天气,基本不会有车过来。 他将手里的两个三明治,一罐热拿铁放到收银台上结账,等付款的间隙里又朝对面看了眼,对方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不出半点焦急。 陆闻川付了款,拎着东西匆匆出了门。 他脚步很快,弯腰钻进了车里,却还是免不了被暴雨淋湿了肩膀。从青城到南清,他开了大概五个小时的车,待会儿还要开半个多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 他看了眼时间,觉得还算充裕,便在前方调转车头,缓速驶到了公交站牌下。 “喂!” 哪怕车已经开到跟前了,那人却还像是没缓过神一样,直到听到陆闻川叫他,才隔着雨幕愣怔怔地抬起头来。 这下,陆闻川已经完全可以肯定,这人压根没有把自己眼下的处境放在心上,浑身湿透还呆呆地站在这里,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雨,手机好好地放在外套口袋里,完全没有半点心急打不到车的样子。 陆闻川心里暗道,真是个怪人,一边又继续上了方才的对话。 “你是外地的吧?这种天气公交车早就停运了,你去哪儿啊?顺路的话我带你一段。” 他的声音很清亮,穿过大雨落地的哗啦声响,不偏不倚地钻进江昀清的耳廓。 江昀清怔忡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忽然回过了神来,垂下被雨水冲洗得泛红的双眼,在陆闻川的疑问与不解中无征兆地摇了摇头。 不明白他的意思,热心市民陆闻川耐心劝导:“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带你先找个地方避一避,一直在这儿待着也不是个办法。” 说着,他又扫了眼对方手里的行李箱,觉得对方应该是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便问:“来之前你订民宿了吗?”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提醒了他,江昀清原本黯淡的双眸忽然眨了眨。 他握着行李箱拉杆朝两边扫了几眼,这地方偏得很,平常人就少,眼下大雨天更是连个鬼影都看不到。确定别无他法后,他再次看向陆闻川。 “……槐序民宿。”说完,他还小心地看了陆闻川一眼,谨慎问道,“方便吗?” 乍一听到目的地,陆闻川还意外了一瞬,他望着车窗外几乎被淋成落汤鸡的人,心道,那可真是太巧了。 于是他打开车门,将副驾驶座上堆着的礼品搁到后面,对江昀清说:“方便,上来吧。” 江昀清实在冷得厉害,上车后暖了很久,被雨水冲刷过的面庞却依然毫无血色,双唇都有些泛白。 陆闻川瞥了他一眼,在对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时,将两人之间扶手箱里刚买的咖啡递了过去。 递过去的时候,他手指还灵活地勾开了拉环。 江昀清还没从车外的寒冷里缓过劲来,局促地佝在副驾驶上,手脚都是僵的,直到手背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碰了碰,才缓过神来,慢半拍地转过头去。 “暖暖吧,你身上都湿透了。” 印象里,风和日丽的南清还从没下过这么大的雨,气温也降得厉害,明明是六月天,昨天还穿着短袖,今天就被迫加了件单衣。 江昀清伸手接过,忘记了道谢,反倒因为自己弄湿了他的座椅先说了句“对不起”。 陆闻川再次暗想,真是个奇怪的人。 第2章 陆闻川随口说了句没关系,车内就又安静了下来。 两个不相熟的人坐在一起总有种难言的尴尬。陆闻川是个憋不住的人,见对方一直低头走神,丝毫没有缓解气氛的意思,便主动攀谈了起来。 他注视着前方路况,稍稍朝江昀清那边侧了下脑袋,开启自己的话题:“我看你好像不是南清人吧?来这边旅游吗?” 江昀清双手搁在腿上,捧着那罐热腾腾的咖啡,沉默了许久才回答说:“不是,我来找人。” “找人?”想到对方刚刚在路边的状况,虽然觉得找人这个说辞有些不合逻辑,但陆闻川还是顺着对方的话问了下去,“那找到了吗?” 谁知对方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一直到陆闻川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低低地说了句:“没有。”没有。 这应该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毕竟对方失魂落魄地在大雨里站了那么久,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顺利的样子。 但陆闻川还是敏感地从对方的语气和状态里察觉出了点儿非比寻常,就好像对方明知道自己不可能会找得到,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结果不出所料,可他自己却接受不了。 陆闻川自知失言,不再细问。两人又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其实,按照以往来说,陆闻川可以称得上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大学毕业后和朋友合伙开了家酒吧,每天都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在这种环境的熏陶下,生活里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客人他都能上去聊上几句,并且只要有他在,再冷的场合也都能给及时挽救回来。 说实话,这还是他头一回在人际交往这一方面感到尴尬。 余光里,江昀清似乎抬了抬手,陆闻川转眼看去,发现对方正握着那罐他原以为会被一直捧到目的地的咖啡往唇边凑,修长的手指握着罐身,抵在唇边轻抿了一口。 陆闻川看到他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下,然而之后却一直都没再喝第二口,眉宇间的神情有些怪异,似乎是觉得不怎么合口味。 可不合口味也没有办法,陆闻川心想。 他平常压根就不喝这种苦不苦甜不甜的东西,只有出远门了,为避免驾驶疲劳,才会顺手买一罐。那个便利店不大,加热柜里的东西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味道不合心意也是很正常的。 但江昀清还是跟他道了谢。 兴许是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就和寻常人不太一样,“谢谢”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陆闻川竟觉得比自己以往接受过的所有谢意都要意外。 他眉梢轻轻挑了下,顿时觉得气氛缓和了许多,开始聊些别的有的没的。 陆闻川是个很热情健谈的人,这一点从他主动上前询问一个陌生人要去哪儿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来了。 一路上,他一直扮演一个提问者的角色,尽量围绕对方开展话题,好让旁边这个占据着副驾驶又不怎么爱说话的人有话可以多说,但问出来的问题又很有分寸,不会提及让人不舒服或不想透露的点。 两个人一块开了半路,才刚刚二十分钟过去,陆闻川就已经把对方的名字、年龄、籍贯都给问清楚了。 他很惊讶地说自己也是青城人,这次来南清是为了给自己父母扫墓,因为父母的缘故,南清算是他的另一个家,他有很多朋友在这边。 江昀清安静地听着,心想难怪他的车牌不是本地的,可除此之外他又觉得困惑,困惑开了这么久,这路要一直顺到什么时候,怎么陆闻川还不让他下车。 他其实一直都在等陆闻川把自己丢在某个地方,毕竟两人陌路相识,陆闻川能主动向他伸出援手已是不易,他并不能妄图要求更多。 可他左等右等,等到暴雨转中雨,差不多半个小时过去,窗外的景象越来越熟悉,对方却一直都没有说出“后面就不顺路了,下车吧”这句话。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雨渐渐停了下来,两个人开过一座拱桥,绕过了一处急弯,终于开到了古镇。 镇口,一座仿古民宿屹立在那儿,门前的石榴花开得火红,丝毫没有被这场暴雨摧残,反倒隔着缥缈的雾气凭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江昀清认出了这里,这里正是他三年前来这边的时候住过的那家民宿。 槐序的经营者是位五十多岁的大伯,在陆闻川下车去检查后备箱里带来的那几箱子酒有没有因为颠簸而撞坏的时候迎了出来。 江昀清和他打了个照面,对方忙着帮陆闻川搬东西,两条手臂费力地抱着递过来的酒箱,因为体积太大,又实在太重不得不身体后仰。 可大伯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热情地对他招呼:“哎小伙子,好久没来了啊。怎么淋成这样?”说着,他又疑惑地瞥了眼陆闻川,“你们认识?” “不认识。” 江昀清还没说话,陆闻川倒是先插了句嘴。他已经将后备箱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江昀清扫了眼,只有几样是送人的礼品,剩下的全都是些各种各样的酒水。 陆闻川合上后备箱,靠着车身,半玩笑地说:“刚在路上捡的。” “……” 大伯向来知道他的脾气,并没当回事,只当他们早就认识,转头又问江昀清:“真巧啊,这回要住下吗?” 江昀清在他还有陆闻川之间逡巡片刻,在确定两个是熟人之后,才打消了这一路过来的种种疑虑。 第3章 他没多问,轻轻“嗯”了一声,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对大伯露出了个友善的笑:“还有空房吗?” “有,当然有,来这边!” 陆闻川把酒全都搬进了酒窖,忙完后才走进了堂屋的门,手里还拎着两瓶自己家里一直珍藏着的红酒。 大伯是个见酒眼开的人,当即笑眯了眼,忙不迭地从柜台下面拿出杯子就要陆闻川给他尝几口。 陆闻川贴心地给他开了瓶盖,可刚递出去又逗人玩儿似地收了回来,硬要大伯先说是怎么跟江昀清认识的。 “他经常来这边吗?”陆闻川问。 “哪有哦。”美酒当前却喝不到,大伯万分无奈,“也就几年前来过那么一次。” 说着便想趁陆闻川不注意一把将酒瓶薅过去,却被陆闻川察觉,又拿远了距离。 陆闻川还是觉得疑惑。这民宿是他父母生前盘下的,父母去世后他不常在南清,就雇了这位大伯帮忙打理。 大伯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经常丢三落四,这民宿每年那么多客人,他倒还真挺稀奇,在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里,大伯是怎么唯独记住江昀清这个人的。 “嗯……这事嘛,不太好说。”大伯朝楼上看了眼,刻意压低了声音,似乎有些为难,但又觉得陆闻川不是那么不可靠的人,两人又认识,应当不是什么忌讳。 “这个,有特殊的地方当然印象深啦。” “民宿这两三年里,来过的客人成双成对的都不少。” “但他可是那些年轻男孩里,唯一一个和男朋友一块的。”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求收藏和海星~破镜重圆,he,陆攻江受。 1这里放放预收:cp1058594离婚后,不爱我的前夫总来纠缠我。 受暗恋攻多年,一场联姻把二人绑在一起。然而没多久,受家道中落,觉得自己对于攻而言没有了任何可取之处,并且在对方身上找不到爱,遂主动提出离婚。结果离婚后,原本不爱他的前夫,总会时不时出现在他面前纠缠他…… 非典型破镜重圆,联姻结婚又离,离了才慢慢说开,双向喜欢。 人设很重要!!! 有点高冷自认为婚姻很幸福老婆很可爱的攻x对待感情有些卑微一直想着是不是该离婚了的受从离婚后开始写。 2同系列完结甜文cp1333953有点正经的心理咨询师攻x直球美人摄影师受 第02章 今天是我男朋友的祭日 陆闻川认识江昀清的第一天,就在大伯的口中得知了对方最大的秘密。 不过,说秘密兴许也算不上,毕竟是连大伯都能看出来的,估计对方也没有隐瞒的想法。 只是陆闻川仍旧好奇,既然对方有个形影不离的恋人,那么这次来南清,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一个人。 那场雨过后,古镇周围的路变得格外难走。陆闻川出了民宿后向西开了一段,后面的路几乎是蛇行颠簸着走完的。 他把车停在墓园门口,将副驾驶上好好放着的一束菊花和康乃馨抱了下来,拎着东西进了墓园。 他这次回南清就是为了给父母扫墓。 他的父母在各自三十岁那年相识,原本二位都是青城人,却在来南清游玩的时候相遇。二老闲不住,经常天南海北地跑。结果在他二十岁那年,两位跟团去爬雪山,爬到一半遇上雪崩,没有一个人幸还。 有时候陆闻川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他们在旅途中相识,在旅途中相恋,又在旅途中一块撒手人寰。 他将墓碑上昨夜遗留的雨水痕迹擦拭干净,将鲜花端正地摆放到墓前,起身时却听到了模糊的争执吵闹。 就在他来的方向,三个人影远远地站在那边,他昨日在便利店观察了许久的人此时此刻就背对着他站在那里。三个人不知是在因为什么僵持不下。 在这场争执中,江昀清明显处于弱势地位,面对眼前的中年男女一句话也反驳不上来。在陆闻川的角度,他只能看到一截低垂的脖颈,以及从对方臂弯里探出头来的白玫瑰花束。 他们说了什么,陆闻川一概听不真切。 那个中年女人似乎身体不是很好,一直靠丈夫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稳。但她依然愤怒,即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陆闻川也仍能感受到那边僵滞的气氛,以及在面对江昀清时,对方溢于言表的厌恶。 “你怎么还有脸来?”中年女人恨得咬牙切齿,指着江昀清的手都在发抖,一遍又一遍地痛喊诘问,“你把我们家害得这么惨,你怎么还有脸来?!” 她气头正盛,一把夺过江昀清怀里的玫瑰,又狠狠地甩回了江昀清的脸上。 白玫瑰的茎叶带着未剔除的刺,在江昀清的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陆闻川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在准备上前阻止的时候,被女人绝望的呜咽钉在了原地。 “我儿子是有多倒霉才会遇上你!” “要不是因为你他怎么可能会死!” “他还那么年轻……他还那么年轻!” 陆闻川再次把失魂落魄的江昀清捡了回去,在那对中年夫妇离开之后。 一路上,江昀清都在侧着头看着窗外,不知道是因为被陆闻川撞见了觉得尴尬,还是在刻意掩盖自己右脸的划痕。 陆闻川没有多问,又一路颠簸着回去,趁着大伯跟牌友喝酒聊天的间隙,把江昀清偷偷带到了自己二楼的卧室。 第4章 他翻出药箱给江昀清消毒上药。被花刺划伤的皮肤有些红肿,好在伤口不是特别深,结痂后应该很快就能好。 他不由得又想起墓园里,中年女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痛斥。 他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好像比江昀清还应该感到尴尬:“那个,你没事吧?” 江昀清摇了摇头,就是脸色依然不是很好,不开心得很明显。 陆闻川试探地问:“你怎么会在那儿?” 江昀清顿了下,开口时嗓音像是含了沙:“今天是我男朋友的祭日。” “……那,那两个人是?” “是他的父母。” 陆闻川心下了然,很有分寸地没有再问,弯腰去收拾桌上的药水和棉签。 可江昀清却没有就此止住话头:“他是车祸去世的。” 他的声音很轻,自顾自地说着,几乎没什么起伏:“在离家出走来找我的路上。他的父母觉得,是我害死了他。” 陆闻川顿住动作,回头去看他,心想,真意外啊。 说实话,他并没有想到江昀清能告诉他实话。但看对方的状态,说这些似乎也并不是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 他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在今天这件事和身边这个人身上找到了出口,自言自语,也是自我发泄。 陆闻川不太明白,他们之间说过的话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江昀清凭什么会认为自己能当得了这个倾听者。 但面对这个他在大雨里援助的第一个人,他还是很乐意去听。 “那你自己觉得呢?”陆闻川问。 江昀清却再没说话了。 陆闻川这次回来住不了太长时间,大概半个月就得回青城。民宿这个月所需要的生活用品还没采购,刚巧陆闻川今天没事可干,就收拾了收拾,叫上楼下正和大伯喝茶打趣的任远一块出了门。 上车前,他还抬头朝二楼看了眼,二楼正中央那间房的窗子紧闭着,看不出里面的人正在做什么。 任远还在催促,陆闻川没过多停留,上车离开了院落。 任远是个性格让人头疼的富二代,一年前跟着自己的驴友来这边游玩,没成想玩到一半,看上了隔壁开果蔬基地的孟叔家的女儿,就这么留在了这里。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大概得有三百天赖在民宿,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去人家姑娘面前现眼,顺便驱赶对方身边那些蜂拥而至的桃花。 有个人傻钱多的富二代给自家刷业绩,陆闻川自然不会多说些什么,就是这人的性格太惹人烦,一张嘴咋咋呼呼怎么都堵不上。 在第三次阻止对方口若悬河讲述自己那完美无瑕却可望不可即的爱情无果后,陆闻川别无他法,只能故技重施,用前些天发生在对方身上的,第三十八次表白失败的经历把任大少爷噎了个七窍生烟。 任远向来最吃这一套,哪怕家境富裕,人也长得不错,却也还是没办法俘获佳人芳心。 孟识是个固执的姑娘,哪怕任远穷追不舍、死缠烂打、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也还是没有半分动摇。 “你说我也不差啊,她怎么就是看不上我呢?”被揭了伤疤的任远像只蔫头耷脑的公孔雀,尾巴上的毛全都落地沾了灰,陷入了自我怀疑模式。 陆闻川无语又无奈:“你最好还是克制一下自己,少说几句,你清净点儿,她就能多看你一眼了。” 然而任远却责备他乱出主意,言之凿凿,说自己本来就没戏,再不刷刷存在感,将永无用武之地。 陆闻川懒得理他,在让他闭嘴这一方面,他们永远达不成共识。 任远又叽里呱啦了一通,忽然说起了最近入住的旅客。古镇这段时间是旅游淡季,基本很少有客人住进来,任远的性格很容易交到朋友,在那些为数不多的旅客里吃得很开,唯一没混熟的,就只剩下了除了扫墓那天,连门都还没出过的江昀清。 “我听大伯说,那个人是你带回来的?你们很熟吗?” 说到江昀清,陆闻川还是老一套说法:“不熟,刚认识,人是我回来那天在路边捡的。” “捡的?”任远有些讶异,“然后你就把人带回来了?”他误会了陆闻川的说法,但却觉得他的做法很有可取之处,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你这做生意的方式还挺独特。” 陆闻川早已麻木,面无表情地回敬了句“多谢夸奖”,再没理他。 槐序民宿不是很大,平常没有固定合作的店家,缺什么东西都会当月补齐。陆闻川跟任远逛了许久,在完成购物清单的最后一项后,又开车原路返程。 今天天气不错,路面上的积水晒干了些,陆闻川不再小心翼翼,就连镇口通往民宿的那个急弯都转得干脆漂亮。 任远还是心有余悸,牢牢地抓着胸前的安全带,即便如此,也还是在转弯时撞到了脑袋。 他揉着脑壳,骂陆闻川没有一点安全意识,一直到进院子都怨气冲天。 陆闻川进门时有些意外,原本干净的檐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 这些书都是从一楼最西边的那间书屋里搬出来的。书屋是他父亲留下的,前几日暴雨返潮,里面的很多书都变得软塌塌的。大伯一直都想拿出来晾一晾,刚好赶上今天天气不错,这才两三个小时的功夫,就已经搬了一大半的书出来。 第5章 不过,最让陆闻川意外的还不是这个。 只见廊檐下,多日未曾踏出房门半步的江昀清正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写了什么的书,正背对着这边仔细翻阅。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衣,单薄的脊背安静地挺着,因为低头的动作,隐隐约约还可以看见脊背上突出的肩胛骨。 他的身影一半隐没在屋檐笼罩的阴影里,一半被阳光照明。今天的光线不错,斜斜地打在他身上,穿透了布料,隐隐透出了腰线细致的轮廓。 似乎是感受到了后方的视线,江昀清迟疑地转过了头来,见是他,先愣了一下,紧接着唇边弯起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他右脸的伤已经完全消退了,干净矜贵的样子和前几日的狼狈忧郁迥然不同。 第03章 他的纹身透出来了 陆闻川悄悄朝大伯递了个眼神,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大伯不动声色地绕到他面前,悄声对他说:“这都来三四天了,整天就那么在房间里闷着。今天阳光好,我就叫他出来帮个忙,晒晒太阳对身体也有好处嘛。” 陆闻川想说什么,却被大伯笑眯眯地噎了回去:“你早上走的时候不是也想叫他一块来着嘛,我看你盯着二楼犹豫了好久呢。” “……” 大伯明察秋毫,陆闻川无言以对,转头时发现江昀清已经走到了跟前。 他立马转移了话题:“书屋很久没打扫了,灰尘也比较多,真是麻烦你了。” 话虽这样说,陆闻川脸上却没有半分抱歉的意思。他的视线在江昀清面容上探寻着,想猜测出此时此刻对方的真实情绪。 经过前两次,他是真的很好奇,在面对他这个回回撞破自己隐私的家伙时,江昀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态度。 可不想江昀清却表现得比他还要坦然,笑容温和:“没有,书屋很干净,大伯维护得很好。” 说着,他将手里方才一直翻阅的书展示给陆闻川看了眼。陆闻川这才看清楚,对方拿的是一本莫奈的画集。 陆闻川记得这本,里面不仅收录了莫奈的大多数作品图片,还有名家撰写的画作介绍,他母亲生前也很喜欢这本书,特意把它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江昀清的手指,正卡在《睡莲》那一页。 “这书我可以借来看看吗?过两天我会自己还回去的。”江昀清询问说。 陆闻川无所谓地耸耸肩,表示随便。他知道,江昀清是服装设计专业毕业,来南清前是名服装设计师,但很擅长油画。 这是他在下雨那天,在车上闲聊时问出来的。 “小江的画也很好看的。”大伯不懂油画,用颜料还是用炭笔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但他依稀记得三年前江昀清来这边时画画的场景,也看过对方的画,单从感官上来讲,的确很不错。 “就刚刚,小江还答应送我一幅呢。”大伯乐呵呵地说道。 “是吗?”一直没说话的任远当即探过了头来。他妈最爱搞收藏,以至于他这些年来对各种各样的艺术画作耳濡目染,也了解几分,当场便提出,“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好了,让我们也一块开开眼。” 闻言,江昀清下意识看向陆闻川。陆闻川瞪了任远一眼,埋怨这小子没有礼貌,太爱凑热闹。 任远一向直来直去,没注意他眼神的含义,眼巴巴地看着江昀清。 江昀清无奈地笑了下,点了头。 大伯说江昀清的画好不是吹嘘。用块堆叠出色,用直线切出来圆。他的色彩很大胆,但画出来的效果特别棒,色感和造型一看就是打型的老行家。 任远在旁边连连称赞。陆闻川是个外行,看了一会儿除了好也看不出别的什么,便转过目光去看江昀清。 江昀清画画的时候总爱皱着眉头,眉心轻轻聚起,看上去无比认真专注。 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应当是个工作起来效率非常高,并且非常投入的人,如果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继续做下去,理应会有一个非常不错的前景。 陆闻川不由得想起当初在车上聊起对方工作时,对方那不冷不热的态度。 那时候,他问起对方要在这边待到什么时候,对方说没有计划,那他自然而然就会问起对方的工作假期,然而江昀清却对他说,自己来之前已经辞职了。 陆闻川当时并没有太过惊讶,这年头换工作比换衣服还勤的人比比皆是,他在民宿经常能遇到工作不顺心,辞职过来旅游的人。 但他直觉江昀清应该不是那种随意的脾气。 “心情不好,做不下去了。” 这是当时江昀清给他的答案。 不知道是不是盯的时间太久,江昀清察觉到他的视线,顿笔瞥了过来。 短暂地对视过后,陆闻川一惊,立马别开目光,有些心虚地重新看向画上。 他这才注意到眼前的这幅画已经完成了大半,整幅画呈暖色调,大伯和蔼的笑容栩栩如生。背景上还有只停驻的蝴蝶,翅膀黑白,后翅还带着明显的尾突。 陆闻川觉得这很像凤蝶中的一类,便忽然想起这个时节刚好是金桥屿那边蝴蝶最多的时候,不知道江昀清之前来的那次是什么季节,有没有见过。 “怎么样,我就说不错吧。”大伯越看越喜欢,当即便表示自己要带回去裱起来,挂在客厅里,让每一个到家里做客的人都能看到。 第6章 任远话多,还想着跟这位没见过几次面的新房客多聊几句,但总是话不投机——江昀清不善交际,任远再怎么话痨,接不上茬也很容易冷场。 到最后还是陆闻川帮忙解了围,他一把薅住任远的后领,推着人去后备箱搬东西,再一次收获了任大少爷惨绝人寰的痛斥。 陆闻川下午有事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院子的四角都亮起了灯,比起他过年那次回来亮度高了许多,应该是在他回南清前大伯刚刚检修过。 他照例在院角停好车,要进门时偶然间在檐廊的台阶下看到了坠落在那里的蝴蝶尸体。 这只蝴蝶个头不小,躺在木板上极容易惹人注意。它俨然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僵直的蝶翅像是两片不规则的枯叶,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去原本的光彩。 陆闻川弯腰捡起了它,托在手心上了二楼,要进卧室的时候顿了下,转身看向了对面。 八点多钟,里面的人应该还没睡下。他犹豫着上前,又犹豫着敲了几声门,很快,一直安静着的房间里传来了脚步声,没过多久,门从里面打开了。 门开的那一瞬间,陆闻川还没组织好语言,贸然敲门这件事他有些理亏,所以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 “你看。” 他像在炫耀什么战利品,将掌心的东西递到了江昀清面前,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极容易让对方产生误解。 果不其然,在看到那只熟悉的,毫无生气的蝴蝶时,江昀清瞪大了双眼。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打量了陆闻川一眼,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你——” 听到这语气,哪怕是傻子也知道他误会了,陆闻川连忙表示冤枉:“哎这可不是我干的啊!我出门回来就看它躺那儿了。” “……” 两人面对着蝴蝶尸体,有那么一瞬间的无言以对。 到最后还是陆闻川打破了沉默:“那个,我之前学过做蝴蝶标本,反正已经这样了,要不……我试试?” 江昀清跟着他进了对面的房间。这是他第二次进对方的卧室,里面的布局跟其他客房很不一样,一看就是最初装修时就预留出来的。 他坐在上次坐过的椅子上,看着陆闻川翻箱倒柜地找之前用过的工具。那些东西都很常见,但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用过了,找起来很麻烦。 等陆闻川终于把针管、泡沫板等一系列工具凑齐,江昀清已经有些困了。他无声打了个哈欠,看着陆闻川坐回桌旁,给已经僵硬了的蝴蝶进行软化。 宽尾凤蝶的寿命在蝴蝶里算是比较长的,一般可以达到数月之久。江昀清不知道这只在院子里待了多长时间,白天刚见了,这才半天过去,居然就到了凋落的时候。 江昀清看着他操作,忍不住说:“你居然还会这个?” 话里话外带着惊奇,仿佛对陆闻川的认知又更多了一层。 其实这倒也不怪他惊讶,一开始他对于陆闻川的印象还只是一个会主动帮助落难游客的热心市民。后来在车上得知对方还开了家酒吧之后又觉得意外,毕竟在他仅有的认知里,见过的酒吧老板基本上都是三四十岁、留着胡茬、两条手臂纹着不明花纹的壮汉。 而陆闻川年纪尚轻,没有胡茬,虽然也很高大,但身形流畅,没有特别大的块头。至于纹身……虽然没有见过,但大概率也是没有的。 总之,就目前来看,陆闻川在他心中的形象还算正面,热情、健谈、细心,如今居然还会做手工活。 “之前跟朋友学过,很简单的。”陆闻川将针头小心地插进蝴蝶胸腔。手头没有还软剂,他只能用温水一遍一遍地注射,好让蝴蝶的身体重新变软。 “需要很长时间吗?”江昀清问。 蝴蝶的翅膀已经可以顺利展开了,陆闻川撕了块硫酸纸,用细针将蝴蝶固定在泡沫板上:“很快就好了。” 他小心地调整着蝴蝶双翅的形态,说话间顿了下,状似无意般问江昀清:“这两天心情好些了吗?” 余光里,江昀清一直坐在他身边,没有动,更没有出声。直到陆闻川抬眼去看,才发现对方正目光平静甚至冷淡地注视着自己。 陆闻川知道,他这是误会了自己的说法,以为自己故意提起了他的痛处。 顿时间,他心里觉得无奈又好笑,明明前不久也是在这个房间,在这个位置,对方亲口向他讲述了自己的心事,如今只是引出了一个苗头,居然就敏感警惕成这个样子。 或许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熟悉到可以随意开启话题的程度吧,陆闻川心想。 他只得更为详细地重复了一遍,隐晦地表示自己指的并不是前两天墓园发生的那件事,让对方安心:“你之前不是说辞职是因为心情不好吗?现在呢?” 江昀清仍旧不太想提,语气明显敷衍:“还好。” “平常多出去走走。”陆闻川将调整好形态的蝴蝶用细针重新固定好,真诚地提议,“南清到处是风景,总比你一个人闷着强。” 江昀清还没说话,陆闻川已经把标本整理好了。 他看着那只已经死去了的蝴蝶被禁锢在半透明的硫酸纸里,短时间内竟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开始莫名其妙地觉得,周围的那一圈固定针真像是一个牢笼,牢牢地圈禁着两侧的翅膀,迫使它们绽放最亮丽的色彩。这种色彩不知道还能保持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它消褪之前,里面的蝴蝶是再不可能有力气挣脱出去了。 第7章 “这个需要固定个四五天风干。”陆闻川说,“等风干好了,我装了相框拿给你。” 江昀清其实想问为什么一定要送给他,他只不过是凑巧画了一幅画而已,没道理就这样决定了归属,但陆闻川却话锋一转,问到了别的上面。 “现在这个季节金桥屿的溪边有不少这样的蝴蝶,明天你有时间吗?我们可以一块去逛逛,我也好久没去过了。” 陆闻川口中的“我们”自然不单指他们两个。或许是怕江昀清觉得无聊,临出门前,他还叫上了楼下无所事事的任远。 彼时任大少爷正在锲而不舍地策划他那第三十九次表白,说自己没时间,示意他退下。谁想陆闻川转头一个电话就打给了孟识,电话接通后点开免提,清亮的女声三百六十度环绕在室内。 当对方提到自己也想去的时候,任大少爷犹如安了电动马达,立刻旋转跳跃,心甘情愿地钻进了车里。 江昀清和两位都不太熟,却在副驾驶上被迫听他们叽叽喳喳吵了一路。 任远是个话痨,在孟识不在的时候会无差别攻击,可一旦孟识坐到自己旁边,他就会自动瞄准,从孟识新烫的头发开始,到孟识的妆容、孟识的衣服、孟识新做的指甲……无一逃得过他甜言蜜语的攻击。 江昀清第一次见这种大面积夸人的方法。而孟识显然已经习惯了,完全没有任何不适,反倒感觉良好,甚至还让对方精进一下话术。 到地方后,孟识和任远先下车,江昀清慢吞吞地跟在陆闻川身后,看着那亦步亦趋的两道身影,有些咋舌。 “他们……是在谈恋爱吗?”江昀清问。 陆闻川想笑,但感觉这样不太好,于是忍住了:“还没呢。那小子来南清快一年了,他爸每天都想让他回公司上班,可他就是不,唯一的倔劲儿全用在追女朋友身上了。” 江昀清心领神会笑了笑:“都这样了还没追上吗?” “小孟可不是一般人。”陆闻川说完,想了想,又改口道,“不过估计也快了。” 江昀清有些好奇:“为什么?” 陆闻川又沿着浅滩向前走了几米,找到了横过溪流的垫脚石。这里的溪水都很浅,就是前几天下的那场雨太大,那几块垫脚石都被淹没在了水面之下。最近的石板桥在几百米外,陆闻川懒得去找,索性脱下鞋挽起裤脚踩进了水里。 江昀清也跟着他脱了鞋。 “因为习惯啊。”陆闻川这才回答他的话,“习惯了两个人之后,一个人的时候总会觉得孤单。更何况任远也不是那种特别不靠谱的人,小孟有自己的打算。” 江昀清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踩进了溪水里。 夏季的溪水凉得透心,不深不浅,刚好没过脚踝。第一步迈出去后,江昀清缓了好久才跟上第二步。 陆闻川倒是适应得快,在前面健步如飞,只有时不时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的时候才会放慢速度。 “怎么样,这里景色不错吧?” 江昀清正低头观察着溪水中仅有的三两只鱼,那几只鱼都很小,颜色棕黑,并不美观,漂浮在长满苔藓的灰黑杂石之间,不细心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他点头“嗯”了一声,又抬头环视了下四周,由衷地说:“好长时间没看到这么清澈的溪水了。” “等再过两个月入了秋,这里会更漂亮。” 陆闻川说着,视线扫到江昀清身后,忽然注意到什么似的,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哎,有蝴蝶了!” 江昀清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真在自己身后看到了两只翩然飞舞的蝴蝶。那蝴蝶已经长得挺大了,颜色金黄,抵得上大半个手掌,振翅而起时,像是两片迎风旋转的枯叶。 那两片枯叶掠过江昀清疾驰而去,顺着风向隐匿在了林间。 “这还不算什么,前面还有更多品种的蝴蝶。” 孟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同样赤着脚。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不会像他们那样略显狼狈地被流动的溪水打湿裤脚。她的头发编得很随意,状似鱼骨,搭在肩头,仰头看向他的笑脸里带着这座古镇独有的典雅与清丽。 “走啦。”孟识催促了他一声,又回头看了眼还在岸边撅着屁股采野花的任远,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江昀清没有听清,但看她没有等待,继续朝前走了。 想必是从小到大来过无数次,孟识和陆闻川都早已习惯了溪水的冰冷和滑腻的苔藓,很快走到了对岸。 江昀清还是觉得有些滑,没多久就和他们隔开了几米远。 他其实并不着急,毕竟身后还有一个连鞋都没脱的人垫底。可是没想到,就在他逐渐缩短距离要上岸的时候,岸边的任远终于意识到那边只剩下了自己,忙不迭地甩掉了鞋,一边喊着孟识的名字,一边朝这边飞奔过来。 从任远着急的状态以及方才孟识丢下他时毫无负担的态度上,江昀清已经大致可以推测出,这位任大少爷应该已经不是第一次不赶趟了,并且每次不赶趟的结果大概率都伴随着对方毅然决然的抛弃,不然眼下他不会表现得如此紧张。 然而紧张的结果必然会伴随着一些列不幸的事件发生。 就比如现在,任远着急忙慌地踩进水里,冒冒失失地趟出了一路水花。他速度倒是挺快,没过一会儿就趟到了江昀清近旁。江昀清本想提醒他一句小心绿苔,可话到嘴边还没开口,任远却先四脚朝天倒了下去。 第8章 那块垫脚石实在太滑,任远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倒下去的时候一个滑铲,竟将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江昀清也一并铲进了水里,水花。 陆闻川转头时刚好看到这一幕,他来不及骂任远是个呆子,又立马返身回到了水中,将江昀清一把拉了起来。 江昀清一米八几的个子,被他拽起来的时候却没多少分量。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湿了一半,湿哒哒地搭在鬓边,整个人看上去比暴雨那天好不了多少。 “你没事吧?”陆闻川忧心地问了他一句。 江昀清摇摇头,想回头看看任远有没有事,他记得自己刚刚倒下去的时候好像砸着对方了。 “你受伤了!” 陆闻川惊呼了一声,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江昀清不明所以,回头看了一眼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 但他没觉得自己哪里不舒服,于是更仔细地去看,才发现陆闻川正皱着眉紧张地盯着他的肩膀。 江昀清心思一顿,这才意识到,是衬衫太薄,他的纹身透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前期比较慢热,会马上步入正轨的。 第04章 红色金鱼 纹身是宋淮之死后的第二年,江昀清找了一个做纹身的朋友帮自己纹上去的。 那时候的他浑浑噩噩,每天重复着相同且没有一丝波澜的生活。明明已经度过了爱人离世最痛苦的那段时期,却昏昏沉沉,始终觉得自己走不出来。 在接连搞砸了公司两个十分重要的品牌项目,被负责人劈头盖脸斥骂之后,同事同情他倒霉,去花鸟市场顺手买了只金鱼放到了他的工位上,好心地希望能够挽救他那可怜又岌岌可危的运气。 那只金鱼在买来的第二天就翻了肚皮。同事觉得不吉利,心惊胆战地连带着鱼缸一起丢掉了它。 江昀清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十分可惜,他觉得那好像是什么的征兆,因为这件事,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他的耿耿于怀最终落实到了那个金鱼纹样的草稿上。鱼尾缥缈,比身体还要大,原本是下潜的动作,却中途拐弯极力昂起了头,使鱼身凹成了一个u型,像是要奋力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纹身师朋友看着那份黑笔勾勒的简笔草图,上色前突发奇想,建议他改成红色。红色象征吉祥和幸运,那样的话整个寓意都会大有不同。 “你看错了。”江昀清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了点距离,扯了下衣服,让湿透的布料和皮肤分开,纹身就又藏了起来。 陆闻川眉心稍稍舒展,像是没反应过来,表情看上去有些呆愣:“那是……” “纹身。”江昀清怕他不理解,更详细地解释道,“红色金鱼。” “啊……” 江昀清看着他的样子,十分怀疑他下一句是不是就要问他为什么要纹这个,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陆闻川并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便揉着被磕青的手腕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陆闻川果真很敏锐,见他一副不愿多提的样子,也没再继续追问。任远已经上了岸,正蹲在孟识身边,垂头耷脑像只落水的大狗。 这时候的孟识倒是并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一边嘴里嘟囔着“让你嘚瑟”,一边嫌弃又贴心地用纸巾用力擦拭对方头发和脸上的水。 意外发生得如此突然,这趟出行算是被彻底搅黄,四人只能悻悻而归。 回去的时候仍旧是陆闻川开车,车子发动前,他看了眼副驾驶上已经半边身子湿透的人,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下雨那天对方上车后的那声喷嚏。那天之后,江昀清鼻塞了整整三天。 陆闻川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了过去。江昀清似乎又在跑神,和上次被咖啡碰到的表现一样,先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陆闻川是什么意思。 “不用,我……” “穿上吧,等回去再换件衣服。”陆闻川坚持道。 江昀清只得作罢,将衣服接了过来。衣服是某个潮牌,好看,但风格有些花哨,穿在江昀清的身上总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接过衣服的时候,江昀清往陆闻川那边瞟了一眼。外套下,陆闻川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露出了结实精瘦的手臂。 那两条手臂很干净,如他想象一般,没有花花绿绿的花纹。 任远可惜了一路自己刚摘的花,又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在当地的特色餐馆请大家吃了顿饭。 那家餐馆任远常去,很多招牌菜张口就来。老板给他们留了包厢,还附送了一道小菜。 吃饭的时候,任远还是黏着孟识坐,一直在不停地给对方夹菜,很快就把她面前的小碗给堆出了一个尖。 孟识也不推拒,夹什么吃什么,但很少回应任远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任远在自言自语。 江昀清其实很奇怪他们之间的关系。任远一直在追着孟识跑不假,但孟识的态度和行为完全是两种不同的表现。态度上坚决,行为上却朦胧暧昧,就好像一边嘴上说着“离我远点”,一边又在别人不注意的情况下偷偷地去看对方。 江昀清觉得挺有意思,这两人之间只差一个契机,难怪陆闻川说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真正在一起。 他颇感兴趣地旁观着,动筷去夹转到面前的砂锅鱼。 桌子上菜大多都是辣口的,不怎么合他的口味,只有这么一道砂锅鱼他筷子动得勤,多夹了几次。 第9章 但也并不是每次都能夹到。 有时桌上盘子转得快,他速度跟不上,就只能悻悻地等下一轮。他不是外放的性格,在跟不是很熟的人吃饭时心里会抱有莫名的负担,从来不会说出自己的需求。 这样几次过后,在那道菜又一次经过他面前时,旁边的陆闻川忽然伸出了手,把筷子伸向了砂锅鱼旁边的一道拌黄瓜。转盘停止转动的时候,那道鱼也在江昀清面前多停留了一会儿。 江昀清如愿尝到了鲜,直到后面相同的套路多次上演,他才慢慢回过味来,有些意外地看向陆闻川。 对方还在坦然地嚼着黄瓜,表情自然,连看没有看他一眼。 任远也在这个时候把话题引到了他身上。 “今天实在不好意思啊,本来是去看蝴蝶的,害你没能看成。” 江昀清温和笑道:“没什么,下次看也是一样的。” 陆闻川还在嚼黄瓜,嚼完咽了下去,说:“下次我们绕个远,从桥上过。” 任远知道他还在挖苦自己,理亏地笑了两声,接着又想起了什么,兴冲冲地看向江昀清:“哎,今天在溪边的时候我听你说,你有纹身?什么样的?能给我看看吗?” 江昀清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捏着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任远却毫无所觉,继续说:“之前我也想纹个纹身来着,但我爸不让,有个纹身多酷啊!” 江昀清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尽量让这件事不那么特殊:“没什么稀奇的,就一条金鱼罢了。” “金鱼?”不想任远更来劲儿了,“那也不多见啊,是什么样的?好看的话我也纹一个。” “……” 江昀清一时无言,气氛逐渐冷却下来。 其实站在任远的角度,大家都是男人,有纹身觉得稀奇,看一眼倒也无可厚非。 但对江昀清来说就不一样,他本身就有些拘谨,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开扣子,把那条具有特殊意义的金鱼袒露人前,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做得到。 孟识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为难,借着桌子的掩盖,在下面用膝盖撞了下任远。 任远还没反应过来,结果又被坐在右边的陆闻川夹碗里了一大块鱼肉。 “我看你倒挺像金鱼,照照镜子得了,看别人的干什么?” 任远十分不满:“看看怎么了?” “少贫嘴。”陆闻川盯了他一眼,朝孟识那边示意,低声道,“女孩子还在呢,吃你的饭吧。” 不得不说,用孟识来堵住任远的嘴实在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估计也是怕自己喜欢的人觉得自己多事,之后任远再没提过有关金鱼的任何话题,就此掀篇而过,一直到回去的路上都乐呵呵的。 送完孟识再返回民宿已经到了晚上九点。任远下车后打了个哈欠便直接回了自己一楼的房间。陆闻川和江昀清住二楼,一块往上走的时候,年老的木质楼梯发出了空洞的吱嘎声响,整个氛围都变得缓慢了下来。 江昀清没什么话可以说,一直安安静静的,一直快到楼梯口,陆闻川才开口:“真不好意思,原本说了要带你好好玩玩的,没想到状况百出。” “没关系,今天也挺热闹。”江昀清想了想,觉得陆闻川这次带他出门,估计和之前他的那句心情不好有些许的关系,于是又补充了句,“也很开心。” 陆闻川这才释怀地点点头,说了句“那就好”,而后视线向下,投向了江昀清的手腕:“……你手没事吧?” 他记得白天在溪边刚拉江昀清起来的时候,对方就一直在揉自己的手腕。后来吃饭的时候他还注意了一下,江昀清搁在桌沿的手背有些泛青,那块淤青一直延伸进了袖口。 江昀清不甚在意地看了眼自己的手背:“没事,过两天就消了。” 陆闻川又点了点头,有些无话可说。 两人已经走到了各自房间门口。 “今天谢谢你。”要分开的时候,江昀清突然说。 他指的是今天晚上饭桌上发生的事。或许那对陆闻川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但他总觉得自己有必要说声谢谢。 陆闻川果真不怎么在意,笑了笑说:“谢我干什么?是楼下那小子请客买的单。” 江昀清垂下眼,没有说话,对于他那一看就是故意的曲解不作详细解释。 “晚安。”陆闻川忽然道。 江昀清抬眼看向他,走廊里的灯有些昏沉,但陆闻川的双眼却是明亮深邃的,跟他今天看到的溪水很像,清澈透亮,里面盛满了包容和善意。 这几天的相处已经让江昀清看清楚了眼前人的热情和善良,他觉得自己理应对对方的好意做出即刻回应。于是他点了下头,对其露出了毫无芥蒂的微笑,轻声回应了一句:“晚安。” 【作者有话说】 任大少爷虽然一根筋,但他能光明正大地给老婆夹菜。 无奖竞猜:昀清第一次主动给小陆看纹身会是在什么时候咧? 第05章 万一找个老婆要求我入赘 之后没几天,陆闻川又提议说要带江昀清去金桥屿的山上采风。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江昀清借了大伯在楼下的小厨房给自己煮泡面,陆闻川不知道从哪里溜达回来,闻到香味儿便凑了过来。 “我就说大伯那么养生的人,怎么会突发奇想要煮这种东西,原来是你。” 第10章 陆闻川靠在门边,高大的身形衬得原本就不怎么大的厨房更加逼仄。 江昀清回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邀请:“吃过早饭了吗?这里还有一包。” 陆闻川并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但眼前的味道实在诱人,他忍不住点了头,看着江昀清将剩下的那一包一块煮了进去。 小厨房有张不大的方桌,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木桌的两端,隔着看不见的热气各吃各的。 陆闻川吃得很快,才刚十分钟,他那碗就已经见底了。但他的吃相却并不难看,而且很干净,吃到最后,桌子上连个汤汁都没溅上。 江昀清看着他,觉得他吃饭很有特点,先把面全部吃光,最后才就着面汤把卧在碗里的那个荷包蛋吃掉。 他觉得陆闻川小时候一定是那种吃虾仁炒饭会把虾仁留到最后的人,而这样的人一般都具有很强的责任感。 江昀清想,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自己在最狼狈的时候被陆闻川碰到,所以对方后面才会对他表现出特殊的关照。就像自己在路边顺手喂了只饿了很久的野猫,之后再路过相同的地方,总会忍不住朝草丛里张望。 “你刚才是从外面回来吗?”江昀清问。 陆闻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将筷子搁到碗沿上,回答说:“哦,孟叔家的果蔬基地有点事儿,我过去帮个忙。” 江昀清点了点头,低头吃了口面,又闲聊说:“你在青城不是还有家酒吧吗?这么久不回去没问题吗?” 陆闻川无所谓:“没关系,我朋友还在呢,好不容易放个假,多休息几天。” 说着,他又问:“你呢?你想在这边待多久?” 江昀清没有个准确的答案,垂眸拨了拨碗里还剩下将近一半的面,想了想说:“我订了一个月的房,时间到了再说吧。” 陆闻川便也没有多问,安静地看着他吃饭。 江昀清便又问:“开酒吧有遇见过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有意思的事?”说到这个,陆闻川有些无奈,“因人而异吧,但让人糟心的事倒真不少。” “比如呢?” “就最典型的,艳遇很多,但你不会想听的。” 江昀清没怎么去过那种地方,很好奇,但也没有追问,说了句“好吧”,却又听到陆闻川说:“不过在酒吧待久了,倒是很会看人。” “是吗?” “当然了,就比如说你——” 陆闻川忽然止住了话头。 因为他意识到江昀清并不是一个适合拿来被他列举的例子。 说实话,他一直觉得江昀清跟他以往见过的很多人不太一样。或许是一直装着心事的原因,大多数时候,江昀清所表现出来的情绪并不是真实的感受。 就比如晒书那天,他的状态看上去很稳定,面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最为得体的微笑,但当天晚上他偶然间问起对方心情如何的时候,江昀清还是瞬间变了脸色。 陆闻川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一处碰不得的伤口,经年累月地存在着,虽说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痂,让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交际和生活,但伤口终究没有痊愈,表层下面全是难以剔除的脓疮。 眼下他完全可以准确地形容江昀清为晴天里下的一场无声的雨,表面上阳光普照,实际上潮湿又压抑。 但这种话他不能说出来,于是在江昀清的眼神询问下,只能硬生生改口:“一看就很有艺术天分。” 江昀清笑了笑。 陆闻川便继续这个话题问了下去:“金桥屿的那座山之前去过吗?很适合采风。” 江昀清花了几秒钟在记忆里搜索,最后肯定说:“去过,上次来南清的时候去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陆闻川也能推测出来,这个“去过”大概率就是和那位英年早逝的前任一块去的。 于是他问:“上次来的时候是什么季节?” “冬天。” “那夏天一定会有不一样的感觉。”陆闻川说,“明天吧,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带你一起。”说着,看见江昀清犹豫的神色,他又说:“这次没有别人,就我们两个。” 江昀清觉得这家民宿的性价比不错,毕竟不是每一家民宿都有老板当导游。 于是第二天他很快收拾好,背着画箱和画架下了楼,刚好看到陆闻川站在院子里和另一名房客聊天。 他走近了问:“我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可以去?” 然而陆闻川看上去却有些为难,转身看了眼旁边的人,又看向江昀清:“那个……我们改一下时间,明天再去可以吗?池苑说他们明天就得离开这儿了,今天想去果蔬基地采摘,但那个地方有点儿偏,他找不到路,孟识和任远也不在……” 闻言,江昀清提了下肩上因为太重一直在往下滑的背带,看向了对方旁边正冲他打招呼的人。 男孩二十岁左右,听说是外地某个大学的学生,假期和朋友一块来南清旅游。他们是三天前到的,几个人朝气蓬勃,给这家平静的民宿增添了不少活力。任远最喜欢和他们聊天,江昀清不止一次看到他们凑在一起玩游戏。 就是有一点,江昀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了,他一早就发现,来的这三四名学生里,就只有池苑一个男孩,并且每次任远拉着陆闻川加入他们时,这个男生总会不由自主地脸红起来。 第11章 江昀清不露声色,再次在心里肯定,这家民宿果真性价比不错。陆闻川哪怕不干酒吧,不开民宿,也能当一个无比称职贴心的导游。 于是他说:“没关系,我记得路,自己去也可以。” 陆闻川还想劝他:“上山的路不好走。” 江昀清仍旧坚持说没关系,自己中午就能回来。 陆闻川只能作罢,嘱咐了几句,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而后转过头来看向身边的人。 池苑看上去很高兴,一脸期待地对他说:“那我们走吧。” 陆闻川说得果真没错,上山的路的确不怎么好走。 清晨露重,路面崎岖,山里总有种潮湿的凉意。他踩着已经很久没有修缮过的石阶一路辗转上行,等到山顶的时候,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 江昀清体能一向不是很好,时间最充裕的大学生活里,室友每天健身房篮球场来回跑,而他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兼职,要么泡在社团画室,从来没有锻炼的自觉。 后来因缘际会,他跟宋淮之谈了恋爱,对方比较喜欢攀岩一类的娱乐项目,他也跟着试了几次,但可惜体能悬殊,每次都是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淮之离他越来越远。 可即便如此,对方也从没有一次真正丢下过他。每回只要他稍有泄劲,总能十分及时地看到对方伸过来的手心。 他抓着宋淮之的手走过很长的路,那双手的温度,落在他脸上的触感,即便是在距离对方离世已有两年之久的现在,也依旧记忆犹新。 今天的光线不是特别好,大片厚重的云聚集在半空,影响了山间的色彩。 江昀清在画架前坐了很久,望着远处的山峦想了很多东西,却迟迟没能落笔。 周围实在过于安静了,哪怕是习惯了这种氛围的江昀清也有些许的不适应。他在树叶摩挲的沙沙声里呆坐了许久,一阵空绝的鸟鸣声过后,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睛才缓过神一般轻轻眨了眨。 他看着山间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重的雾气,忽然想起来,上次也是在这个地方,他支着画架画冬日远处层叠的山林和错落的建筑。 而宋淮之就站在他的身后,解下围巾,动作很轻地围在他的脖子上,笑他把雾气画得太重。 陆闻川在果蔬基地的藤椅上无聊了一上午。 起先池苑还会过来和他聊几句天,但时间长了,发现他是真不开窍,无论怎么劝都不愿意挪一点窝,也就作罢,兴致缺缺地和自己的朋友摘樱桃去了。 陆闻川将斗笠盖在脸上遮挡光线,晃着藤椅半梦半醒,肩宽腿长的,窝在那里看着不仅无聊,还很没趣。 孟识一早就来了这边帮忙,忙到一半,看他始终一个人,便凑过来乘凉,顺便问他:“哎陆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你的那个房客呢?你出门没带他?” 陆闻川半躺着,脸上斗笠没摘,随手朝果园的某个方向一指,闷声道:“那些不是都是我的房客嘛。” 孟识无语地拍开他的手:“你知道我说的哪个。” 陆闻川只得道:“人家采风,上山了。” “上山不带你?” 陆闻川终于不再晃那个老藤椅,拿下斗笠,露出一张写满了没意思的脸:“我这不是也有事嘛。” 孟识不以为然,拖着调子“哦”了一声,调侃说:“我还以为他得跟个暖宝宝一样一直贴你身边呢。听任远说,你们走得还挺近,他都开始给你做早饭啦?” 陆闻川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那只不过是我没吃饭,刚巧路过厨房,顺手一块煮个泡面而已,想哪儿去了?” 孟识露出一副欠兮兮的了然的表情,很明显不信他的说辞。 陆闻川懒得跟她解释。 “那说正经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青城?”孟识又问。 陆闻川摸不准,他也就才在南清休息了不到两周的时间,还有些恋恋不舍:“下周吧。” “那你下次再回来,岂不是又得到过年了?” “也不一定啊。”陆闻川闭上眼睛,懒洋洋地嘴欠,“万一我找了个老婆要求我入赘,那我过年也不用回来了。” “……” 孟识木着一张脸盯着他,陆闻川毫无所觉,朝远处正和孟叔喝茶下象棋的任远看了眼,八卦地说:“那我下次回来,你跟那小子能修成正果吗?我看孟叔对他还挺满意的。” 一提到任远,孟识就像只被打了三寸的蛇,表情一顿,气焰立马降了一半。她嘟嘟囔囔地说:“你管得还挺宽……” 陆闻川无奈:“不然你还要吊人家到什么时候?” “你懂什么?”孟识不愿跟他多说,耳根通红,“这种事当然要放长线了。” 她愤愤地站起身来,又重新加入了池苑的采摘队伍。 陆闻川成功把人气走,又一个人待了一会儿。天气有些阴沉,他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他不免又想起了江昀清临走时对他说过的话。 “中午之前就能回来。” 其实他一直都觉得江昀清的体质非常不怎么样,淋了雨就感冒,趟个溪水都战战兢兢走不稳,眼下一个人上山,哪怕临走时再怎么信誓旦旦,陆闻川还是对他的能力持一种怀疑态度。 他摸出手机打算拨个电话过去问问情况,手机解锁以后才想起来,都认识这么久了,自己居然还没有江昀清的联系方式。 第12章 他便又悻悻地躺了回去,随手将手机搁到了腿上,躺椅荡出一个弧度。 就这么晃悠了没多久,铃声响了起来。 他没看来电提示,直接按了接听键,拿到耳边懒散地“喂”了一声。 大伯忧愁又迟疑的声音传了过来:“闻川啊,现在有时间吗?小江手臂摔伤了,现在在医院,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啊?” 第06章 心情不好吗 陆闻川知道,大伯肯定是还坚持以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认识,觉得江昀清是他带来的朋友,所以才会知会他一声。 但他还是立刻赶到了江昀清所在的医院。 他到的时候,江昀清正跟着大伯从诊室出来。早上见面时还好好的手臂眼下已经打上了石膏,原本干干净净的衣服上全是泥渍和尘土。 江昀清见了他还有些诧异,询问似地朝大伯递去目光。大伯这才解释说:“我当时着急,就给闻川拨了个电话,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江昀清抿了下嘴唇,看上去有些尴尬,对陆闻川说:“麻烦你了。” 原本他的确是打算在山上待到中午的,但十点多的时候,天突然阴了上来,早已没了清晨的光线。他担心再等下去会起雾下雨,于是便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比起上山,下山的路也好走不了多少。山中潮湿,石阶上又长满了青苔,他背的东西太重,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直到快到山下的时候,路过一处活动了的砖石,他没注意,脚下一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所幸那段路坡度不高,离山脚也不远,路过的游客送他来了医院。 对于南清这个地方,江昀清始终算个外人,人生地不熟,一个人在医院处处不便,无奈之下他只能给民宿打去了电话。 只是没想到大伯没嫌麻烦也就罢了,居然还打电话叫来了陆闻川。 “都说山上的路不好走了……”陆闻川看了他许久,才憋出这么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江昀清觉得他的说法有些失当。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摔伤这件事并不会因为有陆闻川的陪同就不会发生,但听陆闻川的语气却好像是在计较他早晨坚持一个人上山这件事。 江昀清有些不满,明明先放人鸽子的是陆闻川。 他不欲与其争论,不管对方怎么想,于他而言都无关痛痒,他只为给对方添了麻烦而感到抱歉。 回去的路上,江昀清和大伯坐在后座,一直靠在车窗上不说话,他吊起来的那只手臂手掌看上去有些虚肿,以至于他歪靠的姿势都有些别扭。 他面朝车窗微微侧着脸,从后视镜里,陆闻川只能看到对方一部分侧脸和耳朵。 他有些怀疑江昀清是不是因为他的那句话生气了,于是主动开启话题,问他上山采风都画了些什么。 江昀清一时间竟没有答上来,今天他在山上待了一上午,但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的原因,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空旷和孤独,脑子里也像是笼罩了一层薄雾,想了很多,但一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要下笔画些什么。 于是他只能摇摇头,说了句“没来得及”。 陆闻川也不知道是什么没来得及,但看江昀清也不像是愿意详谈的样子,也就没问,罕见沉默地一直开着车。 路上路过一家超市,大伯要陆闻川把自己放下,说自己老婆要自己买些排骨回家炖汤,还说不用等他,待会儿自己会坐公交车直接回家。 大伯回家的路在民宿相反方向,陆闻川便没再等,把人放下以后,让江昀清坐到了副驾驶。 他觉得好像江昀清只有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他们才有话可说。回去的路还有十多分钟,他不想气氛一直这么低沉。 “心情不好吗?” 等红灯的时候,陆闻川注视着前方,终于搭话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江昀清觉得他的问法有些好笑,于是提醒他说:“陆老板,没有人能在倒霉后还能笑得出来。” “所以还是心情不好。” 江昀清不知道他怎么就总结出了这么一个结论,敷衍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过陆闻川说的也不错,他的确是心情不好,但却不是因为摔伤,或许摔伤只能算“心情不好”的连锁反应,毕竟人的情绪直接关乎运气,心情很差,运气自然也好不了。 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来南清的这一趟非常没有意义,想见的人再也见不到,而想忘掉的事也一直忘不了。 他松散地靠到椅背上,视线再次转向车外,走马观花地注视着外面几乎成掠影的房屋和树木,在眼下难得能给他提供安全感的氛围里回忆过去的一帧一画。 他和宋淮之是大二那年认识的,在一次学校举办的校园模特大赛上。 江昀清学服装设计,在艺设学院,平常上课都在学校北端,吃饭就近在北食堂,社团也挨得很近,活动范围总共就那么一点儿。 而宋淮之学的却是金融,在商学院,平常活动都在南半边。两人从距离到兴趣爱好以及专业都相差千里,连个共同好友都找不出来。可以说,江昀清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认识对方。 又或者,宋淮之这辈子也没想过会认识江昀清。 因为他对江昀清一见钟情。 江昀清至今都还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在学校临时搭建的露天t台下,在朋友的怂恿中被挤去了前排。音乐鼓点震动耳膜,他一抬眼,目光和已经走到台边的宋淮之撞了个正着。 第13章 江昀清有些不好意思,周围人太多,他被朋友推着,不怎么礼貌地挤过来的时候,好像还不小心踩到了谁的脚,不知道宋淮之有没有看到。 宋淮之当然没有看到,他的注意力全放到了江昀清泛红的耳尖上。说实在的,江昀清长了一张很难让人拒绝的脸,这张脸往往不会表现出特别生动的一面,但每一个微小的表情或眼神都足以吸引他人全部的注意。 宋淮之看了他很久,又或者并没有多长时间,总之在他身边的同伴小声提醒他的时候,他就按照原本彩排好的,又沿着t台的另一侧原路走回去了。 他记得彩排的时候主持人告诉过他,这里是别的选手展示的时间,其他人不可以回头。 但彩排没说发生意外该怎么应对,所以宋淮之还是没忍住,像是搭错弦一般,放任自己又回头看了一次。 江昀清似乎注意到了他,两人隔着很远对视了一眼,一愣过后又都匆匆转开了视线。 那以后没多久,江昀清又一次待在画室的时候,宋淮之来敲了他的门。 当时画室只有江昀清一个人,正对着眼前的雕塑练习肖像。他的思路被打断,脑袋慢吞吞地朝门口转,眼睛却还黏在画上,直到门口站着的人说了句“你好”,他才回过神一般,彻底转头看去。 宋淮之站在门边,遥遥地注视着他,脸上带着点儿高兴,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对他说:“你还记得我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期待,仿佛此行就是为江昀清而来。 江昀清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没怎么反应过来,有些专业病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下对方的穿着——潮流帅气,但很花哨。他立马就想起了那天在t台上频频回头的人。 他迟疑地点了点头,问对方有事吗。 宋淮之看上去更高兴了些,拿出了自己练习了两天的说辞:“我听说你是服装设计专业的对吧?那个模特大赛的初赛我过了,但决赛需要自己准备一套服装。我想要一套比较亮眼的,你可以帮帮我吗?” 其实后来想起来,那时候宋淮之的借口实在是漏洞百出。且不说踏破铁鞋在全校那么多优秀的人里找了一个既不是专业第一,又籍籍无名的学生充当自己的设计师有多么匪夷所思,单是宋淮之这么一个平常忙碌,课程繁多,又比较随性的人为了一个本身就只是为混个学分才参加的比赛投入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这一点就有些反常。 但那个时候的江昀清没考虑这么多。 那时的他正处在因为出柜跟家里闹得不可开交的颓靡状态,手头的事情不多,刚好需要一件有意义的事来转移注意。因此,在宋淮之抛出“一块参赛的设计师也可以加学分”这么一个有诱惑但不多的条件后,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一直以来,江昀清都是一个求生欲望很强的人,这一点体现在不管现实对他多么不利,不管事实多么让人沮丧,他的潜意识都不会选择让自己沉浸其中,而是不断挣扎着往上爬,积极寻找能调动自己情绪的新事物来转移自己的焦点。 这种特质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毕竟相对于那些习惯沉溺悲伤的人而言,他擅长及时调整自己的状态,不至于让自己过度消耗,产生压力。 但这种状态也谈不上积极,因为真正积极的人会选择面对问题、解决问题,而不是像他一样,只会通过转移注意搁置问题,不断逃避。 所以,那段时间,宋淮之的陪伴给了他充足的安全感,在因为性向问题每晚接到父母苦苦劝导直至厉声责骂这样千篇一律的电话后,他总会因为宋淮之的一句“晚安”而获得短暂的慰藉。 设计服装并没有那么简单,尤其是对于才刚念大二的江昀清来说。那时候的他学识浅薄,尽管审美在线,一套上衣也还是拖拖拉拉制作了半个多月。 那件衣服说实话并不是很好看,延续江昀清一贯素净的风格,和当初宋淮之所要求的“亮眼”相差甚大。宋淮之长相出挑,肩宽腿长,标准的模特身材,穿上那套衣服却像餐厅守门的服务员,甚至还没有服务员穿着利落。 宋淮之曾一度担心江昀清未来的就业前景,照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成为毕业即失业的那批大学生之一,但好在江昀清油画画得不错,哪怕以后找不到工作,也能当个小有名气的画家。 那套衣服一直改到了决赛的前一天,两人花了一个多月,最终斩获了第三名往后人人都有的参与奖。 一张薄薄的奖状,还有半个费尽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学分。 江昀清有些沮丧,但宋淮之却好像并不在意。对于他而言,这场比赛的第一名其实并没有多大的诱惑力,他的对手不站在领奖台上,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在那上面。 这段时间里,江昀清的松动是肉眼可见的。就拿请吃饭这件事来说,最开始的时候,江昀清坚持要跟他aa,就好像这顿饭吃完,他们就能各走各路,随时两清,再也不见。 不过最近江昀清倒是不怎么执拗于这件事了,主动提出跟他见面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多,晚上睡前他也能罕见地得到对方的一句“晚安”。 宋淮之把这些看作是成功的征兆。他觉得机不可失,为免夜长梦多,在比赛结束后,他站在空无一人的画室里,穿着那件看不出任何得奖价值的衣服,对江昀清说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喜欢你”。 第14章 江昀清并不意外,但他需要时间去消化。 在所有人眼里,宋淮之是特别的。成绩优秀,家庭背景优越,长相出挑,有很多很多的追求者。 江昀清也这样觉得,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像宋淮之一样,愿意陪他这个无聊的人做很多无聊的事,浪费很多无聊的光阴。 宋淮之是个热情开朗的人,但却从不嫌弃沉默的他。 宋淮之喜欢充满激情和挑战的运动,却愿意陪他在画室干坐一整天。 宋淮之不爱喝任何饮品,尤其讨厌咖啡,但每次见他都会帮他带他最喜欢的意式浓缩。 宋淮之不喜欢麻烦,擅长花言巧语,却总能在江昀清受到家庭压力时安静又坚定地守在他的身边。 江昀清不需要虚无缥缈的爱情,但他需要情感上的支撑。 他不相信一见钟情所产生的包容和爱意,但他相信宋淮之。 所以他很认真地在思考两个人的未来,可想来想去又觉得变数太多,没什么可考虑的,更不需要犹豫。 于是,在一个平静又普通的上午,在宋淮之又一次从学校南端跑到北边带他去吃饭时,他拦住了对方的脚步,在一个无人的角落主动吻上了对方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 这仗有点难打…… 扣1帮小陆加油! 第07章 专吃清纯无辜那一套 两人回到民宿已经十二点多了。一路上,江昀清的兴致一直都不是很高,陆闻川主动开启了不少话题,但他却很少附和,略显疲惫地窝在副驾驶上。 兴许也是知道这场闲聊终究不会有什么结果,到最后,陆闻川也不再说话了,安静专注地开车,不再吵他。 到达民宿后,陆闻川提出自己做饭,让江昀清跟他一块吃。毕竟江昀清一只手不方便,周边也没什么比较近的快餐店。 但江昀清却谢绝了他的好意。他身上还带着从山上滚落时沾上的泥土,眼下只想回房间洗个澡,然后再睡上一觉。 陆闻川看了他很久,没有再劝,帮他拿了防水袋,嘱咐他做好防护,不要把绷带弄湿。 陆闻川原以为以江昀清那么不活泛的性格,这一觉会一直睡到很晚。但没想到,差不多一点多的时候,二楼的窗帘忽然被人拉开,里面人的身影晃了过去。 当时陆闻川正陪大伯在院子里的小桌上下象棋,本就不占优势局面,因为他的走神直接被对方端了老窝。大伯笑着拿走了他的一瓶好酒,然后冲他指了指小厨房里一直温着的排骨汤。 陆闻川会意,却不怎么甘心地抱怨说:“可以啊,我一个老板没得吃就算了,现在都混成服务员了。” 大伯不以为意:“谁让你午饭吃那么早。”又笑眯眯地夸赞说,“来者都是客,你是最有人情味的老板。” “论人情味谁能比得过您啊?” 陆闻川嘴上说着,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起身,将排骨汤端进了屋子。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江昀清正准备将上午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里。 他跑去开门,房门打开时,陆闻川的脸不出意外地出现在了门外。 陆闻川对他说:“大伯家里炖了排骨汤,中午拿了一些过来,但当时你睡着了。汤还温着,饿了吗?” 江昀清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陆闻川觉得他这一觉应该并没有睡好,因为他眉宇间的困乏没有丝毫消减,头发也乱蓬蓬的,身上的睡衣还带着褶皱。 陆闻川的视线落在他睡衣的领口。 江昀清的睡衣是v字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追求舒适,衣服的尺码有些大,稍不注意就会露出锁骨以及下面的大片肌肤。 陆闻川瞥见了对方一直讳莫如深的金鱼纹身,但只是一部分鱼尾,红艳艳的,没有一丝旁的颜色,像薄纱一样缥缈地附在江昀清的锁骨以下。 照这个面积,陆闻川心想,这尾鱼怎么着也得有一个巴掌那么大,一直覆盖到江昀清的心口。 江昀清理了下衣领,想客套地说一句“不用了”,陆闻川却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又接着说:“小孟也在,一起吃点儿吧。” 江昀清手不方便,换衣服用的时间比较长。陆闻川一直等在门外,一直到他开门出来,才转身往楼下走。 孟识果真等在楼下,见他们下楼,迫不及待地用汤勺从砂锅里舀了一大碗给自己。 “你们好慢啊。”她说着,用筷子加了块排骨啃了一口,美滋滋地继续道,“我馋大伯家的排骨汤好久了,终于让我给蹭上了。” 陆闻川绕到桌边的时候轻拍了下她的后脑,说了句“慢点吃”,然后坐到了方桌的一边。 江昀清挨着他一起,三个人包围了桌子的三面。 孟识第一次看见江昀清吊起来的手臂,甚至能脑补出对方从山坡滚落的场景,十分心惊胆战。 她犹豫着问候:“你……手没事吧?很严重吗?” 江昀清礼貌地笑了笑,回答说:“不严重,只是脱臼了。” “脱臼用得着打石膏吗?” “关节伤到了啊。” 这回不用江昀清自己说,陆闻川就已经抢先帮他答了。他又捞了两块排骨给孟识,然后在对方假惺惺腼腆推拒的时候,将锅里剩下的全部打包,都堆在了江昀清面前。 孟识看着对面堆成小山一样的排骨和锅里仅剩的稀稀拉拉的汤汁,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愤愤地攻击陆闻川:“那还不是因为你放人家鸽子,自己说的要带人家去采风,结果临时变卦。” 第15章 “那一楼的那几名房客走得急,今天就想去你家果蔬基地看看,还找不到路。我去找你你又不在,我能有什么办法?” “借口。”孟识完全不听他的解释,“你我还不知道?软的不吃,硬的不吃,专吃清纯无辜那一套。” 她转头看向江昀清,言之凿凿:“绝对是那几个大学生对他说软话了,不然他不可能把自己答应过的事晾一边。” 江昀清没发表言论,却深表赞同,低头咬了口排骨,听他们两个互相拌嘴。 陆闻川对她的表现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感觉到些许的幼稚和无奈:“你上午的时候不是还跟人家玩得挺好的吗?怎么转头就揣测别人?” “谁好了!”孟识负气说,“跟他们玩得来的是任远,我一个毕业两年的社会闲散人员,能跟他们聊什么?” 陆闻川眉峰微挑,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些字眼,觉得眼下的孟识真的很像一只醋溜的河豚。 他百转千回地“哦”了一声,佯装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任远啊,那他也太不懂事了。” “……” “难怪对我意见这么大,我确实不该带他们一起去,那几个女孩子一个比一个漂亮,万一那小子移情别恋,可不得有点危机感吗?” 说着,他还像寻求认同一样,点了点旁边与世无争的江昀清:“你说是吧?” “……” 江昀清只想低头吃饭,对着他不尴不尬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孟识咬牙切齿:“是,谁能比得上你大度。” 又说:“你又没人爱。” 江昀清笑着在他们二人之间逡巡,有些好奇地问:“怎么,没有人追过他吗?” “有啊,怎么没有。” 孟识别有深意地看了陆闻川一眼,江昀清的问题她的下怀。 她正愁没处编排陆闻川,完全不顾及对方警告的眼神,夹着排骨慢悠悠地说:“只不过我哥这个人吧,磁场比较特殊,我跟他从小一块长大,没见过多少女生跟他表白,倒是挺受男孩子欢迎的。就好比今天那个,要不是我哥是直——哎!” 陆闻川没说什么,在桌下用膝盖撞了她一下,孟识筷子上夹的那块满肉的排骨瞬间甩飞了出去。 孟识话说到一半,半是震惊半是可惜地看着角落里沾灰的排骨,转过头来瞪了陆闻川一眼:“你!” 陆闻川无辜摊手:“我可什么都没做。” 孟识不愿跟他多待,“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愤愤地“哼”了一声,端起碗离开了屋子。 江昀清扭头看着她出门的背影,提醒陆闻川:“你惹她生气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陆闻川又舀了点汤给他,拉拢似地说,“多吃点儿,少听她胡说八道。” 江昀清便又喝了口汤,大伯炖的排骨软烂入味,但他却有些吃不太下了。 他想起孟识刚刚说过的话,陆闻川比较吃清纯无辜那一套,而池苑刚好就是。 所以不管陆闻川知不知晓对方眼神里的含义,既然他同意了池苑的请求,那对池苑的态度就一定不怎么反感。 所以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早上陆闻川或许还能陪对方多待一会儿。 “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江昀清说。 估计也是没想到他会再次提起这个,陆闻川先是一愣,而后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这句话你上午在医院的时候已经说过了,不麻烦。” 陆闻川说:“反倒是我,小孟说的没错,答应了你的事却没有做到。” “又不是什么大事。”比起他,江昀清更不在意,“你是民宿的老板,总要考虑到所有的房客。” 陆闻川笑而不语,两条手臂搭在桌沿看他吃饭。 江昀清吃东西总是慢吞吞的,这一点,上次他们一块吃泡面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对方的身形,觉得江昀清如此单薄,一定跟这种吃饭习惯分不开关系。 他坐在江昀清右边,打量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又注意到了对方的左肩。江昀清下楼时换了套衣服,衣领严丝合缝,没办法让他像刚才一样直观地看到对方的纹身。 但鱼尾的影像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山上的风景好看吗?”过了许久,他主动问。 江昀清想了想,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便说:“还好,但今天有雾,看不太清。” “山里比较潮湿,有雾是正常的。况且你不觉得雾蒙蒙的景色更漂亮吗?” 江昀清却不以为然:“我上次来的时候,从山顶能一直看到山前的情人桥。那时候游客比较多,但天气也很好,景色就是比没有雾的时候干净很多。” “情人桥?”陆闻川听他提起这个,没再关心到底谁对谁错,对他说,“那你知道你今天去的那座山为什么叫金桥屿吗?” 江昀清摇摇头,愿闻其详。 “一年四季太阳降落的角度不同,但总有那么一段时间太阳落下的方向跟情人桥的走向相同。等到那时候站在桥头,下午的阳光逐渐回落到山间,身上就会布满金红璀璨的霞光。” 陆闻川解释完,接着说:“你不提我都快忘了,与其费劲上山,倒不如去桥边逛逛,刚好最近这几天可以赶上。” 说完,他便略微期待地看着江昀清。 这回他倒是没主动去确定哪个时间,兴许也是因为前两次外出没一次顺利,这回他把选择权交到了江昀清手上,让江昀清来做决断。 第16章 江昀清不好意思拒绝,但也并不抵触,跟陆闻川接触这件事,本身并不让他讨厌。 “那就明天吧。”他说。 两人就这么愉快地做出了决定,约好明天下午去情人桥那边赏景喂鱼。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南清的景点犯冲,故意不让这趟旅行顺利,江昀清下午才刚做出决定,晚上就因为突发情况不得已取消了这个计划。 他很抱歉地对陆闻川说自己家里出了点急事,不仅履不了明天的约,还要提前退房。 他要离开南清。 【作者有话说】 小孟:我哥是直男! 小陆:不,我也可以不直。 后面节奏就会快起来啦!想要点海星可以不~ 第08章 我送你吧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江昀清正坐在院子里看陆闻川和大伯下棋,手机搁在面前的桌子上,在陆闻川即将输得一败涂地的时候蓦然响起。 江昀清扫了眼来电显示,却没有接,伸手按了息屏键当做无事发生。陆闻川瞥了他一眼,没有在意。第一通电话便在非常自然的情况下挂断了。 大伯还在专心思考如何夺取对面的将棋能赢得更加酣畅。陆闻川仍旧麻木又无聊地坐在棋盘的一端,百无聊赖地数着棋盘上一共有多少个网点。 不到三秒钟的时间,江昀清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或许是挨得近,陆闻川能明显感觉到,因为这通电话,江昀清身上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那根弦又紧绷了起来。他不知道是在纠结什么,没有受伤的右手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挂断,更不敢接起,犹豫很久,也只是再次按下了息屏键。 屏幕熄灭的前一刻,陆闻川扫到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简简单单标注着“妈妈”两个字。 铃声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江昀清已经不打算再继续坐在这边打扰他们了,握着手机起身。陆闻川略带迟疑地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还是旁边的大伯先开的口。 大伯仍旧注视着棋盘,思考着该如何走下一步,缓缓道:“打这么多次,万一是有什么急事呢。” 他神色坦然,不怎么当回事的语气反倒不会让江昀清感觉到任何负担。 江昀清没有多留,进屋接了电话。 晚上,江昀清拉窗帘的时候,注意到了对面楼下小厨房里亮着的灯光。 他出门下楼,因为脚步比较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竟把刚从冰箱里端杯子出来的陆闻川吓了一跳。 他看着陆闻川手里差点儿滑出去的杯子,里面用保鲜膜包着大半杯绿色透明的固体,看着很像果冻。 “你在做什么?”江昀清问。 见是他,陆闻川缓出口气,心有余悸地将杯子搁到桌子上,又从橱柜里挑了一只白色小瓷盘出来,将杯子倒扣,拽住保鲜膜将里面凝固住的东西倒了出来。 “青提果冻。”陆闻川拿了只勺子将瓷盘往江昀清那边推了推,“今天刚摘的青提,还很新鲜,尝尝?” 江昀清便走了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勺子,在那盘圆柱形的果冻上挖了一勺。 果冻应该是用葡萄水做的,里面裹满了剥好皮的青提,凝固后晶莹剔透,很像琉璃。 “很甜。”江昀清将那勺果冻连带着一颗饱满的青提嚼碎咽下,给出了十分中肯的评价。 陆闻川看上去似乎很满意,拿起杯子去水池那边冲洗,问他:“找我有事吗?” 江昀清便犹豫起来,不太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捏着勺子沉默了好几秒,才如实回道:“明天我可能没办法去金桥屿了。” “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爸前两天不小心摔伤了,现在还在医院。我妈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我得回去一趟。”他解释完,才抬眼看向陆闻川。对方已经没再洗杯子了,正转过头来看着他。 江昀清又接着说:“之后,我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来了。” 陆闻川没立刻说些什么,抬手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忘了把水杯擦干。 “明天就要走?”他像是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 江昀清“嗯”了一声,又说自己已经买好车票了。 陆闻川又说:“可是今天阴了一天,明天可能会下雨。而且你的手这样,南清离青城好几个小时的车程,中间拿行李什么的,一个人能行吗?” “没关系。”江昀清说,“我已经准备好提前把行李寄回去了,本来也没多少东西。” 陆闻川仍旧不怎么赞同。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可能是当初在大雨里捡到江昀清的时候,对方的样子实在太过狼狈,再加上两人认识这么长时间,也算得上是个聊得来的朋友,他不太想让旧事重演。 “我送你吧。”斟酌许久,陆闻川开口说。 江昀清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他听得明白这个“送”并非普普通通送他去车站的“送”。照陆闻川这种能在大雨里主动搭载他,之后又对他照顾有加的性格,估计是要带他一块回青城。 果不其然,陆闻川说:“原本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给我爸妈扫墓,现在事情早就办完了,待了这么多天,也该回去了。反正顺路,你跟我一起吧,到青城后再说别的。” 江昀清没有立刻答应,在陆闻川开口后就垂下了眼,漫无目的地注视着瓷盘里因为反射头顶灯光而泛出点点光泽的果冻。 第17章 说实话,他有些奇怪,因为陆闻川对他似乎有些过于善良了,哪怕是出于同情,或者是出于那点特殊的责任心,也不该到如此地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顾忌什么,但直觉自己不能应下。 “你不用有顾虑。”陆闻川似乎察觉到了他想法,试图解除他的防备,“也不用觉得是麻烦了我,原本我也是定的这两天回去,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差别。更何况,一个人开车实在是太无聊了,有你陪着我还能打发打发时间。” 陆闻川倒也没把话逼太紧,最后用商量的语气对江昀清说:“你觉得呢?” 江昀清觉得自己如果再拒绝就有些不知好歹了,陆闻川只是比较热心,既然早上能迁就池苑的请求,那么眼下主动提出带他回青城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放松下来,对陆闻川说:“那就谢谢你了。” 因为决定做得临时又仓促,两人把动身时间定在了第二天上午十点,路上大概要走七八个小时,顺利的话,差不多傍晚就可以抵达青城。 江昀清没有异议,在陆闻川的注视下吃完了对方做的所有果冻,然后跟着陆闻川一块上了楼。 两人还是在走廊分开。 江昀清进门前被陆闻川出声叫住。陆闻川对他说“等一下”,然后进房间拿了个相框出来。 江昀清接过来,看到里面装裱着他来南清第四天的时候见过的那只黑背白斑的凤蝶。 当时陆闻川说蝴蝶标本需要风干几天定型,眼下已经半个月过去了,江昀清已然忘记了这件事,但陆闻川却还记得,不仅记得,还好好的把它装裱了起来。 “好几天前就已经做好了,一直忘了拿给你。”陆闻川这样说。 江昀清单手握着相框,垂眸盯着里面的东西看。失去生命的蝴蝶被困在透明玻璃里,失去了自由,但获得了可以一直延续到永远的色彩。 江昀清不知道这样值不值得,但如果他是这只蝴蝶,凋落过后他大概会更加向往自然的泥土,而不是像这样被风干血肉变成一幅供人观瞻和评判的画。 “谢谢。”江昀清说。 他的脸上又带上了一贯“看起来很愉快”的笑,仿佛刚刚盯着标本走神的样子是陆闻川眼花产生的假象。 陆闻川不知道他到底高不高兴,但很清楚自己不应该直接这么问。 于是他回给江昀清同样安慰的笑容,对他说“早点休息”,然后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第二天两人启程的时候,还不知道他们要走的任远还没起床,是孟识和大伯送的他们。 大伯一边埋怨陆闻川走得太仓促,一边从酒窖里拿了不少自己酿的桂花酒塞进了后备箱,说等陆闻川下次回来要做酒酿圆子给他吃。 孟识则站在一旁满脸的纠结和不高兴。陆闻川象征性地宽慰了她几句,接着就看到孟识皱着眉,把一直绕在嘴边犹豫着的话问出了口。 “你该不会真要找个让你入赘的嫂子,再也不回来了吧?” 江昀清正跟在后面盯着那几瓶密封的桂花酒看,闻言扭过了头来。 陆闻川简直无地自容,咬牙切齿地让她管好自己,少说别人,而后又催促着江昀清赶紧上车,以时间来不及为由尽快启程。 江昀清不知道在想什么,上车前又扫了眼后备箱里的桂花酒,在车子发动后,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那酒是你酿的吗?” 陆闻川正在起步拐弯,专注地看着前面路况,随口回答说:“不是,大伯自己酿的。” 江昀清点点头,等拐上主路,又听到陆闻川继续说:“前两年的确是我自己在酿,但后面因为回来得比较少了,大伯又很好这一口,所以就自己买了酒曲摸索着学会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江昀清安安分分地坐在副驾驶上,平静地注视着面前仪表台上正在冲他摇头的吉祥果摆件,“就是想起来,上次来南清问大伯要过酒喝,喝完以后觉得不错,就想买几瓶回去,但大伯说市面上买不到,是老板自己酿的。” 江昀清大概不是那种能外向到问人要酒喝的人,陆闻川直觉这段回忆肯定跟对方那位过世两年的前任有关。 但他没有多问,或许是因为江昀清平常说话的语调过于单一,他头一回听到对方讲述回忆时用这种近似于轻松的语气,所以不忍心打破。 陆闻川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大伯这酒是用白酒泡的,度数要高很多,也没那么甜,等回青城拿给你尝尝。” 江昀清再次对他说了“谢谢”,语气平平,又恢复到了陆闻川认知里单一的状态。 陆闻川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他觉得江昀清的那位前任或许对江昀清是真的很不错,以至于江昀清只有在提到和对方有关的事或回忆时,情绪上才会产生些许的波动。 这一点只有真情实意的爱才能催化,但凡掺杂进任何杂质都不会产生这种效果。 陆闻川没再说话。他忽然不太想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了,更不想在两个人的空间里江昀清一个人闷着想太多。 于是他抬手关上了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将车内空调调到一个合适的温度,保持着氛围的安静。 没一会儿,江昀清睡着了。 今天天气依然不怎么样,陆闻川看了眼天气预报,发现今天会有雷阵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 第18章 他无聊地开了一个多小时,抵达了第一个服务区。身边的人依然在睡着,脸偏向他,眉心轻皱,浓密的眼睫微微颤抖,看上去很不踏实的样子。 陆闻川觉得应该是座椅太高,睡着不舒服,想着等待会儿江昀清醒了要提醒他调整一下座椅,不然这样窝着,手臂也不会好受。 车在服务区停了将近十分钟,陆闻川迟迟没有下车。 他靠在驾驶座上,盯着身边人熟睡的面容,很想问问对方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他记得江昀清从早上到现在好像都还没有进食,眼下已经快要中午了,距离下一个服务区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如果眼下错过,等下他醒了大概率会很饿。 但陆闻川还是没有开口,在寂静安适的环境里安静地注视着,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在停车后,江昀清睡着的第十三分钟里,抬起手指,试探着轻轻碰了碰江昀清弯翘的眼睫。 【作者有话说】 恋爱进度50%~小陆加油! 第09章 温凉又柔软 客观上来讲,江昀清的确长了一张很漂亮的脸,眼型偏长,压出来的双眼皮褶皱偏窄,睫毛纤长浓密,鼻梁山根高挺,双唇红润富有光泽。 这种客观意义上的漂亮很容易让人在看着他的时候产生主观上的愉悦,没有人能拒绝美的事物,但陆闻川却觉得自己跟那些人并不一样。 事实上,陆闻川在酒吧和民宿都见过不少漂亮的人,比江昀清更好看的比比皆是,他一直都觉得吸引自己的并不是对方的脸,而是对方身上那独一无二,始终化解不开的情绪。 江昀清像暖阳下一场无声的细雨,橱窗里半遮半掩的精美瓷器,也像南清的雾。 南清的薄雾下有很多迷人的风景,比晴天时的走马观花,更加富有惊喜,也让人更有探索欲。 南清是这样的。陆闻川觉得,江昀清也是。 他不免又想起对方身上和白皙皮肤呈现出两种极端的艳色鱼尾,想起对方从医院回来后就一直如影随形的疲倦,甚至还有昨日他接起母亲电话时的犹豫迟疑。 陆闻川留心了很多,但他一直不问。 可他不问,并不代表他完全不好奇。 车窗上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憋了两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江昀清似乎被吵到了,闭着眼睛紧紧皱起眉。陆闻川在他睁眼的前一秒收回了手。 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解开安全带,没和江昀清有任何视线触碰,在江昀清活动因为一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的脖颈时,平静地询问:“到服务区了,要吃点什么吗?” 江昀清还带着刚睡醒的迷惑,待到视野清晰后,没先回答他的问题,反倒说了句:“下雨了。” 陆闻川“嗯”了一声,向他解释不会下很大,又把刚才的问题再次向他复述了一遍。 江昀清不是很饿,让陆闻川只顾自己就好,不用管他。 “那喝的呢?”陆闻川又问。 然而问完他又觉得,要江昀清做决定,一定又会像刚才一样得到否定的答案,便把问答题改成了选择:“咖啡还是饮料?” “咖啡吧。”江昀清终于没再拒绝,“意式浓缩。” 陆闻川说“好”,但车里只放了一把伞,他便让江昀清在车里等着,自己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车门开启的一瞬间,被雨水浸泡过的清新泥土气息携带着冷风卷了进来。江昀清清醒了许多,看着陆闻川渐渐走远,抬手揉了下自己的眼。 陆闻川回来得很快,拎着一堆吃的还有江昀清要的咖啡钻进了车里。 江昀清看到他的右侧衣袖湿了一块,觉得外面的风太大,以至于陆闻川将咖啡递给他时,无意间相触碰的手指都是凉丝丝的。 “这里有面包还有三明治,饿了自己拿。”陆闻川说着,转头看向正在小口喝着咖啡的江昀清,忽然想到两人最开始认识的时候,江昀清也是像现在这样,在下雨天坐在他的车里,喝着并不合口味的咖啡。 注意到他的视线,江昀清转过头来,主动对他说了声“谢谢”。 陆闻川却不理解他的口味,对于他来说,寻常的拿铁就已经够苦涩了,不加奶不加糖的咖啡简直无法忍受。 他忍不住问:“这样喝胃能受得了吗?” 江昀清下意识想开口,却没立马答上来。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得知自己喜欢这类咖啡时,宋淮之难以言喻的表情,那时候宋淮之问出的问题跟陆闻川一样,连神情都大同小异。 “还好。”江昀清慢半拍地回答。 陆闻川点点头,但从点头的幅度来看,仍旧十分不理解。他重新系好安全带,离开车位,再次拐上了高速。 期间,江昀清一直在用余光盯着陆闻川看。 从某些方面来看,陆闻川其实和宋淮之很像,衣品、性格,对他的态度都如出一辙,常带给江昀清不切实际的错觉。 但江昀清很清醒,不会产生错误的情感投射,更不会将自己的压抑和消沉错误地分担到对他抱有善意的人身上。 他在情绪的围墙里走不出去,也不会将别人带进来。 “到青城后你要直接去医院吗?”陆闻川问。 江昀清单手握着热咖啡,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听到陆闻川说:“你爸妈在哪家医院?” 第19章 江昀清报了个医院名字,又听到陆闻川说:“那还挺巧,刚好在我家附近。等到了我直接送你过去吧。” 江昀清点了下头,不厌其烦地对他说了声谢谢。陆闻川不厌其烦地听着,江昀清对他说过的感谢太多,他完全数不过来,并且已经习惯。 “你之前一直住在青城吗?”许是下雨天太闷,江昀清一边注视雨刮器的运作,一边没话找话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陆闻川跟他侃侃而谈讲过自己的经历,说他自己也是青城人,只不过因为成长过程中一直两头跑,所以对南清比大多数人都要熟一点。 “是啊。”陆闻川语气理所应当,“我爸妈都是青城人,我当然住在青城。” “那怎么想起在南清开民宿了?” 陆闻川顿了下,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跟江昀清讲过民宿的来历:“民宿是我爸妈的。” 陆闻川解释说:“他们三十多岁的时候去南清旅游,遇见了彼此。在一起结婚后,对南清那个地方有所留恋,就一块开了家民宿,雇人帮忙照顾。” 陆闻川回忆道:“听我妈说,他们是在情人桥看日落的时候遇见的,那时候是旅游旺季,人太多,我爸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差点儿栽水里,幸好我妈在旁边及时揪住了他。不然情人桥那边的水那么深,他还真不一定能爬得上来。之后我爸还因为这件事专门去学了游泳。” 江昀清忍不住露出了微笑。陆闻川讲起自己父母时的样子让人感觉到幸福和憧憬。从这一点江昀清就可以看出,陆闻川一定是在充满爱的氛围里长大的人,只有他的成长被爱包围着,才会有余暇分出多余的善意去帮助别人。 “这还不算什么,”陆闻川继续说,“更有意思的是,在遇见彼此之前,他们都还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单身主义。” 江昀清说:“那你这次回来,的确该去情人桥看看。” “他们走过那么多地方,我一个人逛不过来的。”陆闻川顿了下,又试探说,“你呢?你跟你父母……关系怎么样?” 江昀清有一瞬间的犹疑,他觉得应该是昨天自己接电话时,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被陆闻川看到了。而且照陆闻川的语气来看,他应该是犹豫了许久,才在这么一个看似合适的节点上问出这个问题。 江昀清倒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兴许是潜意识里觉得陆闻川值得信赖,又或者时间过去太久,他已经不会觉得事实有多么的难以启齿。 于是他靠在椅背上,在车子穿行进隧道时,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太好。” 陆闻川没忍住问:“为什么?” “没有任何一对父母想要一个同性恋的儿子。” “但你很优秀,挑不出什么缺点,这样都不行吗?” 江昀清觉得他的说法很天真,自嘲地笑了笑:“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如果说大学时期出柜只是让江昀清和家人之间的关系略微僵化,那毕业那年,擅自将宋淮之带回家算是彻底触动了父母的逆鳞,直接将家庭关系降到了冰点。 江昀清至今都还记得父母将他赶出家门的情景,母亲的怒火,父亲的斥骂,任宋淮之八面玲珑,面对那样的场面也是哑口无言。 江昀清一直都觉得,以宋淮之的性格没有人会不喜欢他。但自己的父母却明确地告诉他们,那个家里不欢迎他。 或许也不是不欢迎宋淮之。江昀清想,他们只是不欢迎任何跟他有不清不白关系的男人踏进家门。如果性别换一下,就像父母期望的那样,安安分分找个女孩恋爱结婚,或许结果会大有不同。 但江昀清不愿意,甚至在父母找到他,说出“只要老老实实结婚,其他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这句话时,罕见激烈地反驳了回去。 在这件事上他表现得太过执拗,他不愿意忘记宋淮之,所有人都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他不能,也做不到,所以他活该忍受父母的失望和不解,活该忍受亲人之间渐行渐远。 陆闻川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余光里,江昀清一直垂着眸,像是在认真回想那段让他狼狈难堪的记忆。 陆闻川没得到确切的答案,但却不想再问,小心避开了前任的话题,宽慰他说:“这次说不定会是个转折。父母也是需要台阶的,见面以后好好聊聊,没什么矛盾是解不开的。” 江昀清终归没说什么,见窗外雨势和缓,便按下车窗,吹了些风进来。 风已经没刚才大了,清清凉凉地灌进来,吹动了江昀清的头发。 陆闻川看他偏头看向窗外,从他的视角,看不见江昀清的表情,只能看到对方的颧骨、鼻梁,以及弯出一个弧度,正随风轻轻颤动的睫毛。 陆闻川一静,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方才江昀清睡着时睫毛蹭在他指腹的触感。 很痒,和江昀清这个人一样,温凉又柔软。 【作者有话说】 太糊了,之后会随榜更新,谢谢支持~ 第10章 我在外面等你 两人到青城的时候已经傍晚六点多了,迎着夕阳又开了半个小时,在日暮时分抵达了市立医院。 下高速的时候,江昀清的母亲还打来过电话,问江昀清还有多久能到。 江昀清不怎么认路,转头看了眼陆闻川。陆闻川便出声告诉他,差不多还有半个小时。 第20章 江昀清有样学样,又转告给了母亲,但不知为何,江昀清说完后,电话那头竟忽然沉默了下来,差不多过了得有四五秒钟才又传来声音。 江母对他说“好”,让他们注意安全。 江昀清原以为陆闻川将自己送到后就会离开,但没想到对方竟一直跟到了病房。江昀清觉得过意不去,让他有事先忙,却被陆闻川以不礼貌为由搪塞了回来。 他们就在医院的走廊里见到了正要出门打水的江昀清的母亲,陈清。 其实在来的路上,陆闻川就曾经在心里根据江昀清谈起父母时的口吻设想过对方父母的样子。 在他的想象里,江昀清的父母应该都是比较传统的人。江昀清今年二十六岁,那他的父母差不多也该有五十岁了。这个年纪的人在子女的终身大事上一般都会表现得非常执拗,他们大概率会借着这次来之不易的见面苦口婆心地劝导江昀清回归所谓的正道。 只是现实跟陆闻川设想的有些出入,江昀清的母亲看着要比想象中年轻很多,踩着高跟鞋,穿着休闲西装,头发不长不短刚到肩膀,面容跟江昀清有四五分相似,打扮干练素雅,但给人的感觉却比江昀清要强势许多。 陆闻川站在江昀清身旁,听到江昀清低低地叫了对方一声“妈”,语气里带着非比寻常的冷淡。 而反观陈清就比较冷静了,看向江昀清的眼神里大多是无可奈何,只在看到江昀清还打着石膏的手臂时才轻轻皱了下眉。 “这是怎么了?”不待江昀清回答,她又兀自责怪道,“电话里也不跟我说。” 语气就好像在责备江昀清没有事事与她分享。 江昀清脸上没什么波澜,视线一直落在和母亲之间的地面上,不太想和对方有眼神交流。他说了句“不小心摔的”,又说“不是什么大事”。 陈清便没多在意,又把视线转向了他身边:“那这位是?” 陆闻川目光还在两人之间逡巡,猛然被点到,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江昀清主动介绍说:“陆闻川,我朋友,昨天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南清,是他带我回来的。” 陆闻川礼貌地颔首,称呼了声“阿姨”。然而陈清却没有应声,脸上更看不出几分热情,沉默地、无声息地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他。 那目光称不上多么友善,陈清的脸色也不是很好。陆闻川觉得有些尴尬,猜想对方之所以会这样,大概率是因为江昀清提到了南清,而南清是宋淮之的故乡。 似乎也是察觉到了氛围的局促,江昀清没有详细解释分毫,不怎么耐烦地说了句“我去看我爸”,便绕过母亲进了门。 病房里,江父正靠在床上看书。 他昨天刚做完手术,腿还吊着,跟站在门口,手臂打着石膏的江昀清面面相觑,场面冷肃,甚至还带着点儿滑稽。 病房是双人间,隔壁床的病人还在休息。几人没弄出太大的动静,陆闻川跟着江昀清走上前,将手里在对面超市买的水果和礼品放到了床头柜上。 “叔叔好。” 估计是刚才听到了三人在门口的谈话,江父没有多问江昀清他是谁,点头不尴不尬地应了一声,客套了几句,而后便跟江母一样,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陆闻川察觉到了,不明所以地向江昀清投去目光。 他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对,至于这二老都对他如此挑剔。 江昀清没有回应他,只在陆闻川感觉到不适之前,及时出了声。 他没靠近,和病床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比陆闻川还像是前来探望的客人:“您感觉怎么样?” 江父是在楼梯上失足摔伤的,右腿骨折移位,只能靠手术复原。昨天做完手术后,陈清就立刻给江昀清打了电话,期间并没有经过江父的同意。 也正是因为这样,江父才会在面对江昀清时有诸多难以克制的意见:“之前那样气都气不死,现在还怕这点儿小伤吗?” “老江!” 陈清在后面走进来,低低地警告地叫了他一声,将手里的水壶不轻不重地搁在床头柜上。 江昀清自然不觉得母亲叫自己回来真的是因为手头事情太忙应付不过来。她只不过是找了个借口哄他回家,就像两年前宋淮之刚去世时一样,把他叫到跟前,一遍又一遍地劝他相亲、结婚、生子。 哪怕现在不提,迟早也会回到这种烂俗的话题上来。 江昀清并不感到心伤,只觉得无力和疲惫。这么多年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家庭氛围,父亲的一味指责和母亲的冷暴力是他最熟悉的配方。宋淮之或许是他和家里断绝联系的导火索,但却绝对不是唯一原因。 江昀清依旧冷淡:“之前医生说您肝不好,有些事既然生气没用,倒还不如保重自己的身体。” “你——” 手里的书页被抓出了几道褶皱,江父身体朝前倾了倾,被江母一把按住了肩膀。 陈清倒还算得上得体,先对陆闻川客气说:“不好意思陆先生,让你见笑了。” 又说:“谢谢你今天带昀清回来,奔波一天应该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改天再请你到家里来吃饭。” 陆闻川早已如坐针毡,自己也觉得自己在这边待着不合适,听到这句话后点了点头,客气地说了句“改天再来拜访”,便转身要走。 第21章 然而江昀清却在这个时候拉住了他的手:“我跟你一块回去。” 江昀清的手有些凉,比陆闻川之前想象过的要柔软一些,带着点力道阻止了他离开的脚步。 而对于他的这一动作,陆闻川的第一感觉是有些惊讶,他一直认为,江昀清应该是很避讳和他人有肢体接触的。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单纯只是指江昀清的脾气,不是那种可以轻易和别人熟络起来的性格。 可如今对方却毫无芥蒂地抓着他,甚至还别有深意地捏了捏他的掌心。 陆闻川下意识看向病床边,江父江母一坐一站,全都因为江昀清的这一动作拉下了脸色。陆闻川瞬间明白了今天这两人看到他时异样的眼光究竟缘何而来。 饶是陈清再怎么有涵养,眼下也不得不冷下了声音,她盯着江昀清,对他说,“你留下,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江昀清却还在看着陆闻川,眼神里带着执拗。他比陆闻川要矮上半个头,抬着眼注视着别人的时候,眉心轻轻皱着,眼神很容易就能勾起大多数人的恻隐之心。 毫无疑问,陆闻川是那大多数人之一,也并不掩饰自己被触动的事实。 于是,他反握住江昀清的手,微微用力将对方朝自己这边拉了一步,对他说:“我在外面等你。” 第11章 我一直一个人住 陆闻川原以为会等很长时间,但事实上没多久江昀清便走出了医院大门。 他将车开过去,让江昀清坐进车里。江昀清这回倒没有跟他客气,报了自己家的地址,请求陆闻川送他回去。 “怎么样,没吵架吧?”陆闻川有些担忧地看了江昀清一眼。 江昀清摇了摇头,对他说:“刚刚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陆闻川倒不是很在意,只是想到病房里,江昀清拉着自己手的样子,表情就好像真的对他很在意,“但你那样气他们不会适得其反吗?” 江昀清言语中多是无力:“可你也看出来了,他们敏感成那个样子,就好像只要我身边出现了陌生男性,就一定是我新交的恋爱对象。他们都那样想了,我为什么不能那样做?” 陆闻川没有接话,朝副驾驶那边看了一眼。随着车身移动,车窗外的霓虹灯交替打在对方脸上,落下晦暗的光斑。陆闻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猜测一定不是很好。 江昀清和家人之间的关系,远比他预想的要僵硬许多。 “他们叫你回来,应该也是想给彼此一个台阶下……”陆闻川不知道该怎么说,每次他碰上江昀清,碰上和江昀清有关的事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尤其是你妈妈,看着也是有大事化小的打算。” 江昀清不愿多聊,气氛有些凝滞的尴尬。 陆闻川直觉不能再这样聊下去,看了眼导航,生硬地转了话题:“你住的地方离湿地公园那边还挺近,是一个人住吗?” 江昀清“嗯”了一声:“离之前的公司近,就租了。” “辞职多久了?” “……四个月。” 四个月的空窗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江昀清在南清也就才待了半个月,陆闻川想象不出,像江昀清这么闷的性格,在去南清之前会在家里做些什么。 总归眼下也想不出什么话题可以放松地继续聊,陆闻川便把疑问问出了口。 江昀清倒还真认真地回答了他。 他稍稍思索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从犹豫的时长来看,他应该是在搜肠刮肚回忆那段时间的经历,却怎么也找不出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来,只能将就地说:“睡觉、画画……还有做饭。” 全都是无需他人帮忙,一个人待着就能完成的项目,光是这么听着就很无聊。 但陆闻川却截取了其中比较能开启话题的一项,调侃地问道:“你还会做饭?” 江昀清送给他一个理所应当的表情:“我从毕业开始就一直一个人住,当然要会做。” 陆闻川笑了笑,关注点放在了“一个人住”四个字上。 其实这时候他很想问,那你男朋友呢?他没有跟你一起吗?但他不能,毕竟不是所有的情侣都会同居,而且他问了也只会让气氛更加尴尬,江昀清应该又会像之前一样,对他露出冷淡、指责他越界的表情。 那不是擅长察言观色的他应该做的事。 “一个人待着总会没意思。”陆闻川平稳地开着车,在十字路口亮起红灯的时候稳稳停下,“你在民宿住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带你好好玩玩,现在回来了,什么时候有空想出来,可以联系我,我提前在酒吧给你留好位置。” 江昀清回给他一个客套的笑。前方红灯开始倒计时,倒数三秒的时候,陆闻川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我们还没有联系方式。”他说,“我把地址发给你。” 江昀清似乎也是才想起,认识这么长时间,他们连个微信都没有,连忙接过对方手机,在车子重新开动时输入陆闻川告诉他的锁屏密码,点进了微信。 陆闻川的微信联系人很多,加入的群聊也很多,且很多都没有屏蔽,点进去的时候界面上密密麻麻一列标注着各种各样数字的红点。 江昀清一只手不方便,准备直接用右上角的搜索功能搜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添加,却不想车身路过减速带颠簸了一下,他手一滑,点进了最上方的聊天框。 第22章 陆闻川的微信没有置顶,最近的消息是大伯发过来的,跟很多热爱语音的中年人不同,大伯喜好长文字,先问了一句“到了没有”,后面又连续发了好几条长达三四行的文字内容。 江昀清没有窥私的打算,却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扫到了里面的内容,他赶忙退出,却不小心退回了最开始的桌面。 陆闻川在这时问他好了没有。 江昀清匆忙地应了一声,重新点进微信,趁陆闻川不注意将刚才的信息标记未读,然后无比顺利地搜出了自己的号码。 添加完后,他将手机递了回去:“可以了。” 陆闻川瞥了眼,心满意足地收了回去。 当天晚上,陆闻川一直到洗完澡出来才有时间翻看手机。 大伯的消息已经被最新添加的江昀清挤下去了,江昀清给他发了信息,聊天框上面标注着一个数字“2”的未读红点。 陆闻川擦着头发坐在床边,点进去看了眼,简简单单两条信息。 江昀清对他说“谢谢”,又说“晚安”。 陆闻川回了句“不客气”,按照最先说好的,把酒吧的地址发了过去。 做完这些,他才点开大伯的消息查看。 比起江昀清的简单风格,大伯的消息要长很多,且每一条都看得陆闻川脑袋嗡嗡直叫。 大概是从两年前开始,大伯开始用自己手头宽广的人脉替陆闻川物色合适的结婚人选。起初陆闻川会拒绝,明确地告诉大伯自己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想凭缘分顺其自然。 他原以为这样大伯就会见好就收,但没想到大伯被拒绝的次数多了,居然学聪明了不少,每次推荐人过来,也不再直白地让陆闻川见一见,只说是某个亲戚的孩子,让他关照一下,平常多说说话,弄得陆闻川不上不下。 介于大伯的热心程度实在触目惊心,陆闻川无力反驳,只能在对方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装鹌鹑。 于是,在粗略地读完大伯的消息后,陆闻川又故技重施,选择性地回复了对方问他到没到的问题。 大伯:隔壁酒馆李叔家有个远房亲戚也在青城,今年刚毕业,一个人在那边没个照应。 大伯:你要是有空就多帮忙照顾照顾,小姑娘人很热情的,性格也好,跟你很合得来,我让李叔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 陆闻川:到了。 【作者有话说】 大伯的潜台词: “隔壁酒馆李叔家有个远房亲戚也在青城”——知根知底,发展地区重合,不会异地。 “今年刚毕业”——年纪小,应届大学生,性格单纯。 “小姑娘人很热情的,性格也好,跟你很合得来”——有共同话题,虽然单纯,但很活泼,性格合适。 “有空多照顾”——抽空见个面。 “我让李叔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要是我直接给你,你肯定是不会加的,但李叔拜托了你,可就不能不给人家面子了哦。 下章开启相亲风云~ 第12章 相亲风云 陆闻川没想过会碰见江昀清,在他和李叔家那位今年刚毕业的女孩见面的时候。 此时距离他们上次分别已经过去了两周的时间。这两周里,陆闻川没有收到江昀清的任何消息,两人的聊天记录也还停留在上次他给对方发的酒吧地址上。江昀清后来回给了他一个微笑的表情包,表示自己有空一定会过去看看。 江昀清后来当然没有来,陆闻川自然也没指望他真能言出必行。毕竟对于江昀清那样周到的人来说,不管递到眼前的东西是否真的能勾起他的兴趣,他都不会扫对方的兴致。 给面子地做出对方想要的反应是他一贯的社交准则。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觉得有意思。 陆闻川自觉在江昀清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所以即便被敷衍搪塞,也没有多少落差。 那次分别后,他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对方能主动联系自己,却也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对方。 介于陆闻川要见的那名女孩是李叔推过来的,不好和之前一样敷衍了事,他这才在聊了总共不超过十句话后,按照大伯的指示,把人约出来见了一面。 小姑娘名叫李灿,和大伯的描述没什么区别,单纯可爱,活泼开朗,由于在青城没住多久,所以对这里的很多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心。 和江昀清不一样,她是真的在对陆闻川提出来的很多话题感兴趣。 陆闻川觉得大伯的话的确没有夸大的成分,小姑娘确实性格很好,和孟识一样讨人喜欢。 陆闻川认为,如果不谈感情,他们应该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你今年刚毕业?”陆闻川问。 李灿正在喝果汁,咬着吸管点了点头。 陆闻川又想了想,问:“刚毕业的话,今年应该……二十二岁?” “二十一。”小姑娘老实说,“还有一个月过了生日才二十二。” 陆闻川点点头,认真又不失温和地说道:“可我已经二十七了,比你大了六岁,差距有些大,你应该不能接受吧?” 小姑娘闻言顿了一下,慢吞吞地放下了杯子,犹豫又不好意思地小声否认了他的话:“六岁也还好吧,我不马上就二十二了嘛。” 她越说声音越小,陆闻川看到了她泛起粉红色的耳朵,不尴不尬的笑了笑:“那关于我职业方面,你应该也已经提前了解过了,平常工作时间比较长,在你下班的时候我可能还在忙,没办法陪你逛街吃饭。” 第23章 “还有就是,虽说不是所有去酒吧的人都爱花天酒地,但我身处的环境大多时候也确实是这样的。”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陆闻川语气里带上了试探和期待,“你……应该接受不了吧?” 然而李灿蹙眉思考了一会儿,却不怎么认同地说:“可你看着也不太像会喜欢花天酒地的人吧?” “我……” “那既然不是,清者自清,跟环境又有什么关系呢?”说着,她像是很照顾陆闻川感受似的,又补充了句,“再说了,我觉得开酒吧很酷啊。而且我还在实习期,也经常加班到很晚,不常有时间逛街吃饭的。” “……” “这样啊……”陆闻川干笑两声,有些无话可说。小姑娘包容度太高,脾气太好,他不太知道该怎么向对方传递自己的看法。 于是他开始旁敲侧击:“那你在这边工作,你父母也都在青城吗?” 听到这里,李灿的表情忽然开始变得失落起来。她轻轻“啊”了一声,有些遗憾地说:“没有,我爸妈他们都在北城,我一个人在这边。” “一个人的话应该也没有关系吧。”陆闻川微笑说,“你性格这么好,肯定可以交到很多朋友,说不定之后还能遇到一个特别优秀的男生。那样的话,你父母也算是对你彻底放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真切,仿佛真的在为对方的未来做衷心的祝福。 李灿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有些凝固,捧着杯子的手也局促起来。一般到这个时候,陆闻川都会十分贴心地递个台阶过去,让女生体面地收场。 然而今天的他却没来得及或者忘了接话。 因为他忽然瞥见了不远处角落里背对着他的江昀清。 江昀清手臂上的石膏已经拆除了,像之前一样,穿着休闲风格的白色衬衣,正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落座。 这家餐厅是有名的情侣餐厅,一般很少会有人独自跑到这边吃饭。上次送江昀清回家的时候,陆闻川就已经知道了江昀清家的地址,和这边隔了好几条街的距离,基本也排除了一个人吃饭的可能。 陆闻川心下有了猜测,远远观望着,没两分钟,果真看到了一名踩着高跟鞋的年轻女孩进门。那女孩进门后在餐厅内扫视了一圈,而后径直走到了江昀清面前。 服务员将刚点好的餐端了上来。陆闻川道了声谢,将那份甜点放去了女生面前,完全没有注意李灿在戳牛排时的心不在焉。 不远处,江昀清还在和那位女孩交谈,两人的气氛看不出多么融洽。江昀清一直端正地坐在椅子里,从他脊背僵直的弧度和对面女孩搅咖啡时无聊的表情可以看出,那边应该正在经历冷场。 江昀清不是会主动开启话题的人,性格也并不外向。这让他在这场相亲里占据下风,很容易被人在暗地里挑出满身毛病。 但陆闻川却很好奇他们都会聊些什么。 据他的了解,江昀清是不可能会主动来相亲的,眼下这一出一定是江家那两位难搞的长辈授意安排。而既然不是江昀清自己的意愿,那他眼下估计也不会有多好的脸色,哪怕在面对女孩子时依旧绅士得体,也难保不会让本就不活跃的气氛继续冷却下去。 陆闻川其实很好奇。在面对不情愿的相亲安排时,他往往会选择暴露一些对于自己无伤大雅,但对于相亲对象来说不是特别能忍受的缺点来让对方知难而退。 就比如刚刚他和李灿的对话。哪怕这招对于李灿来说并不是特别管用,他也还是会把“我们不合适”用百转千回的说法不那么直白地告诉对方,既维护了对方的面子,又不至于让对方过于尴尬。 但江昀清应该不是那么圆滑的人,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会怎么应对。 似乎是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过于安静,李灿抬头看了陆闻川一眼。 陆闻川正在切盘子里的牛排,神不守舍地垂着眸,也不知道是不是刀不顺手,五分钟过去了,竟然连第一块都没切下来。 李灿便直接放下了刀叉,兀自犹豫着,想问问他待会儿有没有空。 她还是想为自己再争取一下。 “你——” 话还未说出口,餐厅的某个角落忽然爆出一声吵闹。 李灿张着嘴,愣怔怔地扭头去瞧,还没等找到声音的来源,面前一直四平八稳坐着的陆闻川竟突然站起了身。 还是方才的角落,江昀清依旧笔直地坐在那儿,原本干净整洁的衬衣上全是迅速蔓延开的咖啡。他额前的头发湿了一块,因为不怎么走心的躲避,半边脸颊也全是深褐色的咖啡液体。 他面前的女生正愤怒地站着,手里握着泼空的咖啡杯,满脸都是被戏弄的不爽和愤懑。 她将杯子用力搁回桌子上,不高不低地骂了一句“有病”,又如来时一样,踩着高跟鞋大步离开了。 在那名女孩离开后不久,江昀清也慢吞吞地站起了身。他脸上仍旧没什么波动,抬起衣袖抹了把下巴上的咖啡,然后转身,在一众或同情或打探的目光中离开了餐厅。 李灿还想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回过头来时,却见陆闻川匆匆忙忙抓起衣服就要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啊?”李灿不明所以。 陆闻川抱歉又仓促地对她说:“不好意思,我突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单我已经买过了,有什么事我们下次再说。” 第24章 说完,也不等李灿回话,陆闻川抓起桌上放着的手机,大步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更 第13章 衣服我会洗好还给你的 陆闻川在距离餐厅几十米远的小吃店门口追上了江昀清。 大概是江昀清身上的咖啡渍太过显眼,他从餐厅一路走过来,有不少路人侧目关注。陆闻川靠近后,将手里的外套披到了他身上,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江昀清没想过会在这里碰见他,看到陆闻川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才像是回过神一般,问了句:“你怎么在这儿?” “我……跟朋友吃饭。” 陆闻川显然没想好措辞,才扯出跟朋友来情侣餐厅吃饭这么一个谎言。 他的注意全放在了江昀清脸上残存着的咖啡干掉后的痕迹,看上去很黏腻,在大太阳底下烤着,应该不怎么好受。 他便提议说:“我家就在这附近,先去洗把脸吧。” 不知道第几次坐上陆闻川的车的时候,江昀清觉得眼下自己一定非常狼狈。 不过他倒没有表现出几分不自在,毕竟自从认识陆闻川以来,他所有狼狈的时刻陆闻川都见过了,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就不差这么一次。 在车上的时候,江昀清还是像往常一样,垂眸保持着沉默。 陆闻川先是迂回地问了他的胳膊,因为他记得之前在南清时,医生曾叮嘱过,石膏要一直固定三周才可以拆。目前才刚过两周,江昀清手臂上的石膏就已经不见了。 对此,江昀清说:“石膏太碍事了,医生说恢复得还可以,只要不提重物没什么影响,就拆了。” “那叔叔呢?他腿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已经出院了。” 陆闻川点了点头,车内又安静了下来。 其实江昀清能感觉得到,陆闻川跟他单独在一起时总是表现得无所适从。 江昀清有些困惑,他觉得应该是自己性格的问题,陆闻川没办法带动和他之间的气氛,所以待他不可能像对任远或孟识那样随性或亲近。 但他也没有办法,江昀清心想。 说实在的,他到现在都不是很清楚,以陆闻川这么一个喜欢热闹的性格,明明是应该会对他这种沉闷无趣的人嗤之以鼻的,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狼狈时靠近,又对他施以援手。 “你今天是去相亲吗?”江昀清直白地问。 很显然,他很清楚那家餐厅一般都是什么人会去。 陆闻川下意识说了句“没有”,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反正江昀清也没有注意到和他一起吃饭的姑娘,他也不想就这个问题多说,索性将最开始撒下的谎扯到了最后:“就是一个朋友,觉得那家餐厅有几道招牌不错,就一起去了。” 说着,他瞥了眼江昀清的脸色,出于好奇心,又斟酌着把问题抛了回去:“刚才跟你见面的那个女孩是?” “我妈让人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 江昀清倒是毫不避讳,远比他要坦诚得多,就是言语里听不出任何波澜,让陆闻川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不过到最后他还是问了:“那你们都聊什么了?她居然那么生气。” 江昀清似乎在想事情,如往常一样盯着仪表台上摇摆的吉祥果,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没聊什么,她问了一些基本情况,但没问完,被我打断了。我跟她说很抱歉,浪费了她的时间,我是个同性恋,没办法跟她交往。” 即便早就已经预料到在相亲这一大关面前,江昀清做不到多么柔滑,陆闻川也还是没有想到,江昀清会用这种直白的方式搞臭自己的名声。 关键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无比坦然,让陆闻川有种预感,他一定不是第一次用这一招。 “那你父母那边……” 江昀清说了句“无所谓”,又有些等不及似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难以察觉的不耐:“还有多久到?” 这种情况在他们二人之间还是头一回出现。以往的江昀清一般都是充当倾听者的角色,脾气好,有风度,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陆闻川说话。 陆闻川直觉对方应该是不想让他再继续问下去,说了句“快了,前面就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江昀清又小声嘟囔了句“你家也没有多近”,而后小幅度地动了动身体。 他用拇指勾住安全带,稍稍拉开了一点儿距离,又用另一只手揪着衣领整理了下自己被泼湿的衬衣。 陆闻川瞥见了他因为嫌弃过于黏腻而紧紧皱起一瞬的眉头。 到家后,陆闻川给江昀清指了洗手间的方向,让他先去洗把脸,自己则进卧室找了件衣服出来。 考虑到江昀清的身板比较单薄,他特意挑了件自己穿着有些小的t恤,拿着去了洗手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江昀清正在擦脸,额前的头发似乎清洗过了,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陆闻川把衣服递了过去:“给,将就着换一下吧。” 江昀清怔了一下,随即推拒道:“不用了,我待会儿回家再换。” “太显眼了。”陆闻川下巴指了指江昀清胸前那一大片已经半凝固的咖啡渍,照这个面积来看,那杯咖啡应该是一口没喝,全泼了上去,“穿着也不舒服。” 第25章 江昀清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犹豫了几秒,终于没再客气,将衣服接了过来。 他换好衣服出去时,陆闻川已经开火开始煮面了。 江昀清循着声音走到厨房门口,犹豫着对陆闻川说了声谢谢,并表示自己该回去了。 陆闻川正在拌汤底,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江昀清穿着他的t恤,衣领开阔,肩线下塌,下摆遮住了整个臀部,怎么看怎么不合身。 但这的确已经算是陆闻川衣柜里最小的衣服了,当初是因为买错了尺码又懒得退才留了下来,买来后他几乎没怎么穿过,想着江昀清比他矮七八厘米,又比较瘦,穿着应该合适,才从角落里拿了出来,却没想到还是大了不少。 “吃碗面再回去吧,午饭没吃不饿吗?”陆闻川说道。 江昀清确实什么都没吃,但也不怎么饿,正要回绝,却又听到陆闻川说:“上次蹭了你一碗面,这回尝尝我的手艺,先去客厅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江昀清只得又回到了客厅,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里观察陆闻川家里的布置。 和一般比较潦草的男生家里不太一样,陆闻川收拾得很干净,家里风格简约,色调明快温馨。尤其是对面墙上挂着的那一堆相框和照片,很有生活气息。 江昀清仔细看了看,那些照片大多数都是风景照,囊括了国内外很多处景点,而剩下的那一些里,一对中年男女出现的频率最高,根据年龄和相貌判断,他们应该就是陆闻川之前提到过的,对方已经去世了的父母。 那些照片排列在暖黄的光线可以倾洒到的地方。江昀清转头看过去,午后的阳光正从阳台那边照进来,洒在他的脸上,使整个客厅都灌满了暖洋洋的色彩。 和陆闻川这个人一样,充满了温度。 他坐了没多久,茶几上,手机忽然震了震。江昀清拿过来解锁,看到了母亲给他发来的信息。 陈清问他情况怎么样,语气平平无奇,应该是还不知道他对相亲对象说的那些话。 他正犹豫着怎么回复,陆闻川已经端着两碗面出来了。 江昀清便又将手机息屏,放回了原处。 陆闻川做的酸汤面是江昀清吃过最好吃的酸汤面,酸辣可口,有色有味。里面的煎蛋吸了汤汁,搭配煎过的午餐肉,简单又很有食欲。 江昀清吃光了一整碗,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他捧着陆闻川给他倒的水,见陆闻川吃得比他还干净,便问:“你刚刚不是和朋友吃过饭了吗?” “……”陆闻川正在收拾碗筷,闻言着实噎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将谎圆到底,“那家餐厅的菜不怎么合胃口,没吃多少。” 江昀清点头,无声“哦”了一下,又扭头看了眼身后的那面墙。 午后的阳光偏移了位置,暖黄的光线已经不在那些相框上了。 “那边墙上的照片都是你拍的吗?” 陆闻川已经收拾好了桌子,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是我爸妈旅游的时候拍的,他们经常去旅行。” 江昀清又问:“那你呢?” “我?我没这方面的爱好。”陆闻川露出缅怀的笑,“小时候他们去哪儿倒是都会带我一块,但后来长大了他们就不爱带我了。我也不想跟着他们到处跑。” 说完,陆闻川就又端着碗回到了厨房。 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又震了几震。江昀清坐在桌边远远地看着,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于是他走到厨房门口,再一次对陆闻川说:“我妈一直在给我发信息,我得回去了。” 想到他没有开车,陆闻川便主动提议:“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了。”江昀清说,“这附近挺好打车,就不麻烦你了。” 陆闻川也就没有再留他,擦干了手送他离开,往门口走的时候还在跟他闲聊:“上次说的桂花酒还没来得及拿给你喝,被我放酒吧里了,下回什么时候有空提前告诉我,我开一瓶给你尝尝。” 江昀清笑着说了声“好”,走到了玄关,换回自己的鞋。 换鞋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弯下了腰,陆闻川给他的这件衣服领口宽松,比江昀清自己所有的衣服领口都要大,衣领正随着他的动作不断下垂。 江昀清自己没意识,但陆闻川站在他旁边,垂眸下去的时候,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胸前一晃而过的洁白肌肤以及往下隐约凸起的肋骨。 门口光线不好,陆闻川又自觉失礼,看得仓促,只一秒便移开了目光。 但他还是没办法忽视江昀清锁骨下面的那片纹身。 兴许江昀清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换好鞋站起身后,衣领垂到了他锁骨往下,露出来的皮肤面积比上次在民宿的时候还要大上不少,整个鱼尾部分都暴露在了陆闻川眼皮子底下。 “衣服我会洗好还给你的。”江昀清毫无所觉地说着。 陆闻川一时半会没回答上来,视线落在那部分鱼尾上移不开眼。 他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他实在没办法劝说自己忘掉这片一直到现在都还没看到全貌的纹身,也没办法在江昀清无意间露出它时移开自己的视线。 他本来想说“不着急”或者“不用”,反正这件衣服他也几乎不穿,但话到嘴边,不知为何,他竟突然想起了微信里和江昀清已经两周没有半条新消息的聊天记录。 第26章 江昀清已经要走了,完全没有在意他是否要回答。纹身依旧裸露在外。 门开了一个角度,却被陆闻川突然间伸出来的手用力扶住。 江昀清行动不及,被他拦在屋门和两臂之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在江昀清狐疑的目光里,陆闻川犹豫着抬起了手,两手捏着江昀清两边肩线的位置向后拉了拉,小心着避免碰到对方,直到将那片纹身完全挡住。 “路上小心。” 第14章 你给他灌酒了? 和陆闻川一起开酒吧的朋友名叫周逾安,是陆闻川的同届同学,性别男,性向不明,男女朋友都交往过,惯爱招蜂引蝶,屁股后面经常跟着一堆桃花债。 因为出资比较少,家里又有别的产业,周逾安平常很少来酒吧闲逛,每周只有那么一两天的时间可以跟陆闻川聚一起。 可就是这么小的概率,就被过来送衣服的江昀清撞了个正着。 陆闻川原以为江昀清口中的“还衣服”又会像上次一样,时隔多日,没有任何期限。但没想到,在两人分别后的第二天傍晚,他在吧台和周逾安聊天的时候,江昀清拎着纸袋进了门。 酒吧的位置并不好找,江昀清一定是找了很久,进门的时候额角还带着层薄汗。 他在人群中搜索了一圈,视线才落到陆闻川身上,走过来的时候将手里装着衣服的袋子递到了他面前:“这是你的衣服,已经洗干净了,昨天谢谢你。” 陆闻川注视着他晦暗光线下明亮的双眼,而后才回神一般将衣服收下。 “不着急的……”陆闻川干巴巴地说,“没想到你会来。” 江昀清有些不好意思,酒吧位置太偏,他在楼下转了两圈,问了人才知道要上走。 周逾安原本正靠在吧台边喝酒,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不轻不重地“哟”了一声,插话进来:“生面孔啊。” 将杯子放回了吧台上,对陆闻川说:“不介绍一下?” 陆闻川看了他一眼,看上去有些不太情愿。他先对周逾安介绍了江昀清,说这是自己回南清时认识的朋友。周逾安之前就听他念叨过在南清发生的事,其中,江昀清的名字出现的频率最高,周逾安几乎是立马就将人和名字对了起来。 陆闻川又向江昀清介绍:“这是周逾安,我的合伙人。” 江昀清面对陌生人时的表现都是一个样子,点头、微笑、说声“你好”,礼貌,却看不出多少热情。 陆闻川对他的反应很满意,问他想喝些什么,今晚给他免单。 江昀清盯着酒柜里各种各样的标签,没什么特别想要的,犹豫许久,陆闻川干脆给他点了杯度数最低的鸡尾酒。 期间,有员工过来找,陆闻川顾不上他,将他安顿给周逾安,跟着员工去了露台。 陆闻川的这家酒吧有室内和露台两部分,室内的卡座簇拥着歌台,室外的桌椅环绕着戏水池,整体没有特别嘈杂的音乐和缭乱的光线,氛围还算是比较安静。 江昀清坐在晦暗的暖黄光线下,盯着调酒师送到他面前的透明酒液。为保证口感,酒杯包括原料都是冰过的,所以在第一口下肚时,江昀清有种许久未有过的浸润心脾之感。 “金汤力度数低,但喝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周逾安说,“来都来了,不试试别的吗?反正也是那小子买单。” 江昀清客气地笑了笑:“不用了,我酒量不太行,这个对我来说刚刚好。” 周逾安有些没意思地点了点头,两相无言地在江昀清身边坐了片刻,还是没按耐住好奇心,问:“刚刚你来送的是衣服对吧,他的衣服怎么会在你那儿?” “那是因为昨天在外面的时候,我那件衣服不小心洒上了咖啡,刚好他家在附近,就带我去换了个衣服。” “昨天?”周逾安看上去更奇怪了,“可昨天他不是去相亲了吗?怎么会碰上你?” 对于这个事实,江昀清其实并没有几分惊讶,从一开始他就没相信过陆闻川“去那家餐厅单纯只是和朋友吃个饭”的说辞,如今周逾安的话也只是验证了他的猜测。 昨天陆闻川就是去见大伯介绍给他的那名女孩了。 只是,江昀清有些想不通,相亲就相亲,陆闻川有什么不方便告诉他的? 江昀清沉默片刻,回答说:“我们在同一家餐厅。” 周逾安觉得好笑,双臂交叉撑在吧台边沿,得理不饶人地继续深究他话里的漏洞:“所以他明明在相亲,但却把相亲对象扔下,带你去换了衣服?” “……” 江昀清觉得在这件事上和周逾安没什么好聊的,于是及时止损,笑了笑,没再多说。 但周逾安却没有就此打住,他转了个身,背靠着吧台,握着酒瓶将威士忌倒满酒杯:“其实,之前我听闻川提起过你。” 江昀清抬头看向他。 “大概是在他刚回青城的那几天吧。那时候他就让我留意,说有位朋友有空了可能会来酒吧找他,要是来了但他没在,让我帮忙关照。”周逾安回忆说,“但那个人一直都没来,我也一直都不清楚是谁。现在看来,应该就是你吧?” 江昀清干巴巴地回答:“前些天我有别的事……” “忙工作?” “不是,是家事。” 周逾安了然地点了点头,又偏头仔细审视了他几眼,下结论说::“你看上去好像不怎么开心。” 第27章 江昀清抬眼看他,温和地说:“没有,你看错了,我现在很放松。” “我说的不是你眼下的状态。”周逾安说,“情绪除了短暂的应激,还有长时间的心境,你现在很放松,但你给人的感觉就是不怎么开心。” “谈过恋爱吗?” 江昀清目光一顿,看向杯子,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猜猜,你不高兴是因为工作前途还是爱情。看你这表现,应该就是后者喽。” 江昀清没说话,只觉得陆闻川的这位朋友说话做事远比陆闻川要故弄玄虚,还一针见血。 如果对方一直这么问下去,他怕是等不到陆闻川回来就要转身走人了。 兴许也是知道自己让聊天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周逾安没再过问江昀清的感情生活,而是转而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服装设计师。”江昀清如实道,“但那已经是辞职之前了。” 周逾安似乎觉得有些讶异:“为什么要辞职呢?” 江昀清张了张嘴,缓慢说:“工作太繁琐了,没什么意思。” 他说这话倒也不算说谎。 其实自打宋淮之去世后,他的那份工作做着就不怎么顺手了。但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不能够停下来,工作再怎么繁琐,最起码还可以转移他的注意,不至于让他有时间整天胡思乱想。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到如今已经两年过去。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有所好转了,但二月份情人节的前一天晚上,手机日历给他弹出日程提醒,“宋淮之生日”几个字还是如利刃一般,割破了他的伪装,让他的悲伤无处遁形。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仍旧适应不了没有宋淮之的日子,即便平常工作再忙,碰到和对方有关的节日,也还是没办法视而不见。 他可以过没有宋淮之的情人节,却没有办法在对方生日那天不去想念。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辞了职,一边缅怀着过去,整理着宋淮之留给他的所有记忆,一边又妄图放下执念,想理智一点再理智一点,好让自己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 周逾安依旧觉得他在为情所困,他在酒吧见过很多情场失意的人,每一位脸上都带着和江昀清如出一辙的表情。 “既然工作不顺利可以洒脱抛弃,那一段不怎么顺心的感情为什么不可以呢?再难忘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江昀清笑了笑:“周先生颇有心得,那要是时间没办法解决该怎么办呢?” 他本意是想通过变相的嘲讽堵住周逾安的嘴,但没想到周逾安并不在意,反而从善如流:“工作不顺就再找一份新的,感情当然也是一样。” “放下需要的通常不是时间,比时间更有效的,是一个合格的新欢。” 江昀清偏头看着他,很长一段时间竟没有答上话来。他搜肠刮肚近乎急迫地想要反驳周逾安的观点,但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没必要,也没意思,周逾安根本不知道他的情况,他和周逾安也不一样。 因此,到最后,他也只是徒劳地握紧了手指,掌心贴着已经布满液化水珠的杯子,感觉到了近乎慌乱的冰冷。 周逾安没再说什么,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对江昀清善意地笑了笑:“都说金汤力喝着没意思了,我再给你推荐几款烈的,好不容易来一次,就当尝个鲜。” 于是,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里,周逾安给江昀清推荐了不下四五种不同原料不同度数的鸡尾酒。各种颜色的酒液下肚,给常年滴酒不沾的江昀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刺激。 陆闻川回来时,江昀清已经不省人事地趴在了吧台边,旁边搁着好几只已经见了底的杯子。 陆闻川直觉不妙,伸手推了推江昀清的肩膀,叫了他几声,却没得到回应。 他伸手摸了摸江昀清的额头和颈侧,皮肤炙热的触感烫在他的手背。 他几乎立刻就推测出了原委,扭头看向周逾安:“你给他灌酒了?” 周逾安不满他的质问,却又有些心虚,理不直气不壮:“刚认识一起喝几杯都不行啊?” 又说:“谁知道他酒量这么差……” 陆闻川皱着眉将江昀清拉了起来。江昀清艰难睁开眼,意识却十分模糊,晕晕乎乎地就往他怀里撞。 周逾安有些过意不去:“这怎么办?要不叫个代驾吧,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陆闻川当然知道,但却没理他,揽过江昀清的腰,将他的一条手臂绕过自己的肩,架着他就往外走。 “我送他回去。”他转过头没好气地横了周逾安一眼,“这里你看着。” “……” 【作者有话说】 金鱼纹身即刻登场,这次是全景的哦~ 第15章 我只给你一个人看 喝醉的江昀清安安静静,不耍酒疯,除了走路左摇右晃需要人托着,其余时间都十分听话,比陆闻川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要好带。 “去哪儿啊?”被塞进车里的时候,江昀清神志不清地问了这么一句。 陆闻川正站在车外低头探过身来帮他系安全带,车内光线太暗,江昀清又离得太近,大半身子挡着他的视野,他摸索了好久才将安全带插入卡扣。 咔哒一声响后,陆闻川才直起身来,长舒一口气:“送你回家。” 第28章 江昀清的住处离怀续酒吧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路上,陆闻川一直在关注江昀清的状况,他不清楚江昀清的酒量,混合酒最容易醉人,也不知道周逾安都给他喝了哪几种。 好在江昀清没什么不适的症状,就是喝醉了有些上脸,脸颊、耳根、脖颈,露出来的地方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车很快就开到了地方,陆闻川如上车时那样又一次搭着江昀清的胳膊将人扶了下来。江昀清消停地睡了一路,酒一点没醒,身上反而更软。 尤其是进电梯的时候,江昀清站不稳,总爱往陆闻川身上靠,头歪在对方肩膀上,整个人晃晃悠悠的,被陆闻川按进了怀里。 “别动,老实点儿。” 江昀清被命令了,有些不乐意,变本加厉地朝陆闻川怀里挤了挤:“站不住了。” “谁让你喝那么多。” 江昀清比他矮一些,半搂半抱地靠在他怀里,脑袋埋在他的肩窝,柔软的头发挠得陆闻川耳根发痒。 陆闻川偏头避了下,瞥到江昀清的发顶,又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用与昨日替江昀清整理衣领时截然不同的力度捏住了江昀清的两颊,迫使对方抬起了头:“还知道我是谁吗?” 江昀清似乎是真困了,将脑袋的重量全放在了捏着自己脸的那只手上,半睁着朦胧的眼睛,聚焦了半天才将陆闻川给看清。 他冲着陆闻川笑了笑,黏黏糊糊地回答说:“陆老板。” 其实认识这么久,陆闻川还没听过江昀清叫他的名字,唯一一次称呼他,是在南清医院回民宿的路上,他问江昀清是不是心情不好,江昀清回话时很无奈地叫了他一声“陆老板”。 在民宿或者酒吧,有很多人叫他陆老板。但江昀清的叫法跟别人很不一样,像是调侃,尤其像眼下,尾音上扬,搭配对方没什么焦点的眼神,有点儿撒娇的意味。 陆闻川便又放开了他,重新将他抱进了怀里。 江昀清家的门用指纹锁,由于江昀清的不配合,进门时陆闻川抓着他的手掰了许久才将门给打开。 他半拖半拽地把人带进屋,在玄关处摸索了许久才把屋内的灯都打开。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江昀清家里的布置也一目了然。 估计是一直一个人住的原因,江昀清家里没有过多的摆设。客厅装修风格简单,没有任何彰显主人个性的陈设,跟网上中介挂出来的房源图片一模一样。 除了落地窗边那个盖着白布的画架,看不出哪些东西是他自己的,哪些东西是公寓租住时本身就带着的。 陆闻川愈发肯定江昀清一定是图方便的那种人,平常不会主动添置东西,再加上一直跟着工作租房住,物欲又低,为了不在搬家时给自己造成麻烦,基本不会装点自己的居所。 拎包入住,拎起包就走。没什么不好,就是一个人待着有些冷清。 陆闻川还在判断客厅对面的那两间一模一样,同样紧闭着的房间哪个是江昀清的卧室。转过玄关的时候,江昀清却靠在客厅的墙面上不肯走了。 陆闻川伸手去拉他:“去睡觉了。” “我还不困。” 江昀清赖在那里,轻轻挣开他的手,没精打采地摇头。 陆闻川对他没办法,矮下身平视他的双眼,笑他:“刚刚睡一路,现在倒是不困了。” 又催促,“快去睡觉,等你睡着我就走了。” 江昀清还是没有动,也没理他,斜靠在墙面上,在这间冷清的房子里有种莫名的可怜。 陆闻川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探过去,撩开他的鬓发,擦过粉润的耳廓,路过左脸下颌,又落到了对方颈侧。 比起江昀清酒后灼热的皮肤,陆闻川的手明显要凉很多。江昀清忍不住朝他手心蹭了蹭,红润的双唇微微张着,舒服地呼出一口热气,又抬起眼来看他。 陆闻川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轻声问:“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周逾安都跟你聊什么了?” 也不知道听没听清他问的什么,江昀清许久都没回话,两只手握着陆闻川停在他颊边的手腕,又将大半重量搁在了上面。 “他问我好多问题。” 明明是昏沉的表情,江昀清言语却还算清晰,他对着陆闻川抱怨:“我答不上来……你也不在。”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有难以察觉的埋怨,整个人都高兴不起来。 陆闻川忽然有了那么一点儿被依赖的错觉,掌心贴着江昀清滑润的肌肤,在青城七月的傍晚被对方烘得热热的。 江昀清也觉得热,屋内还没来得及开空调,他穿着衬衣,本身体温就高,从酒吧到公寓折腾了这么一通,身上缓慢地起了点薄汗。 他松开陆闻川的手腕,转向自己的衣领,将扣到顶的扣子解开了几颗,露出了完整的脖子和锁骨。 陆闻川却倏然收回了手。 因为他又看到了那截让他挥之不去,又莫名其妙无法忘怀的红色鱼尾。 一直以来,陆闻川待人接物很有分寸,但同样好奇心也重。 他很容易被神秘的事物吸引,喜欢结交有故事的人。就像他之前跟江昀清说过的,比起万里无云,各种景色一览无余,他更喜欢朦胧之中似有若无的感觉。 比如弥漫着薄雾的山涧,太阳下的雨,阴天橱窗里暖黄光线下半遮半掩的精美瓷器。 第29章 而人也是一样,越是疏远,越是看不清,才越是能勾起他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反倒是那些一上来就把自己剖给他的人,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陆闻川觉得一定是江昀清粗心地将纹身袒露给他的次数太多,而每次又不把完整的展现给他,所以才让他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描摹和想象它原本的模样。 从这一点上看,江昀清不仅粗心大意、举止疏忽,还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你在看什么?” 没了他的支撑,江昀清的大半身体都向后靠到了墙上,他注意到陆闻川离他远了些,于是歪头看进陆闻川正注视着他的眼神里。 然后沿着对方的视线,看到了自己敞开的领口。 气氛有个几秒的沉默,陆闻川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江昀清突然抬起了手。 “你是想看这个吗?” 江昀清轻飘飘地说着,然后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领。 锁骨下露出来的肌肤瞬间扩大了不少,那条被陆闻川心心念念许久的金鱼露出了它的全貌。 然而陆闻川却似乎被吓到了,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在江昀清纯真眼神的注视下,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起来。 “你、你干什么?” 他罕见地结巴了一下,别着眼,仓促地伸手想把被江昀清扯开的衣服遮回去。 江昀清却挡开了他的手,一手扯着自己的衣服,另一只手勾着陆闻川的脖子往下压,执着地要他看得清楚一点。 “给你看纹身。”江昀清脑子没什么弯绕地回答他。说完还像是有什么顾虑一样,请求陆闻川,“但别告诉别人可以吗?我只给你一个人看。” 陆闻川被江昀清湿热的掌心压着,有些重心不稳地靠近了一步。 但他又怕靠得太近,于是伸手撑住了江昀清身侧的墙壁,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他从没有哪一刻心脏跳得如此快过。江昀清酒后略显粗重的呼吸回荡在他耳边,距离太近,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嗅到对方身上不知道是沐浴露还是洗衣液的淡淡清香。 他在心里做了无数建设,自我蒙蔽地把所有罪责都推给喝醉了的江昀清,而后才借着这么一个怎么看怎么不合适的姿势,做贼心虚又正大光明地看向对方裸露的心口。 那条金鱼和他之前想象过的出入不大,从头到尾都是艳丽的红色,尾巴大,身体小,并不立体,却很生动。头部向下游向江昀清的心脏,尾巴和鳍都很长,拖在身后,像纱带一样,缥缈薄透地覆盖住锁骨到心口的位置。 陆闻川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小片纹样,心里有些不入流地想,如果自己伸手覆上去,大概会和自己的手掌等长。 “为什么只给我一个人看?” 许久后,他才抬起眼,却没有后退,在这个近到两人鼻尖几乎只剩几寸的距离里,直勾勾地盯着江昀清的眼睛问。 喝醉的江昀清看不懂他眼神里的灼热,有些迷茫地回答:“你不是好奇吗?” 他说:“你经常盯着这里看。” 陆闻川几乎立刻就有些被看透的不自然。某些心事逐渐发酵,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些看似隐蔽的视线和想法实际上是没有被好好隐藏的。它们全都暴露在江昀清的眼皮之下,江昀清什么都懂,只是没有余暇把心思分给他。 陆闻川忽然觉得有些无味,因为他看到那条金鱼的时候并没有那种好奇得到验证的满足感,反倒因为江昀清的动作,心头隐隐发烫。 “我困了。”许久没见他说话,江昀清嘟囔着,又将眼睛闭了起来,后背离开墙面,面对面地再一次靠进了陆闻川的怀里。 他依旧把脑袋埋进陆闻川的肩窝,两臂紧紧地环着陆闻川的腰。 像是一个没什么安全感的人,企图通过分享自己的小秘密,在孤寂的夜里换来一丝充满慰藉的柔情。 【作者有话说】 江昀清清醒的时候,陆闻川——克己复礼,连整理衣领都要两根手指捏着。 等到人家喝醉了——上下其手(字面意思),摸摸脸,摸摸脖子,摸摸腰,摸…… 第16章 人家有喜欢的人 江昀清再出现在酒吧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当时酒吧的客流量还不是很多,陆闻川站在吧台后,正在陪一名客人聊天。 和他聊天的那名客人是位长相偏秀气的年轻男性,大概半个月前第一次踏入这家酒吧,此后每逢休息日都会来到这里,固定地坐在吧台一侧的某个座位上,点几杯固定口味的酒,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找陆闻川聊天。 江昀清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吧台边相谈甚欢的两人。陆闻川正站在调酒师旁边,隔着吧台向那名男客人介绍酒柜里口味比较独特的几款新酒。男客人听得入神,望向陆闻川的眼神里,明晃晃的全是好感。 江昀清远远地看着,不知怎么,竟忽然想起来之前孟识调侃陆闻川时说过的话:比起女性,陆闻川其实更招男孩子的喜欢。 江昀清一时半会儿没有上前,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像之前在民宿时那样,明明陆闻川已经早早答应了他会带他上山采风,但当对方临时变卦去陪别人时,他也还是会毫无怨言地往旁边站。 不过好在他也没站多久,那名男客人似乎还有别的事,看了眼时间后,恋恋不舍地跟陆闻川道了别。 第30章 江昀清一直看着他离开,等到吧台那边没什么人了,这才有些踌躇地走上前去。 估计也是没料到这么快会和他见面,陆闻川看到他时,很明显呆了一瞬。然而很快他便回过神来,在江昀清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贴心地替他开了场。 “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 江昀清不太自然地说:“早上给你发信息你没回,刚好我路过这边,就过来看看。” 陆闻川闻言意外了一下,随即摸出手机来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 他这才想起来,昨晚从江昀清那里回去后,他一整夜都魂不守舍,手机缺电也忘了充,那百分之几的电量到今天已经彻底耗尽了。 “哦……”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江昀清传染,陆闻川竟也开始变得不自在起来,连说话都掺杂着微不可察的心虚,“不好意思,手机没电了,没看到。” 他看着江昀清一直低垂着的眼眸,因为紧张,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冷淡又不知所措的样子跟昨夜拉着他的手蹭来蹭去,硬要往他怀里靠的人大相径庭。 想起昨夜,陆闻川语气又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昨天喝那么多酒,今天头疼了吗?” 江昀清睫毛又颤了一下,小声说“还好”,又说:“谢谢你给我做的醒酒汤。” 陆闻川对他微微笑了笑,说了声“不客气”,又道:“不过你家冰箱倒是真干净,连一碗醒酒汤的原料都凑不齐,也不知道你平时在家都是怎么做的饭。” 他自认为还算自然地提出邀请:“待会儿有空吗?我们可以一起吃个晚饭,然后再去超市逛逛。” 然而江昀清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说自己待会儿要去父母那边,带父亲去医院做腿部复查,婉拒了他的计划。 陆闻川轻轻“啊”了一声,只能遗憾作罢。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氛围里弥漫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尴尬。江昀清总觉得自己有种无处藏身、无所遁形的感觉。铺垫了这么多,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终于下定决心将在心里演练了多次的话说出口。 “昨天谢谢你照顾我。” 然而哪怕在心里演练了多次,等真正提起的时候,他也还是有些难以抑制的羞愧甚至苍白:“当然,也很抱歉。我当时……喝多了,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的。” 朋友之间喝醉后发生的糗事屡见不鲜,其实江昀清本不需要在意,可或许是在此之前,陆闻川单方面帮过他很多,他并不是很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很麻烦的人,所以多此一举,在明知道陆闻川不可能会怪罪他的情况下,还是多嘴解释了一句。 可陆闻川却并不与他同频。 陆闻川始终觉得自己并非一个纯粹的“受害人”。那条艳丽的金鱼还有江昀清勾着他脖子硬要他看自己纹身时迷蒙的情态到现在都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在对方按着他靠近时产生了妄念,很喜欢江昀清蹭着他脖子对他说“困了”时依赖的语气,甚至留恋于对方温热柔软的身体、被体温烘烤着的浅淡香气,略显粗重的呼吸…… 这些,都是江昀清在清醒状态下不会给予他一分一毫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没办法在面对江昀清的道歉时还能做到坦坦荡荡,于是注视对方许久,最终也只是有选择地回应了江昀清的前半句话。 他看似大度中肯地说:“没关系,你是在我店里喝醉的,理应由我来负责。更何况,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江昀清不知道有没有接受他的说法,但陆闻川是一点也没有轻松起来。 因为江昀清看起来很懊悔。 他觉得,江昀清原本应该是不打算让他看到纹身的。那条金鱼是他始终讳莫如深的东西,跟他的那位前任一样,不容许他人提起,更不允许他人玷染。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展示给他人的过往,这无可厚非,但陆闻川却有些不甘。 因为这代表着江昀清始终没有把他当成可以一个畅所欲言值得倾诉的对象。 江昀清可以对他说谢谢,可以在给他造成麻烦之后说抱歉,可以听他说很多看似有趣实则无聊的故事,却不愿意在明知道他好奇那片纹身来历的情况下,让他帮忙分担哪怕一点点的不愉快。 陆闻川觉得不公平,却又暗骂自己想要的太多。他没办法要求江昀清用同样的心情对待自己,因为对方心里始终住着一个在不断为他创造美好回忆,形象日臻完美,且地位永远高过任何存在的旧日情人。 “走啦?” 周逾安从一旁出来,朝门口方向张望了几眼。 他承认昨晚有哄骗着灌人酒的嫌疑,但那全都是因为江昀清太端着了。他想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却没想到人酒量那么差,只是劝了几杯就倒下了。 怕对方找后账,他刚才一直在旁边躲着,观摩了一会儿,却发现了这两人之间非同寻常的表现。 陆闻川有些烦躁,不想理他,将吧台上的酒瓶重新放回了酒柜,却听到周逾安又在一旁故弄玄虚地开口:“其实有时候,如果一个人不怎么擅于伪装的话,那么在人际交往过程中,往往第一面就会把自己的全部暴露给别人。” “就比如你的那位朋友,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一定是个同性恋。” 第31章 陆闻川闻言有些不快,回过身来斜睨他:“那又怎么样?你不也交过男朋友吗?” 周逾安有些冤枉:“我又没说同性恋不好,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怎么,这么多年不开窍,这才认识多久,就看上啦?” 陆闻川没回答,在旁边借了个充电宝,给自己手机插上电。手机开机后,直奔微信而去。 江昀清果真给他发了信息,却只是单纯地问他在哪儿。他没回,对方也没再发第二条,直接来了酒吧。 周逾安不满他的忽视,又叫了他一声,自顾道:“我是想说,你要是看上了就赶紧追,这种身材长相的可不多见。你要是不下手,那我可就上了。” 陆闻川终于忍受不了他的聒噪,从屏幕上抬起头,皱着眉看向他。 “人家有喜欢的人。”他听到自己说。 然而他却低估了周逾安一个月谈八场恋爱的脸皮程度。 周逾安完全不在意。 “那又怎么样?”周逾安说,“有喜欢的人又不代表有正在恋爱的对象。有对象又怎么可能会一个人出来喝酒呢?” 他说得头头是道,简直让陆闻川无法反驳。 陆闻川索性不再跟他聊了。 周逾安又颇讲原则地提醒他:“不过,要想下手,你那位相亲对象可得先处理好,昨天人家不是还约你,想让你陪着参加明天的校庆活动嘛。” “而且昨天和你那位姓江的朋友聊天的时候,我还听说,他也是青城大学的,毕业这么多年,不知道这次不知道会不会也去参加校庆呢?” 说完,他冲陆闻川暧昧地眨了眨眼,在看到对方瞬间拉下来的脸色后,满意地起身,拍拍屁股走人了。 陆闻川当然不知道江昀清的日程,但看对方那天在餐厅被父母强制安排相亲又搞砸的过程,估计这两天也不会好过。 最终,他还是答应了李灿的邀约,作为对上次仓促离开的补偿。但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准备等校庆结束就跟对方讲清楚,之后还是以朋友的关系相处。 只不过,天不遂人愿,前不久他还在江昀清面前极力掩饰自己去那家情侣餐厅的真相,第二天,他和李灿一起抵达青城大学后,直接就被等在门口,正要出示邀请码进门的江昀清撞了个正着。 第17章 太苦对胃不好 这次的校庆活动是在学校官网发布的,由校友会在校友群进行转发。每位参加的校友都会收到一个邀请码,并且可以携同一名亲友。 江昀清本不太愿意过来,但之前对他非常关照的一位老师快要退休了,他想在对方离开学校之前再和对方见一见。 隔着半条队伍看见陆闻川的那一刻,江昀清很明显有些意外。因为他记得陆闻川并不是这个学校的,堂而皇之的出现让江昀清有些反应不及。 不过很快,他便注意到了陆闻川身边正和许久不见的同学聊天的李灿。 女孩看上去很活泼,漂亮大方,带着一股很平易近人的气质,和同样热心的陆闻川很是般配。 江昀清注视了他们很久,在陆闻川看过来的前一秒收回了视线,根据学生会工作人员的指示,出示邀请码进了门。 江昀清没有参加一些繁琐仪式,直接去艺设学院的办公大楼找了之前带过他专业课的方教授。 方教授今年五十四,心态却格外年轻,脸上妆容精致,连带着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她听说江昀清会借着这次校庆的机会前来拜访,于是提前坐在了办公室里。江昀清敲门进去的时候,还听到了她和同办公室老师说笑的声音。 江昀清一进门,方教授便把他叫到了跟前,两人紧挨着坐着,教授寒暄地问他最近生活怎么样。江昀清回答了一声“好”,又听到教授问:“那工作呢?还顺利吧?” 江昀清有几秒钟的沉默,视线没什么着落地扫到了教授办公桌上摆放着的一盆文竹。 文竹的存活期限在五到六年左右。这盆文竹是他大三那年和宋淮之去逛古集时在市场上买来的,到如今已经六年过去了,却依然生长茂盛,可见自打收到它之后,方教授就一直在用心养护。 “我……最近辞职了。”江昀清最终还是实话实说。 教授却显得很意外,问他为什么。江昀清自从毕业以后就一直在那家公司上班,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胜在前景很好,待遇优厚,算是同届毕业生里比较不错的去处了。 江昀清含糊其辞,只说:“不太想待了。” 教授叹了口气:“当初你就不太喜欢这个专业,我原以为你毕业后会选择让自己轻松一些,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但现在看来,你好像要比上学时还要不开心。” 江昀清牵强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当初他之所以选服装设计,是因为母亲想让他留在青城。他喜欢油画,但母亲觉得他可以去学商。他说什么都不从,最终陈清折中妥协,看青城大学服装设计专业的排名要靠前一些,就自作主张把他摁在了这里。 教授确实知道他的很多事,也帮了他很多。 在认识宋淮之之前,他因为不合时宜的出柜跟家里闹了很大的矛盾。陈清停了他半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他没办法,就只能自己做兼职去赚。 那时候大二上半年正值课程最多的时候,他每天做两份兼职,有时候跑不及,就会在课堂上迟到。 第32章 在他第三次在方教授的课上迟到后,方教授单独把他留了下来,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昀清没说太多,只说自己和家里闹了矛盾,经济上有些拮据。方教授让他把事情处理好,不要耽误学习。 而后没多久,快放寒假的时候,鉴于他平常在课上表现还不错,结课成绩也算优秀。方教授告诉他,自己手上有一个很好的校外实习机会,问他想不想要。 江昀清说:“我现在很好。” 接着,他例举了辞职后的这近五个月里,自认为可以称得上“好”的表现:“前段时间我去了趟南清,认识了几个朋友,他们都很有趣,我在那边也很开心……” 教授似乎听出了端倪:“那小宋呢?” 江昀清瞬间哑了声,微张着嘴巴,有些被对方言语冲击到的无措。 方教授知道他和宋淮之的事,是在他刚上大三那年。 校外实习过后,江昀清感恩方教授对他的帮助,时常会过来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每逢节日都会带教授最喜欢的玫瑰花给她。 那时候,他和宋淮之正处于热恋阶段,宋淮之有事没事总爱往他身边黏。但为免给他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每次江昀清来办公大楼,宋淮之总会十分自觉地等在楼下。 那天是教师节,江昀清送完花没有马上离开,陪教授聊了十多分钟的日常。快十五分钟的时候,平常总是侃侃而谈的教授却忽然结束了话题,让江昀清赶紧回去。 她说楼下那名小伙子已经蹲很长时间了,如果他们有约,她可以下次再聊。 “他去世了。” 过了很久,江昀清才终于承认现实般回答了教授的问题。 教授看上去也很难以置信,瞪大眼睛看了江昀清许久,一向温和愉悦的表情逐渐消退,露出了无法消化的神色。 许久后,她干巴巴地问:“怎么回事?” “车祸。”江昀清尽量表现得释然,“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江昀清最终还是没能把低落下去的氛围再调动起来,一直到离开办公室都没有将那股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压制下去。 为避免把情绪传染给别人,他离开得很匆忙,避开了因为活动所以显得格外拥挤的电梯,选择从楼道下去。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且大多时候都很匆忙。被人等待的感觉既期待又紧张,每次他都想要快点见到对方。 他和宋淮之见的最后一面是两年前二月十四号的情人节。那天是宋淮之的生日,他陪宋淮之吹完蜡烛,宋淮之就送他回了家。 那天下着小雪,夜里,青城到处都静悄悄的。宋淮之站在路灯下,解下自己的围巾缠在他脖子上,告诉他第二天自己要回南清一趟。 宋淮之的父母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宋淮之想借着假期跟家里人解释清楚,但同时他又担心之前去江家被赶出门的场景在自己家门口重演,所以这次并不打算带江昀清一起。 江昀清没有说话,沉默地接受了宋淮之落在他眼角的吻。 但他始终觉得,自己应该把宋淮之拦下来。 宋淮之的家庭温暖开明,培养出来的宋淮之也充满了阳光和热情。他一直都不是很清楚宋淮之到底喜欢他什么。他不活泼,也不乐观,遇事喜欢逃避,没有一点朝气,哪怕跟宋淮之这样有温度的人在一起那么久,也还是没有半分长进。 所以他其实并不是很想让对方父母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更不想让宋淮之为了他去向父母争取些什么。 因为结果他早已预见,宋淮之的父母不会同意的,任何的努力都会加速他们的关系走向终点。 那天过后,他有将近四个月没能见到宋淮之,再次见面是在冰冷的太平间里。 他始终觉得,自己当时应该把宋淮之拦下来,又或者再有能力一点,优秀到可以讨所有人的喜欢,那样的话,或许对方也就不会跟着他受这么多波折,他们也就能一直好好地在一起了。 办公楼外热闹一片,因为校庆活动的举办,很多原本应该已经离校开始暑假的学生都没离开,掺和在那些毕业多年的校友里,有种其乐融融的氛围。 江昀清走出办公大楼时,中央广场那边的周年庆仪式已经举办到了一半。他没什么心情去凑热闹,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原本打算直接离开,路过楼前的月季花丛时却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陆闻川已经在那里等很久了。 从门口看到江昀清开始,一直到进校后,他就一直在人群里搜寻江昀清的身影,在看到他朝这边过来后,陆闻川趁李灿和同学结伴同游的机会,借口上厕所跟了过来。 “好巧。”江昀清假装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你怎么在这儿?” “来陪一个朋友参加活动。”陆闻川说着,将手里刚买的咖啡递给他,“意式浓缩,给你点的。从门口就看到你了,走那么急干什么?” 他递咖啡过来的时候,江昀清有一瞬间恍惚。不过很快他便回过了神来,接过咖啡杯,没承认他的问题,对他说了声谢谢。 他发现陆闻川似乎只买了一杯,问他:“你不喝吗?” “我不喜欢咖啡。”陆闻川说,“之前第一次见面给你的那个,是我在便利店顺手买来想等开车犯困的时候喝的,但后半段路有你在,我也还算精神。” 第33章 江昀清笑了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想象中的苦涩却并没有如期而至,反倒在冰凉中尝出了一丝甜味。 “你加糖了?”江昀清诧异地问。 “不止糖,还有奶。”陆闻川说,“太苦对胃不好。” “……” 江昀清觉得这味道跟拿铁也不剩什么区别了,但陆闻川一番好意,他并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于是问:“那你说的那位……朋友呢?你不是来陪人家参加活动的吗?怎么把人给丢下了?” “哦,她有同学陪着,我在那儿待着也是碍事。”陆闻川说话遮遮掩掩,但看向江昀清的眼神却闪烁着,充满了暗昧的期待,“你……这是要走了吗?” 江昀清“嗯”了一声,问:“还有什么事吗?” 陆闻川目光不自然地闪了闪:“啊,我来找你是想说,我这还是第一次来你们学校,学校这么大也逛不明白,你要是待会儿没什么事,能再陪我——” “陆哥!” 陆闻川未说完的话被截断在嘴边,两人目光同时被这道声音吸引。 李灿朝两人这边小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印着青城大学校徽的纸袋,里面装着学校送给他们的纪念品。 江昀清明显感觉到陆闻川的身体在女孩靠近后僵了一下。而李灿也毫不避讳,对着江昀清轻轻点了下头,随即便抬手搭上了陆闻川的手臂。 “陆哥,我找你好久了,你怎么走这儿来了?” 【作者有话说】 四月快乐~ 第18章 给未来的自己 陆闻川下意识将视线投向江昀清,本意是想向他求助,江昀清却会错了意,对着二人微笑了下就要离开:“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等等!” 话音刚落,江昀清的手臂骤然一紧,原本半边身子已经转过去了,却又被陆闻川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右手握着的咖啡在印着logo的透明杯里晃了晃,被特意加进去的奶和黑咖搅和出浑浊的颜色。 江昀清瞪大眼睛看向他,静默了几秒后,终于福至心灵,在这个怪异的姿势和氛围里察觉到了陆闻川的用意。 他十分自觉地闭上了嘴,也没再动,低着眼站在一旁,等陆闻川将事情处理好。 “那个,李灿。”陆闻川说,“我跟我朋友还有些事要说,你先去找你同学,等中午我请你们吃饭的时候再聊。” 陆闻川觉得自己简直要陷入一个恶性循环。 原本一开始他没打算要和李灿继续接触的,但当初他在餐厅急着去追江昀清,没有考虑周全,粗枝大叶地把人家女孩子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事后想起来,他总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失妥当,更不礼貌。因此在李灿邀请他作为自己同伴参加校庆活动的时候,出于补偿的心理,没好意思拒绝。 而原本在来之前,他也是考虑好等活动一结束就跟李灿说清楚的。他不是对方的良配,也并不想再耽误对方的时间。李灿是个很优秀的女孩,不该陪着三心二意的他周旋,理应得到更好的幸福。 可同样又是因为遇见了江昀清,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哦。”李灿不疑有他,松开了他的手臂,对陆闻川露出一个信任的笑,“那好吧,待会儿我在校门口等你。” 陆闻川迟疑地点了点头,忽然升起了一丝愧疚,觉得自己的做法有失偏颇。 而估计江昀清也是这样觉得的,所以在李灿毫无芥蒂地离开后,颇为含蓄地对陆闻川说:“其实那个女孩人看着挺不错的,你应该去陪她。” 陆闻川还没说话,江昀清便又自顾道:“上次在那家餐厅,跟你一起吃饭的人也是她吧?为什么只说是朋友呢?承认是相亲对象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吧?” 陆闻川不知道江昀清眼下是怎么个感受,他只觉得自己有些没来由的烦闷。 他甚至想,如果江昀清知道自己这样说这样做只是为了想跟他多待一会儿,只是因为他刚才出来的时候看起来非常不开心,所以想多陪陪他,不知道江昀清又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现。 估计会觉得很烦吧。 江昀清不喜欢别人窥探他的情绪,也不会想和这些麻烦事扯上关系,更不会希望成为任何人做任何事的借口。 所以陆闻川什么也没说,只答非所问地说道:“你不带我参观一下吗?” 江昀清对他没辙,看在咖啡的份上,带着他在校园里闲逛。 眼下周年庆祝的领导讲话仪式已经结束,所有人可以返回自己的院区进行打卡参观。这附近离艺设学院很近,江昀清带他一路走过来,见到了不少凑到一起叙旧的人。 陆闻川见他们基本都是三五成群,只有江昀清一路上没见着什么熟人,仅有的几个认识的,还都是对方先跟江昀清打招呼,而后江昀清才慢半拍地想起对方是谁。 陆闻川在心里愈发笃定江昀清上学时是个只会画画不会社交的呆子,甚至觉得“呆子”因为死活想不起对方名字而表现得手足无措的样子有些莫名的可爱。 他跟着对方继续往前走,为免“想不起名字”的尴尬情节继续上演,避开了比较密集的人流,拐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里。 这是艺设学院附近最壮观的一片校友林,里面栽种的都是已经毕业的学生或班级向学校捐赠的树木,大部分都是一种名叫三角枫的枫树。 第34章 江昀清向陆闻川介绍,这片林木大概会在十月中旬到十一月之间叶子全部变红,因为面积可观,属于学校的著名景点。 陆闻川随意地点着头,在七月份的油绿里想象不出任何火红的影子,他有比这更好奇的事情要问江昀清。 “你刚刚去那栋楼做什么了?” 两人正沿着石板路往前走,速度并不慢,已经逛到了二分之一。江昀清正要问他要不要去前面坐一会儿,闻言愣了一下,回答说:“那个是艺设学院的办公大楼,我去找一位很久没见了的老师。” 陆闻川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这次来就是为了那位老师?” 江昀清露出了一个“不然呢”的表情,仿佛陆闻川的问题简直多此一举。 “刚刚你不是也看到了,我朋友不多,毕业这么多年,能叫上名字来的很少。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有那么多朋友的。” 江昀清本想说“像你带来的那个女孩子一样”,但又觉得不合适,话到舌尖转了个弯,听上去有些卡顿。 他又不动声色地接续道:“老师之前帮过我很多,现在她快退休了,我就想借着这个机会来看看她。” 陆闻川却仍旧没能解决自己心中的疑惑。 既然是来探望老师的,那久别重逢,理应高兴才对,为什么刚才出来的时候还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呢? 但这样问显得有些越线,他和江昀清只是普通朋友,甚至都还不到交心的程度,不太适合多嘴询问太多。 他便识趣地没有多问,和江昀清一起肩并肩继续向前。 “昨天你不是说带你爸去复查了吗?情况怎么样?” “好多了。”江昀清说,“医生说恢复得还可以,但还需要静养。” 陆闻川便点了点头,犹豫着问:“那他们……有再为难你吗?” 江昀清放缓了脚步。 其实说“为难”倒也不至于,毕竟那是江昀清的父母,父母总不会为难自己的孩子。 但江昀清的确情况特殊,陆闻川希望对方能够明白,自己说得具体是哪一方面。 今天天热,咖啡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半,影响了口感,杯壁上也逐渐渗出了细密的水珠。 江昀清喝掉最后一口,经过路边的垃圾桶时将杯子丢了进去,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上次相亲完被我妈骂了一顿,最近她忙工作也在忙着照顾我爸,还没时间找我算账。” 江昀清说得轻松,眯着眼睛迎着日光抬头看向他,让陆闻川产生了一种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错觉。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江昀清的父母还是在致力于找各种各样的人逼着江昀清相亲,想让他结婚,尽快回到正轨,走普通人该有走的道路。 而江昀清也还是在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孤军奋战,负隅顽抗,但却因为习以为常而少了点压力。 “我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他们的看法了。”江昀清对他说,“下次他们再给我安排相亲,我不会去的。” 陆闻川注视着他,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了石板路的尽头,路过一栋楼的时候,江昀清要去洗手间,陆闻川便等在了楼外。 七月份,暑气已经慢慢上来了,热浪裹在微风里,带来了一丝潮热。 校园里依旧喧闹,但却隔了他们很远。陆闻川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回想江昀清方才看向他的眼神。 “同学!”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对方站在台阶下,在陆闻川回神看向他的时候问,“刚刚是你和昀清在一起吧?” 陆闻川看着他回忆了一番,这才想起眼前这个人正是方才他们走过来时第一个主动和江昀清打招呼的同学。 当时江昀清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又被迫聊了很久,最后还是他说两人还有事才把江昀清从尴尬的境地里解救出来。 看样子,这人应该把他当成了某个没见过的校友。陆闻川欣然接受,问他有什么事。 对方性格一看就是十分爽朗的那一类,留着板寸,露出来的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他将手里一件白色的,信封样式的东西递给陆闻川,朝上的那一面印着“给未来的自己”,右下角则用流畅的笔触写着“江昀清”,很像那种社团活动里为了怂恿人们留下纪念而设计分发的道具。 那位校友解释说:“这个是毕业那年他跟社员们一起留在画社的。最近社团场地在整修,过去的东西已经放不下了。学弟学妹联系我想把东西还给我们,我们那一届的都都被放在了我这儿。”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刚见到昀清的时候忘了这一茬,忘记还给他了,他人呢?” 陆闻川捏着信封,说:“他在里面上洗手间。” 对方便道:“那我还得去找别的同学,就麻烦你帮忙转交给他了。” 陆闻川看着对方走远,又左右翻看了下信封。 他很好奇五年前的江昀清会在里面写下什么,盯着信封想象了许久,也还是完全没有半点头绪。 他不确定直接问江昀清,江昀清会不会同意让他看,但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原模原样交到江昀清手上,不要过问的好。 信封整体是白色的,看着质量不怎么样,有些薄,哪怕加上里面的东西也还是薄得不像话。 第35章 陆闻川觉得照这个厚度和硬度,里面装的东西大概率不是信纸。于是直接将信封举了起来,对着光线仔细辨别。 他只是想弄清楚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完全没有半点窥探江昀清隐私的想法。但阳光的穿透力太强,信封又太薄,江昀清又只简简单单地在里面塞了一张照片。几乎是陆闻川将信封举起来的那一瞬间,照片里的内容就已经一览无余地展露在了他面前。 方才还在纠结的好奇心如今不攻自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收回了手,捏着信封,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地,缓慢升起了一种类似于偷窥的,不怎么道德的感觉。 然而方才的影像却还是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就在刚刚,他透过被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看到了里面装着的一张照片。 以及照片上,因为信封材质过于劣质,厚度不够而展露出来的,两道模模糊糊依偎在一起的人影。 第19章 不然他也不会分手 陆闻川可以笃定,其中一个是江昀清,而另一个能在五年前和江昀清如此亲密地靠在一起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轻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陆闻川从台阶上站起身,转头看去,江昀清正甩着手上的水珠朝他走来。 “逛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江昀清说完,注意到陆闻川异样的神色,才发现陆闻川垂在身边的手里正捏着一张巴掌大的信封。 陆闻川主动道:“哦,刚刚你画社的同学来过,就是刚才在来的路上跟你打过招呼的那个人。他说这些信社团放不下了,刚好碰到了你,就帮你拿了过来……” 说着,他将信递向江昀清。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想起了里面的内容,看到信的那一瞬间,江昀清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迟疑。他盯着信封上的字样看了几秒,两只湿漉漉的手无处安放,在衣服上随意地抹了几下,将信接了过去。 陆闻川见他迟迟不动,试探着问:“不拆开看看吗?这么长时间过去,应该已经忘了写的什么了吧?” 他想着,如果江昀清能做到在他面前打开这封信,那一直包裹着江昀清,让对方喘不过气来的那股情绪也算是能有个出口。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在江昀清心中的地位,也高估了江昀清的心理承受能力,因为很快,江昀清便将那封信胡乱地揣进了口袋,且因为紧张,脸色都显得有些苍白。 “回去再说吧。”江昀清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在意,尽量平和自然地对陆闻川说,“你待会儿不是还要跟人去吃饭吗?我们快回去吧。” 陆闻川觉得,自己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刚出办公大楼时的江昀清。 沉寂、孤单、没有朝气,像阳光背面的一片荒芜,那是江昀清只有在独处时才会展露出来的真实情绪。 他没有资格置喙什么,甚至也开始懊悔自己的好奇心。他本来没想看到里面的真实内容,也不该窥探江昀清的秘密的。 他对江昀清说“好”,配合地将自己开启的话题掀篇而过,像来时那样,陪江昀清走出了校门。 不知道是不是有那封信的诱因,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陆闻川都没有再见到江昀清。江昀清也没再来找过他。两人之间没再有偶遇,也没再有巧合,沉默地度过了夏天的后半段。 一直到入秋之后,大概九月中旬,江昀清才又来酒吧找了陆闻川一次。 那大概是陆闻川最受宠若惊的一次,因为江昀清对他说,他的父母想请陆闻川去家里吃顿饭。 陆闻川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当时的表情太过于惊悚,以至于江昀清向他解释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而后才说:“其实是因为之前在医院那次他们误会了你,以为你跟我之间有什么不普通的关系,对你有些敌意。” 江昀清说到某些字眼时的表现十分坦然,完全没注意到陆闻川不自在地搓捻手指的动作,淡定地说了下去。 “这个后来我已经跟他们解释过了,你只是我的一位朋友,帮了我很多。他们虽然没说什么,但能看出来,他们觉得很抱歉。” “前段时间我妈工作比较忙,一直没什么空闲,直到昨天才打电话给我,让我来问问你最近有没有时间,他们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 他将前因后果解释完以后,陆闻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他有些敏感地回味着江昀清口中“你只是我的一位朋友”这句话,心头泛起丝丝缕缕的酸意。 但江昀清却以为他在犹豫,觉得以自己的家庭氛围,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于是很随意地对他说:“当然,如果实在不想去,你也可以拒绝,我会找个理由帮你搪塞过去的。” 陆闻川最终还是去了,不为别的,只是单纯觉得对方诚心诚意邀请,不登门拜访有些说不过去。 再加上陈清女士的性格,陆闻川总感觉这顿饭没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所以稍加斟酌过后,还是选择踏入了江昀清父母家的大门。 江昀清的父母照顾得很周到,热情的样子跟当初在医院看到他时所表现出来的冰冷和沉默有很大的不同。 陆闻川胆战心惊地坐了两个小时,在一种奇特的层面上感受到了“江昀清朋友”和“江昀清男朋友”这两种身份之间,在待遇方面近似于天壤之别的差异。 饭桌上,一家人倒还算其乐融融,如果不是江昀清一直低着头和父母几乎零交流,陆闻川怕是真的要以为之前在江昀清言行里感觉出来的,有关于对方家庭的苛刻是他的错觉。 第36章 饭后,陆闻川帮陈清收拾饭桌。江昀清本打算接手,却被陈清指使去给江父和陆闻川倒茶。 江昀清的父亲已经完全可以下床了,就是走路还不太顺当,时常需要人在旁边看护。 江昀清看上去很有意见,毕竟陆闻川是客人,让客人收拾桌子无论在哪种角度上看都是不合适的。 陆闻川却主动接过他手里的盘子,对他说“没关系,我来吧”,而后便跟着陈清进了厨房。 他有预感陈清要对他说些什么,大概是跟江昀清有关,但又不确定,所以一直在安静地等着,等着陈清主动开启话题。 “小陆啊。” “……阿姨。” 陈清果真如他想的一般,状似自然地开了场:“你跟昀清认识多长时间了?” 陆闻川警觉了一下,又觉得实话实说似乎也无可厚非,便如实答道:“三个月吧,他在南清的时候我们认识的。” 他原以为接下来陈清会问他和江昀清是怎么认识的,心里有些打鼓,盘算着该如何临时捏造一个看上去合理又合情的相识契机。 毕竟当初暴雨里江昀清的情况实在算不上好,虽然他一直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大概率跟那位前任脱不了干系,而只要跟那位前任沾边,他都是不好在陈清面前提起的。 但意外的,陈清并没有关心这个,只是问:“那他平常跟你聊天聊得多吗?” “……还好吧。”陆闻川更加迟疑了,“怎么了阿姨?” 陈清有几秒的沉默不语,她脸上照旧化着精致的妆,干练强势却也优雅大方,身上没有半点家庭主妇的影子,甚至于连低头洗盘子的动作都跟她的气质十分违和。 她沉着地对陆闻川说:“昀清什么都不跟我说,在他心里,父母就是他的敌人,我给他安排工作他不喜欢,给他安排优秀漂亮的女孩子相亲他也不愿意,总是固执地想走之前的老路。” “昀清没什么朋友,他很信任你,我希望,你能帮我劝劝他。” 对于陈清的请求,陆闻川有种意料之中的沉重感。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站在水池边,看着里面浮着泡沫的污水打着旋流下去,沉默地听着对方的下文。 “或许你会觉得我这个做母亲的太过强势,但我也是为了他好。如果你跟他聊过你就会知道,昀清之前有过一个男朋友,当初他执意要跟那个孩子在一起,跟家里闹得很不愉快。” “后来,对方意外去世了,昀清也基本跟我们断了联系,他不让我们见他,也听不进去我们说的任何话。” 陈清看上去很是疑惑,轻轻蹙着眉,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江昀清会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怀有这样的态度:“他一直都那么消沉,不就是因为之前的选择是错的吗?我想让他结婚,换种生活,可他宁愿一个人待在从前的阴影里走不出来,也不肯回家。” 陆闻川不以为然,用比较和缓的语气说:“可是阿姨,昀清已经二十六岁了,他会有自己的主见是很正常的事,如果您实在无法接受他的选择,可以在采取具体措施之前,先心平气和地跟他聊一聊,尊重一下他的想法,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江昀清跟父母生活了这么多年,不是第一天对父母筑起高高的围墙,期间肯定也有过挣扎,只不过都以失败告终。 江昀清这么多年都无法让陈清意识到这一点,陆闻川自然也不指望三言两语就能化解江昀清的危机。他只是希望江昀清能够好过一点,哪怕未来真的要走向妥协这条路,也能真正感觉到轻松和快乐。 更何况,陆闻川心想,从私人角度去看,他本身其实也并不想站在陈清这一边去劝江昀清相亲结婚。陈清跟他聊这些纯属于是浪费口舌,找错了人。 毕竟他一直怀有私心,并没有在堂堂正正地跟江昀清接触。他跟当初的宋淮之一样,想将他们的儿子据为己有。 客厅里,江昀清正坐在父亲身边陪对方喝茶。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江昀清的脸色并不好看。 陈清从那边收回视线,严肃又正经地对陆闻川说:“父母亲情远比爱情重要。” 陆闻川却觉得不然,想提醒她,这两者本不应该被放在天平两端进行比较,两者都很重要,都是人这一生不可或缺的情感支撑。 但他的话没说出口,因为陈清吐出了一句令他十分意外的话。 她说:“父母亲情远比爱情重要,昀清心里肯定也是这样觉得的,不然当初他也不会跟那个姓宋的小伙子分手。” 第20章 只有跟陆闻川在一起 江昀清向宋淮之提出分手是在宋淮之回南清的第三个月末。 当时宋淮之一去不返,明明年假已经休完,却又以母亲生病住院为由,向公司申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期。 江昀清见他返程日期一拖再拖,就知道事情并没有宋淮之电话里讲述给他的那么简单。但他也没有多问,只是在宋淮之向他撒谎,说“只是家里有些琐事需要处理,跟你没关系”的时候,默不作声地接受下来。 从二月中旬一直到六月初,差不多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宋淮之的母亲住了一个月的院,回家卧床了两周,剩下的时间里,都在和宋淮之的父亲软硬兼施,与宋淮之周旋。 二老用尽了浑身解数,企图拉宋淮之回头,但宋淮之始终不肯,依旧每天和江昀清保持着联系,装作没事人一样和江昀清聊日常。 第37章 那时候他对江昀清说,自己这边很顺利,虽然父母有些不情愿,但整体还算理解,所以等他处理完这边的事,很快就可以回青城,下次会带他一起来南清。 宋淮之觉得自己的表现很可靠,但他却完全忽略了江昀清本身就是一个十分敏感的人,他那些伪装出来的“不在意”、“没关系”,全部都化成了柔软的尖刺,深深地扎在江昀清的心底。 那时候江昀清想,宋淮之终究还是跟他一样,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但他是因为喜欢男人,而宋淮之是因为喜欢他。 所以宋淮之其实本来是可以避免走上这条路的,但因为他自私自利,抵不住宋淮之给予的温暖,在诱惑面前表现得太过怯弱,索求这么多之后,又理所当然地将对方拉到自己这一边。 江昀清不想让自己这么自私,也不想再勉强一段本不属于他的缘分。比起舍不得宋淮之,他更舍不得让对方本来美好温暖的家庭因为他而生出嫌隙龃龉。 于是,在六月初的一天,江昀清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拨通了宋淮之的电话,单方面宣布了这场持续了五年的恋情结束。 当时宋淮之在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无法接受的颤抖。 宋淮之对他说:“你说过不会因为这个跟我分手。” 江昀清不太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承诺过,也没在意,说“就这样吧”,然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然而当天晚上,在他不知道第几次挂断宋淮之的来电,将手机关机后,他躺在床上,忽然又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承诺过的了。 那是三年前他带宋淮之回家被父母赶出家门之后。那时候的宋淮之似乎比他还要挫败,不光情绪低落,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对他时还都小心翼翼的。 一开始,江昀清还以为对方是在照顾他在父母那里受挫的情绪,但后来才发现,事情好像并不是这样。 因为宋淮之明显有些焦虑。 他问对方为什么。宋淮之说话吞吞吐吐,看向他时神色满是犹豫和担忧。 在他的一再逼问下,宋淮之终于对他坦白。 “因为我总觉得你会因为这个跟我分手。” 宋淮之一向自信果决,当初追求他时也表现得十分乐观,如今却因为这种事,第一次对他露出这种神色。 江昀清心里柔软了一下,主动拥抱他,对他说“不会”。 但没过几年,江昀清便忘了自己的话,在同样的事情在宋淮之身上发生时,果断地对他提了分手。 宋淮之是在来青城找他的路上发生车祸意外身亡的,所以当初在墓园宋淮之的母亲说的也没错,的确是他害死了她的儿子,如果当时他能多考虑一下宋淮之的感受,多顾及一下两人多年的感情,或许结果并不会这样。 吃完饭后,陆闻川告别了陈清夫妇,跟在江昀清的身后下楼。 电梯里没有别人,陆闻川迟迟没有开口,注视着不断往下跳的数字,在沉寂的氛围里想一些别的事。 他从江昀清暴雨那天狼狈的身影想到对方摔断手臂后麻木的神情,从江昀清醉酒后缺乏安全感的依赖,想到对方客厅里盖着白布的油画和上锁的侧卧门。 江昀清现在住的家里有一左一右两间卧室,那两扇门长得一模一样,那晚他要送江昀清回房时走错了方向,右手边的那扇门死活打不开,他这才去了左边。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电梯下行时,江昀清低声问。 他看上去心情似乎不怎么样,陆闻川本能地想去隐瞒,但又觉得,江昀清一定比他更了解陈清,他能想到这顿饭醉翁之意不在酒,江昀清心里肯定更加明白。 于是他向江昀清坦白:“她让我劝你去相亲,说她的安排你很抵触,也是没办法了。” 或许是觉得自己爸妈的这种想法很匪夷所思,江昀清的脸上露出无奈又可笑的表情。 然而很快,他的表情便凝固在了脸上。因为他又听到陆闻川继续说:“她还跟我说,在宋淮之出事之前,你已经跟他分手了。” 电梯已经降到了一楼,叮的一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两人却都没有动。 陆闻川注视着江昀清苍白的侧脸,在电梯即将关闭的时候抬手拦了一下,对江昀清说:“走了。” 江昀清这才跟着他出了电梯。 在此之前,陆闻川在他面前一直都表现得很有分寸感,哪怕知道他和宋淮之的过去,也从来不会多问。这还是陆闻川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提起宋淮之这个名字,说的还是他最不愿意回忆起来的那段过往。 上车前,陆闻川替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江昀清今天没有开车,上午是陆闻川经过他家带他一起过来的,现在理应也两个人一起走。 江昀清坐进车里,在陆闻川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离开车位的时候说:“她居然连这个都告诉你。” 话是讶异的,但江昀清的语气却格外平静。仿佛不合情理,却也并不意外。 陆闻川没回答,觉得江昀清终于肯正面跟他聊前任的问题了,于是直接问:“所以你一直这样难过,是因为你觉得之所以对方会那么着急地回来,都是因为你提了分手,你觉得是自己害他出了意外?” 江昀清安静了一会儿,没否认:“难道不是吗?” 第38章 陆闻川觉得不是,但江昀清一直都深陷在情感的拉扯之中,一边缅怀着过去,不断地想起深爱着的宋淮之,一边又怀着愧疚,在一个人的日子里孤单自责。 陆闻川没有能力打破江昀清的情绪藩篱,所以无话可说。 “我应该还没有跟你提过,在南清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我其实是去探望他的父母的。”江昀清低声说着,垂着脑袋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很乖巧,又很低落,“那场意外过后,他母亲的身体变得很差,我本来想借个机会去看看她,但被他的父亲拒绝了。” “他们不想见我,见到我也不会好,心情只会变得更差……” 他的答案在陆闻川的意料之中。陆闻川对他说:“但你一直这样,情况也没有好半分。觉得自责也好,愧疚也罢,都是人之常情,但你本不需要承担这些。你自己难道不会觉得很难熬吗?” 江昀清想说,会。 但他没资格,也不配。 一直以来,他都是个很善于逃避问题的人,因为现实太过难熬,所以会下意识将注意进行转移,放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所以宋淮之去世后,他才会选择让自己忙起来,因为不去思考就不会想念,看似很振作,但当他发现工作并不能让他真正忘掉痛苦时,他便慌了神,被动地辞了职,一个人窝在家里消极应对。 但其实他也想让自己快点好起来,宋淮之的死带给了他极大的痛苦,这种痛苦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生活。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可以再继续这样沉湎下去,但他又实在无法放下对方,更无法原谅自己。 江昀清很矛盾,这种矛盾在于宋淮之是他的逆鳞,是他的最爱,他不允许有任何人擅自触碰,但同时又希望能够走出那片阴影。 因为他实在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话题已经开启了,与其放任江昀清一个人回去面对冰冷的屋子胡思乱想,陆闻川干脆将人带回了自己家。 他对江昀清说,之前答应要给他喝的桂花酒被他拿回了家,他想江昀清陪他尝尝,刚才在江家,有叔叔阿姨在,他都不好意思提。 江昀清没拒绝,和陆闻川在一起远比他一个人待着要强百倍有余,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可以和对方多待一会儿。 到陆闻川家的时候,刚过下午三点半。江昀清换鞋的时候问他,今天需不需要回酒吧看看。 陆闻川对他说“不用”,他已经让周逾安去过了,今天一整天都可以用来陪江昀清。 陆闻川家里还是和之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只是客厅那面挂了照片的墙上又多出来了几个相框。相框很新,但照片却很旧,不知道是从哪里翻找出来的。 江昀清和上次一样,朝那面墙多看了几眼,发现多出来的那几张照片里有一张拍的是蝴蝶,地点很熟悉,似乎是他之前跟陆闻川去过的金桥屿的溪谷。 “这个是在南清拍的吗?”江昀清指给他问。 陆闻川说“是”,将相框摘下来拿给江昀清看:“我十几岁那年跟爸妈回南清,去金桥屿的时候拍的,当时溪谷里全是这样的蝴蝶,比现在要多很多。” 江昀清握着相框,看着照片里清澈的溪流上空成群飞舞的蝴蝶。 它们填满了照片上所有的空缺,却不显得凌乱,像随风飘舞的枯叶,又像花瓣,任何一场停驻都是自由自在的象征。 陆闻川说:“这上面大部分都是箭环蝶,五到六月是它的爆发期,溪谷安静的时候,待在里面甚至可以清楚地听到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 江昀清有些神往,虽说上次他们去金桥屿的时候已经到了六月中旬,蝴蝶最多的时期已经快要过去,但他还是为那次没能看成而感到惋惜。 陆闻川似乎也是这样觉得的,于是问他:“你以后还会去南清吗?” 江昀清抬头看向他,看到了陆闻川注视着他时认真而专注的眼神。 其实,在江昀清心里,以往的很多时候“南清”这两个字都跟宋淮之挂钩。宋淮之活着的时候,他跟宋淮之去南清旅游。宋淮之死后,南清是对方的埋骨之地,是对方永远的家乡。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关于南清他竟慢慢地有了别的记忆,有了和宋淮之无关的,和其他人的回忆。 那段回忆很琐碎,很安静,深深地埋在他心底最安全的地方,成为他每次寻求慰藉时的依赖。 江昀清不得不承认,眼下,他的确只有跟陆闻川在一起时,才会由衷地感觉到心无杂念,感觉到生活的自在和放松。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更 第21章 你可以来陪我吗? 江昀清没对他说“不确定”或者“不去了”。他对陆闻川说:“等有机会吧。” 意思是如果某一天他又像现在这样,开始对那场素未谋面的蝴蝶爆发感到向往,他会再次带着行李踏上去南清的旅途,也会在距离溪谷不到五公里,门口盛开着红色石榴花的那家民宿停驻。 陆闻川对他笑了笑,说:“那我等你这个机会,我知道在哪个位置看蝴蝶最美,到时候我带你去。” 江昀清觉得陆闻川有一点点的难缠,每次说要带他去什么地方之前,总是先卖一顿关子,像是有些怕江昀清没兴趣或者不跟他一起去。 尽管他们没有一次出行是顺利的。 第39章 大伯泡制的桂花酒和早前陆闻川的做法不一样。陆闻川用甜酒曲,而大伯比较嗜酒,用高度白酒进行泡制。所以对于不太会喝酒的人来说,前者尝起来桂花的甜香味比较浓,而后者就很有酒的辛辣了。 “慢慢喝,泡桂花的白酒有四十度,喝太多容易醉。” 江昀清握着杯子,想起自己上次醉酒后失态的样子,开始不好意思。 他“嗯”了一声,捧着杯子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被酒液辣得直皱眉头。 不是他挑剔,他真觉得大伯这个没有陆闻川之前酿的好喝。 但陆闻川问他口感怎么样的时候,他还是点了点头,十分勉强地说“不错”,然后在陆闻川的注视下不得已又仰头喝了一口。 “今天你爸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你好像不怎么开心的样子。”陆闻川问。 江昀清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喝第三口,闻言,有些烦闷地回答说:“能说什么?无非就是让我去相亲,不要再跟上次一样口不择言,对相亲对象说一些颠三倒四的话。” “你同意了?” “怎么可能?” 江昀清苦笑一声,说完,又将视线重新转向陆闻川,有些认真地问:“你希望我同意吗?” 这话其实问得有些暧昧,因为陆闻川是个局外人,不管希不希望,能起到的作用都不是很大。但江昀清的问法和眼神却好像他的意见很重要似的。 不过很快,陆闻川便知道是自己多虑了,因为江昀清对他说:“之前我身边也有过几个朋友,被我妈当成劝说我的途径。他们都觉得这是无关紧要的琐事,或许会忙里抽闲过来劝我几句,但无一例外都觉得忤逆家人是我的不对。他们能接受我的性取向,但却并不能理解。” 江昀清想问,你也这样吗? 但陆闻川却抢在他问出来之前开口:“可我并没有答应你母亲的要求,我只希望你能够开心。难道这样还不可以吗?” 江昀清似乎有一瞬间的愣神,在陆闻川诚恳的目光注视下低下了头,注视着杯子里漂浮着的桂花碎屑,低低地说了声“可以”,又说“谢谢”。 陆闻川眼底露出一抹笑意,紧接着又犹豫地说:“那既然聊到这儿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陆闻川没有直来直去,在心里绕了个圈:“今天江阿姨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你谈恋爱是在大二下学年,那你……是在什么时候跟家里出柜的?” 江昀清觉得这问题没什么不好答的,于是说:“其实我高中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自己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但一直不敢说,一直瞒到了大学,差不多在大二上学年刚开学的那段时间才敢告诉我妈。我本以为她会理解我,但可惜,并没有。” 陆闻川心里只是想,那看来江昀清喜欢男人并不是因为宋淮之。 虽然这也改变不了什么,但他总觉得有些庆幸,总觉得好像这样,江昀清对宋淮之难以忘怀的程度就能减轻一些。 江昀清差不多举杯喝了五次,总共加起来不到半杯酒,就已经到了微醺的状态。 陆闻川从来不知道他的酒量,一直以为上次在酒吧都是因为周逾安灌得太多才会让江昀清达到神志不清的状态,却怎么都没想到江昀清的酒量居然本身就这么浅。 当时已经差不多五点钟了,两人聊了一个半小时,天还大亮。 江昀清没有到完全不清楚的地步,除了脸和脖子有些微红,整体还算对答如流。 陆闻川也喝了酒,没办法开车送他,便想留他一块吃饭。他想着江昀清也不算醉,或许再待一待吃个饭就能把喝下去的半杯酒消耗掉。 但江昀清却不肯,像是不想再麻烦他,站起身就往玄关那边走去。 陆闻川跟在他后面,看他脚步有些虚浮,但整体还算有序,便没再啰嗦,在江昀清蹲下换鞋的时候说:“回去以后给我回个电话……发条信息也行。” 江昀清“嗯”了一声,又说“我真的没事”,语言流畅,但系鞋带的动作却慢吞吞的,低下头时,陆闻川看到他整个后颈都泛上了浅淡的红色。 陆闻川有些疑心是不是今天的酒对于江昀清来说太烈了,毕竟上次醉成那样也没见江昀清有任何异样,但看江昀清没有任何身体上的不舒服,也就没再说什么,站在旁边安静地等江昀清穿鞋。 江昀清换鞋用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蹲久了,猛地站起来的时候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有些晕眩,不怎么稳当地晃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旁边陆闻川的衣服,陆闻川冷不防被他一带,以为他要摔倒,慌慌张张伸手就要去扶他,结果两人都没站稳,朝一边踉跄了几步。 鞋后跟撞到鞋架发出“砰”的一声响。江昀清被陆闻川按在墙上,上身贴着冰凉的墙面,右腿却因为鞋架的存在退无可退地和陆闻川贴在一起。 他的手臂被陆闻川握在手里,掌心抵在陆闻川的肩头和心口。陆闻川似乎也受了惊,心跳在他掌心逐渐失衡,隔着薄薄的布料变得沉闷而急速。 空气一阵静默,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鼻尖与鼻尖不过几寸的距离,桂花酒的醇香弥漫在两人呼吸之间。 陆闻川望着江昀清因为受惊而微微瞪大的双眸,以及刚喝完酒后红扑扑的脸色,搭配他茫然的表情,像是有些害羞和无措。 第40章 陆闻川还是没有说话,更没有退开。他第一次在江昀清清醒的时候离对方这么近,一手撑在江昀清身侧,一手握着江昀清的手肘。 江昀清今天穿了件灰色宽松的针织连帽衫,摸上去很柔软,让他两个手掌泛起不一样的感觉。 一边是墙壁的冰凉冷硬,一边是江昀清身体的温暖柔软。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继续下滑时,江昀清却忽然抿起了双唇,不自在地别开了脸。展现在他面前的,便从红润饱满的双唇变成了白皙突起的颈侧线,以及因为紧张而绷紧的下颌骨。 颈侧的皮肤感受到了对方呼吸的热度,江昀清抵在他身前的手稍稍用了点力,近乎颤抖地叫了一声“陆闻川”。 陆闻川便立刻松开了他,向后退了一大步。 “抱歉。”陆闻川视线飘移着,有些干涩地说,“没站稳。” 江昀清摇了摇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没敢看他:“我走了。” 陆闻川看向他的眼神变得犹豫,最终还是在他出门之前拉住了他,以外面起风了为由,半强制地将自己挂在旁边的外套套在了他身上,然后送他下楼。 意外接触后,两人的氛围有些微妙的尴尬。陆闻川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从下楼到出小区总共也就几步路,擅自开启任何话题最终都会有头没尾。 而江昀清看起来就更沉默了,因为太瘦,每每穿陆闻川的衣服都不合身得十分明显。他在陆闻川身边低着头,酒已经醒了大半,脑海里不断闪现刚才陆闻川看着他的眼神。 他不想用一些看上去十分荒谬的想法去揣测陆闻川,于是裹紧了自己的衣服,在安静到有些沉闷的电梯里对陆闻川说:“这个月二十四号是我生日,不过我不太想回家,也不想一个人过……” 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江昀清仰起头,对上了陆闻川错愕的视线。 他小声询问:“你可以来陪我吗?” 【作者有话说】 恋爱倒计时,还有一章就到了哦~ 第22章 你的那个相亲对象呢 二十四号这天,陆闻川是傍晚的时候过来的,原本江昀清想请他去外面吃饭,但陆闻川拒绝了,觉得江昀清还没真正尝过自己的厨艺,于是自己准备了食材,毛遂自荐到江昀清家里想给他做一顿晚餐。 他来的时候还给江昀清带了份礼物,一条莫奈睡莲的联名款项链。项链的主体只有一个指节大小,是个倒立的三角形,烟绿和粉紫色的背景铺在上面,像是混合的水面和雾气。深色的荷叶随意地点缀其中,半睡半醒的莲花像是细碎的星辰,整体显露出一种朦胧的美感。 “你今天要做什么?”江昀清问。 “砂锅鱼。”陆闻川说,“我看你还挺喜欢这道菜的,刚好以前看我妈做过几次,做来试试,不好吃别怪罪。” 江昀清想起之前在南清,任远请吃饭那次,餐桌上频频转到自己面前的那道鱼,心想,当时他的直觉果真没错,陆闻川就是故意的。 江昀清家里没有砂锅,陆闻川就用平底锅代替,一边腌制鱼块,一边和江昀清聊天。 他们聊的都是一些很寻常的话题,陆闻川会问江昀清平常在家都会给自己做什么饭吃。江昀清列举了几种,都是最常见且最简单的素菜。毕竟他一个人的日子过得穷奇无聊,开火做饭只是饥饿时填饱肚子的一种手段,不讲求有滋有味,更不需要仪式感。 “你太瘦了。”陆闻川将处理好的鱼头放入炒锅,在滋滋啦啦的油煎声中随口对江昀清说,“体脂率太低很容易生病的,应该多注意一下饮食。” 江昀清随意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有没有放在心上,望着锅里被煎到金黄的鱼头,说了句“好香”,又问:“你是要煲汤吗?” 陆闻川“嗯”了一声,将切好的葱姜丢进去去腥,又加入了开水:“很快就好。” 他让江昀清看火,又转头去处理腌好的鱼块,在平底锅里一一码好后,走出厨房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 啤酒是他来时和食材一起从超市买来的,为的就是做这道砂锅鱼。他顺手将拉环拉开,走回厨房门口时,不知怎么,忽然抬头朝阳台那边看了一眼。 此刻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外面灯火闪烁。上次来时就放在阳台边的画架依旧立在那里,还是跟之前一样盖着白布,唯一的不同是从阳台门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应该是江昀清后来又动过。 他没有多想,回到厨房将啤酒倒进锅里,盖上盖子,又去处理其他蔬菜。 他和江昀清继续上了方才的话题,聊江昀清的生活习惯,聊他画的画,以及之前工作中遇到的趣事或者奇葩。 但当他假装不经意地问到江昀清阳台边一直没画完的画时,江昀清突然开始变得支支吾吾,说自己只是随便画画,打发一下时间。 陆闻川觉得他的态度说不上来的奇怪,但也没深究,眼看鱼汤已经差不多了,便提醒江昀清关火,拿只碗出来。 和江昀清不同的是,陆闻川的厨艺花样很多,不管是荤菜还是素菜总能做出不同寻常的口味。 他一共给江昀清做了六道菜,两道小炒,一道凉拌,一道南清特色木瓜鸡,还有一道砂锅鱼和鱼汤。花样繁多,但不至于太过忙乱,整个过程都是麻利又井然有序的,最后的成品也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平常闲着在家经常研究食谱的人。 第41章 江昀清第一次在吃饭这件事上获得惊喜和愉悦,觉得今天的生日过得十分满足,比起去年一个人躺在黑暗的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点一点流失要好很多。 他和陆闻川相对而坐,跟之前将大伯炖的排骨全都捞到他碗里一样,陆闻川给他夹了很多菜。他最喜欢陆闻川熬的鱼汤,当然,砂锅鱼也很好吃,跟之前他在特色餐馆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最近有重新工作的打算吗?”陆闻川问。 距离江昀清辞职已经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了,心情一直调整不过来,再加上从南清回来后,父亲需要照顾,母亲一直催着相亲,他更没有精力去顾别的事,也并不想去考虑。 他回答得有些含糊,因为他自己其实也并不是很喜欢之前的工作,总觉得枯燥无味,但眼下也确实没什么新的想法可以实施,只想一拖再拖。 最终,他总结说:“之后再说吧。” 语气有些沮丧,但陆闻川却不觉得是个问题,他知道江昀清的情况,只是劝他:“没关系,如果觉得情绪消耗太大,停一停也不是件坏事。” 江昀清看着他,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很感谢陆闻川这样一个有条不紊的人能理解这样一团糟的他。他将碗里最后一点鱼汤喝尽,跟陆闻川一块收拾碗筷。 其实很久以前,他曾经想过像眼下一样安静平淡的生活,只不过是和宋淮之。 他和宋淮之从没有住在一起过,毕业后两人虽然都在青城,但两人的工作地点却离得很远,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也没有一个合适的距离能适应两人的节奏。 江昀清也想跟对方在一起,也想能有个人陪自己一日三餐,但他们在事业刚刚起步的前三年,这显然是不可能实现的。 于是,他只能抓住宋淮之陪伴他的每一个瞬间,没什么安全感地向对方索求全部的关注和爱意。但后来对方去世了,江昀清失去了可以保护他的壳,之后每一个被阳光曝晒的清晨和雷电交加的雨夜都变得分外难熬。 他无法忘怀的不仅是自己第一次毫无保留却无疾而终的爱情,还是让他可以依赖,给予他安全感和光明的支撑。 江昀清对于“得到”的概念很浅薄,对于很多事物也没有太强烈的执着。是宋淮之用自己的爱和宽容一遍遍加固他的印象,教会了他“固执”和“不舍”。 所以他才会对宋淮之有诸多惋惜,才会在对方离开后无时无刻不在追忆和怀念。 而如今,江昀清望着陆闻川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从南清回来的后的这两个月并没有之前那么难过了。 他想,或许是因为陆闻川对他太过善良,可以容忍他的无趣,纵容他的任性,陪伴并不是特别有意思的他度过每一个孤单的时刻。 尽管他们见面并不是很多,但陆闻川还是给予了他很多东西。他会用自己的方式给这间冰冷的屋子填补温度,会在江昀清需要帮助时毫不吝啬地握紧他的手,会给他炙热滚烫又饱含尊重的眼神,还会在他狼狈不堪时给予适度的陪伴和关怀。 江昀清是一个十分敏感的人,他不是不清楚那天陆闻川把他抵在墙边,看向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在犹豫,想起了周逾安对他说过的话。 他想,他的确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没办法在感受到温暖后再回到冰冷的角落,没办法接受了陆闻川的好又当做无事发生地把它们还回去。尽管他再怎么不赞同周逾安的说辞,也还是不可避免地走上了这条路。 陆闻川还在收拾用过的锅和灶台。锅里剩下的一碗鱼汤被他放在了后面的案板上。江昀清向后靠过去的时候,本想撑住边沿的手不小心按到了碗沿,鱼汤全部泼洒出来,甚至都来不及补救,瓷碗便翻滚下案板,“啪”的一声,碎在了他的脚边。 陆闻川回头时刚好看到这一幕。江昀清一脸愕然地站在那片狼藉旁,他身上从腰胯的部位往下,半边裤子上全是泼洒上的鱼汤,脚边还躺着碎裂的瓷片和一小滩奶白的汤渍。 江昀清惭愧地说了声“抱歉”,下意识就要弯腰去捡。陆闻川却眼疾手快地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没烫着吧?”陆闻川检查了下江昀清沾着油亮汤渍的手,没看到红,这才放心地松开了他。 “还好汤已经放凉了。”陆闻川说,“你去换身衣服,这里我来收拾。” 江昀清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吸了大半汤汁的衣裤,鱼汤腥膻的味道在不大的厨房里蔓延。他别无他法,对陆闻川说了声“麻烦你了”,便迈着僵硬的步子回了房间。 陆闻川收拾完厨房用了半个小时,江昀清却还没出来。 他猜想对方或许是被鱼汤腌入了味在洗澡,便没催促,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眼下已经快到九点了,客厅里还残存着方才饭菜的香味,比陆闻川上次来的时候少了点冷清。 他百无聊赖地又坐了五分钟,在今晚第三次瞥到阳台那边遮着白布的画架的时候,没忍住好奇,抬脚走了过去。 江昀清并没有明令规定他不可以看,他也只是想欣赏一下对方的作品。毕竟上次连大伯的油画肖像江昀清都能那么快完成,他很想知道是什么让对方这么难办,两个月都没有画出个结果。 许是因为心虚,陆闻川折中地没有将白布全部掀开,只提起了一角,偷偷地窥探里面的内容。 第42章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浅蓝清透的溪水,碎石遍布,棕黑色的鱼苗游弋其间。水中央的位置倒映着一一道影子,因为光线折射看不真切,只能看出一道相较于其他部位颜色更深的波光。 陆闻川觉得画面有些莫名的眼熟,正要将过长的白布往上挑,身后却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仓促的脚步声骤然靠近,他的手腕被紧紧攥住。 “你在干什么!” 和他刚碰过凉水,还没缓过来的手不一样,江昀清的掌心带着潮湿的热度,十分用力地圈住了他的手腕。 陆闻川转头看向他,发现江昀清只穿了一件睡袍,衣领微微敞着,露出来的皮肤带着沐浴后的潮红,且因为急切,江昀清的呼吸都有些乱,指腹抵着他的脉搏,跟他的血液一同沸腾。 那一瞬间,陆闻川又闻到了久违的清香。 比以往都要浓烈一些,像是丁香花的味道,跟之前江昀清喝醉窝在他怀里时,他贴在对方领口闻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江昀清依旧紧张地握着他,不让他动弹分毫。 陆闻川在他漆黑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闪烁的眸光和窗外的灯火一样明亮。 许久后,他才回过神,松开了白布的一角,说了声“抱歉”。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画。”陆闻川说。 江昀清也松开了他,似乎也是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略显局促地将被扯乱的白布理好。 “没什么好看的。”江昀清难得磕巴了一下,“我、我还没画完。” 陆闻川站在一旁,看到了他紧张兮兮的动作,以及因为急迫而慢慢红透的耳朵。 江昀清是个平如静水的人,从不会因为一些没必要的事产生什么激烈的反应,每次在他面前有这种应激的表现,都是在为那位已故的旧情人掩饰。 陆闻川忽然觉得自己的好奇心产生得非常不合时宜,也很不识趣。 他早就应该料到的。 “时间不早了。”为免氛围继续尴尬下去,陆闻川选择了最不聪明的一种的做法,他对江昀清说,“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接着便抬脚朝玄关处走去。 江昀清仍旧站在原地,听到陆闻川路过他时对他说“回见”。他没应声,只呆呆地站着,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人,感觉到周围房子里刚刚升起的温度正在随着陆闻川的脚步一点一点慢慢流失。 直到陆闻川走到玄关,他才缓过神来,松开画架,慢吞吞地朝对方走去。 “今天谢谢你陪我。”他小声地向对方诉说,语气里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感谢的无措,搜肠刮肚地向陆闻川说着感谢的话,却始终垂着视线,“你做的饭很好吃,礼物我也很喜欢。” 他又说了一遍:“谢谢你愿意来陪我。” 陆闻川原本已经握上了把手,下压出了一个角度,门已经可以开了。 但江昀清站在他面前,颠三倒四地说着这样的话,让他迟迟无法迈出那一步。 今天是江昀清的生日,他想起自己似乎还少了一个环节,于是松开门把手,在安静到针落可闻的氛围里朝江昀清走了几步,直到影子将对方完全罩住。 江昀清被他不明所以的动作弄得有些紧张,陆闻川很高,这样靠过来的时候很有压迫感,他下意识想要后退,然而陆闻川却像是预见到了一样,在他抬脚的前一秒按住了他的后腰,将他捞到自己的怀里抱住了他。 江昀清的睡袍是丝质的,薄薄的一层,跟江昀清的身体一样柔软。陆闻川紧紧地抱着,不断地收紧力气,直到两人的胸膛紧密相贴,能直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江昀清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快,大脑一片空白,比之前在陆闻川家喝酒的那天还要窘迫。但陆闻川却好像并没有别的意思,除了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道,倒也还算绅士,让这个拥抱变成了朋友之间最常见的安慰。 周围全是陆闻川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还很温暖,和江昀清洗完澡已经冷却下来的皮肤密切贴合,又重新点燃了屋内的热度。 灼烫的耳根贴着陆闻川微凉的侧颊,陆闻川轻轻蹭了蹭,贴着他的耳朵,对他说:“不客气,生日快乐。” 次日傍晚,江昀清又一次出现在了怀续酒吧。 和之前一样,他手里又拎了一个纸袋,里面放着他在陆闻川家喝完酒回去时,陆闻川塞给他的外套。原本他是打算在昨天陆闻川去他家时就还回去的,但当时意外频发,最后竟也忘记了。 他站在无人注意的门边,很久都没有抬脚上前,目光安静地注视着吧台前正和陆闻川纠缠不休的人。 那人是他第二次来酒吧时见过的那位男客人,当时他就觉得对方看陆闻川的眼神不单纯,如今再看两人之间僵滞的气氛,江昀清不用上前就知道,陆闻川一定在遭受惨绝人寰的示爱。 江昀清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没再像之前那样傻傻等待,直接抬脚走了过去。 估计也是觉得酒吧里人太多,那位男客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只是随着陆闻川逐渐变得不耐烦的脸色加快了语速。 诸如“你再考虑考虑”,“我是真的很欣赏你”,“我们可以先试试”等等一类的话语钻入陆闻川的耳廓。 陆闻川已经烦不胜烦,露出一种极其罕见的厌恶的神色。他本想严词拒绝,视线扫过去时,却越过对方肩膀,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第43章 江昀清便在他错愕的眼神里缓步靠近。 陆闻川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小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江昀清没有急着回答,先是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人,而后才将视线重新投到陆闻川身上。 他将手里拎着的纸袋放到吧台上,比陆闻川不知坦荡几倍地说:“这是你之前借给我的外套,带过来还给你。”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滔滔不绝的那位男客人瞬间安静了下来,视线变得警惕,在二人之间不断逡巡。 陆闻川有些拿捏不准江昀清的意思,表情变得诧异,折中地回答:“哦……麻烦你跑一趟了。” “不麻烦。”江昀清仰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容,“本来昨晚你去我家的时候就打算还给你的,但你走得太急,我忘记了。” “……” 陆闻川看着他,有一瞬间的失语。 其实按照以往来说,江昀清这样轻声细语说话的时候也不少,他从不是一个疾言厉色的人,所以说话做事总是留有余地,给人一种很温柔的错觉。 但同时,江昀清也是一个十分有分寸感的人,温柔归温柔,却从不会制造和某人很亲密的假象,所以在社交中总是带有隔膜,跟陆闻川认识这么久都没有摒除。 陆闻川觉得自己一定是习惯了江昀清的若即若离,不然眼下也不至于消化不了对方这三言两语中,暗含着其他意味的亲密假象。 为了不让这出戏冷场,陆闻川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可不待他回应,旁边一直站桩的男客人开了口。 “你是谁?”对方不怎么客气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语气中多有不满,像是在责怪江昀清没有先来后到。 然而江昀清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坦然清白,没几秒就又不怎么过心地将视线转了回去。 “现在应该不忙吧?”他看向陆闻川,故意用那种很容易让人曲解的语气和神态问,“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吗?” 陆闻川被顺利地解了围,在跟着江昀清走出门之后。 外面没有酒吧内部热烈,也没有那么嘈杂的光线,只有街灯被点亮后,在夜风里不断拉长和缩短的影子。 陆闻川安静地陪江昀清朝某一个方向走,注视着两人脚底正随着移动不断变化长短和角度的黑影。那两道影子有某一瞬间的重合,尽管很快又会分开,陆闻川还是盯着看了许久。 在街边的绿树又一次因为夜风发出摩挲声响时,陆闻川回过神来,很轻地碰了下江昀清的手。 他问:“冷不冷啊?最近天气变凉了。” 江昀清似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稍稍往回收了下手,避开了他的触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打上次一起喝过酒之后,对于这种无关痛痒的肢体接触,陆闻川表现得越来越自然,远不是之前那个帮他整理衣领还要翘着手指免得碰到他的人了。 江昀清觉得自己应付不来,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反应才是最合适的,他完全没有了方才在酒吧里帮陆闻川解围时的坦荡,索性直接将手揣回了口袋里。 他故作轻松地说:“之前听孟识说你很招男孩子喜欢,我还不怎么信,如今亲眼见到,的确很意外。” 他问:“这么多年,这种情况肯定很多吧,就没遇见一个喜欢的?” 陆闻川却好像并不愿意提起,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他对江昀清说:“酒吧喝酒喝出来的桃花能有多好?真心想跟我相处的连一个巴掌都凑不齐,我可没时间玩那些乱七八糟的。” “那你的那个相亲对象呢?”江昀清忽然道,“就大伯给你介绍的那位,你还陪她去参加了青城大学的校庆活动。”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在一起了! 第23章 你是喜欢我吗 旁边,陆闻川没有立马应声,脚步逐渐放缓,在一个路牌旁边停了下来。他在车灯闪烁的街边看向江昀清。 江昀清也跟着他停下了脚步,因为捉摸不透他的表情而显得有些局促:“……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大伯介绍给我的?” “……” “我之前,好像没跟你提过吧?” 江昀清愣了一下,眼睛缓慢地眨了眨,几乎立刻就变得紧张了起来。 他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表情,在心里几经辗转,最终还是没有将“因为我不小心看到了你的聊天记录”说出口。 他说:“相亲一般不都是长辈介绍的吗?”而为了让自己的说法更加可信,他还搬出了自己的例子:“之前我也都是我爸妈那边安排的。” 理由很充分,就是说话很小声,带着难以分辨出来的心虚,不敢抬头去看陆闻川。 陆闻川不知道有没有相信,仍旧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眼神比方才还要让人琢磨不清。 就在江昀清以为他不接受这个说法,准备换一套说辞时,陆闻川却突然开了口。 他问江昀清:“刚才那个人问你是谁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答?” 似乎没想过他的话锋转得这样快,江昀清的思绪一时间没有跟上,抬眼怔忡地看着他的样子有种说不出来的好笑。 过了一会儿,江昀清才慢慢说:“因为我觉得,这个回答由你来给才最合适。” 他说:“毕竟我并不知道你对那个人是否满意,如果你想答应他,自然会对他介绍我,说我只是一位朋友,借我外套也只是出于好心。” 第44章 “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江昀清声音越来越低,“但如果你不想答应……该怎么回答能拒绝得更加委婉你也不是不清楚。我以为你会配合我,但你没有。” 所以那场对话看上去才像江昀清没有回答一样,实际上他只是在等陆闻川表态,想给陆闻川留有余地。陆闻川的不配合造成了当时的直接冷场。 江昀清说得十分诚恳,他也的确是这样想的。但陆闻川却好像并不满意,执着地问:“可如果你想把选择留给我,为什么一开始还要过来?” 江昀清似乎被问住了,仰头看了他一会儿,才讷讷地说:“啊,我只是看你有些难做,所以才过去帮你一把。” 他试探着问:“你生气了吗?” 陆闻川实在没办法对他生起气来,在江昀清这里,他只感觉到看不到边际的束手无策和无可奈何。 他草草地说了句“没有”,便转身继续往前。 眼下才八点多钟,路边的很多商铺还亮着灯,在往来如流的街道两边连接出一道温暖的风景线。 江昀清仍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两人如刚开始时一样沉默,除了时不时相碰的肩膀,没有任何交流。 路过一家饮品店时,陆闻川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江昀清想摇头,但又觉得总拒绝陆闻川不好,于是还是和之前一样,点了咖啡。 陆闻川不怎么赞许地提醒说:“现在已经晚上了。” 江昀清觉得也是,于是说“那就算了吧”。 然后就看到陆闻川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转头进店,带了他最喜欢意式浓缩出来。 江昀清其实很想问,不是已经晚上了吗?为什么又能喝了。但他没问出口,因为陆闻川的脸色从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就不怎么好。 他沉默地喝了口热腾腾的咖啡,和上次一样,奶味和砂糖冲淡了原本苦涩的口感。他在静默的氛围里漫无目的地回想陆闻川刚才的问题,想自己究竟该怎么回答,陆闻川才能真正高兴起来。 其实江昀清没那么迟钝,也不是不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只是没办法为了哄陆闻川开心而擅自将其说出口。但他又不想对方不理他,于是在不知道喝了第几口咖啡之后,没话找话地说:“你又往里面加糖了。” 陆闻川自然地接话:“不止糖,还有奶。”又说,“现在太晚了,喝太多胃不舒服。” 江昀清不过心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真的很矛盾。 就像他明明不喜欢加了奶和糖的咖啡,但陆闻川给他,他也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接受了一样,在面对陆闻川其他方面的关心时,他也还是无法做到视若无睹。 他其实心里很明白,在昨晚短暂的拥抱过后,自己应该避嫌,应该像之前校庆活动后那样,很久都不再联系陆闻川。 他应该让陆闻川打消念头,应该给彼此时间,应该让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逐渐冷却,避之不谈。 陆闻川一直都很尊重他的想法,从不会擅自打破两人之间的界限,他也应该自觉一点,保持距离,不要越界。 但或许是失去宋淮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过放松,很久没有人会像陆闻川一样为他做饭,带他回家,听他说话。让他一度产生了错觉,好像只要和陆闻川在一起,一切就都会变好,那些他用了两年时间都无法摆脱的痛苦就都可以就此别过。 他明知道自己不应该出现,但还是来了,甚至还自以为是地帮陆闻川解围。 哪怕陆闻川根本不需要。 杯子里的咖啡渐渐冷掉了,他却舍不得扔,只是在马路上的车灯不断晃过去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这条路他们走走停停,已经到了十字路口,距离酒吧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距离,江昀清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往前了,于是及时止住。 他的思绪还在飘移着,以至于夜间的车流在他眼前都变成了层层的虚影。 他在呼啸而过的车轮声中轻轻开口,再一次问:“陆闻川,你的那位相亲对象呢?” 陆闻川平静地站在他身边,他今天话很少,对待江昀清也不像之前那么温柔,多了几分情绪化的故作冷漠,但在江昀清提出这个问题时还是如实作了回答。 他说:“我跟她说我们不合适,还是做朋友比较好,她同意了。” 说完,陆闻川又道:“这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江昀清没有回答,双手松松地捧着杯子,试图从那点仅有的余温里汲取些许的热度。 最近两天的气温降得有些快,尤其是晚上,夜风很凉。他只穿了一件长袖的连帽衫,是之前去陆闻川家穿过的那件,风吹过来时他微不可察地缩了下肩膀,不可避免地又想起陆闻川的那个拥抱。 他没回答,陆闻川便又问:“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陆闻川身上温暖的味道被风吹得很淡,绕在江昀清的鼻尖,让江昀清再次沉溺于那虚无缥缈的幻想。 江昀清觉得,自己那喜欢逃避问题的毛病是没办法改了。他花了两年的时间都无法对过往的悲伤释怀,却因为去了趟南清,认识了陆闻川,从此走上了一条弯路,找到了麻痹痛苦的良方。 其实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到底正不正确,但陆闻川的确可以让他不那么难过,哪怕是一句话,一个拥抱,都可以让他一团乱麻的生活有条不紊地维持下去,甚至只要陆闻川出现,他那一向冷清的家里也会变得有温度起来。 第45章 所以,他想,哪怕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的决定其实不正确,应该也不会后悔。 于是,他便理所应当地将一直萦绕在心里的问题问出了口。 语调很轻,话音干涩,他说:“陆闻川,你是喜欢我吗?” 陆闻川并没有被戳破心事的慌乱,反倒十分镇定地望着江昀清。他觉得江昀清看上去真的很冷,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眼角鼻尖都冻得很红。 他没否认,强忍着那股想要拥抱的冲动,反问道:“我让你觉得困扰了吗?” 江昀清缓慢摇了摇头,双唇几经张合,却都没有发出声音。 前方信号灯绿了又红,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倒计时,不知道为什么,陆闻川总觉得他后面的话好像很难说出口。 “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江昀清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仰头看向他:“我同意了。” 第24章 你睡着了吗 江昀清和陆闻川认识的第三个月,两人谈起了恋爱。 和寻常的大多数情侣很不一样,两人在一起后,一直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很少牵手,从不接吻。交往半个月,最出格的也就只有某天晚上陆闻川送江昀清回家时,在朦胧的路灯下,情不自禁落在对方眼角的吻。然而哪怕这样,也是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用周逾安的话来说,陆闻川长了一张玩得很花的脸,没想到居然也会搞纯情这一套。而在这段关系里,江昀清的表现也并没有多么积极,仍旧像原先一样,仿佛那句“同意”,换来的只是在享受陆闻川陪伴时的理所应当。 进入十月份后,青城天气逐渐转凉,几场连绵不绝的秋雨接踵而至。 陆闻川不忙的时候就会去江昀清家看他画画。之前那幅盖着白布的半成品被江昀清收起来了,不知道放去了哪儿,陆闻川没再见过。 他觉得江昀清画画时最安静,也最有魅力,陪伴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他愿意花时间给这样的江昀清。 而江昀清似乎也很依赖他,主动给他发消息的次数越来越多,微信聊天框里的消息也渐渐丰富了起来,不再像之前一样冷清。 江昀清最近买了一些新的画框,想请陆闻川帮自己装裱,弄一面跟陆闻川家里一样挂满相框的墙。 他摸出手机,像往常一样问陆闻川有没有空,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将这段时间在陆闻川陪同下完成的油画全都收拾了出来,等待着陆闻川的到来。 下午刚过三点半,门铃响了起来。 江昀清午睡刚醒,听到动静后慢吞吞地爬起身来,走出房间开了门。 门开的时候,陆闻川出现在了门外。 江昀清睁着睡意未消的眼,对他说了句“你来了”,让开脚步想让他进门。陆闻川却没有动,“嗯”了一声,先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江昀清身上还残留着从被窝里带出来的温热,抱起来暖烘烘的。江昀清仍旧不怎么适应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却又不好推开,只能张着双手等他抱完。 最近温度降了很多,两人站在开着门的玄关处,哪怕陆闻川抱得很紧,江昀清也还是觉得有些冷。 他感受着陆闻川侧颊贴在自己耳根处的热度,交往半个月以来不知道第多少次觉得,陆闻川其实是并不甘心止步于这不痛不痒的触碰的,只不过是出于对他的尊重,所以并不会贸然做些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的江昀清心头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更合适一点,最终也只是抬手碰了碰陆闻川的后肩,对他说:“我们进去吧。” 江昀清买了七八个画框,什么尺寸的都有,分别用来装裱这半个月来他完成的所有的油画。那些油画里只有两三幅是写生,剩下的基本都是他闷在家里的时候一个人临摹的名家画作。 陆闻川负责帮他粘好的画框固定角码,用螺丝刀一一拧好后,看着江昀清把绷好的油画放进去。 他坐在地毯上,看着那些杂乱有序的色彩,随手拿来一幅观赏了片刻,问:“临摹了这么多,之前也给大伯画过了,什么时候也能给我画一幅?” 江昀清还在考虑着该怎么粘下一个画框,闻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动作轻轻顿了下,低声说:“你又不需要。” “谁说我不需要?”陆闻川朝他那边倾了倾身体,商量着说,“你看,今年你生日我送了你礼物,明年我生日你是不是也得回礼啊?我也不要别的,就送我幅画得了。” 江昀清觉得他一本正经向自己讨要画的样子很好笑,但陆闻川从来没向他提过什么要求,他也不想拒绝,便告诉陆闻川:“我知道了,会给你的。” 两人隔着半臂不到的距离,江昀清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睛里有昏暗光线折射进来的光亮。 陆闻川在那湾清澈的眸光之中看到了自己隐藏在里面的影子,他觉得自己此刻的眼神一定不怀好意,只是江昀清没发现,不然也不会对他露出如此信任的笑容。 江昀清还穿着午休时换下来的睡衣。陆闻川记得它的触感,柔软温顺,跟江昀清所传递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样的江昀清完全无害,陆闻川真的很想每时每刻都把他抱在怀里。每次对方这样看向他的时候,都会让他产生一种难以克制的冲动。 江昀清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看着他的眼神逐渐茫然。不过很快,他便看到原本就坐得离他不远的陆闻川正在慢慢朝他靠近,本来和他对视的目光也逐渐下滑,慢慢落到了他的唇上。 第46章 江昀清只是失神了片刻,两人之间的距离便由半臂之长一直缩短到了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心底某个地方忽然传来了一种被戳动的痛麻,连带着整颗心脏都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那一瞬间,江昀清感觉不到气氛的暧昧,只觉得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慌乱。 于是他偏开了脸,佯作镇定地捡起地上的两个木框边条,看也没看地挤出胶水就往上粘,结果胶水滴到了手指,画框也粘错了尺寸。 陆闻川坐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在江昀清窘迫地用指甲抠指腹上几乎立刻就干涸了的胶水时,轻轻拿过他腿边的边条,稍稍用力将还没粘结实的两部分掰开,然后各自放回了原本的那一套里。 做完这些,陆闻川撑着膝盖站起了身,江昀清还以为他要走,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去哪儿?” 陆闻川回过头来看向他,平静地朝他垂在身边的另一只手抬了抬下巴:“给你拿点热水泡一泡。” 江昀清怔了一下,慢吞吞地收回手,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懊悔。 剩下的几幅画基本都是在零交流的状态下装裱好的。将一切都整理好之后,陆闻川问江昀清要挂在哪儿,江昀清说“还没想好”,将画框都堆在了墙角。 注意到他的动作,陆闻川又看了眼旁边的侧卧,那间屋子在江昀清住进来后就被改成了画室。他原以为江昀清会将画收进里面,但很显然,江昀清并没有这个打算。 江昀清去洗了个手,想问陆闻川要吃点什么。眼下已经快五点了,做好饭也差不多到了正常的晚餐时间,以往陆闻川待到这个时候都会主动留下陪他吃饭,不知道这次还愿不愿意。 正当他要开口询问的时候,一阵雷声过去,两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窗外。 几乎是同一时间,阳台那边,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敲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是外面下雨了。 最近天气一直阴沉,昨晚天气预报说预计今日白天到夜间会有一场暴雨。江昀清忘记了这回事,贸然把陆闻川叫了过来,给对方回家造成了困扰。 外面天已经很黑了,乌云黑压压一片,瓢泼的雨雾在车辆之间形成了屏障,很妨碍视线。 江昀清本能地不想让陆闻川在这种天气开车,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于是几经犹豫,还是试探着先将刚才的问题问出了口。 他问陆闻川“想吃什么”。陆闻川转过头来看向他,却没有立刻回答。 江昀清觉得自己像在被审视,明明只是几步远的距离,陆闻川却像是坐上了审判席,用足以勘破一切的目光审视他的态度到底诚不诚恳。 这让江昀清有些难以应对,不过好在陆闻川并没有沉默太长时间,只是几秒过后,就对他点了下头,说了句“都可以”。 江昀清用冰箱里仅剩的食材做了几道家常菜,不像陆闻川那样具有大厨的水准,但味道也不差。 因为很少聊天,两人吃得很快,半个小时就已经都吃饱了。 眼下才刚过六点半,外面的雨没有一点缓下来的趋势,方才还在街道上往来的汽车如今只剩下了零星的几辆,且因为来不及排通,路面上已经出现了不浅的一层积水。 江昀清从厨房出来时,陆闻川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雨势。天气预报说这场暴雨将会在一个小时后变小,但准确程度不一定,况且就算到时候雨变小了,路上也并不好走。 江昀清站在客厅里犹豫了很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在纠结什么,直到陆闻川转过身来,他才终于忍不住,将那句憋了很久的“今晚留下吧”说出了口。 陆闻川没有拒绝,又陪他坐了两三个小时,在时针指向九点时跟着江昀清进了房间。 江昀清家里只有两间卧房,其中一间被改成了画室,陆闻川要留下就只能跟江昀清挤一起。 不过好在江昀清的床够大,两个人睡绰绰有余,就是江昀清这里没有陆闻川能穿的睡衣,翻箱倒柜也只有一件许久不穿的裤子能勉强合身。 陆闻川来时只穿了一件衬衫和一件稍薄一点的风衣外套,为免衬衫皱得明天没法穿,洗完澡裹着浴袍就躺到了床上。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陆闻川躺在床头灯昏暗的光线下,思绪跑出去了很远。 就在他闭着眼昏昏沉沉要睡着的时候,浴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江昀清开门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带着浴室里氤氲的水汽,站在床边不怎么自在地看了陆闻川一眼,问他:“你还要喝水吗?” 陆闻川说:“不用。” 江昀清便道:“那我关灯了。” 陆闻川“嗯”了一声。 “啪”的一声过后,灯光彻底暗了下去,卧室的窗帘紧紧拉着,隐隐能听到窗外紧锣密鼓的雨。 仗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陆闻川光明正大地朝江昀清那边侧过了脑袋,看着那团黑影坐到床边,紧接着床垫下陷,江昀清躺了下来。 躺下的江昀清并没有像他一样保持一个姿势一成不变,他先是朝被子里缩了缩,而后慢慢地朝陆闻川这边挪动了一下身体,缩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而这样还没完,静了几秒后,他又伸出手,窸窸窣窣地在被子里摸索到了陆闻川的手臂。 第47章 他沿着陆闻川的手臂握到了陆闻川的手,没有用力,只是很轻地覆着,然后轻声问他:“你想要什么样的画?我画来送你,不用等到你生日。” 陆闻川说“随便什么都可以”,反握住江昀清的手,轻轻扯着让江昀清又朝自己靠近了些许。 躺下后,他便把浴袍给脱掉了,江昀清靠近时能直观地感受到他皮肤的热度,以及肌肉的紧实感。江昀清自觉地停在距离他只剩一个拳头的地方,没再上前。 陆闻川说:“到时候我把它挂在我那些相框的中间,天天都能看到它。” 江昀清似乎笑了笑,黑暗里传来很轻的一道气声,他说:“油画跟风景照放一块,很不协调吧。” “给我自己看,没关系。” 氛围变得轻松了许多,两人却又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没过多久,陆闻川叫了他一声:“昀清。” “嗯。” 陆闻川迟疑了一下,握紧了他的手:“我们是情侣,对吗?” 这个问题是他心里萦绕已久的,并不是在提醒江昀清,只是单纯觉得困惑。明明江昀清很多时候都看起来那么需要自己,却又怎么都无法接受他更多的触碰。 江昀清一时间哑口无言,刚积攒起来的轻松荡然无存,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轻缓起来。 他没有回话,因为他再一次直观地察觉到了自己的自私。 他没想过跟陆闻川接吻,也没想过跟陆闻川上床,所有情侣之间会做的事他都没有想过。他只想要陆闻川毫无保留的拥抱和体贴入微的陪伴。 没有等到他的答案,陆闻川也没再追问,对他说了句“快睡吧”,却没松开他的手。 江昀清却睡不着,脑海里一再闪过当初自己站在十字路口,对陆闻川说出“我同意了”几个字的场景。 恋爱交往不是随意索取,不可以一毛不拔。江昀清在心里一再劝告自己认清现实,心想如果还有下次,哪怕做不到主动,也绝对不可以再让陆闻川难过。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又朝陆闻川靠近了些许,小声问:“你睡着了吗?” 陆闻川没有回答,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江昀清便再没有了顾忌,挪动身体贴到陆闻川身边。 他先是试探着碰了碰陆闻川的腹部,见陆闻川没反应,便直接钻进了对方怀里,头靠着对方的肩,伸长手臂抱住了陆闻川的腰。 找准舒服的姿势后,他便躺在陆闻川温暖的胸膛上不动了,小声地说了句“晚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日更 第25章 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啊 自打陆闻川谈了恋爱之后,原本十分清闲的周逾安立刻就忙了不少,来酒吧的频率从一周两三次变成了随叫随到。 周逾安本就心有不平,但考虑到陆闻川二十七年来第一次开张,也还算任劳任怨。然而就在听说陆闻川在江昀清家留宿,却仍旧清汤寡水什么都没发生后,周逾安终于坐不住了。 “你这恋爱谈得真没意思,又不是小孩过家家,你看着也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眼下才刚过正午,陆闻川在露台这边坐了几分钟,忙着给孟识回消息。 今天早上孟识给他打过一通电话,说大伯前两天腹痛住院了,医生诊断是急性的肝炎,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民宿没人看管,她有些照应不过来,问陆闻川要不要回去。 当时才刚过早上七点,卧室的窗帘遮得严实,外面已经没有了雨声。 陆闻川的左边胳膊和肩膀都被江昀清压得很麻,他记得昨晚江昀清钻进他怀里对他说“晚安”,也记得半夜自己想翻身,却被江昀清死死抱着动弹不得。他这一觉睡得腰酸背痛,后半夜实在受不了,只能侧过身换个姿势继续抱着江昀清。 如今他也是用这个姿势接的电话。臂弯里,江昀清睡得很安稳,并没有被他惊扰,红润的双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缓,枕着他的手臂,脸颊被压得有些扁。 江昀清身上的睡衣衣领扯得有些大,露出了凹凸有致的锁骨,从陆闻川的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一部分颜色艳丽的鱼尾。 陆闻川说话的声音很轻,大多时候只是孟识说他听,偶尔应声的时候会发出类似于“嗯”、“啊”一类短促的音,弄得孟识云里雾里。 孟识听上去是真的很愁,问陆闻川该怎么办。陆闻川轻轻说自己这两天会回去,让她不要担心。 可话说完电话那头却没再出声了,陆闻川正考虑着该怎么在不吵醒江昀清的前提下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却听到孟识疑惑地问:“哥,你干什么呢?是不方便说话吗?” 江昀清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不知道是被他吵醒了还是做了噩梦,眉头皱得紧紧的,在睁开眼看到陆闻川的那一刻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没看清陆闻川手上拿着的手机,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陆闻川没应声,对孟识说了句“先这样吧”,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对江昀清说了句“早安”,用来弥补昨夜受情绪影响没有回应的“晚安”。 醒来后看清楚两人姿势的江昀清有些局促,又挪动着稍稍离陆闻川远了点,但也没离太远,低声问陆闻川:“你在跟谁打电话?” “孟识,民宿那边有些事需要处理。”陆闻川觉得没必要详细地说,便坐起了身,下床穿上了自己的衬衣。 第48章 期间,江昀清一直侧身躺在床上,光明正大地盯着昨夜没有看完全的陆闻川背部裸露出来的肌肉看。 江昀清这个人其实对身材很敏感,不管是之前学油画还是后来做设计师,都或多或少会对人的身材更关注一些。他觉得陆闻川是那种不挑衣服的身材,不管是哪种风格都能驾驭得很好。 陆闻川穿好衣服转过头来时,江昀清刚好仓促地收回视线,陆闻川没察觉到他的目光,对他说:“雨应该停了,我先回去了。” 江昀清并不想陆闻川太快离开,于是坐起了身,一边揣摩着陆闻川是不是还在不高兴,一边用拙劣的说辞想让陆闻川留下。 “要不……吃完早饭再走吧。”江昀清低声说道。 他其实并不饿,只不过想不出别的借口让对方留下,又不好意思直接把想跟陆闻川多待一会儿的话说出口。 他在想,如果陆闻川真的还在因为昨天的事而感到生气,从而拒绝了他的邀请,那他到底该不该再继续挽留。 不过好在陆闻川并没有这样做,江昀清提出了邀请,他便就同意了,洗漱完后便走去了客厅,等江昀清将承诺的早饭做好。 江昀清到冰箱拿鸡蛋的时候,看到陆闻川正在摆弄昨晚他立在客厅墙角的油画,看上去是真的很喜欢的样子。 其实昨天他考虑了很久,有些油画的画框太大,没办法像陆闻川家里一样,专门搞出一整面墙来挂这个。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挑几幅摆到卧室比较好。卧室空间大,摆上东西不至于太空。 于是他便让陆闻川帮忙把那几幅比较大的拿进房间,让陆闻川自己挑一个比较喜欢的位置摆好。 但也不知道是他没表述清楚,还是陆闻川听错了,江昀清再从厨房出来时,看到陆闻川拎着画框直接就往侧卧那边走去。 侧卧被改成画室是江昀清住进来没多久就定下的主意,里面放了江昀清去南清时用过的画箱,平常用的画架,还有一堆备用的画材和颜料。 里面空间不大,布置也很杂乱,摆满了江昀清这几年来用心画下的很多很多幅画,且画的中央永远伫立着一个再也不会醒过来的人。 昨天装裱的时候江昀清故意将东西都搬到客厅,没有选在画室,且因为从画室里拿了很多材料出来,忘记了将一贯上锁的门重新锁上。 所以,几乎是在陆闻川拧开房门的一瞬间,他便慌乱地开口,将“等等”两个字喊了出来。 但还是晚了一步,陆闻川已经将房门打开了。 兴许是被他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到了,房门只开了一个角度,陆闻川的动作便停顿了下来。 他像是不明白江昀清的反应,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不过很快,他的余光便从敞开的房门瞥到了里面的布置。 陆闻川一直觉得江昀清的肖像画得很好,这一点从当初在南清江昀清帮大伯画画的时候就已经在他印象里根深蒂固。 或许是因为自己讨要不来,所以在看到满屋子无人问津的画时,陆闻川几乎立刻就产生了一种近似于嫉妒和遗憾的心情。 那一刻,江昀清一直以来无处排解的思念化为了实体,在同意和他交往之后。 陆闻川还是平静的,视线在右边墙下摆放着人像油画的某张桌子上停驻了几秒,看到了那张他好奇了很久的,当初在青城大学被江昀清封存在信封里,用以寄托给未来的照片。 房门始终保持着三十度角没再打开,却也没有关上。 门后陆闻川看不到的部分是他留给江昀清的体面,而没有关上则是因为他实在不想做一个自欺欺人的人。 那顿早饭最终还是没吃成,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周逾安给陆闻川打了电话,以酒吧有事为由,把陆闻川叫走了。 陆闻川仓促地离开,没跟江昀清说再见。 陆闻川回完了消息,他对孟识说自己明天就回去,酒吧这边已经安排好了,会在南清待一段时间,照顾一下大伯。 他收起手机,看向周逾安:“那你说什么样的恋爱才有意思?” 又说:“跟你一样,见面不到三次就把人往床上带?” “好端端的,扯我干嘛?说你呢。” “你之前不是说他有喜欢的人吗?怎么突然就接受你了?”周逾安唯恐天下不乱地说,“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啊?” 如果照往常,他说出这种不着四六的话,陆闻川一定会不留情面地加倍损回来。但罕见的,陆闻川并没有,坐在椅子上盯着池子里不断外涌的喷泉,出神地想着什么。 其实周逾安说得也不错,江昀清的确答应得很突然,陆闻川其实到现在都不清楚江昀清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 他并不认为江昀清会这么快移情别恋,也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对方感恩戴德的事。 一直以来紧闭的画室证明了江昀清根本没有忘掉过去。他是江昀清在仓促之中开启的一段新的感情,之所以会在一起,只是因为江昀清想走出来,却又没有能力真正放下。 “我明天回南清。”他对周逾安说,“这里先交给你管了。如果——” 周逾安抬眼看向他。陆闻川却没将话说出来。 “算了,没什么。”陆闻川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想了想,还是今天更了。 明天后天接着更,周二周三休息,谢谢支持! 可以乞讨点海星吗(*^3^) 第26章 你猜谁来了 陆闻川回到南清后,先去医院看了大伯。 大伯已经住院四天了,看着精神状态不错,就是最近清汤寡水吃多了,脸色没之前那么红润。 陆闻川到医院的时候,任远正坐在病房里和大伯聊天。 陆闻川推门进去,大伯早知道他要来,招呼他到近旁,控诉最近的饮食太过清淡。他很想吃妻子做的红烧排骨,但妻子不让,整天白粥配面条,一点油水都没有。 陆闻川并没有站在他这边,也没有为他打抱不平,只是将大伯打着吊针的手按好,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吃的方面暂且不提,这酒是该戒了吧?” 大伯表情停顿在脸上,向后靠了回去,对陆闻川的热情减了大半。 任远向陆闻川讲述了最近医生查房时的嘱咐,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和陆闻川接了班,回去睡回笼觉。 陆闻川又坐了一会儿,陪大伯在病房吃了午饭。 午饭是大婶做了送来的,比大伯口中埋怨过的要丰盛一些,一道瘦肉丸子汤,一道鸡胸肉做的滑溜鸡片,虽然主食还是白粥,但已经比大伯想象中的好很多了。 和长辈坐在一起,话题有些匮乏,兜兜转转总离不了事业和婚姻两座大山。 陆闻川的工作二老不需要担心,就是这爱情运未免太差,之前是因为忙,再加上没有遇到过喜欢的,所以一直拖着。但眼下一切都稳定了下来,二十七岁年龄不小,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陆闻川没有父母操持,大伯身为长辈,总会操心很多。 “之前给你介绍的李叔亲戚家的那个姑娘多好,说算就算了,是她对你不满意,还是你对她不满意?” 大伯还是心有介怀,他知道陆闻川不是自己的孩子,自己不该管太多,但总不想让陆闻川一直这样一个人待着。 陆闻川很自然地说:“没有谁对谁不满意,不合适为什么要在一起?” “哪里不合适?” 陆闻川说不上来。 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感觉大于理性的人,没什么太大的原则,喜欢随性自由的生活。很久之前他曾设想过,如果未来哪天一定要跟某个人在一起,那这个人必须得是自己喜欢的,而且一定是要第一眼就抱有好感。 他觉得江昀清对于自己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但就是很特别。 他可以跟任远,跟周逾安插科打诨,但却没办法对江昀清疾言厉色。江昀清跟别人很不一样,他身上总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雾,虽然偶尔会有些无伤大雅的丧气,但毫无芥蒂地对陆闻川展现出依赖时,这也成为了俘获陆闻川的利器。 “没有一上来就合适的缘分。”大伯试图继续劝说他,“任何感情都需要磨合。” 陆闻川不太想听,他想说,其实自己已经谈恋爱了,不想要再相亲,也不合适。但觉得大伯一定会追问,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到最后他也没有提。 大伯饭后需要午休,陆闻川没再打扰,想趁这个时间回一趟民宿。 出病房的时候,他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陆闻川看了眼屏幕,点进了微信的置顶。 江昀清问他在哪儿,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这是那天过后,两人第一次联系。 陆闻川觉得江昀清应该也在纠结,所以这两天他并没有主动告知江昀清自己的行程。他什么都不说,然后等着江昀清找不到他时主动来跟他联系。 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做做样子,生一点气的。当然,他并没有指望这样能改变什么,他只是想江昀清能更在乎他一点。 他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很久,盯着那条孤零零的文字,仿佛能看到并不怎么明媚的房间里,江昀清给他发信息时忐忑又迟疑的表情。 大概隔了五六分钟后,他回复了信息,避重就轻地省略了真实情况,对江昀清说,自己有事,不太方便。 一直到两天后,江昀清都没有再给他来任何信息。 陆闻川看手机的频率越来越少。民宿这边大伯年纪大了,他一直在考虑自己是不是该再多找几个人帮大伯一块料理。 孟识倒是经常会过来帮他的忙,就是小丫头心思太活,知道大伯给陆闻川介绍相亲对象后,总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恋爱上引。 八卦就算了,陆闻川还经常能从孟识嘴里听到江昀清的名字。 陆闻川怀疑是那天早上通话时,江昀清说话被孟识听到了。当时的时间太早,没有人会在收留朋友过夜后,还用那么暧昧的语气问几点了。 再加上陆闻川被同性表白的前科无数,孟识有些不确定,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旁敲侧击。 陆闻川不想理她,更不想让自己和江昀清的恋情成为他人窥伺的谈资,于是敷衍说:“孟叔那边最近不是挺忙的吗?不去帮忙,来我这儿打探什么?” “你从回来开始就一直拉着个脸,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你也不说。”孟识被敷衍了,不怎么乐意,没什么底气地继续试探,“有什么嘛,哪怕你真的跟那个谁交往了,我们又不会说什么,至于苦大仇深的吗?” 陆闻川正在院子里弯腰收拾大伯之前摆放在那儿的棋盘,天气预报说最近两天会有一场雨,他得提前把这些东西收整起来。 第50章 孟识又说:“嘴里没个实话,要真不是我说的那样,你早就否认了。” 她深谙陆闻川的脾性,就像陆闻川了解她那样,看热闹不嫌事大。 “……总不会是他要求你入赘吧?” 她还记得当初陆闻川跟她跑火车说过的话,上次陆闻川回去时她就开玩笑说担心这个,眼下还真怕自己当初一语成谶。 陆闻川背对着她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沉了下去,端着棋盘直起腰来看向她,一脸的凝重与不耐烦。 孟识笑着跑远了。 槐序民宿最近住进来两位熟人,池苑和之前来过的一位姑娘。 俩人大三课不多,抽了几天的空过来,想把之前没来得及去的景点都去一遍。 是民宿的客人自然由陆闻川接待,恰巧最近住进来的人不多,大伯那边大婶也能照应得过来,陆闻川便偷了个闲,抽了一天时间带他们用最短的路线打卡了大多数景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人提出想去金桥屿的山上拍照。提到金桥屿,陆闻川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之前江昀清手臂摔伤的事,提醒他们今天可能会下雨,去可以,但要早点回去。 两人没有异议,从开车过去到上山又花了一个多小时。 他们拍照的时候,陆闻川就坐在旁边翻手机。微信置顶的聊天框里还是没有回复,聊天记录终止在陆闻川发过去的那句“不太方便”上。 陆闻川猜测江昀清可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没跟江昀清生过气,自然也就不存在这种对方主动递台阶,而他却不肯下的情况。 这是两个人交往这么久,第一次冷战。 “陆哥!” 不远处的山崖边,池苑叫了陆闻川一声。他旁边的那位女同学拿着相机,正苦恼地找寻着合适的角度。 陆闻川收起手机走过去,问:“怎么了?” 池苑说:“角度不太好找,能帮我们合张影吗?” 陆闻川说了声“好”,从女孩手里接过相机,继司机、导游之后,又充当了摄影的角色。 三人下山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四点。陆闻川慢悠悠地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山里因为光线不够,显得有些阴沉的景色。 他觉得自己这两天是真的太闲,一个人待着闷,不然也不会在下雨之前带着两位房客在古镇周围到处乱转。 “陆哥。” 走在他前面的池苑出声叫他,隔着几个台阶仰面看向他,脸上挂着笑容,还是跟上次一样,为能和陆闻川一块出行而感到高兴。 陆闻川并没有注意他眼神里的雀跃,甚至在他出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想,难怪江昀清不喜欢阴天的景色,是真的很不热闹。 “今天麻烦你了。”池苑说。 陆闻川客套地笑了笑,说:“不麻烦,我也很久没出来走走了。” 他走了几步,路过池苑身边。池苑一直在等他,等他走近,才跟他一块沿着台阶下行。 “我听民宿的人说你前段时间回青城了?”池苑问。 陆闻川“嗯”了一声,问:“怎么了?” 池苑便讪讪地说:“没什么,就是原本以为你要是回了青城,那这次来就见不到你了,没想到还挺有缘分,又见面了。” “何止缘分啊。”前方不远处的女同学插了话,打趣说,“上次回去后,池苑念叨了你好长时间呢。” 闻言,陆闻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缓慢地眨了下眼,略显迟钝地品味这句别有深意的话。 陆闻川在这一方面其实算不上特别敏捷,一般情况下,如果在第一次见面时没有产生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好感,那在后续的交往中也不会产生任何逾矩的想法。 他从不会浪费时间对不在他考虑范围内的人或事进行深层次的剖析。就好比之前在酒吧遇到的那位男客人,在对方明确表示出想和他进一步发展的想法之前,他也从未在与对方的接触中发觉任何的蛛丝马迹。 反应过来的陆闻川没有接话,转头望向了身边的池苑。 池苑小声对女孩辩解了句什么,嘟嘟囔囔的,陆闻川没听清,女孩更没有。 但陆闻川看到了池苑偷瞄向自己的目光。 这种看向他时小心翼翼又一触即收的眼神让他想起了江昀清。 以往江昀清每次想麻烦陆闻川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让陆闻川束手无策,也无可奈何。其实他一直都想告诉对方,真的不需要用这种谨慎乞求的眼神看他,不管江昀清想干什么,自己都会陪他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闻川的沉默,这个话题没能顺利进行下去,有些戛然而止的意味。三人继续散漫地向下步行。 一直到下山,原本预报的雨也没下下来,一切倒还算顺利,只是快到山脚时池苑不小心滑了一跤,扭伤了脚,让陆闻川不由自主地觉得阴天的金桥屿果真是真不吉利,爬个山而已,不是伤胳膊就是伤腿。 好在池苑这次没有江昀清那回严重,陆闻川扶着他走了一段,确定他没太大问题后,带着他们直接开回了民宿。 回民宿的路上,天上下起了细密的雨,雨势不大,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倒也不影响什么,一路开得还算通畅。 民宿里备有跌打损伤的药,陆闻川准备先扶池苑进屋,拿药给他。下车时,任远从屋内兴致勃勃地跑了出来。 第51章 “陆闻川,你跑哪里去了?一整天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陆闻川正托着池苑的胳膊扶人下车。开回来这么一路,池苑的脚踝已经比上车时粗了一圈。因为走不稳当,陆闻川干脆一手抓着他的手臂,一手揽住他的肩膀,半搂半抱地把人往屋里带。 任远见状,表情也跟着迟疑起来,不再像刚才那么咋咋呼呼:“……这又是怎么了?” “脚崴了。”陆闻川问,“你有事?” “我当然没事了。”任远卖关子地对他说,“不过今天来了新客人,你猜谁来了?” 陆闻川忽然有了种不太敢确认的直觉,紧紧地盯着任远的双目,直到余光里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应该是听到了动静,任远的身后,江昀清扶着门框出来,站在檐廊的台阶上看他。 此时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的时间,距离上次联系也已经过去了五天。陆闻川略显意外地站在原地,看到对方的视线穿过朦胧微凉的细雨,久违地扫过他的面容,紧接着落到了他扣着池苑肩膀的那只手上。 天色灰蒙蒙的,空气潮湿压抑,连呼吸之间都带上了一种不太畅快的滞阻感。 不知道是不是雨丝太密产生了错觉,陆闻川觉得江昀清的眉心似乎不怎么明显地皱了下,看向他时,又露出了那种让他无计可施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小江—infj天秤—内耗到爆炸,需要时刻关怀和拥抱 第27章 你住哪间房 对于江昀清的出现,陆闻川并没有表露什么,只是在池苑的女同学下车后将池苑交给对方搀扶,自己帮忙拿了他们的包和相机。 晚上是几个熟人一起吃的饭。陆闻川本打算去医院看大伯,但因为下了雨,从民宿到医院又是不小的一段距离,大伯专门打电话过来劝住了他,说自己那边有妻子陪同,让他不用担心。 陆闻川的沉默直接导致了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任远一个人直白地为江昀清的到来表达了喜悦。 饭桌上,两人交流也最多,反而是坐在江昀清右手边的陆闻川不怎么说话,看着不像生气,就是有点儿别扭,仿佛江昀清的到来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其他人聊天的间隙里,陆闻川偷偷给周逾安发了条消息,问他江昀清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回了南清。 周逾安还算坦诚,直接告诉他,江昀清来酒吧找过他,还找过不止一次,他搪塞不过去,便将实话和盘托出。 陆闻川正准备仔细盘问,对面的任远却开了口。 他问江昀清:“这次过来是有事要办吗?” 江昀清没能立刻回答,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我来找人。” 陆闻川敲手机键盘的手停顿了一下,望着聊天框里还没发出去的话,微微走神。 他想起和江昀清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暴雨天,当时他坐在驾驶座上侃侃而谈,问江昀清来南清做什么,江昀清也是回答他说“来找人”。 任远有些神经大条,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正准备细问,却被旁边坐着的孟识悄悄用膝盖撞了一下。 不痛,但警告意味很强。纵使任远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也心照不宣地没有再问。 餐桌上的聊天风向也随之改变。 孟识问池苑的那位女同学今天游玩的情况。女同学说自己和池苑去了金桥屿,还爬了山,山路不好走,但好在有陆闻川在。陆闻川还给他们拍了照片。 江昀清在对面静静地听着,感觉到身边的人随着聊天内容的转变逐渐变得不自在起来,像是想要打断这个话题,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江昀清知道,这是因为陆闻川陪池苑他们去了金桥屿,但却放过他鸽子,而池苑偏偏又是当初放鸽子的缘由。 江昀清其实已经不是很在意了,除了刚开始的时候看到陆闻川和别人在一起有些不满,其余时间都很平静。 包括现在也是。在他的认知里,他跟陆闻川的相识本就是一场意外,因为意外没能一起做成很多事也正常,没什么可指摘。陆闻川想陪谁也是个人自由,他没资格可以干涉。 他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本以为是白水,入口却尝出了辛辣的口感,跟陆闻川之前给他喝过的桂花酒味道一模一样。 江昀清不想喝醉,便放下了酒杯,将手伸到下面,在一片若近若远的谈笑声中偷偷碰了碰陆闻川的手背。 他碰得很轻,小心翼翼地试探,微凉的指尖轻点陆闻川温暖的手背。 陆闻川察觉到了,没多犹豫,掌心翻转,将五指挤入江昀清的指缝,借着桌子的阻挡,和江昀清十指相扣。 江昀清最终还是把那杯酒喝光了,他酒量不好,以至于散场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晃晃悠悠地跟着陆闻川上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掌心都残存着彼此的温度。 陆闻川任由他尾随,上楼进了房间,门一关上,陆闻川便把他抵在门边亲吻。 房间里还没来得及开灯,到处都昏暗一片,江昀清的后背撞在门板上,突如其来的钝痛让他酒醒了一半。 舌尖相碰的那一瞬间江昀清有些退缩,陆闻川按他更紧,把江昀清弄得很痛。 江昀清的脸和耳朵都涨红了,半睁着眼借着昏暗的光线注视着陆闻川。 陆闻川也同样注视着他,眼睫低垂,让江昀清看不清里面的情绪,然后按着他的腰,吻得更加深入。 第52章 外面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噼噼啪啪地打在窗玻璃上,混杂着室内接吻时暧昧的声响,将感官变得异常敏感。 恍惚间,江昀清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初留陆闻川过夜的那个晚上,那同样也是个雨夜,他躺在陆闻川身边,既眷恋于陆闻川的温度,又惧怕陆闻川的沉默。 桂花清新的味道和酒香混杂,江昀清觉得自己身上很烫,口腔被强行占有的感觉让他的脑子浑浊一片。他有些缺氧,抵在陆闻川胸口的手稍稍用力,想把陆闻川推开。 陆闻川依照他的意思退开了几分,但却不怎么高兴,在江昀清抿唇呼吸时问:“怎么了,不喜欢吗?” 两人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陆闻川的体温正源源不断地朝江昀清输送过来,江昀清很快便热出了一层薄汗。 他双唇很麻,黑暗的环境让秘而不宣的欲望呼之欲出。他垂着脑袋,后背紧贴着门板,企盼着陆闻川不要察觉。 “没有,我……”开口时江昀清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不稳定,他咽了咽喉咙,尽量让自己听上去自然一点,小声说,“喘不过气了。” 陆闻川没说话,依旧沉沉地注视着他。 他觉得江昀清是真的很笨,跟前任谈了五年恋爱,到现在接吻还这么差,连换气都不会。 他开始好奇江昀清跟前任在一起时的样子。那是江昀清的初恋,是江昀清的最爱,江昀清一定不会躲避对方的亲吻,也一定不会跟对方有什么隔阂。 他会在下雨天留对方过夜,会亲自下厨做对方爱吃的饭菜,会在洗完澡后钻进对方怀里,紧紧拥抱着说晚安。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他们会永远幸福,永远在一起。而陆闻川作为后来者,永远也无法得到江昀清。 陆闻川低下头,轻轻蹭了蹭江昀清的嘴唇,隐在黑暗中的双眸盛满了想要占有的渴求和不甘。 他扶在江昀清腰间的手稍稍用了点儿力,江昀清的呼吸便又重了几分,迟疑了几秒后,乖顺地向他仰起了头。 陆闻川便又吻了下他的双唇,但却没有深入,几秒后又退开,问他:“刚刚为什么碰我?” 又问,“来这边想干什么?” 江昀清被他弄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躲,也忘了回答,许久后才低声说:“你一声不吭就走了,难道我不能来吗?” “来找我的?” “你都不理我。” 陆闻川想说,这真有那么重要吗? 但他没开口,因为江昀清看上去是真的很沮丧。 于是他不再追究,低下头,鼻尖碰着江昀清的,轻声问:“你住哪间房?” 江昀清花了几秒钟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隐没在黑暗里的耳朵更红,回答说:“……对面。” 可陆闻川却像没听见一样,又自顾说:“外面下雨了。” “嗯……” “今晚留下吧。”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的朋友太会说了,比喻也很恰当,看到的时候我都有画面感了哈哈哈哈。 可以继续跟我交流,提供了不少灵感呢~等后期重圆的时候应该会用得到,谢谢支持~下一章周四更,感情要有一点点实质性进展了(≧w≦)/。 第28章 希望昀清永远爱我 陆闻川还是没有开灯,他将江昀清抱上床,压着又吻了许久。 他倒没有真的想做什么,但江昀清的反应起得很明显,敏感到碰都不让碰。 在陆闻川第三次摸到江昀清裤腰边缘,又被江昀清不动声色地挡过去后,陆闻川撑起了点儿距离,按开了床头灯。 暖黄的灯光将两人所在的这片区域照得很亮,床下直到墙角过渡出一层暧昧的光晕。江昀清在温柔的光线里抬臂遮眼,露出来的双唇很红,泛着水润的光泽,正微微张着,略显急促地呼吸。 “江昀清。” 陆闻川叫了他一声,但很久都没有下文。江昀清的呼吸也跟着滞缓起来,有些不安地抿起双唇。 陆闻川没有强迫他看过来,只是抬手覆住他的侧颈,拇指蹭了蹭他的唇峰。 他平静地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是你的什么人?” 屋内忽然变得很安静,时间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了,浓稠到走得格外缓慢。江昀清近乎逃避地听着外面的雨声,觉得陆闻川离他很远。 他回答说:“我们是恋人。” 陆闻川便道:“那让我看看你,好吗?” 江昀清安静了几秒,听进去了,慢慢将手放了下来,露出了潮红的眼睛。 那是陆闻川从未见过的情态,胆怯、可怜、陷在热潮里的错乱,全都聚集在了这一张脸上,让他感受到了一种被信赖的错觉。 就好像他的确是江昀清值得袒露一切的人,没有任何隔阂,没有任何障碍,他们是最亲密的爱人,此生都不会分开。 陆闻川最终还是将手伸了下去。不确定是不是想到了那些画和照片,不想惹他生气,江昀清没有躲开,只是在手指张握造成的陌生触感里紧紧攥住了陆闻川的衣服。 他偏着脑袋,满脸紧张羞赧,完全不敢下视。唯一可以称得上慰藉的,是一个接一个落到他的肩头,以及那条自由伸展的金鱼上的吻。陆闻川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不管江昀清是抱着什么想法跟他交往,陆闻川绝不会跟他谈盖着同一床棉被却只会聊天的柏拉图式恋爱。 第53章 江昀清想要拥抱或是陪伴,又或者什么别的东西,陆闻川不会吝啬,都能给他,可同时他也会让江昀清知道,自己是他亲口承认的爱人,会向他索吻,想跟他上.床。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太短,陆闻川理解江昀清的心情,他很尊重江昀清,可以等待,可以伪装成一个绅士,所有的步调都按江昀清希望的来。 他是抱着长长久久的态度对待这份感情的,因此不希望江昀清有任何不美好的体验。 陆闻川冲凉出来的时候,江昀清已经躺在他的床上睡着了,身体蜷缩着,背对着陆闻川侧躺,衬衣凌乱,薄被搭在腰间。 陆闻川走过去,抓住被角轻轻往上拉,盖到了江昀清的肩膀,然后直起身,借着昏黄的灯光,注视着对方的侧脸。 眼前的景象凑成了一幅不那么雅观的画,充盈着情色的气息,比江昀清对他的所有承诺都要令人心动。 他关了床头的灯,绕到另一侧躺下,床垫略微下陷,惊醒了昏昏睡着的人。 江昀清迷迷糊糊睁眼,头从枕头上抬起来,注视着他的轮廓,片刻后,又重新躺了回去,朝陆闻川这边挤了过来。 因为刚冲了澡,陆闻川皮肤还很凉,江昀清凑过来的时候感觉到了,睡意去了大半,窝在陆闻川怀里一言不发。 说来奇怪,江昀清并不是第一次谈恋爱,但面对陆闻川时,总没有陆闻川面对他那样游刃有余。 衬衣没遮住的胸膛贴着陆闻川,把那一部分皮肤烘得热热的。他小声问:“……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陆闻川把他按住,被子往上拉,盖住了两个人,“睡吧。” 江昀清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好觉了,从陆闻川打开画室的那扇门开始。 那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陆闻川这场恋情的草率和鲁莽。他用亲身经历证实了周逾安说法的错误,新欢并没有让他放下,只是让他变得更加纠结和摇摆不定。 但陆闻川无疑是带给他希望的那个人,能带着他在不确定的困境里一步一步走出来。和陆闻川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是他最轻松的日子,而被陆闻川拒绝又是一件很难让人接受的事。 所以在收到陆闻川拒绝见面的信息的那一刻,江昀清变得异常沮丧,因此他找去了酒吧,又找来了南清,带着一贯消极的情绪又一次出现在了陆闻川面前。 所幸陆闻川并没有指责他些什么,他所有的压抑和烦闷都在饭桌下被陆闻川握住手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他觉得陆闻川真的很有魔力,能把他的一切不快都驱赶殆尽。 于是,他接受了陆闻川的吻,希望陆闻川的快乐也能分给他一点。 这场持续了一周的冷战因为江昀清的到来彻底宣告结束,纵使从始至终两人都没有开诚布公,说明缘由,更没有深究两人之间根本问题的存在,但都心照不宣地选择掀篇而过。 次日江昀清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了陆闻川的身影,只有手机上留下的一条信息。 陆闻川对他说自己要去医院看大伯,外面天已经放晴了,下午会带他去上次没能去成的情人桥。 江昀清起床后借用陆闻川的浴室先洗了个澡,在镜子上看到了自己锁骨处一夜未消的吻痕。 他的嘴唇也很红,虽说不至于让人一眼就联想到什么不健康的内容,但也晕得过于明显。脖子和纹身尚且能遮,这个地方要想不引人注意,只能尽可能地降低自己在人前的存在感。 他决定在陆闻川回来之前都不会再出门。 但决定做了没几分钟,房门便被人敲响了。 起初江昀清并没打算理会,想伪装成没人在的样子让门外的人自行离开。但三分钟过去,敲门声一直都没有停下来。 他拖着步子走去开门,门开后,池苑举着敲门的手顿在原地。 “啊,我找……陆哥。” 池苑看着江昀清的眼神有些意外,探究打量多过了惊讶。 这让江昀清感觉到了点不自在,眼神飘向一边,没什么底气地说:“他不在。” “你有事吗?” 江昀清猜测,池苑应该很想问他为什么会在陆闻川不在的情况下待在这儿,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盯着他看了几秒后,没把问题问出口。 过了很久,池苑才回答:“我来还药……” 他将手里的袋子递到江昀清面前,这是昨天他们从金桥屿回来后,陆闻川拿给他的,可以缓解跌打扭伤,池苑说:“今天我好多了,来谢谢他。” 江昀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接过袋子,木讷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转达给他。 池苑离开后,江昀清把药放到柜子上,拍了张照发给陆闻川,告诉他池苑来过,把该转达的内容都一一描述了清楚。 陆闻川很快就回了,但好像并不是特别关心,发了个“嗯”过来,又跟江昀清扯上了别的。 他告诉江昀清,大伯大概明天就可以出院,出院后不会很快到民宿来,要在家休养几天,问江昀清愿不愿意到时候陪他一起去探望。 江昀清觉得大伯身体好转后,陆闻川似乎也跟着心情好了不少,便没扫他的兴致,回复了个“好”,又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自己还没开箱的行李。 一直到下午两点,陆闻川才从外面回来。 第54章 他没做别的,跟院子里请的临时帮工打了个招呼,便上楼直奔自己房间。 开门后,江昀清没在里面,他就又走去对面,敲了敲门。 江昀清正在收拾自己的画箱,开门时屋内还乱糟糟的。 陆闻川朝里面瞥了一眼,问他:“吃饭了吗?” 江昀清摇了摇头,陆闻川便拉起他的手,说情人桥景点附近有一家很有名的情侣餐厅,希望江昀清能陪他一起去吃。 江昀清自然没有拒绝,只是在进餐厅后,感觉到周围投射过来的目光时有些许的尴尬。 但陆闻川的表现十分坦然,无形中给了江昀清一些鼓励,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阳光刚好照射进来,将座位晒得暖融融的。 陆闻川点了两道招牌,然后将菜单递给江昀清,江昀清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但也不想扫彼此的兴致,随便挑了份意面,又点了杯咖啡。 等餐的时候,陆闻川和他聊起附近的景点,问江昀清有没有来过这里。 在很久以前,陆闻川问他有没有去过金桥屿,江昀清可以十分坦然地说去过,任由陆闻川猜测他是和谁一起。 但如今的他已经不可以这样做了,他必须考虑陆闻川的感受。于是,他撒了谎,对陆闻川说没有,然后装作对一切都不知情的样子听陆闻川侃侃介绍。 陆闻川身上有种江昀清十分向往的生命力,是江昀清从未在他人那里感受过的。这种生命力强盛到可以让他受到感染,也变得乐观起来,纵然展现在他这里的只是徒有其表的假象,也依然可以让他获得短暂的安逸。 落地窗外的阳光比他们刚来时歪斜了一个角度,在陆闻川脸上擦出一道光路,把人照得很柔和。 江昀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陆闻川抬眼的前一刻倏然垂下了眼睫,将自己盘子里剩的最后一点意面用叉子卷起来,默不作声地张嘴吃掉。 “我们走吧。” 陆闻川抽了张纸巾递给他,示意他擦一下嘴巴,结完账后,拉着他走出了餐厅。 两人是从餐厅步行走到情人桥的,期间,陆闻川一直拉着江昀清的手没有放开。金桥屿的附近,十月底的枫树已经有变红的趋势,安静地铺展在温暖的阳光下,一切都跟江昀清上次来时有了很大不同,只有远处层叠的山坡上,茂林依旧苍翠。 江昀清觉得手心很热,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这样贴着很不舒服。 但他没有放开,陆闻川也没有,抓着他的五指修长有力,让江昀清想到了昨夜的某个时刻。 他正神游,陆闻川忽然问:“今天池苑去找我的时候,你在我房间?” 江昀清低低地“嗯”了一声,不太好意思地说自己睡得太沉,起得有些晚。 陆闻川不在意这个,只是问:“那他有问你为什么会在那儿吗?” 江昀清说“没有”,又盯着他问:“你不希望他知道吗?” “怎么会?”陆闻川难得认真地说,“如果你同意,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估计是因为前两天天气不好,今天好不容易放晴,情人桥这边的游客来得格外多。 两人站在桥头,午后的阳光很晒,江昀清背对着太阳靠在栏杆旁,透过被风吹乱的头发注视着陆闻川。 对视几秒,江昀清忽然笑了笑说:“我知道,我开玩笑的。” 情人桥远离山的那一端临水修建了一座六角凉亭,凉亭四周有围栏,挂着许多用红线串着的许愿木牌。 水边风很大,江昀清走进去的时候听到了隐没在人群中木牌撞击的啪嗒声响。 陆闻川问他要不要许愿,但也没管江昀清的答案,跟随人流在卖许愿牌的摊位前排队。 队伍要避开出入的游客,在凉亭里沿着围栏绕出了一个弯。江昀清跟着陆闻川的身边,随着脚步移动,浏览着围栏处悬挂着的层层叠叠的许愿牌。 有人祈平安,有人求顺利,有人想要一段浪漫的邂逅和轰轰烈烈的爱情,还有人希望学业有成,父母安康。 江昀清静静地看着,觉得这些愿望都离自己很远。他从来不许愿,也从来不会指望这些触不可及的东西来改变自己的现状,哪怕一时兴起拿了木牌和笔,一般到最后也不会知道自己到底该写些什么。 队伍移动得很快,没几分钟他们就来到了摊位前。陆闻川挑选着木牌,又伸手去拉江昀清。 他想问江昀清来都来了,待会儿要不要写点儿什么,手抓空后发现,江昀清落后他一步,正盯着围栏的某只木牌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的表情很茫然,看着有些悲伤,周遭的喧哗和窃窃私语仿佛将他隔开了,形成了一堵坚实的屏障。 陆闻川看到他轻轻颤动的睫毛,察觉出了点非比寻常,警惕地顺着江昀清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围栏最表层挂着的,陈旧的木牌。 木牌原本的古铜色褪去了不少,但字迹依旧清晰。顶部的红线断裂过,被好心的游客打了个结,又重新系回了栏杆上。 温和的日光斜斜地打过来,反射的水中波光十分刺眼。陆闻川看到了木牌上锐利漂亮的字迹。 恋爱初期男孩子最简单的愿望:希望昀清永远爱我。宋淮之 【作者有话说】 这周榜单任务只有六千,因为作者有点糊,想多待几期榜单,所以一直到下周三,除了这一章,应该就只会再更一章了。 第55章 但或许会写小剧场。 如果各位朋友有想看的梗可以在评论区点,我会单独开一卷小剧场。但如果没有想看的,那我就随缘了,因为我目前有点卡文,不知道能不能想出好的点子。 第29章 你别…… 晚上,陆闻川在小厨房做饭。两人回来得晚,路上又都心事重重,没一个人想起要在路边找家餐馆一块吃饭。 陆闻川烧水煮面,江昀清就在旁边洗菜。两人离得很近,可十多分钟过去了,谁都没有想着要开口说话。 小厨房里很安静,陆闻川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于是故作淡定地说:“今天心情还好吗?” “还好。”江昀清还不知道陆闻川已经看到了宋淮之的许愿牌,尽量轻松地谈起陆闻川突然离开的事,“都排到你了,怎么又走了?” “没什么新鲜的。”陆闻川说,“你都不许愿,我也没什么想要的。” “倒是你。”陆闻川说,“回来的路上一直在走神,有什么心事不能告诉我吗?” 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平静,关切的眼神还和平常看上去没什么差别。江昀清不疑有他,在他平淡目光的注视下,将洗好的番茄码齐,放到案板上。 “没有。”他低头擦着手说。 陆闻川原本觉得自己是可以毫不在意的,毕竟世界上有前任的人那么多,他也可以试着做一个宽宏大量、心胸宽广的现任。 可前提必须是江昀清对他没有任何隐瞒。 但很明显,江昀清做不到,他不愿意给陆闻川这个机会,倒显得陆闻川要求太多。 陆闻川第二次开始考虑江昀清跟他在一起的出发点。 不是因为爱,江昀清的爱在别人那里。 “明天我要去接大伯出院,你要跟我一起吗?” 江昀清点头,说“好”。 陆闻川却又说:“不过他肯定会问起你,你想让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如陆闻川所预料的,这次江昀清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才说:“再等等吧。” “等大伯身体好些。” 即便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陆闻川也还是平静不下来,切菜的动作顿了顿,被江昀清敏锐地察觉到了。 陆闻川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好啊,不过我倒是无所谓,就是大伯最近比较闲,之前给我安排相亲没个好结果,恐怕之后会继续给我张罗。” 菜已经切完了,他抬眼看向江昀清:“你不介意吗?” 江昀清没说话,盯着案板上七零八落的番茄块,以及周围淌出一小片的红色汁液。 那些汁液在灯光的照射下显露出了一点点莹润的光泽。江昀清晃神,听到陆闻川继续说:“到时候我会继续跟那些女孩见面,陪她们吃饭、逛街,带她们参观各种各样的景点。我不会在南清待很长时间,但起码到回青城之前,我都不会像今天这样有时间陪你了,这样你也不介意吗?” 江昀清知道陆闻川是在夸大其词,也知道他只是负气,但还是觉得他的语气很不舒服。 于是他低声说:“你难道不可以拒绝吗?” “可以啊,但有点儿难办。”陆闻川靠近了,直视着他,“你又不是不知道,大伯有多难缠。” 这晚,江昀清还是睡在陆闻川的卧室。 两个心情不佳的人将彼此作为发泄的出口。 接吻时,江昀清回应很多,但还是掌握不准节奏,只能徒劳地抱着陆闻川的脖子,让两个人贴紧。 陆闻川还是没有做到最后,像昨夜那样帮江昀清解决了一回,在江昀清再次提出礼尚往来时又一次拒绝了他。 “为什么?” 江昀清有些不解,他躺在床上,在昏暗里注视着眼前的人影。 他不想要太亮,陆闻川就没有开灯,黑暗的环境有种别样的安全感,让很多平常难以启齿的话顺畅地说出口。 “名不正言不顺的,算是怎么回事?”陆闻川故意逗他。 他还惦记着晚上江昀清说过的话,没有谁会乐意被自己的恋人这样对待,藏着掖着,没名没分。 江昀清抿着唇沉默,被陆闻川吻了吻眼角。 “怎么不说话?”陆闻川说,“不是你问我为什么的吗?” 他摸着江昀清的侧腰,凑到江昀清耳边轻声问:“你今天看到什么了?” 江昀清还是不说话,只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陆闻川很喜欢这个样子的江昀清,喜欢对方因他而起的情绪和外露出来的欲望。 他觉得自己对于江昀清而言还是有特别的地方在的,最起码,江昀清不会在其他人面前露出这副姿态。 陆闻川说服了自己,也不再逼迫江昀清。 他低头下去,用柔软包裹住了对方。 江昀清惊讶地睁大了眼,混沌的大脑清明的一瞬,曲腿想坐起来,却被陆闻川摁了回去。 “你别……” 声音截断在喉间,江昀清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沉溺和恐慌。 他近乎慌乱地伸手,想要拉住陆闻川的一片衣角,却被陆闻川扣住手指,禁锢在了床单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江昀清从没感受过这样的精神凌迟。他像是被放在了火架上,火舌炙烤着他的每一寸肌肤,连交握的手掌都湿热热的。 滚烫的触感让他想起和陆闻川偶遇的校庆日。那天的太阳也像现在这样灼热,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细小的尘埃,他心事重重地从办公楼出来,见到了独自等待的陆闻川。 第56章 只不过和当时不同的是,眼下的江昀清完全分不了神。被陆闻川紧握的手徒劳地挣动,陆闻川松开了他,江昀清便伸手过去,摸到了陆闻川冷硬的头发。 结束时,陆闻川又来蹭他的双唇和纹身。江昀清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任由他摆布,只感觉到无尽的虚浮和愉悦过后的虚脱。 陆闻川将他抱进怀里,问:“下次我们来真的,可以吗?” 江昀清脸埋在他怀里,过了很久,才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夜里,江昀清先睡着。陆闻川从浴室出来,摸到床边,帮江昀清盖被时,碰到了对方脖颈边一块硬硬凉凉的东西。 黑暗里看不太清,他捏了捏才想起来,这是江昀清生日那天,他送给对方的项链。 他松手躺到床上,床垫下陷时,江昀清又照例蹭了过来。 他看上去没有任何的防备,依旧沉沉地睡着,仿佛一切的依赖都是下意识产生。 陆闻川将他抱进怀里,慢慢地想,他要买一枚戒指,套在江昀清的无名指,告诉所有人,江昀清是他一个人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四更,今天中午有小剧场 第30章 我只是很想要你 十月底,民宿门前的石榴花已经谢光了,但收成并不好,只稀稀拉拉地结了七八个果。 大伯闲不住,出院没几天便来了民宿。陆闻川并不阻止,只是将那几个临时帮工转为了正式,闲着没事的时候天天陪大伯聊天下棋。 大伯的酒戒了,人却显得很浮躁,总是会在陆闻川清闲的时候提起相亲的话题。 他觉得李叔介绍的那个小姑娘很不错,两人没成是陆闻川太挑。他时常提醒陆闻川的年龄,说陆闻川老大不小,不能再这样下去,不然最后只能是孤独终老。 陆闻川听得耳朵起茧,觉得在大伯嘴里,自己不是二十七,而是七十二,于是在午饭大伯再一次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反驳了一句:“我哪里挑了?” 当时大家都在,三四个熟悉的朋友围在一块吃饭。江昀清坐在距离陆闻川稍远的地方,中间隔了一个任远,正默不作声地低头吃饭。 “你还不挑?”大伯摊手,“那你告诉我,人家姑娘哪儿不好?你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 “没有……”陆闻川无奈道。 “没有你不喜欢人家?” “我们不合适。” “感情需要磨合。”大伯坚持不懈,“说多少遍了,哪有一上来就严丝合缝的?” “……” 任远一直在往嘴里扒饭,目不斜视地盯着他们,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很少见到陆闻川吃瘪的样子,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被长辈催婚这件事也能发生在陆闻川身上。 他急于向他人分享,但孟识坐在他的对面,不好说话,便将目标转移到了旁边的江昀清身上。 他朝江昀清那边挤了挤,小声问:“大伯说陆闻川的相亲对象也在青城,你来之前见过没啊?” 江昀清没什么胃口,饭吃到一半又不想浪费掉,在犹豫中,终于抬起了一直低着的头。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比满是打探和揶揄的任远要平淡许多。江昀清目光越过他朝陆闻川那边看了眼,然后说:“见过。” 任远来了兴致:“怎么样?漂不漂亮?” “漂亮。” “我连照片都没见过。”任远嘟囔着,又凑近了几分,越过了让江昀清觉得舒适的距离,“那女孩脾气怎么样,这小子太驴性了,跟他般配吗?” 江昀清忽然闭了嘴,有些木讷地看着任远嘴唇张合,没说出一个字来。 与此同时,坐在对面的孟识伸脚踹了过来,低声斥责了他一句“关你什么事”。 任远桌子下的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连带着整个餐桌都晃动了起来。陆闻川停下争论朝他们这边看来,气氛凝滞了一瞬,紧接着,江昀清站起了身。 “我吃饱了,你们聊。” 礼貌地将碗筷朝里推了推,江昀清转身上了楼。 大概半个小时过去,江昀清房间的门被敲响了。陆闻川出现在他门口,说任远和孟识吃完饭就没了影,问他可不可以帮忙收拾一下餐桌。 江昀清答应了,但很明显,收拾餐桌是幌子,因为从头到尾陆闻川都没怎么让他沾手。 洗碗的时候,江昀清站在水池边,除了时不时帮忙递一下盘子,完全找不到任何自己的价值所在。 于是他开始考虑起陆闻川叫自己下来的目的。 “你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最近几天两人总保持距离,原因还得从大伯出院的第二天说起。 那天江昀清应陆闻川的要求,陪他一块去探望大伯。在大伯家,大婶要留两人吃饭,兴致勃勃地提上挎篮便要出门买菜。 江昀清在厨房帮忙,陆闻川原本在陪大伯说话,没多久也进来了,狭窄的厨房让两人伸展不开,隔三差五总要碰到一起。 当时江昀清在烧水,陆闻川在等水给大伯倒茶,他追着江昀清聊东聊西,完全没考虑到大伯等不到人会出房门来看。 经过前两次的亲密接触,他在江昀清面前越来越大胆,在又一次不小心碰到一起的时候,他抬手,握住了江昀清的手腕。 陆闻川心里很清楚,在恋爱这件事上,江昀清有些杯弓蛇影。在江昀清的潜意识里,几乎没有长辈会同意两个男人在一起,所以这两天他才在大伯面前格外注意,尽量和陆闻川保持着距离,哪怕眼下对方并不在眼前,也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挣脱的动作。 第57章 但陆闻川却不高兴了。 “你躲什么?” 江昀清朝门口看了眼,小声辩解:“你分一下场合。” “我又没想干什么。”陆闻川依然一动不动地攥着他,“你想哪去了?” 江昀清无声看着他,厨房内安静了几秒,陆闻川抬脚靠近了一步。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江昀清在他房间洗澡时,因为他突然推门进去,不小心撞到的后腰。后来睡觉的时候他看了眼,江昀清腰后青了一块,后面没机会一起睡,他就再没机会了解过了。 陆闻川一脸正直地去碰江昀清的衣服,很正经地说要看看他腰上的淤青。 江昀清没反应过来,被他扯住了衣摆。 “不用,你——” 想开口拒绝的时候,陆闻川已经碰到了他的皮肤。 江昀清腰上没什么肌肉,因为不常锻炼,薄薄的一层,不穿衣服的时候能清楚地衬出突出的胯骨和腰窝。 陆闻川发誓自己真的没有任何的歪心思,但指腹蹭到江昀清的侧腰时,江昀清不可遏制地颤抖的那一下,还是让他想到了之前的某些时刻。 于是,他看江昀清的眼神也变了许多。 “怎么了?”陆闻川明知故问,又靠近了一步,把江昀清困在了两臂之间的厨房拐角处。 “是我手太凉了吗?”他低声问。 江昀清别着目光,抿唇沉默着,更用力地去推拒,脸上的窘迫无处遁形。 他说“有点儿”,颇有些顺坡下的意思,乞求陆闻川能放过他。 但陆闻川却没收手,微凉的掌心扶在他的后腰,被江昀清的体温烘得热热的,眼神在江昀清脸上扫了几圈,早没了一开始的清白。 然而就在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大伯进门来了。 “让你倒水,你在这儿干嘛呢?” 陆闻川还保持着原本的动作,手没来得及抽出来,被大伯抓了现行。 江昀清慌慌张张地退开,没有回答,转头将烧开的水壶断了电。 气氛逐渐凝固下来,陆闻川毕生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这个时候,他吞吐了几秒,然后硬着头皮说: “他……背痒,我帮他挠挠。” 因为这个,江昀清笑话了他好几天。 “没有。”陆闻川洗完碗,擦干手后又凑过来抱他。 那天过后,为了避嫌,江昀清没再跟他一起睡过,连拥抱牵手都没有。陆闻川清心寡欲了几天,在饭桌上看到江昀清反应的那一瞬间再也克制不住。 江昀清不拒绝他的触碰,任由他靠近,揶揄道:“怎么,你又要帮我挠痒痒了?” 陆闻川假装没听见,说他:“你刚吃得有点少。” “早上吃得太多了,不饿。”江昀清说,“我吃饱了。” 陆闻川保持着环抱他的姿势,沉默了几秒,说:“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江昀清不明所以:“为什么?” “因为大伯的话。”陆闻川解释,“估计是因为身体不好,之前他从不会这么明着跟我提这件事的。” 可江昀清看着却并不在意,笑了笑说:“这有什么?他只是唠叨你而已,就跟我爸妈一样,功力甚至比不上我爸妈的十分之一,我还挺同情你的。” 江昀清又说:“估计大伯也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跟男人混在一块。” “是男是女对我来说没太大感觉。”陆闻川说,“我只是很想要你。” 陆闻川说完,看到江昀清的笑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颇为认真地注视着江昀清,直到对方敛起笑容,才问:“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 水龙头似乎没有关紧,在水池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小厨房里很安静,明媚的阳光正透过窗玻璃从外面洒进来。江昀清站在光线里,感觉到了点儿热。 他抬手勾住陆闻川的后颈,恋爱不到一个月,已经把顺陆闻川脾气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没有。”江昀清说着,手上用了点力,将陆闻川往下压,直到鼻息纠缠,“还是挺介意的。” 大伯养了一年多的发财树死了,叶子枯黄,没几天就掉满了花盆。 老人家有些迷信,觉得征兆不好,催促着陆闻川赶快把枯枝丢掉,抽空再去花店买一盆换上。 陆闻川倒是乐观,嘴上说着“树死了,就只剩了发财”,被大伯呛了几句,灰溜溜地拉着江昀清去了镇上的花店。 他们这次回来,在南清待的时间不短,从大伯出院到养好病,转眼就来到了十一月中旬。 南清的冬天不是特别冷,整体维持在十度左右,路边的矮山坡依旧生机盎然,茶园里掀起一片绿浪,中间穿插的冬樱花已经结了苞,远远的可以看到像豆粒一样的花苞裹满枝头。 江昀清透过窗玻璃看外面的风景。这条路他没走过,据陆闻川说会绕一点远,但景色很好,所以带他来看一看。 “你今年过年还要待在南清吗?”江昀清问。 今年的春节来得要晚一点,差不多还有三个月。 陆闻川说:“过年期间酒吧要关门,之前一直都在这边的。” “那今年呢?” “今年再说。”陆闻川说道。他也很想陪江昀清一块,但不知道江昀清是个什么样的态度,“你呢?之前过年都会干什么?” “回家。”江昀清说,“我家亲戚不多,我一般都会在家待到春节结束,就回自己住的地方了。” 第58章 他有些无奈地笑笑:“你知道,待久了总会出问题。” 陆闻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听到江昀清继续说:“不过这两年我就没回去过了。一个人待着,过不过节的也就无所谓了。所以你要是来南清,我可以继续跟着吗?” 江昀清的眼神很单纯,常让陆闻川产生不太道德的想法。他当然希望江昀清能时时跟着,就像孟识最开始调侃过的那样,最好真的变成一张暖宝宝,到哪儿都能贴着。 陆闻川对他说“好”,又问:“但你爸妈不会介意吗?” 江昀清扭头去看窗外,低低地说:“我不想再考虑他们的想法了。” 陆闻川有些高兴,不光是因为江昀清说要陪他过年的话,还因为他的态度。 他知道,江昀清和宋淮之在一起时受到了太多来自于父母的谴责和阻拦,江昀清受了很多这方面的影响,以至于他和宋淮之的感情发展得并不如人意,结束得也很仓促突然。 陆闻川同样也顾虑过这样的事会不会再次发生,但江昀清无形之中给了他保障,他说他不会再考虑父母的想法,所以他们大概率会一直顺利地走下去。 从民宿到花店大概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半个小时后,陆闻川站在了馥郁的花架前,挑了一小盆绿油油的发财树,一边听店员讲解养护的注意点,一边付了款。 江昀清没有跟过来,他在来的路上又睡着了,连陆闻川开门下车都没觉察到。 差不多又过了十多分钟,在他们返程的路上,江昀清才被手背柔软温凉的触觉弄醒。 他睁开眼,看到自己和陆闻川之间,一大束柔软皎洁的白玫瑰抵在他的手边。花朵都很新鲜,簇拥在一起,在车内散发着清淡的芬芳。 江昀清清醒了许多,抬头去看陆闻川,问他:“不是说买绿植吗?” “买给你的。”陆闻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那家花店有点小,里面最新鲜的就是这种了。” 江昀清将花束抱到腿上,看到了其中一朵的花蕊。 陆闻川问他:“不喜欢吗?” 江昀清没有立刻回答,抬手拨了拨柔软的花瓣,神游了一会儿,轻轻笑说:“没有,我很喜欢。” 后半程,江昀清又靠在窗边,抱着花束发了一路的呆。 陆闻川没有擅自开启话题,总觉得气氛莫名古怪。 下午四点多,两人回到民宿。门前的石榴树已经结完了果,只剩下了零星的叶子。 陆闻川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了门前站着的一名男青年。对方穿得很厚,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身旁立着行李箱,正举着手机拍面前仿古的建筑。 陆闻川觉得对方应该是要住宿,便打了声招呼,对方扭头过来,注意到了站在他身后的人。 “昀清?” 青年收起手机露出了惊奇的笑容,他高兴地说:“你怎么在这儿?好巧。” 又收敛了点表情,说:“好久不见。” 第31章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赵赫安和江昀清的相识源自于宋淮之。 那时候他们大学还没毕业,宋淮之和江昀清谈恋爱的事没有公开,唯一知道内情的,就只有宋淮之的室友,赵赫安。 江昀清不是爱社交的人,对于赵赫安的第一印象平平无奇,之后也没什么交集,除了偶尔能在宋淮之身边见一面,基本没什么瓜葛。 包括现在也是这样,宋淮之死后,江昀清对于和宋淮之有关的人或事都抱有一种不愿提及的态度,和赵赫安的偶遇也并没有多少热情。 但作为熟人,晚上他还是和赵赫安一块,在民宿旁边的饭馆吃了顿饭。 餐桌上,两人相对而坐,等餐的时候,赵赫安笑说:“毕业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他抬头打量了江昀清一眼,又说:“看着瘦了不少,最近还好吗?” 江昀清不怎么走心地“嗯”了一声,给他倒了杯啤酒,问:“你不是在青城有工作吗?怎么突然跑这边来了?” “还能有什么,工作压力大呗。”赵赫安不是很愿意提起,“整天被当驴使唤,一年到头却挣不了几个钱,挣扎了很久才狠下心来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休息的。” “你呢?之前听说你在服装设计公司,平常应该也挺忙的吧,怎么……” “我辞职了。” 江昀清倒是很坦诚,他不知道第多少次提到这件事,而同样的,也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换来诧异的目光。 赵赫安哑然片刻,问:“为什么?” 江昀清不想说,便有样学样:“工作压力大,被当驴使唤……” 赵赫安笑了起来。 笑完后,他感叹一声,又说了一遍“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当初淮之说你画画很好,以后可能会当个小有名气的画家,没想到也还是成了社畜。” 赵赫安连说两个“没想到”,说完,敏锐地察觉到了在他提到“淮之”二字时,江昀清目光的变化。 他似乎也想起了往事,稍稍敛起笑容,有些同情地看着江昀清,问:“你来这边,有去看望叔叔阿姨吗?” 这回,江昀清没有立刻说话,他垂眸盯着木桌上的花纹,不由自主地浮想起和陆闻川第一次见面那天。 见他犹豫,赵赫安便又换了一种说法:“我已经准备好过两天去看他们了,到时候你想跟我一起吗?” 第59章 但江昀清依旧显得很为难:“再说吧。” 赵赫安理解他的顾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聊到宋淮之,餐桌上的气氛免不了会有些僵滞。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江昀清双手紧握着杯子,又陷入了久违的困顿。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好像还是没有办法坦然地面对和宋淮之有关的人或事,聊起日常的时候再怎么轻松,最终也还是绕不开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他的逃避第一次失去了作用,宋淮之成为了他的例外。 老板上菜的速度很快,端菜过来的时候,认出了江昀清就是上次跟任远他们一块来吃饭的外地人,热络地跟他攀谈。 老板提到了上次来吃饭的事,又问他现在住哪儿。当江昀清回答在槐序民宿的时候,老板又提到了陆闻川。 “之前听说你和小陆一块回了青城,还以为得有段时间不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江昀清没说什么,只说:“大伯身体不好,过来看看。” 老板自然而然又问了几句大伯的状况,招呼他们吃好,有需要就告诉他,之后又马不停蹄地钻进了后厨。 赵赫安的目光重新落回江昀清身上。 他问:“你们说的是今天见过的那个民宿老板吗?他看上去跟你很熟,是你朋友?” 赵赫安的语气很平和,跟问江昀清“最近好吗”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他礼貌,有分寸,但江昀清还是听出了细微的不同。 江昀清并不是很喜欢他这副窥探的样子,他明白赵赫安话里的意思,也觉得赵赫安完全可以直截了当地问他跟陆闻川是什么关系,或许那样他还能主动承认和陆闻川恋爱的事实,如今这样拐弯抹角反而让他无所适从。 他其实很想实话实说,但不知为何,就像决定和陆闻川在一起的那晚一样,后面的话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对于他而言,赵赫安不仅是他一个关系普通的旧相识,还代表着和宋淮之有关的过去,这种特殊的象征意义无形之中给了江昀清压力,也剥夺了他的勇气,到最后,他也只是徒劳地“嗯”了一声。 赵赫安礼貌地笑了笑,很识趣地没说什么。 晚上,赵赫安在槐序民宿住了下来。 十一月份的南清并不多冷,赵赫安睡前有运动的习惯,他从外面散步回来,站在屋檐下点了根烟。 陆闻川走过来的时候,赵赫安的烟已经抽了一半,他站直了身体,在明亮的院灯下冲陆闻川打了个招呼。 “这么晚了还不睡?”他熟稔地将烟盒递过去,“来一根吗?” “不用了,我不抽烟。”陆闻川微微抬手推拒,南清的昼夜温差有些大,他拢了拢衣襟,跟赵赫安站在一起,看院子里那棵巨大的,已经完全变黄的银杏树。 “你跟昀清是怎么认识的?”陆闻川问。 他有些猜测,但不太好直说。而赵赫安完全可以简单地说自己和江昀清是校友,但他没有,诚实道:“昀清的前男友跟我同一间宿舍,偶然见过几次,就认识了。” 陆闻川没什么反应,又听到赵赫安说:“那你呢?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陆闻川望着夜色里若隐若现的树冠轮廓,回忆说:“五个月前,我从青城回来,路上碰上了他。那天下着大雨,他浑身湿透,没处可去,我就把他带到了这里。” 陆闻川身上有和江昀清很像的沐浴露的味道,不是民宿里统一使用的那种。赵赫安闻到了,但却没点破。他说:“那他倒是挺跟你合得来的,不然不会在这里待这么久的时间。” 赵赫安偏头瞥了陆闻川一眼,又说:“你应该知道他之前的事吧?” 陆闻川也看向他,眼神直接:“如果你是指他之前有过一个男朋友的话,那你刚刚已经说过了。” 赵赫安笑了笑,叹了口气,说:“昀清这个人吧,其实挺奇怪的,看着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实际上比谁都在意。就拿谈恋爱这件事来说,每次只要淮之跟我们出门很久没回消息,昀清就会打电话给他,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每回都旁敲侧击地问他去了哪儿。” 陆闻川不明白赵赫安为什么突然要跟他讲这些,但他没打断,这些都是江昀清不会告诉他的,他很想听听。 “但同时呢,他也是一个很没有自信的人。其实他的条件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谈起恋爱来,总是小心翼翼的。” 陆闻川问:“他们就没吵过架吗?” “怎么可能,他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光我见过的就不下三次。”赵赫安说,“不过昀清这个人虽然比较慢热,但倒不会过于执拗。你应该很难想象吧,他居然也会主动找人求和,就是方法有些一言难尽……” 接着,赵赫安像是要论证自己观点一样,拿自己见过的例子做了解释:“就比如大三那年,两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吵了一架,谁也不理谁,我原本已经料定了,以淮之的性格,一定忍不了几天就又会巴巴地跑过去。但没想到,两人上午吵架,晚饭都还没吃上,昀清就先一步找过来了。” 赵赫安笑道:“看淮之当时的样子,他应该也觉得挺惊讶的吧。试想,一个那么内敛的人,连喜欢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吵了架居然也会别别扭扭地跑来求和,还笨拙地带了一束毫无新意的玫瑰花,不管是谁,看到那一幕,应该都会心软的吧。” 第60章 陆闻川没说话,他想起了江昀清过来找他的那一天,想起了餐桌下对方讨好的触碰,深夜里对方纵容的吻。 江昀清是感情上的矮子,总是把对方想象得过于高大,把自己变得格外渺小。 陆闻川其实并不想让江昀清这样,江昀清不该对任何人产生情感依赖,他最该倚仗的,是他自己。 “我原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但没想到……”赵赫安烟没吸几口,烟灰倒是弹了不少,香烟的火光在寂静的夜里明灭,“淮之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我们还见过一面,那时候的他,说实话,非常不好,跟现在差别挺大的。” “可能是时间长了吧,再怎么遗憾也都成了过去。就拿你来说,放在以前我是绝对不会相信,那么内向、难以敞开心扉的江昀清,只是出来旅个游,居然就能交到朋友。”赵赫安摇摇头,“真是匪夷所思啊。” “朋友?”陆闻川敏感地捕捉了他话里的字眼,继而问,“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赵赫安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微笑说:“有什么问题吗?” 夜已经很深了,楼上最后一缕灯光熄灭,院子里就只剩下了檐灯洒下的那一小片光辉。 陆闻川站在光晕里,看着被屋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的赵赫安,许久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有。” 他抬起下巴指了下赵赫安垂在身边的手,转身走时,提醒说:“你的烟要烧到手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更 第32章 我一直在等你 赵赫安住进来没几天,任远偷偷计划了他的第三十九次表白。 秉持着事以密成的定律,这次的计划他谁都没说,只告诉了他的得力帮手陆闻川。 他本想着,以陆闻川对孟识的了解,这次估计可以帮助自己好好参谋参谋,吸取过去的经验教训,密谋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然而就在他去找陆闻川的时候,陆闻川的情绪却明显不高,不仅没怎么理他,连带着对他的日常挖苦也少了很多。 任远怀疑陆闻川失恋了,因为陆闻川的状态跟他之前第三十八次被孟识拒绝后的样子很像,但他没听说陆闻川最近有走什么桃花运,所以不敢贸然询问。 他把陆闻川拉去了附近的酒馆,一边喝酒一边聊过两天的计划。 他眉飞色舞地夸下海口,说自己要给孟识一个史无前例、终生难忘的表白仪式。他要将场地布置满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要背一篇感人肺腑的稿子,要漂亮浪漫的烟花,还要大屏幕滚动播放他们认识以来发生的所有值得怀念的一点一滴。 按照他的说法,这场表白大概要排练三次,为确保最后呈现结果的万无一失,场地和布景全都要在十天之内解决。他在这边没什么人脉,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所以得麻烦陆闻川去帮他找一个安静雅致,且能容纳九千多玫瑰花的场地。 陆闻川一脸麻木地听完,没察觉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趣味性,觉得跟之前比起来,唯一的改进就是把前三十八次的土味计划融合了一下,变成了眼下四不像的样子。 陆闻川怀疑地说:“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任远坚定道,“只要我诚心诚意,哪怕她的心是石头做的,也肯定会有捂热的那一天。你放心,这回绝对没问题,你要是真能帮我这个忙,事成之后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陆闻川被他磨得没办法,只能应承下来。两人又喝了几杯,陆闻川的话还是不多,只有在任远说得口干舌燥时才会回应一两句。 任远终于再次意识到他的不对,捧着酒杯,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一边犹豫着问他,是不是真的谈恋爱了。 陆闻川抬头看了他一眼,酒馆的氛围灯让人有种昏聩的错觉,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你哪听来的消息?怎么就这么肯定?” 任远没说“你跟我之前被甩的样子一模一样”,他说了句“猜的呗”,然后拐弯抹角地劝导: “不过,你要是真的恋爱了,首先得让自己开心才行啊。就比如说我,我跟小孟在一起的时候就很开心,开心我才会一直想跟她在一起,要形成一个良性循环,不然两个人绑在一块也是很累的。” “而且如果你不开心,那谈恋爱的目的是什么呢?”任远说。 陆闻川垂着眸,没有立刻回答,脑海里浮现出那天晚上赵赫安对他说过的话,那间存满了前任照片和肖像的屋子,以及江昀清抱着花束靠着车窗发呆的样子。 他无法否认,哪怕宋淮之的离世已经成为了既定的事实,哪怕眼下的江昀清是他真正意义上的伴侣,戴着他送的项链,睡着他的床,会心甘情愿地跟他接吻,主动跟他拥抱,他也还是没办法做到不嫉妒。 他不想让自己这么小气,但赵赫安的出现让他很不开心。 “那怎么办?”他喃喃地开口,话音混杂着酒馆里悠扬舒缓的曲调,不知道到底在问谁。 任远也不确定,说:“这你去问她呗,舍不得就套牢了,这一点你就没我做得好。” 陆闻川觉得他说得对,但对于他来说,只要跟江昀清沾边的事,都是一团乱麻,他无从下手,更不可能真的贸然地去开口。 这天晚上,陆闻川和任远待到很晚,一直到酒馆打烊,两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第61章 陆闻川酒量好,从酒馆一路架着任远回去,把人在一楼卧室安顿好,才慢吞吞地上楼。 上楼前,他还看了眼手机,微信有很多消息,但跟之前一样,都来自于各种各样没有用的群聊,置顶的聊天框里仍旧寂静一片。 陆闻川好像这才意识到加太多群的坏处,他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用了两分钟的时间把自己加入的所有群聊屏蔽,然后又点进置顶看了一眼,刷新了一下界面。 仍旧没有新消息进来。 走廊彻夜亮着灯,陆闻川无精打采经过的时候,对面属于江昀清的房间开了一条缝隙,江昀清探头看了出来。 他应该是刚洗漱过,穿着柔暖干净的睡衣,手掌撑在门框上,正安静地注视着陆闻川所在的方向。 陆闻川喝了酒,有点头疼,但看向江昀清的眼神十分清明。 他只顿了一下,便走过去问:“还不睡吗?” 江昀清摇了摇头,闻到了陆闻川身上的味道。 “你喝酒了?” “嗯。”陆闻川犹豫了一下,不自觉地主动解释,“任远找我有事,跟他一起的。” 江昀清便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走廊里一阵静默,几秒后,陆闻川又问了他一次:“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江昀清说“不困”,但明显心事重重,在陆闻川目光的注视下,过了很久才把闷在心里的话说出口:“你最近……是不高兴吗?” 陆闻川不知道他这个结论从何而来,但确实有种被击中心事的感觉。他愣了一下,掩饰自己的心虚,下意识地否认一句“没有”。 江昀清继续说:“可你这两天都没怎么跟我说话,是太忙了吗?” 陆闻川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交往最忌出现隐瞒,他没什么不能告诉江昀清的,除了这个。 他朝自己房间的方向看了眼,忽然察觉到了什么,问江昀清:“你今天下午找过我了?” “……嗯,但你不在,我没找到。” 陆闻川接着说:“没找到也不打电话问问我去哪了吗?” 江昀清没有正面回答,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陆闻川觉得,江昀清好像总是这样,在他迫切地想要些什么的时候表现得十分吝啬,当他不抱希望的时候,又给他继续下去的动力。 他觉得江昀清可能也是纠结的,所以才会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迟缓。而除此之外,这场恋情也是一场巨大的矛盾,他想要江昀清主动,但偏偏江昀清从没有说过爱他。 兴许是这几天的情绪堆积在了一起,眼下终于决堤出了一个出口。陆闻川几乎没有顾忌地上前,江昀清被他很紧地抱进怀里,下唇磕到了陆闻川的牙齿。 江昀清不太喜欢陆闻川身上的酒气,但却没办法拒绝对方的吻。他很温顺地抱住了陆闻川的脖子,被陆闻川带进了房间。 江昀清本以为陆闻川至多也就是像之前两次一样点到为止,因此在接吻的时候很听话地任他摆布。 但陆闻川辜负了他的信任,在江昀清吻得投入时,抚在他背上的手顺着脊骨凹陷慢慢下滑,摸到了从未碰过的地方。 江昀清感觉到了,惊喘着去推陆闻川的肩膀,叫他的名字:“陆闻川……” 可陆闻川却半点不由他,顺着力道又将他用力地捞了回来。江昀清踉跄着又撞进他的怀里,被更加强势地堵住了唇舌。 “不可以吗?” 陆闻川吻着他的侧颈含混地问他,但行动上已经明确地给出了答案——他非要不可。 他固执地觉得,上次同床时他已经问过了江昀清的意见,江昀清既然说了好,那就要有“这一天终究会到来”的自觉。 他不想再在江昀清面前畏手畏脚,更不想再被那些无从查证的猜忌压得喘不过气,这让他觉得自己很陌生,他更迫切地想要得到江昀清,想让对方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江昀清还在犹豫,喝了酒的陆闻川跟平常不太一样,他不是很想做,但也不敢违逆,半推半就地解开了扣子,又借口说自己想先去洗澡。 陆闻川同意了,没有点破他其实已经洗过了的事实,两人一块用了江昀清房间的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的时候,江昀清心口的纹身变得更加红艳,陆闻川不是很想看到,把江昀清转了过去,按住了他的腰胯: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刨根问底,一句接一句。 “你明知道,如果你想见我,我会立刻出现在你面前。” “光等着算什么?” “如果我不回来了呢?你要一直等下去吗?”…… 江昀清的沉默不语无形之中让他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因难以忍耐而微微拱起的脊背、覆满水汽的肩胛骨、白皙红透的脖颈……每一样都充斥着极尽的诱惑。 然而陆闻川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愉悦。 因为他通过镜子,看到了江昀清难过的表情。 这个时候,他其实很想告诉江昀清,自己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只是很想得到他,想江昀清跟他在一起时也能高兴,想在回家晚时江昀清给他打电话,想江昀清送他玫瑰花。 但江昀清最浓墨重彩的爱已经成了过去,陆闻川不想自己得到的比别人差,更不想承认江昀清或许并没有那么爱他。 第62章 他舍不得放开,所以只能忍受。 第33章 这话应该我问你 呼出的热气让镜子上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江昀清听到了破碎的呼吸和撞击的声音。两人之前都没有过准备,这让这场性变得突然又艰难。 江昀清并不抗拒陆闻川的触碰,只是在被填满的胀痛里感觉到了无尽的懊悔。这种懊悔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赵赫安的出现让他愈发认清了现实——他根本就没办法放下过去,而被他视为可以改变自己现状的陆闻川也完全失去了效用。 他的决定是错误的,不仅自欺欺人,而且害人害己。新的感情并不能减轻他的痛苦,只能麻痹他的神经,当过往的人或事再次出现时,他还是会陷入对宋淮之愧疚和怀念之中。 他紧咬着自己的唇,直到齿间尝出腥甜的味道,这个时候,陆闻川抬手捏住了他的两颊,迫使他松开齿关,侧过他的头来亲吻他。 “很痛吗?” 江昀清半靠在陆闻川怀里,很轻地摇了摇头。 浴室里的蒸汽有些窒闷,江昀清的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变得很艰难,但陆闻川还是没有带他出去,只是更深入地亲吻他的双唇。 和陆闻川面对面时,江昀清终于忍不住发出声来,他用力地抱着陆闻川,叫陆闻川的名字,像很没安全感一样,迫切地需要对方的安抚和拥抱。 在这一方面,陆闻川从不吝啬,带着他退了一步,离开了冰冷的墙砖,然后扯过浴巾搭在江昀清的背上,抱着他回了房间。 卧室的温度要比浴室低很多,江昀清陷入柔软的被褥间,没觉出多少寒意,反倒被陆闻川的体温烘得更热。 他的思绪更混乱了,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乏累让他倍感头痛,黑暗里,陆闻川的轮廓也变得很有压迫感,他忍不住去拥抱,却听到陆闻川问: “江昀清,你爱我吗?” 那一瞬间,江昀清忽然有种难言的伤感,他觉得陆闻川应该是察觉到了,他的无耻、卑劣,陆闻川全都知道。但陆闻川是一个很包容的人,所以从不拆穿,唯一在意的就只有江昀清爱没爱过他。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陆闻川没等到江昀清的回答,只吻到了江昀清眼角的水渍。 他抱得更紧了些,对江昀清说,“别难过,我不问了”,然后将人抱了起来,握住了江昀清的腰。 在今夜的最后一次沉浮中,江昀清漫无目的地回想了自己的最近几天,想了陆闻川送他的花,还有赵赫安对他说过的话。 自从赵赫安出现后,他没有一刻不想念陆闻川的怀抱。 赵赫安带来了回忆的残酷,他就把陆闻川当做自己的避难所,想陆闻川能够时刻陪伴,能够在他心情不佳时给他亲吻和拥抱。但陆闻川变得十分冷漠,他的冷落让江昀清望而却步。 不过好在,在今夜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江昀清还是等到了。陆闻川给了他比平时还要多的爱,却也戳破了两人之间的伪装。 江昀清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三心二意的混蛋,沉浸在陆闻川给他编织的幻觉里,一边享受,一边辜负。 上过床后,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变得更加亲密起来,反倒无形之中竖起了一堵厚重的墙。 对于那晚的事,两人避而不谈,就跟那间画室一样,成为了两人之间不可提及的禁忌点。 陆闻川依旧对他很好,只是在大伯又一次旁敲侧击给他介绍相亲对象时,直截了当地出了柜。 当时江昀清正和赵赫安从屋内出来,台阶下到一半,听到了院子里几人的对话。 孟识最先发现他,手肘悄悄戳了戳陆闻川,示意他转头去看。 视线相触的那一瞬间,气氛变得诡异又沉默。 赵赫安最先反应过来,完全不意外地冲着院子里的几个人笑了笑,对江昀清说了句“先走了”,而后便大步离开了院子。 江昀清看到对方离开的背影,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和陆闻川上过床的第二天早上,在二楼的走廊里,和赵赫安碰过的那次面。 当时赵赫安盯着他领口没有遮严的吻痕看了很久,像是觉得很匪夷所思,搜肠刮肚地说了句:“我原以为……” 他话没说完,又释然般地笑了笑,说,“不过这样也好。” 以为什么?好在哪儿?赵赫安一概没提,江昀清却心知肚明。 对于陆闻川的取向问题,大伯有一万个不赞同,不过好在到最后他也没阻拦什么,只是提醒陆闻川老大不小,自己要有承担结果的能力,不要事情做过之后再后悔,而后便再也没提过相亲的话题。 陆闻川用一次出柜,换来了永远的清净。 十一月底的一天,任远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进行了自己的第三十九次表白。 陆闻川没能帮他解决场地问题,只得临时帮他把民宿重新布置了一番,将气球、蜡烛,还有任远点名要的,类似于“不可思议遇见你”这种样式的情话标语装点满了整个院子。除此之外,他还按照任远的心愿,将对方订购的玫瑰花插满了院落,保证在表白的浪漫时刻能清楚地闻到玫瑰花的香气。 “他这次会成功吗?” 任远捧着花束站在烛光里忐忑等待的时候,江昀清低声问身边的陆闻川。 陆闻川回答说:“会。” 江昀清便又问:“那既然这次能成功,为什么之前还会失败那么多次呢?” 第63章 江昀清听说过任远屡败屡战的三十八次战绩,对他愈发肃然起敬,觉得被拒绝这么多次,还能义无反顾地喜欢一个人真的很有毅力,和任远平常万事不过心的态度很不一样。 此时陆闻川就站在旁边的银杏树下,从江昀清凑过来的那一刻就牵起了江昀清的手,他始终不肯放开,带着江昀清旁观了任远紧张的全程。 “之前没跟你提过。”陆闻川说,“任远对小孟是一见钟情,但小孟没有,她考虑得比较多,不相信无缘无故的爱情,所以一开始就拒绝了他,再加上任远的确太过散漫,小孟一直在很谨慎地考量他的态度。” 陆闻川:“虽然她做得没错,但也幸亏任远比较执着,已经快一年过去了,新鲜感还没过,到现在,这份爱终于不算无缘无故了。” 江昀清听着,觉得“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情”这一点说得非常之对,他一直都很想知道陆闻川为什么会喜欢他,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就像是好奇为什么明明当初只是见了一面,宋淮之就要追他一样,都是至今未解的谜。 他说:“某些方面,小孟跟你还是挺像的。” 但陆闻川却不以为然:“我们两个可不一样。她不相信一见钟情,是因为没感受过,但我相信。” 十指扣久了,江昀清的指根被捏出了短暂的红痕。江昀清静静地望着他,直到门口一阵突如其来的起哄声响起。 傍晚时分,孟识终于来到了民宿,本想着来蹭饭的人遭受到了惊喜的冲击,和之前的三十八次不同,这次孟识愣了很久,直到旁边的人催促才大步向前。 周遭都是住在民宿里凑热闹的旅客,江昀清和陆闻川站在外围,从人群的肩膀之间看到了孟识走向任远的画面。 如陆闻川所预料的,这次并没有意外发生,任远背了他准备了很久的稿子,尽管已经有了前面三十八次的经验,他也还是像第一次表白时那样,磕磕绊绊,声线发抖。 等到好不容易把该说的都说完,他反倒平静了许多,只是暗自懊悔没有把稿子背得更熟悉一点,觉得小孟应该又会像之前一样,说他不真诚,或者还不够。 于是他颤着手把花束递了过去,做好了被再次拒绝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孟识点了头。 她说:“可以了,我同意了。” 任远还没从那股遗憾的情绪中抽离,猛然听到这句,愣了半秒,眼睛蓦然瞪大:“你同意了?” 任远不可思议又十分不解,兴许是因为前面的那么多次失败真的有打击到他,兴奋之余,他又急于为自己讨个说法:“不是,这次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怎么偏偏这回就可以了?” 孟识没有回答,红着脸骂他真扫兴,而后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玫瑰进了门。 身后凑热闹的几位房客起哄要他赶紧跟过去,任远腿还有些软,他朝陆闻川这边看了一眼,转头追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踩爆了两只气球。 气球爆裂的声音夹杂着院内零落的嘲笑,一直到人群散去,江昀清还站在树下没动。 陆闻川已经没在牵他的手了,重归于寂静的民宿有很浓重的古旧的气息,树木清苦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江昀清不动声色地捻了下手指,很淡地笑了笑,说:“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看来他是真的很高兴。” “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可能会不高兴?”陆闻川说。 江昀清沉默了几秒,问:“那你呢?”他忍不住说:“你跟我在一起开心吗?” 如他所设想的一般,陆闻川没有回答,二人长久的沉默着,在玫瑰花铺就的浪漫清香里谁都没有说话。 江昀清忽然开始有些自责,他慢慢地想,在跟他在一起之前,陆闻川不是这个样子来着。 他设想着待会儿可能从陆闻川嘴里说出来的话,想着对方可能忍无可忍,对他的心猿意马厉声斥骂。然而想到最后,他又觉得那不像是陆闻川能做出来的事。 陆闻川唯一对他做过的,比较情绪化的事,只是回南清不告诉他。 不知过了多久,陆闻川终于开了口。这几天来他第一次认真地直视江昀清的脸,仍旧从那双眼睛里感觉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气。 他平静地说:“这话应该我问你。” 陆闻川和江昀清在一起之后,两人关系的第二次危机发生在任远表白后的第三天。 当时赵赫安从外面回来,站在院子里和二楼正准备开窗的江昀清撞了个正着。 赵赫安冲他打了个招呼,示意自己有话要说,接着便上楼,敲响了他的房门。 门一打开,江昀清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赵赫安说:“今天我去宋家那边了,本想着去看看叔叔阿姨,但他们家锁着门,没有人在。” “邻居告诉我说,宋阿姨前段时间生病住院了,好像还挺严重的。” “……你想跟我去医院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更 第34章 你什么时候能换沐浴露 赵赫安问得很小心,似乎也是考虑到了江昀清和陆闻川的恋爱关系,语气不像之前第一次见面吃饭时那样理所当然。 江昀清还在摇摆不定,见他为难,赵赫安也没再追问,只是说自己明天上午会去医院一趟,如果江昀清想好了,可以跟他一起,如果顾虑宋家父母对自己的看法,到时候也可以不进门。 第64章 江昀清木楞地点了点头,说自己会考虑,一个人回到房间,坐在画架前发了一个多小时的呆。 最终,江昀清还是去了,跟赵赫安一起,到了之前大伯生病住过的那家医院。 宋淮之的母亲得的是胃病,长了个肿瘤,还不知道是良性还是恶性。赵赫安进门的时候,江昀清就站在病房外,听着屋内略显冷清的寒暄,想起了当初在医院见到宋淮之遗体时的画面。 宋淮之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方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模样都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那时候的他每天都很疲惫,精神涣散,入睡困难,即便吃了药,在仅有的两三个小时的睡眠里,也还是会不断地重复梦到宋淮之还在时的画面。 江昀清不怕梦到宋淮之,宋淮之死后,虚无的梦境就成了他唯一能和对方产生的联系。他不怕宋淮之出现,只怕宋淮之消失。 “其实不用等化验结果的。”宋母轻声说,她还是跟之前在墓园见过时一样苍白,只是眼下更虚弱了,“我能感觉出来,我这个病不太好。” 赵赫安连忙宽慰:“别这样说阿姨,您还年轻,一定能很快好起来的。医生不是也说了吗,让您安静休养,不要多想。” “我自己身体怎么样,我自己心里清楚。”宋母躺在病床上,稍稍侧了侧脸,看向窗外。那里有一只麻雀停着,碰到她的目光又扑闪着翅膀飞走了,只剩下了一片阴沉苍茫的天空。 她接着说:“这几天我总觉得心里发慌,好像经常能梦到淮之,但又不确定是不是他。他可能还在怪我吧,始终不肯正眼看我。我明明是为了他好。” 赵赫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连同宋父一起,沉默地坐在旁边,听她絮叨。 “但最近我又在想,我那样对那个孩子,在对方父母那里,淮之也一定受过相同的待遇。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孩子走弯路,我又凭什么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他。我明明早就能够预料到的。” 宋淮之和江昀清恋爱多年,要说宋家父母完全没有过猜测,恐怕也不太现实,他们只不过是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毕竟宋淮之从小优秀懂事,没有人会预料到他会为了一个男人执着成这个样子。 包括江昀清也没有预料到,他不擅长表达,跟宋淮之在一起的时候没说过几次喜欢,总害怕得不到回应,一直到宋淮之去世他才明白,原来自己在对方心里是这样重要。 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但人的脚步都是匆忙的,护士推着置物架走过来的时候,江昀清直起身,抹了把脸,径直离开了。 他从人少的楼梯间下去,心想,如果能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陪同学去凑那场热闹,也绝对不要认识宋淮之。 他只希望对方能够好好地活着,哪怕他们这辈子再也没有任何轨迹相交,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遗憾。 晚上,江昀清洗完澡出来,看到了房间里站着的陆闻川。 房间里的窗户已经关上了,透过窗玻璃能够看到外面青黑的夜,以及黑暗里朦胧的远山轮廓。陆闻川站在画架前,注视着那幅从江昀清住进来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完成的画。 江昀清将毛巾搭在一旁,随手摸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叫了陆闻川一声。 陆闻川这才回头看向他。 陆闻川的目光让江昀清感觉到了点局促,房间里很温暖,但裸露在外的小腿还是有些凉,他拢了拢浴袍的衣领,听到陆闻川说:“今天下午我来找过你了。” 江昀清有些心虚地“哦”了一声,问他:“有什么事吗?” 陆闻川说“没有”,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距离拉近时,又闻到了熟悉的沐浴露的香气。 江昀清是一个很长情的人,生活中所使用的物品永远都是一个牌子。就拿沐浴露来说,陆闻川曾在用过之后委婉地表示这个牌子的味道甜腻,不适合江昀清,但江昀清没听进去,在用得差不多之后,去超市时又买了一瓶新的回来。 陆闻川曾经认为这样的江昀清很好,但后来发生了许多事,让他愈发觉得,如果江昀清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或许自己也就不用如此纠结,如此在意。他们可以畅快地谈论过去,也可以毫无芥蒂地敞开心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同床异梦,貌合神离。 陆闻川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十分自然地拿过吹风机帮他吹干了头发。 江昀清的头发柔软细腻,像绸缎一样,摸上去很软很滑。陆闻川放下吹风机过来抱他,下巴抵在江昀清的肩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侧颈: “你什么时候能换沐浴露?” 江昀清以为他只是普通的抱怨,已经习惯了,告诉他说:“这个只是味道不好而已,还挺好用的。” “可我不喜欢。” 江昀清有些为难,但考虑到这是陆闻川第一次跟他提要求,想了想,还是接受了:“那好吧,等这个用完,你再帮我挑个别的。” 陆闻川却又不说话了。 陆闻川觉得自己很别扭,也很古怪,以前的他万事不过心,而今却在不间断地消耗心情,跟一瓶沐浴露置气。 他问自己,沐浴露换了又能怎样,江昀清能连带着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一起丢掉吗?如果不能,那他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又有什么意义?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江昀清:“你今天去哪了?你跟赵赫安都不在。” 第65章 江昀清不自在的样子很明显,他不会撒谎,眼神乱飘,很轻地“啊”了一声,说:“赵赫安说想去附近的景区转转,但不怎么熟,我就带他去了。” “是吗?” “……嗯。” 身后的陆闻川忽然沉默了下来,整个房间都陷入了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昀清觉得陆闻川的呼吸似乎离自己远了很多,那双紧紧抱着他的手也随之松开。 陆闻川直起身,在江昀清看过来的时候说:“可是大伯说,赵赫安中午出去的时候问了附近的超市,说自己大学室友的母亲生病了,他要买点东西去探望。然后没多久,你也跟过去了。” “你说你跟赵赫安在一起,但他一个学金融的,在学校跟你八竿子打不着,那个你们共同认识的人,他的大学室友是谁,还要我说得再明白一点吗?” 惨白的灯光下,江昀清看向他的眼眸一点一点垂了下去,有种谎言被揭穿的羞愧感。 一直以来深埋在两人心底,从没有被正视过的问题终于得见天日,把两人之间费尽心力粉饰的体面撕得粉碎。 陆闻川说:“江昀清,探病就探病,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介怀,你没有必要骗我。”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明天更求点海星可以吗_(:3ゝ∠)_ 第35章 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你 沉默的氛围在寂静的灯光里逐渐发酵,江昀清垂首坐在椅子上,柔软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 或许是因为陆闻川从没有对他说过任何重话,眼下的他才会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局促,难堪到无处遁形。 到最后他也没说出什么,只是打心底里觉得陆闻川说得对,自己的确是一个不顾他人想法,卑劣到了极点的人,为了一己私念跟陆闻川在一起,结果自己非但没走出来,反倒还把陆闻川带了进去。 有很多人喜欢陆闻川,喜欢到可以为他倾注所有,他本没必要忍受三心二意的江昀清。 “月底我就回青城了。”见他迟迟不肯说话,陆闻川也没再逼问,平静地说,“今年不一定会再回来,你要是想走就跟我一起,不想走……那就算了。” 说着,他不管江昀清如何反应,转头朝门口走去。 江昀清看着他的背影,心底难得产生一丝慌乱,他有预感,如果这时候自己不说些什么,陆闻川一定又会像之前那样,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漠视他的消息,拒绝和他对话。 上次他花了很大的勇气才决定从青城追来南清,如果这次旧事重演,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底气再站到陆闻川面前。 他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毫无生气的场景再次出现,所以在陆闻川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 “我跟你一起。”他轻声说着,告诉陆闻川,也提醒自己,“我来这边,本来也是因为你。” 陆闻川握着门把手,停顿了几秒,没说话,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十二月初的一天,和从前一样,两人收拾了不多的行装再次回到了青城。 陆闻川没再提过和那晚有关的事,在从不翻旧账这一方面,他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再优秀不过的对象。 只有江昀清变得心事重重,他的情绪外露得很明显,因为觉得抱歉,所以在面对陆闻川时,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生疏和小心。 回青城差不多半个月后,江昀清租住的房子到了期,陆闻川觉得他搬来搬去也是麻烦,便提出让江昀清搬过去和自己一起住。 江昀清没同意,以自己东西多,不方便为由,又续了四个月的租。 江昀清打电话和房东沟通的时候,陆闻川就在旁边看着,江昀清家里没什么特别繁琐的物品,要说不方便,就只有画室里那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天日的画收拾起来比较麻烦。 陆闻川始终觉得不安,但说不清缘由,只是在江昀清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收回了落在画室门口的目光。 他说:“你一个人住不觉得孤单吗?” 江昀清放下手机看他,想了想,回答说:“没什么感觉,而且你不是经常会过来陪我吗?” 陆闻川没说话,沉默地注视着江昀清的双眼,在那一瞬间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合时宜的冲动。 他很想问问江昀清到底为什么没有跟宋淮之同居,以宋淮之的性格不太可能没提过这件事情,他想,或许在以往的某个节点,宋淮之也像现在的他一样,坐在这里,很无聊地问江昀清孤不孤单,要不要搬过去和他一起住。 而江昀清也会像现在这样看着对方,说“你不是经常过来陪我”。 陆闻川有些颓唐,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他还是很喜欢江昀清,但已经做不到像最开始的那样真诚和热情了。他们两人之间永远存在着隔膜,他触碰不到江昀清的真心,更没办法袒露真正的自己。 江昀清没察觉到他的不对,看了眼时间,问他要不要留下。 从南清回来之后,陆闻川没在他这儿过过夜,两人的相处一直很平淡,跟最开始恋爱的那半个月一样,完全看不出前不久两人才刚亲密地做过。 陆闻川拒绝了他,说自己还要回酒吧看看,穿上外套出了门。 晚上十一点左右,江昀清刚准备睡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江昀清没多想,按了接听,在黑暗中缩在被子里,将手机贴到耳边,听到了对面略显嘈杂声音。 第66章 因为来电显示是陆闻川,他没过多疑问,轻轻“喂”了一声,然后听到了不属于陆闻川的声音。 周逾安在电话另一端喊话,音乐太吵,江昀清没听清楚,但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陆闻川喝醉了,周逾安抽不开身,让他把人接回去。 江昀清说“好”,挂了电话,重新打开灯,换上衣服,出了门。 江昀清到酒吧的时候,没见到周逾安,反倒在陆闻川身边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陆闻川并非一个人在喝酒,江昀清进门时,看到了那位之前纠缠过陆闻川,已经很久没见过了的男客人。 彼时陆闻川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吧台前,男客人附耳跟他说了什么,陆闻川没反应,对方便伸手搭上了陆闻川的手臂。 江昀清就在这个时候插入了两人之间。 江昀清的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冰凉的手指握住陆闻川的手腕,温柔又坚决地把酒杯从陆闻川手里撬了出来。 他没多说什么,只在陆闻川盯着他愣神的时候说:“该回去了。” “怎么又是你?没看到我们正聊天呢吗?” 男客人支着脑袋侧身看他,脸上明晃晃全是调侃和不满:“你该不会真是他男朋友吧?” 江昀清这才将视线转向他,语气平静毫无起伏:“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就是觉得……不太搭啊。”男人戏谑地说,“你男朋友一个人喝闷酒,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江昀清没回答,只问:“周逾安呢?” “不知道,没看着啊,去忙了吧。” 江昀清便又将目光转向面前盯着自己的人。 同样都是喝了酒,陆闻川这次的表现却跟上次有很大的不同,喝醉了的他自带绝缘体,不吵不闹,别人说什么都听不到,注意力只放在自己在乎的东西上。 江昀清来之前他盯着那杯酒,江昀清来之后,他盯着江昀清。 男客人感觉到他们之间气氛的不对,又继续道:“你们吵架了?” “没有。”江昀清下意识道,犹豫了一瞬,又接着说,“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男人打量着额头抵在江昀清腹部,不知是梦是醒的陆闻川,可惜地说,“我可比你先认识他,要不是你,说不定他就是我的了,你们要是过得不幸福,不刚好便宜了我?” 他又说:“再说了,这个酒吧里,中意他的人可多了去了,你要是不珍惜,就乖乖让出来,有的是人前仆后继。” 青城的冬天不比南清,空气很冷,风也很大。江昀清被呛了几句,无从反驳,扶着陆闻川钻进了车里。 陆闻川看上去不太舒服,靠坐在副驾驶上,随着车身颠簸,额头抵在车窗上轻轻摇晃。 江昀清放慢了车速,问他想不想吐,陆闻川不知道听没听清,摇了摇头。 江昀清没回自己那里,就近开去了陆闻川家,扶着陆闻川踉踉跄跄进门时,时间刚过晚上十二点。 江昀清熬不了夜,早就已经头昏眼胀,安抚着陆闻川劝他睡觉时,恍然间想起了当初陆闻川送他回家那次。 他学着陆闻川的语气对陆闻川说:“去睡觉吧。” 陆闻川靠在墙边没有动,垂着脑袋,皱着眉,很不舒服的样子。 江昀清站到他跟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抬了起来,明亮的灯光照进陆闻川的眼睛,江昀清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不知怎么,那一瞬间,江昀清忽然想起了当初还在上学时,画室老师送自己的一幅画。 那幅画色彩优越,构图精细,很有学习价值,花了那位老师将近一周的时间绘制,是那一年江昀清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但也就是那天,他熬夜改画泡咖啡时不小心将咖啡洒在了上面,后续无论怎么补救,都无济于事。 江昀清没有想到,时隔多年,自己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暴殄天物的可惜,罪魁祸首仍旧是他自己。 “为什么不开心?” 江昀清轻轻抚摸着陆闻川眼下的那块皮肤,两人离得很近,冰凉的指尖被烘得热热的。 陆闻川没回答,盯着他出神,片刻后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江昀清。” “嗯。” “你喜欢我吗?” 江昀清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反问道:“是因为我没有答应搬过来吗?” 捏着他手腕的手忽然变得很大力,表现出对他答非所问的不满。 陆闻川又靠近了些,很执着地再次问:“你喜欢我吗?” 江昀清觉得,这样执拗的陆闻川很陌生,他有一瞬间的哑言,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他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并不想让陆闻川伤心,他已经辜负过一个人,有了一个很差很差的结果,不想再让另一个人因为自己的失误而难过。 所以他捧着陆闻川的脸颊,很认真地对他说“喜欢”,希望陆闻川能够安心一点。 但喝醉的陆闻川却不依不饶。 他抵着江昀清的额头,很伤感地说:“可你并不喜欢我送你的玫瑰,你找不到我的时候也并不会问我去了哪儿。连大伯都有你送的画,我却没有。你甚至都不敢告诉赵赫安我跟你的关系。” “江昀清,我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你?” 第67章 那一瞬间,客厅变得寂静无声,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吵得江昀清心烦意乱。 江昀清张着双唇怔忡了几秒,望着陆闻川近在咫尺的双眸,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他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更用力地捧住陆闻川的双颊,亲吻他的唇角。 陆闻川抓他很紧,江昀清的手腕上留下了短暂的指痕,唇舌传来被吮咬的麻痒。 但江昀清不管,即便被弄得很痛,也依然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向陆闻川坦白。 他想,自己是真的很差劲,他对不起陆闻川,但也是真的离不开陆闻川。 或许是喝了酒的原因,比起上次,陆闻川要蛮横很多,把自己的房间和床弄得很乱。江昀清躺在松软的被子上,在室外零下八九度的气温里出了满身的汗。 陆闻川没有脱掉的上衣成了江昀清唯一能握得住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很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被揪住了尾巴,强行打开身体。 过程中,他被灯光晃了眼,伸手去摸床头灯的开关,但却被攥住了手腕。 陆闻川在盯着他这一方面仿佛有什么执念,捏着他的下颌,非要他不偏不倚地看着自己的脸。 “太刺眼了。”江昀清软声说着,又要去触碰陆闻川,企图能让对方放过自己,但却失败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不想让陆闻川看见,但又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能徒劳地抱紧对方,把脸埋在对方肩头,纵使很快又会被按在枕头上。 期间,江昀清的纹身遭殃最严重,鱼首被揉搓出了红晕,缥缈的颜色几乎要和江昀清的皮肤融为一体。 陆闻川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肯轻易放过,拇指用力地摩挲那道纹身。 “为什么要纹这个?”他问。 江昀清抬手去拦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他说:“别弄了。” 但陆闻川很执拗,一定要他说出原因。 江昀清便只能说自己运气不好,想转转运,乞求陆闻川能快些放过自己。 但陆闻川并没有,不知道是不是真喝糊涂了,嘴上对答如流,行为上却肆无忌惮。他贴在江昀清耳边说:“那你该纹一只蝴蝶,就像我送你的那只,自由自在,又生机勃勃。” 房间里,床头灯没照到的地方,明暗过渡出一个朦胧的角度。 江昀清没回答,心情仍旧算不上好,在晃动中出神地盯着那处,恍惚间想,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 明明在很久以前,没有宋淮之的近二十年里自己也过得很好,如今不过是又回到了没有对方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以忍耐,鲁莽草率地拉了别人一起受苦。 陆闻川是他最不想辜负的人,但却一次又一次被他刺痛。陆闻川每一次问他爱或者不爱,每一次逼问他,确认两人之间的关系,都像是在责骂他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蛋。 江昀清也是这样觉得的,他觉得自己最大的错误,不仅是在放不下过去的时候选择了陆闻川,还是在爱上陆闻川的时候,让对方跟自己一起陷在回忆里痛苦不堪。 那晚过后,江昀清生了一场病。 情况并不严重,只是因为寒冬腊月里半夜出门吹了风,之后做的时候家里没有套,没有清理干净,有些感冒发热。 陆闻川觉得万分歉疚,他酒醒后不记得自己那晚说了什么,但看江昀清的状态应当不怎么好听。 为了消除两人之间的隔阂,他用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去陪伴江昀清,会像两个人最开始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一样,看江昀清画画,主动帮他装裱,不厌其烦地陪江昀清布置客厅,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消磨时光。 他通常会在下午过来,如果这天江昀清不画画,那他就会陪江昀清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电影里的桥段通常都很无聊,但江昀清却好像很感兴趣,每次看的时候都很认真,除非实在困得不行了,会在陆闻川怀里趴一会儿,其余时候都会一言不发地一直看到傍晚。 每到这个时候,江昀清就会主动走进厨房给两人做晚饭。这个时候的陆闻川就会默认江昀清想让他留下来。他从来不会拒绝,于他而言,吃江昀清做的饭是一件很满足的事,即便平平无奇,他也会绞尽脑汁赞不绝口。 而在这个过程中,陆闻川越来越觉得,江昀清好像变得越来越依赖他,只是话却越来越少。两人坐在一起,很少有能愉快聊天的时候,基本每一个话题到最后都会无疾而终。 到了年底几天,江昀清被爸妈喊回了家住,陆闻川也忙,两人见面的次数直线下降,每天就只能在手机上聊上几句。 跨年那天,陈清夫妇和家里的几位亲戚坐在一块吃了个饭。江昀清不是那种很懂得人情世故的人,整个过程都坐在角落里沉默地摆弄手机。 亲戚们围着圆桌闲聊,桌子下面,江昀清手心里的手机接二连三地震动,他低头认真读消息,聊天框里都是陆闻川发给他的酒吧更新的装饰。 他看完了消息,对陆闻川说自己有些无聊。 两人已经十多天没见了,江昀清发现自己有些想念。但他没直说,只是问:你在干什么? 陆闻川没有立马回给他,应该是又去忙了。 包间里的暖气给得很足,江昀清觉得有些闷热。 期间,他出门透了透气,走廊里开着窗,冷风让他清醒了不少,然而十分钟后,等他要再次回到包厢的时候,却听到了里面早就转了一百八十度的话风。 第68章 【作者有话说】 这章好长,这周榜单任务完成了,下一章周四更哦。 破镜进度90%,如果有想看的小剧场,仍旧可以点,有时间的话会写的。 第36章 我的画呢? “昀清还没找到工作吗?整天在家,要是养成游手好闲的习惯可就不好了。” “要我说,这孩子就是倔,你不把他喊回家,还让他一个人在外面住着干什么?再这样下去,他背着你干什么你都不知道。” “唉,有这么一个孩子也是头疼……” “还说呢,之前陈清让我给他张罗相亲,人家姑娘多好,可他呢,上来第一句就说自己喜欢男的,把人家姑娘气得……” 江昀清很识趣地没有进门,靠在旁边的墙上,垂着眼睛专心地等陆闻川的消息,心如止水地将饭桌上谈论他工作和感情生活的话音完全隔绝开。 陈清似乎已经有些后悔带他出来了,一向果决好面子的她做不来打圆场这件事,更讨厌他人议论自己的长短,一顿饭下来,汗几乎要把精致的妆弄花。 到最后她忍无可忍,啪的一声摔下筷子,连冷笑一声都做不出来。 她说:“只要我儿子高兴,怎么样都好,闭嘴做好自己的人,不该自己操心的事还是少管。” 这顿饭最终不欢而散,江父觉得不满,夫妻二人呛了几句,然后江父也走了。 江昀清进门坐到陈清旁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清问他,未来想怎么办。 江昀清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然后顿了一下,对陈清说:“对不起,妈,我跟陆闻川在一起了。” 那晚江昀清回了自己家,他关上所有的灯躺到床上的时候,陆闻川给他回了消息。 聊天框里只有一个视频,江昀清点开,看到了黑色夜幕里一簇接一簇炸开的烟花。那些烟花五彩缤纷,转瞬即逝,在黑暗的房间里发出规律的震响,把江昀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江昀清看了一会儿,对陆闻川说很好看,但自己回家了,这边很安静,不让放烟花。 然后几乎是下一秒,陆闻川拨了电话给他,江昀清匆匆接通,听到陆闻川对他说:“开门。” 分开多日,见面的那一刻,陆闻川先给江昀清了一个吻。 江昀清被抵在玄关吻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才想起问陆闻川怎么知道自己回了这边。 陆闻川对他说是直觉,因为江昀清觉得无聊,晚上大概率不会在父母那边住。 “那你要是猜错了怎么办?” 陆闻川说:“那我再去你父母家,把你悄悄偷出来。” 江昀清出来得匆忙,客厅里的灯都没开,只有玄关这处有不怎么明亮的光线。 他抱住陆闻川的腰,半边脸颊在陆闻川的肩窝上埋了许久,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把陆闻川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暖化。 陆闻川很喜欢他这样的依赖,抬手捏住江昀清的后颈,又想低头去吻他。 江昀清却在这个时候叫了他一声。 “陆闻川。” “嗯。” “我跟我妈坦白了。” 江昀清轻声说:“我跟她说,我跟你在一起了,她有点儿生气,但没有说什么。” 捏着他后颈的动作停了下来,江昀清抬起头去看他,不出意料地看到了陆闻川怔忡的表情。 陆闻川仿佛缓了很久,第一句就问他为什么。江昀清答不上来,只说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 “你不高兴吗?”江昀清问。 “没有。”陆闻川立马否认,终于露出了毫无芥蒂的笑容,他说,“我只是没有想到……太好了。” 江昀清看着他惊喜的样子,终于感觉到了点轻松。 陆闻川又过来吻他,他没有拒绝,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做对了一件事情,终于又在陆闻川身上看到了点儿过去热情的影子。 二月份快到春节的时候,房东给江昀清打了个电话,很抱歉地说房子没办法再继续租了,自己儿子上个月刚从外地回来,准备和女朋友结婚,后续要在青城发展。 而这套房子作为婚房,准备再重新修整一下,过程可能会比较长,为了不耽误婚期,只能现在收回去。 房东说得很诚恳,准备原封不动地返还江昀清一个多月前转过去的全部房租,作为毁约的补偿,也可以替江昀清支付下一次的中介费用。 江昀清别无他法,只能打包东西,找下一个住的地方。 这套房子他从毕业那年开始住到现在,虽然他平时并不爱装饰,但实际收拾起来,东西还是很多。 他花了两天的时间打包,确定没什么遗漏的东西之后才跟陆闻川说了自己的情况。 合适的房子并不好找,他不想回家和父母一起,只能求助于陆闻川,希望对方能够收留自己几天。 陆闻川接到他的电话时有些无奈,他明确地告诉江昀清完全可以搬过去跟他一起。但江昀清含糊其辞,避重就轻地回应了几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打包了五六个纸箱子,里面有一半是他平常画的画。 他给搬家公司打了电话,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地址,然后在等待的过程中接到了陈清的电话。 陈清说自己不舒服,肚子疼得站不起来,父亲去亲戚那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问江昀清可不可以回来一趟带她去医院。 第69章 当时江昀清正在收拾画室,还剩最后一点就完工了。他来不及再等,急急忙忙出门,下楼的时候拨了个电话给陆闻川。 陆闻川刚好有空,他便告诉陆闻川搬家公司的车已经在路上了,家里不能没人,东西不多,只有客厅的六个箱子需要运走,希望陆闻川能过去看一眼。 交代好一切,江昀清又担心地带陈清去了医院。好在陈清只是轻度的急性阑尾炎,挂了水开了药,消停了不少,到晚上父亲回来了,江昀清才又返回了自己住处。 搬家公司很麻利,屋子里本就没什么东西,眼下显得更空了。 东西搬走后,陆闻川应该是又打扫过,客厅里很干净,跟江昀清住进来的那天一模一样。 江昀清站在客厅里,产生了一种类似于不适应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最初宋淮之送他过来的场景。过往的一切走马观花,只是短短几年,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有些疲惫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想起画室里还有自己没收拾完的画。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侧卧门口按住了把手。 把手慢慢转动,打开了门,里面却空空如也。 当时陆闻川正在准备春节假期的工作安排,过节期间酒吧人多,里面也比平常忙碌一点。 周逾安在旁边跟他新认识的男孩插科打诨,陆闻川觉得他烦,一边朝露台那边走,一边摸出了口袋里一直在响个不停的手机。 音乐的鼓点震天响,掩盖了一切,陆闻川没注意,第一通电话便在十分自然的情况下挂断了。 陆闻川正准备拨回去,江昀清又接着打了第二遍。 陆闻川已经走到了通往露台的门边,他握着把手拉开了厚重的玻璃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霓虹牌和彩灯变幻得很安静。 他踩上露台的台阶,将玻璃门拉上,隔绝了内部的杂乱,然后将手机拿到耳边,轻轻“喂”了一声。 江昀清似乎有些焦躁,沉重的呼吸隔着手机传过来,颤着声音叫他名字的时候让陆闻川感觉到了点压抑。 明明看不见,陆闻川却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出江昀清说话时焦急又可怜的表情。 他说:“陆闻川,我的画呢?” “为什么找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更,距离破镜还有两章 第37章 你会答应他吗? 此后,陆闻川每每想起,都觉得接到江昀清电话的那晚应该是自己此生最不堪的时候,明明平平无奇,却让自己的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 而这种感觉,哪怕是他第一次打开江昀清画室,看到对方对另一个人毫无保留的爱意,意识到江昀清其实并没有那么爱自己的时候,也难以相比。 酒吧忙,陆闻川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到家,一进门就看到了客厅沙发上坐着的江昀清。 他看上去已经很累了,今天发现租住的地方画没了之后就立马赶来了陆闻川家。他有猜测是陆闻川帮他收走了,但进门后却发现,陆闻川家的客厅里只有六只箱子,他怎么都找不到多余的那些,这才匆匆拨打了陆闻川的电话。 陆闻川缓步上前,把手里端着的纸箱放到茶几上,对江昀清解释: “下午搬家公司的人来的时候房东也来了,他看了房子,发现了画室的画,以为是你落下的,知道你跟我住一起,就让我尽快帮你拿走。” “这些东西怕撞,我就拿到了自己车上,后来周逾安给我打电话,说了很多工作的事,我就忘在了后备箱里。” “……别担心,没有丢。” 江昀清盯着那只纸箱子,东西太多,封不上箱,很多画和照片有序地堆在里面,明明抚摸过多次,眼下却显得那么陌生。 江昀清觉得自己有哪里好像很不对劲,那个迫切地打电话给陆闻川,质问东西去了哪儿的江昀清好像跟他隔了很远。 他有一种恍然初醒的感觉,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虚伪。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完全全走出了那片阴影,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那不过是他自己给自己注射的麻醉剂。 一切并没有改变,他还是没办法将自己剥离出来,还是在不经意间陷入了对于过去的怀念。 意识到这一点的江昀清匆匆抬头去看陆闻川。 但陆闻川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将东西放下后就转身进了房间。 这晚,江昀清睡在侧卧。陆闻川帮他整理好了房间,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江昀清不想一个人待着,却也不敢随便逾越,一个人侧躺在黑暗里,觉得自己像躺在不见天日的深海,不断下沉。 半夜两点多,江昀清第二次惊喘着从梦里醒过来,手脚冰凉,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疲惫地坐起身,在黑暗里缓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澡后,他没有再回床上,站在床边昏昏沉沉地盯着床面看了很久,这才鼓起勇气转身,打开卧室的门,走去了陆闻川的房间。 陆闻川没有锁门的习惯,刚好方便了他。他握着把手,将门推开一个角度,看着里面同样弥漫的黑暗,站在门口小声问了句:“你睡了吗?” 陆闻川没应声,应该是睡熟了。江昀清犹豫半晌,推门进去,有些畏缩地走到了陆闻川的床边。 第70章 他在陆闻川的另一侧躺下,床上没有多余的被子,他只给自己搭了个角,悄悄贴到对方后背,等了几秒又伸手去抱陆闻川的腰。 但陆闻川没让他得逞,几乎是在他摸上去的那一瞬间就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提了起来。 “别乱动。” 陆闻川很清醒,但却没松开,江昀清便只能维持着这个半举手臂的动作,一言不发地靠在陆闻川的背后。 他已经做好了被不耐烦地呵斥然后再赶出去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陆闻川并没有那么做,最多也只是松开了江昀清的手,背对着他再没动一下。 江昀清没有要求很多,也没再去抱他,额头抵着陆闻川背,借着这点温度,再次陷入了睡眠。 今年的春节在二月中旬,陈清女士没有催促,江昀清便待在陆闻川那里没有回家。 但他跟陆闻川的关系却并没有缓和,失眠的那晚过后,他再没有去打扰过陆闻川。陆闻川每天早出晚归,两人很少见面,即便碰巧坐在一块吃饭,也很少说话。 两人风平浪静地过了一周多的时间。到了二月十三号这天,赵赫安联系到他,说自己回了青城,问他有没有空出来见上一面,自己有很重要的东西拿给他。 江昀清并不觉得自己往后还会跟赵赫安有什么交集,但对方邀请了,他也不好意思回绝,两人便定了第二天下午在陆闻川家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那天是情人节,又赶上春节假期,街道上很热闹。尤其是咖啡馆所在的那一整条街,由于靠近文化休闲区,道路上的布置以及格调都跟其他地方很不一样。 约定的咖啡馆离小区不远,步行只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江昀清出门的时候没开车,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在街边行走。 今天天气不是很好,阴沉沉的,冷风将街道上方横贯拉起的灯笼吹得吱嘎作响。 江昀清推门进屋的时候带着满身寒气,鼻尖冻得通红,在店员的指引中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上,安静地等待着赵赫安的到来。 下午四点三十八分,门口的玻璃风铃再次响起,赵赫安匆匆忙忙地推门进来,在室内扫视了一圈,快步走到了江昀清面前。 “抱歉,路上有事耽搁了。”他嘴上说着,动手将棉服脱下,坐到了江昀清对面。 江昀清说了句“没关系”,拿起菜单递过去,示意他点单,又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赵赫安却没有接话,先盯着江昀清看了几眼,问:“你最近没休息好吗?脸色好差,黑眼圈也重了不少。” “没事,只是有点儿失眠。” 赵赫安却笑道:“前段时间在南清,刚跟陆老板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怎么现在看着倒好像又回去了?为什么,不开心吗?” 江昀清轻轻皱眉,前车之鉴,他本能地不想让赵赫安跟陆闻川产生联系。 他提醒说:“我没事,也请你不要再在他面前说些有的没的,我以前怎么样跟现在的他没有关系。” 赵赫安点点头,礼貌地笑笑:“这样吗?我还以为你的转变是因为他而产生的,觉得他知道以后应该会高兴一点。” 江昀清有些不耐,但语气还算温和,问他:“你找我到底是想干什么?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吗?东西呢?拿出来吧。” 赵赫安鼻腔里叹出一口气,不再开他的玩笑,言归正传,将随便随身带来的纸袋拎了过来。 他在袋子里掏出一个长方体的盒子,盒子不大,看着很旧,平平无奇的外表让江昀清完全静止了下来。 江昀清盯着那个盒子愣了很久,不是没认出来,而是没想到这东西居然会出现在赵赫安这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江昀清茫然地盯着,除了自己愈发轻缓的呼吸,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外物的存在。 此时,门口的风铃又响起了清脆的撞击声,几位客人推门而入,肩上带着点儿白。 天气预报中提过的雪终于在此刻落了下来。 江昀清被今年的第一场雪蒙住了眼睛,余光中,落地窗外,街道上热闹一片,他却只看得见眼前尺寸的距离。 “你应该认识这个吧?”赵赫安将盒子推到江昀清面前,双手松松扣着搁在桌面上,有些无从开口。 他斟酌道:“这是淮之出事之前寄给我的,当时你跟他分手,他怕你不见他,所以留了东西让我转交给你。但后来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就一直耽搁了下来。” “其实在民宿遇见你的时候我就想过告诉你的,但当时东西没在身上,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想法,不清楚这样东西会不会给你带来负担。” “但既然你已经开启了新的生活,这个东西一直放在我这儿也不合适,也该物归原主了,你想怎么处理,随你的意。” 江昀清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单薄的身体裹在厚重的羽绒服里,鼻尖泛着从外面进来后一直没缓过来的红,让人觉得可怜。 赵赫安同样沉默了很久,没找到合适的语言,只说: “我知道你很难过,今天是淮之的生日,三年前你跟他在这天分开的,如果做好了心理准备,就彻底说声再见吧。” 这次见面只花了半个小时,差不多快到五点的时候,赵赫安说自己还有事,又重新穿上外套离开了咖啡馆。 第71章 江昀清抱着盒子回家,外面的雪已经变大了,行人明显比来时少了很多,路面上积了一层泥泞的雪白。 江昀清到家时鞋子已经脏污不堪,衣领和头发湿了一半,贴在皮肤上有种湿冷的潮意。 他没去管,在客厅的沙发上安静了很久,才伸手去打开盒子。 盒子里装了过往数年,他和宋淮之在一起时留下的大多数有纪念意义的物品。比如他们二人第一次约会的照片,第一次购物的发票,第一次旅行的纪念品,还有江昀清无聊时随手画给他的所有的画。 那些东西江昀清大多都见过,唯一陌生的,是里面最表层放着的一支录音笔,还有旁边角落里被一堆画纸压着的,方方正正的白色绒盒。 江昀清已经预感到了里面的内容大概是什么,觉得自己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打开录音笔的开关,听到里面传来的久违的声音时,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宋淮之是一个很浪漫的人,经常会给他制造惊喜,给江昀清留下了很多很美好的回忆。 曾经的江昀清觉得自己可以靠这些回忆生活,但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状态每况愈下,当他反应过来时,潜意识已经为了自保,帮他重新做出了选择。 这时候的他有了新的恋人和新的生活,又开始觉得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那些记忆早晚会像泛黄的老相片一样慢慢褪色。他不是不爱宋淮之,只是不想一直活在痛苦不堪的围墙里。 然而如今,那些陈旧的记忆随着宋淮之的声音再次席卷而来,江昀清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未有一刻忘记过过往的种种,他的愧疚、思念还是将他拖入了深海。他还是很想让宋淮之在他身边。 “昀清。” 录音笔传出来的声音略微有些失真。江昀清弓着脊背,低垂的眼睫上已经沾上了水汽。他原本安静地听着,不到几秒又张开了双唇,呼吸看着很不规律,很努力地想把堵塞住喉咙的那团气体压下去。 “今天是三月十五日,我妈妈生病了,我刚从医院回来。” “五分钟前我刚回复了你的电话,我觉得你可能察觉出了什么,但我没跟你说实话,对不起,我真的很怕你会离开我。” 宋淮之沉默了几秒,轻轻笑了笑,继续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录这些东西只是因为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又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说出口。因为我觉得你听了可能会哭,你知道,要是看到你掉眼泪,我就肯定说不下去了。”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你,我一直回答不上来。回家后,父母也问了我相同的问题,我也一直没有开口。”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觉得,喜欢好像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我当时只是看到了你,有了一见钟情的感觉,后续分开的每一天都想快速地遇见你。” “不管你相不相信,到现在,我可以细数我们之间值得纪念的一切,清楚地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样子,你第一次拥抱我时的感觉。还记得模特大赛那天,你站在我身边,因为名次不好,像一只淋了雨的鸵鸟缩着脑袋。” “那时候,我真的很想握住你的手。” “所以,喜欢不需要理由,不喜欢才需要。” “你还记得我们去南清的那次吗?” “我没告诉你,在情人桥,我偷偷挂了许愿牌。说起来你可能会觉得我幼稚,我跟管理员要了两根绳子,绑在了一起,挂在了最醒目的地方。” “我觉得那应该是最结实的一只。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这支录音笔我打算等我说服了父母,回到青城的时候亲自交给你。包括……盒子里的那对戒指。” “那东西是我去年定做的,已经准备很长时间了,但一直没拿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时机好像不太合适。但又不知道一个好的机会是什么样的。” “我不想再等了。” “昀清,我们已经在一起五年了,未来还会有很多个五年。我知道你对我们的这份感情并没有多少信心,但是没关系,我会努力向你证明。” “你是我愿意用生命去爱护的人,你值得我的一切。” 客厅重归于寂静,江昀清握着绒盒,心口发闷,感觉到了胸腔里久违的滞阻感。 他有些喘不上气,没有丝毫的勇气打开盒子,只是徒劳地扯了扯衣领,仰起头,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他却听到了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就在他努力地想将那股冲撞着神经的情绪压回去的时候,身后玄关处,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他的呼吸静止了下来。 陆闻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静静地站在那里,垂在身边的手里握着一束鲜艳潮湿的玫瑰花,领口有新雪融化的痕迹。 他冷静地看着江昀清,问:“你要答应他吗?” 江昀清侧身愣愣地看着他,不知为何,明明刚才还可以艰难忍耐的情绪突然间就有了出口,眼角忽然湿漉漉的,他再也控制不住落下泪来。 陆闻川没有上前,左手拎着花,右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没有拿出来,平静到冷漠地看着他。 他说:“如果他还活着,你会答应他吗?”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几天都有事,下一章周四更,抱歉(i_i)。 第72章 下一章就分了 第38章 我们就这样吧 这句话问出来那一瞬间,陆闻川忽然觉得自己很没趣。因为结果显而易见,如果宋淮之还活着,他根本没有认识江昀清的机会。 那一刻,陆闻川想了很多,想自己这几个月来起伏不定的心情,想江昀清跟自己在一起后每一次沮丧的原因,想情人桥的许愿牌,想和江昀清第一次接吻的夜晚,第一次上床的房间。 最近的记忆是几个小时前,他在酒吧。周逾安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又很鄙夷地批评他当断不断。 当时周逾安说:“自打谈了恋爱,你哪还有以前的样子,天天苦着一张脸,我都没见你笑过。与其将就着这么痛苦,还不如分了得了。” 陆闻川没理他,最后要走的时候,周逾安又对他喊:“今天是情人节,记得买束花。” 陆闻川脑子很乱,没想搞这些,但开车路过花店的时候,还是进门挑了一束玫瑰出来。 他想,他是真的很舍不得江昀清,但也是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江昀清一直没有说话,或许是陆闻川不再替他掩饰,比起以往多次,眼下的他要更难堪和无所适从一点。 陆闻川继续说:“会的吧,然后你们会继续在一起,就像他之前许的愿一样,你会永远爱他。” 江昀清几乎下意识就想反驳,嘴张开后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陆闻川眼神里毫不掩饰的疲惫和讽刺。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只看得见陆闻川双唇张合。 他艰难地理解着其中的意思,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在岸边的鱼,他看着大海潮涨潮落,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很远,失重和窒息感接踵而至。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自己说“我没有”,声音很难听,带着徒劳的颤抖。 他其实很希望陆闻川能离他近一点,像之前那样握紧他的手,或者抱他一下。 但他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感觉得出来,陆闻川已经快对他失望死了。 “江昀清,恋爱不是这么谈的,我以为你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才跟我在一起,但你好像并不是这样。” “你觉得陷在过去里很痛苦,很难过,所以你想找个人拉你一把,我都理解,也照做了。但你不能什么都要,你困在前任的回忆里出不来,那你有想过我该怎么办吗?” “江昀清,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下?” 最后一句话像一击重锤,落下的同时,将江昀清郁结的心绪击了个粉碎。 一直以来无法排解的情绪忽然打开了一个错误的出口,江昀清再也忍受不住。 “放下?”他哽咽着控诉,“你以为我不想吗?他死在我最爱他的时候,他的死有我一半的责任,他说他回来以后会把戒指亲手送给我。到现在我认识他七年了,我早就习惯了他陪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放下?” 江昀清为人沉闷,不讨人喜,喜欢什么从不会说出口,却又别扭倔强地死抓着不放。他有很多缺点,从不觉得自己应该得到什么人的爱,他性情古怪,没有人愿意陪他走到最后。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不堪了,陆闻川是唯一一个愿意陪伴他的人,他不想伤害对方,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了无尽的懊悔。 悔恨促使他快步到陆闻川面前,他用力抱住对方,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我已经在努力了”,眼泪蹭在陆闻川的耳根上,浸湿了陆闻川的衣领,湿漉漉一片。 陆闻川没有碰他,也没有推开。他安静了很久,久到眼前的这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虚无的大梦,他从没认识过江昀清,也没有爱上过谁,南清六月份的那场大雨只是落到了虚空的地上。 江昀清还在啜泣,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陆闻川说:“那你把我当什么?” “他是你的最爱,你忘不了他,那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江昀清,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随意地搁置我的感情。你伤心的时候,也考虑过我也会难过吗?” 客厅里光线昏暗,一直没有开灯,窗外大雪纷飞,给远处的建筑蒙上了一层刺目的雪白。 陆闻川的眼睛里盛满了远处的晦暗,他觉得自己很累,手里的玫瑰花沉甸甸的,泛着即将腐烂的气息,口袋里的盒子硌得手心很痛。 他说:“江昀清,我们就这样吧,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了。” 那之后,陆闻川有将近一周的时间没有回家。他没有说要赶江昀清出去,但江昀清很有自觉,分手的第三天便找好了房,直接搬了过去。 搬走时,他还给陆闻川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找到了合适的地方,这段时间打扰他了,希望他以后一切顺利。 陆闻川没回,江昀清便任由那条信息沉寂了下去。 江昀清搬到了新的地方,和陆闻川的小区隔得不远,拉开窗帘时能看到很多相同的景致。 分手后的江昀清比以前还要沉闷。陌生的房子成了他的壳,他几乎不出门,每天躲在里面,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一半的时间都躺在床上,但每天入睡的时间却不足四个小时,失眠成了他的常态。 江昀清不在床上的时候就会尝试拉开窗帘画一画外面的风景,因为精神不集中,他很少有产出,通常情况下,一幅画花一周的时间都画不完。 第73章 而外面的风景始终固定在那儿,时间长了,画没画完,人却产生了厌倦感。 江昀清时常对着画发呆。 他从陆闻川家搬出来的那箱有关宋淮之的画和照片一直放在角落里,没有拆箱。他最常看的是一幅半成品油画,之前摆放在他上个家的阳台门旁边。画面上的小溪已经在几个月前完成,水中倒影的构图也已经调整好,但画面中央的人却始终无从下手。 因为状态不好,江昀清从不逼迫自己,画不出来他就放弃,然后拉上窗帘再爬到床上,被子盖住半张脸,侧躺着身,在手机幽暗的光亮中,一遍又一遍地看自己和陆闻川的聊天信息。 江昀清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再有比自己更差劲的恋爱对象了,他和陆闻川的聊天记录总是一眼就能望到头,其中以陆闻川主动居多,他们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回忆,甚至连一张情侣之间最常见的合照都没有。 而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直都在犯错,他不该去南清,不该遇见陆闻川,不该利用对方对自己的关怀和爱,把它们当做缓解自己痛苦的工具。 陆闻川就像是上天临时递给他的镇痛剂,药效强烈,遮盖了他所有的感觉,让他变得麻木,变得像是一个正常的可以拥有快乐情绪的人。 但等药效过了才真正发现,他的呼吸之间已然沾满了陆闻川的味道,抛不开,甩不掉。失去陆闻川并没有让一切回到原点,他还是很痛苦,比以往要压抑百倍。 江昀清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分手的前半个月,在一个夜雨过后的晴天,看到了楼下花坛里抽出新绿的柳枝。 他决定在这一天走出家门。 于是,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纹身师朋友的电话,预约了今天上午的时间,给自己的出行找了个看似恰当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蝴蝶纹身即将上线~下一章明天更ps:追夫情节应该挺长的,毕竟现在才不到十四万字,加上重圆后的情节,原本定的是正文要写二十多万的,我感觉这将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pps:因为要熬榜,所以每周的更新可能都不是很多,如果有想看的小剧场或者番外,完全可以在评论区点,不然有朋友一直等我也挺愧疚的。 而且番外或者小剧场是不在榜单任务之中的哈,不会靠番外或者小剧场凑榜单任务的。 ppps:看在我这么真诚的份上,能不能给我扔几颗海星呢∠(」∠)_ 第39章 当杀手锏挺不错 步行到纹身店需要二十多分钟,中间要穿过三条马路,等四个红绿灯,还要绕好几个弯。 江昀清仍旧不想开车,在三月稍稍回暖的天气里,裹着厚重的外套慢吞吞地走在路边。 去纹身店需要出小区后左转直行,但江昀清脑子很乱,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与外界隔绝已久后的不适应。 他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刺眼,路上的车流也好吵,他稀里糊涂地走了一会儿,差不多十分钟后,看到了熟悉的标志牌,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已经走到陆闻川家的小区门口。 他站在门口的拐角处,旁边的花丛里几个月前刚移栽了一批月季,但没开花,更没长叶,除了一些密集的刺,枝干还是光秃秃的。 他隔着小区门口的横杆看到了不远处停着的车。陆闻川正拖着行李箱朝车边走,看样子是又要去南清。 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的时候,跟一直站在旁边的年轻女孩说了几句话。 那名女孩江昀清之前见过,是当初那位和他一块参加过青城大学校庆活动的,陆闻川的相亲对象。 江昀清看着陆闻川十分绅士地为对方拉开车门,嘱咐对方扣好安全带,忽然很后悔出来这趟。 眼看车就要开出来了,他比平常更迅速地做出了反应,比来时更快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纹身店预约的时间是九点半,纹身师朋友一直等到十点才看到江昀清的人影。 他见江昀清来时没开车,打趣他是不是太长时间没来迷路了。江昀清没有回答,脸色苍白,精神状态一看就不怎么好。 纹身师朋友觉得他这个样子很熟悉,想了想发现,几年前江昀清拿着金鱼图纸来这边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他识相地没有多说,只是流程化地问他,这次想纹什么。 江昀清在作品集里选好了蝴蝶图样,脱了外套趴到床上,衣摆掀到腰间,露出了腰部苍白的皮肤。 “怎么想起来纹这个?”朋友洗完手带上手套,利索地帮他消毒,酒精棉很凉,游走在皮肤上,有种轻微的痒。 江昀清趴在那里,将下半张脸埋进双臂,闷闷地说:“我男朋友喜欢。” 纹身师觉得他好像很累的样子,眼下乌青,似乎再多等一会儿就要睡过去了,他没多问,只是说:“纹太多次对皮肤可不好,他让你来的?” “不是。”江昀清说,“我们分手了。” 似乎是觉得诧异,江昀清明显感觉到后腰上的消毒棉停顿了一下,纹身师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都分手了你还管他喜不喜欢?” 他替江昀清觉得不值,但却没从江昀清脸上看出丝毫的波动。江昀清还是很安静,趴在被保鲜膜包裹住以免接触感染的靠垫上,眼睫轻轻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更看不出心情好坏。 纹身师便又问:“你提的?” 第74章 江昀清沉默了几秒,说:“他提的。” 纹身师轻嗤一声:“有眼无珠。” 江昀清便小声说:“没有,是我做得不好。” 纹身师并不是很在意他的话,他跟江昀清认识有段时间了,江昀清是他认识的人里最沉稳理智的一个,性格内向沉郁,人也有点倒霉,是最容易受欺负的那一类。 他对江昀清有种天然的滤镜,觉得江昀清不会出格,一定是对方有问题。 他将酒精棉丢进垃圾桶,在江昀清的侧腰涂上转印膏,将准备好的图案印了上去,然后拿起纹身机开始纹刺。 密密麻麻的刺痛逐渐显现,江昀清紧闭着眼睛,几秒后,竟莫名觉得身体上的痛苦似乎让他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他听到纹身师说:“那你来做这个,是想去跟他复合吗?当杀手锏挺不错。” 江昀清缓慢地说“不是”,心里逐渐升起了点儿悲酸。 分手后,他没想过再去找陆闻川,陆闻川是因为受不了他才跟他分手的,现在一定已经回归了以前的生活。 陆闻川以前的样子很让人羡慕,跟他在一起后却不然。恋爱是两个人变得更好的过程,但陆闻川却并没有。江昀清不想让自己看着那么累赘,所以干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回归到原点才最正确。 他心里这样想着,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今天在小区门口看到的场景。 他想,如果陆闻川没有认识他,或许过的就是眼下这种日子。他会有一个很相爱的恋人,不管是自由恋爱还是相亲认识,以陆闻川的性格都会很疼爱对方。 他们之间或许会闹别扭,但不会有隔阂。陆闻川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什么事都自己消化,从不舍得跟自己喜欢的人吵架。他们会相爱结婚,会在一起一辈子。 江昀清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有那么幸运,更缺乏守住幸运的能力,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他不配得到的东西,如父母的理解,宋淮之的陪伴,还有陆闻川的爱。 上天最喜欢玩弄他,他总是在徘徊于前一样东西的时候得到后一项恩赐,曾经的他执着于父母的接受,错过了宋淮之,后来的他已经不在意父母的看法了,却因为放不下宋淮之的死辜负了陆闻川的爱。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不适合被拥抱,如果可以,他甚至也想陆闻川纹条金鱼,这样对方就可以去去晦气,不用再碰见自己。 “那你之后不会后悔吗?”纹身师问,“万一以后遇到更合适的人,你怎么向对方解释自己身上的这些东西。” 因为睡眠不足,江昀清觉得头有点痛,他没回答,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为真正的幸运不会降临在不幸的人身上,即便短暂地出现,也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江昀清从纹身店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 他有些饿,但并不想吃东西,头昏脑涨,完全集中不了精力。 午后的阳光很晒,比起上午来的时候要温暖许多。江昀清在路边慢吞吞地走着,路过一家咖啡店,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他向店员点了杯意式浓缩,店员似乎看到了他刚从对面的纹身店出来,趁店长不在,小声建议他刚做完纹身最好不要立刻喝咖啡。 江昀清对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从店员的表情上看,应该不怎么好看。 他便又收起了自己的表情,说没关系,自己头有点痛,想点一杯提提神。 店员帮他点好了单,请他随意落座。没一会儿,咖啡便被端上了桌。 江昀清喝的第一杯意式浓缩在大一那年,他跟家里因为性取向的问题闹得不可开交。经常会在晚上失眠,为了不在课堂上睡觉,他经常会在路过咖啡店的时候点最苦的意式浓缩。 最开始的时候他受不了苦涩的味道,不会全部喝完,但慢慢的,随着喝的频率增加,他的接受阈值越来越高,养成了隔三差五喝咖啡的习惯。 那时的他喝咖啡从不会加别的东西,喜欢最原始的口感,然而时隔多年,如今的他却再一次品尝出了苦涩的味道,第一次感觉到它是如此的难以下咽。 落地窗外,街道上人流往来。江昀清看到了街对面正拌嘴的情侣。男生走得很快,但大概三四步之后,还是停住了脚,在往来的车流里拉住了女孩的手。 他忽然想起最初陆闻川评价任远和孟识关系时说过的一句话。 陆闻川说,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江昀清跟陆闻川在一起四个多月,从此再也喝不下没有奶和糖的咖啡。 【作者有话说】 这周应该会连更五天或六天,下一章明天更~ 旧爱 第40章 放不下的只有陆闻川 陆闻川回到南清后,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一周。民宿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事,他只不过是不想再待在青城。 李灿和他的再遇纯属偶然。当时陆闻川准备回南清,提前跟大伯报备了行程,大伯便对他提起了李灿的事,说李灿的父母都回了南清定居,李灿在青城待得不顺心,辞了职,想回南清发展。 当时李灿还没买回南清的票,大伯便提议让陆闻川带她一程,两人在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陆闻川很难不怀疑大伯的用意,但无从拒绝,便主动联系了李灿,约好了一同回南清的时间。 几个月不见,李灿还是原来的样子,她的乐观让人从她身上看不出一点职场失意的影子。反倒是陆闻川跟她站在一起时相形见绌,因为心情不佳,话也少了很多。 第75章 李灿数次开启话题却都无疾而终,她终于意识到陆闻川的情绪不对,小心地问他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当时两人正在等红灯,过了这个路口,再往前走差不多二十多分钟就能上高速。陆闻川握着方向盘,闻言走神了几秒,反问她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李灿顿了顿,又补充说,“之前我同事跟女朋友吵架,一连好几天脸上都是你这个表情。” 陆闻川觉得好笑,但却笑不出来,唇角露出一抹类似于苦笑的弧度。 李灿便又犹豫地对他说:“还有,我刚才等你的时候,看到上次参加校友活动的那个学长了……” 她观察着陆闻川的表情,慢慢地说:“他站在小区门口,我以为他也住里面,但后来他走了,没进来。” 她尽量委婉地询问:“你……是跟他吵架了吗?” 前方绿灯亮起,一分钟的倒计时开始。他们位于车流的最前方,但却没有动。 李灿紧张地看着他,直到车道上此起彼伏的笛声响起,陆闻川这才回神一般,驱车驶过了十字路口。 一直到上高速,陆闻川都没能给出自己的答案,但李灿已经明显不需要了,她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很久以前陆闻川的种种怪异之举都有了解释。 她倒并没有多少介怀,只是遗憾自己和陆闻川的缘分不够。 她问:“这次不带他回去吗?” 但陆闻川却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李灿愣了一下,觉得意外,但却没有追问其中的原因。 她看得出来,陆闻川虽然回答得干脆,但摆脱那个人,并没有让他获得哪怕一丝一毫的轻松。 陆闻川回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了民宿一年一度的春日游活动,陆闻川忙了一阵,把所有企图询问江昀清的话题都挡了回去。 孟识最先看出他的不对,在篝火活动的时候,主动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闻川没办法搪塞,将二人分手的实情告诉了她。 “为什么啊?” 在孟识看来,陆闻川能选择跟江昀清在一起,一定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的。陆闻川是一个面面俱到的人,能给恋爱对象最大的安全感,像这种只谈了几个月就分手的情况,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 “有问题说开就好了嘛,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谈恋爱以后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吵架往南清跑,分手也往南清跑,一有事就回娘家,今年都跑几趟了?再这样下去你那酒吧还开不开了?” 陆闻川有些不耐,没有回话,夜里风凉,篝火被风吹出火星,两人坐在背风远离人群的地方,谈话没有任何人听到。 孟识见他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知道也聊不出个什么,沉默几秒,问了个比较直接的问题:“你提的还是他提的?” 陆闻川说:“我提的。” 孟识便没再说话了,她看着火焰燃烧时跳跃的红光映在陆闻川的脸上,第一次在陆闻川身上看出落寞的影子。 从小到大,在孟识看来,陆闻川一直都是一个十分强大的人,他独立、温和、不强势,总会在无形之中把身边的人照顾得很好。 孟识曾无数次想象日后博得陆闻川青睐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因为大多数时候都是陆闻川在照顾别人,她希望陆闻川也能够被人陪伴,被人关爱。 但二十多年过去,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她曾以为江昀清会是那个人,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见陆闻川看向某个人时缺乏理智,眼神里明晃晃的全是好感。但眼下看来,那只不过是一次错误的决定。 “一个人再完美也不可能没有缺点。”她说,“我以为你是仔细斟酌过后才决定跟他在一起的。” 陆闻川望着眼前的火光,木柴哔剥迸溅出火花,他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没想过要跟他分开。”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辩驳孟识说他冲动的话。他想,他曾经也算真情真意地对待过这份感情,哪怕到了现在,他也不曾后悔和江昀清在一起过。 真正冲动的人是江昀清。 直到眼下,他才能真正客观地回顾这几个月里发生的所有事。从江昀清回避他的吻开始,到后来对方迫于无奈而接受。他发现好像两个人每一次的亲密接触都伴随着江昀清的拒绝和抵抗。但往往江昀清不会成功,因为陆闻川总会问他两人之间的关系,而江昀清总会受到这句话的要挟。 他想,或许一切都早有端倪,只不过是他不愿意面对。江昀清对他的感情全都建立在对前任的缅怀之上,江昀清对宋淮之是抱憾终身的真爱,对他则是一时冲动后漫长又负累的愧怍。 这晚,陆闻川睡得很早,半夜却从梦中醒来。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给大伯买发财树的那天。梦里他和江昀清从镇上回来,在民宿门口遇见了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男人转过头来,却不是赵赫安。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谁,江昀清就已经毅然决然地抛下他冲过去和对方抱在了一起。两人旁若无人地互诉想念,互表衷肠。 而陆闻川没有阻拦,更没有说话,他像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一般,默默地捡起掉在脚边的玫瑰花,仔细抹去了白色花瓣上泥泞的污渍。 陆闻川醒后坐在床上,觉得万分荒谬,惊悸之余,又想到当初拿到玫瑰花时,江昀清变得沉默寡言的样子。 第76章 和江昀清在一起后,像这种类似于对前任念念不忘的事发生过不少,更为明显的迹象也有。他从没想过这样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能让他记到现在。 陆闻川深吸一口气,把梦里的景象抛到脑后,而后摸来手机看了眼时间,睡意去了一半。 他躺回床上,盯着幽亮的屏幕神游了一会儿,没忍住,点进了微信。 唯一置顶的聊天框安静地待在那儿。自从他把没用的群聊都屏蔽掉,微信一日比一日清净,除了一些工作上的往来,基本没什么消息进来。 他不知第多少次进去看了江昀清给他的留言,视线定格在那句“希望你一切顺利”上,头一回产生了近似于嫉恨的情绪。 结束了一段错误的感情,江昀清是轻松的。 放不下的只有陆闻川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三个番外已经更了哦,别漏看~ 第41章 我会很快和他见面 三月五号这天,陈清叫江昀清回家吃了顿饭。 自打上次跨年坦露自己跟陆闻川在一起的实情后,两人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江昀清明白她要说些什么,也清楚不联系的这段时间里,陈清其实一直都在挣扎。 要一直反对自己的父母接受自己的性取向是件很困难的事,江昀清没想过逼迫,也不再觉得父母的认同有那么重要。 因此,他坦然地回了家,风平浪静地吃了一顿饭。 由于这几天的作息饮食不怎么规律,陈清女士的这顿饭又以荤腥为主,江昀清没吃多少,胃里一阵阵的难受。 见他放下碗筷,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清开了口:“这不都是你最喜欢的菜吗?怎么,又不爱吃了?” 江昀清说:“没有,胃口不太好。” 陈清也放下了筷子,双唇嗫嚅片刻,说:“这才多久不见,瘦成这个样子,也没人管你吗?” 江昀清没说话,陈清便又冷笑着说:“这回倒是听话,让你一个人来真一个人来了,还以为你又要像之前一样,带不相干的人回来呢。” 餐桌上一阵静默。 似乎是受够了这种氛围,江父“啪”的一声,放下碗筷起身,一脸糟心地朝门口走去。陈清叫住了他,厉声问他去哪儿,父亲也没有回答,换好鞋子摔门而去。 江昀清早已习以为常。 早些年因性格不合,父母的争吵是家常便饭,后来他的取向问题显露出来,二人只不过是暂时统一了战线。 江昀清拿起筷子,平静地给母亲夹菜,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试图宽慰她说:“他最近很忙,等过段时间我带他来见你。” 母亲冷哼一声,嘟囔了句“谁说要见”,将江昀清夹给她的排骨咬掉了。 饭后,江昀清帮母亲收拾碗筷,两人一块在厨房洗碗。 这样的场景其实很久没有出现过了。早些年的江昀清性格执拗,不懂低头,一意孤行的结果就是把事情闹得更僵。 他在这方面和陈清很像,决定了的事谁都干扰不了,但往往两人都讨不着便宜。 当初江昀清执意要跟宋淮之在一起,陈清执意要阻止他们。后来宋淮之去世了,江昀清不肯回家,不肯低头,陈清又执意要他相亲,要他结婚。 这么多年过去,在家庭关系里,两人更多获得的其实是争执和疲惫,江昀清觉得乏累,陈清也没好到哪里去。 “前几天我碰见你前公司的人事了,听说你们公司又在招人,真不去试试了吗?” 面对这些现实问题,江昀清就不如陈清那么果断了,一想到未来要发生的事,他就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只鸵鸟,缩着脑袋,连呼吸都变得十分艰难。 但他没有推辞,觉得母亲应该不会愿意听到他颓唐的话。 于是他说:“知道了,我会去试试的。” 陈清没有说话,将最后一只盘子递给他,让他擦干净放到碗柜里。 碗柜设计得有些高,江昀清打开柜门,伸手将盘子放进去的时候,衣摆不可避免地向上牵拉,不小心露出了后腰贴着的白色修复贴。 陈清站在他身后,看到了,但却没声张,只是在江昀清转过身后,若无其事地收拾水池。 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最近休息得好吗?” 江昀清回答说:“还好。” 陈清擦着厨台,又继续说:“脸色这么差,肯定经常失眠。” 江昀清说“没有”,看着陈清绷直的唇角以及眼角难以遮盖的纹路,忽然笑了笑说:“我很好,妈,你想什么呢?” 陈清突然觉得很悲伤,人到中年,要让自己的儿子亲自教自己放手。 她压下心口的闷住的那口气,叹声说:“没想什么,你过得好就好,不开心的时候找人聊聊,谁都行,别一个人憋着。” 江昀清仍旧没在家里住,陪陈清坐了一会儿,下午五点的时候,一个人开车回了租住的地方。 他上楼的时候接到了赵赫安的电话。对于此人几次三番的出现,江昀清有些杯弓蛇影。他本能地不想与对方联系,但犹豫片刻,还是在来电即将挂断时,按下了接听键。 “喂,昀清吗?” 江昀清正要进电梯,信号受到了一点干扰,他有些抗拒地问“有什么事吗”,在电梯上行的时候,听到了赵赫安忧虑的声音。 第77章 赵赫安说:“前段时间宋阿姨确诊了,情况不太好。今天宋叔叔联系我,说阿姨想见你一面,问我有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他犹豫道:“昀清,你愿意再去南清一趟吗?” 三月六号这天下着小雨,江昀清和赵赫安一起,一同赶往南清。 这次是赵赫安开车。兴许是天气的原因,两人精神都不太好,坐在车里闷闷的,直到赵赫安降下车窗,吹了吹风,才好了不少。 一路上,赵赫安都在试图稳定江昀清的心情。他觉得宋阿姨突然要见江昀清这件事,一定让江昀清十分惶恐。上次他邀请江昀清一同探病,江昀清就推三阻四,这次一定非常焦虑。 他说了很多宽慰的话,但江昀清都没怎么听进去,一直在盯着车外潮湿的风景看。 从青城前往南清,景致会慢慢发生变化,会从矮山看到绿水,从初春青黄的枯枝看到茂密宽阔的叶子。 江昀清闻到了阴雨天里潮湿的泥土气息,最先想起的不是自己前两次前往南清的风景,而是陆闻川送他回来的那次,在南清到青城的第一个服务站,对方探出指尖轻碰他眼睫的触感。 赵赫安说:“我在医院附近的酒店订了两间房,去了以后我们先住一晚,等明天再去医院探望。” 江昀清没有异议,说“好”,又听到赵赫安问:“陆老板那边你怎么说服的,他知道你来就没什么意见?” 江昀清安静地坐在副驾驶,觉得被勒得有些闷。他扯了扯安全带,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赵赫安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精彩,木讷许久,最终也没将那句“为什么”问出来。 江昀清觉得很疲惫,没再管他,趁着清净,歪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宋淮之的母亲是三个月前确诊的,算起来大概是在他和赵赫安探过病之后没多久。 上次见面就已经开始消瘦的人眼下又瘦了一圈,眼眶微微凹着,坐都坐不起来。她看上去已经无法进食了,左手扎着留置针,正在输旁边的输液架上挂着的葡萄糖和营养液。 江昀清原以为自己见到她会很局促,但等真正进到病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好像更多的还是畏惧和歉意。 他迟疑地走上前,宋父起身让开了床边的位置,江昀清没有坐,盯着床上的人,脚步停在床尾。 床上的人始终闭着眼,宋父俯身叫了她一声,轻声说:“睡着了吗?小江来了。” 听到声音,宋母这才睁开眼皮,浑浊的目光轻轻转动,看到了不远处的江昀清。 宋淮之有一双和母亲很像的丹凤眼,眼型偏长,内眼角度偏低,压出的双眼皮褶皱较窄。江昀清一直觉得这样的眼睛给人的感觉很薄情,但宋淮之看向他时,柔和的目光偏偏又经常让他忘记两人之间的距离。 宋父没有说话,安静地守在一旁,帮妻子揉因为留置针的存在,长期使用同一根血管而酸痛的胳膊。 江昀清和病床上的人长久地对视着,他不圆滑,不懂得交际,更不清楚在眼下这么个情况里该怎样开口才能让双方都大大方方,不显得尴尬。他甚至希望赵赫安能帮他这个忙。 但赵赫安没有出声,最终还是宋母开了口。 她对江昀清说:“坐吧。” 江昀清没坐,站了一会儿,直到宋父将椅子朝他推了推,才犹豫着坐下。 “阿姨……” “你应该很意外我会见你吧?”宋母半睁着眼皮看着江昀清,病弱的气息感染到每个人,时间变得很慢。她缓声说,“要再早几个月,我也不会想到我们还会有心平气和面对面说话的时候。” 江昀清没开口,半低着脑袋,像一个做错了事的人,惭愧到不敢抬头。 宋母便又慢声道:“说来也奇怪,到了眼下这个地步,按理来说,我应该会觉得解脱,好好熬完最后这点日子,我就可以去和我儿子见面了。” “但我最近总想到你。”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下,十分勉强地笑了笑:“我本以为你会很讨厌我,不会来见我的,难为你了。” 江昀清摇了摇头,立刻道:“没有,您是他的母亲,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我明白的,没有怪过您。” 病房里很安静,明明所有人都在,却总觉得有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窗户上又开始噼噼啪啪地滴落雨滴,这场初春大范围的雨也不知道何时能过去。 宋母被雨声吸引过去,看着那扇曾经停驻过麻雀的窗户,怀念地说:“淮之小的时候喜欢过一段时间的网球。十岁那年,他参加市里的比赛,练习的时候不小心摔伤了腿。当时距离比赛只剩一周的时间了,他却始终很难站起来,替他诊断的医生建议他放弃,他很沮丧,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时候我对他说,如果你觉得不甘心,可以去试试,人只活一次,想要什么自己去争取,失败或者成功都只是结果,不留遗憾才是勇敢。” 她沉默了一会儿,再出声时,江昀清看到了她泛红的眼眶:“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是我不好。他自己也肯定没有想到,到头来,他最大的阻碍竟然是当初教育他要不留遗憾的母亲。” 她抬起右手抹了下眼角,因为生病,她的脸色变得黝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疼痛的冷汗。 但她的姿态还是得体的。 第78章 她换上一副笑容,才转过头来看江昀清。 接下来,她几乎是在用气声在说话:“明年的扫墓我去不了了,但我会很快和他见面。你不要有负担,我见你也是希望到了那边他可以不要那么恨我。我想让他知道,妈妈也是想过要挽回的。” 上午十一点十分,江昀清和赵赫安从医院走出来,天空下着小雨。两人一块回了酒店,收拾了东西,准备今天离开。 赵赫安最先收拾完,将车从地下停车场开出来,等江昀清下楼,一块去吃午饭。 江昀清这次的行李不多,只有几件衣服,一幅没画完的油画,还有一本从陆闻川那里借来,一直都忘记归还的画集。 他坐在地毯上注视了那幅画很久,然后收拾好箱子,给赵赫安发了条短信。 他很抱歉地说让赵赫安先走,自己还有其他事要做,吃饭的事可以留到以后,等回青城他们抽时间再聚。 上午十一点半,江昀清拉着行李箱从酒店出来,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坐上了去槐序民宿的车。 【作者有话说】 江妈那一段可能有朋友没看懂,失眠、持续性的情绪低落、食欲减退都是抑郁症的征兆,纹身也是抑郁的一种体现,所以妈妈才会有点担心。 但不至于那么虐哈,下一章就见面了,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第42章 更没有自信心的人是他 民宿春日活动结束的倒数第三天,陆闻川去请了一位疗愈师过来。 由于民宿远离闹市,离景区很近,住到这边的旅客大多都以放松为主,疗愈算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亮点。 陆闻川跟这位疗愈师是多年的老友,从他接管民宿的第二年开始,每年举办春日游活动,都会和对方进行合作。 陆闻川早上去见了他,中午两人在就近的餐馆一块吃了饭。 疗愈师三十多岁,名叫吴宇,陆闻川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特别,直到听说他有个姐姐叫吴晴,还有个弟弟叫吴义,这才参透对方父母起名的奥秘。 两人大概得有一年多没见了,在去年的春日游活动结束之后。 疗愈师的饭量很大,每次跟陆闻川吃饭都会点一大桌子菜,然后再一口气吃光。搭配对方在民宿疗愈打坐时神神叨叨的样子,陆闻川不止一次地觉得,要不是知道这人真有点真才实学,还真会觉得对方像一个混吃混喝的骗子。 疗愈师吃完了桌子上的一道虾饺,犹觉不够,又转动桌子,盯上了一道凉拌鸡架。 在他啃鸡架的时候,陆闻川看了眼手机。孟识给他发消息,兴致勃勃地让他猜自己遇见了谁。 因为去年得的那场肝炎,大伯原本还很硬朗的身体每况愈下。陆闻川有些担心,定期会带他去医院做些检查。但由于最近民宿实在太忙,抽不开身,今天又有人要见,他这才让孟识带大伯去了医院。 孟识没等到他回消息,直接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里有两个背影,和镜头离得很远,正在朝医院大门走去。 陆闻川稍稍愣了一下,认出了那两个人是谁。 他很快便清楚了那两人跑来南清医院的原因,心情还算稳定,只是看着那张照片,莫名觉得,仅仅只是半个多月不见,画面里的江昀清又瘦了许多。 他不想再看,也没有回复,关上手机,将屏幕倒扣在桌子上,发现疗愈师一直在看他。 “看到什么了,这么不开心?” 疗愈师问他,将最后一块鸡架啃完,优雅地放下骨头,擦了擦嘴巴。 陆闻川又自觉地将一道红烧狮子头换到他面前。 “没有。”他顿了顿,又嘴硬道,“你哪看出我不开心了?” “你情绪都写脸上了,我再看不出来,岂不是愧对我疗愈师的名声?” 接着他便猜测:“因为什么?人际关系?家庭因素?还是工作不顺?” 陆闻川无奈道:“都没有。” 疗愈师“哦”了一声:“都不是,那看来是谈恋爱了,情场失意?” “……” “你单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女人呢。” 说完,他停了一下,筷子上还叉着食物,似有所感一般朝旁边瞥了一眼,刚好看到陆闻川尴尬的表情。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诧异道:“不会吧,还真是啊?” 疗愈师说话直接,陆闻川不止一次地觉得他是真能看出点什么,但有时候也是真的很想让他闭嘴。 他再次说了“没有”,态度敷衍,用其他话题掩盖了过去。 饭后,疗愈师和陆闻川一同回民宿,路上又提起了恋爱的话题。他顾及陆闻川的面子,没有再直接问陆闻川有关恋爱对象的问题,却因为陆闻川的失意有感而发,主动聊了很多自己接过的咨询案例。 他对陆闻川讲述了自己最近这几年里接触到的比较棘手的案例,总结说这些主动进行咨询的人里,大部分的创伤来源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家庭,一个是爱情。 他说,一个有过感情方面创伤的人通常很难再全心全意接受一份新的感情,哪怕他们能毫无芥蒂地放下过去,未来的某一天,也会因为生活中相似场景的偶然出现,陷入恐慌和焦虑。 在这一方面,陆闻川觉得自己还算挺有心得,他没有打断疗愈师,但也不是很想听下去,在通过信号灯之后,默默地加快了车速。 第79章 疗愈师继续道:“不过,这种还不是最棘手的,因为家庭施压而带来的爱情观念的扭曲才难以纠正。” “就比如说,大概三四年前,也是这个时候,我参加民宿活动的时候碰见过一对同性情侣。活动结束后其中一位私下联系我,说自己的男朋友好像很不自信,对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很悲观,他觉得很无力,不知道该怎么做,问我怎么样才能改变对方对他的看法。” 疗愈师停顿了一下,回忆着当初的细节,说:“我跟他聊了很久,了解到他的那位男友跟家里人的关系不是很好,对方有一个很强势的母亲,和一个不怎么作为,时常冷暴力的父亲。这样的家庭组合对人格的影响是会很明显的,为人处世不那么乐观也在情理之中。” “但他却对我说,对方对他的依赖很重,他虽然很开心,但也明白这是没有安全感的体现,算不得是一件好事,这样下去,他们一定会遇到不可调节的矛盾。” 疗愈师轻轻皱起眉,对陆闻川说了自己的看法:“说实话,虽然说他口中的男友可能的确比较敏感,但我觉得,在这段感情里,更没有自信心的人是他。他那么焦虑,一定是因为两人之间发生过比较危机的事情。” “当时我觉得三言两语在电话里说不清,便建议他可以带男友亲自过来找我,他支支吾吾地答应了,但到最后也没有来。” 疗愈师叹了口气,解释说:“估计是怕对方对他产生误会,影响两人之间的感情吧。” 陆闻川觉得,这个故事莫名的耳熟。疗愈师每年这个时候只会跟槐序合作,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猜出来通话的那个人是谁了,但却不太敢细想。 他恐怕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在分手后的某一天,在宋淮之的身上,产生这种类似于照镜子的感觉。 陆闻川带疗愈师回了民宿,下车后才看到孟识给他发的信息。 未读消息里,出现了原本不该出现的名字,让陆闻川进门看到前台拖着行李箱的人时,心脏如惯性一般,感觉到了久违的,猝不及防的停滞。 第43章 我们已经分手了 江昀清才刚到没五分钟,正在向大伯询问还有没有空房。 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不安地松握,全程不敢直视。 大伯还没回话,陆闻川便带着疗愈师出现了。 看到陆闻川的那一刻,江昀清觉得自己应该发誓,在今天之前,他是真的没有想过再出现在陆闻川面前,更没有想过再来打扰陆闻川的生活。 但今天不知怎么,兴许是宋母的话让他有了触动,他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做错事就应该挽救和补偿”的道理,忽然很想见见陆闻川。 但他很担心,也有些害怕,江昀清没有冒险的能力,在酒店楼下坐上车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 外面还下着小雨,并且有变大的趋势,陆闻川下车后没打伞,经过庭院走到檐廊下,发尾有些潮湿。 江昀清嗅到了清新又沉重的泥土的气息,拉着箱子不怎么明显地后退了半步,仓促之中瞥见了陆闻川看他的眼神。 “你来干什么?”陆闻川收起了自己意外的神情,态度变得冷淡。 尽管来时已经预想了数遍,但当真实情况来临的时候,江昀清还是丧失了语言表达的能力。他始终低着眼睛,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没出息的蜗牛,因为接收到了有害的信息,忐忑地缩起了脑袋和触角,视野里就只剩下了对方的裤脚和鞋。 江昀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徒劳地张了张嘴,听到柜台后面大伯平和的声音。 他对陆闻川说:“唉,今天在外面待了一天,我头都昏了,你来看看哪间房还空着,赶紧让昀清住下,他衣服都快湿透了。” 陆闻川没有动,仍旧注视着江昀清,疗愈师站在他旁边,跟坐在一旁的孟识面面相觑。 江昀清一下子变成了众矢之的。柜台的边缘硌在他后腰修复贴的位置,让那块皮肤的存在感变得格外强烈。 陆闻川的眼神让他又回想起了分手的那天,想起了纹身针刺入皮肤的感觉。 他说“我没别的地方可以去”,声音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陆闻川却毫不同情:“你不是和赵赫安一起吗?你该和他一块回青城。” 江昀清辩驳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但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 屋内静默了下来,大伯看出他们的不对,招呼疗愈师去隔壁的会客室就坐。 江昀清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他心里知道陆闻川不会轻易改变主意,踌躇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让对方松动,行李箱的滚轮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响动,江昀清拉着箱子准备离开。 门还大开着,冷风挟裹着寒意灌了进来,江昀清看着外面细密的雨幕,路过陆闻川时,余光注意到了陆闻川轻轻蜷起来的手指。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要以为陆闻川嫌弃自己慢吞吞的动作,要不耐烦地赶他了。但最终对方也没有这么做,只是在他经过时朝另一个方向侧了侧眼神,一副不愿意多看他的样子。 江昀清最不想惹陆闻川的厌烦,收回目光后,拖着箱子匆匆朝门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要跨出去的时候,孟识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第80章 她举着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是她和任远的聊天界面。 “那个,任远在果蔬基地附近重新租了一套房子陪我,民宿就不住了。”她观察着陆闻川的脸色,犹疑道,“我刚问过他了,他的那间还有一个月才到期,早就已经收拾干净了,反正他也用不着,说是……可以直接转给江哥住。” “哥,你看,外面还下着雨呢。” 江昀清没有想到有人会帮自己,意外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转向旁边的陆闻川。 陆闻川一言不发,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几秒后,直接抬脚走去了旁边的会客室。 孟识松了口气,对江昀清露出微笑:“江哥,左转106号房,快去洗个澡,你身上都湿透了。” 那场雨在傍晚时分落幕。民宿在院子里安置好了幕布,按照原定计划,在春日活动的倒数第二天进行治愈系电影放送。 电影长达两小时,看完后会有疗愈师带领进行冥想放松。 陆闻川坐在远离人群的台阶上,慢吞吞地回复着微信里的消息。 周逾安向他汇报了酒吧最近的情况,问他民宿这边忙得怎么样了。 陆闻川回了句“还好”,周逾安便直接拨了视频过来。 看周逾安那边的背景应该是在酒吧的露台,对方坐在椅子里,端着酒杯笑陆闻川:“你怎么死气沉沉的,不就失个恋吗?还是你提的,至于这么长时间都走不出来?” 陆闻川没说什么,只是道:“自己喝完的酒自己买单,回去后我会对账。” “……真小气,这酒吧好歹也有我的一份吧。” 陆闻川没多说什么,电影还在放映中,为免打扰到别人,他走得稍微远了些,抬头跟正从外面迈进来的江昀清撞了个正着。 江昀清半个小时前就出去了,当时雨刚停,疗愈师对陆闻川说自己对江昀清有些印象,想去打个招呼,陆闻川当时正忙着安置幕布,没有管他,谁想疗愈师去了没五分钟就又回来了,说是106号房没人,江昀清应该是出去了。 陆闻川看着他手里握着一束玫瑰花,花很新鲜,鲜红的颜色衬得江昀清皮肤苍白,比以往陆闻川买过的都要好很多。 江昀清不知道他在打电话,更没想到一进门就会碰见他,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下意识将花递了过去,唐突又尴尬地说:“这个送给你。” 陆闻川没有接,冷淡地看着被递到面前的花朵,鼻尖嗅到了花心的芬芳。 以往陆闻川也很热衷于给江昀清买花,第一次的白玫瑰印象不是很好,隔了很久他才敢再次踏入花店。但第二次的记忆仍旧不怎么样。 他想,这或许跟他的运气有关,他买花时总买不到新鲜的,这已经算是一个警示。他的花和宋淮之的戒指是一个道理,他们都不是可以陪江昀清走到最后的人,所以总是赶不上好的时机。 周逾安还在嘲笑陆闻川的第一次恋爱谈得太过拉胯,不仅内耗严重,还影响到了他。他对陆闻川埋怨自己的工作时长已经严重超标,在提出要陆闻川请他吃饭的时候,听到了江昀清微弱的声音。 他一下子噤了声,有种说人坏话被抓包的心虚。陆闻川没有注意他,手机传出“嘟”的一声,视频挂断了。 陆闻川还是搞不懂江昀清到底想干什么。 以前的他从不会跟江昀清较真,因为江昀清是他喜欢的人,跟喜欢的人计较最没意思。 他想起这半个多月来频频出现的噩梦,想起过往江昀清跟他在一起时难以释怀的样子,想起聊天框里对方祝他顺利的信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江昀清过来找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像他始终无法理解当初对方和他在一起的契机一样,感情于他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其中爱情尤其是,但江昀清显然并不把它们当回事。 他对江昀清说“不用了,我不需要”,转身要走时,听到江昀清跟在后面急切的声音:“那你要吃点什么吗?我去给你做,你晚上都没来得及吃饭。” “不用。” “那画呢?我带了画给你,你之前不是一直很想要吗?我——” 江昀清的话没说完,陆闻川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不耐烦地看向他。 江昀清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逼退了半步,听到陆闻川再次对他说:“我说过了,我不需要。” “江昀清,我们已经分手了。” 第44章 我是真的好想你 江昀清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表情僵滞在脸上,看向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带着被拒绝的惶恐和失落。 他似乎是想像第一次冷战时那样碰一碰陆闻川的手,但被陆闻川躲开了,并且对方明白了他的意图,更加气愤地盯着他。 江昀清没办法,垂下双眼,轻声说:“我知道,我没想干什么。” 陆闻川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他觉得自己可能说得还不够清楚。他不需要江昀清的补偿,更不需要江昀清的道歉,他只是希望对方能够不要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实在不想再去回想那段并不怎么光彩的记忆,更不想承认他从那里面照见了自己所有因为不甘而产生的,卑劣又难堪的情绪。 远处电影的片尾曲响起,疗愈师挑选了一首比较舒缓的音乐,开始带领大家冥想打坐。 两人站在远离现场的地方,互相沉默了一会儿,等到情绪慢慢回落,陆闻川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 第81章 他有些自嘲地说:“这段时间你自己难道就没有想过吗?你根本不是因为喜欢我才跟我在一起的,你只是想要一个能在你孤单的时候陪你的人。” “说来也巧,暴雨的时候我刚好碰到你,你被宋淮之父母为难的时候我刚好碰到你,甚至你相亲,被对方泼咖啡,参加校庆的时候我也刚好碰到你。你所有狼狈的时刻我都见过,因为这个,我自作多情地给自己营造了可以被你依赖的错觉。” “估计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陆闻川说,“觉得我还算是一个靠得住的人,能给你情绪上的支撑。不过仔细想想,这倒也不完全对,因为那些都只是巧合,遇见你的哪怕不是我也可以是别人。” “江昀清,你不是不懂喜欢是什么感觉,你对宋淮之难道也这样吗?” 江昀清觉得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之所以接受宋淮之,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当时父母施加给他的压力。 然而不管是因为冲动也好,逆反也罢,他从未怀疑过自己喜欢宋淮之,因为宋淮之是真正带他走出困境的人,在那段有着特殊烦恼的记忆里,刚好就是宋淮之出现。 陆闻川当然也一样,人生的坐标上有无数个时间和地点,组成无数个组合,江昀清在那么多种可能里一次又一次精准地遇见他,而不是别人,江昀清觉得,陆闻川不能至少不该怀疑自己对他的爱。 但他并不怪陆闻川,只觉得遗憾和悔恨。 以往陆闻川总会在两人亲密之前问他爱不爱自己,那时候的江昀清总是逃避。 如今他想要明确地表达自己的爱了,陆闻川却不会再问了。 江昀清沉默了许久,手里的花沉甸甸的,因为长时间缺水,已经有些颓败。陆闻川不想再留,靠近江昀清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他宁愿江昀清真的像他以为的那样,轻松快乐地生活,那样他或许也能看开一点。 手机再次传来震动的声音,周逾安似乎是觉得他该忙完了,再次拨了语音过来。 陆闻川不想多留,抬脚绕过江昀清,朝室内走去。 他一边接起电话,将手机往耳边凑,擦肩而过时,听到了江昀清微弱低哑的声音。 他说:“可是陆闻川,我是真的好想你。” 陆闻川对面的202号房住进来一位新客人,在原来的房客离开的当天。 新房客是一名自由职业摄影师,今年大学刚毕业,留着一头烫染过的短发,朝气蓬勃,有点像服装杂志里走出来的男模。 江昀清最开始认识他是在给陆闻川买花的那天。 当时他在店内挑选玫瑰,摄影师站在外面给那间古朴的花店拍照,等他出门后,对方热情地问他槐序民宿怎么走。 江昀清不是擅长社交的人,给了他一个详细的地址,谎称自己有事,先行回了民宿。他本以为对方当天就能住进来,谁想,一直到第二天才看到对方的人影。 摄影师名叫陈淞,不知道是不是受过江昀清帮助的原因,对江昀清有种超乎寻常的热情。他向江昀清介绍自己的时候,还塞了张名片过去,称江昀清条件不错,不知道可不可以当他一天的镜头模特,帮他拍一组照片记录一下。 江昀清对交新朋友并不是很感兴趣,但也实在盛情难却,收了他的名片,说之后有时间一定会找他。 陈淞不知道听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硬是拉着江昀清去了附近的餐馆,说要答谢他指路的恩情。 “那家民宿虽然挺火,但位置也是真不好找,我在那边转悠了半天也没在手机地图上找着,还真多亏你了哥。” 江昀清坐在这家来过两次的餐馆,老板已经完全认识了他,记下了他们这桌的菜单,说很快会上来。 他将消过毒的餐碟摆好,对陈淞说:“其实你可以打前台的电话的,前台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 “我打了啊,一个女孩接的,说话带着口音,我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解释了好久,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陈淞无聊地摆弄着面前的碗碟,瓷碗相互磕碰,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哎,哥,你好像也不是本地的吧?但我看你对这边还挺熟。” 江昀清说:“来过几次。” “那每次都能订到房吗?这里还挺火爆的。” 江昀清顿了一下,解释说:“不是……我有朋友在这边。” 他这样说,的确也没错,任远也算是他的半个好友,虽然没说过几次话,但帮了他很多。 可陈淞却好像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那个臭脸的老板吗?他脾气看着好差,你是怎么跟他成为朋友的?” 有那么一瞬间,江昀清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毕竟在他的印象里,陆闻川温柔热情,不管对谁都很有分寸感,是他见过最有亲和力的老板。 陈淞这样的评价,实在是前所未闻。 陈淞解释说:“就今天早上,我跟你聊完,实在饿得不行,刚好在院子里见到他,就问他能不能用一下厨房煮碗面。” 陈淞不满地控诉:“结果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扔下句‘不能’直接就走了,我哪里得罪他了?花钱住店居然还会遇见这么臭屁的老板。” 江昀清尴尬地笑了笑,也觉得陆闻川的做法不妥。 他觉得是应该自己昨天的行为惹了陆闻川不快,以至于陈淞也受到了牵连,便替陆闻川圆场,借口说:“他最近太忙了,可能没顾上,你别介意。” 第82章 “谁管他?”陈淞当然不会把精力都放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他撑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江昀清,过了一会儿,突然由衷地夸赞道,“哥,你长得真好看,比我之前拍过的所有人都好看,所以你到底能不能帮我拍几张照片啊?” 江昀清心里无波无澜,只当他求人帮忙在开玩笑,但对方为了拉他凑数,请吃饭说好话都做尽了,他也不好再推拒,说了句“可以”,等菜上来后,把他的赞赏抛去了脑后。 餐桌上,有一道当地的特色菜——砂锅鱼。 江昀清记得它的味道,也记得去年在同一家餐馆,餐桌上陆闻川明里暗里帮他的情形。后来陆闻川在他生日那天专门为他做了这道菜,口感跟这里的有很大差异,但都是一样的好吃。 兴许是因为觉得此后不会再有,江昀清总是显得格外怀念,后悔当初没有拍照留念,哪怕再多对陆闻川说几句夸奖的话,他都不至于像眼下这样遗憾。 他始终觉得,在这段感情里,自己对陆闻川作出的肯定太少,需要陆闻川包容的地方又太多,这种不平衡直接促成了他们之间的隔阂,哪怕没有宋淮之,他跟陆闻川也很难走到最后。 陈淞吃得很香,这种特色菜平常很少见到,才刚十分钟过去,他面前的米就已经见了底。 而反观江昀清就没吃多少了。最近这段时间他食欲一直不怎么好,一个人吃饭也很不守时,哪怕眼下遇到喜欢的菜,也提不起多少兴趣。 陈淞还以为是他腼腆,将各样肉菜都夹了一份到他碗里。 “这个排骨还有这个鱼都很不错,你快尝尝,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昀清客气地冲他笑笑,在他的注视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陈淞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在得到江昀清肯定的回答后,又夹了一块小炒牛肉给他。 “再尝尝这个。” 江昀清胃口不好,吃不太下,却又不好意思拂对方的面子。小炒牛肉很辣,是按照陈淞的口味点的,江昀清很不习惯,嚼了没两下,匆匆咽下去,觉得整个嘴唇和口腔都火辣辣的。 他又匆忙地去喝水,被陈淞注意到,笑着打趣了几句,仰头喝水时,瞥见了门口正要跨进来的陆闻川。 陆闻川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旁还跟着孟识和疗愈师。陈淞笑的声音有些大,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江昀清一抬头,视线就跟抬眼扫过来的陆闻川撞了个正着。 江昀清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至少短时间内不该出现在陆闻川面前。 昨日两人之间的对话尚在耳边,江昀清不想招他厌烦,却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妥当地处理。两人从昨天一直到现在都没再说一句话。 陈淞递了一杯新的水给他,见他没有接,才反应过来朝身后看去。 他不像江昀清那么有顾忌,哪怕早上陆闻川并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也没有介怀,仍旧热情地冲对方打招呼。 “诶,陆老板,你也来啦。” 然而与他热情的态度相反的是,陆闻川仍旧没有理会他,目光从他手上的水杯转到江昀清脸上,又不留痕迹地收了回去。 陆闻川路过时,江昀清稍稍坐直了身,脊背略微有些僵硬,明明陆闻川没做什么,他却觉得周边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凝滞了下来。 第45章 用不着你管 陆闻川度过了不怎么美好的一天。 起先是因为江昀清的突然到来,陆闻川又做了那个已经许久未曾出现,荒唐至极的噩梦。 因为这个梦,陆闻川错过了早上七点的闹钟,一直睡到九点,被对面206号房新客入住的声音吵醒,才起身下楼。 此时的疗愈师已经结束了上午的打坐冥想,正在收拾音响,和大伯商量晚上心灵疏导的具体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淋雨吹了风,陆闻川走进院子的时候头还有些疼,他帮大伯收拾院子里的设备,又听到大伯说自己亲戚家的孩子结婚,但路有点儿远,如果陆闻川有空,希望能开车送他过去。 陆闻川答应了,结果转头就看到江昀清背对着他站在廊檐下,面前站着那位新住进来的客人,对方正握着江昀清的手腕,把自己的名片往他手里塞。 陆闻川没在意他们之间的拉扯,搬设备进储藏室的时候,大伯拉住了他,问他和江昀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闻川一直都觉得自己还算是一个比较有耐心的人,但在和江昀清有关的事上总是忍不住焦躁。他不太想回答,本想搪塞过去算了,但却始终没有绕过大伯的盘问。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没什么,我们不合适。” 好像这段关系从未经过任何风吹雨打,是没有任何遗憾的寿终正寝。 大伯叹了口气,没再追问,让陆闻川把东西收好,两人一块走出了储藏室。 在去酒店的车上,大伯一反常态地没怎么说话,陆闻川的头疼仍旧没有半点起色,一路上都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沉默。 等终于把大伯送到地方,他跟大伯告别,约定了时间来接。大伯这才没忍住,弯腰隔着半降的车窗,轻声告诫他: “有些话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感情需要磨合,你不谈我也不谈,两个人怎么可能走得下去?” “你就想我跟你大婶,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到现在黄土盖到脖子,还有闹矛盾的时候。你这才哪儿到哪儿?感情是两个不一样的人在一起生活,你包容我,我包容你,不是非得事事顺心,变成一个人才好。” 第83章 陆闻川随意地点了点头,却没听进去多少,微笑着让大伯快些进门,自己调头,原路返回。 在经过十字路口时,陆闻川跟着前面的车流等红灯。红灯倒计时亮起的时候,他漫无目的地想:他跟江昀清之间的矛盾并非简单磨合过后就能解决,不是他不想包容,而是两个人没有在一起的缘分。或许大伯的某些观点的确是正确的,两个人在一起是要一起变好,但他和江昀清都没有,所以他们分开,大概真的是最明智不过的选择。 陆闻川的这一天祸不单行。 起先是因为噩梦加淋雨染上了头疼,之后又在送完大伯回来的路上,驾驶的车无缘无故抛了锚。 陆闻川没办法,打电话给民宿,最终是疗愈师朋友有空,开车过来接了陆闻川回去,还陪他一块把车送修。 陆闻川对他道谢,但疗愈师说不用,他馋附近餐馆的松鼠桂鱼很久了,要陆闻川请他吃饭。 陆闻川答应了,刚好孟识也在,他便跟老板订了位置,带两人一块去了餐馆。 在餐馆见到江昀清和陈淞的那一刻,陆闻川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多少波澜。 或许是和江昀清在一起时,对方的种种行径锻炼了他的忍耐阈值,以至于在分手后,江昀清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已经很少会因为对方的某些行为而感到愤怒或者悲伤。 所以他没有理会江昀清,也并不喜欢那位总爱开屏的年轻摄影师,索性无视了他们,直接朝里间走去。 因为是熟客,老板给他们上菜的速度明显比其他人快很多。 陆闻川没什么胃口,也没什么交流的欲望,餐桌上显得十分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识放下了筷子,郑重地对陆闻川说:“任远打算过几天带我去挑戒指。” 陆闻川还在走神,一时间没能完全地收回心思,心不在焉地说:“怎么这么快?” “年初的时候他已经带我见过他的父母了。”孟识说,“他父母看着还挺好相处的,对我也很好,我们都觉得,如果快些订婚也不是不可以。” 孟识试探着问陆闻川:“哥,你觉得呢?” 陆闻川没什么意见,点头说了句:“你们觉得好当然可以。” 疗愈师也在旁边调侃,因为陆闻川的缘故,他跟任远和孟识也算熟悉,他提起之前每次过来时看到的,孟识对任远的态度,说任远当时怎么做她都不同意,现在才多久,就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孟识倒也大方,直接说:“爱情也是讲究策略的,遇到喜欢的人得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手里。你只看到他的付出,但怎样做才能让他更死心塌地地对我,这也是一门艺术。” 她说:“这还是当初我哥教给我的道理。你说是吧,哥?” 陆闻川没说话,安静地看着她,觉得她应该话里有话,但却不想过多猜测。他对孟识笑了笑,把这番对话停止在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浅层次,没有再深究下去。 当天傍晚,太阳快下山时,他和孟识吴宇回去,正巧撞见陈淞举着相机在院子里拍摄。他拍摄的对象不多,基本都是这两天里凭借着自己高超的社交能力在民宿混到一起的俊男靓女。 民宿本身就杂糅着现代和古朴两种风格,又坐落在景点周边,曾经也有很多摄影师慕名而来。 陈淞算是里面最出彩的一个,摄影很会抓对方的特点,和他的人很不一样,成片往往都很有低沉厚重的氛围感,像是文艺电影里让人追捧的质感画面。 陆闻川无视了他们的吵闹,抬脚朝室内走去,被叫了一声,才转头看到旁边廊檐下站着的大伯。 大伯似乎是刚回来,身上的衣服还没换,身边站着不久前才刚刚在餐馆见过的江昀清。 和那些风格各异的人比起来,江昀清则显得很内敛,正安静地待在大伯身边,和对方说话聊天。 大伯叫陆闻川的时候,江昀清也回头看了过来,他看上去有些惊讶和局促,不太清楚大伯叫陆闻川是要干什么。 陆闻川走近时,能明显感觉到江昀清愈发紧张起来的情绪。 大伯对他说:“中午光顾着忙了,都没怎么吃东西,你上次给我做的面挺不错,待会儿能再帮我做一份吗?” 陆闻川观察着他,没想到话题会如此简单,突然开始怀疑起对方的真实用意。他迟疑地点了下头,说了声“好”,然后走去了厨房。 陆闻川刚进厨房门,江昀清便被陈淞叫走了。 顾忌着江昀清的性格,陈淞留他到了最后,一直到没什么人围观才开始拍摄。 陈淞其实也是半路出家,大学学了个冷得不能再冷的专业,枯燥得没有半点盼头。 他是中学时爱上的摄影,将爱好保留到了大学,起初在校园里帮人拍拍写真和毕业照,后来旅行时随手拍的一组风景照登上了人文类的热搜,这才彻底转行做了旅行摄影师。 陆闻川在小厨房里烧水,敞开的窗子透进徐徐晚风。 他听到陈淞跟江昀清聊起自己旅途中遇到的很多趣事,又感谢江昀清的帮忙,试图让江昀清放松,露出最自然的表情。 民宿的院子里有一座一米高石砌的石坛,用来保护和规划那棵巨大无比的银杏树。 陈淞让江昀清坐在石坛下面,两条手臂向后搭在石坛边缘,放松身体后犹觉不够,又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问江昀清: 第84章 “衬衫扣子能解开两颗吗?最好能把锁骨露出来。” 陆闻川在冲洗蔬菜,或许是水流声太大,隔绝了江昀清的回答,又或者江昀清根本没有说话,总而言之,在他关上水龙头,开始热锅的时候,陈淞已经顺利拍摄上了。 陆闻川觉得他虽然是个爱开屏的讨厌鬼,但那张嘴的确为他的职业行了不少方便。 在短短的一分钟之内,他所听到的,来自于陈淞对江昀清外形的赞美不亚于看了一整本高情商话术合集。曾经的他觉得周逾安是他见过最会撩闲哄骗的人,如今见了陈淞他才知道,人外有人,周逾安跟他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对,就是这样,把侧脸留给这边,想象对面是你最喜欢的人……”陈淞继续鼓励引导,“没关系的哥,表情自然一点,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陆闻川热好了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切菜。他烦闷地关上火,把烫去皮的番茄挑到案板上,一边切丁,一边在心里慢慢地想,大伯要的这碗面估计不会太好吃,还有,外面的那些人是真的好吵。 他开始计划着过两天自己一定要制定一项规定,充分避免像陈淞这样性格开朗的房客扰民。窗外,随着相机快门声音落下,陈淞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惊喜地喊道: “诶,那是鱼尾巴吗?好漂亮的纹身啊,我能——” 陆闻川的这一天祸不单行。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影响到了气运,自诩厨艺精湛的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在做饭时切到了手指。 锋利的刀刃留下的伤口很深,陆闻川起先没有感觉到痛,看到血珠滴下来的那一刻才感觉到了伤口处传来的胀麻。 他将手指放到水龙头下冲洗,却仍止不住血,抽了厨房用纸按压,没几秒,纸巾也被血浸透了。 就在他准备回房间包扎一下时,门口传来仓促的脚步声。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刀具掉到了案板上的声音,江昀清过来得很匆忙,站在他的身后,在他转过身时,看到了他渗血的手指。 “怎么回事……” 他没再像之前一般顾忌重重,像是真的很担心一样,上前握住陆闻川的手腕,想要拉他去上药包扎。 陆闻川没有动,不知道是不是在院子里待久了,江昀清的手指有些凉,握在他的皮肤上,触感十分清晰。 他看着江昀清衣领处敞开的扣子,和脸上不似作伪的担忧的神情,憋了一天的坏心情终于压制不住。他猛地将手抽回来,径自朝外走去,像是很不愿意跟江昀清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擦肩而过时,他忍着脾气对江昀清说:“用不着你管,想我好就别出现在我眼前。” 【作者有话说】 那个,知道大家可能看得比较愤愤不平,但追夫情节很长,现在才刚开始,目前昀清觉得复合是一种奢求,暂时还没有复合的想法,只是想找机会补偿而已,后面还会有比较大的矛盾点,到那个时候他才会想要去争取。 第一次写这种类型的文,有些分寸我可能拿捏不好,有时候为了让文风沉下来,可能情节上就有缺漏。到目前为止,这篇文已经走了很长的路,我也是,很感谢各位的包容,给了我很多希望。 最后,至于说谁酸谁不酸的问题,我只能说都会酸的,谁也跑不了,感谢包容。 第46章 我没有不喜欢你 晚上,陆闻川简单粗暴地上完了药,贴了张创口贴,从房间里走出来。 江昀清就站在门口,看着他无视自己冷漠地走过,几经张口犹豫,眼看陆闻川都要走开了,才出声问道: “需要我帮忙吗?” 陆闻川刚走出去两步,闻言背对着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需要”或者“不需要”,他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走?” 江昀清一下子又不说话了,好像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再一次被击溃,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来的这一趟是怎样的多余,尽管他真的只是想再见见陆闻川,也还是不可避免地给对方造成了困扰。 见他不回答,陆闻川转过身来,又说:“我以为之前已经跟你说得够清楚了,看来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陆闻川冷淡地注视着他,明确道:“你住在这里,我觉得很不方便,也很麻烦。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离开?” 兴许是恋爱的时候习惯了陆闻川的轻声细语和百依百顺,陆闻川冷硬的态度让江昀清感觉到了无所适从。他不敢抬头,盯着地板上陆闻川近在咫尺的影子,却很难说服自己去面对陆闻川眼中的冷漠。 很久后,他轻轻开口,说“对不起”,尽管陆闻川可能并不需要,他也再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走廊里的灯安静地亮着,雪白的墙壁反射出刺目的光。 陆闻川看着他,觉得自己好像疲惫到了极点。江昀清忍让的样子没有让他感觉到丝毫的快意,他只觉得心口密密麻麻的刺痛,他迫切地希望江昀清能够赶紧离开,回到青城,离他远远的,不要再作践他那为数不多的感情,更不要再作践自己。 他很无力地说:“江昀清,说实话,我真的很不明白你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就不要装出一副想要挽回的样子,你这样只会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不堪。” 江昀清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说话。他脸色很白,眼眶却有些泛红,以前的陆闻川大概会觉得他这副表情可怜,现在却不想再看。 第85章 江昀清小声辩驳说“我没有”,嗓音有些低哑和酸涩。 陆闻川有些嘲讽地问他:“什么没有?” 江昀清说:“我没有不喜欢你。” 兴许已经不抱期望,当以往自己翘首以盼的东西出现在眼前时,陆闻川首先感觉到的不是满足,而是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讽刺和怀疑。 江昀清的花让他觉得愤怒,江昀清的剖白让他有种被愚弄的不满。 他对江昀清说:“你只不过是习惯了身边有个人陪着而已。” 然后在江昀清试图反驳的时候又说:“如果你觉得一个人的日子很难过,可以再找一个新的男朋友。” 江昀清似乎愣住了,睁大眼睛看向他,表情很茫然,像是完全没有料到陆闻川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心脏被揪紧,喉咙仿佛卡住了某种异物。这种感觉让他喘不过气来,哪怕是当初陆闻川跟他提分手的那一刻,也比不上眼下十分之一的难过。 他觉得陆闻川可能是真的烦透了他,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跟他撇清关系。陆闻川冷硬决绝,说不要就可以不要,他下定了决心,江昀清就没有办法再去挽回。 春日活动的最后一天,参加活动的房客一起去爬了山。 春天的金桥屿是南清最有灵气的地方,任何这个时节来这边的旅客都不会放过。 陈淞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而江昀清本来不打算去,临了还是被陈淞劝了出来。 自打那晚过后,江昀清有些畏惧和陆闻川同时出现。 他没有退房离开,却也很少再出现在陆闻川面前,为了不引起陆闻川的反感,他时常绕着陆闻川走,只有少数时候会悄悄地站到窗边,偷偷看陆闻川和别人交流的背影。 李灿是这天早上过来的,今天她休息,听说这边有活动,便联系了大伯说想过来看看。 江昀清拉开窗帘的时候,刚好看到院子里两人凑到一块的身影。 李灿还是跟之前见过的一样热情开朗,永远都挂着一副乐观的笑容,只是在面对陆闻川的时候少了份局促,多了份熟稔,两人相处起来很松弛,气氛也更加融洽。 江昀清不是不明白这样的变化对于本身就是相亲对象的两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是不敢深想。陆闻川能够轻松地说出要他找新男友这样的话,估计也是做好了要开始新生活的准备。 江昀清不敢再看,却说服不了自己移开脚步,而陆闻川似乎也已经发现他在窥探了,在他注视两人的第三分钟里,朝左边移了下身体,彻底隔绝了江昀清望向李灿的视线。 这种带有维护意味的动作让江昀清心头酸了一下,江昀清明白了他的意思,又重新拉上窗帘,失魂落魄地坐回床边,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刚刚李灿看向陆闻川时明媚无害的笑容。 江昀清不得不承认,其实李灿和陆闻川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陆闻川跟自己在一起时没能得到的快乐和幸福李灿都能给予,他们会有最纯洁的爱情,会有最美好的回忆,他们很般配,会有令人艳羡的未来和家庭。 江昀清脑袋有些胀痛,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猜测。 他一会儿想他们在外面会说些什么话,一会儿又想他们今天会做些什么事。 以往陆闻川还喜欢他的时候,曾对他说过,觉得自己跟李灿不合适,所以不可能在一起。那时候的江昀清沾沾自喜,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真的能和陆闻川走到一起。 然而现在看来,那只不过是陆闻川的一次错看罢了,如今才算是真正回到了正轨。 陈淞就是在这个时候来敲他的房门的。 他告诉江昀清,今天民宿安排参加活动的游客一起去爬金桥屿最高的那座山。虽说天气不怎么样,但难得来一次,他过两天就要离开南清去下一站了,希望江昀清能够陪他一起。 江昀清对金桥屿的高山河谷没什么美好的记忆,本能地不是很想去,陈淞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 “对了,陆老板说他也一块去,他还带了个女孩,不知道是不是他女朋友。” 队伍比较松散,本就不多的旅客走走停停,少部分因为拍照被落在了后面。 李灿和陆闻川走在最前方。 李灿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南清,之后很少回来,她在这边没什么朋友,自己一个人不敢贸然来山上,以至于哪怕金桥屿的山如此出名,她也从未有机会登上这里。 李灿体力不错,能紧跟陆闻川的步伐,他们一路上聊了很多,李灿说自己原以为这边很难适应,但没想到山清水秀,生活节奏也慢,很适合自己。 又说自己最近终于有了点儿真正属于自己时间,突然很想养一只宠物,但没有经验,问陆闻川什么动物比较好养。 陆闻川说不上来,只说自己小时候养过一只猫,但后来送人了。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能陪我去市区的宠物店看看吗?”李灿问。 陆闻川随口说“可以”,转头查看队伍情况,发现除了一路吵吵闹闹但还算跟得紧的任远孟识,以及两位没怎么说过话的房客,就只剩了陈淞和江昀清赘在后面。 原本爬山就是为了放松,上山前陆闻川也给不熟悉地形的人发了路线图,让大家自便,队伍松散陆闻川也没管,觉得时间尚还足够,在后半段放慢了脚步。 第86章 但陈淞还是觉得很累。 他第一次爬这么高的山,还背着相机,坡比较陡,再加上并非所有路段都有台阶,有时候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出来路石的坚硬。 江昀清虽然也很少锻炼,但因为轻装简行,比他要好一点。 今天天气比较阴沉,山里潮湿,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些寒凉。 陈淞已经完全放弃跟随了,慢吞吞地走在后面,跟江昀清谈天说地。 他喘着粗气说:“我之前听说金桥屿的河谷里有很多蝴蝶,也在网上看到过不少照片,还以为这次来能碰上,问了才知道,居然还不到时候,那到底什么时候能有?” 江昀清的注意力都放在最前方,对于陈淞的问题,也不是很清楚,模棱两可地回答说:“五六月份吧。” “那哥之前来的那几次有见到吗?” 江昀清说:“没有。” 陈淞便又问“为什么”。 江昀清其实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每次他和陆闻川约定要一起做点儿什么的时候,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 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个结论,但还是执着于寻找一个答案。到最后,他给出了一个很牵强又有点无奈的原因。 “大概是运气不好吧。” 陈淞好像没听懂,又好像没理解,但因为很累,所以没有细问。 几人中途休息了一会儿,陈淞喝了半瓶水,坐在石头上休息。不远处,孟识他们在合影。 因为走得慢,江昀清并不是很累,坐在陈淞旁边,远远地看着陆闻川和朋友们说笑。 此时任远已经帮孟识拍完,又指挥着李灿走去陆闻川身边。他颇感自豪地说自己为了给孟识拍照,苦练了数月,眼下一定要大显身手,又调侃陆闻川长这么大还没和女孩子单独拍过照,称要借这次机会帮陆闻川破破例。 李灿笑容大方,十分自然地挽住陆闻川的手臂,陆闻川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把手臂收回来。 江昀清远远地看着,突然觉得有点难过,因为他和陆闻川没有过合影,也没有在众人面前这样亲密地挽过手臂。 他原本就是为了补偿遗憾才来这里见陆闻川的,本打算偿还完就走,但到头来却发现,原来他们之间的遗憾有那么多,自己都还没有开始努力,就已经对那条不知不觉中已经存在了很久的沟壑产生了畏惧。 第47章 怎么最近又突然出现了 陈淞休息了一会儿,看他在走神,便问他说:“哥,你也想合影吗?” 江昀清垂下视线,说“没有”,但陈淞没听,打开手机相机,扣着他的肩膀,干脆利落地将他揽到了镜头里。 他摆好了姿势,却又觉得江昀清太过局促,对江昀清说“笑一下”,然后按下了拍摄。 陈淞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拍摄效果,虽然江昀清的表情很勉强,但有这张脸撑着,他觉得无伤大雅。 他拿着手机给江昀清看,问江昀清可不可以把照片发到微博上,他说自己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纪念一下,微博有很多和不同朋友的合影。 “而且我平台有很多粉丝,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江昀清并不是很在意,让他随便,转头再看过去时,其他人已经要再次出发了。 此时的陆闻川已经没在最前面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歇好,他脚步迈得很慢。李灿跟在他身后,因为许久没有过如此高强度的锻炼,累得腰酸背痛。 就在这时,陆闻川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他不知道是在找什么,视线收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身边正累得捶肩的女孩。 江昀清看着他十分绅士地伸出手,隔着衣袖轻轻握住了李灿的手腕,呈一种托握的姿势把李灿带到了自己身边。 江昀清一下子就明白了方才他视线寻找的目标,脚步变得消极,开始暗自懊悔自己来的这一趟有些多余。 旁边,陈淞又叫了他一声,江昀清回过神来,转头看去。 陈淞应该是也注意到了陆闻川的动作,感慨了句陆闻川的桃花运旺盛,紧接着又问江昀清:“哥,你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吗?” 江昀清愣了一下,不确定他怎么突然提起了这件事,观察着他的表情,反问:“为什么问这个?” “今天早上我去找你的时候看到了你桌子上放着的绒盒。”陈淞说,“我还以为你是准备送给女朋友的。” 江昀清说“没有”。 陈淞便又道:“可那是两枚对戒,总不会自己买来玩的吧?”陈淞试探着问:“是前任送的?” 江昀清偏头看向他,有些无言以对,但偏偏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和陆闻川分开后,宋淮之送他的戒指就一直被他带在身边,他将其当做是一种警醒,告诫自己不要再因为自以为是的冲动害人害己。 陈淞看他的样子,有预感自己应该是猜对了,笑了笑说:“就算是也没有关系的吧?怎么,那个人我认识吗?” 江昀清不知道该说什么,问题很复杂,他没有办法跟陈淞解释清楚,于是慢吞吞地收回视线,专注地盯着脚边的某一点。 “不认识。”他说。 前方陆闻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加快了脚步,两人被甩得越来越远。 天空中不知不觉落下了雨滴,有人惊呼了一声,雨即刻变得更大,整个山林都回响着雨打林叶的沙沙声。 第87章 陆闻川停下脚步,往回看去,江昀清离他有十几个台阶远,两人有一瞬间的偶然对视。 山风依旧鼓动着,把眼前的景象变成了陈旧阴郁的电影,逐帧播放,无限拉长。 江昀清仰着头,愣怔怔地望着他,不知为何,忽然在潮湿连绵的雨中回想起了两人的初次见面。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体会到,原来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居然影响这么大。南清六月份的那场大雨不仅给他送来了陆闻川,还在不知不觉中淋湿了他此后人生中的每一天。 那天到最后他们也没有爬到山顶,在半山腰雨势明显增大的情况下,为免继续待下去山路湿滑不好走,一行几人冒雨匆匆离开了金桥屿。 江昀清穿得单薄,身体素质也差,回去后得了一场小感冒,不过没什么大碍,吃了药第二天就恢复了。 比较严重的是陆闻川。 估计是这几天比较忙,情绪不怎么好,再加上淋了这么一场雨,常年不生病的人,竟然就这么发起了烧,而且一烧就是整整两天。 第一天的时候,他看不出有什么不适,仍旧照常出面,帮忙打理民宿里的一些琐事,只是脸色不怎么好看。刚巧民宿活动结束,一下子闲了下来,他便借口休息了半天,结果一直到第二天中午都没爬起来。 江昀清是第二天上午才发现他的不对的,当时大伯从二楼下来,刚好被江昀清撞见,江昀清见他神色担忧,问了一句才知道,是陆闻川生病了。 “昨天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也不说,非得一个人扛着,连自己发烧都不知道。” 大伯语气平和,一副并不知晓他和陆闻川之间的矛盾的样子,对江昀清说:“想看他的话就等会儿吧,刚给他找了药,还睡着呢。” 江昀清迟疑地点了下头,但终究还是没忍住,五分钟后,出现在了陆闻川的房间门口。 估计是因为大伯刚从里面出来,卧室的门没有反锁,江昀清犹豫着敲了两下,没听到应声,握着门把手缓缓下压,将房门打开了一个角度。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很暗,床上被子鼓起来一个小丘,陆闻川背对他侧躺着,看样子是还在睡。 江昀清注意到对方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枚垫着纸巾的药片和一杯温水,很明显陆闻川还没来得及吃掉,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 说起来,这还是江昀清第一次见陆闻川生病,明明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陆闻川却很少有需要他担心的时候,大多数日子里,都是江昀清处在被关怀的位置上。 江昀清觉得,人还真不能习惯某样东西,他习惯了陆闻川的照顾,在陆闻川离开之后,他就很少有真正开心的时候,而同样的,他习惯了对方无微不至的强大,同时也忽略了陆闻川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也会生病难过,会伤心低落。 江昀清没有等待很久,差不多几秒钟过后,他抬脚上前,慢吞吞地走到了陆闻川的床前。 陆闻川半张脸埋在枕头上,唇色泛白,眉心轻皱,看不出半点恢复的样子。 江昀清很担心他的情况,但又不敢吵醒他,跟棍子一样杵了许久,抬手轻轻摸了摸陆闻川的额头。 陆闻川的皮肤比他手背的温度要高很多,温热干燥。江昀清的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一会儿,慢慢下移,像是情不自禁一般,轻轻碰了碰陆闻川的脸。 陆闻川睡得很沉,身体不舒服,呼吸的声音也有些沉重。 江昀清注意到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食指靠近指节的位置有一道红色的痂,是上次对方不小心切到的地方。 江昀清同样也很小心地伸手碰了碰,然后帮陆闻川把被子盖好,又悄悄走出了卧室。 江昀清用楼下的小厨房做了点清淡的菜粥,本打算趁陆闻川还没睡醒,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过去,装作无事发生。 结果等他再次上到二楼,站在陆闻川房间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却发现陆闻川已经坐了起来,手里握着半杯水,而床头柜上的药片已经不见了。 兴许是补充了水分,陆闻川的双唇看着倒是比二十分钟前要有血色得多,只是精神仍旧很差,猛然看着江昀清出现在门口,表情有种说不出的错愕。 不过很快,他便注意到了江昀清手上的粥,问他:“刚刚是你给我找的药?” 江昀清赶忙否认说“不是”,似乎很怕晚回答一秒,陆闻川就会冲进洗手间把刚吞下去的药片吐出来。 “我刚刚碰到大伯了。”江昀清省略了自己方才已经来过一次的实情,有些局促地说,“他说你不舒服,我才来看你的,是他帮你找的药。” 陆闻川没说话,身体上的不适让他不像之前那么冷淡,但也并没有缓和多少。 他放下杯子,对江昀清说:“我知道了,没事的话就先请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江昀清立刻就变得紧张起来,他说“我给你做了粥”,又说“你吃一点再睡吧”。 陆闻川态度很坚决,他说“我不饿”,很果断地拒绝江昀清的示好和靠近。 江昀清不知道该怎么柔滑地接话,他上楼前没料到会遇见这种局面,在门口踌躇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忽略陆闻川的话,将粥端去了床边。 “稍微吃一点,病好得快一些。”江昀清直起身,不敢去看陆闻川的脸色。 第88章 但他余光注意到了陆闻川紧绷的侧脸,忽然意识到陆闻川其实也在忍耐。他怕对方再说出什么赶他走的话,不敢再继续赖下去,赶忙说:“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然后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退到门口,却在跨出去的那一刻,听到陆闻川在身后叫他。 “江昀清。” 江昀清扶着门框的手不安地缩紧,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有些厌弃这样不争气的自己。 陆闻川看他慢吞吞地转过身来,看到那张自己过去很喜欢的,现在却像噩梦一样始终忘不了的,温和漂亮的脸上露出畏缩的神情。 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只是说:“江昀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们分手有段时间了吧?前半个月你都没有想过来找我,怎么最近又突然出现了?” 第48章 陆闻川一点都没有变 房间里很安静,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江昀清没有立刻说话,兀自沉默着,就好像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陆闻川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答案,逐渐失去了耐心,他自嘲一般轻笑出声,刚准备开口请江昀清离开,却听到对方说:“想过的。” “什么?” 陆闻川没怎么听明白,江昀清便又道:“跟你分开后,我没有一天不想见你。” 陆闻川显然不信他的说辞,他问江昀清:“那宋淮之呢?” 陆闻川说:“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爱着两个人,你说你想见我的时候,说你没有不喜欢我的时候,对死去的宋淮之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这仿佛是他们之间永远也绕不开的话题,是他们矛盾的根本所在。以往的陆闻川喜欢自欺欺人,每次都会选择对这个问题视而不见。而如今,他不再帮江昀清掩饰,站到了江昀清的对立面,尽管知道自己已经不再需要,却也还是很想知道最真实的答案。 不只是他,这么久以来,江昀清也在心里考虑了无数遍,宋淮之是他十九岁那年不顾一切的冒险,充斥着浪漫和不切实际的梦幻,而陆闻川则是他二十七岁最为现实、如履薄冰的依赖。 就像陆闻川说过的那样,他见过江昀清很多狼狈的时刻,江昀清所有消极的情绪都被他看在眼里,他是江昀清最强大的避风港,最温柔的庇护所。 江昀清对陆闻川的感情最开始是依赖,觉得在孤立无援的日子里,只有陆闻川可以化解他痛苦,成为他的期待。 但止痛剂的效用是短暂的,多次使用让人上瘾,副作用也会逐渐开始显现。这个时候,尽管他已经开始幻想能和陆闻川有一个平淡美好的未来,却依然不认为自己对陆闻川是纯粹的爱。 因为他对陆闻川的态度里夹杂了太多的愧疚,理智告诉他自己应该尽快结束这段感情,但情感上始终割舍不下。 和陆闻川分开后,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感到轻松,可以让一切都回到原点,然而事实上并没有,他早就习惯了有陆闻川陪在身边的日子,失去陆闻川像是失去了一部分骨肉,让他变得恐慌,变得虚无。 而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突然开始发现,原来陆闻川已经变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陆闻川给他的爱平和温顺,刚好给他二十七岁战战兢兢、如一滩死水的生活带来了微弱的希望。 陆闻川和宋淮之不一样,给江昀清带来的爱的感受也有所不同,宋淮之会将待在黑暗里的他向上拉,而陆闻川则是少有的,愿意陪他待在黑暗里的那个人。 所以江昀清觉得,自己没必要追究爱上陆闻川的节点和时间,就像那道名为宋淮之的伤疤永远在那儿,他不可能忘记,但时间总会在不经意间抹平。 他跟陆闻川也一样,陆闻川的温暖让他不由自主地靠近,不知不觉地动容,拥有时不觉有什么,分离后,才深觉痛彻心扉。 “前几天赵赫安给我打电话,说宋阿姨的病很严重,可能活不到明年,她很想见见我,问我有没有时间。” “我去了医院,她跟我说了很多,说她很后悔,问我可不可以原谅她。” “但其实我知道,她真正在意的其实并不是我的想法,只是想知道宋淮之有没有怪她。” 说到这儿,江昀清稍稍停顿了下,两秒后,又继续说: “那个时候我突然开始意识到,有很多遗憾是没办法弥补的,我跟宋淮之命中注定没有办法走到一起,再多的耿耿于怀都没有用。”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已经有了你。但我对你亏欠太多,我背负不起来的东西不该全都推给你。”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但陆闻川,我来这里,是真的希望你能够原谅我。” 江昀清很少在陆闻川面前说这么多话,但或许是终于得到了机会表达自己的想法,他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放松。 然而陆闻川却一直没有出声,他沉默了很久,揪住了江昀清的某个字眼。 “原谅?”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所以你现在是想表达你对宋淮之已经能够真正放下了,是吗?” 陆闻川明显不信,反问道:“你要是真的已经放下,还会随身带着他送给你的戒指?” 江昀清一怔,心道,昨天上山的过程中,他果然听到了自己和陈淞的对话。 陆闻川还在说着,他并不疾言厉色,只是因为生病,语调显得十分无力。他说:“江昀清,我没有那么小气,他对你好,是你深爱过的人,你忘不了他是很正常的。我之前也想过,如果是我,留自己的爱人一个人在世上,我虽然希望他能过得好,但也盼望着他能够偶尔想起我。” 第89章 “但你错就错在放不下又拿不起。” 陆闻川像是真的很累了,但脊背还是挺直的。他靠坐在床头,稍微长了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江昀清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他像是叹了口气,又或者终于不耐烦了,对江昀清说: “江昀清,如果你真的只是想寻求我的原谅,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完全不用在意这些。” “只要你离开,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时间长了,我一定、一定可以把你,还有你做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话忘得一干二净。” 说完,他偏开视线,不再看江昀清的表情,冷淡地说:“好了,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江昀清是在楼梯的转角处碰到吴宇的。 疗愈师穿着运动服,刚从外面跑步回来,盘靓条顺,青春靓丽,完全看不出这人已经三十多岁了。 他扫了眼江昀清手里拎着的托盘,主动攀谈说:“厨房好香啊,我还以为是陆闻川那小子做了什么好吃的呢,原来是你做的?” 江昀清轻轻“嗯”了一声,说:“他不舒服,我给他煮了点粥。” “那还有剩的吗?”疗愈师不愧是蹭吃蹭喝的好手,亮着眼睛问他,说自己早饭也还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 江昀清看着他,表情很为难地说“没有了”,但看疗愈师真的很想要的样子,又改口道:“那我再帮你做一份吧。” 两人又重新回到厨房,此时才刚过上午八点,民宿很安静,很少有人起床,也未曾有人入住。 江昀清择了点菜,又拿了一些生病不能吃,所以刚才没有给陆闻川加进去的食材,准备给疗愈师做一顿还算看得过去的早饭。 疗愈师跟在他身后,偶尔帮忙洗洗碗。 他对江昀清说:“这几天还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我们之前见过,你还记得我吗?” 江昀清其实很早就认出他了,但因为宋淮之的原因,始终不愿意提及。 他本以为突破这层防线是件很困难的事,但等这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事情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于是他坦荡地回答说:“记得,几年前我跟淮之来这边旅行,他还跟你要过联系方式。” 疗愈师哈哈笑了两声,又颇为遗憾地说:“可惜他到最后都没有来找我。” 说着,他又收敛了点笑容,斟酌地问江昀清:“你跟他……是已经不在一起了吗?” 江昀清正在洗锅,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将择好的蔬菜放到水龙头下。 他觉得自己还算平静,几秒后,听到自己开口说:“他去世了。” 疗愈师轻轻“啊”了一声,尴尬地向他连声“抱歉”。 江昀清摇了摇头,说:“没关系,你也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人了。” 疗愈师安静了一会儿,像是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在江昀清把食材全部下锅,开小火慢煮的时候,说:“那你跟陆闻川在一起多久了?” 江昀清动作一顿,转头去看他,疗愈师笑了笑,说:“那小子三天两头犯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因为谁,怎么,你们吵架了?” 江昀清说:“不是,我们分手了。” 旁边,疗愈师没有出声。江昀清原以为,照这个话题下去,疗愈师一定会再次问他“为什么”。但出乎意料的,疗愈师没有,只是道:“那你这次来找他,是想跟他复合吗?”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江昀清擦拭厨台的手停了下来,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沉了很多。 他说“没有”,又道,“我只是希望他能过得好一点”。 然而疗愈师却好像并不赞同他的观点,他说:“但你首先得清楚,放下需要遗忘和释怀,他每天看到你,并不会感到快乐。” 江昀清想起方才陆闻川最后跟他说的话,彻底没了主意,低声道:“那我该怎么做?” 疗愈师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问自己,叹了口气,说: “我跟陆闻川认识很久了,但说实话,我从来都不是很了解他的性格,只是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朋友,是那种哪怕有利益冲突都会先优先考虑身边人的人。” “直到有一天,大伯偶然间提到了一件事,我才开始觉得,原来陆闻川也并没有那么独立强大,他只不过是对身边的人比较周全,周全到往往会让人忘记他也是一个需要被关怀的人。” 那是陆闻川十一岁那年,陆家父母从外地回来,带了一只猫给陆闻川,作为当年的生日礼物。 那只猫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喜欢在别人看它的时候高傲地昂起头,看上去很是漂亮高贵。 陆闻川很喜欢那只猫,因为父母经常不在家,他把那只猫当成了自己最好的伙伴,赔上自己所有的心力去照料它。 他会花光自己所有的零用钱给它买最好的猫粮,猫窝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家里堆着数不清的猫玩具,自己可以不吃饭,但猫一定要养得白白胖胖,每晚睡前还要先安置好它,天热怕热着,天冷怕冻着,天天琢磨着该怎么样才能让猫过得更舒服。 以及,该怎么样做才能让猫更喜欢他一点。 因为那只猫从没有跟他亲近过。 那只猫脾气不好,跟陆闻川八字不合,很不对付,它拒绝陆闻川的抚摸,除了喂食也根本不会让陆闻川靠近。它会把吃剩的猫粮弄翻,用尾巴扫得到处都是,还会把新买给它的玩偶撕烂,将棉絮丢到各个角落。 第90章 最严重的是陆闻川帮它洗澡的时候,它每次都表现得很抗拒,不是甩陆闻川一身水,就是把陆闻川按着它的手抓伤。 一段时间后,陆父陆母回来,看到家里一片狼藉。夫妻二人发现了陆闻川身上的伤口,商量着与其这样养着,不如提早把猫送走。 但陆闻川不让,觉得那只猫初来乍到,没什么安全感,有这种反应也正常,他恳求父母让他再养一段时间,他是真的很舍不得它。 结果没多久,陆闻川一位玩得比较好的同学过来找他,看到了趴在门边的猫。 同学问他能不能摸一下,自己也很想养一只,陆闻川家的这只猫很像他在网上看上的那个。 陆闻川不是很乐意,借口说这只猫的脾气不好,最好不要碰,免得被抓伤。 他挽起自己的袖子给同学看,借以证明自己说法的正确性。 然而话音刚落,原本躺在门边,叼着逗猫棒打滚的胖猫忽然伸长了脖子,嗅着同学伸出来的手指爬到了对方脚边。 陆闻川本想提醒他注意,但话到嘴边还没开口,就见从来对着他都张牙舞爪的白猫忽然变得温顺起来,它好像很喜欢同学身上的气味,任他肆意抚摸,不断地舔舐他的手心,蹭着他的裤脚不停打转。 那一刻,陆闻川忽然觉得袒露着满是抓痕的手臂的自己很像一个笑话。 自己用心养了那么久却仍旧无法亲近半分的宠物向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袒露柔软的肚皮。 陆闻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只记得自己一晚没睡,难过了很久,然后第二天一早,他打电话给那位同学,问对方是否还愿意养猫,而后很果断地把猫送了过去。 “得不到的会努力争取,争取不来,那他就不要了。” 锅里的粥已经煮熟,整个厨房都冒着热腾腾海鲜粥的清香。疗愈师给自己盛了一整碗,说: “这么多年过去,陆闻川一点都没有变。” 江昀清安静地站在厨台旁,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把猫送走的陆闻川有种莫名的可怜。 他又听到疗愈师说:“所以,他也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也是需要人陪,需要人爱的,真正影响他的,是你的左摇右摆和犹豫不决。” “所以江先生啊,你到底是想一直陪着他,还是单纯的只是想让他原谅你呢?” 第49章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陆闻川的病好得很快,基本上到第三天的时候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期间,李灿曾来过一次,她听说陆闻川生病,带了自己母亲亲手熬的鸡汤。鸡汤色泽鲜亮,比江昀清做的粥不知道诱人多少倍。 江昀清进门的时候,刚好撞见二人坐在院落的矮桌上喝汤。李灿面前也摆着一只碗,但没动,正托着腮不知道跟陆闻川聊些什么。 江昀清本能地不想靠近,但耐不住身边有个爱凑热闹的人。陈淞将手里打量了半路的郁金香花束递还给江昀清,对着陆闻川开玩笑说:“哟,陆老板,女朋友来看你了啊?” 他也不见得是真不明白陆闻川和李灿的关系,或许单纯只是想让陆闻川下不来台,来满足一下自己被莫名其妙敌对了数日的报复心。 陆闻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四人中,有三个人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李灿最先反应过来,对着陈淞屡屡摆手,连声说“我不是”,视线略显尴尬地往江昀清身上瞟。 陆闻川没管他,一副根本不在意他说什么的样子,对李灿说起自己的计划:“你之前不是说要去宠物店吗?我的车修好了,今天下午去取,明天可以带你去市里。” 李灿还有些担忧:“可你不是不舒服嘛,过几天也可以的,我不急。” “没关系。”陆闻川对她笑了笑,说,“刚好这几天没什么事做,闷着也是闷着。” 陈淞受了冷落,有些不高兴,转头对江昀清嘟囔,觉得陆闻川这种态度,江昀清还给他买花,真的一点都不值。 江昀清没有说话,心想,情况并非如此,但陈淞心眼比较实,他没办法跟对方解释,也并不想再多待,说了句“先进去吧”,路过二人进了门。 江昀清把郁金香递给了前台坐着的大伯,以自己不太方便擅自进出为由,让对方帮忙送到陆闻川的房间。 陆闻川不怎么在这边常住,房间的布置跟其他客房几乎没什么两样,江昀清一直都觉得单调,好不容易外出一趟,路过花店时,看到里面的郁金香开得漂亮,便买了一束回来。 大伯捧着花,有些可惜地看着江昀清,问他:“闻川就在外面,既然是给他的,怎么不自己亲手送出去?” 江昀清笑得勉强,说“不了”,又说“辛苦您”,然后转身上了楼。 江昀清就是在这天下午发现宋淮之送给他的戒指不见了的。 那只绒盒一直被他放在背包里,被他从青城带到南清。前两天他们去爬山,江昀清记得自己收拾东西的时候随手把它收进了包里,结果今天再找,就已经找不到了。 江昀清怀疑是那天下雨匆忙,掏伞时不小心带了出来,丢在了山路上,但他问过了当天同行的所有旅客,大家都说没有看到。 江昀清有点儿急,打算再去问问陈淞。陈淞是唯一一个见过戒指的人,应该会有所印象。 他快步上到二楼,刚好撞见大伯从二楼的空房间里出来。大伯手里拿着打扫工具,看到江昀清的时候微微一怔,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第91章 江昀清支支吾吾,但最后还是如实告诉了他,他对大伯说自己的戒指找不到了,是一个银灰色的绒盒,可能是爬山那天掉在了山上,问问有没有人捡到。 大伯皱眉想了想,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江昀清也并不指望他见过,准备去敲陈淞的房门时,听到大伯说: “银灰色的吗?刚刚我找花瓶的时候,看到闻川柜子里有一个。” 江昀清其实并不疑心是陆闻川捡到了盒子,因为以陆闻川的性格,哪怕他真的捡到了,不管心里再怎么膈应,也一定会及时归还给他。 他只是心里有所疑惑,也深有预感。 大伯上了年纪,一时间也没想那么多弯绕,觉得戒指在年轻人那里算是最普遍不过的装饰品,没有过深地考虑,转头拧开了陆闻川的房门。 陆闻川的房间还是如以往一般单调,只是床头柜上放了一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江昀清最新买来的花朵。 江昀清肯定,在大伯插完花后,陆闻川一定还没有回来过,不然这束花还真不一定能活到现在。 江昀清有些忐忑地从花束上移开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他心跳得很快,心里知道陆闻川不在,自己的做法是不对的,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那只盒子里的真实秘密。 大伯找到储物柜,从上层的角落里将盒子拿了出来。他之前没见陆闻川有过类似的首饰,以为真是陆闻川捡到的,只是因为最近忙,所以还没来得及问是谁的。 他问江昀清:“是这个吗?” 江昀清盯着他手里的那只绒盒,没有立刻反应,盒子的形状和大小跟宋淮之送他的那只都有很大的不同。 这让江昀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接过,明明是很渺小的东西,他却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其打开。 绒盒敞开后,里面崭新的对戒让二人均是一愣。 盒子里装着一大一小两枚戒指,圈口较小的那枚内侧刻着他名字的缩写,旁边还有半圈品牌自带的英文。 eternity,永恒。 那一刻,江昀清脑海里涌现出了很多场景,他想起了自己生日那天陆闻川送他的项链,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从青城来南清找陆闻川的夜晚,想起了那天深夜里睡着后对方不断收紧的拥抱,以及分手那天,他抱住陆闻川时,对方揣在大衣口袋里始终没有拿出来的右手。 江昀清忽然觉得很心酸,他不为自己,只为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默默等他回头,却始终没有等到的人。 他无法想象,在两人度过的第一个情人节当天,在沉默地听完宋淮之给他的录音之后,陆闻川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藏着戒指对他说出“我们就这样吧”这句话的。 陆闻川是在这天傍晚回来的,打开房门时,先闻到了一阵浅淡的花香。 房间里开着灯,陆闻川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江昀清。 他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在这儿,江昀清手里握着的东西便引起了他全部的注意。 兴许是没想到自己已经放得如此隐蔽了,还是被找了出来,他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快步上前,将盒子从江昀清手里夺了过来。 他的表情很冷,少有的疾言厉色。他对江昀清说:“谁允许你随便进来的!” 然而江昀清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望着陆闻川的双眼,问他: “这原本是你要送给我的,是吗?” 陆闻川不想跟他解释,戒指是他一直以来所固守的巨大的秘密,是阻止他在江昀清面前变得更加可笑的阀门,他压着脾气对江昀清说“出去”,并不打算回答任何对方的问题。 江昀清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后悔,他觉得如果自己能够早点察觉,早点醒悟,或许也不至于和陆闻川步入如此境地。 他再次说:“对不起,我那天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 “我让你出去!” 陆闻川不想再听,强忍着怒火看着他,觉得自己刚好的头疼症状似乎又要加重了。 那一瞬间,陆闻川仿佛又回到了同学到他家里看猫的那一天,他露出自己满是抓痕的手臂,觉得整件事情都像是个不入流的黑色笑话。 江昀清也说不出话了,徒劳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眼下的情况变好一些。 片刻后,他靠近了半步,僵硬地伸出手,试图去碰陆闻川的手腕,但被陆闻川躲开了。 陆闻川好像更生气了,五指用力地抓握着盒子,警告地说:“江昀清,别露出这副表情,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第50章 我是老板,不是导游 江昀清想表示自己没有,觉得如果自己再不开口,或许结果可能真的会向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倾斜。 于是他说:“我从没有这样觉得,我当时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陆闻川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颇为讽刺地打断了他,“不知道我会突然回去,还是不知道我也准备了戒指?哪怕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已经有了其他人的,还会在意这个?” “江昀清,说实话,我真的很好奇,你在看到宋淮之给你的戒指,听到他对你说的那些话的时候,对我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看法?后悔一时冲动跟我在一起?还是说你当时心里根本就没有想过我?”